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罪惘》作者:酒非墨   文案:   现代刑侦,谈谈恋爱破破案。   口是心非直男刑警攻 X 外表高冷实则瓜皮聪明受   晏钧 X 温予迟   别出心裁的犯罪现场,神出鬼没的连环凶手,天衣无缝的密室作案......   不正经文案:   晏钧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昔日的头号嫌疑人会成为未来搭档。而且,还被这搭档给掰弯了......   温予迟:晏队,你弯辽。   晏钧(严肃脸):不,我没弯。   温予迟:哦!好的呢!   1v1,感情线足。从第二案开始感情线非常丰厚~   每个案子约二十章。   第1-18章:木偶案   第19-40章:古宅案   第41-60章:猫眼鬼影案   攻直男被掰弯,受天然弯。   第一案是攻视角,之后是主受。HE。   标签:年上 推理 小甜饼 脑洞 HE 刑侦 第1章 木偶杀人案   今年夏天的闷热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底。傍晚暴雨留下的潮湿气息迟迟未见消散,依旧重重地压抑着整座城市。   钤泽市早已过了下班高峰。不多时,城市上空便已完全被漫无边际的墨色吞噬,阴沉得难寻星月。车水马龙渐趋消失殆尽,偌大的街道上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人们匆匆而行。路面上尚且余留着摊摊水洼,偶有汽车驶过,溅起一尾水花,复又随着轰鸣声的远去而归于沉寂。   燥闷的空气犹如静止,路边大树厚叠的繁枝茂叶融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密不透风的稠热气息凝固了地面上所剩无多的光影与色彩,将城市下的喧嚣霓虹与隐匿罪恶一同困缚,交织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距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是一片公寓楼聚集区。最外围那幢公寓楼高大的外壁上,闪烁着众多小方格形状的微光,在沉闷的夜色中衬出一丝生气。   公寓楼十楼的一间卧室内,角落里的落地灯代替月亮散发出月白色的灯光,为整个房间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清辉。   “哥哥,迪伦今天告诉我,他想出去玩。”小男孩蜷着腿坐在床上,摆弄着手中的木偶,随意地说道。   木偶穿着蓝绿色相间的各自上衣,脸上两颗眼球瞪得很大,偏白的光滑面色被灯光照得愈显苍白。   房间内,书桌旁正在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的男人抬头看了眼弟弟,又低下头盯着屏幕,语气有些敷衍地问道:“迪伦是谁?”   小男孩笑着抬起木偶的小手臂,晃了晃木偶的脑袋:“是他啊。”   男人看了两眼那个被弟弟称为迪伦的木偶,目光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又有人送你礼物了?”   男孩点点头:“嗯。前天一个大哥哥送我的。”   晏钧和晏澄出生后都随母姓。晏钧读大学时母亲再婚,婚后便与澳大利亚的丈夫在国外居住,生下晏澄。按照惯例,母亲每年夏天都会带着晏澄回国住上两个月。晏钧平时独自居住,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串门,每年母亲和晏澄回来的这两个月他都会邀请两人来自己家里住。   这两天母亲和丈夫安德鲁去了外省,晏钧便请了钟点工在白天的时候照顾弟弟。   晏澄上周刚满五岁,陆陆续续地收到了来自亲戚朋友的十余件礼物,其实几乎全部都是继父的朋友送来的,唯独这件不是。   晏钧扫了眼房间内散落在角落的礼物盒子,笑道:“小澄这么喜欢这个叫迪伦的木偶?”   晏澄认真地望着哥哥:“嗯。迪伦可开朗了,喜欢跟我说话。”   晏钧脑海中闪过弟弟刚才说过迪伦想出去玩的话,皱了皱眉心:“迪伦和你说话?小澄,明天多和邻居家的小朋友玩玩,”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将两个盒子摞在一起抱了起来,“这些木偶什么的,哥哥先替你收起来。”   “不要!迪伦你不可以带走!”晏澄忽然的尖叫声划破了暖橙色灯光下的安谧。   晏钧闻之一怔:“为什么?”   “因为他爱和我说话。”   晏钧把收拾好的两个盒子搬到门口,皱了皱眉:“木偶怎么会说话。明天去和隔壁的小涵玩玩。”他说着,走回床边,朝晏澄伸出手,“来,把迪伦给哥哥保管一个星期。”   “不要!”晏澄几乎是带着哭腔,“哥哥你是警察,每天在外面抓坏人......可迪伦他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抓他......”他把手中的木偶抱得很紧,像是在护着最宝贵的东西。   晏钧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注视着弟弟的眸子:“那你答应哥哥,这个木偶,你每天只能玩一个小时,好吗?”   晏澄撇撇嘴,还是两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晏钧仍然不放过方才的问题,试探性地再次问道:“小澄,你刚才说,迪伦会和你说话?”   晏澄的脸色又认真起来:“嗯。”   “那你让他对我说两句?”晏钧接着问。他自然不是真的指望一个木偶会说话,只是不希望弟弟一直沉浸在木偶的世界里。   晏澄听后却当了真,拍了拍迪伦的脑袋:“我哥哥要和你说话。”   迪伦那占据了半个脑袋的两个大眼球随着晏澄的拍打上下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态,视线恰好落在侧边的窗户上,角度刚好盯着窗外的黑夜。   忽地,一阵疾风毫无征兆地撞上了落地窗的玻璃。窗外,疾风携带的令人发憷的呜咽声持续了许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企图冲进屋内。   几分钟后,呜咽声才停下。   晏澄等了片刻,迪伦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对眼珠子还牢牢地盯着窗边。   “哥哥,迪伦不想和你说话。”晏澄解释道。   晏钧抬手抚上弟弟的头,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弟弟,一字一顿:“小澄,木偶是不会说话的。”   晏澄没有回答,只是面带失望地看着迪伦,双手不自在地摩挲着身下的床单。   晏钧手上还有未完成的案件报告要写,没有太多时间与弟弟交谈。他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   “小澄,该睡觉了。”晏钧拿起床上的迪伦,放在床头柜上,“哥哥还有事情要忙。小澄晚安。”   确认了晏澄乖乖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之后,晏钧才熄了灯,抱着笔电悄声走出了弟弟的卧室。   或许是母亲和安德鲁在国外的时候都忙于工作,对晏澄的关住不多,晏澄内敛的性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明显起来。本想借此机会多和弟弟打交道,奈何局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总是抽不出时间多陪伴弟弟。   晏钧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单手撑额,右手手指上下滑动着屏幕,检查刚刚完成的报告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晏钧将手机随意地扔在床头柜,疲倦地睡下了。   次日清晨,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发颤地告诉他,冉阳公寓发现了一具女尸。   听到冉阳两个字时,晏钧心里倏然咯噔一下,一阵寒意迅速袭上胸腔。   冉阳公寓,就是他此刻正对着的马路对面的那栋公寓。   这片地带临近一所知名小学,向来治安不差,抢劫的事少有发生,恶性谋杀案却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晏钧挂了电话,迅速起床出了门。然而才刚一脚踏出大门,他就被微凉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昨天睡前没来得及看天气预报,今日的钤泽市居然毫无征兆地降了温。   由于走得太急,他没来得及去晏澄的卧室看一眼。但好在这会儿还比较早,晏澄多半还没醒,钟点工估计也不多时便会到达。   晏钧一路上并未多想,快步上了楼,朝警戒带外的警员点头示意之后,便走进了现场。   或许是由于昨晚睡得太晚没休息好,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在看到现场的那一刹那,晏钧不禁一怔,几不可查地打了个寒颤。   一旁同时到达的警员詹若西抵住嘴巴咳嗽了几下:“这、这什么啊......凶手也太狠了吧!”   詹若西是上周才来刑侦大队里实习的新人。晏钧原本对新兵蛋子都持爱理不理的态度,但这次却并没有训斥这位面对凶案现场反应剧烈的新人。   刚上任就遇到这样令人发憷的场面,的确怪不得人家大惊小怪。   不大的客厅内,一具女尸工整地躺在血泊里,整具尸体被摆成了一副平躺着安详入睡的模样。   尸体面部血迹尤为明显。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与面部。准确地说,是与其他部位的摆放显得格格不入的那张脸。   因为,尸体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但那薄薄的眼皮里,却不是人眼。   而是木偶的眼球。   撑在眼皮里的两个圆鼓鼓的塑料眼球正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   晏钧望着离自己几米远的尸体,身边再次传来詹若西干呕的声音,以及他随之而来的小声抱怨:“把木偶的眼睛装在尸体的眼皮里,这凶手什么心态啊......”   “安静。”晏钧不耐烦地扫了眼旁边言辞浮夸的新人,直直地走向尸体,朝已经到达许久的法医问,“情况怎么样?”   在现场勘查的法医站起身来,点头示意:“晏队。”她看了眼尸体,续道,“死者名叫张浅,是一家玩具店的店员,与丈夫长期居住于此处。死亡时间是今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死亡原因是后脑刀伤,一刀毙命。伤口约2.9厘米,凶器应为水果刀之类的小型利器。”   晏钧点点头。他习惯性地环视现场四周,却一反常态地没看到家属。   一旁随行的警员似是看出了晏钧的顾虑,立马道:“是死者丈夫报的案。死者丈夫现在正在厕所里痛哭,”见晏钧皱了皱眉,他连忙补充道,“他说无法接受妻子这个样子,就一直在厕所里哭,谁都劝不动......”   各式各样的死者家属晏钧都已屡见不鲜,他闻言后只是轻轻地挑了挑眉,接过手套熟练地戴好,俯下.身子简单地检查了尸体后脑的刀伤,又站起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却倏然顿住了脚步。   客厅的茶几后面,一个木偶正靠着沙发脚,坐在地上,面朝尸体的方向。   木偶没有眼球,眼眶里空洞洞的一片黑沉,像两座会吃人的洞渊。   虽然不想承认,但晏钧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跳。他微咳了两声,准备继续走向卫生间,但在迈开脚的那一瞬,却又停住了。   这个木偶看上去有些过于眼熟。   蓝绿色相间的格子上衣,浅色的木质结构......   分明是在哪见过。   他的手指在手套下猛地一抽,一股寒意倏然袭上后背。   是昨晚晏澄手中的那个木偶。 第2章 木偶   晏钧的心口骤然一紧。他立马掏出手机拨通了钟点工的手机。   “喂赵阿姨,你在家吗?小澄呢?”   “小澄刚刚起床准备吃早饭呢,”钟点工的声音徐徐传过来,“晏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听到晏澄没事,晏钧悬着的心才一下子松了下来。挂电话前,他还是再三叮嘱了赵阿姨今天看好小澄,千万不要让小澄离开视野。   晏钧没有理会詹若西不解的眼神,顾自走向了洗手间,然后轻轻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里面的男人真的在痛哭流涕。   然而晏钧丝毫不为所动。无他,只是这样的案子他见过的太多了。起初丈夫总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然而最后面对证据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晏钧见男人哭得喘不上气,显然是处于一种说不出话的状态,便摘了手套,回到客厅吩咐了几个警员盯好卫生间里的死者丈夫,然后说了声“收队”,便带头离开了。   但事实证明,这件案子没有晏钧早上想得那么容易。   现场检查未发现任指纹,就连凶器也没找到。   警局办公室里,整个刑侦支队正盯着一大叠资料,毫无头绪。   “老林,问过邻居了吗?有什么进展?”晏钧从队长办公室走出来,眉头紧皱地扫视了一圈。   刑侦支队里的老队员林禾皱了皱眉头:“邻居都问了,都说张浅和陈德豪这对夫妻平时很恩爱。”他说着抿了口茶,“依我看,这陈德豪确实像是个好丈夫,不像是凶手。我调查了陈德豪的所有人际关系,他没有出轨,没有债主,没有仇人,与同事相处和谐,是个老老实实热爱工作的工程师,好男人一个。”   队里都爱叫林禾为老林,但其实林禾也才三十五岁。   大伙叫他老林,纯粹是由于他是公认的心态老。   “哎这也太玄乎了吧,现场完全没有指纹......该不会真的是那个木偶吧......”詹若西小心地瞧着晏钧,小声道。   “别捣乱。”晏钧打断,“老林,你查一下那个木偶是哪家生产的。”   “查过了,是万偶园生产的。但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死者在万偶园一家实体店当售货员,家里有个万偶园产的木偶也很正常,说不准就是公司发的什么年中礼品。”   “这个木偶不能小觑。一般情况下,罪犯如果行凶后花心思摆尸体,通常象征着某种仪式,或是某种心结,这很可能直接构成了罪犯的杀人动机。”   “喂喂,我查了下这个万偶园,你们猜猜怎么着?”信息部的陈韩将椅子滑到中央,“网传公司老总家里两位公子正在争夺继承权。这个......会不会和案件有关系?”   林禾朝她笑了一声:“这能有什么关系?”   晏钧却皱了眉头走到陈韩的电脑前:“把公司资料调出来我看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万偶园董事长温帆朝的两位公子的照片,他抬手指向其中一张,“这个是温帆朝的二儿子?”   陈韩头点得如捣蒜:“对对对,叫温予迟,据说......名声不太好。”   晏钧眉心拧得很紧:“查一下陈德豪和万偶园有什么瓜葛。目前几条线都堵死了。”他说着叹了口气,“陈德豪昨天下午去看望父母,今早七点才回家,有不在场证明,目前看来也没找到任何杀人动机。最关键的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清晨下的一场微雨似乎预示着夏季终于即将结束,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闷热终于要接近尾声了。夜色逐渐笼罩上城市的灯火,半温半凉的风吹得窗外树叶簌簌作响。   “小澄,这个木偶,你不要玩了好不好?哥哥替你把它还给那个送你的大哥哥。”回到家看见弟弟床上穿着蓝绿色格子上衣的木偶,晏钧难以控制地想起今早在凶案现场看到的那个被挖去双眼的木偶。   “不好。”晏澄摆弄着木偶的胳膊,“别人送我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不要了。”   “那你告诉哥哥,送你木偶的大哥哥,你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是个长得很白,笑起来很好看的大哥哥,好像叫......”晏澄眼珠向上翻了翻,似是在努力地回忆。   “算了,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晏钧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度敏感担心了,便从床边起身,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我想起来了!大哥哥说他叫温......温予迟!”   晏钧正拧开卧室门把手的动作倏地一顿。他迅速转过身,蹙眉道:“你说他叫什么?”   “温予迟。”晏澄抱着木偶,乞求般地望向哥哥,“哥哥不要带走我的迪伦好不好?”   晏钧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警觉。他随意地应下了弟弟的请求,又哄了弟弟几句,然后便拿着笔电回到了客厅。   落座沙发后,晏钧在搜索栏快速地输入了温予迟三个字。   出来的相关词条很多,但大多数都是在报道一些花边新闻。比如,“温予迟包养的嫩肉小生是谁”,“温予迟迷妹前去接机”,以及“温予迟有男朋友吗”等等。   晏钧的眉心抽了一下。   有......男朋友?什么意思?   温予迟......是个基佬?   这成为了晏钧对温予迟除了花花公子之外的第二印象。   身为一个直男,晏钧本能地快速叉掉了这些乱七八糟甚至不堪入目的花边新闻。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下,又回到沙发,慢慢地输入了“温予迟争夺继承父亲公司”。   从搜到的内容来看,由于公司继承这件事,温予迟和亲哥哥温予北之间的关系好像的确闹得很僵。   凶案现场的木偶,到底与万偶园有没有联系?温予迟又为什么要把木偶送给一个陌生男孩?   对于第二个问题,晏钧只能想到一个可以解释的答案。   吃饱了撑的。   不论是出于对晏澄的担心,还是对案件的必要调查,晏钧都必须会会这位传说中迷倒众生的万偶园集团二公子了。   晏钧冲了个澡,松垮垮地围着浴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水珠顺着额前的几缕湿发滑下,顺着挺拔的鼻梁滑至鼻尖,兜兜转转几个回合才滴落。   他一身疲倦地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然而,这闭目养神只持续了几分钟。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刚才关掉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晰,瞳眸和薄唇的色泽都偏淡,衬得一张脸清秀又阴柔。   看上去就是个薄情的花花公子,难怪乱七八糟的报道一大堆。   晏钧咔地一声锁上了手机。   现在的基佬都这么会玩的吗?   这成为了他入梦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3章 配合   昨夜遗留下的湿气迟迟未能散开,惹得人提不起精神。   直到早高峰过去了,几片浊云才勉强淡开,几缕清晰的日光才穿透缝隙徐徐投向楼宇和行人。沥青路上积攒了整晚的水气尚未完全消散尽,便被洒上了金辉,像是海面上连成片的粼粼波光,乍一看是好看的金芒色,看久了只会觉得刺眼难耐。   “晏队,”林禾向十步之外的晏钧挥了挥手,“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接个电话的功夫就差点找不到你了。”   晏钧冷冷地看了眼追上来的林禾:“今天任务重,没时间扯闲事。”   “哎不是我说,晏队,”林禾仰头眯起眼睛瞧了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你今儿一大早就说要来这万偶园总部,现在来了,怎么还停在这楼下不动了?”   “我在等你。”晏钧面无表情道。   “行行行,晏队说什么都对。”林禾习惯了晏钧的苦瓜脸,喘着气笑,然后与晏钧一前一后步入了眼前的大厦。   极具现代化装潢的大楼里,来来往往的全是西装革履头发油亮的男人和身穿职业套装脚下高跟鞋堪比恨天高的女人。   “真浮夸。”林禾随口低声道。   “上梁什么样下梁就什么样。”晏钧难以否认,说这句话时脑子里面浮现出来的是温二公子的照片。尤其是那张穿着一身名牌,高调地和其他男人共同进出豪宅的照片,怎么看怎么别扭。   晏林二人要去问话的温二公子在六十楼。由于楼层太高,电梯里的时间显得异常的漫长。   电梯里站了五个人,除去晏钧和林禾之外的三个人目视前方,一声不出,气氛安静到尴尬。   也不知道是不认识还是故意装高冷。晏钧默默地腹诽。   电梯楼层提示屏幕已显示58层,其他三个人终于下了电梯。一分钟后,两人已到达温予迟办公室门口,刚准备敲门而入时却被前台工作人员拦下,然后被告知温予迟还在外面,还有十分钟才回公司。   晏林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同在附近休息区坐下。   “老林,陈韩那边有消息了吗?冉阳公寓的监控调完了?”晏钧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检查有没有未接电话。   “嗯,冉阳的楼道监控和电梯监控这个月出了点问题,但一楼大厅的是清晰的。陈韩说监控里显示案发当日早上4点35分的时候,有快递员进入过公寓楼。5点07分有个戴鸭舌帽的男子进了公寓,5点24分又有另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员也进去过。”   “冉阳公寓的保安说快递员只能把包裹放在一楼指定区域,不允许上楼。也就是说只有那个戴帽子的男子有时机。”晏钧淡淡道。   林禾摇摇头:“我问过保安了,鸭舌帽男子由于不是住户,被当日执勤保安轰出来了。前后在公寓里待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应该是没有时间作案的。凶手杀了人,又把眼球弄出来,还要把木偶的眼球塞进去,即使那个人成功上了楼,也不可能在十分钟之内完成这么多事。”   “所以,当日没人上过楼?”   林禾叹了口气,两只手随意地互相揉搓:“目前看来是这样。陈韩那边现在正在筛查案发前一日进出楼层的可疑人员,中午应该能筛出一份名单。”   “案发当日早上那个戴鸭舌帽的男子,查到是谁了么?”晏钧边说边再次看了眼腕表,十分钟快到了。   林禾刚准备开口回答,便被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冲断。   “抱歉,让两位警官久等了。”   晏钧本是背对着电梯口的方向,闻声迅速转过了身。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穿着米色丝绸衬衣和黑色细脚裤的年轻男人。深棕色略长的头发被随意地捋在脑后,精致的额下一双眸色偏淡的眼眸显得有些不耐烦。   晏钧快速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钤泽市刑侦支队队长,晏钧。”   静默几秒,温予迟才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浅浅道:“二位警官找我什么事?”口中虽问的是二位,但温予迟的眼神并没有分出半秒给林禾,而是一直盯着晏钧的脸。   两只手触碰到的一瞬,晏钧脑中唯一的想法是,这人的手可真冷。   今日较前两日而言虽说的确是降了温,但终究还处于秋初时节,手怎么着都不该冷到一种让人不自在的地步。   于是,不出两秒,晏钧就迅速地抽回了手。   他手冷不冷关我屁事。   晏钧和林禾进了温予迟的办公室,与温予迟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温予迟向门边的秘书倒了两杯水放在二人面前。   然而晏钧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水杯,连碰都没碰一下。   “温先生,昨日发生在冉阳公寓的凶杀案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晏钧慢慢地试探道,仔细地观察着温予迟的面部微表情,企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但温予迟一张白皙无暇的脸上竟找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嗯,听说了。”   晏钧:“那你是否也知晓,凶案现场摆放着万偶园本季度最新款式的木偶?”   “也听说了。”温予迟温和地淡淡一笑,“但这并不能说明凶案就和我们有关系。”   晏钧点点头:“确实不能证明存在联系。但是据我所知,你在前几日曾经送了一模一样的木偶给一个男孩。”   温予迟掀起眼帘:“对。前几日我下班时路过一家蛋糕店,看到一个阿姨带着男孩走出来,就随手把手上的一个木偶送给了他。”   “为什么下班手上要带一个木偶?”晏钧不给人任何留旋的余地,紧接着问道。   询问与案件有联系的关键性证人时,在不失分寸的条件下咄咄逼人是一种心理战术,不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也就去除了对方思考如何撒谎的可能性。   “当时准备带一个放家里。”温予迟并不慌张,唇角细细地弯着,“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晏钧并不示弱,“我们警方需要把握住任何一丝线索,还请温先生理解配合。”   温予迟拿起办公桌上放着的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拿起手边的签字笔在纸上签了字,才抬眼道:“我也是受害者。你知道自从昨天早上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万偶园的股价跌了多少么?”   “为万偶园公司因此次恶性案件而遭受的经济损失和舆论冲击,我们感到十分抱歉。”晏钧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神,把每一次分神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双方继续交谈了二十余分钟,直到晏钧觉得问的差不多了,才和林禾一起离开。   “晏队,你刚才看出什么来了?”林禾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瞥了眼头顶上方的红灯,问道。   “没看出来什么。”晏钧在副驾驶座上皱着眉心,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显示的信息,“队里来消息了,戴黑色鸭舌帽的男子叫巍齐,是死者的前男友,在案发前一天的下午曾去过冉阳公寓,应该是上楼了,待了半小时才出来。”   林禾点点头:“我昨天也打听过了,这个人和死者一起在万偶园门店里当售货员。”   晏钧继续道:“资料上说半年前两人原本准备私奔出国,却被巍齐父亲阻拦,巍齐因此打伤了自己的父亲,当时还有人报了案。”   林禾:“纵使巍齐有因爱生恨的杀人动机,但案发当天他并没有成功上楼,而是和一楼保安纠缠了十分钟就出来了。”   “你说的没错。但我们忽略了一个人。”晏钧锁上手机,侧首看向林禾。   “保安。只有保安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下楼而不被注意到。”林禾在下一个红灯前踩了刹车。   “林禾,你去冉阳公寓找到案发当日执勤保安,”晏钧整了整袖口,“我去会会这个巍齐。” 第4章 身份   “魏先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晏钧看着眼前这位顶着重重的黑眼圈,面色惨白的人,面无表情地劝道。   “不、不会的......”被唤作巍齐的男人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杂乱摆放着的啤酒空瓶,“我的浅儿不会死的,你们......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前一天还好好的......”   面前的巍齐此时显然是一副创伤应激综合征的表现。晏钧端详了片刻,判定出巍齐应该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魏先生,您冷静一下。”   “你要我怎么冷静!”沙发上的巍齐倏地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我在当天早上,还去找过她,可偏偏被那该死的保安给拦住了......”他的双手撑在茶几上,剧烈地发抖,震得茶几上的啤酒瓶几乎摇摇欲坠,“如果他让我上楼了,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魏先生,你若是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能尽快找出真凶。所以,还请你配合。”晏钧边说边朝巍齐比了个请坐的手势。类似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而此时能做的也只是引导,然后等对方安静下来。   “你有什么问题,问吧。”巍齐过了受冲击最大的时期,喝了几口晏钧递来的水,仍有些不耐烦。   “案发前一天下午四点四十,和案发当日清晨五点零七分,你两次去冉阳公寓找张浅,分别是为了什么?你在知晓对方有丈夫的情况下,为何要几次三番地去找她?”   “我爱她!”巍齐布满赤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钧,“她也爱我!我们,我们......”   “你们准备再次私奔。”晏钧淡定地看着对面近似失控的人,替他说完了话。   “是,我们是准备私奔,可是她最近一直拖......”   “所以在案发前一日你去找过她之后,她不堪你的骚扰,让保安以后不要让你上楼。”   “不......不是那样的,是那个保安该死......”   其实,这完全在晏钧来之前的预想之中。现在,从巍齐的心理反应和交谈时的神色来看,一切符合预期。   当然,目前依然不能排除这一切都是巍齐伪装出来的。巍齐现在的反应,也十分符合因爱而不得激.情杀人罪犯的普遍反应。   晚七点的刑侦支队小会议室里,林禾提着三袋盒饭,耷拉着微湿的外套走了进来,将袋子放在桌上,又将里面的饭盒和菜盒一一拿出。   “终于吃饭啦,今天可累死我了......”陈韩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眼眶,满脸期待地瞧着桌上的几道菜。   林禾找了个空位坐下,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晏队,吃饭了。”   晏钧这才将目光从案宗上挪开,却一眼都没看桌上香喷喷的饭菜:“这个巍齐以往曾对父亲下手,有激.情犯罪的嫌疑,但他在案发当日的确未曾上楼,不在场证明应该是成立的。”   林禾:“我下午问了保安,他坚持表示自己根本不认识住户张浅。”   詹若西小心地打开自己面前的一盒饭,抬眼看了眼大家:“那、那还能是谁......”   林禾斜眼睨着这个插画的新兵蛋子,挑着一边眉毛问:“你小子又有什么想法?”   詹若西放下手中的筷子:“会、会不会真的是那个木偶......”   林禾嗤笑一声:“木偶杀了人,然后挖了自己的眼珠子,安装在死者的眼皮里?亏你想的出来。”   晏钧瞥了眼林禾:“别逗别人了,说到木偶......木偶身上还是没有检测出任何一点指纹?”   “那边说没有。”林禾应着,随手夹起一块红烧排骨。   晏钧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总结道:“现在有三个重要的疑点。第一,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经过初步判断都是成立的;第二,木偶身上本该有死者与丈夫的指纹,凶手抹去其身上指纹是否说明凶手不是陈德豪;第三,凶手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第四,本案和万偶园是否存在联系。”   陈韩咽下一口饭菜:“晏队啊,这人是铁饭是钢,这饭再不吃可就凉了......”   詹若西:“除了木偶杀人,现在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晏钧揭开饭盒,直接忽略了詹若西说的话,顾自往嘴里送了一口饭:“明天找到那两个在案发当日进入过冉阳的快递员。”   陈韩:“晏队,你是怀疑......有人假扮快递员进入冉阳?”   “目前这是唯一行得通的解释了。”晏钧叹了口气,搁下筷子,“陈韩,一会儿再筛查一遍案犯前一日的监控记录,查查是否有非住户只进未出的情况。”   “好。”   “依我看啊,就是那个巍齐干的。毕竟只有他有杀机。”林禾嚼着菜,“要不就是那个什么温予迟,看他那个样子就不是好人,没准儿也和这案子有联系。”   “老林。”晏钧皱了皱眉,提醒林禾说话要注意。   “哎呀晏队,我知道,”林禾知道晏钧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替他把话说了,“凡事都要讲证据嘛。但现在不是卡住了嘛,我也就随便一猜。”   晏钧没接话,自顾自道:“但巍齐为什么要将死者的眼球换成木偶的眼球?一般这种情况下,仪式在情杀中并不占多数,而此案的凶手费劲心思将死者的眼球取出,又将木偶的眼球塞进去,为的是什么呢?”   詹若西:“会不会是......温予迟喜欢上了死者?然后发现死者已经结婚成家,就......就把她杀了?”他小心地瞧着晏队的神情,见他似乎并没有反对,便顾着勇气继续分析道,“温予迟多半是很喜欢木偶的,会不会是想用换眼球的方式惩罚张浅?”   晏钧面无表情地听完詹若西的分析,然后淡淡地看了眼他。   这么一眼足以让詹若西吓得一个激灵,赶忙道:“我乱说的......”   晏钧摇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一般激.情杀人的后续处理都会破绽百出,如果巍齐是激.情杀人,那么细致地摆放尸体已经算是做的很多了,肯定不会处心积虑去处理死者的眼球。”他将盒子里的最后一口饭扒拉完,随意地把筷子扔在盒子上,“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出当日那两个快递员的真实身份。” 第5章 下颌   “晏队,晏队!我们接到报案,万偶园出事了......!”   晏钧隔着手机都能听到那边背景的惊叫声和记者的提问声,他将手机夹在耳朵和左肩,迅速地披上外套准备出警:“出什么事了?”   “万......万偶大厦,这边......”手机那边的声音变小了,似乎是由于那人捂住了手机,在朝旁边的人喊话,“记者不能进!你们几个,在警戒线守好!绝对不能放人进来!”   晏钧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警惕地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晏队,万偶大厦五十八楼发现一具男尸,尸体的下颌被拆卸了,被装上了木偶的下颌......”   “什么?”即便是心理素质极强的晏钧,闻言也微微愣了一秒。   他扯了扯深棕色外套:“尸体的下颌被换成了木偶的?”他迅速回神,一边下楼一边对电话道,“知道了,我马上到。”   坐在副驾驶上的晏钧一路上都蹙着眉,林禾对他说话他也面无表情,就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也不接话。   晏钧没去问死者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死者是温予迟。   前日与温予迟交谈的场景重回脑海中,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口。   “晏队,你怎么了?”   林禾的声音把晏钧从神思中拽了回来。晏钧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腕表:“怎么还没到?”   林禾:“现在是早高峰,各主干道都堵得水泄不通,我已经在走小路了,”他伸出头看了眼前面听到警笛也无法动弹的车流,又将脑袋缩回来,“你是不是觉得和冉阳木偶案有关联?”   “如果真的是连环杀人案,就麻烦了。”晏钧被阳光刺到了眼睛,眉心蹙得愈发厉害,手指嵌入手心,硌出了红印。   应该不是温予迟吧?   二十分钟后,林禾与晏钧才到达万偶大厦,两个人迅速地上了电梯,按下了楼层58。   办公室的警戒线之外,围着十来个记者,无一例外地都举着相机,企图在第一现场拍下些耸人听闻的场景。   晏钧快速地挤开记者,躬身进入了办公室。   和冉阳公寓的死者一样,办公室地上的死者被摆成安详平躺的状态,身下,是一大摊血。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眼部并无任何异常。但下颌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旁边办公桌上木偶的机械木质下颌。   晏钧看清了死者的脸。   不是温予迟。   “死者是谁?现场找到死者的下颌了么?”   “死者是万偶园产品开发经理,何宇,41岁。致命伤是后脑的刀伤。下颌找到了,”率先到达现场的一名刑警将手套递给晏钧,“在60楼走廊里的垃圾桶里。”   “60楼?”晏钧戴好手套,俯下.身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温予迟办公的60楼?”   “嗯。我问过保安了,一整层楼都是他的。”   晏钧翻过尸体左手的动作微滞,抬首朝身后的林禾道:“你带两个人去调监控。”   林禾也不耽误,应了声好便带了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晏队......”方才说话的刑警又开口道。   晏钧一边继续检查尸体指缝里的残留物,一边随口回应:“怎么了?”   “冉阳案的凶器找到了,小张问了附近的清洁工人,说前几天在万偶大厦楼下整理垃圾时被一把水果刀刺破了手。”   “这都什么人啊,把刀乱扔?真是毫不关心别人死活......”詹若西不知什么时候到达的,在晏钧背后几步之外的地方突然喊道。   晏钧重重地蹙了眉:“怎么哪里都有你?”   詹若西撇撇嘴:“我、我听说这个案子和冉阳案有关......”   “你是有多闲?”晏钧扫了眼身后的詹若西,褪下手套,“走,跟我去找个人。”   詹若西闻言,挺直了背:“谁......?”   “温予迟。”   今日的万偶大厦格外热闹。一楼大厅里挤满了记者和围观者。   晏钧踱至窗前,随意地向下看了眼大厦门外围了两圈的围观群众,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叮嘱了赶紧将尸体带回去,才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正站在警戒线外的一个身穿黑衬衫,身形瘦长的男人就撞进了视野。   是温予迟。   晏钧一怔,随后左侧唇角便勾起一丝浅笑,他徐徐翻过警戒带,站在那人面前:“你来这里干什么?”   温予迟也一笑,迎着晏钧的目光:“晏警官,你不是怀疑我么?怎么,”他抬手指向自己,“嫌疑人不请自来,晏队还不高兴?”   晏钧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嘴角笑意不减:“你胆子倒是不小。”   温予迟耸了耸肩,轻飘飘地答:“反正你总会去找我。”说完,便转身从楼道走向电梯走去。   晏钧没有犹豫便跟了上去。   晏钧盯着走在前面的温予迟的背影,眼神半晌都没离开。   那人的后背看上去显得有些单薄。纯黑色的衬衫偏紧身款,将原本就偏瘦的身子衬得愈发纤长。那人的骨架应该很窄。晏钧这么猜着,目光不自觉地逐渐从双肩沿着脊柱线慢慢向下。   正要看到腰间时,晏钧只觉眼前倏然顿黑,随即而来的一阵疼痛感迅速自额心蔓延开来。   “啊抱歉,真的十分抱歉......”晏钧看清楚眼前情况之后,立刻道歉,“我刚才......头晕,没看路。”   虽然晏钧向来很讨厌不看路的人,但是这次,轮到他自己了。   看来,真是想案子想得过于入迷了,连前面的温予迟停下脚步了都没意识到,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你没事吧?”温予迟似乎并不诧异,转过头来,瞧着略显不自在的晏钧,一双桃花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眼色。   晏钧随意地应了句“我没事”,也懒得看温予迟的表情,自顾自地揉了揉眉心,目光看向温予迟身旁的电梯,然后看似自然地上前一步,按了向下键,与温予迟并排站着。   温予迟却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他挪了一步,与晏钧站得更近了些,关切地问:“头晕?要不要去医院看下?”   晏钧回过神之后也不示弱,朝反方向移动了一步,立马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耐烦地冷冷道:“我说了我没事。”   语气很强硬。   电梯显示还在69楼。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再开口。   “晏队......刚才那、那个木偶......我......”   晏钧闻声回头,只见詹若西气喘吁吁地从走廊追了上来。   詹若西话说到一半,看到晏钧身边之人的一瞬间不禁怔住:“这是......”   晏钧扫了眼詹若西,又斜睨着温予迟,缓缓道:“这位,就是温予迟。” 第6章 动机   眼看着电梯按钮上方的数字由59变成了58,晏钧向前迈了一步,只想快点进电梯。   但在电梯门开始那一刹那,他却被詹若西拦住了。   “晏队,我、我刚才是想说......”   晏钧不想理他,眼看温予迟已经走进了电梯,便推开詹若西的手,想往前走。温予迟也不催,只是抬起一只手按住开门键,等待着晏钧。   詹若西却没收手,声音逐字变弱:“晏队,刚才那具尸体,动了......”   晏钧倏地一顿,迅速道:“你说什么?”   詹若西有些着急:“真的我没骗你!那具尸体......真的动了!”   温予迟闻言也一怔,收回按住电梯的手:“那我先上去等你。”   晏钧原本已经准备折返回办公室,听到温予迟的这句话,脚步顿住几秒,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伸手掰住了正要合上的两扇门。   温予迟没预料到晏钧会这么做,在里面杵着,唇瓣微张,眼神里方才的泰然自若也消失殆尽。   晏钧朝里面人看了几秒,电梯门刚好完全打开。温予迟不知所措的神情就这么被晏钧捕捉了个正着。   晏钧伸手握住温予迟的左手手腕,一把将人带出电梯,然后又将人连拖带拽地拉回办公室。詹若西跟在两个人后面,不经意地看了眼晏钧抓在温予迟腕上的手,又收回了目光,跟上两人的步伐。   进警戒线时晏钧朝旁边的几个刑警使了个眼色,让温予迟进了警戒线。   到达办公室正对死者处的一瞬,三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愣在了原地。   死者下颌处的木偶下颌,正在以某种规律一张一合。   晏钧拉着温予迟往前了一步,下颌刚好往下一张,似是在对着新来的人诉说着些什么。   令人胆寒的场面使空气凝滞片刻,晏钧首先反应过来,松开温予迟的手,顾自走到尸体旁边,重新端详起尸体那处畸形的下颌。   木偶的下颌比人体的下颌稍大,强行接在脸骨之间显得尤其阴森悚然。   晏钧从不相信牛鬼蛇神之说,他看了眼身旁后退了一步的法医,自己重新戴上了手套,仔细地查看尸体的下颌处。   不多时,晏钧起身,绕过尸体准备在尸体的另一侧进行查看。起身时却发现站在身后的詹若西远远地躲在了门边,而离自己较近的温予迟也是背对着自己的。他好奇地用胳膊肘将人掰扯过来,却又发觉温予迟正用右手蒙着双眼。   “你怎么了?”   温予迟遮在眼上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张开一小条缝,声音比蚊子叫声还小:“我、我没事。”   晏钧心觉此人现在这副模样甚是可笑,皱着的眉心不自觉地松了松,挑眉问:“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温予迟小声答:“我没有,我不是。”   “那你把手拿开。”语气中略带有挑衅的命令并没有成功劝说温予迟将手挪开。   温予迟向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悄悄摩挲着裤缝,“我、我怕见血。”   “哟?还有温二少爷害怕的东西?”晏钧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再逼迫,摆摆手让人将温予迟送出了办公室,看好他,让他在六十楼等着。   温予迟走后,一旁的警员不解地问:“晏队,你何必把他带进来?”   晏钧绕道尸体另一侧,蹲下,缓声道:“我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一般说来,罪犯在看到自己的犯案现场时眼神多少会有所躲闪。”   “可他不是躲闪,他是干脆把眼睛给蒙住了,”警员分析道,“也许是怕我们看出来他眼神不对,所以直接遮住?”   “嗯。”晏钧没抬头,续道,“但这只是我的猜测。除开伪装的情况,他也有可能是真的怕血。毕竟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怕血腥也没什么奇怪的。”   “晏队,你怀疑他?”   “不好说。”晏钧答着,拎住一根拴在尸体机械下颌上的极细银丝,举到眼前,“果然是用线。”说完,他微微站起,躬着身子,慢慢地顺着银线的方向走。   不出所料,极细银线由死者的下颌右侧脸骨与机械连接处,牵至窗台。死者头对着一面老式钟摆,秒针左右摇摆带动尸体的木质下颌运动。晏钧仔细地查看了时钟。时钟显然是被凶手提早设置好了运转时间,才能在警队到达之后开始运转,又在某一时刻停下。   警员看着晏钧的动作,不解道:“凶手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装置?在万偶大厦这种地方,作案时间多耽误一秒就是多一分暴露的可能性。凶手必须十分熟悉这里的环境......”   “还要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晏钧接过话,褪去了手套,“无论是拆卸被害者的下颌,还是摆放银线装置,都需要具备极强心理素质,一般人做不了。”   与冉阳案一样,凶手作案手法精细,心思缜密,反侦查能力强。在一向以治安闻名全国的钤泽市,两周内连续出现两起耸人听闻的凶杀案,且都牵涉到当地的龙头企业万偶园,难以避免地在市内掀起了轩然大波。随着民众恐慌程度渐趋难以遏制,多地相继传出木偶杀人的怪谈。   受此次连环杀人案影响过大,万偶园多处销售店面出现多项产品滞销,公司市值在一周内急遽缩水,以致于内部也出现裁员恐慌。   万偶园产品开发经理何宇死于非命,给公司内部带来的不仅是裁员危机,还有猜测木偶下一个会杀谁的传言。   甚至有人说,下一个死的会是温帆朝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万偶大厦出事当日,晏钧从办公室出来后,并没有去60楼找温予迟,而是在匆匆接了局里开会的电话之后便赶回了局里。下午四点,市里也不出意外地来了电话,命令他们三日破案。   时间已经过去一整日,林禾等人找了所有相关人员,最终锁定了万偶大厦的保安部经理范岩。   林禾在白板上用黑色油性笔写出关键嫌疑人的名字,对着大家挑眉道:“你们猜怎么着?”他在范岩和巍齐之间连上了一条线,“范岩与冉阳案死者张浅的情人巍齐,这俩人原就读于同一所大学,而且,读的都是设计专业。”   信息部陈韩接过话锋:“但范岩在大三那年与相爱七年的女友分了手,此后一蹶不振,没多久就辍了学。因为学历被看不起,他未能如愿在万偶园任职产品开发,而是成为了一名保安。”陈韩拿圆珠笔点了点桌上放着的资料,继续总结,“巧合的是,万偶大厦死者何宇偏偏瞧不起保安,面对范岩的请教,多次恶语相向,引起了范岩的极度不满。”   林禾点点头:“我在范岩家中找到了他的妻子,据他的妻子说,范岩多次在家中诋毁万偶园现任产品开发经理,也就是第二位死者。这足以支撑起范岩的杀人动机。”   晚上九点,晏钧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再次将两次案件的所有已知人物关系画了一遍。   “据现有信息,在冉阳公寓案和万偶大厦案之中,都存在着作案动机的人,”晏钧圈出了关系网中的一个名字,“只有范岩。范岩和巍齐私交甚密,他出于帮兄弟泄愤的目的,伪装成快递员,将张浅残忍杀害。”他转而将笔锋指向右下方死者的名字,续道,“后又因嫉恨万偶园产品经理何宇,再次行凶。而这两次,他都使用了木偶转移注意力。”   詹若西记完笔记,若有所思地望着白板上复杂的关系网:“所以,范岩就是这个案子的凶手了。”   林禾朝他笑了笑:“你小子对这次案子贡献不小,明天汇报完请你吃个饭。”   “虽然有点突然,但也终于算是破案了......”陈韩随意地将手中的圆珠笔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这次的案子可把我累坏了。牵涉这么多人,真够我查的......五百度的眼镜都要换成八百度了。”   林禾抿了口茶杯里凉了的茶水,笑道:“明天汇报完,我们一起去隔壁新开的川菜馆庆祝庆祝!”   陈韩斜眼瞧着站在白板前的晏钧,打趣道:“我们倒是想庆祝啊,就是不知道某个队长同意不同意,赏不赏这个脸喽?”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晏钧,只见他仍然握着笔,面朝白板,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关系网。   陈韩歪过头去看晏钧的表情,不解地问:“晏队,怎么了?”   “明显不对。” 第7章 诚意   前一秒还充满热闹打趣声的会议室顿时陷入了沉寂。   夜已渐深。窗外的车水马龙声已远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秋风刮过枯叶婆娑的声响。   半晌,才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空气凝固的僵局。   “什么不对?”陈韩疑惑地望着晏钧的背影,不解地问道。   “动机不对。”晏钧皱着眉答。   林禾放下手中的茶杯,皱着眉问:“动机我们不是刚刚都已经缕清楚了吗?范岩两边都有杀人动机,哪里不对了?”   “我不是说杀人动机不对,”晏钧放下笔,身子转向众人,续道,“是利用木偶的动机不对。在我看来,范岩过去的这些经历,虽能构成杀人动机,但并不足以致使他去费心思挖尸体眼球,切尸体下颌。我总觉得,眼球和下颌分别代表着什么仪式。包括那天我们第二次进办公室时,下颌忽然张开,我感觉那是凶手企图在接此向我们诉说着什么。”   林禾挺直了背:“晏队,我们明天得交差了。”   陈韩附和:“是啊晏队,这么大的案子,要是再不给个交代,恐怕......”   晏钧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陈韩:“恐怕什么?恐怕市局那边没法交代,还是恐怕会引起慌乱?”   陈韩被晏钧盯得浑身不自在,闻言只得垂眼不答。   “陈韩说得没错。无论是市局那边,还是群众恐慌,都是问题。”林禾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山根。   詹若西低着脑袋,小声嘀咕:“可是......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啊......”   “你说得对,”晏钧点头表示肯定,“无论如何,都不能拉无辜之人充数,也不能让群众放下提防。这次是连环杀手,且凶手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见桌边几人都不吱声,他又下了定心丸,“市局那边的压力我顶着,看能不能缓两日。你们好好查一下线索,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范岩人到底在哪。目前不能判定他有罪,就不能申请全城搜捕令,所以......”   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晏钧的手机。   晏钧头痛得厉害,此时又被手机打断,心下有些烦躁。他拿起手机,没看是谁来电人,便随意地滑开了接听。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晏警官,我是温予迟。一会儿有空吗?”   晏钧没想到温予迟这个时候会来电话,皱了皱眉,把手机屏幕拿到面前,看到温予迟三个大字确认的确是他之后,又放回耳边:“没空。”   “晏警官,你确定吗?我原本还有事情想和你说呢,和案子有关的。”手机那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惋惜,“但既然晏警官没空,那我就不打扰了。”   “和案子有关?”晏钧看着桌前几人都在看着自己接电话,便几步出了会议室的门,又随手把门关上,“你想在哪见?”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沉默了几秒,才道:“我家?”   晏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号不好,那边那人的嗓音好像有些犹豫。但时间也容不得他多想,只要是和案情有关的,再远他都愿意去。   晏钧重重地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好,你家地址发我。一小时后见。”   晏钧挂了电话,匆匆对会议室里的人交待了各自今晚的任务,又披上外套准备离开。   离开前,林禾冷不丁地喊了一句“你一个人小心点”。   晏钧觉得林禾真是越老操心越多。出外勤这么频繁又常见的事,什么时候还搞得像要去上战场似的。   但是,在开车去温予迟住宅的路上,晏钧忽然觉得林禾说的有道理。   原因不是怕温予迟和自己动手,而是......   温予迟是个gay。   和温予迟才说过几句话?就这么相信人家?   万一人家深藏不露,目的是想把自己骗到床上去呢?   想到这里,晏钧忽然觉得一阵反胃,紧接着浑身又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上周在手机网页上看到的那些花边新闻一个个冒入了晏钧的脑海。   那个温予迟,今晚还专门把自己约去他家,该不会是真的想和自己发生关系吧......   于是,在一处红灯前,晏钧掰下遮阳板,然后对着镜子瞧了瞧现在自己的模样。   忙碌了两天两夜,此时的晏钧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眸子里也有些许血丝。虽然倦意可见,但还是挡不住五官的俊俏。晏钧想,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嫌弃自己太帅了。   这大概也是这二十多年来首次和一个基佬独处一室。   晏钧越去想温予迟,就越觉得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难受。   忽然,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冲撞进了他的脑子。   即使要发生点什么,肯定是自己在上面,那姓温的在下面吧。   少顷,晏钧猛地一拍脑袋。   想什么呢?!   勉强回过神来之后,晏钧还是坚持认为,无论如何,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事情,把自己弄糟蹋一点准没错。   于是,在下一个红灯跟前,他又对着后视镜,用手在头上一顿乱揉。   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毫不意磷约骸⑽宕笕粗的男人。   这下温予迟那么精致的人应该是看不上自己了。   对于自己费尽心思故意毁坏形象这件事,晏钧相信,自己做得一点都没错。别到时候案情没有任何进展,还反把自己的节操贡献了出去。   那未免也太不值当了。   再次确认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丑到不宜见人之后,晏钧才在一座小别墅楼下停好了车,然后走到门前,按下了门铃。   不多时,就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   是温予迟本人。他身着一袭淡灰色睡袍,胸前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刚洗完澡不小心,露出一截深V,恰好停在了最令人遐想的位置。   晏钧一边心道自己猜测得果然没错一边避开了眼神,镇定地问候:“温先生居然亲自来开门?”   温予迟打量了来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晏警官,我不亲自为您开门,如何显示我的诚意?”他说着,收回了目光,“再说了,我没请管家,平时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晏钧并没有闲心思去思考温予迟请没请管家,便没接话,只是由着温予迟的带领在客厅的沙发上落了座。   温予迟在厨房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橙汁,一杯放在对面晏钧的跟前:“晏警官,这是我今天下午自己榨的橙汁,尝尝?”   晏钧没去动茶几上的杯子,而是斜睨着温予迟,直入主题:“说吧,你知道了什么和案子有关的线索。”   温予迟也不强求对方喝橙汁,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淡淡道:“晏警官不是怀疑我杀了何宇吗?怎么敢独自前来我家?”   “我没时间和你闲掰扯。”晏钧带着对温予迟此番真实目的的怀疑,故意道,“你要是没什么线索,我就先走了。” 第8章 熟人   晏钧这么说,一方面是在故意激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晏钧确实是没有多余的功夫来和温予迟周旋耗费。   温予迟却只是浅浅一笑:“晏警官别心急,我原本也不确定我的线索是否有用,你若实在是忙,先回去也行。”   凭借良好的心理素质,晏钧压下了心中的火,没发脾气,只是语气冷冷道:“但说无妨。”   温予迟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两三下解了锁,然后将屏幕展现在晏钧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拍了寻人启事的照片。   寻人启事上写着要寻找的人,正是张浅。   “张浅?”晏钧拿过温予迟的手机,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寻人启事,“什么人在找她?”   温予迟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今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偶然在一家商店外看见了这张寻人启事,想着或许对你有用便随手拍下来了。”   晏钧的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一团:“看上去是刚刚贴上去不久的。是寻找张浅的人还不知道她已经遇害了?”   晏钧并非在询问温予迟,而是在自言自语。   温予迟显然也听出来了晏钧并非在问自己,便只是默然不语地瞧着他。   半晌,晏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面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晏钧打了个冷战。   并不是因为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恶意,而是......   他在温予迟的眼神中读出了一股不明的意味,有点水水的。   那双眼尾似柳叶的水眸正在暖橙色的灯光下泛着些许细碎的涟漪。   晏钧来自于直男本能的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他不自在地抵唇清了清嗓子,意为示意对方不要这么盯着自己。   好在温予迟似乎反应过来了,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收回了目光,轻笑道:“我所说的线索就这么些了,希望对晏警官有帮助。”   晏钧故作自然地点点头:“很有帮助。”   两人对着两杯橙汁静默少顷,晏钧正准备起身离开,温予迟却忽然又开口了。   “晏警官,”温予迟又拿起橙汁抿了一小口,“你现在......还怀疑我么?”   晏钧抬眼瞧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看出些端倪。片刻,晏钧才问道:“你那天在58楼现场,为什么要捂住眼睛?”他不给人思考的余地,续道,“你究竟在躲避些什么?”   “我那天就告诉过你了。我怕见血。”温予迟面色淡然地答。   “你知道犯人在面对案发现场时会难以控制眼神的走向,所以故意回避以不留下任何把柄。”晏钧不放过此刻一问到底的机会,试图让对方在紧张高压下说漏嘴。   温予迟笑了:“晏警官,你们刑警都这么可爱吗?”他放下手中的橙汁,注视着对面的人,然后身子稍向前倾些许,将深V露得愈发深,从对面的角度已经可以隐隐看到胸脯以下的紧致肌肤。   晏钧开始弄不明白温予迟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了。他的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得让人揪不出一丝刻意的痕迹。   但是......松垮睡袍下的深V,这分明就是勾引啊!   正在晏钧将人不成反被将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   忽地,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林禾两个字,镇定地滑开了接听键,然后清了清嗓子:“喂?宝贝儿,我在加班呢,”他用余光瞥了眼对面僵住的温予迟,继续对着手机温声道,“嗯,不用等我了,你先睡吧,爱你哦。”   还没等手机那头的林禾作出任何反应,晏钧就快速地挂了电话,然后对温予迟赔笑:“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说完,他硬生生地摆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晏钧满意地挂了电话。他几乎可以肯定,不管温予迟先前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此时此刻也应该死心了。   带着这个想法,晏钧期待地等着温予迟的反应。   然而,那人并没有如自己料想中那样呆若木鸡,而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次拿起了橙汁。   杯子挡住了他的眼眸,让晏钧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情绪,也难以分辨出温予迟是否有意为之。容不得他多想,尚且握住手中的手机忽然接连震动起来。   十条短信。   林禾:晏队你怎么了?   林禾:晏队你没出事吧?!   林禾: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带人过去。   沉静了片刻,新短信又来了。   林禾:晏队......你不会以为是你女朋友打给你的电话吧?   陈韩:晏队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晏钧头疼得恨不得关机。   “晏警官,你女朋友在家等着急了吧?那我......我就不送你了。”   晏钧诧异地看向语气平淡到毫无波澜的温予迟。   那人已经放下了杯子,垂着眼帘,依然叫人辨别不清眸子看着哪儿。   晏钧的十指不自禁地蜷起,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部的动作,因为他的心里已经被欢喜占据。   晏钧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成功地让温予迟意识到自己是直男了!   林禾的电话再次打来,这次晏钧正常地接了起来,告诉林禾他马上就回。挂了电话后,晏钧并未多言,只是草草地向温予迟说了声再见,便离开回了队里。   再次到达会议室已是十一点半。   陈韩笑嘻嘻地滑着凳子凑了过来:“晏队,露馅了吧?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啊,都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林禾也附和:“就是啊,什么时候一起出去聚聚啊?”   这要解释起来,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晏钧甩了个大白眼:“还不赶紧看案子?”他迅速调整好状态,面容严肃起来,“我离开的这两个小时里,有什么进展吗?”   陈韩捧起桌上一大摞资料:“这些是冉阳案发前日和当日所有进出人员的名单。我全部核对过了,也联系过当日凌晨出现过的那两家快递公司,其中一家已经给了回复,确认了那日确实有一名快递员在凌晨将一份快递送到冉阳公寓。”   晏钧皱了眉头:“另外一家呢?”   陈韩:“还没给回复。”她说着,再次打开邮箱查看,“对了,温予迟那边提供了什么新线索吗?”   “温予迟说他在公司附近看到了寻人启事,”他揉了揉眉心。   头依然痛得打紧,思绪却不见丝缕明晰。   陈韩满脸疑惑地转过头:“寻人启事?寻谁?”   “张浅。”   林禾猛地从椅背上坐直:“什么......?张浅?”他被线索绕得一头雾水,烦躁地把头发往后用力一捋,又分析道,“这两天木偶案闹得人心惶惶,这附近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了。如果张贴寻人启事的是张浅的熟人,那又怎么会不知道张浅已经遇害了?” 第9章 靠边   “可是和张浅关系密切的人我们都已经排查过了,不应该有漏的啊......”陈韩不解地在桌上快速地翻查着资料,企图找出和张浅有来往却被漏掉的人,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个人究竟是谁。   “陈韩,你再查查温予迟这个人。越详细越好。”晏钧不想再在死循环里浪费时间,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回了队长办公室,独自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上的人物关系网。   半晌,他又拿出抽屉里那两张案发现场照片,一处一处地进行对比,仔细地观察两者的差别。   冉阳案的现场照片上,张浅的尸体被摆得十分平整,衣服穿戴整齐,连头发都被梳理得十分平整,直直地放在脑后,丝毫未显出半分狼藉,明显是凶手对作案完整度有着某种接近强迫症的执着。   而反观第二张照片里何宇在万偶园大办公室里尸体的模样,虽然也被摆放得很规整,但凶手在处理死者下颌的时候,相对比于冉阳案的现场而言似乎缺少了一分精致。尤其是用两根银线连接脸颊骨和钟摆的做法,显然是包涵了诉说的意味。   范岩是学设计的。   对于一个具备空间结构专业知识的人而言,要设计出这样一个装置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在范岩身上,杀人动机和手法能力都说得通了,但晏钧就是觉得缺一个关键性的指向。   为什么要将木偶的眼球装进张浅的眼皮里,凶手是否想让张浅看清什么?第二次作案又到底为什么要把何宇的下颌换成木偶的下颌,凶手想借助木偶的嘴巴表达什么?   晏钧的头疼又犯了。   太多解释不过去的线索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钧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趴在两张照片上睡着了。   不得不说,一睁眼就看到如此}人的照片,还是十分有助于恢复清醒的。   进来的人是陈韩。   “晏队,快递公司那边来邮件了,说那日凌晨并没有任何在职快递员登记出勤冉阳公寓那片区域。”   晏钧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恢复了一半神智:“好我知道了。”   陈韩追问道:“这是否说明,当日进冉阳公寓的快递员之一,就是凶手伪装的?”   晏钧刚准备点头,却被突然闯进来的詹若西吓了个半死。   晏钧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腹诽自己这头疼的毛病多半是被队里这些人成天一惊一乍给吓出来的。   然而,未等他开口骂人,詹若西颤抖的声音便打断了他想骂人的冲动。   “晏、晏队......又、又死人了......”   “出什么事了?谁死了?”晏钧倏地站起身,方才骂人的欲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来自于本能的警觉。他上前两步,神情紧绷地盯着立在门前浑身发颤的詹若西。   “范岩......”   “什么?范岩死了?!”   詹若西被晏钧的模样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解释:“刚刚秦哥来电话说......说在郊区的火车轨道上发现了一具男尸,经检测确认了死者就是范岩......”   晏钧仍然觉得匪夷所思:“我们刚刚要找他,他就死了?”他微顿,又警惕地追问道,“秦哥那边开始查凶手了吗?”   詹若西几乎没见过晏钧这副模样,小声答:“不、不是他杀,是自杀......”他解释道,“秦哥他们在范岩身上找出了一份遗书......”   “发现了遗书?”晏钧再次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   林禾在一旁轻咳了两声:“范岩这厮怕是畏罪自杀了吧,这下可以结案了吧晏队......?”   “去把遗书拿来,”晏钧看着詹若西,续道,“做个字迹比对。”   詹若西小声应了句,便又转身出了门。   “老林,这案子不能结。”待詹若西离开,晏钧又对林禾道。   “怎么不能结案了?范岩的遗书上已经认罪,而且把作案手法和动机交待得一清二楚。”林禾也有些着急了,“再不结案,市局那边要怎么交待?”他往晏钧这边靠近一步,认真注视着他,“晏队,如果这次的恶性案件还不破,不仅算你失职,我们也都算失职。”   “林禾,”晏钧肃容回视着眼前的人,“你是人民警察,你背负的是多少人民群众的信任你知道吗?不要总对我说我是一根筋,就算眼前是一条独木桥,我晏钧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去。”   晏钧的脾气林禾是了解的,他知道硬犟在晏钧这里肯定行不通,便没有再为此多做争论,语气也放缓了些:“晏队,那如果笔记比对完全符合呢?那就算是铁证如山了吧?”   晏钧也向前一步,眼神里的执著丝毫不输林禾:“如果笔记比对的结果证明是本人,那说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愿意就此结案。”他微顿,续道,“但如果在那之前我找到了别的证据,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林禾离开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晏钧给钟点工发了条消息询问晏澄的情况,又把桌面上陈韩刚刚送来的有关温予迟和万偶园的资料整理了一遍。   罪犯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时有戴手套的意识且行凶毫不慌张,甚至连鲜血也显得未经灰尘所污染,现场保持得实在是太像某种仪式,甚至是某种祭奠。   晏钧翻开温予迟的信息资料,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心理学硕士毕业”七个大字。   他越来越搞不懂温予迟了。   为什么温予迟偏偏要在昨晚将自己引到他家,温予迟究竟是否和范岩出事有联系,又是否是故意想拖延警局寻找范岩的行动?   窗外,天色渐明。空气中弥漫着薄似轻纱的雾,雾中是高昂的楼宇和行色匆匆的人们。   办公室的墙壁上,挂钟的时针已指向七。晏钧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拨通了温予迟的号码。   “喂?”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很清醒,像是已经起来了很久。   “温予迟,昨晚我离开你家之后,你去了哪?”时间紧迫,晏钧开门见山。   “我在家里睡觉。”   晏钧花费了近乎一整晚在范岩昨日的事,加上熬夜导致的头痛,现下难免烦躁和不耐烦。听到电话里那人事不关己的语气,他撑在桌面的手不自禁地握成了拳:“温予迟,你和范岩到底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少顷,温予迟浅淡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晏警官,我说过了,我和这起连环杀人案没有半点关系。我知道你心急想破案,但也不能无凭无据地咬死我不放吧?你以为我能睡得好吗?自从张浅出事之后,万偶园的市值都成什么样子了?我的事也很多,请晏警官不要把自己的无能发泄在别人身上。”   晏钧怔住了。   这是他认识温予迟以来,第一次听到温予迟使用如此见外的语气与他交谈。   或许是因为昨日得知了自己是直男,又或许是被问询得真的烦了。   可偏偏晏钧非常不习惯温予迟的这种态度。   “你人在哪?”晏钧静默了半晌,才决定这么问。   “我在去公司的路上。”   通常温予迟都会加问一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可是这次,他没有。晏钧等了十秒,那边依然只有浅浅的机动车轰鸣声。   温予迟大概正堵在路上,晏钧这么想着,又问:“你......”   话音未落,就被对方打断了。   “等等。”   晏钧愣了一秒:“怎么了?”   然而,温予迟似乎不是在同他说话,而是在同司机说话:“靠边停下,快!”   晏钧的心被一下子揪起,紧张道:“温予迟?你听得到吗?出什么事了?”   又是半晌沉寂,对面才再次传来声音:“晏警官......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第10章 很配   手机那边的人显然是堵在了早高峰的路上,传来的鸣笛声接连不断,晏钧甚至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晏钧特意放轻了呼吸,为了听到温予迟的答话。   “我看到了在那个商店门口贴寻人启事的人......”温予迟的声音变远了些,似乎是在专注于看清楚是谁。   “寻人启事?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拍下来了,马上发给你。”温予迟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对于温予迟着急挂电话这件事新心存疑虑,但晏钧还是迅速地点开了刚刚收到的照片。   他放大了那张照片,看清了正在张贴寻人启事之人的侧脸。   是陈德豪!   张浅的丈夫为什么会张贴已故妻子的寻人启事?   张浅死亡当日明明是陈德豪自己报的案,难不成现在开始认为张浅失踪了?   凶杀案之后死者家属出现特殊反应和行为的现象其实屡见不鲜。大部分人一时间脑中都会失控般不断地浮现亲人在离开前经历的所有煎熬、苦难、反抗与挣扎,去想象亲人死前那一刻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一部分人会因难以接受事实而产生各种各样的应激障碍,恐惧生命的苍白脆弱,甚至对生命失去兴趣。   晏钧迅速地联想到去年一个案子的死者亲属出现的类似症状。当时那名亲属被诊断为创伤性应激障碍,也就是当某个个体亲眼目睹或经历了实际死亡或严重受伤后,出现的精神障碍。   晏钧咬紧了牙关,沉重地闭上眼,再度回忆起去年的一幕幕。   巧合的是,去年那桩案件也是在夏末。死者十八岁的妹妹目睹了亲哥哥的死亡之后,出现了过度敏感甚至是自残行为。在案件侦破的一个月后,妹妹在家中割腕,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可惜的是,妹妹的自杀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死者妹妹自杀前是有些预兆的。比如,她变得敏感自闭,再比如,她一见到警察就会用力地抓自己。或许是因为妹妹见到哥哥的尸体时身边有很多警察,所以一见到警察就会条件反射地回想起哥哥倒在地上的样子。   在亲眼目睹了爱妻的离去,陈德豪会重蹈去年案件中死者妹妹的覆辙吗?   不知不觉中,晏钧已是一身冷汗。他无法确定。   但至少,女孩自杀这件事让他提起了十分的警惕。   世上最讽刺的事情,大概就是亲手杀人的凶犯未觉丝毫悔意,反倒是无辜的亲人们会因无法忍受自己的疏忽而愧疚自责。   这个世界上,活得最累的,往往是内心最柔软、最善良的人。   那些不知悔恨、愧疚、良心为何物的恶魔,偏偏能活得最是潇洒自在。   无论如何,身为人民警察,不能让无辜的人经受他们本不该经受的伤害。   晏钧睁开眼,把温予迟提供的地址给了林禾,让他派人去为陈德豪做些思想工作。   半小时后,林禾打来电话,说陈德豪已经不在商店附近了,去他家和工作的地方都找过,却都没见到人。   晏钧倏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凶手盯上了陈德豪,此时陈德豪恐怕凶多吉少。   接下来的一小时,晏钧派出的十名警员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陈德豪的踪影,无果。   晏钧想到了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第一个看到陈德豪的人先下手为强呢?   可温予迟总是给他一种恨不起来,乃至于想怜惜的感觉。   晏钧甩了甩脑袋,让这种不应该出现的感觉消失在自己的脑海里。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下肚,然后迅速拨响了温予迟的手机。   温予迟看到手机震动便顺手接了起来,问他有什么事。   晏钧开门见山地问他,看到贴寻人启事的人之后是否直接去了公司。   那边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温予迟才回答说是。晏钧再度确认温予迟没有将人带走,才挂下电话。   但在挂电话后,晏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打方才那通电话。即便是反复确认过,他仍然不完全相信温予迟所说的一切。   除开范岩身上显而易见的杀人动机,温予迟并不是全无嫌疑。   甚至,比起思维并不算缜密的范岩而言,温予迟更加符合一位精密凶手的人物侧写。晏钧甚至感觉到,自己似乎一直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然而,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无论做出的猜测多么准,都是无用功。   因尸体毁坏程度较严重,为法医尸检带来了阻碍,范岩的死因初步只能推断为自杀。范岩的家属得到范岩的死讯后,无论林禾那边如何劝,家属都坚持不同意进行解剖。   在没有线索指向他杀可能性的情况下,家属有权利拒绝遗体解剖。而如果迟迟无法解剖,法医科就无法检验出真实死因。   案发铁轨段周围环境潮湿,难以检验出除死者外其他人的脚印和指纹,线索再次中断。   当晚,晏钧在公.安局里开会时再次接到了温予迟打来的电话。面对温予迟第二次邀请他去家里的请求,晏钧仍然选择了答应。   傍晚时分,全国出现了断崖式降温,预示着秋天的正式到来。   随着大风和降雨,钤泽市的整片天空都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淋湿,路上的人们大多提前带好了雨伞和外套,纷纷在路上加快了步伐,期待着回家窝在舒适的沙发上,喝上一口热浓的脊骨汤。   而在离市中心较远的一条路上,晏钧刚刚停好了车,脱下外套遮在头顶挡雨,三两步快速地跑到温予迟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温予迟开门的速度让晏钧几乎可以确认,温予迟肯定是在门后等着开门。   但进门后,晏钧并没有戳穿,而是装作不知道似的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温予迟在一旁愣了一瞬,笑道:“晏警官是个自来熟?”   “什么?”晏钧正用纸巾擦拭着衣服上淋湿的区域,没听清温予迟在说什么,“自来水?”他抬眼瞧着温予迟,“我不喝自来水,凉开水就行。”   “......”   谁说要给你倒水了。   温予迟憋着笑意转过身,挑了挑眉,到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了晏钧身边。   晏钧侧首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那人,神情凝固了几秒,才勉强开了口:“温予迟,你......”   温予迟也侧过脑袋看着他:“我怎么?”他问着,随手脱掉了外衣,只剩下一件有些透的暗棕色针织衫。   晏钧咽下了后半句话,眼神不自觉地下移到温予迟胸前。   那件针织衫,和那人的发色很配。 第11章 厚茧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   暖色的灯光下,两个人正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坐在沙发上。   十分钟前温予迟的这一坐,打乱了晏钧在来的路上整理好的所有思路。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这大概是这辈子坐得离基佬最近的一次。   气氛沉寂须臾,温予迟率先开了口:“晏警官,你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晏钧从神游中抽回身,清了清嗓子,故作自然地答道:“我以为你有线索想告诉我?”晏钧缓缓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或者是,你有什么想与我坦白的?”   温予迟唇角一勾,弯弯地笑了:“我哪有什么可坦白的?晏警官莫不是想乱抓人充数了?”未等晏钧回答,他又续道,“我确实有线索想告诉你。今天早上我给你打完电话之后,并没有去公司,而是找那个人在咖啡厅聊了聊。”   晏钧怔然,皱眉问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本来不知道,聊了就知道了。”温予迟答得漫不经心。   “你为什么把他带走?”晏钧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创后精神刺激?你知道他可能出现自残倾向吗?”   温予迟却没着急:“我为什么不能带他走?而且,什么叫做我带他走?是他自愿和我走的。”   晏钧懒得去纠结陈德豪是否自愿,追问道:“你们都聊什么了?”   “这你没必要知道。”温予迟看出来晏钧此时心急破案,“晏警官,我明白你时间紧迫。但是,”他注视着晏钧的眸子,“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   晏钧被那双水眸盯得额心渗出了一层细密薄汗,心思有些乱,他撇开视线转而看着身前的茶几,“什么思路?”   温予迟看着这人后背绷直的模样,轻声笑道:“晏警官是觉得不自在么?”   “我有什么可不自在的。”晏钧余光瞥了眼温予迟,又咽了口口水。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蔑不屑,如他所料,温予迟闻言后,眸子里的神色果然黯了下去。   温予迟浓密的睫毛在暖橙色下显得偏棕色,和他今晚这身搭配起来显得柔和又清澈,莫名地给了人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不多时,温予迟垂下了睫羽,让晏钧不再看得到他的瞳眸。   这幅场景若是放在从前,晏钧肯定会心下暗爽。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在看到温予迟眼神的那一瞬,他的心尖好像轻轻地动了一下。   晏钧分不清那是出于什么。他看了眼面前的水杯:“你这里面掺了什么?”   温予迟仍然没抬起睫羽,不含情绪地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缓缓地答:“纯果汁。”   晏钧却几乎可以笃定这不只是果汁,不然自己怎么可能会在看着男人脸蛋的时候出现晕乎的感觉......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把自己的脸,又重重地按了按山根,神志总算是略微清醒了些。   “你刚才说的换个思路,是指什么?”晏钧回想起温予迟方才说过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你们为什么一直认为这两起凶杀案是有关联的?换句话说,你们如何就能判定凶手是同一人?”温予迟认真地注视着晏钧,续道,“在我看来,这案子并非是什么连环杀手,而是模仿作案。”   晏钧浅浅绕住杯子的手指捏得愈来愈紧,用力太大惹得杯中果汁水面一震,差点失去平衡泼洒而出。   “何宇案凶手的作案手法显然不如张浅案精密,甚至显得粗糙许多。”   “你是说,”晏钧松开手中的杯子,侧首对上温予迟的目光,“范岩只是何宇案的凶手,而非张浅案的凶手?”   “只是我的猜测。而且,你真的认为陈德豪张贴寻人启事是因为无法接受妻子的死讯?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妻子死亡的事实?”   晏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手指硌在手心的厚茧上:“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简单。   温予迟起身去客厅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回到晏钧身边坐下,翻开中间的一页,指着那页上的一段:“不知道晏警官有没有听说过Capgras Delusion。”   晏钧从没听说过什么格拉综合症,他接过笔记本,一字一句地阅读上面记录的文字:“卡普格拉妄想综合症,患有该疾病的患者会认为,自己的爱人被某个有着相同外貌的灵魂取代了......”他读着字句,眉心的结越来越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该疾病患者坚持相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自己的爱人,而是有其他人披着那张外皮,假扮自己的爱人。”   “什么?”晏钧睁大了眼睛盯着温予迟,“那......那个灵魂为什么要那么做?”   “......”   温予迟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晏警官,你是在逗我吗?什么叫那个灵魂为什么那么做?这是患者自己内心这么认为,而非真实存在。也就是说,假如陈德豪真的患有这种病症,那么他便相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张浅并非真正的张浅,而是其他人,”他微顿,“甚至是物。”   “你的意思是说,陈德豪很有可能认为自己所见到的张浅是木偶假扮的?”晏钧迅速反应过来,“所以他要杀死那个借用张浅外表的木偶,然后贴寻人启事以寻找真正的张浅?”话音里面多为猜测成分,他仍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还是那句话,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是真的。除非你警方能带他去医院诊断,才能做出判定。”   “不仅如此,还要让他承认罪行,或者找到直接证据。”晏钧接过话,脑中迅速搜索下一步思路。   “这种病症非常罕见,诊断难度也不小,你们时间紧迫,还是应该以找证据为主。”温予迟喝了口果汁,转而换了话题,“晏警官很久没好好睡觉了吧?”   晏钧一愣,立刻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竟连半米都不到了,猛地往外一挪:“我、我还好。”   “看你眼圈挺深的,”温予迟没有被晏钧忽然的动作吓到,反而温柔地瞧着他,“晏队要不要在我家睡会儿再回局里?你看上去......太累了。”   晏钧半是排斥半是倦意地拒绝了。但是,眼睛却似乎非常不愿意离开温予迟的脸蛋。   太好看了。   那双眸子里总像是含着水,在灯光下的衬托下,仿佛在泛着细碎的流光。   含情眼真不是个好东西,晏钧边看着温予迟边腹诽着,脑海中却忽然出现温予迟那日在何宇的尸体面前害怕的模样。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第12章 犹豫   到现在为止,最符合凶手心思缜密心理侧写的人,其实是温予迟,而非范岩。可偏偏温予迟三番五次地给警方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信息,让人难以对他产生真正的怀疑。   这么一个具备凶手条件,存在潜在作案动机的高智商嫌疑人,让晏钧始终无法放松警惕。   所以,晏钧想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真的胆小。   如若那日在万偶园是装出来的,那么他凶手的嫌疑就将彻底难以摆脱。   于是,晏钧声称有突发情况需要立刻赶回局里,然后假意起身,在走向门口的途中故意靠近客厅大灯的开关处,然后趁温予迟不注意,迅速抬手,悄无声息地关了灯。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由于离市区较远,周边也没有什么灯火和杂音,屋内在一瞬间沉寂下来。   然而下一秒,一个声音便打破了这份}人脊梁的安静。   是温予迟发颤的声音。   “晏警官!晏警官救我......晏警官你在哪!你别吓我......”   “......”   晏钧终于确认,温予迟是真的胆小,不是伪装出来的。   他正准备开灯,却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此时如果开灯,会不会让温予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甚至是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多半会。毕竟,哪有人在别人家里突然关上灯吓唬人的?   像个三岁半似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自己正经威严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   在晏钧正在快速思考如何给自己解围圆场之时,他的胸口却倏地一热。   操!   晏钧差点就没忍住,将这个字脱口而出。他呆立在原地,犹如一根石柱,连半点气息都发不出来。   温予迟那小子居然扑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仿佛听到了心中的一万匹马正呼啸着奔腾而过。   “晏警官是你吗?别走好吗......抱着我......”   怀里那个声音很轻柔,很软,甚至......有点酥麻。   晏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立在原地,为什么还不把那小子给推开,甚至还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别怕”。   晏钧真的很想打自己一巴掌。   他忽然觉得,双手其实是个很多余的东西。比如现在,就这么纵容着那人软在自己怀里,两只手像摆设一样不知道该放哪,只能举在头顶。   像个犯人似的。   晏钧最终还是没能忍受住像个犯人一样的自己。他握住温予迟的双肩,将人扶住,直到他站直。   “刚才可能是停电了,我再开关一次灯试试,”晏钧有模有样地说着,客厅内随着他抬手按开关的动作瞬间照亮,“你看,居然还真是停电了。”   被照亮的两个人都陷入了尴尬,温予迟愣了一秒后迅速转身,坐会沙发上,垂眼道:“你、你刚刚不是说你忙吗?快回局里吧......”   晏钧接下了这个台阶,说了句“好”,然后头也没回地大步出了门。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晏钧出现在队里,脸上还发着烫。   陈韩挑眉瞧仔细地查看着走进来的队长,一脸不解:“晏队,你脸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有点儿热。”晏钧随口答着,迅速转移话题,“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   林禾转过身:“我们再次筛查了冉阳公寓案发前一日所有进出人员,发现前一日死者丈夫陈德豪在离开家之后的确没有再次进入公寓内,但次日凌晨开始,我们先后看到一个身形与陈德豪十分相似的人进出三次。”   晏钧看了林禾电脑屏幕上的录像截取片段,点头分析道:“也就是说,陈德豪在案发当日凌晨第一次进入冉阳是伪装成快递员的样子上了楼,其实是为了潜入家中,将妻子杀害。其后又混在人群之中从后门下楼,企图不让监控捕捉到他。第三次,他从正门上楼,手上还提着袋子,假装是刚从父母家回来,然后堂而皇之地报案,贼喊捉贼,完美地掩盖了时间上的漏洞,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陈韩在一旁点头,却又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没错。但我们目前尚未找到陈德豪的任何杀人动机。”   “卡普格拉妄想综合症。立马开始查找相关资料,然后想办法说服陈德豪去医院确诊。”晏钧三言两语地概括了方才在温予迟家里两小时得出的结论,“林禾,你明天再和我去一趟现场,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证据。”   “是。”   今夜,对于整个刑侦支队来说都是个不眠夜。   所有人都崩着一根弦,为了在翌日太阳初起时,能将行恶者惩之以法,能将正义归还给所有心存善念的人。   凌晨两点,温予迟再次打来了电话。   “晏警官......”   手机那边,温予迟的语气里不再有往日里云淡风轻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飘忽不定、自我怀疑的小心翼翼。   晏钧呼吸凝滞了片刻,回想起方才在他家里他对于黑暗有着高于常人的恐惧,心尖一颤。   温予迟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怕血,为什么怕黑,又缘何如此缺乏安全感?   晏钧从思虑中抽回身,立马回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有个小问题想问。”温予迟依然问的很犹豫踟躇。   “问吧,没事。”晏钧仿佛可以想象出手机那头那个人的水眸。   “如果凶手真的是陈德豪,他......会因为有精神疾病而被减刑么......?”   晏钧闻言怔然。目前还停留在找证据阶段,那人怎么会想到判罪那一步去了?   “可能会适当减刑。怎么了?”晏钧答道,不再多言,等待着温予迟的回应。   “凭什么可以减刑?”温予迟的声音忽而变得清晰了些许,却依然在发.抖,未等晏钧回答,他续道,“他患精神疾病又怎样......?是没犯罪?没杀人?还是没给别人带来痛苦?既然对他人造成了痛苦,那凭什么不惩罚?”   温予迟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失控。   陈德豪于温予迟而言不过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倘若不是因为被卷入这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交集,温予迟更是没有理由去同情亦或是憎恨陈德豪。晏钧实在想不明白温予迟缘何如此在意陈德豪是否会被减刑。   晏钧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陈德豪害得万偶园蒙受了巨额损失。可温予迟看上去并不在意父亲的公司经营状况如何,又为何会因利润受损而去如此在意和憎恨凶手?   温予迟于他,就像一道谜题。   有高高在上的一面,也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一面。有果断的时刻,也有犹豫踟躇的时刻。   就像一道,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揭开的谜题。 第13章 审讯   晏钧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回答温予迟的疑问:“患有精神病的犯人在发病期间,无法完全辨认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负刑事责任但会考虑从轻处罚。”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很清楚自己在杀人,只是认为杀的人不是自己的妻子罢了......他在犯罪的时候是有自由意志的,他可以选择的......在那种情况下,他是可以控制自己行为的,但他选择了恶。那么,杀人偿命。”   “温予迟......你怎么了?”晏钧愈发察觉到温予迟的反常,警惕地试探对方的意图。   对方沉默了许久,淡淡地说了声“没事”,潦草几句就挂了电话。   晏钧虽不解,却也没有深究,无他,只是因为这个晚上实在是太忙,有太多事情在等待处理。   林禾一行人查了许多有关卡普格拉妄想症的资料,其余几个警员则连夜前往冉阳公寓对陈德豪进行拘留。   凌晨四点,天色微微泛起了雾霭,窗外天籁轻响,偶有鸟鸣。林禾放下手中的圆珠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看着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晏钧,收起了懒腰:“晏队,这陈德豪的这个病,是间歇性发作的?如果是,那这小子可就很有可能会从轻处理了。”   晏钧:“目前这种病症案例太少,不好说。先让心理专家对陈德豪进行仔细鉴定,走一步算一步吧。”   陈韩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昨晚的咖啡,忽然想起了昨晚泡咖啡时忘记问的问题,她快速吞下口中的咖啡,将滑椅转向晏钧的方向:“对了晏队,那个温予迟......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韩说这话时,晏钧正在公共区域饮水机接热水泡茶,闻言脑中倏地闪过昨晚在那人家里被占便宜的一幕,手中杯子没拿稳,热水洒了出来,烫得他直甩手。   “嘶......”晏钧迅速把水杯放在旁边最近的办公桌上,然后打开冷水冲了冲手指被烫着的地方。   陈韩不解地看着晏钧奇怪的反应,不解道:“晏队,你怎么了?”   晏队一向沉稳冷静,而此时此刻的他实在不像大家心目中那个素来沉稳冷静的晏队。   “我没事,刚才想案子去了,没注意手上。”   “想案子?”陈韩推了推眼睛,往这边凑了些,“你确定不是想温二公子?”   晏钧侧首瞪了眼陈韩和同样在好奇张望的詹若西,镇定地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做事,别老想些没谱的事。”   “我刚提到温予迟你就神游,这能怪我瞎想吗......”陈韩小声嘀咕着,见晏队已经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去,便只得悻悻然和詹若西一起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埋头苦干。   时针刚刚指向八点,日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向钤泽市刑侦支队马不停蹄的办公室里。林禾前脚刚接到秦哥打来的电话说陈德豪已经带到审讯室了,后脚就听见晏钧从办公室里出来确认嫌疑人是否带到。   这已经是晏钧五个小时内第七次问相同的问题了。   “马上提审陈德豪。”今日难得一见的阳光也没能化开晏钧皱着的眉心,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审讯室。   整个刑侦支队都知道,他们的晏队最讨厌的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以自凌晨到现在,各个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度等着晏钧的命令。   林禾闻言一下子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迅速地拿起手桌上的一叠资料文件,在后面跟上晏钧的步伐。   刚进入办公室外的过道里,詹若西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身后跟了上来:“晏、晏队,我能在外面看着吗?我想多跟您学学......”   晏钧侧首瞥了眼神身后的詹若西,不在意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晏钧到达审讯室时,嫌疑人陈德豪已经被带到里面安置好。他镇定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目视前方。晏钧特意在玻璃窗另一侧端详了陈德豪许久,然而在陈德豪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丝慌乱或不安。   十分钟后,晏钧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隔窗外,詹若西一脸木讷地问一旁的林禾:“晏队刚才那么急,为什么现在一点也不急了?”   林禾笑着睨了眼他:“你晏队不是不急,而是假装不急。陈德豪的心理疾病是真是假尚无定论。若是假的,对于陈德豪这种心理罪犯,最忌讳的就是在其面前表现出急躁。因为那样只会让犯人觉得你很蠢,反而不利于你审问出有价值的内容。”   隔窗内的晏钧慢悠悠地落了座,抬眼瞧着陈德豪:“陈德豪,最近寻人启事有进展了么?”   陈德豪闻言也注视着他:“没有,还是没找到小浅。”   晏钧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陈德豪,张浅已经死了。”   “不可能。”陈德豪眸子微微闪烁,“小浅有时候爱和我玩捉迷藏,要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   “既然你相信张浅会回到你身边,你为什么还要张贴寻人启事?”晏钧循序渐进,意在试探陈德豪的心理防线。   陈德豪思考须臾,才开口答:“因为这次时间有些长了。”   “你知不知道张浅曾经有过情人?知不知道她以前和你所谓的‘捉迷藏’,实际上是准备和她的情人私奔?”晏钧前倾身子,牢牢地盯住陈德豪是双眼,“这些你不知情?”   “不会的。小浅很爱我......我、我们很相爱,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开。”陈德豪开始躲闪晏钧的眼神,但说话仍然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   “你9月14日那天凌晨,在冉阳公寓里是否杀了你的妻子,张浅?”晏钧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又或者说,那日凌晨,你在你家客厅杀了谁?”   “不,我没有杀小浅。”陈德豪咬定道,“我杀的是那只该死的木偶。”   “该死的木偶?”晏钧眯起了眼缝,“木偶为什么该死?”   “那只木偶占据了小浅的身体,我必须杀死木偶,然后找回我的小浅!”   如晏钧所料,陈德豪的情绪防线开始逐渐瓦解。   未等晏钧追问,陈德豪续道:“那只木偶在占据小浅的身体前,还经常和小浅对话,让小浅放松警惕......”   “你说什么?木偶经常说话?”晏钧回忆起案发前日晏澄也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个木偶对张浅说了什么?”   “它说,它想出去玩。” 第14章 罪行   陈德豪话音已落下许久,审讯室里仍是落针可闻。   两人和在场的另一位民警都良久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气氛陷入诡谲。晏钧不说话,不只是因为方才陈德豪的话让他联想到晏澄而心脏猛缩,更多的实则是因为他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个功能室内不同寻常的地方。   按照基本规定,局内各个功能室应当避免有突出的硬棱角,悬挂支点,若存在突出物体应当对其进行软包装或特殊安全处理,而此时,自己所面对的桌子右上角的软包装却缺失了一小块。   消失的那一小块显得有些生硬,就像是被人有意拆卸掉的一样。   “陈德豪,你在这里说的每句话,都会被录下来。”晏钧重新集中注意力,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醒目的监控器,紧盯着陈德豪的眼睛,“你说那个木偶会说话,是张浅告诉你的,还是你曾亲耳听到了那个木偶说话?”   “是小浅告诉我的,她前段时间还曾经企图和那木偶私奔......那木偶狡猾得很,把小浅骗得七荤八素的,有一次我花了快两周才找到她......”   晏钧举起手边那张巍齐的照片,将照片伸到陈德豪能够看清的距离:“你不知道张浅的婚外恋情?”晏钧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这是巍齐,张浅的婚外恋对象。”   “她被木偶骗,我不怪她,但别的男人,”陈德豪只看了一眼面前的照片,便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朝后方靠过去,背部撞击椅背发出巨大的声响,他颤抖着皱起眉,“不可能,小浅那么爱我......不可能的,你胡说八道!”   “陈德豪,虽然你可能患有卡普格拉妄想症,但你完全具备理性能力选择不行凶。卡普格拉妄想症不是狂躁症,也不是人格分裂,你无法以此为由逃脱罪行。”   陈德豪一愣,讷讷地问:“卡帕什么症......?”   晏钧私下让信息部调查过陈德豪的病历,其中并没有与精神疾病相关的病史记录。因此,对于陈德豪此时的表现来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陈德豪自身并不知晓自己患有精神病;第二,陈德豪知晓但因为某种原因从未去医院做过诊疗。   “你说你杀的是木偶而非张浅,那你行凶后把木偶的眼球塞入死者眼中,是为了完成使命仪式?还是想表达什么?”晏钧瞥了眼桌面上的另一张照片,问道。   他看的是当时在死者现场拍的那张照片。   “你没听说过,挖出木偶的眼球能够毁灭木偶的灵魂吗?”   “没听说过。”晏钧闻言抬眼,“你听谁说的?”   陈德豪顿了两秒,两眼无神地盯着手铐:“我忘了。”   审讯室陷入了沉寂,只剩下三个字的尾音撞击冰冷的墙壁发出的幽暗回声。不久后便只听得见几道轻微的呼吸声。   静默须臾,晏钧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拿着的照片,沉声道:“陈德豪,你究竟是否承认你杀害了死者张浅?”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小浅。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   刑侦支队准备了一整晚的审讯在今天上午的十点半结束。如晏钧所料,陈德豪的确坚信自己在案发当日杀的是木偶而非张浅。这是晏钧第一次接触罕见精神疾病的案例,他不得不承认处理得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陈德豪满口咬定自己没杀妻子的行为一时半会难以更改,晏钧便从范岩之死入手,但陈德豪仍然不承认,甚至否认自己认识范岩。   但晏钧的潜意识告诉他范岩的死绝不是畏罪自杀那么简单。笔记比对的结果也说明了这一点。整封遗书虽然字迹确为范岩所写,但唯一的差别在于遗书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些许潦草,这便指向了两种可能。一,书写人在写的时候时间紧迫;二,书写人是被逼着写下这封遗书的。   对于一个因愧疚感而即将自杀的人来说,并不应该存在时间紧迫的情形。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范岩是被逼着写下这封遗书的。而逼迫范岩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凶手本人。   冉阳案,万偶大厦案,范岩卧轨案,三桩命案,看似无甚牵连,却摆明了是对人性的挑衅。   晏钧挂下市局的电话,在办公室里重重地摔下手中从审讯室带出来的资料。一瞬间,懊恼,自责,沮丧一起涌上心口,引起胸口发闷,再加上连日熬夜,一阵反胃倏地冒上前胸。晏钧难受地站起身,抬手抚了两下胸脯顺了顺气,强压下干呕的欲望,用双手撑住桌面,将整个人的重量放在了那双手上,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艰难地睁开眼帘,疲惫不堪的视线落在了两只手背上。   这双手,就不能争气点么。   半晌,晏钧才从恍惚中清醒些许。沉重的眼帘和干燥的口舌提醒了他对冷水的需要。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队长办公室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水杯坠落地面发出的声响。   陈韩和林禾坐得离办公室不远,闻声迅速起身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晏队,你怎么了?”   “晏队,你在里面吗?”   “晏队......?”   正当林禾准备擅自拧开门把手时,里面才终于传来了晏钧低哑的声音:“别进来,我没事。”   陈韩与林禾对视一眼,轻声试探:“晏队,你确定你没事......?”   里面没有回应。   林禾拉住陈韩的胳膊:“算了,走吧,让晏队一个人安静会儿。”   方才从审讯室出来回到办公室的一路上,晏钧只字未语,林禾跟在后面也识相地没问什么,但却注意到了晏钧左手攒着的几页资料被有力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审讯结束一个小时后,安静到可怕的办公室才发出水杯碰撞地面的声响。   晏钧本想灌几口冷水清醒清醒,却没想恍神之间按下了饮水机上的热水键。滚烫的开水浸透了晏钧干燥的嘴唇,冲破牙关,将他的舌头烫得丧失了知觉。他飞快地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反复漱口。   等知觉恢复时,晏钧仍然觉得唇舌又胀又麻,半天都消不下去。他缓缓抬头,不动声色地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嘴唇。   晏钧顶着一对烈焰红唇回到办公室,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水杯,草草地用饮水机的冷水冲了冲。放好水杯后,他重新坐回座位,打开了资料夹。   才翻看没几页,手机又震动了。电话里的温予迟仍然十分关注陈德豪的案子,只是语气比先前镇定了许多。   晏钧对罕见的精神疾病涉足甚少,此刻的确需要温予迟的帮助,便同意了对方提出的见面邀请。为了节省时间,见面约在了对面的咖啡馆。   晏钧快速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目前的所有疑点,然后披上外套,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几秒后,他又折回了办公室,默默地打开抽屉最下层,抽出一个黑色口罩戴好,才再次离开。 第15章 妄想   咖啡馆里装潢很古典,桌椅都是由精致的檀木所制,深棕色的纹路里隐约泛着些暗红。此刻已过饭点,馆里的客人并不多,晏钧到达的时候温予迟正在里面坐着翻杂志,看上去已经到了许久。   温予迟已经为晏钧点好了美食咖啡,晏钧坐下来时,服务员刚好端着咖啡走到二人桌前。   晏钧瞥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眼,灼烧感再次袭上唇舌。他身子一僵,在口罩下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满目镇定地抬眼去看对面坐的人。   温予迟目不转睛地瞧着晏钧,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着那个黑色口罩,仿佛刚坐下的不是晏钧,而是别人假冒的。   “晏警官,你......感冒了?”温予迟瞧着对面那人迟迟不开口,试探性地问。   晏钧清了两下嗓子,毫无波澜地答:“没有。”   温予迟欠身把桌上的美式咖啡往晏钧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吧,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   晏钧坐直,伸手拿起咖啡习惯性地送到嘴边,在已经接触到口罩的瞬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戴着口罩喝不了东西。   操。真烫。   他憋住骂脏话的冲动,忍住那一小块被浸湿的棉布传来的热度,迅速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好在黑色棉布上不易看清咖啡的痕迹,整个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用余光看了眼对面人古怪的眼神,迅速转了话锋:“这次是有事想和你谈谈。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张浅的丈夫陈德豪确实是患上了你上次提到的卡普格拉妄想症,但他怎么都不承认自己杀了张浅。”   温予迟被带入了话题中,也放下手中的热巧克力:“除非治疗,不然的话,若想说服患者那不是木偶,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左手摩挲着杯壁,留存着热饮从杯壁传出来的一些温度,“我倒是觉得,陈德豪既然很爱张浅,那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垂眼望着杯中的热巧克力,似乎在思忖着自己接下来的推测是否可行。   “那么什么?”晏钧注视着温予迟的眼睛,可那双眼睛被浓密稍卷的睫帘挡住了,看不清眸子里是什么情绪。   “那么我猜测,陈德豪有很大几率会留下死者的眼球。”温予迟察觉到了晏钧严肃的神色,抬眼道,“而且,还会把那对眼球保存得很好。因为即使他坚信那不是张浅,他也舍不得那双他爱过的眼睛。”   “所以,他在换眼球之后,自己藏起了张浅的眼球。”晏钧皱着眉点头,“我想起来了,他说过,木偶眼球是木偶的灵魂之类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也认为尸体的眼球留着张浅的灵魂。”   温予迟方才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闻言附和:“现在的重心应该是搜寻死者眼球在哪里。”说完,他再次垂下眼帘。杯中的热巧克力不那么烫了,他捧起杯子,轻抿了下一口,唇边留下了星点巧克力色。但他此刻思绪正沉于如何自然地打探出陈德豪结案的判决情况,无心顾及唇边的一点热饮余留,就这么任其挂在唇边而不自知。   温予迟没察觉到,但对面坐着的晏钧却立马就注意到了。无他,只是温予迟实在太白了,任何一个渍点在他的脸上都会被衬得非常显眼,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温予迟刚从神思中抽离出来,手离开杯外沿有些时候了,又有些冰凉,便准备再端起来再喝一口暖身子。   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到唇角被什么摩拭到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睁大了眼睛。   晏钧原本还自然地稍稍欠身拿着纸巾擦拭温予迟的唇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抬眼弄得一怔,迅速发觉此刻的动作有多古怪,立马收回了手,像扔什么脏东西似的把沾了点热巧的面巾纸扔在桌上。   晏钧觉得自己一定是连续几晚没睡好,弄得整个人都魔怔了。   这种举动对前女友都没做过,更别提是对一个大男人了。   他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就随便擦擦。”你别在意。   温予迟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两只手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激动地揉搓着,脸面上却强行摆出一副我不在意的模样:“哦哦没事没事......谢谢。”   为了压抑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温予迟将唇抿成了一线。而这个举动却被晏钧理解成了不快。   晏钧挪了挪身子,坐得笔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温予迟见晏钧竟然误会了,暗暗腹诽了一句直男无药可救,然后摆上笑脸:“没事啦,真的没关系。”别说随便擦擦了,即便是随便插插,也不会在意的。   有一瞬,温予迟有种已经成功掰弯晏钧的错觉。   这个持续了两年的梦想,终于快要迈出第一步了。   两年前温予迟见到晏钧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可在那之后就得知了晏钧钢铁大直男的事实。知晓这件事之后,温予迟却没有想过放弃,毕竟难得遇到如此合自己胃口的长相,怎么能轻易放过呢?他让人打听到了晏钧的理想型――高冷漂亮的职场女神。   嗯,虽然自己的真实人设和高冷二字相差了一整个太平洋,且原本无意参与父亲产业,但为了掰弯男神,他咬咬牙,装成了一个高冷的职场高层。   当初参与万偶园经营的事情一出,哥哥温予北一度坚持认为温予迟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唉,掰弯直男真难,不仅要违心地伪装人设,还要默默地承受他人的误会。   这个月好不容易蹲到了晏钧的弟弟晏澄小朋友,塞了个木偶玩具给他想借此接近晏钧,却完全没料到好第二天会发生木偶凶杀案,更加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认识了晏钧。   命运真是跟他开了个大玩笑,竟然让两人以嫌疑人和刑侦支队队长的身份初次相识。   如果两个人的开端就是不信任的关系,那以后还会存在信任吗?   相识的那日他觉得不会,但此刻,他认为会。   晏钧瞥了眼对面望着热巧发愣的温予迟,抬手把口罩挪正,继而沉声道:“谢谢你的点子,对案子很有用,”他说着穿起了外套,起身,“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晏钧没回头看温予迟是什么表情,顾自走出了咖啡店。外面的秋风冷得有些砭骨之意,他将双手放入衣兜,绿灯一亮便快步过了马路。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触过那人唇角的几根手指此时正不自觉地在外套衣兜里不断摩挲。 第16章 嫌疑   回到办公室,晏钧立刻召开小会议,商讨下一步策略。   林禾等人看着晏钧的黑色口罩,不禁疑惑,却转眼看到他口罩上方那对严肃的眼眸,便都没问戴口罩的缘由。   晏钧回来后并没有时间去洗手间检查嘴唇是否还保持着中午烫红的痕迹,此刻并没有贸然摘下口罩。   待陈韩和林禾简单地汇报完最新进展后,晏钧在白板上用黑色油性笔圈出原有图中的几个关键性人物,转身朝着圆桌:“林禾,你立刻去调查陈德豪喜欢去的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找到死者张浅的眼球。陈韩,你叫几个人继续搜索范岩卧轨案的现场,着重搜寻足迹,然后与陈德豪的鞋印进行比对,一定要找出他杀害范岩的证据。”   林禾:“晏队,如果范岩真的是自杀呢?费时间去查范岩的案子会不会耽误......”   “不是自杀。”晏钧沉声否认,“按我说的做,我们只有一下午时间了,要是晚上之前没能给市里个交待,我们的饭碗恐怕就都没了,”他皱着眉,边说边合上油性笔笔盖,“詹若西,你去多找几张张浅生前的照片,最好是她在笑的照片。”   詹若西一愣,嗡声道:“为什么要在笑的?”   晏钧不耐烦地用手撑住桌沿:“因为我们必须要击溃陈德豪的心理防线。”他将笔扔在桌上,“一个小时后,带上找好的照片,跟我一道再次提审陈德豪。”   会议接近尾声,晏钧拿起几页纸,打开会议室的门准备散会,桌边的几人也收拾好资料,准备起身离开会议室。   晏钧握住门把的右手忽然顿住。   走在他身后的陈海一个没注意栽到了晏钧背上:“晏队......怎么不走了?”   晏钧垂眼,重新合上门,眼神扫过后面几人,肃容道:“你们有谁知道讯问室里的桌角是怎么回事?”   陈韩一头雾水:“什么桌角?”   “各功能室凸出物体都应做软包装处理,这你们都知道。但我审陈德豪的时候,桌子面向我的一侧角落的软包装脱落了,”晏钧说着,面向陈韩,“你待会去调一下这个月各功能室的监控录像,看那个角落是自身脱落的,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倘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如是朝向犯人的桌角因软包装损坏而出现硬棱角,便是为犯人自伤提供了可能性;如是朝向自己这边的桌角出现硬棱角,则可能会对自己造成伤害。   软包装或特殊安全处理规范是很基本的安全操作准则,恰好在审问陈德豪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实属太过巧合,难免不让人起疑。   陈韩应下后,晏钧才点点头出了会议室。   据温予迟的说法,让犯人心理防线崩溃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巧妙利用现有证据,给对方造成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的意象从而动摇对方;其次,断掉对方后路,使其失去念想而产生绝望心理,达到使其坦白招供的目的。   晏钧收到了詹若西备好的张浅生前张浅在外旅游在照片,放入案卷袋,与詹若西一同步向审问室。   路上,晏钧想到桌角包装的缺失,又担忧起上午第一次审问陈德豪之前是否有人完整地带领犯人走完了审问前的流程。依照规定,办案前,犯人必须经过人身安全检查,信息采集,讯问,询问等必要流程,才能带到审讯室候审。   如果出现漏掉的步骤,结合桌角的安全隐患,难保不出什么岔子。而持续两周的木偶杀人案,现已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差错。   “上午审问之前,人身安全检查没出什么漏子吧?”   詹若西跟在晏钧身后,闻言吓得身子一颤:“没、没有,都是秦哥那边的人带的,应该不会出纰漏......”   晏钧蹙眉看了眼他,又回过头继续朝前走:“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我觉得有点}人......”   “有什么恐怖的?”晏钧几乎是咬着牙说,“从头到尾就不存在木偶杀人,即使陈德豪是在不认为受害者是张浅的意识下行的凶,也无法逃脱制裁。更何况,范岩的案子也是他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设计的。”   詹若西低着头噤了声。快到审讯室时,他又嚅嗫道:“晏队,温予迟他......完全没嫌疑么?”   晏钧推开审讯室门的动作一滞,转身道:“你提他做什么?”   两秒后,晏钧就意识到现在当务之急是审讯房间里的人,便没有再与詹若西深究温予迟的事情,默然走进审讯室。   简单地信息核对之后,晏钧决定先提范岩的案子,把张浅案放在后面,以让对方放低心理防备:“陈德豪,为什么杀害范岩?”   心理暗示是审讯时的通用技术之一。直接讯问作案原因,会让嫌疑人潜意识里产生警方已经掌握了可靠证据的担忧与恐惧,从而扰乱嫌疑人原本计划好的应对方式,转而思考如何圆场或者嫁祸。   陈德豪放在小桌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后又松开:“我没有杀范岩。”   “范岩卧轨的那晚,你在哪,在做什么?”晏钧边问便递过去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把那晚你在的地方画下来,包括你在做的事。”   利用人对空间构造能力的局限性,是另一种审讯方法。犯罪嫌疑人往往大多能够面不改色地进行口头撒谎,但当警方要求现场画像时,嫌犯如若想撒谎,则需要构建出一个完全虚拟的场景。在此过程中,嫌犯露出的破绽便会被放大化,从而容易被警方捕捉到作画时的慌张或者画像的漏洞。   以往有许多案例便是嫌犯因难以做到实化虚假三维空间图而最终做出坦白交待的选择。例如,一名嫌犯在画图时无法做到自圆其说而在最后说出真相;又例如,有名嫌犯画出了看似完整天衣无缝的整张图像,而那张图上竟然出现了违反物理学常识的物体摆放。 第17章 照片   晏钧其实对于此种方法能摧毁陈德豪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但尝试之前,谁也不知道陈德豪的空间构建以及随机应变能力究竟如何。   不出所料,陈德豪聪明地选择了一个难以露出破绽的场景――车内。   图中大部分是由车后座构成的,且后座上什么都没有。晏钧甚至开始怀疑陈德豪为这种审讯方式留了一手。   没想到的是,陈德豪虽患有卡普格拉妄想症,但其智商和反侦察能力显然是超于常人的。   好在晏钧本来也没有打算一两招就让陈德豪认罪。   “陈德豪,你想念你的妻子吗?”晏钧拿出准备好的张浅的照片,递到陈德豪眼前,“这是你和她以前一起旅游的照片吧?”   陈德豪不语,只是望着那张照片发愣。   晏钧拿出第二张照片:“2017年,你和她去了云南大理,之后你们去了丽江。在丽江,你们去了玉龙雪山,这是你们在海拔4782米的地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拍下的合照。”他将照片放得近了些,换成了寻常聊天的温和语气,“你们的合照是请同游的朋友拍的吗?还是请旁边的游客拍的?拍得真好。”   事实上,陈德豪的确被晏钧突如其来的与案情无关的发问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或者说是,被温情的回忆碎片打得措手不及。   总之,陈德豪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找旁边的游客拍的。”   “四千多的海拔......”晏钧将照片转向自己,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又问,“这么高的海拔,你和张浅当时都没出现高原反应?”   一旁的詹若西不解地看着晏钧。   “没有。”陈德豪垂下头,微微摆弄着手指,“我们俩平时会一起游泳,身体都不错。”   未等晏钧开口,陈德豪出人预料地续道:“那是我和张浅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旅行。我们是一六年在一起的......她很难追,我追了两年才追到。”他微顿,抬眼看着对面桌上的纸张发呆,“她生活得很认真,也很努力。”   晏钧没有再继续聊天的对话模式,而是在对方的心理戒备值最低的时候,骤然转了话锋:“那你为什么杀了她。”   陈德豪一时间难以适应晏钧陡然变回严肃的模样,嚅嗫道:“我没有......我没有杀她......”他的眼神回到那张照片,嗓音里隐约可以听到啜泣,“我只是杀了她的肉体,至于她的灵魂......我还在寻找,”他两眼泛泪地注视着晏钧,语气接近央求,“晏警官,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的,我一定会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詹若西听了快一个小时陈德豪和张浅的故事,此时已经被感动得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全然忘了自己的指责,也忘了对面讲故事的是个杀人犯。   晏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道:“你现在作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你怎么解释范岩的死?难道他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吗?”   陈德豪没有再回答,只是垂眼默不作声。   而是熟练地看向隔窗那侧的警员,眼神示意审讯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准备结束了。对于张浅一案,犯人已经认罪,虽然只是承认杀害了肉体,但对于定案来说已经足够了。而对于范岩一案,凶手即使不承认,待会等鉴定结果一出来,便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凶手是谁了,即使凶手自己不承认。   晏钧起身收拾资料时,詹若西还在原位上用纸巾擦鼻子。晏钧冷着脸拍了下詹若西,然后出了审讯室的房门。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詹若西小心翼翼地嚅嗫道:“晏队,陈德豪......会被叛无期么?”   “这个我不好说。”晏钧微微放缓了步伐,漠然道,“你给我听好了,但凡是杀人犯,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什么难以言表的过去,都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回到办公室,陈韩和林禾便拿着比对结果走了上来。陈韩将报告递给晏钧:“晏队,这是范岩案发现场的足迹。由于当晚降雨,足印被冲刷到了部分,加长了比对的时间,但是还是给鉴定科的人查出来了,的确是陈德豪的鞋印。”她推推眼镜,续道,“估计是陈德豪以某种理由把人带到了铁轨附近,然后以家人威胁范岩写下了遗书。”   林禾也递上手中的报告:“前日的医学鉴定报告也出来了。没想到陈德豪这小子,分明患着精神病,犯起案来脑子倒是清明得很,杀范岩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还利用反侦察手段伪造了假的遗书。”   晏钧粗略地看完两份报告,拧成结的眉心终于舒开了些:“好。”他将报告递回去,“对了,死者的眼球找到了么?”   林禾摆摆头,叹口气:“没有。我估计那小子把杀完人直接把眼球扔进马桶冲掉了。”   晏钧闻言,胸口莫名泛起一阵恶心,嘴上却没有接着问,只是短短交代了几句,让大家好好准备两个小时后和市局的会议。   由于案件性质恶劣,参加这场会议的人很多。由于时间紧迫,晏钧准备的不算充分,但汇报时的条理仍然十分清晰。   在会议的开始,他先简要总结了一遍整个案情:“第一名死者,张浅,被害于家中,被发现时尸体的眼球被木偶眼球替换。第二名死者,何宇,死于万偶大厦办公室内,尸体被发现时,死者下颌被木偶的机械下颌所替代。第三名死者,范岩,死于铁轨,衣服里发现了其亲笔遗书。”   他说完,顿了片刻,又接着总结:“杀害第一名死者的凶手,是死者丈夫陈德豪。杀人动机是他因患有卡普格拉妄想症,误认为妻子的灵魂被木偶占据,以为妻子的真正灵魂在别处,所以将眼前家中的妻子杀害,以为自己杀了木偶的灵魂。”   待晏钧讲完,林禾接着说明案情:“杀害第二名死者何宇的凶手,是范岩。其杀人动机是范岩因个人恩怨,一直对何宇积怨颇深,认为是何宇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便起了杀心。那彼时恰逢张浅被害并被换置木偶眼球的事件在社会上反响极大,故范岩利用了木偶这一点,杀害何宇,并将现场布置成是木偶杀人的假象,以引导舆论和警方误认为这起案子和前一起案子为连环作案。而经过我们调查,发现其实则是模仿作案。”   晏钧再次接过话:“紧接着,出现了第三名死者,范岩。范岩在行凶之后,被陈德豪发现其意图,便利用范岩的模仿作案直接来了个将计就计,或者说是移花接木。陈德豪逼迫范岩写下遗书,卧轨自杀,从而让我们误以为之前的两名死者张浅和何宇,都是被范岩杀害,而范岩也畏罪自杀。”   “整起案子设计非常巧妙,陈德豪未曾想过会有人模仿其作案手法,发现后便企图利用范岩成为自己的替罪羊。但最后我方通过审讯手段,将凶手一举击溃,并通过现场极其细微的搜证与鉴定,用证据说明了事实。”   讲述完后,晏钧心头忽然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感,悬在他心口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后期就剩下交待罪犯作案细节与相关联证据链。而这些,都是已经提前整理好的了。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约摸是因为市局也听闻了此次案件的性质非比寻常,市局那边并没有想象中严苛,在会上并未过多为难晏钧和林禾这边,而是从头到尾没打断地听完了晏钧和林禾的汇报。   会议结束时已是快晚上八点,刑侦支队本就连续好几日都没好好吃饭了,今天下午又为了会议和案件收尾工作,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持续了过久,现在一切接近尾声的时候便处于一种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的心情。   林禾和陈韩提出一会儿下班后要出去吃宵夜庆功,晏钧却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在望着哪儿出神。   这起引发群众极度恐慌的恶性案件现在总算是结案了,可晏钧心里却还是像堵着什么似的。   精神病从来都不应该被利用成为减轻惩罚的借口。若是罪犯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在判刑时考虑特殊情况是没什么异议的,但若是装作精神疾病,那便是无法容忍的。   可是这起案子不太一样。陈德豪的确患有卡普格拉妄想症,精神鉴定科那边也给出了明确的病历,证明情况属实。但晏钧仍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陈德豪是知道自己在犯罪,在行凶杀人的。   想到这里,晏钧脑海中再次响起出温予迟那日颤抖的询问陈德豪会不会被减刑的语气。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或者说是,被同样的问题困扰过,他想。   晏钧没有和林禾他们一起出去是宵夜,而是在回家之前拨通了温予迟的电话。   “晏警官,大晚上的怎么想起和我打电话了?”温予迟的尾音带着些缱绻的意味。   可不懂风情的晏队只是把这尾音当做对方说话的时候可能气息不稳。他清清嗓子,答道:“下午审讯很成功,”他顿了顿,镇定道,“结案了。”   晏钧本以为温予迟会想详细询问,可电话里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关注。   温予迟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恭喜晏队。”他半开玩笑地说,“多谢晏队还了木偶们一个清白。我家的木偶可没有杀人。”   闻言,晏钧的脸上总算是浮现了一丝笑意。   温予迟接着问:“敢问我们堂堂破案英雄晏队,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晏钧听着温予迟那不知是打趣还是真话的夸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准备回家。”   温予迟没有在说什么,两人只是简单地说了再见,便挂了电话。晏钧收拾了下东西,迈出警局的大门准备打车回公寓。   走下大门台阶的那一秒,晏钧就被一辆黑色的车拦住了前路。   黑色的车停在晏钧面前,车窗缓缓落了先来。   是温予迟。   “晏队,有兴趣来我家喝一杯吗?” 第18章 可爱(第一案完)   晏钧刚结束数日的高强度苦战,此刻其实真的很累,发自肺腑的疲倦,但心里却有一股奇怪的冲动,促使他的双脚鬼使神差地踏上了温予迟的车。   一直到坐上温予迟家的沙发,晏钧仍然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要和温予迟来他家。   但有句古话叫既来之则安之,他想。   晏钧进门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为什么木偶能说话。   温予迟看了眼身边一板正经问问题的晏钧,笑道:“当然是内部设计了小音箱啊,不然你以为呢?难不成晏警官认为木偶真的能说话?”   晏钧换上拖鞋,又问:“那为什么晏澄手上的木偶只对晏澄讲话,换成是我,那木偶就不发声了?”   温予迟瞧着晏警官认真的模样,憋住笑,沉稳地道:“木偶电池没电了。”   大约是晏钧自己也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智障,他抵唇轻轻咳嗽了两声,有些僵硬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温予迟坐在沙发对面,打断了他的思绪:“晏队,关于这案子,你还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吧。”分明是个问句,却如同陈述句似的肯定。   晏钧点头,自言自语般道:“那个告诉陈德豪木偶的灵魂在眼球的人到底是谁。这个的确没查出来。”他说着又抬眼看着温予迟,“但也可能是我们多虑了。或许就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胡乱说话罢了。”   “但愿吧。”温予迟也不想随意下结论,转而提到另一个担忧,“晏警官,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从张浅遇害开始,你们的查案过程,像在被牵着走。”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调查巍齐,然后来万偶大厦,在垃圾桶里找到凶器......我总觉得这一切都过于巧合了。”   “我们队里不可能有内鬼。”晏钧迅速明白了温予迟这话的深意,立马反驳。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静默地坐了半晌,谁也不说话。   须臾,为了打破这该死的尴尬,温予迟故作自然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红酒,回来后坐在离晏钧一臂远的地方趁机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侧首朝他道:“晏队,喝一杯吧。”   晏钧望了那杯酒片刻,并没有拒绝,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想起前两天想问温予迟的问题:“听说你不喜欢待在你父亲的公司?”   “也不能这么说。我爸的公司里其实待着挺舒服的,”温予迟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舔了舔唇上的水光,眼神望着红酒,淡淡道,“但我有更想做的事。”   晏钧被吊起了兴致,侧过身子问:“敢问温二公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他笑笑,“这世上还有温二公子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温帆朝手下产业的资产不可估量,温予迟身为温家的小儿子,自然是不应该会有他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事东西。   温予迟也听出了晏钧话里的打趣,于是并没有马上回答,转而道:“晏队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喜欢做什么事来了?”   晏钧也不藏着掖着了,便直说道:“你在心理学方面挺突出的,这次这个案子如果没有你放意见,可能还做不到这么快侦破。”他眼里的笑意变成专注,“温予迟,你......有想过来刑侦队工作么?”   晏钧本以为温予迟会大笑一番然后说自己花花公子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跟你去每天看着一堆尸体照片破案子。   但温予迟却连半分讶异都没有,而是浅浅地弯起了嘴角:“其实,作为一名刑警去破案子,就是那件我想做却迟迟没有去做的事。”   这次轮到晏钧震惊了,他本来只是想为刑侦队做做努力,没想到温予迟真是这么想的。   晏钧拿起酒杯喝了几大口,喝到酒杯见了底,才缓过来欣喜的情绪:“你真的愿意来我们刑侦支队工作?做刑侦很累,也很苦,有时候还需要把自己的安全置于危险中。”晏钧反复确认,“你......真的愿意?”   “愿意啊。只是我不想作为心理顾问,我想作为一名刑警,能出去抓人的那种。”温予迟的措辞很随意,语气很轻松,话里却也没有半分敷衍。   他当然愿意。加入刑侦队就等于说能每天和晏队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时不时一起出警,一起破案,然后简历深厚的革命友谊,再然后......   说不准哪天这个自己觊觎已久的大直男警草就弯了。   虽然掰弯直男简直难比登天,耗时又耗力,但为了晏钧这张脸和这副身子,多难都值了。温予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饮下一口酒。   这酒好像变甜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予迟因为两年前已经考过了招警考试。现在在晏钧的指导下,考完了之前还差的一门资格证。   所谓的指导,其实就是晏钧事无巨细、倾囊而出地讲解,然后一旁的温予迟目不转睛地盯着晏钧的喉结起伏,时不时点个头假装听懂了。   一个月后,温予迟终于以一名实习生的身份顺利地进入了钤泽市刑侦支队。晏钧昂着首领着身后的温予迟走进了支队办公室,引来了陈韩的一阵小声惊呼。晏钧丝毫不怀疑,要不是有别人在场,陈韩的尖叫声可以震破窗户。   无他,只是温予迟的脸实在是太好看了,关键是真人比照片还要帅上几个等级。但或许是由于温予迟是位富家公子,林禾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说话总是有一下没一下的。   温予迟的父亲最近正带着温予北在海外拓展业务,约莫是没工夫管留在国内的温予迟在做什么,自然也不知道温予迟居然干起了刑侦这行。   恰好这个月没什么大案子,温予迟每天都能和晏钧一起吃饭,一起审审犯人。   总之,这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温予迟的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十一月的钤泽市凉意已经十分明显,出门不穿件厚外套就容易冻得直打哆嗦。   最近的案子实在少得可怜,让整个刑侦支队都有些闲得发慌。   其实,对于搞刑侦的来讲,闲本来是件好事,毕竟警局闲就说明老百姓们活得安稳,但如今真的闲了下来,又会开始不自觉地担心会不会有善良的人在警局不知道的地方,忍受着某些大部分人都难以注意到的罪恶。   警局的闲,可能是因为人们生活得好日子过得安稳,也可能是因为罪犯们把自己隐藏的太好。   中旬这几天,气温已经下降至十度左右。气温倒也不算太低,寒冷主要来自于风,刮过去像砭骨一样的风。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暖气已经断断续续地开了起来,大多数人在室内都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毛衣。   然而温予迟穿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少。人家都穿着一件毛衣,他偏偏只穿一件单衣。但他好像也意识到今天穿得有点少过头了,在办公室的公共区域里一直抱着个水杯暖手,草草地翻看着以前的卷宗。   “这个我去放你桌上了。”   一阵忽如其来的充满荷尔蒙的磁性男音从上方传来,温予迟轻轻一颤,抬头看着说话之人,怔了片刻。   晏钧大约是被看得有些尴尬,于是抬手晃了晃手中拿着的一包东西,示意他会把这包东西放在温予迟的办公桌上。   温予迟又愣了一秒,巴巴地望着那包东西:“那是什么?”   晏钧清了清嗓子,说:“一点保暖的东西。”说完又觉得气氛有点奇怪,补充解释道,“我看你总是缩着身子,看上去很冷的样子。我们做刑警的必须把腰板挺直了,才能让民众觉得有安全感。”   温予迟:“......”   这借口,还有更牵强一点吗?但无语归无语,温予迟还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啊,这来自直男突如其来的关怀,还真让人心神荡漾。   半小时后,温予迟注意着晏钧走到看不见自己的地方了,他才赶忙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个裹得紧紧的包装袋。   一叠东西散了出来。温予迟定睛一看......   居然是十片暖宝宝。   他差点没憋住笑声,内心涌上难以抑制地狂喜。   还有什么能比笔直猛男送暖宝宝更加可爱的行为吗? 第19章 古宅噬人案   不行,我的形象是高冷智慧的温二公子,温予迟反复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为了一时的甜头就暴露了瓜皮的自己,那个姓晏的会不喜欢的。   不能前功尽弃。   于是,温予迟一边内心澎湃地红着耳根,一边摆出满脸面无表情,在办公室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到了六点准备下班的时候,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看见晏钧出现在办公室,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半个下午都不见人影。   那姓晏的不会忘记了今晚约了晚饭吧......?温予迟腹诽了两句,然后继续乖乖地坐在位子上等着晏钧回办公室。   坐了半晌,没等来晏钧,而是等来了陈韩。   她紧皱着眉心小跑回座位上,摆正键盘就开始迅速地浏览密密麻麻的网页。   温予迟的座位是正对着陈韩的,看不到陈韩的屏幕。他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抬头问:“怎么了陈韩姐?”   陈韩过了许久才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只看了温予迟一眼便又继续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西城区那个古宅出事了。”   西城区有座古宅,温予迟是有所耳闻的。古宅是两年前开放过,后来关了一段时间,今年年初的时候又再次开放的,打着鬼屋的名号吸引了一批游客。古宅的一大特色就是有很多房间,可以供游客过夜。   在这种地方住上几晚,想想就自然是能够轻易抓住一大批灵异爱好者的注意力。但温予迟由于实在是胆小怕鬼,还从来没去过,不然以他爱凑热闹的天性,早就拉上一批狐朋狗友去玩个痛快了。   温予迟一边想着该不会是真的闹鬼了吧一边意识到晏钧这半个下午多半是去现场了,便急切地追问:“出什么事了?晏队去现场了吗?”   陈韩或许是刚刚查到什么,总算有空抬眼看着温予迟了,她深吸了口气,才回答:“要是有现场就好了,到现在还没找到现场在哪。”   “什么意思?”   “古宅那边报案说有三个游客失踪了,起初只以为是游客自发去周边玩了,结果两天了还没回来。”陈韩看了眼刚搜出来的古宅背景,续道,“这古宅有些年份了,一直传出闹鬼,据说晚上在里面能看到女鬼,说的挺灵异的。但因为是鬼屋,所以多半是噱头,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韩说得随意,温予迟却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女鬼}人的模样,难以自已地寒毛直竖,然后连忙把脑袋里想象出来的画面往外赶。   他咽了口口水,紧张兮兮地关心起晏钧的安危:“那晏队去那里会不会有危险?”   “晏队一会儿就回来了,留下十几个人继续在那边找人。如果一晚上还是没找到的话,晏队明天会继续去古宅那里查。”陈韩答着,快速灌了几口水,又继续忙着查资料。   晏钧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办公室。一看到温予迟还在,便皱了眉心问:“你怎么还在?”   温予迟迅速迎上去问情况如何,但晏钧只是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找到人,那边有十几个人在搜查,希望明早能有个结果。   温予迟绷直了脊背:“那......那明天如果你还得去那边的话,我、我跟你一起去!”他在说这句话时是鼓足了勇气的。要不是因为担心晏钧,他一点都不愿意去碰和神神鬼鬼有关的案子。   他也的确没料到,掰弯警草还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本来还有一丝丝犹豫要不要跟去,但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收回。   晏钧环视了一周办公室还剩下的人,提高了点音量,做出命令:“明天林禾和温予迟你们俩八点前到警局门口,然后一起出发。”   西城区的古宅离钤泽市市中心有快两个小时的时间,要是明天没查完,恐怕晚上还要留那边过夜。果不其然,晏钧的下一句话就是:“明天七点左右我会通知你们今晚情况如何,然后告诉你们明天是否要在那边过夜。”   温予迟忽然有种想撞南墙的感觉。   住在闹鬼的古宅,大概能要他半条命。   自己大概是脑子抽筋了才会自告奋勇地要跟着去。   过了半晌,他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句“能不去吗”,却只见晏钧已经大步流星地回到办公室开始翻看报案记录了。   看来是没有后悔药可吃了。为了晏钧,温予迟唯一的选择就是下定决心把自己豁出去了。   希望到时候别警草没掰弯,先把自己给豁没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温予迟就醒了,然后就捧着手机巴巴地等着晏钧的消息。他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可以思考如何在怕的飞起的情况下装出淡定高冷的模样。   过了半小时,晏钧的消息就来了。不出所料,案件的进展不太乐观,今晚真的要留在那里过夜了。   八点整,司机周师傅开车载着晏钧,林禾和温予迟三人从警局门口出发,一路向西驶去。   约莫十点半,四个人才到达古宅大门。几人下车后没有马上进门,而是在古宅周边转了转。古宅周边没什么其他建筑,只有这一座宅,孤落落地杵在这里。   古宅是木质结构,有五层高,从外面看上去,一股古老的气息迎面而来,第一眼便让人觉得这是一座有故事的房子。这么一座古宅,的确很适合开发成鬼屋吸引游客。   一行人上了楼,将随身物品放在了房间里的柜子上。   站在房间门口,林禾看了眼温予迟犹豫的神情,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说:“怎么,你该不会是要和晏队睡一间吧?”   温予迟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故作随意地答话:“我都行。只是想着跟着晏队能多学点东西。”   林禾:“......”   晏钧瞥了眼林禾,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浪费时间,便应了下来:“行,温予迟和我一间房,林禾你和周师傅一间房吧。”说着就把手里的两张房卡分了一张给林禾。   林禾也没多说什么,意味不明地扫了眼温予迟,接过房卡塞进裤兜里。   半小时后,正在晏钧三人在一楼前台问询古宅服务人员的时候,队里昨晚搜寻的其中两个人回来报讯了。   三名失踪的游客在后山山顶处被发现。三个人都早已没了生命体征。据随行法医鉴定,是死于失血过多。   来报讯的人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自责。   死因是失血过多,便说明倘若寻救人员早点及时找到受害的三人,那三人便可能尚有活下来的机会。   三人的死亡时间都是一天前,也就是说昨天搜寻小队在搜查的时候,山顶正有三个人在为生命做最后一刻的挣扎。他们会很痛苦吗?会很绝望吗?   或许会。   如果能早一点找到,是否就能从死亡的边缘挽回那三条鲜活的生命? 第20章 现场   报讯的两个人陷入了沉思,都微垂着头,没听见晏钧的问话。   晏钧看出来两个人的心思,拍了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沉和道:“不怪你们。你们已经尽力了,别太自责。”   两个人回过神来,情绪依然有些低沉:“晏、晏队,你们去现场看看吧。”   晏钧看着两个人局促的语气,预感现场可能不太寻常,蹙着眉心问道:“现场怎么样?”   “晏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还是去现场亲自看看吧。”   晏钧脸色一沉,抬手示意林禾和温予迟一起立刻出发前往现场。   现场的警戒线围的范围很大,走近之前温予迟还在想为什么要围住这么一大片区域,但在走近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三具尸体被摆成了一个三角形,每具尸体相隔约四到五米,分别位于三角形的各顶点处。形状的中央有六枚蜡烛,围成了一个圆。圆的外围散落着几叠纸,上面画着每张都不同的符号。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献祭现场。   温予迟差点没忍住,握拳抵唇,强压出呕吐的欲望,使劲地把恶心感往嗓子里咽。他的手有些轻轻发颤,双腿也发软,于是没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警戒线之外,看着晏钧和林禾掀开警戒线走了进去。   三具尸体的身下都有还未完全干涸的一滩血,猩红色泛着若有若无的暗黑色。山这面是背风坡,这几日有些闷湿,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中。方才的视觉刺激加上扑面而来的腥膻味让温予迟感觉眼前有些发黑。   他悄悄背过身去,尽量让自己忘却刚才看到的场面,然后调整气息,试图呼吸些许另一面吹来的空气。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温予迟最终还是没憋住,扶住旁边的树干,捂着胃呕吐了一阵。吐完之后他也没有立马转身。   他对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此时要是再多直视那场景一眼,恐怕又要吐一次了。   他用余光去看晏钧。十米之外,晏钧和林禾正在尸体跟前观察。温予迟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要见到多少次血腥的凶案现场,具备怎样的心理素质,才能做到像晏队这样镇定自若。   与此同时,晏钧正蹲在其中一具旁边,戴着手套抬起尸体的手指仔细地查看指缝颜色,以鉴别死者有没有中毒迹象。   其实晏钧也是有几分反胃的,而非像温予迟看到的那样沉着淡定,只是还没到想呕吐的地步而已。为了避免自己去回想刚才冲撞而入的大滩血迹和浓浓的腥味,晏钧通过将注意力放在尸身的细节上。   林禾从另一具尸体边走过来,看到仍然在警戒线外的温予迟,喊了句他的名字,准备示意他过来帮忙检查现场。而刚喊出名字还没说下一句的时候,晏钧的手就拦住了林禾:“林禾,算了。让他调整一下。”   林禾挑了挑眉,难以置信地看着晏钧,说:“晏队,以前咱们队里来实习生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照顾啊,以前的哪个不是被你硬拽着上战场的?”   晏钧回想了下以往对待新兵蛋子的态度,好像的确如林禾所说,比较恶劣。晏钧懒得去想方才自己为什么帮温予迟着想,敷衍道:“温予迟毕竟是养尊处优二十几年的,跟以往那些实习生不能比。看到这种场景一时难以接受很正常。”说完还觉得解释得不够似的,又补充道,“下次吧,下次让他亲自进现场查看尸体。”   林禾停下脚步,笑道:“我就随便一说。”那眼神简直像是在嘲笑晏钧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反正晏钧看了这表情之后就想打自己两巴掌。   解释那么多干嘛,温予迟不就一毛头小子吗,那么照顾他干嘛。   下一秒,晏钧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快要忽略的某个事实。   温予迟是个gay啊!   自从温予迟来了刑侦支队,好像也没见他做出什么特别gay的事,以致于自己都快忘了他是基佬的这个事实。   晏钧后知后觉地握了握拳。这也就意味着,今晚自己要和一个基佬共处一屋?   晏钧紧抿了唇。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疯癫癫的,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在凶案现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个小时后,晏钧三人回到古宅的房间里,整理目前的线索。后来到达的法医出了一份简单的尸检报告,交到了晏钧手上。晏钧沉默地拿过报告翻了翻。   三名死者都有轻微中毒迹象,但致死原因都不是中毒,而是手腕被割开失血过多而死。初步推断后,死者应该是被凶手用毒剂迷晕,然后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拖到后山割破手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根据毒药的计量和使用时间来看,再结合手腕从被割伤到致死的时间,三名受害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应该是清醒的。也就是说,凶手有意让受害者在最后一刻保持神志,让三名受害者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腕涌出潺潺鲜血却无法动弹,无法自救,只能躺着,然后感受自己死去。   晏钧刚忍住不去想这件事,就听见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愤怒到颤抖,甚至带着些哭腔的声音。   “凶手为什么故意让受害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为什么要让别人这么绝望?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以哪种方式死去?”   是温予迟。   晏钧刚说服自己放下关于绝望的思考,就这么再次被人提起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对温予迟发火。他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走上前握住温予迟发颤的肩膀,沉声喊了声温予迟的名字。   不知是在肩上的手起了作用还是他自己调整了情绪,温予迟方才的激动消去了大半。他注视着晏钧,心里的冲动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浇灭了,眼睛里闪着水花:“为什么总有人要亵渎生命呢......”   晏钧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捏了捏温予迟的窄肩。他其实并没有想到温予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他眼里,温予迟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高冷聪明的富家公子,而此刻,这位富家花花公子却正在为了别人的生命而情绪失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份性格冲突带来的神秘感,晏钧魔怔似的盯着温予迟闪烁的眸子看了许久。 第21章 夜晚   古宅位于西城区靠近郊区的位置,四周没什么住宅,到了晚上就安静得很诡异。时不时会突然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叫,声音凄厉得让人怀疑叫声不是从窗外传来,而是仿佛就像在耳边。   从三楼房间的窗外望去,是看不到一点亮光的,右前方是不远不近的一座大山,黑压压的一片堵住了投向远处的视线。   这古宅即使不闹鬼,单凭着这阴森的环境就够吓人的了,温予迟想,要不是和晏钧住在一间房,恐怕今晚注定要失眠一整夜了。   但即便是有晏钧睡在隔壁床上,温予迟还是一直开着手机屏幕,用那一点亮光驱散自己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被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吵醒。他今晚本就睡得很浅,闻声迅速清醒过来,十分警惕地竖起耳朵听那歌声。   是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他没有听过的一首歌,调子很悠长,在转音的时候又突然地降调,诡异的起伏转折}得温予迟一背的鸡皮疙瘩。   缩在被子里做了半晌思想斗争,温予迟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出房门一探究竟,毕竟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后半夜根本不用睡觉了。他轻轻从床上坐起身,伸腿去穿鞋,却因为房间内太黑,双脚在床边蹬了半天才穿入鞋子里。   从床沿站起来时,木质床板发出一丝不算响的咯吱声,完美地嵌在了女声唱的歌中间的一段留白片段。   就像,是为了这声动静专门留的空白一样。温予迟倏地一顿,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引起女鬼的注意,于是停了十秒,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幽怨的女声再次响起,他才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他屏住呼吸,又犹豫了片刻,心想或许只是有人在唱歌而已,便鼓足了勇气,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然后缓缓探出了脑袋,往走廊尽头歌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霎时,温予迟的心脏倏地漏了一拍,一阵寒意猛地爬上他的后背,浑身血液瞬时凝固到了冰点。   走廊的尽头站着两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在面对面地唱歌。但其实除了声音和裙子之外,其实并无法分辨这两个人是女人。   因为两个人并没有头。领口以上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个人都侧过身来,朝着温予迟的方向。   虽然那两个女人没有头也没有眼睛,但温予迟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两束直勾勾烧人的目光。两道并不存在的视线像两个冰窟,能困住人一般,让温予迟浑身不住地打寒颤,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止。   大脑宕机了不知多久,温予迟才在两个女鬼走过来之前,连滚带爬地撞进了房间内,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到了晏钧的床边,胡乱地摇着床上人的身子。   床上人似乎十分迅速地察觉到了上方的动静,突然以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极快地反手将人头朝下压趴在床上,从后面按住他的双手,正如警方控制住犯人的操作一般迅猛有力。   早有预料今晚可能会遇袭,晏钧打起十足的警惕,沉声问那个被自己牢牢按住的人:“你是什么人?”   温予迟原本还完全不知道晏钧为什么这么对自己,听完这句话算是明白了。晏钧多半是把自己当做偷袭他的坏人了。   温予迟哭笑不得,心想外面还有两个女鬼在蓄势待发呢,但又被按得踹不过气,好久才说出话来:“晏队......是、是我......我疼,你弄疼我了!”说完就感觉到按住自己的那人顿了一瞬,继而松开了自己的手。   晏钧挪开手,有些迟疑:“温予迟?你大半夜在我床上干什么......?”   温予迟勉强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带着一丝抱怨的语气答:“还能干什么......肯定是有事才摇醒你啊......”   晏钧似乎也有一点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说着便走开,“我先去开灯。”   温予迟一把拉住晏钧的手:“别去!”   晏钧微怔:“为什么不能开灯?”   温予迟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小声道:“外、外面有鬼......别、别惊动她们......”   晏钧听着这无稽之谈,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们?”   温予迟在黑暗中点点头:“嗯......有两个......”   晏钧听了听,外面分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把自己的手从温予迟手里抽出来,觉得这人可笑到有几分可爱,淡淡地命令道:“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回去睡觉。”   温予迟无奈又着急:“你信我!真的,就在走廊那边,我刚才亲眼看到的......”   晏钧被折腾了这么一出,睡意全无,想着出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便“嗯”了一声。   温予迟从床沿上准备站起身方便晏钧走路,身子刚一前倾,脸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块不软不硬的东西。   方才晏钧抽回手之后,并没有急于转身,而是站在原地。于是温予迟起身时刚好撞到了晏钧下.身的某个地方。   被撞到之后的晏钧足足愣了几秒,才像躲什么似的后退一大步。   温予迟揉揉脸,反应过来自己撞到的是什么,耳根在黑暗中倏地泛起了殷红。   如果刚才没感觉错的话,唇瓣是有蹭到那个东西的。   还好现在到处都漆黑一片,晏钧什么也看不见。   尴尬,太尴尬了。   除了尴尬,其实还有一丝小兴奋。   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温予迟竟一时不知道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是出于害怕还是兴奋,足足语塞了半晌,才好不容易稳了稳心神,回到正题上:“去、去门外看看?”   晏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又“嗯”了一声。这次他没有再立在原地等人起身,而是快速地转身朝房门走去,像是生怕温予迟再碰到自己似的。   恐惧感再次袭来,温予迟从后面跟上,半躲在晏钧的背后,小心翼翼地朝走廊尽头张望。   刚才的歌声消失了,两个无头女鬼也不见踪影。   温予迟心底里莫名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冤屈,几乎是带着哭腔道:“刚才明明就在那里啊!”   晏钧回过头看着他,轻声笑道:“你确定你不是做噩梦或者梦游了?”问完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而是抬手把人轻推回房间内,然后不顾阻拦,顺手“啪”的一声按开了灯的按钮。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中心倾斜而出,照得温予迟眼睛生疼,不禁用手捂住双眼,小声抱怨:“你开灯干什么啊......”   晏钧无话可说:“不开灯怕被你吓死。”   温予迟有些不满,想伸手去捶那人的胸口,转念却想起自己高冷聪慧的人设,硬生生把打人的冲动压制下去,换上平静冷酷的声音:“你爱信不信。我继续睡觉了。”说完便走到自己床边,一股脑躺平,盖上被子,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   晏钧在一旁看着这人的一整套行云流水稳如老狗的动作,只觉这人和刚才的反应竟能这么截然不同。刚才明明吓得说话都带着哭腔了,怎么现在开了灯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好像刚刚那个拼命攥着自己的手的人不是他一样。而这种强烈的反差,竟让晏钧觉得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晏钧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弧度,目光不禁看向温予迟的床那边,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话他还是该安抚他。   直到看着那人轻颤的身子逐渐平息下去,晏钧最终还是决定安慰一下担惊受怕的温予迟,于是对着他的后背轻声开了口。   “晚安,温二公子。” 第22章 清晨   晏钧起身关上了灯,回到床上准备再试着入睡。   两人刚躺下不到十分钟,温予迟床下的地板忽然发出了“咯吱”一声响,声音完全就是有人踏在木质地板才会发出的声音。   温予迟又一个轱辘从床上原地坐起,朝着旁边的床位道:“晏队,这次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嗯......”   于是,一分钟后,晏钧再次起身去门边按开了灯。两人一起蹲下,朝温予迟的床下看去。   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静静地躺在地面上,随着两人的动静微微扬起了些,仿佛是在嘲笑两人的大惊小怪。   温予迟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太敏感了?”   晏钧沉思了几秒,低声道:“或许吧。这种地板自身也会老化,发出一些声响。”然后又坐回自己床上,“后半夜就开着灯睡吧。”   温予迟也回到被子里,悄悄揉了揉眉心,又小心地看向晏钧的方向。   虽然那人的脸被床头柜遮挡了大半,但温予迟还是满足地看着那个方向,舍不得收回目光。   男神半夜醒来的样子也这么帅。   后半夜两个人都睡得不太安稳,清晨七点半就都醒了。   阴雨天气下的古宅被衬得愈发阴森}人。雨滴拍打在老旧的窗棱上,发出诡异的声响,伴随着大风的一阵阵呜咽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温予迟早早地下了楼,找到已经开始上班的古宅工作人员。他拦住一个清洁员大叔,问:“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大叔是驼背,佝偻着腰,眼神也有些浑浊。他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看了两人一眼,又继续扫地,嘴里咕哝道:“万伟强。”   温予迟继续问:“请问,平时古宅是不是为了吸引游客,有设置什么灵异项目?”   万伟强顿了顿,答:“我不清楚,我就是一做卫生的,怎么会知道宅子里的设置。这些该去问这房子的主人和管理员,”他眼神朝左前方扫了眼,又收回目光,朝温予迟摆摆手,像是在赶面前人走似的,“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大叔态度明显有些不耐烦,温予迟也没放心上,温声道了声谢便转身去看左前方。   不远处的宅子门口站着一个正在收伞的中年男人。那人似乎感应到了这边的目光,也朝这边扫了眼,却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向楼梯口,似是准备上楼。   温予迟赶忙跟了上去:“先生您等一下。”   中年男人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干什么?”   温予迟被他不友好的态度弄得也有些烦躁,他压下不满,拿出证件自亮身份:“警察。”见那人终于回了头,温予迟便继续询问:“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吗?”   中年男人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冷漠:“不是。”   温予迟其实很讨厌说话像挤牙膏的人,他耐着性子问:“那您是?”   “他呀,是这个古宅的主人。”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婆婆,她见温予迟转过身看来看着她,便解释道,“我是这儿搞清洁的,我姓吴。”   “哦这样,”温予迟心道终于来了个说话正常的人,连忙礼貌地回应,“吴婆婆早上好。”   吴婆婆笑脸迎上来:“刚才那位啊,是万北,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温予迟再次回头朝楼道看过去,那个叫万北的中年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吴婆婆看上去很好说话,与刚才遇到的两个人都不一样。温予迟赶忙抓住机会,问她能不能回答一些问题以协助调查。   不出意料,吴婆很快应下了。温予迟把吴婆带到三楼公共区域准备询问,上去之后见晏钧和林禾已经在那等着了,便顺势请吴婆坐下。   林禾和晏钧对视一眼,开口问道:“婆婆,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吴婆摆着指头数了数:“差不多有七个月了吧,他们分给我的事儿也不多,就是打扫打扫二楼和三楼的卫生。”   温予迟想到昨夜发生的诡异事件,立马问:“那您有没有看见过两个......”他本想直接问无头女鬼的事,犹豫了几秒,决定把话说委婉一点,“有没有注意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吴婆皱了皱眉:“这位警官,您指的是哪方面的奇怪?”   温予迟认真注视婆婆的微表情,听到婆婆的反应,认为她应当确实是没明白自己指的是哪方面的奇怪,于是说:“我昨晚......听到有人唱歌。”   没等吴婆答话,晏钧直言道:“昨晚他看见楼道尽头站着两个人。”   温予迟诧异地看了晏钧一眼,只见他只是认真地等着吴婆的回答,并没有看自己。晏钧这人,昨晚不是明明就觉得是梦游了吗,怎么现在又说的跟真的发生过似的。   难道他其实是相信我看到了那些?温予迟有点想不明白。   吴婆的声音把温予迟的思绪扯了回来:“警官啊,你们所说的那两个人......”吴婆顿了顿,垂眼叹了口气,“有些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但说无妨。”晏钧说完又朝着吴婆微微颔首,暗示她不必有任何顾虑。   吴婆眉心的皱纹更深了:“万先生,也就是在房子的主人,要我们这些做事的别乱说这事儿......但你们既然是警官,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吴婆布满沟壑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我近两个月,确实有陆续听游客说晚上有怪事儿发生。但具体是什么事儿,我耳背,也没听太清楚......好像有人说有歌声,有人说老做什么老人说事的怪梦,还有游客说地板到了半夜老响......”   三个怪事儿昨晚就中了两个,看来这怪事儿出现的频率还不低。   温予迟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感到恐惧,而是松了口气,毕竟终于有人证明自己昨晚不是梦游了。他立马抬首朝晏钧望过去,果不其然就对上了晏钧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并看不出什么意味。   晏钧收回眼神,又问:“那吴婆婆,您刚才说的万先生不让对外说的事情,就是这房子闹鬼的事情?还有别的事吗?”   吴婆闻言,双手在膝盖上倏地一颤,又紧紧地攒住手指,像是在隐藏些什么,结巴道:“三位警官,我刚才已经说了很多了,我也真的只知道这么多......这其他的,你们可以去问万先生,我一个做卫生的也不好说太多......” 第23章 实话   “太明显了。”刚送走吴婆,林禾就开口道,“连我都看得出来吴婆没说实话。”   温予迟点头表示赞同:“准确地说,是还有知道的事情没说出来。”   晏钧揉了揉山根,开口下达命令:“林禾,你去找其他工作人员。温予迟,你跟着我去找那个姓万的问话。”   分明是冷冰冰不带感情的命令,那句“温予迟,你跟着我”传到温予迟耳朵里,却跟羞羞的情话似的,烧得他耳根发烫。他趁没人注意,摸了摸耳垂,企图用发凉的手给耳朵降降温。   刚一抬手,林禾就突然转过身来,问:“你俩昨晚看见人了?”   温予迟的手指才刚接触到耳垂,就被林禾突如其来的转身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放下手,装作镇定地说了句“是”,说完还故作深奥地加了句“如果那能被称作是人的话”。   林禾却迅速捕捉到了他这极其不自然的动作,往他的耳朵发现看过去,关切道:“温予迟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未等温予迟回答,晏钧已经伸出手,用手背在温予迟光滑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本来没发烧的,现在耳朵更红了,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有外人在呢,你摸什么额头啊,温予迟暗暗想,但内心的狂喜已经跃到了脸上,唇角压不住的弯了上去。   林禾的眉心皱得更紧了:“怎么越来越红了?怎么回事?”   晏钧打断林禾的话:“他没发烧。”   温予迟愣愣地偷瞄了一下晏队,他甚至有一秒怀疑晏钧是在故意帮他找台阶下。但对上晏钧无比直男的眼神的那一刻,温予迟便清醒地意识到多半是自己想多了,晏钧只是懒得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口舌和时间而已。   果不其然,晏钧下一秒就说起了正事:“昨晚温予迟在楼道看见了两个女鬼在唱歌,回来叫醒我之后再出去看的时候那两个女鬼已经不见了,歌声也消失了。”他看着林禾难以置信的眼神,又补充道,“本来我以为是他梦游,但我们回房间时又听见了床板下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是有人踩上去一样。”   温予迟不解:“晏队,你不是不信吗?”   晏钧没分一个眼神过来,语气淡淡地答:“我没说不信你见到那些了。我是不信那些是鬼。”   温予迟一回想起昨晚楼道尽头那}人的一幕就后背寒毛直竖,但他还是强装淡定地问:“那不然是什么?”   林禾接过话茬:“当然是有人装神弄鬼了。”他说着双手叉起腰,“不是,我说温予迟啊,你怎么来了这地儿变蠢了?”   果然,恐惧会使人智商直线下降。对心理学见解颇深的温予迟现在更像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   温予迟讨厌像个新兵蛋子似的自己,立马自告奋勇道:“晏队,我们去找那姓万的吧。”   林禾瞧了瞧温予迟,又侧过头去瞧了瞧晏钧,一时竟找不出句话来结束尴尬的氛围。   晏钧轻咳了两声,说了声“走吧”,便和温予迟一起走向旁边的楼梯。   楼梯里只有温予迟和晏钧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五楼走。两个人都没开口,周围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   恐惧感再次袭来,温予迟暗自默念三遍没什么好怕的,却还是输给了胆小的本性。他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走在前面的晏钧:“晏队......你、你说,昨晚我看到的是鬼么?”   晏钧忽地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准备回答温予迟的问题,谁知那小子竟然爬楼不看楼梯,像是没发觉前面人停下了似的,直直地撞入了晏钧的怀里。   温予迟没刹住,一个猛扎,扎进了晏钧的胸口,唇瓣和那起伏有度的胸肌来了个三百六十度零距离接触,如果除开那层该死的黑色卫衣的话。温予迟脑子十分不合时宜地飞速闪过关于晏钧肉.体的想象画面,然后红着脖颈,压住嗓音说:“抱、抱歉......”   晏钧刚想问你爬楼怎么不看路,看到温予迟红透的脸颊,一怔:“你的脸怎么了?过敏?”   温予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转念一想,女鬼们说不定居于地洞里,又打消了钻地洞的念头,抬眼撞上晏钧写满问号的眼神,强装淡定道:“咳咳,我刚才想事情,没看路,对不起晏队。”   没想到晏钧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温和道:“你昨晚看见的不是鬼,而是凶手,或者说是不怀好意的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唬我们的。”说罢又蹙紧眉心,“连警察都敢糊弄,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   温予迟立马垂下脑袋。   真乃惭愧,惭愧啊。自己脑子里充斥着肉.体画面的同时,晏队居然还在思考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以及如何安慰自己。   太惭愧了。   温予迟故作镇定地表示附议,又迈开微微发颤的双腿,继续上台阶。好在晏钧虽仍然一脸不解,见状也回过身继续上楼,没有再多问。   见到古宅主人万北之后,温予迟发现这人比早上那次见到愈发怪异了。凭着对罕见性格种类的研究,温予迟断定万北的怪异并非来自于罕见性格,而是不太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也就是说,万北是由于经历过某些事才变成这样的。   晏钧知道这类情况是温予迟的专长,便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按照他的思路进行问询。   靠近楼梯口的茶几前,三人这么坐了半晌,谁也没开口。在晏钧快要觉得温予迟是不是哑巴了的时候,温予迟终于开口了。   “万先生,你可以相信我们,我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我们回答问题。”温予迟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孩子。   面对一个创后应激障碍患者,在不知道他什么情况下会产生应激反应之前,温予迟不想冒险。对于这类患者,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安心,让对方相信可以对自己敞开心扉。 第24章 拼凑   五楼很安静,安静到温予迟开始怀疑是不是整层楼只住了万北一个人。   万北就像没听到他问的话似的,双眼无神地盯着温予迟,盯得温予迟背后感到一股莫名的森森寒意。   温予迟咽了咽口水,再次循循善诱了十分钟,而万北的反应不是不答话就是极其简短敷衍地回答,而且还答非所问。但不论是哪种反应,万北都并未像大多数患者一样。他分明对于温予迟说的所有话都没有出现任何应激反应。   温予迟逐渐意识到万北或许并不是寻常的创后应激障碍患者。   那么就出现了三种可能。一,万北曾经历的创伤不同寻常,应激点很难触发;二,万北是个高智商患者,有着快于常人的思维处理速度,而这种特质会和心理层面上的应激反应产生冲突,造成患者行为的特殊性;三,万北是装出来的。   如果是第三种,那么不用说,万北必然是出于某种目的。比如,以便他理所当然地不答话,也不会使别人产生怀疑。   万北想隐瞒的事情,恐怕就是温予迟和晏钧想知道的事,也就是这个案子的关键线索和信息。   短暂地衡量完利弊之后,温予迟决定采取另一种相对激进的问法。   “万北,你知道这房子经常出现灵异事件么?”温予迟没等对方回答,就续道,“或者说,你有亲身经历过这些灵异事件么?又或者说,这些事是不是原本就是你的工作人员设计好,用来吓唬游客的?”   “不!不是设计好的......是真的,真的有鬼......”万北终于出声了,声音泛着不住的颤抖,双手也握紧成拳。   “你见过?”温予迟见终于有成效了,立马追问,“见过无头女鬼?”   “不,只是听过她们的歌声......明明整层楼不该有人的时候,有人在唱歌......是的,她们在唱,在唱......”   温予迟问:“你胆子小,所以不敢出门看是不是真的有鬼?”   万北这次又不开口了,而是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眼走廊尽头,看到没人在,才回过来说:“嗯......两位警官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这里两年前就被诅咒了,你们......你们离得越远越好。”   晏钧反应迅速:“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万北一怔,眼珠像失了魂似的轱辘直转,片刻后才答:“我、我听吴婆说的......”   “你和吴婆很熟?”晏钧追问。   “不!不算熟的,”万北的声音又低下来,“她偶尔会来找我说话而已。”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晏钧问,“你怕吴婆?怕她什么?”   话音刚落,晏钧的手就被温予迟按住。温予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激进。晏钧叹口气,还是按照温予迟示意的,没有再问下去。   “所以,我们刚才不就相当于什么也没问到么?”晏钧往楼下走着,问身后跟着的人。   温予迟轻声笑道:“谁说我们什么都没问到了?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房子里面两年前发生过一些很不好的事。”   不然万北也不会说这里被诅咒。   晏钧的关注点却不在“诅咒”二字上,他慢下了脚步,问:“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下去?你是担心他情绪失控?我觉得他精神还是比较正常的,上次那个陈德豪是罕见个案,这次的这个万北是没什么精神疾病的吧。”他认为刚才那是一个很好的问询机会,所以现在仍然不解温予迟为何不抓住机会一口气把问题问完。   “如果房子闹鬼和这房子以前发生的事有关联,那么后山抛尸的案子很有可能和刚才万北提到的诅咒有关。”温予迟分析着,故作高冷地打趣道,“晏队,破了那么多案子,你不是深谙人心吗,怎么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晏钧闻言愣了一瞬,也开玩笑似的说:“我哪有温二公子您善于读人心呢?”   楼道里响起两个人交织在一块儿的笑声。   总算为自己的高冷智慧人设扳回了一点面子,温予迟心想,不知道万一以后晏钧知道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有兴致像现在这般和自己说笑打趣。   下到一楼时,两人恰好碰上来找晏队送报告的程法医。   程法医把手上的报告递到晏钧面前,简要概括了一下报告的内容:“晏队,后山上的三位死者已经确认身份了,分别是一名工程师,一名初中老师,和一名律师。我把信息发回了队里,陈韩查完三人的社会关系之后很快给了我回复,说这三个人之间完全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   温予迟喃喃:“又是一个受害者没有任何交集的谋杀案。”   晏钧瞥了眼在沉思中的温予迟,然后朝程法医颔首,接过报告快速地翻看了一遍,又和温予迟回到了他俩的房间,商讨下一步从哪里查起。   “你有什么想法?”晏钧在椅子上坐下,问一进门就躺在床上的温予迟。   温予迟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是不可能没有任何交集的,只是三人的联系不明显,所以很难查到存在什么关联罢了。”他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晏钧,接着分析,“我有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温予迟单手撑起脑袋,答:“这三个人,两年前都来过这个古宅。而且,应该有意无意、或浅或深都卷入了两年前那件不好的事情之当中。”没等晏钧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工程师,老师,和律师......我猜想可能和两年前某个官司有关。那名律师或许因为没能帮助他的客户打赢那场官司而招来看杀身之祸。当然,这只是我毫无依据的猜测罢了。”   “那工程师和老师怎么解释?什么样的官司能把工程师和老师牵扯在一起?还同时成为被报复的对象?”晏钧认可温予迟所说的和官司有关的猜想,但这三种身份叠加在一起,好像很难拼凑出一件完整的故事。   温予迟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臂:“我要是知道了,不就破案了吗?” 第25章 油画   晏钧瞧着面前这人的样子,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开始想象那人在家里床上会躺成什么模样。   半晌过后,窗外吹进来的一阵凉风才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   他装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看似很自然地松了松领口,叹了口气:“先去吃饭吧,下午问问林禾那边问没问到什么。”   温予迟“嗯”了一声,但再饿的肚子也难挡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而袭来的倦意,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晏钧,顾自阖上眼闭目养神。   晏钧发誓他不是故意要去看床上那人的背影的。   准确地说,是从肩膀滑下去的线条。那抹线条非常自然地延伸到中间凹下去的窄腰,再到向上翘起的臀,最后顺畅地沿着长腿往下面蔓延。   晏钧猛地闭上眼睛,然后摸索到了桌边的水杯,灌下去一大口凉水。   直到一股冰凉凉的感觉从喉间坠入胸腔,再进入腹部,晏钧心尖上的那窜火苗才熄灭。   一小时后,晏钧端上来两盒便当,放轻了脚步,把两份饭放在桌上,又坐回椅子,翻看上午带回来的报告。   才刚翻开第一页,对面床上就发出摩挲床单OO@@的声音。   “怎么不吃饭?”温予迟翻过身来,睁着惺忪睡眼看着晏钧。   那两扇睫羽在轻轻发颤,睫羽下的眸子里也因没睡醒而泛着细碎的水光,一度惹得晏钧挪不开眼。   “啊,我想先看看案子。”晏钧收回视线,抬手将报告翻到第二页。   虽然,第一页还没看完。   温予迟缓缓地从床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因伸展的动作被扯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小腹,在衣服的阴影下镀上了一层颇具禁.欲的隐约感。   虽没什么肌肉,但线条还是挺好看的,皮肤也白,晏钧默默地想。   这次看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很难不引起当事人的注意。   温予迟眨了眨眼,不解地顺着对面人的目光看下去。   卧槽,他是在......看我的身子?!   温予迟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睡意瞬间消散而空。不会吧?我伸个懒腰还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温予迟再次确认了一番晏钧的视线确实是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掩饰住内心的狂喜,继续做出困倦没睡醒的模样,半眯着眼睛,把伸懒腰这个动作足足延长了近十秒。   让你看个够,嘿嘿。温予迟享受着这道灼人的视线,还特意扩大了这个懒腰,试图露得更多。   但手举久了胳膊都发酸,温予迟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结束了这个懒腰。   那人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收了回去。   温予迟满意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伸手就桌上两份饭的其中一盒挪到自己跟前,掰开一次性筷子,打开饭盒。   红烧大白菜,油焖青椒洋葱,唯一的肉菜是白水煮排骨,排骨上的肉还少得可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谁啃剩下的。   “?”   温予迟抬头,向晏钧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晏钧似乎早已料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立马解释道:“这是古宅的厨房做的午餐。这个地方外卖很难送,这顿就在这里将就下吧。”说完还以身作则地拿起筷子,伸向了那被老抽浸到快变色的红烧大白菜,夹起一块,缓缓放进了嘴里。   温予迟瞪大了眼睛,巴巴地望着那块滴着油的大白菜被送入那人口中,一阵反胃感窜上了嗓子眼,他僵硬地咽了下口水:“晏队,你真的吃得下去?”   晏钧费了点力,把白菜吞了下去:“吃点吧,吃点白米饭也行,你这么瘦......还是吃点吧。”   这是明目张胆的关心?温予迟万万没想到露个腰有这么多好处,冷面冷心的晏队居然关心起自己的饮食问题来了。   温予迟心上一暖,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然后忍着痛苦,夹了一粒青椒放在嘴里。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吃。   这顿饭吃的很快,不到半小时之后,温予迟就自告奋勇地把两人的饭盒都收拾了扔在楼道的垃圾桶里。   从楼道的垃圾桶处走回房间时,走廊两次墙壁上悬挂着的几幅画吸引了温予迟的注意力。   由垃圾桶的地方开始,到楼梯口结束,依次挂着的是一幅欧洲中世纪古老城市街道的油画,一幅非常精致逼真的耳朵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油画,和一幅老人拄着拐杖的画像。   从室内设计的美学上来讲,这样的三幅画被放在一块儿显然有些说不通,除非是随便选的三幅画挂上去应付游客的。   温予迟立足在那副老人画像跟前出神。画像上,老爷爷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似的蜿蜒在整张脸上,浑浊的眼睛注视着一个站着两个年轻人的方向,那两个年轻人被画得很小,望向老人的神色有些捉摸不透,分不清到底是担忧还是恐惧。   “怎么了?”   一道声音响起吓得温予迟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是晏钧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晏钧皱了皱眉:“你在看什么?”   温予迟下巴尖儿朝画像的地方努了努,道:“你觉没觉得这几幅画很奇怪?”   晏钧大致扫完三幅画:“还好吧,我对油画没什么了解,看不出什么来。”说完又朝温予迟道,“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对?”   温予迟再次从城市的那副画走回来到房间外的这副,沉思须臾,才说:“从美学上来说,这三幅画这么放有些奇怪。但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是不是我们太草木皆兵了?几幅画而已,又变不成人。”晏钧顿了顿,看向温予迟的眸子,“等等,你不会是觉得有鬼从这画里爬出来吓人吧?”   温予迟勾了勾唇角:“怎么,晏队终于知道害怕了?”   晏钧一摆手:“怎么可能,几幅画有什么好怕的,”他走近了些,“不过温二公子要是害怕,可以告诉我。”   温予迟察觉到了暧昧的气息,但看晏钧那神情,多半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暧昧,于是对晏钧说:“告诉你之后呢?你怎么安慰本公子?”   晏钧或许是终于觉察到了气氛有些不寻常,一时又并没想到怎么回答,只得撂下一句:“不知道,回房间看报告吧你。”他说着,便大步走回了房门内,迅速结束了对话。 第26章 N瑟   林禾转着笔,边看手上的记录,一边扣响了温予迟晏钧二人的房门:“晏队,是我。”   晏钧很快开了门,问:“有进展了?”   林禾进了门就随意地坐下,把记录的本子递给晏钧,说:“我刚才问了彭曼,”他补充道,“彭曼是这里的管理人员,平时就负责登记一下住客然后帮着管一下账之类的。”   晏钧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对话记录,随口道:“她说的倒是不少。”   温予迟从一边凑过来,看到本子上记录的末尾有关于油画的字眼,立马问:“彭曼知道关于油画的事?”   林禾闻言有些意外:“这案子真和那油画有关系?我还当她有意顾左右而言他来着......她说所有楼层的油画都是万北安排的,油画方面除此之外就没多说什么了。”   “万北安排的?”温予迟警惕地重复林禾的话,从床沿站起,“我去问问万北。”   话音刚落,晏钧就瞬移似的从后面追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十秒钟后,房间里只剩下了林禾独自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愣,独自凌乱。   这俩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形影不离了??   淦,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和预想的不大一样,晏钧和温予迟这次并没有成功找到万北。但这附近又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难不成去后山了?   晏钧本想去后山再看看,却被温予迟以各种理由拉回了房间。无他,只是温予迟认为后山没什么线索了,而且一想到那日看到的场景就不寒而栗。   原本以为会房间梳理梳理线索就能吃晚饭了,而恰在脚刚刚踏上三楼,温予迟就顿在了楼梯口的位置。   晏钧在后面也跟着停住脚步,差点没撞上去,问道:“怎么了?”   温予迟却没答,而是忽地加快了步子,从楼梯口往房门方向走去。   晏钧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温予迟依然没答,顾自往前走。   晏钧在后面看不到温予迟的正脸,此时几乎要觉得这人是不是魔怔了,却见前面人并没有进房间,而是停在了一幅画前。   是房间门正对的那幅中世纪欧洲城市的油画。   晏钧立刻反应过来温予迟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也快速走到那幅画跟前:“你发现什么了?”   “错了。”温予迟喃喃道,目光并没有移开半分,语气好像也并不是在回答旁边人的疑问。   “什么错了?”晏钧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过去,却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来。   “之前看的画错了。”   晏钧眉心拧得更紧了:“画错了?怎么个错法?”   “准确地说,是看画的顺序错了。”温予迟终于把眼神从画上挪开,看向晏钧,续道,“我们之前是从房间边上的这幅画开始,往楼道那边看过去。但这三幅画的顺序是反过来的,应该是从楼道这副老人画像开始,往房间那边看过去。”   “所以呢?”晏钧顺着温予迟新指出的顺序,又仔细地把三幅画看了一遍,仍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这三幅画便依次是老人画像,一只人耳,和欧洲中世纪城市,”温予迟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把这三幅画连起来看,会在看者的潜意识里种下一种暗示。”   未等晏钧接话,温予迟便接着分析:“连起来看,便是一位老人对着一只耳朵讲述欧洲中世纪的故事。不仅如此,更巧妙的点在于,摆画的人很聪明,第一幅画里的是位东方老人,而最后一幅的取景却是欧洲,把两个地理位置相隔甚远的元素拼在一起,会产生不协调感。而摆画的人恰是利用了这种不协调感,引起看者的注意和思考,从而潜移默化地在看者脑中埋下一个故事。”   温予迟侧过身,正面注视着晏钧,问道:“晏队,你还记得吴婆说过什么吗?有游客频繁做老人说事的怪梦。”   晏钧听懂了温予迟的言下之意,深吸一口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看者容易在晚上做梦,梦到一个老人在讲故事。”   温予迟点头:“对。吴婆婆总共提到过三件灵异事件,老人说故事的怪梦,女鬼的歌声,以及脚踩地板的声音。我们之所以只遇到了后面两件,而避开了第一件,原因其一是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看清楚三幅画,其二是我们作为刑侦人员,对这种心理暗示有种本能的抗体,不过这种抗体因人而异,有人会,有人不会。”   温予迟正沉浸在自己猛如虎的一顿分析之中,下一秒突然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重拍。   “嘶――”他定睛一看,只见晏钧像和兄弟打闹一般重重地在他的左臂上拍了一下,咧嘴露出大白牙:“温予迟,可以啊你。”   “......”   温予迟此时心里有一万匹某种动物奔腾而过,刚才的一点成就感和N瑟感瞬间荡然无存。   这人......该不会是把我当哥们了吧?   温予迟忽然有种想打他一巴掌的冲动。   晏钧却浑然没意识到温予迟的表情变化,续道:“那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万北是有意这么摆放这些画的。”   温予迟翻了个大白眼,压制住了扇巴掌的冲动,才说:“如果这些话真的如那个彭曼所说是万北放的,那么他有极大的概率和这次凶案有关。”说完,他又想起那三个受害者身份之事,“对了,陈韩姐那边有消息了么?三个受害者之间该不会还是查不出来有任何关联吧......?”   晏钧收了笑:“她说晚点给我发报告。”   温予迟点点头,又瞥了眼三幅画,回忆起昨夜发生的种种,沉思片刻,扫了眼近在咫尺的房间门,伸手往那边指了指,小声问:“晏队,我们今晚......不会还要住这里吧?”   晏钧抱起双臂,朝温予迟挑了挑眉:“案子破了吗?”   “没有......”   “那我们回队里了谁查案子?”   温予迟这下彻底没话说了,乖乖地跟着晏钧进了房间,默默地拿起尸检报告翻看,心里琢磨着今晚会不会又碰到什么事儿,以及要是碰到了该怎么办。   要是能和晏钧睡一张床,或许可以不那么害怕。   可是那个狗直男肯定不会同意。   虽然他可以发誓这次真的只是想睡个安稳觉,绝对没有半点想吃他豆腐的意思。   末了,温予迟的喉间传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温予迟:我很老实的嘻嘻~ 第27章 委屈   晚上七点,温予迟蹑手蹑脚地提着一大袋东西回了房间。   晏钧听到动静,只瞥了一眼就猜到了那是什么。他站起身,一把接过袋子:“还有我的份?”问完便把袋子扔到桌子上,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温予迟咽了口口水:“嗯......”他立刻解释道,“这里厨师做的饭菜我实在吃不下......再说了,谁知道今晚还会遇到什么恐怖事件,得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应对嘛......”   晏钧被这堂而皇之的扯淡理由噎了半晌,才说:“那你把给我买的给我吧。”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很掉面子,又冷冷地补充道,“陈韩刚才把最新调查报告发给我了,你赶紧吃完一起看看,别耽误时间了,把你那少爷毛病收一收。”   温予迟悄悄抬眼,撞上了晏钧冰冷严肃的表情,又低下头,把给晏钧买的那份从袋子拿出来递过去,然后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往嘴里塞,生怕耽误了查案,生怕晏钧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晏钧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过分。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但却不是因为案子进度偏慢,而是出于某个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   尤其是在看到温予迟不做声地默默扒饭和他那被塞得鼓鼓的腮帮,晏钧的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晏钧想不通这是种什么滋味,只知道是个这二十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他向来对待新兵蛋子实习生都是以一种非常严厉的态度,因为他相信作为一名警察,必须在起步的时候有一根严格的准绳,才能在后面的路上时刻保持严于律己的状态,时刻牢记自己的首要职责。   一直以来,他也从来没因为对哪个新兵蛋子太过严苛而感到过愧疚和自责。但现在,弥漫在胸腔里的这种感觉却使他想要对温予迟温柔一些。   他习惯快速吃饭,一般十五分钟足够解决一顿饭了。他在烦躁的情绪里胡乱地吃完盒子里打包好的麻辣香锅和米饭,肚子是比中午饱了些,口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刚这么想着,却发现温予迟被辣得直喝水。   半晌,晏钧忍不住,还是开口了:“你吃慢点。”   温予迟闻言先是抬眼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放慢了咀嚼速度,继续认真地吃饭。   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还没有哪次吃饭吃得这么拘束。分明是又香又好吃的麻辣香锅,里面有自己最爱吃的肥牛,干贝和杏鲍菇,却被要求快速解决,仿佛吃饭是一个任务,而不是一个享受的过程。   一句“吃慢点”并没有让温予迟心情好起来。下午在手机上点餐的时候还特意给晏钧点了羊肉片,虽然自己从来不吃羊肉。   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在晏队心中是个对队里有很大帮助的人,现在的晏队却让他感到自己是个拖累。   或许跟着晏队身边并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温予迟咽下盒子里最后一口饭,胃里感到有些翻腾。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泄气。   一阵反胃感袭来,温予迟迅速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有点想干呕。   “你胃不好?”晏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声音很近,温予迟一惊,回过头,发觉晏钧近在咫尺。   晏钧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了,往后退了一小步,温声说:“抱歉,我刚才不是针对你。”   温予迟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涌上眼眶,不多时眸子里就盛满了水光。他声音有些发颤:“晏队,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拖累整个队了?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个累赘?”说完,他便仰起头,让眼睛朝上看,试图不然眼泪流出来。   在这个时候流眼泪,真的好丢人,他想。   可越是不想掉泪,泪腺却越发收不住。   晏钧望着不到两分米之外那人盛着水光的眸子,胸腔倏地感到一阵酸胀,仿佛受委屈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他的嗓音随着心尖儿一齐软了下去,左手轻轻搭上温予迟的肩膀,说:“我从没把你当累赘,从来都没有。你在心理方面很有天赋,整个刑侦支队都有目共睹,没有人轻视过你。”   左手手心下的肩膀在微微发颤,轻轻的颤抖顺着整条胳膊延伸至自己心口,引得他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一瞬。   温予迟不是个不懂得控制情绪的人。方才的失控是意料之外的,现在既然已经发泄了一部分眼泪,剩下的那部分眼泪就该被吞下去自己消化掉。他没说什么,挣脱开那只握住自己右肩的手掌,转身出了房门。   晏钧急了:“对不起,我......”   我错了还不行吗。   然而温予迟已经出了房门,显然并没有听见他的道歉。   晏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他从没像现在这般看不清自己。   我到底是怎么了?以往看到哪个实习生在自己面前哭鼻子,自己恨不得冲上去就教训那实习生一顿。   他以往经常对实习生说一句话,你们作为一个警察,哪能掉眼泪?你身为一个警察如果轻而易举地就哭鼻子,那老百姓受委屈哭鼻子的时候谁去帮他们?到那个时候你有什么能力去还他们正义?   可是现在,看到那个人抹眼泪,看到那双失望委屈的眸子,他却分毫也说不出这句以前说过无数次的话了,反而还想安慰他。   甚至是......想抱住他。   晏钧的身子倏地泛起了一阵寒颤。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裤子口袋传来的震动声把晏钧混乱的思绪扯断了。他迅速拿出手机接听。   是陈韩。   “晏队,查到了。死者之一工程师,两年前曾经指导过这座古宅的翻修,关于这次翻修并没有太多信息,我只是找到了一份翻修的合同,被磨去了信息,我们做了复原工作才看得清楚。但仍然无法知道翻修最后到底是否进行了,或者说翻修都修了些什么。”   手机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陈韩的声音接着传来:“晏队,我在那个工程师曾经指导过的工地问情况,这边很吵,听不太清,有新的线索我再告诉你。”   晏队回了句“好”,但陈韩多半是没听见,几秒后便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小温:狗直男你最好赔我五十顿麻辣香锅! 第28章 动机   晏钧拿起桌上的报告,在上面用笔写上刚才陈韩说的线索。   目前三名死者,工程师和这古宅的联系已经找到了,律师的信息也在报告里写出来了,和房子的主人万北有些纠纷,看似是代理过两年前的某件纠纷。至于第三位死者,那名老师只是作为游客于前几日来过古宅玩而已。   所以从目前来看,三名死者之中只有两名牵涉进了两年前发生的事。   现阶段几乎能够肯定,这起谋杀案与那件事有关,但老师的死又难以解释。   凶手为什么要杀害一个游客?每周来古宅的游客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名老师?   是还有什么没查到的线索,还是凶手只是随意地想杀害一名游客?   那名老师社会关系简单,也没什么难以查到的信息,陈韩报告里面写的很清楚,所以几乎可以确定老师和古宅两年前的事情无关,这样一来,便更无法解释老师的死因了。   晏钧揉了揉山根,拿起水杯灌了口凉水,神志总算清明了些许。   现在又到了需要温予迟的时候了。上次的案子温予迟便是在整个刑侦支队遇到瓶颈的时候,为他们指出了新的突破口。   可是刚才那样的情况下都没跟出去,现在需要人家的时候才出去找他,搞得像在利用他一样。   正在晏钧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之时,温予迟回来了。   温予迟刚才出房门之后就去了洗手间,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到底该拿晏钧怎么办好,但此刻人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后面还有座出了命案的深山老林......   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先待着再说吧。   而晏钧此时正期待着门外的脚步声是来自温予迟的。于是,当温予迟推门而出的那一瞬,晏钧便蓦地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温予迟被看得一怔,随即神色又暗下去,沉声道:“案子有进展了么?”   晏钧连忙接道:“有有有。”然后便一口气把刚才的分析都说给温予迟听。   温予迟坐在床沿,慢慢道:“我还是觉得那三幅画有问题。”   “那三幅画不是用来制造所谓灵异现象的吗?还有其他的问题吗?”晏钧追问。   温予迟其实是有些新想法和新推断的,但还是以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他边说着,还边有模有样地耸了耸肩。   耸肩的动作带动了衣服的领口处,领口滑开了一点点,露出了面料下的锁骨。   但那锁骨只露了一秒,就又被耸回去了。   晏钧鬼使神差地有种想伸脖子去看的冲动。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晏钧一向自认为还比较聪明的脑子好像突然转不动了。   操,老子今天到底怎么了?!晏钧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但面上还是强装淡定地说:“那等林禾晚点回来的时候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吧。”   末了,他又忍不住问了句:“你......还好吧?”   温予迟明知故问:“什么还好?”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抬眼去看对面那人,心里却又难以抑制地泛起一小层涟漪。   晏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变低了些:“你的胃......还好吧?”问完想问的,他干脆把刚才心里想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那什么......今晚怪我,吃饭的时候不该催你,也不应该教训你,是我不好......”   这一连串话说完,晏钧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操,这好像是小两口吵完架之后哄来哄去的句式啊!   他真的从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么腻歪的话。   更加可怕的是,此时此刻自己在哄的对象......居然是个男的!   他克制住心头正在奔腾而过的一万匹某种动物,抬眼瞧了下温予迟震惊的神情,赶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是你的上级,我也不应该那么说教你,这种培养方式不太对。”   死鸭子嘴硬,温予迟腹诽道,心里头实际却是乐开了花。晏钧刚才拉不下面子哄自己的模样,就像男朋友一样,嘿嘿。   温予迟心情明朗了许多,也没再去纠结刚才晚饭后不愉快的小插曲,毕竟一方面也怪自己作为一个实习生心态太过敏.感,另一方面,等结案了回市区之后,麻辣香锅到处都是,没必要为了今晚被毁了的这一小顿影响情绪。   温予迟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回到正事儿上:“你刚才说,那名老师和这个古宅没有关系所以找不到凶手的杀机是什么?”   晏钧的思绪也迅速被正事儿扯了回来,他点点头:“嗯。每周来的游客有快一百个,凶手为什么要杀游客?又为什么偏偏选了她?等等......”他说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续道,“难道是随机杀人,目的就是为了凑满三个人,完成献祭?”   温予迟点头附和:“这也是我的猜测,不过,这只是猜测之一。”   晏钧蹙眉,追问:“那另一个猜测是什么?”   温予迟:“只是我乱想的,毕竟还完全没有证据指向这一点。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名老师发现了这房子的某个秘密。”   晏钧被这么一提醒,道:“是发现了关于闹鬼背后的秘密,还是有关于两年前事情的秘密?”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温予迟说着拿过报告翻了翻,续道,“如果是前者,应该没有必要杀人灭口。只有后者,才构成凶手的杀人动机。”   晏钧点点头:“对。那我们待会分头去找万北和彭曼问清楚两年前的事情,如果他还是不说,就只能再找吴婆了。”   温予迟犹豫了片刻,说:“你有没有觉得......吴婆藏着些秘密?”没等晏钧回答,他又说,“我总感觉她是知道关于油画的事情的。”   晏钧蹙紧眉心:“你认为油画不止是用于制造闹鬼那么简单?那还能干什么呢,三幅画而已。”   温予迟摇摇头,表示自己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缘由,毕竟只是自己的直觉而已。   缺乏证据,一切都只是空谈。 第29章 针孔   这次,晏钧终于成功地找到了万北。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一面空空的墙发愣。直到晏钧喊他的第三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神空洞地盯着万北。   晏钧本能地停住了脚步,然后抬眼去看万北刚才盯着的墙面。   可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万北,墙上怎么了?”晏钧逐渐觉得这人之前的怪异举止并非装出来的。自己刚才来的时候特意把脚步放得很轻,为的就是不让万北有所防备。   “罪......”万北喃喃自语。   “最?最什么?”晏钧没听清楚万北在嘀咕什么,又道,“万北,您的房子旁边出了命案,我希望您能配合警方的调查。”   万北落座于旁边的木椅,点了点头。   “两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晏钧问道,“两年前的那场官司和那件事有关么?”   万北垂下了眼,嗓音很低很沉:“是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谁?”晏钧拉过一边的椅子,坐在离万北很近的地方,企图通过万北的眼神看出他是否在撒谎。   “小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钧看得很清楚,万北的眼眶里噙了眼泪。   他见万北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内容,便放缓了语气,给万北一个放松的环境,让他更愿意说出他所知道的真相。晏钧前倾身子,认真地注视对方:“小瑶是谁?愿意和我说说吗?”   万北却摇摇头,拿起手边的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不行,她不让我说。   “小瑶不让你说?”晏钧试探道,“她为什么不让你说?”   万北抿唇沉思一阵,抬头往天花板一角扫了眼,又迅速地垂首,仍然不开口。   晏钧顺着万北的眼神朝上看过去,除了一些蜘蛛网之外,什么也没看到。收回目光时,万北已经站起身,将刚写了字的纸张撕碎扔在垃圾桶里,然后走向大门准备离开。   待万北离开大厅后,晏钧迅速给林禾打电话让他弄把梯子来。不出半小时,林禾推了两个柜子出现在了晏钧视线中。   “不是要你找梯子么?”晏钧皱眉。   “晏队啊,真不是我不愿意搬梯子,这宅子里真的没有梯子啊,我问了吴婆之后又亲自找了个遍,真没有。”推着两个柜子的林禾说话有些喘气,“就凑合着把这俩柜子叠起来用吧......”   晏钧不解:“这么大的房子没有梯子?”   未免太说不过去。   林禾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确实说不过去。”他随意道,“可能只是不小心扔了吧。”   “不像。”晏钧一边走上前帮林禾一起将其中一个柜子搬到另一个之上,一边说,“更像是故意不让人有机会接触到高的地方,比如天花板。”   林禾皱皱眉:“晏队你多虑了吧,没这么复杂吧?”   晏钧不知道林禾什么时候能改掉这想当然的毛病,没有搭理林禾的质疑,顾自爬上叠着的柜子上,伸手扒开蜘蛛网。   蜘蛛网不算很多。   或者说,比起其他三个墙角来说不算多。   推测地没错,晏钧心道,墙角显然是不久前被人动过。   “晏队,我弄了个手电,你要吗?”下方传来林禾的声音。   晏钧低下头往下看,伸手示意把手电递给他,林禾立马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递过去。晏钧接过手电时,两个柜子因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以致于他差点没站稳,险些从柜子上摔下去。那声尖锐的声音留下了余音,在大厅围绕许久才散去。   林禾吓了一跳,赶忙问:“晏队你没事吧?”   晏钧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   以前明明面对枪都不在虚的,最近是不是和那姓温的小子混多了,也跟他似的,发生什么都容易一惊一乍的。   吓人吓己。   他按亮了手电开关,一束光线照射到墙角,照出了一个小黑点。小黑点有点往外凸出来,看上去像是塞进了些什么东西。他用手指使劲地抠了半天,才勉强把那个黑点抠了出来。   是个针孔摄像头。   晏钧眼色一凛,再次确认了一遍墙角那块儿没有别的可疑物品了,才握好那个针孔摄像头,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柜子。   林禾凑过来看到晏钧手里的东西,一怔:“怎么会有个摄像头?”   “这种地方的大厅里安装摄像头很正常,只要客房没有就行。关键是为什么非要藏一个针孔摄像头,很像是多此一举。”晏钧分析道,“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你去审一下万北,我和温予迟再审一遍其他人,如果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就全部带回局里。”   古宅的夜晚很静,晏钧走路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回到房间时,温予迟正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瞄。   晏钧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人的后背,好奇地走到跟前,在温予迟的斜上方也用同样的姿势趴下去,顺着那人脑袋偏向放方向看过去。   温予迟终于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猛地想翻过身来,却恰好撞在晏钧的胸口上。这一撞把晏钧也吓了一跳,没设防地背部着地摔在了地板上,温予迟更没个心理准备,也猝不及防地翻了过去。   于是,两人像叠罗汉似的,叠在地板上。   温予迟侧首,看清了自己背后压着的人正是晏钧,先是一愣,立刻准备起身让晏钧起来。然而转念一想,干脆将计就计地,赖人家身上了。   背下的人肌肉比较结实,背部躺在那人的胸脯上有点硬得慌。但温予迟已经来不及在意,像平躺在床上似的躺在晏钧身上,趁机享受这突如其来的第二次亲密接触。   第一次亲密接触是昨晚见鬼之后回来摇醒人家的时候,第二次竟然是以如此尴尬的模样倒在地板上。   晏钧看躺在自己身上的人半天还不起来,愣是气得胸口疼:“温予迟,给我起来!”   温予迟灵机一动,扭了扭身子:“刚才你吓得我胸口撞到床脚上了,疼着呢!”   果不其然,晏钧轻易地就信以为真了,从下面把身上的温予迟半抱着带了起来,放到床上,语气马上变得关切:“胸口还疼吗?撞到哪里了?”   温予迟悄悄地瞥着晏钧略显急切的脸色,心里暗爽地飞起。   惊!狗直男终于懂得关心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温:躺着比床舒服多了嘻嘻~ 第30章 地板   房间内两人都静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轻轻的“嘶......”   温予迟揉了揉胸口,一脸委屈地问:“你进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晏钧看这人多半没什么事,才放心地坐在椅子上:“我就是想看看你在看什么。”他说着便想起刚刚进来时温予迟正趴在地上看床底的样子,又问,“你刚才趴地上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想昨晚床底的地板上为什么会发出有人踩上去的声音。”温予迟答道,“对了,你刚才问万北问得怎么样了?”   晏钧简要复述了万北说的和写出来的内容,又把兜里的针孔摄像头拿出来:“我跟林禾在大厅还发现了这个。”   温予迟沉思一瞬,分析道:“这个东西显然是用来监视其他人的,从万北的表现上来看,他应该也是被监视的人之一,”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他的嫌疑就变小了,当然,除开他监守自盗的可能性之外。”   “按照万北的意思,他纸上写的这个她,应该指的是那个他称为小瑶的人。”   温予迟颔首,附和道:“如果是这个小瑶,那么小瑶很可能是两年前那件事中的关键人物。”   案件之前的线索还没弄清楚,甚至连闹鬼是怎么回事都没查明白,这会儿就又冒出来个新的小瑶。而两个人却连小瑶是谁都不知道,思绪都跟一团乱麻似的,惹得人头疼。   半晌,温予迟才想起来他最关心的事情,纠结了须臾,终于小声试探道:“晏队,我们明天,能回去了吗?不、不会还要待这鬼地方吧......?”   晏钧瞧着温予迟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好笑,于是忽然想逗逗他,便装作一本正经地答:“嗯,明天继续呆在这里。”   温予迟顿时犹如被五雷轰顶,耳边一阵轰鸣,惨兮兮道:“我、我能先回去么......?”   “不能。”晏钧继续沉声说。   “那、那我今晚,能跟你睡么?”   晏钧一愣,继而几乎是以光速回答:“不能。”   和一个gay睡一起,开什么玩笑?晏钧狐疑地盯了温予迟几秒,心里渐渐开始忐忑不安。   他不会是喜欢我吧?!   看着温予迟垂下去的眼睫,又回想起刚才那人躺在自己身上的身体,晏钧忽然有那么一丝丝想收回刚才那句“不能”。   那人躺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软软的两瓣臀恰好蹭到自己的某个地方,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自己刚才好像有一点点......   硬。   晏钧胸口轰地一声,老子这是怎么了?!   不不不,一定是错觉。他不敢再往下想,火速地拿了睡衣,快步走去浴室,准备冲个澡清醒清醒。   水很热,水蒸气让视线中的浴室有些模糊。他的脑中再度出现了半小时前蹭到下半身那柔软臀*的触感。   这个澡足足洗了半个小时,久到温予迟都快要认为晏钧在浴室里出事了,差点踹门而入。   幸好这个时候晏钧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开门了。两人在浴室的门前碰了个正着,温予迟怔住了。   淦,之前还没发现这男人洗完澡之后的模样这么性感。   几根湿漉漉的头发正垂在那人饱满的额前,一颗水珠从发尖儿顺着眉心滑到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要掉不掉的模样,像是在勾着人去亲似的。   简直是从头发丝儿到脚尖都充斥着超标的荷尔蒙。   温予迟咽了口口水,努力说服自己把目光挪开,然后站直自己发软的双腿,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窗外已经暗得不像话,月亮也被铅色厚重的乌云遮去了大半。十一点半,两个人才重新缕完案件,双双睡下。   温予迟今天忙了很久,不出十分钟就传出匀缓的呼吸声。   晏钧今天其实也很疲倦,这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反侧,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经过长达十分钟的思想斗争,他默默地拿起手机,把头埋进被窝里,悄悄地打开网页,在搜索栏输入了“蹭到男人屁股的时候硬.了是什么原因”。   也不知道这搜索引擎怎么回事,出来的全都是什么“男人不行怎么办”和各种男性相关就医卖药指南。   操,你才不行。老子行得很。   晏钧忿忿地准备关上手机,却在黑屏前的最后一瞬看到了最下方的一个搜索结果,“检测你是gay的铁证”。   ?   这怎么就是gay了?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太久没有那啥生活了,才引发的带有偶然性质的假象呢?   现在的这些网页,真的很喜欢胡说八道。晏钧心里默默地骂道,想把手机重重地扔开,却又怕吵到对床那人,于是只得愤懑地抿了唇,将手机轻轻地放上了床头柜。   “咯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房间内的沉寂。温予迟条件反射般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等着下一次声响。果然,不到五分钟后,另一道声响再次出现。   之前那一声听上去还有点远,像是从房门那块的木地板传来。而这一次,声音分明是从靠近自己床尾的地方发出的。   寒意腾地窜上温予迟的后背。他迅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木地板上连续发出的声音,有人正在从门口处一步步走向自己。   下一声是不是就要在自己床头边上了?   温予迟颤着嗓子,小声问:“谁?”   房间内安静得出奇,窗帘动了一下,仿佛是在抗议温予迟急促的呼吸声冲撞了室内的沉寂。   温予迟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回答,也迟迟没有出现他在等待着的下一声。他慢慢地掀开被子,快速扑到晏钧床上,把人摇醒:“晏队......晏队!”   晏钧听到温予迟的声音,猛地睁眼,警惕地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我们房里......”温予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床的方向,又意识到漆黑之中晏钧看不到自己的手指,又小声道,“在我的床那边......”   晏钧掀开被子:“我去开灯。”刚准备伸腿穿鞋,却又被温予迟拉住。   “别去,别走!我、我害怕......”温予迟紧紧地握住身边人的手腕,说什么都不松开。   晏钧的手腕处传来一阵痛,他压低嗓子凑到温予迟耳边:“没想到你劲儿这么大。”   耳边的那道声音很低沉,带着男人的磁性,裹挟了温热的气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灌入了温予迟敏感的耳朵里。   倏地,一阵酥.麻十分不合时宜地从耳尖蔓延开来,惹得温予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时间,温予迟竟几乎分辨不出来这一身的鸡皮疙瘩是被吓出来的,还是被晏钧的湿濡气息激出来的。   正在他脑子里一顿混乱之时,晏钧的气息再次从耳边袭来。   “别怕,去开灯。”   温予迟又是一阵鸡皮疙瘩,直接被激出一个激灵。这次他能分辨清楚,是被晏钧磁性的声音刺激到了。   这嗓音也太诱惑了。   等等......   房间里还有个人啊!! 第31章 大手   “啪”的一声,晏钧按开了吊灯的开关。   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在浓墨夜色下把房间内衬得愈发阴森。   灯亮了,温予迟的恐惧就减去了一半,他从晏钧床上蹦下来,几乎是带着怒气掀开了自己床上那坠到地面的床单。   床底一如既往的空空如也。扬尘微微飘出来,温予迟揉了揉微微刺痛的眼睛,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地说:“这到底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晏钧望着瘫坐在地上的温予迟,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他,只是实在是没见过温予迟这幅样子。初识温予迟时,对他的印象是高冷,有城府,知进退。   而现在......   怕鬼,胆小,甚至有几分可爱。然而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晏钧直接大步上前,双手撑住床沿,猛地往前一推,整张床被移动到一边,原先的床底瞬间暴露在灯光下。   还匍匐在地上的温予迟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看看到底有什么神神鬼鬼的,每晚都来干扰我们睡觉。”晏钧本来就被某搜索引擎弄得很晚才睡着,好不容易入睡没多久却被这事儿弄醒,此刻实在是分分钟想爆粗。   晏钧语气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温予迟意识到晏钧的情绪的确是不太好,自己也不敢再顶撞上司,便从地上爬起来,蹲着瞧暴露在灯光下的床底到底如何能发出有人踩在上面的声音。   晏钧也蹲在地上,用手指仔细地一点一点触摸地板。   “你说第一次是听到声音在床底,第二次是门那边和你床前,对吧?”晏钧问。   温予迟点点头:“我应该不会听错。”   晏钧没说话,继续在地上摩挲着,直到触摸到一小块凸起的东西,才停住动作。他用力地想摸出那究竟是什么,却只闻见门外轻轻地响了一声。   是机关。   “卧槽!什么东西?”温予迟几乎是在听到那声响的同时,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肠子都要悔青了。   实在是不妙,高冷智慧的人设怕是要崩塌了。果不其然,晏钧迅速被这声“卧槽”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问道:“你还会骂人?”   温予迟尴尬地笑笑:“平时从不骂人,只、只是一直没睡好罢了......”他一边胡编乱造着原因,一边转移话题,“晏队,我们是不是......该出去看看?”说完,他伸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刚才那声响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机关尚且还没弄明白,晏钧点了头表示赞同,然后站起身去开了门。   “哎晏队你等等我......”温予迟在后面快速站起,双腿因为蹲了太长时间有些发麻。但比起被一个人落在房间的恐惧,他已经毫无心思去在意腿上的麻意,扶着腿马上就跟了出去。   晏钧正在摆弄着那副耳朵的油画,他压低声音:“这些画可能不止是用来给人制造潜意识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续道,“这副耳朵的画像好像歪了,可能就是刚才我们在房里听到的那一下奇怪的声响。”   “是松动了?”温予迟在晏钧背后瑟瑟发抖地问。   房里的白色光线射在黑压压的走廊内,黑白两种极端的颜色衬得三幅油画格外诡异。尤其是最靠近走廊那副老人画像,黑白两色的分界线恰好在脸的中间,像是一道闪电把脸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来自房间的白光投射在一只眼睛上,而另一只恰好在黑暗中,那只独眼仿佛正在死死地盯着面前两个活人。   温予迟一出房门就看到了那张宛如被劈开的皱纹纵横的脸,迅速地垂下头,紧紧地贴在晏钧后背。他实在是不敢抬眼去看那三幅油画。   晏钧奇怪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欲言又止,默默地转回对着墙面,继续摆动那个松动了的耳朵油画。   随着“咯吱”一声划破楼道死寂的木头声响,晏钧挪开了那幅油画。   “好像是密道,”晏钧往接近一平方米的空洞中张望了片刻,拿出裤兜里的手电,按亮开关,回身朝温予迟说,“用这个照亮。”   温予迟从那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里面瞥了几眼,然而里面除了漆黑一片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紧张地望向晏钧,怯怯道:“只是照、照亮这个墙洞?”   晏钧蹙了眉:“当然不是。”他把手电塞到温予迟满是汗的手心里,续道,“我是让你进去,这是个密道。”   晏钧在房间里便看出来温予迟的胆怯和紧张,但晏钧一直坚信,作为一名人民警察,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能害怕。   晏钧相信,胆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是致命的缺点。而这个缺点,无论你是何出身背景,哪怕你是温家二少爷,都必须克服和面对。   所以,晏钧只犹豫了不到十秒,便决定让温予迟走在前面。   晏钧嘴里蹦出的“我是让你进去”这六个字犹如一记重锤,打在温予迟的心上。方才在胸腔内跳得极快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简直恨不得当场去世。   晏钧也明白这对温予迟来说必然是个挑战,但此刻他也不急,便安静地等待了几分钟,知道温予迟勉强镇定下来了,才安抚似的拍了拍那人的后背,温声再次道:“去吧。”   不知是不是晏钧说这句话时的嗓音过于温柔,温予迟竟然感觉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下一个问题。油画的位置不算低,而自己的双腿仍然有些发软,撑不上去。   于是,温予迟再一次地恨不得原地去世。又费力地撑了几次引体向上,仍然没能成功爬上去。   随后,温予迟听见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晏钧正抱着双臂,眼神中带点戏谑地瞧着那人迟钝的动作和困窘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我能爬上去的,不就是引体向上吗?谁不会啊......”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半是回应晏钧的嘲笑,半是给自己打气。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反而越发心急,又试了两次还是没能爬上去。下一秒,他便感觉到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握住了自己的腰。   作者有话说:   晏队:我真的不是故意把手放在小温的腰上的~ 第32章 密道   晏钧双手扶住温予迟的腰两侧,轻轻一用力便把那人举了起来。手里那人开始时还微微挣扎了一下,后来便乖乖地待在手上,被送到了小洞门口。   洞口大小和油画差不多,温予迟往前匍匐前进了几米,通道里面还是很窄,他侧过脑袋往后看,确认了晏钧确实很近地跟在自己后面,稍微放心了些许,但还是想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压低了声音,没话找话:“晏、晏队,这么窄的地方真的是密道吗?不会是通风口吧......”   问完他便立马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有多么不符合自己的人设。但话已经出口了,也没法收回来。   “你见过通风口设置在油画后面?”晏钧轻笑了一声,“怕就直说。在我面前还怕丢人吗?”   “我不怕。”温予迟强压住颤抖的嗓音,“我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晏钧也顺着给温予迟台阶下:“那是,来我们刑侦支队真是难为温二公子了。”   “来之前谁知道要来这种地方啊,”温予迟听到晏钧的话就来劲儿了,“我以为刑侦支队最多就是像两个月前那个木偶的案子一样,出出现场什么的,谁知道现在竟然在一幅油画的背后跟探险似的爬什么鬼密道......”他一吐槽起来就收不住了,恨不得把一肚子苦水都倒在晏钧身上,“你们以前也老是这样吗?”   晏钧耐心地听完,抬头看了眼前面那个瞧着屁股的小子,他的两瓣屁股随着爬到的姿势一撅一撅的,晏钧看得出了神,忘了回答那人的问题。   “晏队?”温予迟等了快一分钟都没得到答复,心下一紧,以为后面的晏队不见了,赶忙回头去看,结果发现晏钧正看着他。   温予迟一愣:“你看着我干什么?”   晏钧轻声咳嗽两声:“废话,我不看着前面还能看哪里?好好爬你的。”   温予迟被怼,悻悻地转回前方,继续往前慢慢爬。   不到五分钟后,前方温予迟一晃一晃的手电光束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温予迟倏地停住,颤抖着手再次举起手电,缓缓上抬。光束随着他手的动作慢慢在前方的黑暗中形成了一个白色圆圈,一点点地接近刚才看见了东西的那个地方。   “啊!!”   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温予迟大喊一声,本能地侧身往后退,却因为通道狭窄无法掉头往回爬,只得紧闭双眼硬着头皮杂乱无章地往回挪。   手电在失控的动作下混乱地洒着光线,将本就混乱的场面衬得愈发诡异。晏钧在温予迟身后听见那一声惨叫之后便警惕地观察前方发生了什么,见温予迟疯狂地往后面挤,他迅速反应过来,一手揽过温予迟的腰,低声道:“别慌,冷静。”他察觉手下之人的动作幅度没有观察那么剧烈了,便稍微松开了手,“前面有什么?”   “有个人,在看着我们......”温予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哽咽的声音颤得不像话,“有个人......晏队,救我!”   晏钧在混乱之中摸到了被温予迟的大腿压住的手电,举起来往前面照过去。   晏钧终于看清,前方所谓的“人”,其实是一张人像而已。   “只是一张照片,别怕。”他抚上前面那个东倒西歪的人的后背,安慰道,“只是照片,不是真的人,不用害怕。”   温予迟这才勉强镇定了些:“真、真的......?”   晏钧轻声笑道:“我骗你干嘛。”说着把手里的手电放回那人手中,“喏,拿好手电,我们去看看那张照片。”   虽说即便是一张照片,温予迟觉得也够}人的了。但比起真的人站在那里,已经好很多了。温予迟这次没有推辞,握紧了手电,再一次照亮了前方,慢慢地挪了过去。   不出几步,通道就变得宽敞了些,逐渐达到了人可以勉强站立起来的高度。再往前两三步,两人终于到了那张照片跟前。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黑白照。   照片是被贴在墙壁上的。晏钧按着温予迟的手,将光线打到照片的右下角写了字的地方,上面写着“祁雨瑶”三个小字。字应该是照片打印出来之后有人用黑笔写上去的,在照片上留下了浅浅的笔尖划痕。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小瑶吧。”温予迟刚才狂跳了一阵的小心脏在看到所谓的“人”的确只是照片之后终于落定,“看来,这个万北口中的小瑶已经死了。”   晏钧颔首,抬手指了指相片的左下角:“这里写了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所以这个小瑶......是死于两年前的那件事?”温予迟问。   晏钧没答话,拿出手机,将温予迟手中的手电抬起,让光线照亮整张相片,然后用手机拍照取证。   这种时候还能记得拍照取证,除了晏钧这样的人恐怕也没谁了,温予迟心想,又问:“要不要和陈韩打电话?”   “现在是凌晨,而且这里面没信号,天亮了我们出去之后再打电话。”晏钧边说,边继续往密道的前面走。   蜿蜒了约摸十分钟后,通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晏钧伸手推开门,后山的山脚撞入了眼帘。温予迟愣了一下,随即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树木裹着泥土的清香味道。   凉风吹得他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感到一阵冷意,搓了搓手臂。下一刻,他便感觉到了后背被披上了一件衣服。   晏钧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温予迟的身上,嘴上还不忘解释:“你别多想啊,我只是看你成天弱不禁风的。”说完,他还觉得解释得不够,又补充道,“而且,你要是冻病了还怎么查案子,今天的任务还重着呢。”   温予迟心里霎时乐开了花,嘴上说了句“哦”,心里却在为晏钧关心自己而欣喜。   狗直男总算是在变弯的道路上有所进步了,温予迟在脑袋里默默地盘算着,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一年之内,应该就能顺利地睡到男神了。 第33章 蚊子   两人回到房间,温予迟便一下子瘫倒在了床上:“我不行了,真不行了......”话音刚落,下一秒便已阖上了眼睛。   晏钧瞥了眼在床上睡成一个“大”字的温予迟,觉得好笑,又多看了几眼。   那人倒在床上的模样太过绵软无力,显得整个人正处于一副任人摆布的状态。凌晨在密道里那对翘着的屁股*儿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晏钧的脑中。那扭来扭去的模样仿佛在等着人去掐一把似的。   晏钧登时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去想一个男人的屁股??晏钧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又用手重重地抹了把脸,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然而他越是想清醒,思绪就越是乱七八糟,像一团乱麻似的,越理越乱。   那人还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上去睡得很熟,毫不设防地微张着嘴。呆立了有足足五分钟后,晏钧使劲咽了口口水,喉结随着咽喉下咽的动作躁动地上下滚动。   晏钧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几步,立在温予迟的床前,然后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慢慢地向那双泛着水红的唇瓣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快要触碰到之时,那双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吓得晏钧猛地收回手。   几秒种后,那双唇又恢复了平静。晏钧收回的右手再一次小心翼翼地伸了出去。   在触到的一瞬,晏钧的指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人唇瓣的柔软。尤其是那一颗很小粒的唇珠,抚摸起来的触感让晏钧有一种想用手指去揉.捏的莫名冲动。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一颗软糯的小东西,轻轻地揉。那柔软的触感像一股电流,从指间快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惹得腹部一阵紧绷。   手指揉捏的力度逐渐变重,已由轻揉变成了带有折腾意味的把玩。Z汐F整理,敬P注。   “砰――”   房门忽然被重重地打开了。   “晏、晏队......”林禾立在房门口,看到眼前景象,一脸震惊的瞪着晏钧,“晏队,你......”   晏钧倏地抽回手,不自在地摸了摸头,笑道:“啊,我那什么......小温的嘴上有只蚊子,我把蚊子捏死了。”   温予迟刚才便被林禾“砰”的开门声给震醒了,此刻正迷茫地半眯着双眼,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两个表情十分怪异的男人,不解地问:“怎、怎么了......?”等了半晌都没等到答复,便再次发问,“出什么事了吗?”   晏钧迅速回过神来:“啊,没事。”他摸了摸鼻尖,又朝着林禾故作自然地说,“老林,让你联系陈韩查的两年前的官司,有进展了么?”   林禾这才想起来自己急急忙忙冲进来的原因,连忙回答:“哦对,陈韩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查到了两年前一个姓祁的女士逼着万北把宅子打造成对外的鬼屋来赚钱,结果后来这个姓祁的女士好像就失踪了。”   温予迟已经醒了大半,把刚才密道的事复述了一遍,然后顺着林禾说的线索分析:“所以两年前有人因为不愿意,杀了祁雨瑶,然后现在又有人杀了三个人,给祁雨瑶献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杀祁雨瑶和前几天三个受害者的,不是同一个人。既然杀了祁雨瑶,那么完全没必要给她献祭。”林禾拿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翻看记录的内容,“两年前的凶手没有被绳之以法,现在是否有可能在这宅子里?”   “不对。”晏钧沉思片刻,才重新开口,“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林禾不解:“可是两年前杀害祁雨瑶的凶手,没有任何理由为她献祭啊,杀人动机不成立吧。”   未等晏钧说明,温予迟便道:“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不成立。但是,有一种情况能使假设成立。”他微顿,才续道,“如果两年前的凶手是误杀呢?或者说是失手杀人?”   晏钧向温予迟投去欣赏的眼神,表示肯定:“对。假如两年前的凶手是过失杀人,那么凶手很有可能会心存愧疚,便形成了为祁雨瑶献祭的想法来赎罪,也就构成了杀这三个人的动机。”   林禾先是一愣,立刻便缕清了点思绪:“晏队,你们上次提到万北说自己对不起祁雨瑶,会不会杀害祁雨瑶的人是万北?会是这个意思吗?”   晏钧抿唇,道:“现在还只能说是存在这种可能。”他蹙了眉,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给林禾听,“我们怀疑那个密道就是凶手能成功躲过楼梯间的监控,把受害者运送到后山的通道。凶手应该是先下毒致使受害人昏迷,然后将人运到后山,割腕放血,使受害人失血过多而死。”   林禾讶异了片刻,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早有预谋了,连密道都提前设计好了。”   晏钧没回应,只是沉着脸命令道:“林禾,你把万北带回局里。”   林禾:“那你们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和温予迟再留在这里查查,看情况把剩下的人带回去审。”   林禾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晏钧,心里不太明白。以前类似情况下晏钧明明都会留自己在他身边的啊,怎么现在变成温予迟这入职没俩月的小子了?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是应了晏钧的命令,拿着手上的小笔记本悻悻地离开了房间。   “晏、晏队,你刚才说,我嘴上有蚊子?”温予迟回到刚才的话题,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没有起包啊,难道蚊子只是歇在我嘴上却没咬我?”   “当然没起包了,我帮你捏死了蚊子啊,蚊子还怎么咬你?”晏钧一板一眼地像温予迟解释,说的跟真的一样。   “这种天气,还有蚊子吗?”温予迟还是不解。   “当然会。后山很潮湿,这种地方很容易到了深秋还有蚊子的。”晏钧对自己的解释还是很满意的,心中暗自宽心。   温予迟微蹙着眉,再次伸手摸了摸嘴唇,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好像唇珠那里确实有点微痛,还有点麻麻的感觉,心想可能真的有蚊子在自己唇上歇过脚,便道:“那......谢谢晏队帮我打蚊子?”   晏钧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小子要感谢我的事儿还多着呢,要不是我在,你这两天指不定怕成什么鬼样子了。”   温予迟心道如果不是你在刑侦支队我压根不会加入队里,更不用提来这种鬼地方了。他悄悄瞥了眼晏钧,却见那人似乎洋溢在自我满足之中,好像真的帮了多大忙似的。   他实在是懒得理这个自我陶醉的狗直男了,甚至,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为了忍住这个逐渐强烈的冲动,他从床上站起身,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笔和纸,在案件报告的背面画图梳理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线索。 第34章 在场   中午,西城区这边又下了场雨。雨不算大,但也到了需要打伞的程度。   温予迟又一次点了外卖,下楼前想着拿个外卖也就是几步路而已,便没带伞,自己跑下楼去拿饭。   然而外卖小哥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个地方,光是碰头都花了快十分钟,温予迟头发都湿了一半了,才总算是把饭拿到手了。   上了楼,温予迟把饭放桌上之后立马就把半湿的外衣脱掉,悬挂着衣架上,才坐到床沿用毛巾擦头发。   晏钧没有立刻去把饭从袋子里拿出来,而是从椅子上转过身:“怎么去了这么久?”未等温予迟来得及回答,他立刻便注意到了温予迟湿漉漉的头发,皱了皱眉,跟审犯人似的问,“你下楼怎么不带伞?淋成这个样子?”   温予迟被这突如其来的责备弄得一愣,实话实说:“外卖小哥没找对地方,我等了一下。”   晏钧的表情很认真:“你不知道在屋子里等?非要在门外等?”   温予迟感到莫名其妙,一股委屈涌上来:“你这不废话吗,要是能在楼里等我当然在楼里等了啊,这不是找不到人才出去找的吗?”   晏钧一股火窜上来:“你小子还学会跟我顶嘴了?我是谁?我好歹也是整个支队的队长!”   温予迟看着晏钧一本正经地捍卫他的队长身份,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便屈服道:“是是是,您是高高在上的晏队,吾等鼠辈怎么敢与您顶嘴呢?”   “你......”晏钧气不打一处来,蹙着眉心,以命令的语气道:“温予迟!”   温予迟起立站直,配合晏钧严肃的模样,道:“哎我在!”   晏钧:“以后雨天出门必须带伞,听到没有!”   温予迟装模作样地答:“是!严从晏队命令!”   听到这句话,晏钧的无端怒气才平复了些,但一想到温予迟明显是在配合自己毫无道理的命令,便迅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傻话。   他淋不淋雨关我什么事?晏钧无奈地揉了揉山根。   虽然不想承认,不想面对,也一直在逃避,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真的开始关心温予迟了。   这种关心,会在温予迟淋雨时想责怪,会在温予迟不舒服时禁不住心疼,还会在温予迟害怕时想把人揽入怀里。   这样的感情,对林禾就没有过。而林禾跟着自己共患难这么久了,温予迟才认识没三个月。   这样程度的关心,显然已经超越了哥们之间的感情。   !   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温予迟那蠢小子吧。晏钧一下子就想远了,再一抬眼,温予迟那小子果然在那里偷笑。   “我只是不想你生病了影响案件进度。”晏钧心里虽想着自己可能弯了,但嘴上却非要不饶人般苍白地解释道。   “哦,知道啦。”温予迟说着,心里只想笑,此刻正憋笑憋得难受,便故意给晏钧下台阶,“晏队关心队员是很正常的事啦,理解的理解的。”   晏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又冷冷道,“吃饭。”   “哦。”   两人吃完饭才不到十二点半,还有时间,晏钧便拿过温予迟画的案件线索归纳图,仔细地理清每一条线。   “温予迟,你有没有想过你晚上看到两个女鬼是怎么回事?”晏钧没在图上看到这条,问道。   “除开真的有女鬼这种可能性,那就只能是人扮的了。只要把脑袋套在领口之下,手背撑住衣服的两肩,就能制造出无头的效果了。”温予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继续分析,“如果是人扮的,那两个女鬼从身形来看,应该可以排除男性假扮的可能性,应该确实是两名女性。而整栋楼里,只有两名女性。”   “吴婆和彭曼。”晏钧接道,“可她们为什么要扮鬼吓人?”   温予迟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目前只能想到她俩是凶手这一种解释。”   “你是说,她们两个都是凶手。”   “对,很有可能。而且从那个密道来看,我们两个站在那照片前都要勾着背,说明密道应该是位女性高度设计的。另外,吴婆回答我们问话的态度也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晏钧点点头,刚准备开口,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他接了电话,眉心一点点蹙起。   “怎么了?林哥怎么说?”温予迟等晏钧挂了电话,便立马问道。   晏钧把手机捏在手心里,吸了一口气:“林禾把人带回去了,刚刚审完了。”   “情况怎么样?”温予迟急切地问。   “和你之前猜测的差不多,两年前因房子对外与否的问题,万北和前女友祁雨瑶起了争执,万北失手误杀了祁雨瑶。”晏钧顿了顿,“当时,除两人之外,只有吴婆在场。”   “果然吴婆是知道的。”温予迟道,“那我们的推测就合理了。当年吴婆目睹了事情之后把经过告诉了彭曼,然后两个人想一起为祁雨瑶讨回公道。”   晏钧抬手捏了捏山根,又说:“可是吴婆和彭曼的动机是什么呢?非亲非故的,”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难道就是因为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好?”   “可能吴婆和祁雨瑶之间有亲属关系吧,或者彭曼喜欢祁雨瑶?”温予迟说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现在猜什么都没有意义,把两个人都带回局里吧。”末了,他又补充,“还有那个叫万伟强的,也一起带走,他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   晏钧闻言,舒展了眉眼,道:“你小子是迫不及待想回局里了吧?”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没有否认:“是又怎样?怎么,莫非晏队还想在这里多待一晚?”   晏钧摊开双手:“我是无所谓了,反正每天害怕的人又不是我。”说完,他又看了眼短信,是林禾发来的,说他从局里调了辆SUV来把人带走,楼下的车让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自己开回去。   晏钧把短信内容转告了温予迟,便和温予迟一起把楼里重要线索都采集装好。两个人忙活到下午五点才收尾,急急忙忙把东西收拾了便上了车。 第35章 回局   才驶离古宅区不到半小时,天上便跟泼水似的下起了滂沱大雨,硕大的雨珠像冰雹似的重重拍打在车窗上,把视线扰得一片模糊,雨刮打到最大档都极难看清楚前面的路况。   晏钧拨通了林禾的手机,确认了吴婆等三个嫌疑人都已经顺利带到局里了,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林禾那边也可以提审嫌疑人,所以自己这边至少不用担心案子会被大雨耽误了。   晏钧小心翼翼地把方向盘转到右侧,下了高速,把车停在一条小路旁,打了双闪,侧头问副驾上的温予迟:“回不去了,怎么办?”   温予迟心中大喝一声天助我也,嘴上却假装无奈地沉声道:“以这种情况来看,恐怕是只能在附近旅馆将就一下了。”说罢还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   晏钧这会儿脑中偏偏灵光得很,闻言配合道:“然后旅馆前台满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只有一间单人房了?”他说着,挑眉睨了眼旁边的人,“温予迟,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平时都是这么套路我的吗?”   温予迟一听,吓了个激灵,赶忙掩饰道:“我哪敢套路晏队啊,我就是个实习生。”他用余光悄悄瞥了眼晏钧的脸色,又反问道,“那你说,如果不去旅馆,我们还能去哪?”   “就在车里待着!”晏钧以命令的口吻道,“哪儿也不去。不就是下点雨吗,还去旅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当什么警察?”   温予迟被训得吃了瘪,嘟了嘟嘴唇,侧过脑袋去看窗外。   晏钧看到温予迟这副委屈样,怕自己又把人家惹哭,便忍不住安慰两句:“我是说,你还需要历练,不是说你当不了警察的意思。”   温予迟差点笑出声来,晏钧你是在上演大型精分现场吗,温予迟心想,照这个趋势,之前预估的一年后掰弯看来要提前了。   可能半年就要成功了。   温予迟心里悄悄算计着,低声道说了句“我睡会儿”就把副驾驶座椅调到接近平躺的角度,侧过身子朝着窗外那边,阖上双眼,准备小憩一下。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觉,趁着这个契机赶紧睡会儿,等雨停了回局里肯定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外面的雨声很大,砸在温予迟的耳边,每每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大雨就会对车窗来一波激烈的敲打,弄得温予迟半天都没睡着。   晏钧原本不想让温予迟睡觉,而是想两个人再分析梳理一下案子,然而他并没有拉温予迟起来。因为晏钧此刻的关注点全都在旁边这人微微撅起来的屁.股上。   两瓣圆圆的小臀.瓣儿被包在修身的深色牛仔裤里,拉扯得腰间露出一小块白皙的嫩.肉,在淅沥的大雨中衬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气似的。晏钧鬼使神差地往那边挪了挪,从裤腰里看了下去。   草,什么也看不到。晏钧心里骂了句,又不动声色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眼睛管住了,手却管不住了。他的右手慢慢地移到那人的臀.瓣儿上,极轻地抚了抚。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用食指戳了戳。   真他娘的软。   晏钧咽了下口水,随即感到下腹一阵温热,手指没忍住,像做贼似的,再次在那又弹又软的地方快速戳了一下。   很快,他就发现下半身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完犊子了,好像硬.了。   而与此同时,副驾驶的车窗那边,温予迟正倏地瞪大了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卧槽......晏队摸我屁.股了!   晏队!居然!在后面偷摸我!温予迟难以置信地瞪着一双眼睛,身上却丝毫不敢动,努力地保持着原样,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晏钧接下来的动作。   然后,臀.瓣儿就被戳了一下,又痒又痛的感觉在静止的车内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如电流一般传散到他的胸口。他觉得自己那颗小心脏的跳动速度已经直接飙到了一百五。   思考了许久接下来怎么办之后,温予迟决定试探试探。他装出一副睡眼惺忪地样子,半眯着眼翻了个身,转向晏钧所在的驾驶座这一侧,却发现晏钧正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   温予迟疑惑了两秒,但当他的目光挪到晏钧裤子中间的时候,便一下子明白了。   晏钧这个狗直男,好像硬.了……   温予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狗直男居然摸我摸得起了生理反应,温予迟恨不得当场拍腿欢呼,但为了后续行动他还是强忍住了哈哈哈放声大笑的冲动,以一副意识不清醒的样子扭动着朝晏钧肩上靠了过去。   温予迟成功地靠上了那肩膀,他可以明显地察觉到那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晏钧蓦地睁开眼,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又怕吵醒自己肩上的这人,于是便没有把他挪开。可那双微微张开的嘴唇水红得让人想......   想占据。可是刚才摸人家臀*儿已经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为了,现在要是再趁着别人熟睡偷亲别人,好像实在是过于不符合自己正直端正的品性作风。   而且,温予迟虽然是基佬,可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呢?   晏钧考虑了整整十分钟,最终还是通过想壮美无疆的大草原画面,转移注意力,强行压抑住了下半身的冲动,端正地坐在驾驶位,当一个称职的靠枕。   温予迟原本只是想赖在晏钧身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一赖就是一个小时,而且还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天空的颜色也亮了许多。   晏钧看肩上人醒了,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揉了揉脖颈,说:“我刚才也睡着了,你什么时候靠到我肩上我居然都没发觉。”   温予迟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却配合道:“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晏队,我睡得稀里糊涂的,不小心靠到你肩上了,不好意思啊......”   哼,编故事谁不会啊。   两个人有模有样地聊案子聊了一路,终于在两个小时之后到达了局里。   林禾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见两个人满脸正色地走进了门,连忙上前汇报:“晏队,刚才审完了万北,他承认了两年前祁雨瑶让他把古宅对外开放获利,被他激烈地拒绝了,两人发生了很大的争执,两个人拼命地摔东西,万北摔一个玻璃瓶子的时候本来是朝着左侧墙面摔的,结果恰好在那个时候祁雨瑶往左侧挪了一步。于是玻璃瓶就不偏不倚地砸到了祁雨瑶的脖颈上。”   “没送医院抢救?”晏钧皱着眉心,快步走向办公室。   林禾从后面跟上晏钧,续道:“万北说当时他和吴婆一起把人送去医院了,但是抢救无效死亡了。”   晏钧开办公室门的动作一滞,转过身看着林禾,问:“吴婆?吴婆那个时候就在古宅了?”   林禾不明所以:“从万北的话推断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了吗?”   温予迟终于跟了上来,闻言迅速反应出来问题所在:“吴婆跟我们说的她来古宅的时间是要晚于那个时候的。”他顿了顿,抬眼对着晏钧的目光,续道,“也就是说,吴婆撒谎了。” 第36章 辩解   晏钧拉开办公室的门,让林禾和温予迟两个人进来坐着,自己也落了座,道:“如果万北说的是实话,祁雨瑶受伤后是万北和吴婆送去医院的,那么他们俩就是第一个知道祁雨瑶死讯的人。如果吴婆在古宅的时间真有那么长,那么她和祁雨瑶的关系很有可能是很亲密的。”   温予迟点头表示赞同:“陈韩先前查到过吴婆曾经有一儿一女,后来那一儿一女双双死于意外事故。从那以后,她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所以,她很可能把祁雨瑶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所以当得知万北害死了祁雨瑶的时候,出于这种心理她肯定是很心痛的,那便很有可能做出为女儿献祭这种事,动机成立。”   林禾不解:“那你说,吴婆干嘛不直接杀了万北呢?万北才是害死祁雨瑶的元凶,吴婆既然悲痛到那种程度,为什么不直接找万北寻仇?”   未等温予迟和晏钧开口,林禾又恍然大悟,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该不会是因为,吴婆把万北当儿子吧……”   温予迟思忖片刻,道:“如果能够确定吴婆是凶手,那么她的杀人动机应该就是这个,不杀万北的原因恐怕也确如林哥说的那样。”   晏钧闻言并没有说话,林禾见晏钧没反应,试探地问道:“晏队,所以,现在就可以把重心放在审讯吴婆上了?”   晏钧仍然蹙着眉心,垂首不语。   温予迟很快看懂了晏钧所想,便朝林禾解释:“我们在古宅看到的女鬼有两个,能够确定那是两名女性。而古宅里除了吴婆之外,就只剩一位女性了。”   林禾倒吸一口力气:“你的意思是……除了吴婆,彭曼也参与到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之中?”   “有这种可能性。”没有足够的证据,温予迟并不想这么快妄下结论。   晏钧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了口:“我和温予迟去审吴婆,林禾,你带个人去审彭曼。”说完,他又朝着林禾补充道,“记住,关键在于要套出她和两年前那件事情的关联。”   深秋的白天总是来得晚去得快。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林禾那边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而温予迟和晏钧这边对吴婆的审讯还远没有结束。   审讯室里,吴婆正垂着头泣不成声。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出声,等着吴婆自己心理防线决堤。而攻破防线的关键便在于吴婆对儿女的感情。   吴婆不愿提及自己亲生的那一对儿女,许是至今还未从事故里面走出来,又或许只是不想重提旧事,吴婆始终对亲手儿女只字不言。   其实温予迟原本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去打破吴婆守口如瓶的态度,因为这给他了一种在利用别人伤疤的感觉。但不用这种方式吴婆什么都不说,到现在已经僵持了快两个小时,再这么下去又要拖到明天了,那样又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   温予迟常常在想,人为什么有时候总是把自己困于某种道德束缚之中呢,明明知道做了这份职业,就意味着要保持十分的理性,不能被任何私人情感所左右。   温予迟是心疼吴婆的,但同时他又心疼三名受害者。吴婆对于自己受过的伤选择了使用极端手段去弥补过往的伤疤,而那三名死者受到的伤害呢?三名死者的家人是不是也会在数年后选择走上复仇这条路呢?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么谋杀将永远不会停止。一桩命案会引发另一桩案子,而每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心中都难免产生恨意,这将会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温予迟很佩服终止这根无休止复仇链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明明对施害者怀有满腔怒火和恨意,却要克制自己不要比恶人更恶。   鸦雀无声的审讯室内,苍老颤抖的声音将温予迟的思绪扯了回来。   “祁雨瑶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她真的很好……她很好……”   温予迟立即把握住机会,问道:“你是不是这些年来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   “瑶儿她值得一切的好。”吴婆说着,抬眼看向温予迟,哽咽道,“万北那小伙儿他也很好,本来他们俩和和美美的一对儿,我还指望着他俩给我个大孙子,没想到……其实万北他心真的不坏,你们不要觉得他坏……我求求两位警官,千万别冤枉了那孩子……”   晏钧立刻打断:“万北他坏不坏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警察能说了算,而是法律说了算。如果万北做错了事,那就必须受到惩罚。”   不等吴婆回应,晏钧直接切入最重要的环节:“所以吴婆,你是否承认你杀害了律师工程师和那位老师三人?”   吴婆啜泣着,灰白色的鬓发乱糟糟地垂下几缕,双眼因疲惫而显得愈发衰老无光,泪水在满是沟壑的脸上蜿蜒而下,哭泣声在审讯室里浅浅回荡。   “是……我承认,是我杀了那三个人……”吴婆的嗓音很沙哑,微垂着眼看向晏钧和温予迟,续道,“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为了能让瑶儿活过来,我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温予迟:“所以你拿活人献祭?”没等吴婆开口,他压低了微颤着声音,“你知不知道那些受害者有多无辜?!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爱的人!你凭什么要剥夺他们活下去的权力?!你、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更何况,你这种愚昧无知的方式并不能让祁雨瑶死而复生!你这是自私,是愚昧无知!”   温予迟的情绪有些许失控,晏钧见状用手覆在温予迟紧握的手上,然后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两下。   许是那只手太给人安稳的感觉,温予迟不多时便沉静了下来,眼神却仍紧盯着吴婆,问道:“你杀害律师是因为当年他没有按照你的意愿处理案子,”温予迟顿了顿,“而杀害工程师,是因为工程师为你设计了密道吧?”   事已至此,吴婆也无意再做过多争辩,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杀害那名老师的原因是什么?”晏钧追问。   吴婆已然无意遮掩,坦白道:“因为有天夜里,那个老师……偶然发现了油画后面的密道。”   “就因为他发现了密道,你就要杀他灭口?”话刚说出口,温予迟立马意识到对着一个杀人犯问这样的问题是多么幼稚,便接着说,“油画的密道是你专门找人设计的?”   吴婆并没有忽略他的第一个问题:“我真的是无奈……才杀了那老师的,这个献祭需要三个人的血,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温予迟已经不想理会吴婆毫无道理可言的辩解。   人总是为自己的残忍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好像有了这些所谓的理由,所有犯下的恶行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宽恕一样。   愚昧,从来都不是犯错的借口,也永远都不该成为恶行的保护色。   温予迟的腹部猛地泛起一阵浓烈的反胃感。 第37章 香锅   晏钧抓住了吴婆话中暗含的疑问,问道:“你说献祭需要三个人的血,你是怎么知道需要三个人的?”   吴婆也直接说了实话:“有人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人的信里只说了需要三个人就可以让我的瑶儿活过来......”   温予迟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地侧首去看晏钧,正好对上晏钧的目光。   上次木偶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陈德豪也曾经说,有人告诉他木偶的灵魂居于眼球。   那个人和这次吴婆口中的这个寄信的人,会是同一人吗?   但这不是适合此刻讨论的事,温予迟回过头接着问吴婆:“那人这么说,你就信了?哪里有用别人的命换已故之人之命的道理?你也不自己想想?”虽然深知面对一个杀人犯说这些话都是白说,温予迟还是有些控制不知自己。   吴婆没说话,只是垂眸无神地看着自己被铐起的一双爬满皱纹的手。温予迟收了笔录,朝晏钧使了个眼色。   晏钧却没收拾笔录。因为,还剩下一个很明显的线索漏洞。   见吴婆抬眼瞧着自己,晏钧挑眉问:“吴婆,你还有没有话要对我们说?”   吴婆一愣,答:“没有。”   “真的没有?”晏钧重复了一遍,“吴婆,你的帮凶,是彭曼吧?”他没等吴婆说话,又续道,“那晚出现了两个扮女鬼的人,很明显是两名女性。而这古宅里,只有吴婆你和彭曼是女性。我再问你一次,你还有没有话要告诉我们的?”   温予迟原本差点忘了这茬,被晏钧一提起,瞬间回想起了这条关键线索。   吴婆眼神游离了片刻,嗓音颤抖着说:“你们或、或许看错了。只有我扮了。”   “吴婆,你这样也保护不了彭曼。”他顿了顿,“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   吴婆滞了滞,才缓缓道:“不可能。这事情和彭姑娘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有线索,你们骗我。”   温予迟用余光瞧了眼晏钧,正担心晏钧如何应对之时,只听晏钧轻笑道:“你们的那个密道里,我们取了证,是吴婆你和彭曼的鞋印。”   温予迟知道晏钧并没有在密道里采集证据,原因并非疏忽大意,而是因为那密道里长期被密道另一端的雨水浸湿,留下的鞋印很破碎,难以辨别足印是出自于谁。   但从刚才观察来看,吴婆的反侦察能力并不突出,此刻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多半会相信晏钧的话。不出所料,吴婆的神色有短暂的木讷和无措,但紧接着却陷入了沉默。   晏钧也没着急,就这么耗着,反正这种情况下先耗不过的一方多半都是嫌疑人。   静默了半晌,吴婆才开口:“彭曼她只是答应帮我扮鬼而已,这都是古宅平时招待游客的设计,她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温予迟迅速抓住破绽:“你刚才不是说是我们看错了,只有你一个人扮鬼了吗?怎么现在变成你要她帮你扮鬼了?”   “我以为扮鬼也要被处罚......”吴婆垂下头,喃喃道。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一眼,晏钧又问:“那密道里两个人的鞋印怎么解释?”   吴婆却一口咬定:“密道只有我和那个工程师知道,那个老师也进去过。第二个人的鞋印或许是工程师或者老师留下的……”   面对吴婆的改口,晏钧实在没有办法否认。密道现场鞋印难以辨别,而目前直接的证据全部指向吴婆。吴婆有杀人动机,在审讯最开始的时候也已经交待了杀人手法,此刻看来凶手非她莫属了。   晏钧觉得可能的确是由于前两天没休息好,现在自己都有点神经过度紧张了。或许案件没那么复杂,凶手就是吴婆一个人。   晏钧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总结:“吴婆,你是否承认人是你杀的?”   “是……”   “你是否承认,你的杀人手法是,先将受害者用药物致其昏迷,然后一一拖到后山割开其手腕进行放血,最终致三人失血而死?”   “我承认……”   伴随着吴婆沉重压抑的三个字,这场耗时许久的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走出审讯室的晏钧和温予迟终于得以舒一口气,放松一下紧绷数日的精神了。   林禾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候多时,见两人回办公室便立马迎了上来:“哎,结案啦!你俩别愁眉苦脸的,”他说着,笑着伸手拍了拍温予迟的左肩,“小温,今晚想吃什么?晏队请客!”   晏钧瞥了他一眼:“我可没说过要请客。”   温予迟一听到晏钧要请客立马来了兴致:“想吃麻辣香锅!”   晏钧闻言,脚下步子一滞,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温予迟一眼。   不用说,肯定是想起那天在古宅因为一顿麻辣香锅把温予迟弄哭的场景了。温予迟瞧见晏钧缓和下来的眉眼,自知今晚这顿麻辣香锅估计有戏,便顺势问林禾:“林哥,麻辣香锅你吃吗?”   林禾两掌一拍,笑道:“当然吃啊,晏队请啥我吃啥!”   晏钧脑子里温予迟哭鼻子的那一幕挥之不去,怎么想都觉得亏欠了温予迟,只得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山根,妥协道:“行,收拾收拾去吃东街那家,那家开的晚。”   平日里晏钧很少在周围吃路边摊,现下竟然能指出周围麻辣烫开到多晚,林禾听了不禁一愣:“晏队,你什么时候还关心起周围的小摊档来了?连我都是今天上午才刚刚听说那家把打烊时间调晚了三个小时哎……”   晏钧顿时语塞。   之所以会知道这个信息,是今天白天因大雨被困在路边的时候查的。那个时候温予迟正在副驾驶熟睡,晏钧没事干,就打开手机查了下局里周边的麻辣香锅,想请温予迟吃一顿以补偿那天自己的出语过重。   其实,也不算重。   但就是总感觉温予迟那小子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算了,一顿麻辣香锅而已,到时候请回去就行了,这债就算还上了。   “晏队?”林禾见晏钧呆立在原地,问,“你怎么了?”   “啊,没事,我刚刚想案子想入迷了,”晏钧胡乱地解释着,摆摆手,“走吧,去吃宵夜。”   没走出几步,晏钧脚步一滞,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林禾:“哎对了,怎么这次回来之后没见到詹若西那小子?”   林禾一摆手:“他啊,调去经侦支队做实习生了,具体原因没细说,但我估摸着啊,多半是被之前那个木偶的案子吓坏了胆子,不敢再干刑侦了吧……”   温予迟也跟着回了头,狐疑地再次确认:“什么?去经侦了?”   “对啊,”林禾随意地说,“怎么,你俩还想他了不成?”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突然。”温予迟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手指无意地摩挲着裤缝。   林禾神经大条,哈哈一笑:“悖没事儿,经侦支队跟我们也就隔了几层楼而已,你们要是想他了,随时去找他都行啊。”   刑侦支队里的人事调动往往会先通知晏钧,但这次临时调动却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汇报队长,詹若西就调走了。队里甚至没来得及组织一次小欢送会,聚个餐送送他。   虽说是个新兵蛋子,但晏钧跟他的相处时间也不长,这会儿倒也没觉得有多舍不得。   罢了,人各有志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还没完哦~ 第38章 罪者   工作日晚上临近十一点的街道有些冷清,皎月的清辉从空中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光束在如墨夜色里衬得清明透亮。   晏钧瞥了眼走在左侧的温予迟,视线落在了那人白皙的脖颈上。   温予迟今天穿的是一件比较松的V领衬衫,胸前露出了一小截皮肤。领口在清辉下折出一片阴影,在那一小片光滑的肌肤上轻微跳动。   晏钧有片刻的出神,直到温予迟察觉到异样,才尴尬地收回视线。侧过头的一瞬,晏钧的余光里,后方的马路开过来一辆车,车速有些快,像一阵大风似的从温予迟身边刮过。   晏钧眉心一紧,立刻把温予迟揽到人行道的里侧,自己走在最外侧。   方才林禾一直在和最里侧的陈韩聊天,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那轿车发出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开这么快,不要命了吧。”林禾骂道,忽然注意到了身边的两个人已经互换了位置,随意打趣道,“你俩什么时候换了位置?我都没发现。我刚才还以为晏队你的声音突然变了......”   陈韩闻言,也在一边跟着调侃:“晏队最近和我们小温形影不离,换换位置有什么好奇怪的哈哈哈......”   “几天没训你们都得意忘形了是吧?”晏钧装模作样地朝那两人的方向瞪了一眼,又用余光偷偷观察温予迟的反应。   温予迟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倏地停了脚步,蹙着眉心问:“你刚才说什么?”   陈韩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说:“啊,我就那么随便一说,小温你别往心里去啊,和晏队关系走得近是好事儿。你看林哥,想走得近,人家晏队都不待见他,前两天还跟我吐槽说晏队偏心来着哈哈哈......”   “不,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陈韩疑惑地问。   “林哥说的那句。”   林禾被在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弄得一愣,步子也有些僵硬,有些莫名其妙地答:“我说你俩什么时候换的位置我都没发现……”看温予迟表情很奇怪,林禾又问,“怎么了吗?”   温予迟却仍然皱着眉心,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温予迟,”晏钧叫住温予迟,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予迟倏地停下了脚步,朝几人低语了几分钟,晏钧反应很快,快速下达了命令,让林禾和陈韩调查刚才所说的那件事,然后肃容对温予迟道:“马上提审彭曼。”   “是。”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潮湿沉寂的夜色。这或许是温予迟自入职刑侦支队以来,真正觉得自己是确确实实对整个队能做出贡献的一次。   无论进入支队的初衷是什么,此时此刻,他身上背负的使命感,是对于隐藏在暗处的犯罪分子绝不姑息。   哪怕自己的猜测听起来再荒谬,也要抓住每一分蛛丝马迹,让犯下罪孽的人无处遁形,绝不能纵容为恶之徒逍遥法外。   深夜,晏钧接到林禾从西城区打来的电话后,钤泽市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灯光再次亮起。   温予迟和晏钧对面坐着的,依然是满面从容的彭曼。   今日的劳累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意义上的疲倦,她依旧梳着高高的马尾,眼神也依旧看不出一丝慌乱。   少顷,晏钧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静默。   “彭曼,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彭曼笑道:“两位警官,真的没有,能交待的我都说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两位警官这么晚了还来问我?”   晏钧肃容:“是审你,不是问你。”   彭曼眼神中闪过一丝飘忽不定,随即又恢复往态,颔首表示对措辞不当的歉意。   “凶手,就是你。”晏钧直直地注视着眼前伪装得很好的犯人,一字一顿道。   彭曼周身几不可查地一颤,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但嗓音还努力保持着平静:“两位警官,你们有证据吗?”   晏钧轻笑:“放心,我们是警察,远比你们懂得证据的重要性。”没等彭曼做出任何反应,他续道,“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彭曼一愣:“什么?”   “我刚才说,凶手是你,但不止是你。还有一个人。”   彭曼神色中的飘忽不定开始放大,本能地问:“谁?”   “祁雨瑶。”   彭曼先是一怔,顿了几秒后,才迅速反驳道:“怎么可能呢?雨瑶她两年前就被害死了。”她有些不自然地轻笑了一声,挑眉看着两人,“难不成……两位警官也相信人能死而复生?”   “人死了的确不能复生,但没死的人,随时都可以出现,”温予迟镇定地注视着几米之外坐着的人,续道,“两年前那起纠纷中,祁雨瑶根本就没死。”   “荒唐。”彭曼略显僵硬地笑了两声,“那你们说,雨瑶她现在人在哪儿呢?”   “你现在可以选择不承认,听我说就行。”温予迟微顿,“早在两年前,你就已经开始在古宅工作了。从你刚才对祁雨瑶的称呼来看,你们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两年前,万北因古宅是否对外开放一事和祁雨瑶起了很大的争执,意外使祁雨瑶受了重伤,被吴婆和你送去医院。祁雨瑶抢救过来了,而你却决定隐瞒真相,对所有人宣称她抢救无效死亡。”   晏钧把笔郑重地放在桌上,直视两米之外被拷住的人:“我们派人专门在当年你们送祁雨瑶去的那家医院查过了,医院根本就没有发出死亡通知单。你给吴婆看的通知单,是你伪造的。”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了一眼,接着道:“吴婆一直待你和祁雨瑶如亲生女儿,待万北也很好,所以两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吴婆不希望你报复万北。你企图起诉万北故意伤害罪,请了一位律师,而那位陈律师,就是三名死者之一。”   彭曼半眯着眼睛,不知是在隐藏眼里的不安还是真的不屑于听面前两人的陈述。   又或者,是在逃避。   但温予迟也并不在意彭曼是否回应,因为他知道彭曼肯定是在听的,从她不自觉轻微摇晃的双脚就能看出她的不安。   “陈律师帮助你对于万北的起诉并未能成功,最后以你放弃上诉而告终。这就是你杀害陈律师的动机,对吗?”温予迟缓缓地问。   半晌,彭曼仍然半阖着眼,看似随意地晃着腿,不做任何回答。   温予迟淡淡地勾了勾唇:“我说过,你不用回答我,只需要听我说。”他拢了拢桌上的一摞资料,“你杀害工程师的目的也很明了。你和祁雨瑶一起请这名工程师修建了密道,所以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局外人。”   晏钧见彭曼仍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些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语气很严肃:“彭曼,我们之所以会这么晚还在提审你,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你再继续隐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彭曼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你们知道什么了?”   晏钧不想拖时间,直接说了实情:“我们在西城区找到祁雨瑶了,目前正在回局里的路上。”   “什么?你们找到了雨瑶?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们的确藏得很好。在密道里面,有一处地方是可以通往二楼的一间房间的。只是我们以为二楼没住人,一直没有注意到二楼会有人住。”晏钧静定道。   彭曼原本随意晃动的双腿登时停了下来,拷着手铐的双手在审讯椅的桌板上不住颤抖,手铐撞击桌板发出叮铃哐当的刺耳声响。彭曼的崩溃速度比温予迟和晏钧两人的想象中还要快。   “雨瑶她现在……状态怎么样?”彭曼的声音在哽咽,“她腿上有伤,不能淋雨……”   晏钧打断了她的话:“这你放心,我们用车送回来的。”   温予迟继续刚才对杀人动机的分析:“你们杀害那名老师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那名老师无意间发现了你们的密道?”   “不。”彭曼的情绪忽然变得有激动,“那个老师,他该死……他该被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弥补他的罪行!”彭曼双手握拳,“他企图迷.奸雨瑶,被我及时发现了。你们说,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干什么?!等着他去祸害更多女性吗?难道他不该去死吗?!”   许久,审讯室里传来一声轻叹。   晏钧垂眼:“罪者固然当罚。”   彭曼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导火索似的,情绪愈发失控,几乎是在嘶喊:“当罚?!怎么罚?迷奸毁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凭什么不该死?!你们告诉我,难道毁掉一个人的代价就这么小吗?!”   温予迟微微侧首,用余光看了眼晏钧。   晏钧并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彭曼,等她把话说完。   彭曼发泄了片刻,没有得到什么回应,情绪平复了一些,语气也有所缓和:“罢了,和你们说这些也没用,”彭曼苦笑一声,“你们……是怎么发现雨瑶没死的?”   “纸是包不住火的,所有的犯罪都一定会露出破绽。我起初也并没有发现祁雨瑶没死,甚至连怀疑都没怀疑过。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对话,让我想到了那晚我听到的两个声音。”   温予迟调整了呼吸,接着说:“扮女鬼的两个人,或许的确是你和吴婆,但是如果唱歌的人也是你和吴婆,那么吴婆相对苍老的声音就会被衬得很明显。然而,依你的小心程度,你应该是不会让祁雨瑶现身冒险的。所以,我做了一个猜测。”   他微顿,续道:“扮鬼的人是你和吴婆,而唱歌的人却是你和祁雨瑶。你们,演了一出双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彭曼,我说的对吗?” 第39章 说服   “哈哈哈……”彭曼苍白地干笑几声,目光突然变得凶狠,“是又怎样?这三个人,都必须死。”   晏钧接过温予迟方才的话,继续分析:“所以你干脆利用外界不知道祁雨瑶还活着的事实,搞了个所谓的献祭,把看似毫不相关的三个人摆放在一起,让大家都以为你是随意选的三个人,而目的便是为祁雨瑶献祭。”他抬眼,直直地审视着彭曼,“好精妙的一个算盘。”   温予迟脑海里闪过吴婆满脸泪痕的模样,眸子微动:“你们为什么让吴婆给你们顶罪?说到底,她根本没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   “这是我和雨瑶一开始的时候未曾算到的。但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吴婆便非要替我们认罪。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不是么?”彭曼有些哽咽,“她说,她一个人顶我们两个人,值了……”   “起初,我们是不同意的,但吴婆她一直坚持……”彭曼喉间攒动,说不下去了。   “谁做的事,谁就要付出代价。法网恢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犯下罪行的人,也断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晏钧肃容道。   静默半晌,彭曼才缓缓说:“能……能让我再见吴婆一面么?”   “可以。”晏钧沉声道。   “你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说谎话了。”晏钧说,“三名死者,分别是你和祁雨瑶谁杀害的?”   彭曼收敛了情绪,低声回答:“陈律师和老师是我杀的。工程师是雨瑶动的手。”   “你和祁雨瑶的关系亲如姐妹,你们没有想过放下过去,一起好好和吴婆生活下去么?”温予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几乎所有谋杀案的凶手往往都明明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却偏偏都选择了一条死胡同。温予迟想知道彭曼会不会后悔,尽管后悔也无济于事。   晏钧有些诧异地侧首瞥了温予迟一眼,又收回视线。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当时刚看到三名死者时,温予迟那种偏于感性的反应就让晏钧察觉到了温予迟内心其实是极其敏感的。   和自己不同,温予迟容易共情,喜欢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他藏不住内心的情感。而自己,总是会从理性的角度权衡利弊,对于大部分案子都会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分析。   彭曼几不可查地呼出来一口气,垂着眼,轻笑了一声:“你们错了,”她掀起眼帘,注视着两个警官,“我和雨瑶,不是亲如姐妹的关系。我爱她。”   温予迟闻言,微微一怔。   “可是我们总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彭曼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是在抱怨。   温予迟知道,那并不是不带情感,而是在经历了太多指责之后,放弃挣扎的表现。温予迟默默地用余光瞥见一旁的晏钧默不作声的样子,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温予迟沉默了一阵。他不知道当晏钧知道自己喜欢他时,会不会疏远自己。   审讯室内静默片刻,晏钧才缓缓抬起头,郑重地再次把案件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和彭曼确认了之前所有未提及的细节,才收拾了笔录和资料,站起身来,向温予迟示意审讯结束了。   从审讯室出来到办公室门口,两人一路无言。   走到办公室时,温予迟忽觉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摔一跤,幸亏晏钧及时扶住了他,他才没在晏队面前出丑。   晏钧握紧那人细长的手臂,蹙了蹙眉心:“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温予迟感觉整个人有点晕乎乎的,整个人头重脚轻,瞥见晏钧严肃的眼神,又补充道,“我真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晏钧没说话,把温予迟扶到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着,又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可能是还有什么后续工作没处理完吧。作为支队队长,事情肯定是比他一个实习生要多得多的,温予迟这么想着,眼前越来越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摇晃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接撞入眼帘的是一张因距离过近而被放大了的脸。   “卧槽!”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吓了一跳,看清是晏钧后才清醒过来,“晏、晏队,是你啊……”   晏钧大约也是被温予迟这么一惊一乍的给弄得一怔,咽了口口水,拿起桌上放着的巧克力,剥开纸,把巧克力送到温予迟嘴边:“吃了吧,听说低血糖的时候可以吃点巧克力补充体力。”   哦豁,狗直男拿来的居然不是热水,说的也不是“多喝热水”,而是巧克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尚未完全清醒,温予迟仿佛看见那块巧克力变成了爱心的形状,没有犹豫便一口咬了下去。   嗯,好吃。温予迟满足地望着那块巧克力,无意间捕捉到了晏钧躲闪的眼神,便灵机一动,顺势作出没力气抬手的样子,虚弱地说:“晏队,我、我能再吃一块吗……”   那声音堪称气若游丝。   果不其然,晏钧又中招了,他立刻拆开另一块巧克力的纸包装,把巧克力放到温予迟嘴边,眼神却瞥向别处,不自然地说:“快吃。”   这么好的时机,怎么能够错过,温予迟的坏心思又上来了,他张开唇瓣,含住了那块巧克力……以及那根拿着巧克力的修长手指。   晏钧跟被开水烫了似的,立马抽出了手指:“你干什......”   话没说完,只见温予迟一副全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正虚弱地靠在椅背上阖眼休息。   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吧。晏钧强行咽下了没出口的话,下意识地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然后悄悄地搓了搓手指。   刚才触碰到的唇舌,分明很柔软,又温热得恰到好处,酥麻的感觉电流般地蔓延到心口,让晏钧再度想起了在古宅的第一日偷摸温予迟嘴唇的那个场景。   晏钧忽然有点想给自己一个巴掌。趁人睡觉偷摸人家的嘴唇像什么话!像是一个刑侦队长该有的行为吗!他甚至有种想写份检讨书的冲动。   正在他自我反省之时,他忽然意识到,偷摸嘴唇不算什么,自己还在车里偷偷戳了戳人家的臀.瓣。   他发誓,他当时真的只是想戳一下试试手感,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当然没有别的心思了,对一个实习生还能有什么想法?   人有时候往往会选择性失忆,比如,此时的晏钧只记得当时戳了人家的屁股,而想不起来当时戳完之后自己硬.了的事实。   反正,就是纯粹地戳一戳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晏钧随意地想。   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是在自我说服呢? 第40章 外卖(第二案完)   晏钧垂眼看了看闭着眼休息的温予迟,走出办公室把刚才要别人帮忙买的饭拿了进来,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又蹑手蹑脚地离开,生怕把那人吵醒。   从去西城区古宅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四五天了,一直没让人家睡个好觉,也的确是难为一个富家公子了。   晏钧无声地叹了口气。操,最近睁眼闭眼怎么全是那小子呢。   他忽然有种自己是个老父亲的错觉。难道变弯就是这种奇妙的感觉吗?   不会吧不会吧。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五点四十五。晏钧坐在公共办公区域,从衣兜里拿出手机,背对着办公区域的其他人,确认背后没人看着,才默默地滑开屏幕,在网页历史记录里找出在古宅的那晚搜过的“摸男人摸硬.了怎么办”的词条。   他非常熟练地滑到最下面,然后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行醒目的“证明你弯了的铁证”。帖子列举了十个“铁证”,其中为首的便是“看两个男人的小影片会硬”。   晏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点开平常的小网站看个基佬小影片。   如果看了之后真的硬.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接受自己弯了的这个事实。   但不点开看,这个问题又将日日夜夜困扰着他,犹如睡衣里硌人的小标签,时不时就会搔他两下,弄得人又痒又痛。   煞有介事地沉思了半晌之后,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网站,默默地下载了几段男男影片,准备留着回家看。正好今天是周五,明天也不用加班,今晚可以轻轻松松地“观赏”。   “晏队,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我看到桌上......”话音未落,温予迟就被突然转过身来满脸写着提防二字的晏队给吓了一大跳。   温予迟抚了抚胸口,奇怪地看着表情越来越僵硬的晏队,小心试探:“晏…晏队,怎…怎么了?”   影片还没下载完,晏钧把锁了屏的手机以光速塞进裤兜里,装作自然地双手插在兜里,僵硬地笑笑:“我、我回别人微信呢......你是不是......”   温予迟看着晏钧欲言又止的样子,满脸疑问:“我是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晏钧咽了口口水,接着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温予迟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迟疑一瞬,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晏钧这个反应其实没什么难猜的。一个大男人这样藏着手机,多半是在和暧昧的女性发你侬我侬的消息,怕被别人看到这种小秘密罢了。   温予迟心里一沉,想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似的,刚刚在办公室才好起来的心情现在又回到了最低点。   他知趣地说:“晏队,我真什么都没看到,你继续发消息吧,”他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了,便说,“我先下班了。”   晏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什么时候发消息了。刚才明明是在影片视频下载的页面啊,和发消息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那小子看走眼了,把那个页面看成微信界面了吧。   虽然两个页面相差十万八千里。   那小子是不是该配个高度数的近视眼镜了?嗯,下次得跟他建议建议,不然视力这么差不利用在案发现场观察线索。   温予迟下班前又往晏钧的个人办公室瞥了一眼,他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下来,温予迟可以清晰地看见晏钧仍然抱着手机盯着屏幕,连外面有人盯着他看都察觉不到。   晏队是有女朋友了么,温予迟这么想着,打消了约晏钧吃饭的念头。   原本今天大案结案了,应该庆祝一番的,但既然晏队有对象了,可能要和对象共进晚餐了吧。   算了,回家吧。   温予迟嘟着嘴收拾了东西,嘟着嘴走出了警局,嘟着嘴上了车。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温予迟滑开手机,看了眼寂静如鸡的微信,然后用手指重重地按开了外卖软件,把队长平日里勤俭节约的教诲都抛在脑后,一口气点了五份麻辣香锅。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温予迟打开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五份麻辣香锅,然后放在餐桌上全部打开,一盘吃一小口。   八点了,微信仍然安静如鸡。温予迟几乎要觉得微信坏了。他卸载了微信又重新安装了一遍,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昨天才偷偷摸了屁股,现在连一条消息都不发了,狗渣男,肯定是在和别人坐在浪漫的西餐厅里共进烛光晚餐,嘴里还说着令人肉麻的情话。   他扔掉手机,咬了咬牙,决定安心地吃这顿无人打扰的麻辣香锅。他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嗦进嘴里,又麻又辣的感觉瞬间开始刺激他敏.感的味蕾。   吃得太爽了。他又将一块滴着辣油的肥牛放入嘴里,细细品尝着绝美的肉质。   与此同时,晏钧正收拾完晚饭的碗碟,半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怀着有点激动兴奋又有点紧张不安的小心情,点开了刚才下好的小影片。   影片中的两个男人还在前戏,晏钧的下腹就感到了一阵温热。快感从下腹窜到下半身,随之而来的是逐渐在手中挺立起来的小钧钧。   其实按照尺寸,绝对算的上是大钧钧了,或者应该说是,巨钧钧。   小影片看一会儿就上头了,晏钧来不及思考什么弯不弯的狗屁证据了,用手握紧了巨钧钧……   许久过后,晏钧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顺着靠枕躺了下去,从床头柜上的抽纸里抽出几张。   同一时刻,温予迟在自己的小别墅里正喝完一口送餐附带的莲子银耳汤,一滴汤从他嘴边滴了出来,他用舌头轻轻地舔了一圈嘴唇。   城中的某栋公寓里,晏钧擦了半晌才擦个大概,准备起身时又发现还有一点余留。   城郊的某栋别墅里,温予迟舔了好几圈才把嘴边的汤舔干净。   晚上十一点,温予迟终于在万般期待与纠结中等到了晏钧的一条微信。   晏钧:睡了么?   温予迟:还没呢,怎么啦?   晏钧:没事,这几天累了吧,好好休息。   温予迟:“......”   搞了半天就这么一句直男发言,哭辽。温予迟越来越觉得自己遇到了渣男。明明都偷摸屁股了,为什么摸完又爱理不理的呢。   难道是......摸着不够爽?   温予迟伸手戳了戳自己的小屁屁。   不应该啊,这不挺软挺弹的么。   而此时,在城区的另一栋公寓里,某位长期自诩端正严肃的刑侦队长正颓废地躺在床上,努力地接受自己好像弯了的这个事实。   进入十二月,天气冷得越来越明显了。晏钧送走了晏澄一家,又恢复了独居的生活。自从发现自己弯了,他愈发觉得这屋子里头缺了一个人。   可那姓温的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一周都一反常态地没怎么找自己说话。   他不主动说话,晏钧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在警局见面都变成了客客气气的问好,仿佛回到了最开始认识时候的状态。   晏钧怎么都想不通,这好好的一个人到底怎么了。 第41章 猫眼鬼影案   深夜,时间刚过十二点,钤泽市东城区的一片老旧居民楼里,一户厨房灯光倏地亮起,打破了死气沉沉的黑暗。   孙棋半夜醒来,口干舌燥。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过狭窄的客厅,拉亮了厨房的灯,晃晃悠悠地站在灶台前面,倒水解渴。吊灯前几日就坏了,时闪时灭,发出木质摩擦的声响。光线一晃一晃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黑暗中忽然窜出什么东西。   孙棋被渴醒之后只穿了一件破背心就出来倒水了,不多时就被寒气冻得一个哆嗦,便抹黑在沙发上扯了件棉大衣裹上。   厨房惨白的光线打在孙棋的一身横肉上,忽明忽暗。他拿起外层已经掉了色的开水壶,往塑料杯里倒水。早已不热了的水从满是水垢的瓶口灌出,坠落在塑料杯底,冲破了四周的安静。孙棋只倒了半杯,热水壶里就没水了。   孙棋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干涸刺痛的嗓子终于有所缓解。他关掉灯,摸着黑往卧室里走。   倏地,铁门响起了的敲门声。   “咚、咚、咚。”门被敲了三下,每一下之间有个不长不短的间隔。   孙棋跨进卧室的脚步一顿,一股火直冒上来,他立马回头,粗着嗓子大喊:“谁他娘的大半夜跑来敲老子的门?不要命了?”他等了几秒,周围仍然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又传来三次敲门声。   “咚。”   “咚。”   “咚。”   这次,每两声的间隔时间比上次要长,中间的空隙安静得让孙棋蓦然后背发冷。他咽了下口水,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铁门边挪过去。   到了门前,孙棋又问了句“谁啊”,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便从猫眼里往外看了过去。   猫眼被门外一张脸占满,一只眼睛在猫眼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一位年轻男性的脸。那男性面色苍白,眼珠却黑得吓人,正直直地盯着门里面。   孙棋嘶哑地猛喊了一声,登时吓得直往后退,在黑暗中慌乱地跌坐在地板上,眼睛瞪得巨大,仿佛是见了鬼一般,双手颤抖得厉害,眼珠子的血丝几乎要凸出来,满额的青筋几要爆裂,朝着门的方向不住地喊:“小申,别过来!别、别杀我!”   少顷,他才慢慢地坐起,神志却已不再清明了,嘴里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小申,来索命了……”   “小申,来索命了……”   “小申,来索命了……”   ……   快要到冬至了,白昼时长越来越短,天亮得也愈发晚,可晏钧这几日早上却醒得很早。   他起床洗漱完毕,裹了身羽绒服,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局里,本来以为局里没人,走进来却发现林禾一行人都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正围在一圈紧张地探讨着什么。   林禾一见走进来的晏队,赶忙放下手中的手机,迎上来:“晏队,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东城区一处旧民居楼出事了。死者的邻居十分钟前刚报案。”   “怎么回事?”晏钧本已经准备脱下羽绒服,一听到有新案子了,多半是又要出警了,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又把羽绒服拢好,皱眉问,“又有新案子了?”   林禾点头:“对。东城区的居民楼里五楼的一户独居男性因高血压突发脑血管破裂,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晏钧皱了皱眉心,看着林禾,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单纯只是因为高血压突发症状而死,第一个被通知的固然不会是警方。   林禾看出了晏钧的顾虑,连忙续道:“是邻居谢大爷报的案。谢大爷说死者最近几天每天都说半夜听到敲门声,从猫眼看门外却看到……”   晏钧从一行人的表情看出事态恐怕有些严重,便道:“边走边说。”他边说边带头走出办公室的门,继续问,“看到什么?”   林禾轻咳了两声:“看到鬼了……”   “什么?”晏钧侧首问。   “谢大爷电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死者在猫眼中看到了已故之人在敲门。”林禾解释道。   “看到已故之人?”晏钧边走出警局大门边问,“确定不是幻觉么?”   林禾摇摇头:“这不清楚。但死者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有连续五个晚上了,谢大爷觉得不对劲,每天早上都去敲门寒暄几句,今早没人应,他找人开了门,才发现孙棋已经死了,就立马报了警。”   晏钧和林禾已经走到车门前,晏钧上前拉开了门:“行,我知道了,出发吧。”说完,他一顿,又续道,“老林,你给温予迟打个电话,让他直接去案发现场。”   林禾已经走到另一边拉开门坐上了驾驶座,闻言先是“嗯”了一声,随即又觉察到哪里不对,狐疑地看向晏钧,问:“晏队,平时你不都是亲自打的吗?平时都不让我打,怎么今天……”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晏钧一个凶凶的眼神打断,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晏队和小温这俩人到底咋了?成天奇奇怪怪的,还不让人问。林禾腹诽着身边的人,一边拨了温予迟的电话,一边启动了车子。   今天清晨时分下了点雨夹雪,路上有些滑,正值早高峰,还有些堵车。晏钧在路上接到了陈韩从警局打来的电话,简单的说了些死者的背景情况。   死者孙棋,54岁,在这里独居了五年。五年前因家庭纠纷离了婚。具体纠纷原因不明,但他和前妻的小儿子在五年前,也就是两人离婚的三个月前,出意外去世了。离婚后,大儿子判给了女方,目前和女方在市区生活。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才到达案发的老旧居民楼。居民楼的外体颜色被雨夹雪浸湿,变成了深灰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郁。   出事门户的铁门外已经被先到的警员拉上了警戒带。晏钧俯身走了进去,戴上手套,走到尸体面前,问正在进行初步检查的法医:“情况怎么样?”   法医抬头,简述了目前掌握的信息:“晏队,死者孙棋,54岁。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半左右,死亡原因是高血压引发血管破裂,未及时送医,邻居早上报案时死者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死者有精神类疾病么?”晏钧边说边蹲下来,反复检查死者的手指指缝和嘴舌,查看是否有中毒迹象。   法医一笑:“晏队,我都查过了,没有中毒迹象,不用反复查的。”   晏钧也回之一笑:“我就是确认一下。”   法医继续回答晏钧刚才的问题:“死者的病历上未记载过有精神病类病史,怎么了?高血压和精神病有什么关系吗?”   晏钧没理会,林禾接了话,答道:“没有关系,只是依据孙棋邻居所说的,孙棋在此前的连续五天看到了已经去世的人,所以晏队怀疑死者会不会是出现了幻觉。”   法医点点头,没再多问,站起身,准备收拾一下现场的尸检工具。   林禾也蹲下来,和晏钧一起看着尸体,有些迟疑地问:“所以,这人是被吓死的?”   晏钧没接话,放下尸体的手掌,站起身来,在客厅里四周查看。他打开客厅里老旧的抽屉,翻看里面的药物。   “晏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晏钧下意识地快速转过身,朝门那边看去。   是温予迟来了。晏钧心里头莫名地开心了一瞬,脸上却还是一样的严肃:“嗯。过来帮我一起看看现场。”   温予迟嘟着嘴儿“哦”了一声,戴上一副新手套,走到晏钧身边,帮他把抽屉里的药瓶子一一拿出来。   晏钧简要地说了一遍目前所知道的信息,又让温予迟排查一下药瓶,自己便走到卧室继续查看。   温予迟把药瓶全部过了一遍,又去卧室找晏钧,道:“我查完了,都是高血压的治疗药物,没有其他药物。”   “嗯,那看来死者很有可能并没有出现过幻觉。连续五晚出现幻觉对于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来说,很不寻常,里面很可能有问题。”   温予迟明白晏钧在说什么,应道:“嗯,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利用孙棋患有较严重的高血压这一点,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诱使他发病,致其死亡?”   “只是猜测,”晏钧简短地回答,弓着身子从侧面查看桌椅表面,看有没有打斗痕迹,“这里都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如果死者不是被门外的‘已故之人’吓到的,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熟人进门做了什么,从而诱发孙棋发病。”末了,他又补充道,“这栋楼的监控系统经常出现故障,一直没修,过去一周这层楼的监控都是缺失的。”   温予迟微微侧头看了看一米之外的那个人。还是一脸严肃。温予迟觉得自己心里那个藏了快一个月的疑问快要忍不住想问出口了。   你是有女朋友了吗?温予迟无声地问。   而那个狗直男当然是一如既往地忽视他的存在,继续一门心思查线索。   算了,在凶案现场问这种问题好像不太好。温予迟收了收逐渐泛滥的心思,配合着晏钧的动作,在卧室里查找有价值的线索,然后放在准备好的小塑料袋里。   温予迟刚才是打车来的,这会儿收了队回局里的时候跟晏钧和林禾同一辆车。   外面的寒气随着开车门的动作趁机灌入车里,温予迟坐在后座上用力地搓着冻得有些泛红的手。   他的鼻尖上也微微泛着点殷红色,和唇色很配。晏钧回头往后座上放东西时恰好看到温予迟这幅样子,动作一滞,本想着这小子最近不爱搭理自己,还是不过问算了,然而等转回身子去默默地打开暖气之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冻着了?”   温予迟一愣,转而神色淡淡地回了一句“还好”。 第42章 排骨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淡,淡到分辨不出任何感情,仿佛不是在说关心的话语,而更像是在赌气。   林禾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眼身边的晏队,又回头瞧了眼温予迟,嘴角抽了抽,表情怪异:“晏队,你俩……到底咋了?”   “没怎么。”   异口同声。   林禾脸上的表情更怪异了。   这车里的氛围怎么怪怪的呢?林禾用余光瞥了瞥晏队严肃的表情,犹豫了几秒,还是默默地启动了车子。   这一路上的气氛更是说不清道不明。晏钧僵着个脸,后面的温予迟也一直望向窗外,跟仇家见面似的。   林禾在这种环境里开车都开不自在,僵硬地清了清嗓子:“咳……小温啊,”他试图改善车内的氛围,没话找话,“前两天休息得好吧?”   温予迟仍然望着窗外,闷闷地应了声:“嗯,还好,多谢林哥关心。”   林禾瞥见旁边晏钧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往后边偷瞄,显然是很在意后面那人的回答,没忍住又对温予迟道:“那什么……今早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本来就准备出门了。”温予迟答道。平时都是晏队亲自打电话叫他来,但今早却是林禾打的电话,他不知道晏钧是不是连在工作上都懒得同他讲话了。   林禾却口无遮拦:“小温啊,今早是晏队要我跟你打电话的,我本来想问晏队为什么不自己叫你,他却瞪了我一眼,”他说着无奈地挠了挠头,“你说你们俩这样,我真的很尴尬啊……咱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吗……”   温予迟迅速地收回游离的视线,看向前面的晏钧,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所以,晏队是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又或者是,偷摸了自己的屁股现而在却有新欢了,所以心存愧疚?   温予迟又偏过脑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撇着嘴咕哝:“林哥啊,人家晏队是有女朋友的人,哪里轮得到我们打扰呢?”   晏钧闻言一怔,迅速转过头,一脸狐疑:“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林禾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晏钧的肩膀,大笑一声:“哇,晏队,有女朋友了都不告诉我们?这不厚道了啊晏队……”   “我……”晏钧没来得及解释,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响,他扫了眼来电人,迅速接了起来,“陈韩,有消息了?”   “嗯,”手机那边的人答道,“死者孙棋的二儿子小申五年前死于高血压引发的血管破裂,和今天孙棋的死亡原因一模一样。”   晏钧蹙了蹙眉,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便又问:“五年前,孙棋的小儿子死之前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韩愣了一瞬:“嗯?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这里查到的资料没有任何记载,只说了孙棋小儿子在家中突发血管破裂,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晏钧抿了抿唇,说:“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局里,到时候再细说。先挂了。”   温予迟虽然并不想主动找晏钧搭话,但案子归案子,对待工作还是要严肃。他把脑袋往前凑了凑,朝前座问:“晏队,你是觉得孙棋的小儿子死前可能也和孙棋前几天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只是一个猜想,想确认一下。”晏钧照实回答。   温予迟沉思了片刻,又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晏钧回过头,看着后座的温予迟。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视让温予迟有种奇妙的感觉,他侧过脑袋看向一边,语气冷冷:“因为五年前,孙棋的小儿子大约才十来岁,很可能还并未经历过身边认识的人去世。如果他在猫眼中看到了已故之人,那会是谁呢?”   晏钧认为温予迟的分析不无道理,便点了点头,又问林禾:“那孙棋看到的已故之人会是谁?谢大爷有提到过孙棋看到的是谁吗?”   林禾摇头:“没有。谢大爷说孙棋没说过看到的是谁,就是一直说有人来找他索命了,具体是谁却闭口不谈。”   晏钧:“孙棋有什么仇家么?”   “孙棋偶尔会去赌,可能欠了些债。”林禾答道,“还有他去的前妻,不过应该算不上仇家,但五年前那次离婚闹得好像很大,据说双方阵仗都不小。”   温予迟在后面接话:“如果嫌疑人是仇家,那么动机应该是想吓唬吓唬孙棋,催他还债。但如果是他前妻也有嫌疑,那动机或许和五年前离婚有关。”   路上车变少了许多,但因为空气中雾气很重,还有些雾霾散不开,能见度偏低,车足足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警局。   一下车,晏钧就用一件大衣把刚从后车门下来的温予迟包住。   温予迟愣在原地,看了看身上包着的大衣,又看了看晏钧身上的羽绒服,然后指着自己身上的问:“这件衣服哪来的?”   林禾从车的另一侧走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也很疑惑:“晏队,你什么时候搞了这么件大衣?我都没注意到。”   晏钧:“……”   温予迟那小子老是穿那么少,我早上出来的时候专门藏车里给他准备的,你当然没注意到了。   晏钧轻咳了两声,自顾自地往前走:“我看天气冷了,在车里常备了一件大衣,以备不时之需。”   温予迟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虽然并不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但晏队肯定是怕自己着凉才给自己披上的。   温予迟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满足了。   三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区域,陈韩一转头就看到温予迟披着一件和他本人气质极度不符的大衣,脸上怔了怔,道:“小温,你的这衣服……”   有点丑。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温予迟拿下身上的衣服,满脸骄傲地笑着解释:“哦,这是晏队的。”   这件大衣一看就是直男审美,和温予迟富家公子的形象完全不搭边,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陈韩了然,没再拿大衣打趣,转身把桌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晏钧:“除了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这边又查到些新的东西。”   晏钧接过资料,一边翻看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温予迟屁颠屁颠地跟着晏钧进了办公室,说:“我也和你一起看……”   晏钧扭开门把手的动作一滞,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让温予迟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把资料分了一半给他看。   看了半晌,温予迟才开口:“晏队,你觉得孙棋在门前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晏钧指了指手下的那页资料,答:“可能是他以前在赌场上的仇家。几年前他曾经从一个人那里大捞一笔,不久之后那个人就因为重度抑郁症自杀了。”   “所以你认为孙棋看到的就是这个人?”温予迟问完,又自己回答,“不过目前来看,想找他索命的人也只有这个人了。”   晏钧闻言,笑出了声来:“又不是真的去索命的,肯定不会真的是个已经去世的人。”   温予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确实有点可笑,又问道:“那会不会是跟古宅那个案子一样,我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实际上并没有死,然后装神弄鬼?”   晏钧放下手中的水性笔:“装神弄鬼是肯定的。可能是活人装作已故之人去吓唬孙棋,比如那个人在赌场上的哥们,想替已故的兄弟报仇。但肯定不是我们以为死去的人其实没死,我这次特地交待陈韩去调查了孙棋生前认识的所有已经去世的人,那些人的死亡证明全部属实。”   温予迟听完,点点头,还是没忍住调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晏队,以后是不是所有的案子你都要陈韩姐查人家的死亡证明是否属实了?”   晏钧回瞪了他一眼。温予迟很识相地闭了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垂下眼帘摩挲着手指,沉默不语。   “怎么了?”晏钧察觉到温予迟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便主动发问。   “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晏钧注视着对面的人,蹙眉问道。   “如果只是赌场上的纠纷,那为什么当谢大爷问孙棋看到的人是谁的时候,孙棋不愿意告诉谢大爷呢?”   晏钧微怔。的确,如果只是赌场上的利害关系纠纷,何必要在谢大爷面前隐瞒呢?   晏钧:“所以,你认为……”   见晏钧没把话说完,温予迟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认为,孙棋看到的很有可能是一个他很在意的人,甚至……”温予迟顿了顿,“甚至,是一个他想保护的人。”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陷入了持久的静默。   良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出办公室的时候,恰好碰见林禾拎着几大袋盒饭走进公共办公区域,问大伙要不要去旁边吃个饭,休整一下。   晏钧听到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一点了,便转头叫上了仍在垂头专心看案卷的温予迟一起去吃午饭。   一行人围着公共区域的一片小桌子打开了饭盒,一个前些时刚公开出柜了的有些资历的队员夹了块糖醋排骨给温予迟,笑着调侃:“小温来我们队里吃了不少苦头吧,多吃点肉,御寒呢。”   温予迟尊敬地向前辈道了声谢,夹起排骨准备放入嘴里。   晏钧望着那根排骨,手指莫名其妙地抽了抽,又不受控制般鬼使神差地也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更大的排骨,放到身旁温予迟的饭盒里,冷着脸道:“吃这块,这块肉多骨头少。”   话一出,小桌子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傻眼了,僵硬地面面相觑半晌,又聚焦到晏队身上,等着晏队解释一下刚才不太寻常的行为。   而一向沉着冷静的晏队,却忽然瞪了大家一眼,严肃命令道:“好好吃饭。吃完还要出去查线索。”命令完,他又伸过筷子,把刚才那个警员给温予迟的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   晏钧忽然觉得,自己做事好像越来越冲动了,跟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似的。   先前给温予迟夹排骨的警员不明所以地垂下脑袋,继续默默吃饭,然后莫名其妙地看着晏队一口一口地吃下了自己给温予迟夹的那块排骨。   直到吃完了饭,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夹的那块排骨到底怎么了。 第43章 孙柯   然而,虽然给温予迟夹排骨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温予迟可是心知肚明的。虽然晏队可能有了新欢,但从给自己搭衣服和加排骨的行为来看,显然是还没放下他这个“旧爱”。   咳……其实只有旧,没有爱。   饭后,晏钧让林禾多带几个人去东城区孙棋通常出没的赌场,找和去年那场纷争有关的人询问情况。临走前,晏钧还专门叮嘱了要多带几个人。林禾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的,放心好了。但晏钧还是坚持多派了五个人跟着去。   林禾知道晏钧的习惯。平时什么都不过问,涉及到队员安全问题的时候却总是比谁都婆妈,比谁都嗦。   林禾一行人走了之后,晏钧才让温予迟跟着自己去找孙棋的前妻和大儿子孙柯。   在去孙棋前妻家里的路上,温予迟还是没忍住,明知故问:“晏队,你怎么没让我跟着林哥一起去?”“!山!与!氵!夕!”   晏钧斜睨了旁边的人一眼。   当然是因为那个给你夹排骨的人也在林禾一行人里面,让你去和他增进感情么?   然而晏钧实乃口是心非之最,他极其自然地把暖气开大了些,又看似很随意地说:“你这个体格,让你去赌场那种个个都是彪形大汉的地方,你受得住么?”   温予迟一听却来了劲儿:“怎么受不住?我也是通过了入职时候的所有考核的好么……”   晏钧反问道:“那你体能很好咯?”   这话怎么听起来哪里有点奇怪呢,温予迟挑了挑眉:“晏队,你这是……想知道我体能怎么样吗?”   晏钧也终于发觉了这话有那方面的意思,哽了两秒:“不想。”说完还嫌说得不够到位,又说了一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体能怎样。”   “但是我想知道晏队体能怎么样,”温予迟故意把语气放得温柔,“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体能才可以成为队长。”   晏钧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故意回应道:“那以后和我一起参加个马拉松吧,你就能知道我什么体能了。”   “……”   温予迟:打扰了打扰了。   路上的车并不算多,一刻钟之后两人就到达了孙棋前妻的现居住地,靠近市中心的一栋高级公寓。   武女士在两个人出示了警察身份之后开了门,请两个人坐在客厅。   武女士礼貌地问候过后,才问起晏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晏钧放下一次性水杯,说:“孙棋死了,您知道这件事么?”   武女士闻言一愣,随即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她微顿,似是调整了一下情绪,片刻后才接着问,“怎么死的?”   “突发脑血管破裂,我们接到报案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晏钧答道,“目前我们怀疑他是被害的。”   武女士皱眉:“我和他已经快一年没有过任何联系了。”   晏钧和温予迟对视一眼,试探道:“武女士,你不想问问为什么我们会怀疑一个突发血管破裂而死的人是被害的?”   武女士摇头,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我不关心这个。”她说,“不过,孙棋他们家患有严重的遗传性高血压,很多年前就有医生说他出现突发情况的可能性很大。”   晏钧颔首:“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信息。另外,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武女士稍稍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他家暴,所以我和他离婚了。”   温予迟立马道:“对不起,我们对你经历的事情很抱歉,”他内心一向认为家暴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因此现在很能理解武女士不愿重提旧事,“很抱歉我们需要重新提起这些事情,但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因为五年前的事情或许和孙棋之死有关联。”   “那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原本我那天升职了,回家想庆祝庆祝,他却一盘子砸了过来……对我家暴。那天我们的小儿子小申恰巧提前放学了,回家比平时早,进家门时正好撞见了孙棋的行为,”她说着,喉间微微有些哽咽,用手捂了捂嘴巴,缓缓续道,“他受到了惊吓,高血压犯了,引起突发血管破裂,送去医院之后……没抢救过来。”   武女士说完,温予迟足足留出了五分钟时间让武女士缓和一下情绪,才再次开口:“所以……这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吗?”   “砰”的一声,卧室房门忽地被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阴着脸朝温予迟和晏钧道:“你们问完了吗?问完了请你们离开。”   温予迟一愣:“你是……”   武女士拉住青年,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朝两人解释:“这是我的大儿子,孙柯。”   孙柯眼中的阴翳却没有减少,低沉着嗓音回答他们刚才问母亲的问题:“我妈跟那姓孙的离婚,是因为他家暴。”他说着,嘴角泛起明显的嫌恶,“原本七年前就想离婚了,但那姓孙的不同意,我们一直起诉不成功,直到五年前,他因为家暴间接致使了弟弟发病致死,离婚起诉才成功。”   武女士眼里也泛起一些泪光,抬手握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别太动气,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这件事一辈子都不会过去。他死了……是他活该。”   温予迟拿出笔录本,按出圆珠笔芯准备记录:“昨晚到今天凌晨,你们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武女士回答得很快:“昨晚孙柯八点多下班回家之后,我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十二点不到就都睡了,一直睡到今早八点多钟,才起来出门上班。”   晏钧从旁边孙柯的表情中看出了非常明显的恨意,便问:“你很恨孙棋?”   “当然恨。”孙柯的语气仍然恶意不减,“我凭什么不恨他?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我妈有本事。”   没等晏钧回应,孙柯额头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又道:“凭什么我们起诉离婚不能成功?非要我弟弟死在他手里了,我们的诉讼才正式被重视起来?!”   他咬牙,双手紧握成拳,手被勒出了红印,瞳孔里的阴翳被怒气搅得发颤:“难道女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是不是只有男人的命才能算是命?非要闹出我弟弟这条人命来,这起离婚官司才配得到重视?”   晏钧:“孙柯,你冷静一下。孙棋已经死了。”   “死了又怎样?他本来就该死,七年前就该死了。说来真是可笑,亏我当时还对离婚官司打赢抱有希望,”他冷冷地阴笑一声,“如果早知道弟弟会遭遇那样的事,我早就把那姓孙的杀了……现在也就不用后悔了。”   武女士用胳膊肘碰了下孙柯,小声道:“别乱说话。”   晏钧闻言,警惕地和温予迟交换了一下眼神。孙柯口中的“他该死”三个字,足以说明孙柯对孙棋存在相当程度的杀人动机。   晏钧没有再继续询问五年前离婚官司的事情,而是问孙柯:“你近期和孙棋还有联系么?”   “没有。我一辈子都不会和他联系。”孙柯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说谎。   晏钧朝温予迟那边看去。温予迟知道晏钧那是在询问自己孙柯的表情是否是在说实话,便点了点头,告诉晏钧从孙柯的微表情来看,他所说的应该是实话。   得到了温予迟肯定的答复,晏钧认为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温予迟表示孙柯没有撒谎,而是因为要问的都已经问了,再问下去,得到的答案应该都是一样的,和刚才不会有任何区别。   从公寓楼里出来,晏钧问想听听旁边人的意见:“你认为孙柯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么?”   “有。”温予迟的回答很干脆,连半秒的迟疑都没有。   晏钧对温予迟如此快速果断的回答有些诧异:“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想杀了孙棋。”温予迟冷冷地回答。   晏钧被这回答吓了一跳,肃容道:“温予迟,你是个警察,怎么能说出要杀人这种话?”   温予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说这种话的确有些冲动了,但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家暴原本就是一种暴力。平常的暴力会被判刑,会被惩罚,为什么家暴的容忍度却这么高?难道就因为前面多了一个‘家’字?多了个字,难道就不是暴力了?”   晏钧没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温予迟在身边说话。   温予迟虽然很多时候都很胆小,但在某些时候,又总敢于站出来表达自己。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很高冷,对任何事情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内心却分明很在意正义和公平,遇到一些事的时候总爱站出来打抱不平。   “你怎么不说话?”温予迟见走在一边的晏队久久没开口,便问道。   “温予迟,你跟我说实话,”晏钧停下脚步,凑近了温予迟的脸蛋,问,“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一副高冷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温予迟一怔,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胡乱地推脱:“我不是我没有!你、你想什么呢晏队,我干嘛要在你面前装高冷……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某些时候的确有在故意装高冷。”晏钧轻笑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   温予迟的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他几乎要怀疑旁边的晏钧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走到车前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晏队,如果你觉得我高冷是装的,那…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晏钧走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看着温予迟系好了安全带,才斜着眼瞧他,问:“你真想知道?”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温予迟心里逐渐涌起,他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这关乎到晏钧对自己的印象,也关乎到日后还有没有希望追到晏钧。他既害怕又紧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晏钧的眼神。   晏钧在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瓜皮,活泼。”还有点点可爱。   但可爱二字他觉得说出来实在是不符合自己刑侦队长的英武形象。   温予迟先是一愣,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之前派人去调查晏钧的时候,那人说晏钧喜欢高冷的,而现在,晏钧对自己的印象却是……   瓜!皮!   温予迟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两眼跟前一抹黑。 第44章 吃醋   喂喂,我虽然的确…比较皮,但是你也不能说我瓜皮吧??哪有这样评价别人的性格的?温予迟恨不得拿起小拳拳捶身边这个脸不红心不跳的狗直男,犹豫了半天又碍于面子没伸手去捶。   而狗直男却勾起了唇角:“但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温予迟用胳膊肘怼了怼晏钧的胳膊:“所以呢?”   “嗯?所以什么?”晏钧启动了车子,若无其事地问。   温予迟快被搞得脑袋发毛了,干脆问得直接点:“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了一片安静。车外偏偏还连一声按喇叭的都没有,把车内的氛围衬得越发尴尬。   静默半晌,晏钧才再次开口:“我觉得你……挺好的。”   温予迟这次是真的想出手打人了。这句话和刚才那句有什么区别?   温予迟还没来得及出手,晏钧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高冷?”   “因、因为我听说刑侦支队的队长很讨厌胆小的实习生,喜欢招高冷懂事的人一起共事……”温予迟小心道。他明白,如果现在说出了真实原因,就相当于对晏钧表白了,但现在他连晏钧是不是有新欢了都不清楚,所以此时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表白时间。   晏钧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温予迟并没有想到晏钧会这么问,一时没准备如何编造,只得随意答:“林、林哥吧……我忘了……”   “林禾这么跟你说的?”晏钧有些难以置信,“我下次好好问问他。”   “呃……那什么,你能不能别问?”温予迟心里一紧,这要是去问了那岂不是就穿帮了?   “为什么不能问?”晏钧蹙眉看向旁边的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我哪敢有事情瞒着晏队啊……”温予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我对晏队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他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晏钧挑眉看了眼他,笑出了声:“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随便一问。”   “……”   温予迟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但跟林禾串通串通恐怕是势在必行了。   气氛一路都有点诡异,但好在武女士的家离警局还算近,车程结束得很快。   局里林禾一行人还没回来,陈韩见晏钧先回来了就迅速上前汇报新情况:“我们刚才查到了孙棋和武女士的大儿子,孙柯的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他曾经表示过他想报复孙棋,后来又把聊天记录删除了。不过,还是被我查到了。”   “聊天记录?什么时候的聊天记录?”晏钧随意挪了把椅子坐在陈韩办公桌旁边,询问详细情况。   “大约是一年前的记录了,”陈韩答道,“但在那之后,就查不到他再有过类似言论了。”   “一年前?”晏钧沉思了一瞬,“你再查查他的聊天对象都有谁,然后马上告诉我。”   翌日,晏钧仍旧醒的很早,来到局里时陈韩一行人已经在开始办公了。   她追索到了聊天对象,晏钧便立马派人去那人的住处询问调查,但上午派去的人回来之后的反馈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孙柯的聊天对象是他相识多年的一个朋友,那人称孙柯这个人很讲义气,平时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会说出一些要替谁出气的话来,所以说出要报复孙棋这种话,对于孙柯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   派去回来的几个警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想必那人的陈述的确是没有什么破绽。晏钧起身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吃点饼干,刚走没几步就看到温予迟走了进来。   “晏队早。”温予迟殷勤地朝晏钧打招呼。   晏钧刚要开口问温予迟昨晚睡得怎么样,却被一阵座机铃声打断。坐在陈韩隔壁桌的刑警立马接起了电话,而面部神色却随着电话那边人的陈述而变得愈发凝重。   晏钧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他挂了电话,便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X大出命案了,又有人说见到已故之人了,”旁边的刑警表情严肃,“报案人是死者的室友,他说自己这两天都没回出租房,今天早上一回去发现死者坠楼了。”   晏钧站起身,飞快地灌下两口水,又一把拎起后面站着的一脸没睡醒模样的温予迟:“你去叫几个人,一起去现场。”   温予迟被后领突如其来的大手震得一个踉跄。   昨晚没睡好,今天凌晨醒了之后,脑子里脑补出昨天那个案子的报案人陈述的孙棋所看到的场景,温予迟还专门从被窝里爬起来,颤抖着脚走到自己家门前的猫眼,用一张卡通贴纸贴住了猫眼。   太吓人了。真没想到刑侦支队每隔一两个月就会遇到个神神鬼鬼的案子,仿佛每天都在挑战他的胆小神经。   其实自从古宅回来后,这两个月已经好多了。要是放到以前,听说了从猫眼里面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人站在门外敲门,他能把自己吓得整晚睡不着觉。   但昨晚,他成功地睡了将近六个小时。对此,他已经很满意了。   勉强回了回神之后,他已经被晏钧推到了车子里,准备出发去案发现场了。   X大,地处郊区,是本市五所最好的大学之一,素来以治学严谨,校风良好为招牌,年年都有全国各地学子把它填为第一志愿。如今出了这种事,不知道校方会选择严阵以待还是息事宁人。   温予迟知道,有晏钧在,绝对不会容许校方息事宁人。   而刚到学校,接待他们的大三年级辅导员却一上来就称死者学生为“自杀的那个学生”。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的?”温予迟一听到这个称呼,睡意瞬间就被打消了,朝那辅导员道,“你有证据吗?”   那辅导员被温予迟呛得一怔,嘴角抽了抽,眼色明显变得阴沉,没答话。   晏钧看了眼有些冲动的温予迟,知道他这个样子对套辅导员的话没有任何帮助,便对那辅导员解释:“我搭档平时有点冲动,你别太往心里去。”   辅导员这才缓和了下表情,应景地干笑了两声,回应道:“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嘛。”说完还朝温予迟那边笑了笑。   温予迟被那个笑容}得后背发凉,翻了个白眼,忍住心里的话,没有当众口吐芬芳。   三个人到达学校大门对面出事的那栋出租楼楼下时,先到的刑警已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法医也已经大致完成了初步检测,见晏队来了,她递上去两幅手套,说:“死者汪奕,数学系大三学生,坠楼所致多器官破裂,当场死亡,死亡时间大约是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一层白布遮住,但白布的边缘下方渗出了一些血迹,印在浅浅的积雪上,刺眼得有些}人。温予迟光是看了那一圈血都觉得双脚发软,但他直觉晏钧会上前掀起那块布的某一角,简单查看一下尸体。   果不其然,晏钧戴上手套,掀起了白布左上角的一小块。从晏钧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来看,温予迟已经大概能猜出尸体的毁坏程度绝对不是他能承受的。为避免看到更多,他连忙侧过脑袋,看向别处。   晏钧细心地盖上了那一小角,又简单检查了下尸体周边的血迹,问旁边和法医站在一起的刑警:“报案人在哪里?”   刑警手指的方向,站着一个男生。晏钧给了个眼神示意温予迟去询问,温予迟便屁颠屁颠地往那个男生站的地方走过去。   “你是死者汪奕的室友?”温予迟先确认对方身份。   男生似乎看起来还没从刚才亲眼看见尸体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嗓音还在微微发颤:“嗯……”   “你今早回你们公寓时,就在楼下发现他的尸体了?”   “嗯嗯……”男生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警官,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汪奕他是自杀的……?”   “不是。”温予迟坚定地答,“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辅导员让我对你们说汪奕患有抑郁症,要我对你们说汪奕他是自杀的……”男生忽然像握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捏住温予迟的手,哽咽道,“警官……汪奕他不是自杀的,他绝对不是自杀的!都怪我,都怨我,都是我不好……”男生越说越失控,两行眼泪从眼里涌出来也顾不上用手擦,只知道一个劲地捏握住温予迟的手不放。   “你干什么?”   晏钧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把温予迟吓得一抖:“晏队?你怎么过来了?”   晏钧却没回答,直直地看向男生:“把手松开。”说着便抬手将男生放在温予迟手上的手掰开。   男生噎住,顿时收回了手,懦懦地小声道:“对、对不起,我……”   “晏队,你做什么?”温予迟重新拉住男生的手,诘问般地朝晏钧道,“你这么凶做什么?人家招你惹你了?”他不喜欢晏钧把谁都当凶手看的习惯,又说,“他可能也是个受害者,他的辅导员让他告诉我们说汪奕是自杀的,想给校方撇清关系。”   晏钧其实并没有把那个男生当做凶手的意思,但刚才一转头无意间发现那男生的手竟然包住温予迟的手,而且过了半晌都不松开,就本能地冲上来,心里的冲动急切地想要掰开两人的手。   晏钧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但没办法,自己就是看不得温予迟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多一秒都不行。   这该死的控制欲。晏钧暗暗责骂了自己一句,又对那男生道歉:“抱歉,我刚才不知道这些,我还以为你想对温予迟……”   对温予迟什么?什么也没有。晏钧说不下去,随即转而朝温予迟道:“你继续,我先去那边看看。”说完他便故作自然地逃离了这尴尬的现场。   温予迟这才发觉,晏钧好像是……吃醋了? 第45章 宠你   他忽地就有点想笑。晏钧居然吃醋了,这简直堪称是有生之年系列。   碍于现在旁边还有个证人,他只得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状态,又问那男生:“你昨晚去干什么了?”   “我、我去和别几个朋友通宵打游戏了……”   温予迟拍了拍男生的肩,安慰他:“别太自责了,这也不能怪你。”   “不,”男生把声音放得很低,眼神绕过温予迟,紧张地瞥了眼辅导员在哪,才低声说,“之前五个晚上,汪奕都跟我说他在门口猫眼里看到人了,哦不,是看到鬼了……”   温予迟朝身后看了看,确认辅导员并没有走过来,便接着问男生:“是看到已经死去的人了?”   男生闻言有些惊讶,随即又默默地点了点头:“是,但我一直没当回事……我还以为他只是没睡好,出现了幻觉,说胡话。没想到……”   “汪奕有告诉过你是谁么?”   “有,但他没说清楚,好像叫什么张昕,我也没仔细去记,他这几天总在说那个张昕来找他索命了……”男生又开始有些啜泣,“我没当回事,又有点害怕……每次他这么说,我都只是敷衍地劝他说人死不可能复生的,可他说我不懂,我就也没再多在意了……”   “别太自责,”温予迟再一次安慰道,“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的侦查工作很有帮助,谢谢你。”他顿了顿,说,“一会儿还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希望你配合。”   “可以不去吗?”男生的眼神像是在乞求,他抬手稍稍指了指辅导员站着的方向,又懦懦地重复道,“我……可以不跟你们回去吗?”   温予迟花了约摸十分钟才把辅导员支走,又费了半天口舌才勉强让辅导员相信自己不打算带任何人回局里,等到辅导员总算是离开之后,才让男生悄悄跟着自己回车里。   晏钧一行人采集现场证据花了些时间,温予迟和男生一起在车里等了快二十分钟,晏钧等人才朝学校停车场这边走过来。   趁着男生在车边透气,还没回车里,另一个已经在车里的刑警问温予迟:“你本不用花时间说服辅导员的,把他带走是我们的工作,你根本没必要在意那个辅导员的想法。”   “对,你说的没错,”温予迟肯定了他的说法,又道,“但是如果让辅导员知道我们把那学生带走了,辅导员会施压,学生就可能不对我们说真话。那样的话,我们不就白费力气把人带回去了么?”   那刑警打开窗户,叹了口气:“也是。”他转过头看后座的温予迟,“总是想的这么周全,也难怪晏队这么宠你,队里居然还有人不服气,哈哈哈……反正啊,我是挺服气的。”   “什、什么?晏队……宠我?”   温予迟甚至不敢相信他听到的是“宠”字,睁大了眼睛:“谁说他宠我了?他哪里宠我了??”   那刑警轻笑了一声:“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没见过,晏队对新兵蛋子都是什么态度。他能睁眼瞧人家一眼都算给足面子了。可是对你啊,不仅成天让你跟着他出现场,还总是在上头的会议上表扬你,说你认真,说你很是这块料……”   “他真这么说的?他真的在上级前面表扬我了?”温予迟觉得自己快要喜极而泣了,“这么说来……我、我是他唯一一个这么对待的实习生了?”   “砰――”的一声,车门被拉开,晏钧和那男生裹挟着外面的寒气上了车,搓着手:“聊什么呢?刚远远地就看到你俩在车里头笑。”   “啊,我正在跟小温说你……”   “没聊什么没聊什么,”温予迟并不想晏钧知道刚才的话题,赶忙打断了那刑警,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搜集现场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晏钧没察觉到异样,也没去纠结刚才随口问的问题,回答道:“还行。其实也就只是采集了些指纹什么的。”   驾驶座上的刑警看人都到齐了,便启动了车子。   晏钧系好安全带,从副驾驶回头看了眼温予迟,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刚才……没冻着吧?”   温予迟原本因以为晏钧有对象了,和晏钧产生了些隔阂,但刚才听到那刑警的意思分明是晏钧非常在意自己,此刻又心花怒放。欲擒故纵向来都是王道,他不想一下子表现得太主动,便搓了搓手,才答道:“还好,没怎么冻着。”   “没怎么冻着?那是冻着了还是没冻着?”晏钧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很婆婆妈妈似的,又立马补充道,“我就是不喜欢听别人说这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正在开车的刑警莫名其妙地瞥了晏队一眼,又满脸怪异地收回目光。   温予迟在后座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来。晏队你想关心我就直说啊,老整这些瞎掰的借口做什么嘛。憋住笑意之后,他又故意偏过头望着窗外,淡淡答:“没冻着。”   但那鼻音一听分明就是冻着了,晏钧忽然有点生气:“你声音都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冻着?”   一边的刑警终于忍不住了,侧首满脸迟疑地看向晏队:“晏队,你还好吗?”   晏钧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我还好?”   刑警有些狐疑地试探:“您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大好?”   “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晏钧直接反问回去,把那刑警呛得说不出话。   晏钧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有点生气,但就是有一股莫名的火堵在胸口。   想关心那个姓温的小子,却又放不下面子去关心,好不容易开口关心了,得到的却是那小子冷淡到极点的回答。   身为刑侦队长,却热脸贴了冷屁股,贴的还是一个小破实习生的冷屁股,这能不生气吗。   开车的刑警完全猜不出来到今天的晏队到底哪根筋儿搭错了,只得识相地闭了嘴,默默地在一边开车。   到了局里,晏钧让温予迟跟着另一个刑警将男生带到询问室,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做了笔录。   从询问室出来之后,晏钧立马召集了林禾几个在小会议室开会。   他把白板滑过来,在左上方写下第一位受害者孙棋的名字,又在右上方写下第二位死者汪奕的名字,转身朝下面坐着的五六个人简要总结了一下案情,然后转向温予迟:“你有什么看法?”   温予迟倏地一愣。   他还真没什么看法,但队长提问肯定要回答,便只能硬着头皮简要做了分析:“目前来看,两位死者的死亡原因都不是他人的直接伤害。第一位死者,孙棋,本身患有高血压,因受到惊吓而导致血压骤然升高,血管破裂,被发现时已经死亡。”   他顿了顿,瞧了眼晏队的眼色,续道:“第二位死者,汪奕,从他所住的出租屋室内采集的指纹和DNA来看,并没有除了汪奕和他室友两个人之外第三个人的来过,所以初步推断,汪奕应该是被所谓的‘鬼’吓得跳楼而亡。”   陈韩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温予迟的话:“从我刚才查到的资料显示,这两起案子的受害者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互相不认识,且社交圈子也大致没有任何重合部分。所以,这两起案子很可能并没有任何关联。” 第46章 窗帘   “但这两起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温予迟揉了揉头发,续道,“死者都曾向他们的邻居或室友提到过一件事。那就是案发前连续五晚在门外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在敲门。”   在看到已逝之人敲门的这一点上,两位受害者又有些不同之处。孙棋不愿意向邻居谢大爷透露他自己在猫眼里见到的人是谁,而汪奕却告诉了室友他看到的已故之人是谁。”   林禾不解地皱了皱眉头:“那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能说明,两起案子可能是两个人完成的。第二起案子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性。”   林禾深吸了口气,点点头:“就像几个月前木偶园那个案子一样,第二个凶手以为能把锅甩给第一个凶手,却在现场留下了破绽,让我们发现了并不是同一人所为。”   “可以这么说,但现在还无法确定这起案子是否真的存在模仿作案的嫌疑,”晏钧说着,在白板上两名死者的名字旁边分别画出了各自的社会关系图,“陈韩,待会你再去查一下关系网,不要只查最近和死者有过交集的人,查查五六年前孙棋家属的关系网。”   陈韩滞了一瞬,面露难色:“你们是说五年前孙棋小儿子的事?但是五六年前的……有些久远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查全。”   看几个人都有些不解的神色,温予迟帮晏钧补充道:“我们认为孙棋在猫眼里看到的人……和五年前离婚前发生的事情有关。他的小儿子当年死于和孙棋一样的原因,所以的确应该查查五六年前两人的关系网。”   陈韩点头:“好,不过可能要到明天上午才能查全。”   简单的晚饭过后,已经接近八点半。警局外面,夜色已然把城市上空染成了墨色。雪已经停了,街上有忙于应酬的白领在路边给领导打着电话,也有刚下了晚自习的高中生三五成群地聊着学校里的八卦。霓虹灯下的众生百态混杂在浅浅的喧嚣之中,也融化进地面薄薄的积雪之下。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温予迟有点犯困,撑着脑袋歪坐在晏钧的办公桌对面,右手搭在一摞资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   “发什么呆呢?”晏钧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温予迟这副样子,蹙了蹙眉,“这里是局里,你怎么坐得跟个富家公子一样?是不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   温予迟闻言,放下笔,揉了揉眼,准备坐直了继续工作,揉完眼睛却发现晏钧正在拉下办公室的百叶窗。   “晏晏晏晏队,你不用这样的,我洗把脸就清醒了……”温予迟着实没想到晏钧居然会去拉百叶窗不让外面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懒散样子,顿时有点愧疚,感觉像是自己给晏队丢脸了似的。   晏钧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你想怎么坐怎么坐吧,现在不早了,有些疲乏也很正常。”   温予迟:你介样让我很方……   晏钧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才问:“你刚才一个人在想什么?”   温予迟见外面人看不到了,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把身子歪在一边,喃喃道:“你说,怎么样才能使一个人在猫眼里看到死去的人呢?”   没等晏钧回答,他忽然坐直,煞有介事地注视着对面的人,压低了声音:“晏队,你相信有灵魂存在吗?”   晏钧瞧着对面人满脸神秘的样子,觉得有点想笑,加上温予迟这两天变得主动了些,晏钧前些时端着的架子也不攻自破。他唇角弯了弯:“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予迟刚才原本是觉得氛围到了,才神神秘秘地问了那个问题,此刻看到晏钧一脸不当回事的回应,便一下子又软了下去:“哎呀,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你笑什么……”   晏钧轻轻呼出一口气,答:“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温予迟掀起眼帘,“哎晏队,你说……孙棋和汪奕看到的‘人’,不会真的是死去的人的灵魂吧?”   说完,一阵风打在外侧的窗户上,温予迟登时打了个寒颤。   晏钧拍了拍桌上的几页纸,朝温予迟挑了挑眉:“还有更恐怖的,要听吗?”   温予迟瞬间坐直,大气都不敢出:“什么?”   晏钧:“汪奕的室友跟我们说过,汪奕死前连续五晚看到的那个叫张昕的人,还记得么?队里刚才跟我说,张昕三年前也是坠楼而亡的。”   温予迟倒吸一口凉气,嗓音都开始发抖:“所、所以,如果我们猜的没错,孙棋看到的人真的是他的小儿子小申……那么孙棋和汪奕两个人的死亡原因,都和他们在猫眼里所见到的人的死亡原因如出一辙?”   “对。孙棋和他的小儿子一样,死于高血压引发的脑血管破裂。汪奕也和他见到的张昕一样,死于坠楼。”   “现在可以确定孙棋看到的是他的小儿子小申么……”温予迟咽了口口水,问道。   “还不能,但从谢大爷所述的孙棋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是的。目前我们只能先从这个角度切入了,因为短时间还无法确定孙棋看到的是小申。”晏钧清了清嗓子,续道,“刚才队里的人还跟我说,张昕高中和汪奕是一个班级的,汪奕曾和几个社会上的人一起霸凌张昕,三年前张昕因患抑郁症自杀。简而言之,就是被汪奕间接害死的。”   温予迟虽然心里害怕,但脑子还是转得很快:“也就是说,孙棋和汪奕从猫眼里看到的鬼影,都是他们曾经间接伤害过的人,或者说,都是他们间接害死的人。”   “对,可以这么说,”晏钧点头,“那么,温大心理专家,你有什么看法?”   温予迟一怔,随即意识到晏钧在那他打趣,回怼道:“什么心理专家啊,我不就是个破实习生而已么?”   然而这玩笑话并没有让他的恐惧变少,他声音仍然小得跟蚊子似的:“所以……会不会是小申和汪奕的魂魄来找孙棋和汪奕索命了?”   晏钧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温予迟,你来局里都快半年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经历过古宅那个案子之后,你胆子起码会大一些。”   温予迟看着晏钧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分明很认真,可话里偏偏就透露着一股调侃的意味。   温予迟咽不下这口气:“谁谁谁说我害怕了?索命什么的我就是随便一说,难道晏队你还当真了?”   晏钧憋住不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话没说完,他就被手机震动打断。   晏钧瞥了眼屏幕,是林禾发的短信。晏钧凑近去看屏幕上的字,然后表情随着目光的移动逐渐凝固。   林禾:晏队,你和小温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为啥要拉百叶窗? 第47章 能力   “怎么了?”温予迟看到晏钧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抽,警惕地问,“案子又有新线索了?”   “线索倒是没有。”晏钧睨了温予迟一眼,懒得理他,收了手机,顾自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和姓温的孤男寡男地待在办公室里,还拉窗帘,这要是被误会了麻烦可就大了。   温予迟见状,以为晏钧又要召集开会,连忙使劲地揉了揉头发,又拍了拍脸,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   而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被晏钧一下子打开,门口站着呆若木鸡的林禾。   “怎么了?”晏钧看到林禾满脸呆滞,问道。   “我……你们……这……”看到办公室内场景的林禾变成了一个结巴。   晏钧顺着林禾的目光回头去看,只见温予迟那小子头发乱糟糟,两眼水汪汪,牙齿还轻轻咬着下嘴唇。   晏钧:……   温予迟:你这么急着开门干嘛??我还没整理完呢草!   晏钧反应极快,迅速地朝林禾解释道:“刚才小温在我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   “休息成这…这样?”林禾觉得自己的结巴怕是好不了了。   晏钧又侧首瞥了眼温予迟的模样,忽然觉得,还真有点勾人。   勾人得让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被林禾误会,倒也还不如……真的和温予迟发生点什么。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但晏钧在前些时就已然接受了自己弯了的事实,现在倒也不觉得这想法有多可怕。   顶多是有点违反自己正直严肃刚正不阿的形象罢了。   温予迟看出来了林禾联想到了什么,又瞥了瞥晏钧,然后配合着晏钧对林禾解释:“我们真没干什么,我就是在桌上趴了会儿。”   晏钧向温予迟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温予迟:……无语子。   晏钧轻咳了两声,打破这短暂的尴尬氛围:“林禾你找我有什么事要汇报么?”   林禾一拍脑袋:“哦对,差点忘了,我是想说,刚才得知最近X大校园里流传开一种说法,说只要是以前害死过别人的人,最近都会遭到报应,说是会看到曾经被害死的那些人出现在门外,他们是去索命的。”   “简直是胡闹,”晏钧握了握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在网上辟谣了么?”   “嗯,我让陈韩去办了。”林禾点点头,“但这种事儿辟谣也没啥用,喜欢猎奇是年轻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种能引起恐惧的事儿。”   温予迟在后面整理好了衣服,起身走到两个人跟前:“林哥你有没有查一下是谁在传播这些?”   “查了,是个微博叫‘漏网逃犯’的人,是X大的大二学生,我查了他的信息,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个游戏小主播,我估计应该只是想借此火一把吧。你光是看他的微博名都知道这人爱博眼球,也不怕哪天真被抓起来。”   “现在这些人为了火真是毫无底线。”晏钧的声音很低,“把他带来局里,好好审一审,说不定和汪奕的案子有关。”   林禾离开后,晏钧和温予迟出了队长办公室的门,看到陈韩正往这边走,温予迟随意道:“陈韩姐,刚才吃完饭怎么没看见你啊,你吃饭了吗?”   陈韩却拧紧了眉头:“我查出一些重要线索了。”她在两人面前站定,一字一顿,“孙柯,是张昕高中时候的追求者,我在网上看到了他们班级毕业照和一些留念照,里面有孙柯给张昕写的情书。两个人好像还在一起过。”   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皆是一愣,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温予迟:“所以…孙柯才是这两个案子的连接点,也是目前唯一的连接点。他是第一个死者孙棋的大儿子,也是第二个死者汪奕曾经霸凌的对象张昕的追求者。”   “对,孙柯是这曾经的两场悲剧的目击者。五年前,他亲眼见到父亲家暴母亲,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亲弟弟受到刺激后突发血管破裂,抢救无效而死。四年前,他又目睹了汪奕对张昕的霸凌,然后看着张昕跳楼自杀。”陈韩说完,垂下眼帘,手攒得很紧。   温予迟注意到了陈韩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别这么沉重,陈韩姐,放轻松点。”   晏钧用余光扫了身旁的温予迟一眼。他知道温予迟此时心里肯定并不比陈韩好受多少,但温予迟还是选择了装作轻松的模样去安慰别人。   晏钧的眸子动了动,对两个人说:“孙柯有重大嫌疑,明天把他带回来,然后温予迟,明天一早你和我再去一趟孙棋的案发现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待会儿我跟林禾发个信息让他明早去X大案发的地方。”   温予迟立马点头:“嗯嗯好的。”   陈韩闻言,方才沉重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她抬起头,眼神先后扫过晏队和温予迟,有些狐疑地说:“晏队,你……”   晏钧:“我什么?”   陈韩:“前两年那几个实习生进来的时候,好像没见你对他们这么好哎,都不怎么带他们出外勤的……怎么现在到了小温,你就这么……”   晏钧一笑:“啊,因为我们小温业务能力强啊,前两年那几个实习生要不就是胆小怕事要不就是反应迟钝的,哪像我们小温,是吧?”说完还拍了下一旁站着的温予迟的肩膀。   温予迟:……   感情你对我不一样是因为我业务能力强??   呵,口是心非的狗直男。   哦不,现在应该不能叫狗直男了,温予迟默默地想,晏队现在应该属于一种半弯状态,大概就差自己去推一步了。   “我的业务能力也就一般吧,晏队过奖了。”温予迟知道晏钧又在口是心非,于是偏就不给晏钧台阶下。承认对自己有点好感就那么难吗,都戳屁屁了,还在这里装。不开心,草。   陈韩迅速察觉到了面前两个人之间有一股不太对劲的电流,尴尬地咳了咳:“那什么,我先下班了,你俩……继续。”   “你别走,案子还没说完呢。”晏钧对着陈韩的背影道,而陈韩只侧头给了晏队一个你自行体会的表情,便拿起座位上的包包朝门外走了。   温予迟一拍晏钧的背:“大佬,这都快十一点了,人家陈韩是女生,独自回家不安全,你就别让所有人都和你一起加班啦……”   晏钧被拍得一愣,迅速皱起眉心:“你怎么回事?敢当众拍你队长的背?我的背是你一个实习生能拍的吗?”   温予迟紧张兮兮地环视四周:“当众?你别吓我……这里现在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晏队要送小温温回家啦(邪魅一笑~) 第48章 下班   晏钧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四周已经空无一人了,闻言意识到措辞的确有些不当,于是尴尬地吞了下口水,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说:“嗯,确实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家吧,不然不安全。”   “哦?你还知道这样不安全啊,我今天早上打车来的,没开车,这会儿只能打车回去了……”温予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恃宠而骄的那味儿,嘴里也不饶人,“那既然不安全,你不考虑开车护送一下?”   温予迟说这话的时候原本只是试探带点调侃,并没有真的指望晏钧会送自己下班回家。   但晏钧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少顷,晏钧摆着张严肃的脸,顾自往门外走,快走到门口时才侧过头,朝后面一脸失望的温予迟淡淡道:“站那儿干什么,还不跟上来?”   温予迟一怔,随即已经收不住嘴角的笑意,连跑带跳地跟了上去:“我来辽我来辽!”   “你来什么?”晏钧蹙眉问。   “我来……辽?怎么了吗?”温予迟不解地对上晏钧同样疑惑的目光,顿时明白了晏钧的疑问所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说我来了……”   “说话就好好说,了就是了,什么辽不辽的。”晏钧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一下迈出了警局的后门。   温予迟:……   外面的风有些大,冰冷的寒意打在人身上仿佛能渗入皮肤刺入骨子里似的。温予迟今天穿的毛衣是低领的,一丝风从他的毛衣领口钻了进去,激得他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晏钧转身,二话没说,强势地把温予迟外面羽绒服的拉链唰地一声拉到了最上面。   “喂喂喂你勒到我脖子了晏队!”温予迟挣扎了几秒,还是屈服在晏钧固执的动作之下,连羽绒服被拉到顶之后看上去有点怂也无暇在意了。   卧槽,这该死的霸道居然有点帅。温予迟心尖儿跟着晏钧的动作微微一颤。浅浅的月光洒在晏钧棱角分明的脸上,把整个人俊朗的模样衬得颇有几分禁欲的色彩。   “看什么看?以后好好穿衣服,听到没有?”   随着晏钧一声令下,温予迟习惯性地应道:“是,晏队!”   他自豪般的拍了拍脖子外覆盖的鼓鼓的羽绒服,心里暖得跟四月天似的。   停车场离后门不算远,两个人大步走到了停车场,快速地上了车,然后一秒都没耽误地立马打开了暖气。   晏钧搓了搓手,又去关心副驾驶上的温予迟:“暖和些了吗?”   温予迟的眸子被暖气熏得蒙上了一层水气,脸颊和鼻尖刚才因为冷空气仍然还有些微微泛红,浓密的睫羽簌簌地一眨一眨,在浓墨的夜色里看起来叫人挪不开眼睛。   温予迟还在用手搓热脸颊。晏钧望着身旁的人,忽然有种想把人抱一抱的冲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冲动了。早在两个月前,在古宅的时候,他就开始产生这种想法,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冲动开始变得愈发强烈。   直到此刻,晏钧的冲动正在悄悄蔓延。他注视着温予迟的睫毛,视线从温予迟的眸子下滑到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脖颈,再滑至座位上那人修长的双腿。   晏钧心中压着的一团火快要失控了。   吹了一会儿暖气,温予迟的身子总算是暖和了些,这才侧过脑袋看晏钧:“怎么还不走?”   晏钧意味不明地注视着温予迟,没说话,缓缓抬手准备启动车子。   温予迟看到晏钧眼眸的那一瞬就愣住了。那双平日里深邃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眸在此刻的夜色下却分明藏着几分温柔。   温予迟几乎从没见过晏钧这样的眼色,只觉那眼底像是有一小弯清泉,浅浅地涌动着,带着几分温暖与缱绻。   温予迟一下子恍了神,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晏钧的眸子,舍不得挪开目光。   晏钧似是觉察到了旁边人的视线,停住了启动车子的动作,右手在空中僵住半晌,默默地把手放到了裤边,仍然没说一个字。   温予迟的视线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移动到下方。车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将那只手显得有些苍白。而苍白之下的几线青筋之间,却又似乎涌动着某种狂流,正在蓄势待发。   温予迟望着那只手出神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慢慢地往那只手靠近。   极度安静的车内,只有暖气发出丝丝声响。   在两只手触碰到的一瞬间,被放大的触感犹如电流,带来的酥麻感迅速蔓延,挑动着两个人的神经,冲破了最后的抵抗。   晏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选择了纵容内心的冲动,反扣住那只自己找上门来的手,把它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下。那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凉,晏钧心底一疼,把那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从开始时候的轻轻覆盖,变成了略带侵略意味的占据与裹挟。   温予迟的手指被捏得有些吃痛,极轻地喘了一声:“晏队,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像是一窜火花,瞬间点燃了晏钧心里埋藏许久的原野。他用手一把扯过温予迟,把人拽到离自己极近的地方,直直地看进对方水汪汪的眸子里。   温予迟吓得不起,他万万没料到晏钧会突然这么做,此刻一颗心在胸腔内快要跳出来了,仿佛整个车内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晏、晏队……”温予迟轻轻唤了声,“你……”   晏钧的视线从那人的眸底下滑到唇瓣上。   是想侵占的。想狠狠地含住,想据为己有,像宣示自己的领地那样。   温予迟短暂地失神之后,逐渐意识到了晏钧停留在自己唇上的眼神。那眼神摆明了就是想要的很。   短暂的怔忪过后,温予迟眼底里的笑意渐深。少顷,他缓缓地前倾身体,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晏钧方才原本尚且还有一丝犹豫,但在触到那双软唇的一瞬,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却倏然被击溃了。在这一瞬,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隐忍,那些所谓的距离、克制,都不攻自破。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他留恋那双唇瓣带来的触感。   是心动,是心心念念。   咫尺之外,温热的气息流窜在两双唇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晏钧在那双柔软的唇瓣上轻轻辗转一阵,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唇下的攻势也渐趋明显,他伸手按住温予迟的后脑,把那双唇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唇上,然后伸舌抵开了那人的齿关。   车内,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和唇间旖旎的水渍声此起彼伏。 第49章 早饭   深夜的城区有种别样的静谧美感。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印在地面尚未融化完全的雪上,莹白而又柔软。   车开到了温予迟住的小别墅,晏钧将车停稳,侧首朝副驾驶上那人轻声道:“到家了,温二公子。”   温予迟浅笑一声,回道:“知道了,晏大队长。”   晏钧:“……”   温予迟坐在座位上没动:“晏队……你不考虑考虑今晚就住我这儿?”为了增加这个建议的说服力,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续道,“你看,都十二点了,你再从这儿开回你家,只怕一点多才能睡觉吧?明天又要早起,那你岂不是只能睡五个多小时?”   晏钧斜睨着旁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毫不客气地一秒戳穿:“想留我过夜就直说。”   温予迟被直接识破了计划,耳尖倏地一红:“那…那我有这个荣幸留晏大队长过夜吗?”   晏队把车子熄了火,打开车门,朝里面道:“还不下车?”   温予迟一副得逞的样子,咧嘴嘻嘻一笑,哼着小曲儿下了车,又蹦蹦跳跳地跟在晏钧屁股后面走。   进了家门之后,温予迟给晏钧找了双棉拖鞋,然后把外衣脱掉挂在门边。   两人先后洗了澡,暖气将倦意衬得更盛,晏钧把温予迟房里多出来的枕头和被子搬到客厅沙发上,准备躺下去睡觉。   “我家里有这么多房间,你干嘛非要睡客厅?”温予迟疑惑地看着晏钧这一整套稳如老狗的操作,不禁发问。   “我喜欢睡沙发,怎么了?”晏钧头也不抬,反问道。   “……”   温予迟猜晏钧可能是作为刑侦队的队长,出外勤的时候大概经常睡沙发之类的,比较习惯,就也没再多纠结这个问题,撇了撇嘴,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虽然没能如愿和晏队同睡一床,但今晚收获了晏钧的一个长长的吻,已经足够让他心花怒放了。   他把卧室的门轻轻关上,把脑袋窝在软软的被子里,悄声地开始一阵嘻嘻狂笑。   其实,掰弯直男也没那么难嘛。   嗯,还是挺难的。牺牲掉自己的胆子,跟着刑警们出入恐怖血腥的案发现场,在大半夜加着班分析细思极恐的案件线索……最可怕的是,偶尔还要亲身探索伸手不见五指的诡异密道,顺便附带被罪犯扮鬼吓个半死。   淦,太难了。   但!是!今天和警草接吻了哈哈哈哈哈!真的亲到男神了,真的把警草掰弯了,虽然警草还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弯了。一切简直不真实到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甚至比梦里还刺激……   而与此同时,被掰弯的警草晏大队长正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刚才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跟鬼迷心窍了似的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一吻还停不下来的那种,仿佛那小子的嘴唇有种看不见的吸引力,惹得人深陷其中,流连忘返。   晏钧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两人接吻的场景。那双微凉的唇,很软,很甜。   而唇里面,湿濡,温热,诱人,让他想把那里面的所有角落都据为己有。   姓温这小子肯定是狐狸精变的,骗心又骗身。   而这个狐狸精,此刻就正在离自己十米不到的地方,毫不设防地熟睡,大概也会像那日在古宅一样,睡得一副绵软无力的模样,微微张着嘴……   完犊子,又硬.了。晏钧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内侧,做了整整十五次深呼吸,才勉强让挺拔的巨钧钧又安分下去。   其实,从发觉自己真的弯了,到真的和一个男人接吻,还是跨了很大的一步的。晏钧原本以为还需要很久才能真正的接受亲吻一个男人,而这件事今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没有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征兆,好像就是那时氛围正好,那人也刚刚好。   虽然晏钧还不太想承认,但当时在车里,吻的还是很舒服的。在那个吻里缠绵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什么顾虑,更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得这么多。   反倒是吻结束了两个小时后的现在,分明一身疲惫的他居然失眠了,而且还异常地清醒。   明早还要早起,还要再去一趟孙棋案的案发现场,调查孙棋为什么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对于这种现象,晏钧初步的猜测是凶手故意伪装成已故之人的模样,站在孙棋的门口吓唬他。   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必定是利用了受害人有愧于人,咬定了受害人不敢开门一探究竟。   但据他和温予迟的推测,孙棋看到的人极大可能是他的小儿子小申,那么凶手要怎么伪装成五年前小申的模样呢?   晏钧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好像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夜下来也没做什么梦,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醒的时候,一睁眼就是温予迟的脸。   温予迟双手正撑着沙发,从上往下看着晏钧,等待着他睁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刚睁眼就被怼脸的晏钧被吓了一跳,立马抽出身来,“谁允许你这么盯着你队长的?”   原来这架子还端着呢,温予迟腹诽,昨晚都亲成那样了,没想到第二天居然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亲完不认人,渣男实锤了。温予迟懒得理他,站直了身子,朝餐桌那边努了努下巴:“我准备了一点面包和牛奶,晏队赏个脸一起吃点呗。”   时间还不到七点,对于冬季来说,才刚到太阳升起的时刻,天色还灰蒙蒙的没有完全亮。温予迟打开了客厅的灯,淡淡的暖黄色给冬日的清晨平添了一丝暖意。他瞧着晏钧从沙发上起床的动作,视线一直随着晏钧移动。   “你盯着我做什么,”晏钧想装得冷淡一点,“起床有什么好看的。”   温予迟嘻嘻一笑:“难得我能看见你起床鸭,当时在古宅的时候每次也都是你先起床叫的我……刚才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起床的样子嘛,嘿嘿。”   “嘿什么嘿,”晏钧看见温予迟一脸得意的样子就有点想怼,“好好吃早饭。”   温予迟“哦”了一声,揪下一小块吐司放到嘴里,“对了,我们待会儿是直接去孙棋住的居民楼吗?还是从局里出发?”   “直接去,”晏钧喝下一大口牛奶,“我跟林禾打过招呼了。”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面包,问,“你平时早上都吃这个?”   “是啊,怎么了?”温予迟不解地问完,抬眼便看到晏钧的神色,便立刻有种又要被上司怼的预感。   “难怪这么瘦。下次跟着我去吃牛肉面。”晏钧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带了点命令的意味,又透露出一丝丝埋怨,似乎在责怪温予迟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温予迟迅速捕捉到了后者,咽下口里的面包,得寸进尺地说:“晏队,你这是……心疼我了?”   晏钧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淡淡地睨了对面坐着的人一眼,道:“我是看你身子单薄,出现场的时候容易掉链子,怕你耽误了案子。”   温予迟:“……”   宁扯的理由能丰富一点吗……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理由,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嘛。   简直是死鸭子嘴硬实锤了! 第50章 期待   东城区的老居民楼年久失修,楼道里平时也鲜少有人打扫,给指纹采集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从前几日第一次到达案发现场采集指纹带回去之后,分析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指纹太杂,当日采集到的至少有十个人的指纹,其中还包括了在楼道贴小广告的人的指纹,是以很难判断案发凌晨究竟是谁出现在了孙棋的家门口。   晏钧戴上手套,仔细地查看地面的痕迹。地面上有极其少量的粉末,与楼道里常见的灰尘不太一样。因为量十分微小,太难判断是由什么成分组成,晏钧只得让跟来的警员收了一大捧灰,放在小袋子里带回去。   “晏队你说,凶手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成小申的样子的呢?”温予迟站在一旁问道,“该不会是会易容术吧……”   晏钧挑了挑眉:“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易容术要是那么简单还得了?那还不得乱了套?”   “那不然你说是为什么啊,”温予迟嘟了嘟嘴,“就知道凶我。”   “我哪里凶你了?”晏钧反问。   “你说我电视剧看多了……”温予迟闷声道。   “这就算凶你了?”晏钧有点想笑,但碍于面子,还是把嘴角压了下去。   “咳咳……”旁边的警员轻咳了两声,不太敢抬眼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另一个警员,然后两个人一起背过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晏钧立刻意识到了刚才的对话有些不合时宜,连旁边的警员都看不下去了。晏钧皱了皱眉,转身朝那两个警员的后背命令道:“背过去干什么?转回来!”   两个警员默默地垂着脑袋转回了身子。   晏钧终于满意了,蹲下了身子继续用手电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两个小警员:“……”   “你说,会不会是凶手戴了面具?”温予迟微顿,又继续分析,“如果是那样,凶手就得做两幅面具,一副小申的,一副张昕的。而孙柯目前从事的是销售行业,以他自己的手艺应该做不出来,多半会选择去专门的店里制作。”   “你说的没错,但我昨天已经让人去调查离孙柯家里比较近的所有手艺店了,看能不能从那些店的销售记录中看出什么端倪来。”晏钧有些得意地说,“这种门店很少,应该很快会有答案。”   温予迟:行行行,宁厉害。   晏钧看温予迟不说话,又安慰道:“不过你的想法也很有用。”   温予迟:“……”   孙柯已经被林禾一行人带回了局里,作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控制起来。晏钧和温予迟等人回到局里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把人带到审讯室进行询问。   询问了两个小时,到了中午,孙柯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也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事情。但从两个小时的交流里,温予迟却从对话中察觉出了孙柯潜在的反社会人格。然而这种特征并不明显,结合孙柯的个人经历,显然没有理由强行要求他去热爱这个社会。   审讯结束,林禾刚好把盒饭拿到办公室,分给大家,见晏钧和温予迟出来,他把两个人揽了过去:“晏队,小温,人是铁饭是钢,你们俩总是这样到了饭点不吃饭怎么行呢?”   “这不是太忙了嘛,”温予迟趁机吐槽,“案子还没任何头绪,哪有时间吃饭啊唉……”   晏钧瞪了温予迟一眼,又朝林禾道:“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那可不?自从小温来了队里,你可就再也没让我跟你一起进审讯室了,连外勤都少了。”林禾边往前走边笑着调侃,说完随意地看了晏钧一眼,随即挑了挑眉,“晏队,你……今天是不是没换衣服?”   曾经的晏队,虽然十分的钢铁直男,但个人卫生什么的却是一点也不马虎,鲜少出现不换衣服的情况。而今天,晏队居然穿了和昨天一样的衣服。   晏钧闻言,脚步一滞,不自在地扫了眼自己的上衣,又白了林禾一眼,面无表情道:“我有两件一样的上衣,不行么。”   温予迟刚才还在思考怎么帮晏钧打圆场,现在看到晏钧一脸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用手抵唇遮住笑意。   不知道昨天是谁按着人家的脑袋使劲地亲,吼吼。   小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警员,正打开了盒饭准备吃,见晏钧进来了都喊了声“晏队”才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   晏钧在温予迟旁边落了座,开了饭盒发现今天的菜里肉比较少,只有一个葱爆牛肉里有几片薄薄的牛肉片。   “这家盒饭也太坑了,”同样刚打开盒子的林禾不仅抱怨,“下次打死不点这家了,太抠了也。”   碍于队长在,几个警员没人敢陪着林禾一起吐槽,一个个都低头老实吃饭。   晏钧看着盒子里几片牛肉,蹙了蹙眉,然后夹起两片最大的,送到温予迟的饭盒里。   旁边几个人见状皆是一愣,筷子里的菜都掉了,又不敢说什么,只得默默地重新把菜夹起来继续吃。温予迟心里却乐开了花,开心地夹起那两片牛肉,放进嘴里,满意地咀嚼着香香的肉肉。   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次的牛肉了,嘻嘻。   经过两整天的高强度作战,整个支队的士气都比较低迷,再加上快到年底了,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想着假期的计划。   下午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虽然没有什么重大突破,但孙柯总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松了口,承认了自己的确想将所有害死别人而自己活得逍遥自在的那些恶人置于死地。这就相当于承认了杀人动机,如果凶手真的是他,那么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攻破犯人心理,让其陈述罪行了。   这晚,晏钧有个同事聚会要参加,问温予迟去不去,温予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了,因为前日听说父亲和哥哥在国外谈完生意准备回国了,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知道如果他爸温帆朝知道了他在刑侦支队实习会把他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就是,强行让他离职,重新回到万偶园那栋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大楼里。   温予迟一点也不想回到那栋大楼,他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反而是看着恶人被绳之以法的时候会感到痛快。   他喜欢在支队里的这几个月,虽然有时候现场很恐怖很血腥,但这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在支队实习的日子里,能每天都看到晏队。   如今掰弯晏队的进度条已经超过一半了,温予迟猜测在不久的将来,男神可能就会心甘情愿地爬上自己的床上了。   啊,光是想想就好期待。 第51章 物业   次日早晨,钤泽市发出了暴雪橙色预警。到了中午,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从局里的窗外望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帷幕,路上的积雪不到一个小时就积到了快一尺厚。   因为路上交通不便,林禾叫人出去买的盒饭买了一个小时才买回来,等到一行人坐下开始吃的时候,菜都凉得差不多了。   温予迟觉得自己吃苦能力真的越来越强了,这要放在以前肯定是不会去吃的,而现在,他吃完饭盒里最后一片酸辣包菜,满足地擦了擦嘴,瞥见晏钧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喝白水,想起晏钧不太吃辣,心里不禁一乐,想逗逗晏钧,然而还没开口,小会议室的门就被一个警员猛地推开。   “晏队,出事了……”警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晏钧放下筷子:“什么事这么着急?”   “又、又发现死者了,”警员说,“刚刚接到电话,说中城公寓有一名男子服用安眠药自杀了,但怀疑是他杀……”   “服用安眠药自杀?”林禾皱了皱眉。钤泽市自杀的案例在全国范围内来说虽相对不算多,但对于自杀的新闻,以一般警员的心理素质绝对不会慌乱到这个地步,看来他杀嫌疑很大。   警员点头:“报案人是死者所在公寓的物业,物业说原本今天中午和业主约了见面的,结果业主一直没到,电话也打不通,就上楼去看看,结果就发现……”   “物业报案时因为怀疑是他杀?”温予迟问,“物业怎么知道是他杀?有什么不寻常的点吗?”   “物业说在尸体旁边的床头柜上发现了随笔,上面写着说这名业主在晚上看到了一年前死去的爱人欧阳。”   晏钧顿时皱紧了眉心:“又是这样的情况……凶手还在连环作案。”   林禾和温予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准备跟着晏钧去现场。然而,三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孙柯是此案重大嫌疑人,而自昨日开始他就一直在局里被严守着,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进行第三次作案。   林禾拿起外套时动作忽地顿住了:“晏队,怎么会还出现这样的死者呢?孙柯不是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吗?”   晏钧的脚步也一滞,脸色很沉:“我们很可能抓错人了。凶手可能根本就不是孙柯,甚至很有可能拿孙柯来调虎离山,故意让我们的注意力出现偏差。”   “操,这凶手到底想干什么,专门惩罚曾间接害死过别人的人么?”林禾心里烧起一股怒火,“他这么做给民众带来了多大的恐慌……”   晏钧没回头去看林禾,一言不发地匆匆穿好了外衣就往外走。   这次的案发现场位于城市中心一栋比较高档的公寓,安保和监控都正常运作。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现场居然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来敲过门的痕迹。   监控室显示死者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过门,楼道的监控也没有显示出任何人去死者门口敲门的影像。   晏钧,温予迟和林禾一行人先去了监控室,才上楼询问现场的法医初步调查结果。   法医刚刚收好现场的工具,见晏钧上来了,连忙自觉地送上一副手套:“晏队,这边没有什么疑问了,”她褪去自己手上的手套,向晏钧汇报结果,“死者赵燃,24岁,死于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时间大致在今晨五点到五点二十之间。”   法医顿了顿,续道:“唯一存疑的是……死者应该患有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   “免疫缺陷?那是什么?”林禾向来对医学术语毫无建树,听到法医的话不禁发问。   “就是艾滋病。”晏钧回答,仍然蹲在地上观察着尸体。   “对,”法医点头认同,“我怀疑赵燃体内有HIV病毒,但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需要将尸体带回去进一步尸检,才能下定论。”   “晏队……”温予迟站在一旁看着晏钧手上的动作,有点害怕,说话声音小得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晏队,你要不还是别看尸体了,万一要是感染了……”   “尸体表面没有伤口,而且我戴着隔离手套,没事。”晏钧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温予迟对HIV也没什么了解,眼下只知道不想晏钧暴露在任何风险当中。他上前一步把晏钧拉了起来,让两个人站到距离尸体一米之外的地方站着。   “力气不小啊你。”晏钧瞥了温予迟一眼,半调侃地说。   温予迟怕晏钧生气,又怕晏钧再次上前检查尸体,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去楼下再问问物业详细情况吧。”   晏钧瞧了瞧温予迟忧心忡忡的小眼神,觉得有点可爱。他原本就想着在现场看完尸体就再去找报案的物业人员询问一番,此刻便并没有否决温予迟的提议,而是顺着他的意思摘了手套,扔在垃圾桶里,对着同行的警员说了几句,便和温予迟一道下了楼。   物业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很焦急,见到警察来了,立马迎上前,招呼两人坐下,又把水递到两人跟前:“两位警官,有什么发现吗?”   温予迟奇怪地瞧了物业一眼,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有什么发现吗?”   物业闻言一愣,立刻点头哈腰地朝他赔罪:“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看我这……”   “行了,”晏钧直接打断了物业的话,“说说你发现赵燃死亡的具体经过吧。”   “我本来和赵先生有约,约在今天中午有个见面,聊聊房屋转租的事,谁知道赵先生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但这赵先生向来是个守信用的人……于是我就觉得不对劲,就决定上楼去看看……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房屋转租?赵先生的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租的?”晏钧问。   “怪我没说清楚,”物业一拍脑袋,连忙解释道,“赵先生的房子是他自己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这楼里有三户房子都是他名下买的,是他想把另外两套租出去,所以就和有意向的买家约了个时间一起谈谈。”   “赵燃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温予迟追问。   “大约是一年前吧,那个时候出了个反响挺大的事儿,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   “什么事情?”温予迟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一年前的社会新闻,但好像对于赵燃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   “当时有个主持人姓吴,患了艾滋病,说是被别人传染的……”物业说着,面露难色,犹豫几秒还是推脱道,“唉,这事儿啊,也不大光彩,又是赵先生的私事,我一搞物业的真不好说出去……” 第52章 荧光   既然是社会新闻,那想必并不难查到。更何况物业完全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毫无痕迹地撒谎。晏钧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拿出手机给陈韩发了条信息让她查查赵燃一年前到底出过什么和主持人有关系的事情。   物业所透露的线索和之前警员汇报的差不多,保安室里的监控两人也再次确认过了,连续五天晚上都没有录到有人接近过赵燃那一户的门外。于是,晏钧和温予迟没有在物业和保安这边待太久,便回了局里。   回到局里的时候,法医已经在局里进行进一步的尸检了,结果很快就能出来。晏钧和温予迟把从死者卧室里发现的随笔带到小会议室里,又召集了队里的十余人,准备开个会。   这三起案子,共同点很清晰。三位死者都在死前连续几晚见到了已经死去的人。   陈韩简要地概述了新查到的线索,晏钧在白板上写上第三位死者的名字,然后对目前掌握的内容做总结,他用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死者的人际关系,而后转身面对会议室的十余人:“针对第三位死者赵燃,疑点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死者已确认患有艾滋病,且几天前才去过医院;二,死者所见到的人,是死者的前男友,欧阳,一年前死于艾滋病;三,同样死于一年前的还有主持人吴宸。”   他顿了顿,续道:“一年前吴宸的病逝在网络上引起了巨大反响。当时吴宸本可以不对外公开自己的病情,但由于当时有媒体偶然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他还是选择在死前向媒体承认自己确实患有艾滋病,并且向媒体披露了欧阳的阴谋。欧阳勾引了吴宸,故意将艾滋病传染给吴宸。当时的舆论对欧阳进行了强烈的指责。同时,吴宸还指出,其实欧阳也是被传染的人,而此次传染事件的源头,正是这个赵燃。”   林禾被绕得有点晕,接过话茬:“所以说……是这个赵燃将HIV传染给了自己的伴侣欧阳,欧阳又将HIV传染给了吴宸。那么赵燃当时很可能是出于报复社会的心理,故意把病毒通过这种方式发散,先后传染给两个人。”   “可以这么说。”晏钧点头。   林禾又道:“所以被害者欧阳去赵燃家门口索命了。”   晏钧闻言,冷冷地瞥了林禾一眼。   林禾立马改口:“是凶手利用欧阳去索命的表象,致使赵燃自杀。”   晏钧没理会,顾自继续分析:“前两起案子,有一个共同的嫌疑人,孙柯。而赵燃案发时,孙柯正在局里,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温予迟蹙了眉:“那会不会是孙柯有帮凶?即使他人在局里,他的帮凶也可以在外面完成作案。”说完,他又转了转手中的笔,“但是…孙柯和赵燃有什么联系?两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交集。”   “对,这就是目前最大的疑点。三名死者,孙棋,汪奕,赵燃,三个人在生前没有任何直接交集,目前也没有发现有任何一个人同时与这三人都扯上关系。即使是孙柯,也只和前二者有联系,与赵燃并不认识。”晏钧说。   “三名死者唯一的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生前曾经间接性地害死过别人。孙棋家暴妻子致使小儿子偶然死亡,汪奕参与对张昕的霸凌致使张昕自杀,赵燃将HIV传染给欧阳,继而又传染给了吴宸,致使欧阳自杀,吴宸也因艾滋病而死。”   “不,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三名死者的死亡原因都和他们害死过的人如出一辙。欧阳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的,赵燃也是。凶手这是很明显的报复性作案。”   温予迟再次捋了一遍三起案子的经过,有些迟疑地续道:“既然三名死者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凶手如若不是孙柯……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怀疑这个真凶是随机作案?凶手在社会上搜集这些曾害人致死的事情,然后以被害死的人的名义,去讨伐那些害了人自己却堂而皇之逍遥于世的人?”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晏钧对温予迟的话予以肯定,“并且可以说,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如何作案的。凶手到底是以什么方式让孙棋、汪奕和赵燃见到死去之人的呢?”   林禾闻言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他立马翻出记录本里的一页,“几个小时之前,孙棋家门口的粉末化验结果出来了,显示含有荧光成分。”   晏钧皱了皱眉心:“荧光粉末在东城区的老旧房屋中并不常见。所以,孙棋见到的小申,应该是凶手利用荧光粉做出某种能够将人蒙骗过关的东西,让孙棋误以为是真的小申。”   “可是余光为什么能制造幻想呢?”林禾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上写下的“荧光”两个字,不解地发问。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晏钧答道,朝在座的一个警员说,“你去调查一下荧光有什么用途,然后……”   “不用查了。晏队难道没有听说过荧光打印机这种东西吗?”温予迟打断了晏钧的话。他心想终于能有他碾压晏队的时候了,声音里都带着点N瑟,“荧光打印机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印出在夜视环境下让人看得清楚的图片。”   瞥了眼林禾投来的赞赏目光,温予迟又对晏钧继续讲解:“我推测,凶手是用荧光打印机打印出小申,张昕和欧阳的照片,然后分别放在受害者门外的猫眼前面。猫眼本来就小,经常看不太清楚。这样一来,受害者就很容易误以为是看到了真人。”   林禾仔细地品了品温予迟的推测,讶异地侧过头瞧着温予迟:“行啊你,咱小温现在啥都知道……”   “什么啥都知道,”晏钧淡淡地瞥了林禾一眼,“荧光打印机的使用是常识,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想不到这个点。”   林禾:“……”你自己不也没想到吗?简直双标狗好吗……   晏钧轻咳两声,把氛围带回正轨上:“小温说的没什么问题。在深夜环境下利用荧光打印出来的照片确实足以让受害者信以为真。”   温予迟:“更何况这些受害者原本就心里有鬼。小申是因为孙棋才死的,孙棋心里越是不愿想起小申,他在看到小申时才越会认为那是真的小申。这在心理学上叫墨菲定律,你越是恐惧什么,越会发生什么。”   晏钧瞧了瞧在座的小温那副N瑟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藏在背后的手指尖莫名有点痒,有种很想去把那人治到老实治到乖的欲望和冲动。   而温予迟还全然不知晏队心里此时正打着什么歪心思,还自顾自地沉浸在装B的快乐之中。 第53章 奶茶   “赵燃的家门口走道里的指纹和DNA采集和对比结果,还是没有进展么?”温予迟又翻了遍手里的资料,还是原来的那一份,没有任何变化。   林禾摇头:“没有。除了同楼层几个业主的指纹之外,就只有三个外卖员的指纹了。”   “那如果……凶手就是外卖员呢?”温予迟微顿,垂下脑袋思忖片刻,又否认了自己的话,“但外卖员总共有三个。仍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是哪个外卖员。”   “甚至有可能是同楼层的住户。毕竟只要是现场有指纹的人,都是有作案嫌疑的。”温予迟叹了口气,续道,“除此之外,还不能排除是凶手戴了手套,抹除了自己的一切指纹和痕迹。”   “这种可能性不大。”晏钧听完温予迟说的话,否认道,“如果凶手要抹除自己出现过的一切痕迹,那必然会无意间抹除掉其他人的痕迹。而现场其他人的痕迹并没有明显的减少,这就说明应当并没有人刻意去抹除过指纹。”   “那怎么解释凶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欧阳的照片展现在赵燃门外的呢?”温予迟的眉心拧住,不自觉地嘟起了嘴。他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甚至是毫无头绪。   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在里面坐了快两个小时,都多多少少有些疲乏,林禾打了个哈欠,有些迷茫:“所以…我们现在查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是现场所有人的心声。   讨论了两个小时,案件是梳理清楚了,可是线索根本就是完全中断的状态。推断出了凶手的作案动机和方法,然后呢?对于这种相对随机的作案方式,凶手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可能是街上一个普通的路人,也可能是你某天不经意间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没有任何指向性。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散会吧。”晏钧收了桌上的资料,又说,“林禾,你去筛查一下三名死者同一楼层的所有人。多带几个人一起。”予一惜一湍一兑。   何止是多带几个人,这么大的工作量,还得把同楼层的人加上所有的外卖员一个一个的审,得带几十个人去审都不为过。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会终于结束了。十几位警员不约而同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才站起身。   这日的下午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快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碌地搜查着线索,慢是因为搜查和分析都显得十分漫无目的,像是大海捞针,忙了许久都无异于是一场徒劳。   墙上的时钟快指向六点的时候,温予迟朝队长办公室里望了望,犹豫了片刻,起身走过去轻声地敲了敲门:“晏队?你在吗?”   里面的人很快来开门了。晏钧拧开门把手,看到是温予迟,顿了一秒,问:“怎么了?有新发现了?”   “那倒没有……”温予迟的声音放低了许多,小心地问,“今晚……要加班吗?”   晏钧蹙了蹙眉,答:“我留了几个人加班,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家。”   “哦。”温予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心里头盘算着如果不加班的话,该以什么理由和晏钧一起待到深夜,又要用什么理由让晏钧送自己回家。   为了让晏钧送自己回家,温予迟这两天都是打车来上班的,也每天都做好了要加班的准备,就想着能重复上次成功和晏钧过夜的机会。   温予迟打着小算盘,慢慢地挪动步子。   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你准备回家了?你有事?”晏钧忽然就很想知道温予迟这小子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该不会是和哪个男人约了晚饭吧……想到这里,晏钧眼色倏地一沉,直直地盯着温予迟的背影。   温予迟没料到晏钧会接着问,闻言又转回身子,望向晏钧,却撞见那沉的跟什么似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赶忙解释道:“我没什么事…我就随口一问,看看要不要点外卖……”见晏钧还是一脸誓不罢休的模样,他又道,“我还是留下来加班吧。”   温予迟已经准备好了被晏钧教训说自己不敬业了,而说完刚才的解释,晏钧的脸色却一下子缓和下来,抚了抚他的肩膀:“没事,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要是有事也可以先走的。”   “……”   温予迟看着晏钧转变如此迅速的神情,腹诽了他一句,又说,“那我点外卖了啊……你吃什么?”   “我吃和你一样的。”晏钧淡然道。   半小时后,温予迟如愿地和晏钧共进了晚餐。说是共进晚餐,其实就是两个人围在办公桌边上啃炸鸡喝奶茶。温予迟看着晏钧一脸严肃地啃着鸡腿,忍俊不禁,却要压下想笑的欲望,故作平常地一起啃。   晏钧边咬着鸡腿肉边皱着眉心问温予迟:“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要点这些垃圾食品?”   温予迟咽下一口奶茶,嘟了嘟嘴:“我刚才问你要吃什么的时候,你自己说跟我吃一样的嘛……”   晏钧被温予迟的回答噎住了喉咙,戳开奶茶吸了一大口,这下却被呛得到更狠了,咳嗽了许久才缓过来:“温予迟,你在我的奶茶里加了多少东西???”   温予迟一怔,够着脑袋瞅了眼晏钧手里的奶茶,又收回视线,委屈巴巴道:“也没多少啊,也就是加了椰果珍珠果仙草布丁红豆绿豆芦荟粒而已……”他说着,看见晏钧越来越黑的脸色,又连忙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嫌多嘛,这不是怕你只吃炸鸡吃不饱吗……”   晏钧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丢下一句:“那你自己怎么不点这么多?”   温予迟灵机一动,顺手拿过晏钧的那杯奶茶,对着晏钧用过的吸管吸了两口,嚼了嚼嘴里的珍珠,说:“好像是有那么点多吼……”   而晏钧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珍珠椰果上面了,而是在那根吸管上。   温予迟挑眉瞧了瞧晏钧不自在的神色,语气暧昧地调侃:“怎么了?亲都亲过了,难道还不能用同一根吸管了?”   “你……”晏钧胸口一股气涌上来,瞥见姓温那小子一脸得意的模样,越发觉得不治治这小子不行了。   翻天了还。   晏钧夺回自己的那杯奶茶,反击似的也喝了两大口。   温予迟愣了两秒,又拿回那杯奶茶,赌气似的喝了三口。   晏钧气不打一处来,再次夺回到自己手上,潇洒地灌了四口。   温予迟不甘示弱,又抢过奶茶,喝了五大口。   两个人噎了半晌,双双盯着那杯见了底儿的奶茶,一边努力地咀嚼着嘴里的珍珠椰果仙草芦荟,一边怒气冲冲地抓着奶茶杯不放手。 第54章 哑铃   林禾抱着一摞纸,准备单手叩响队长办公室的门,却发觉门好像没关,便轻轻推门而入。   “……”   林禾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咽了整整一分钟的口水,才缓过神来:“晏、晏队,这杯奶茶……它是有什么问题吗……”   “咳…奶茶没问题,”晏钧迅速抽回手,解释道,“我们……在练习手劲儿呢。小温当时考证的时候体能这块儿是压线过的,所以平时要加强练习。”   林禾恍然大悟:“啊,这样啊,瞧我这脑子,还以为这奶茶咋了呢。”他挠挠头,又道,“对了,我那有哑铃,不算重,小温用来练习应该正好。要不要我拿来给他试试?”   晏钧:“……行。”   于是,温予迟的这晚,是一边举哑铃一边翻案卷度过的。   晚上十点半,温予迟总算是盼来了下班时刻。随后,他又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晏钧的车。   快到温予迟的小别墅时,晏钧朝副驾驶上的人淡淡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敏锐的温予迟迅速察觉到了晏钧的微表情。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不开车去上班的?就等着加班到很晚然后我送你回家?”晏钧一股脑把问题问了出来,像一个戳破孩子奸计的老父亲。   被戳破鬼点子的孩子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本能地否认:“没有啊,怎么可能呢?谁会想加班呢……”   才怪,我就是故意的,谁要你连吻都接过了还死不承认自己弯了?不主动勾引勾引你,你怕是再过一年都不会承认自己弯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晏钧斜睨了温予迟一眼,又说:“以后少加班,听到没有?”   “不……”温予迟小声答,“我还想着要转正呢,怎么能不好好表现呢?”   “……”   无话可说的晏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真拿这小子没办法。多项证据表明,温予迟百分之百是想勾引自己,而自己明明很多次都看穿了小子的诡计,却每次都能被这小子给反驳回来。   停好了车,两人一起下了车,然后又一前一后地进了屋,换了鞋,仿佛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一样。   温予迟看着晏钧不拘束地翻出上次的毛巾,拿好换洗衣服的动作,不禁想笑,却又不敢打破这奇怪的安静,于是只得默不作声地走到浴室帮他开好热水。   晏钧却会错了意,以为温予迟要先洗澡,便让他先洗。   温予迟偏偏爱作死,这时候突然蹦出来一句:“要不一起洗?”而说完他就看着晏钧的脸肉眼可见地僵化,他赶紧换上满满的求生欲,老实道,“我先洗我先洗……”说完便一个猛扎扎进了浴室,关好了门。   在寒冬腊月的时候洗个热水澡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温予迟在浴室里足足待了快一个小时,把自己洗到浑身泛红了,才从浴池里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带浴巾进来。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有意去制造这种俗套的拿毛巾戏码的。但这会儿在浴室,他是真的忘了拿毛巾进来。   他原本是准备在睡觉的时候勾引晏钧然后直接滚上.床的,他甚至已经偷偷准备好了各类润滑和情.趣用品,就等着某队长在一阵激烈之后,情难自禁然后深情巴巴地承认自己爱上了他。   ――他想要晏钧成为他们之中率先表白的那个人。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憋住尴尬朝外面喊了句“晏队,帮我拿条毛巾”。本以为晏钧并不会理会,然后一分钟之后晏钧居然真的拿着一条毛巾站在了浴室门口。   温予迟不敢再作死,只把门开了一小点,伸出一条胳膊,在外面胡乱地想要抓住毛巾。   晏钧瞥见那一条偏细的白胳膊,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时愣在原地,望着那胳膊出神。   “晏队!毛巾呢!”   里面传来温予迟带点怒气的声音,可这声音在此刻的晏钧听了就跟撒娇没什么区别。晏钧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心跳也莫名地越来越快,有种血液在翻涌的感觉。   直到温予迟抓住毛巾往门里面扯的那一瞬,晏钧还握着那毛巾没松手。于是,晏钧直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门……   “卧槽!!!”温予迟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本能地用双臂抱紧了自己,侧着身子缩到浴室的一角,两眼瞪得巨大,满脸不可思议地对着晏钧喊:“流氓!!”他是总想勾引晏钧没错,但现在自己这个还没打理的模样,万万不是他想象中的勾引晏钧的场景。   晏钧也没想到会这样,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在了……   温予迟的屁股上。   晏钧顿时想骂人。   i于温予迟是侧着身子缩在一团的,晏钧看到的是侧面看过去的屁股。那屁股微微翘着,白里透红,显然是在热水里时间里长了而镀上了一层殷红色,整个显得香软可人。   再加上温予迟此时脸上惊恐的神色……晏钧此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冲动,那就是上去揉一把。但这么直接上去揉人家屁股好像太过直白。   温予迟率先反应过来,揪着毛巾的一部分挡住自己的身子,用力地把晏钧推到门边:“你还不出去?!”   为了避免太过直白地摸人家屁股,晏钧先是佯装出要出浴室门的样子,随后在快要踏出门的那一刹那,来了个360度托马斯大回旋,伸出右手,从侧面重重地拍了一下那瓣屁股。   !!!   温予迟当场石化在原地,连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大嚎一声:“你……你干什么!!”   趁着温予迟石化的契机,晏钧勾着唇角迅速转身出了浴室,然后还有模有样地带上了门,留温予迟一个人在里面凌乱。   温予迟在浴室里独自凌乱的时间比晏钧预估的要久一些。准确的说,要久很多。   半小时后,从浴室里终于走出来一个惊魂未定、眼神飘忽不定的人。那人直接进了卧室,然后关上了卧室门。   晏钧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⑼炅艘徽杯水。他本以为自己这半个小时会在愧疚和反省中度过。但事实却并非他所想的这样。他已经不想去申讨自己刚才实非君子的所作所为了。因为那瓣屁股的手感,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 思绪。   更糟糕的是,他还想再摸上一把。   与此同时,卧室里把自己反锁起来的温予迟,正呆坐在床上,裹着他的小被子,反复思考着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一直以来,分明都是自己在暗,对方在明,每次都是自己算计勾引晏钧,而晏钧每每也都是被动的姿态。怎么今晚,却感觉像是反过来了呢?虽然自己一直以来确实是很想主动被晏钧侵犯,但这和刚才那样的被动被侵犯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切都跟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随即,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为什么平日里行事公私分明、为人威严正派的晏大队长,实际上却是这样趁人之危的一个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面兽心?   哦不,人面兽心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此时此刻,温予迟脑子里完全想不出来第二个能用来形容晏钧的词了。   等到温予迟在心里骂了一万遍晏钧是衣冠禽兽之后,他的气才消下去。   而气消了之后,一股偷偷的喜悦便悄悄爬上了心头。   虽然有种被某坏蛋侵犯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偏偏有点爽。   温予迟想以牙还牙。   ――你偷摸我,那我就偷亲你。予熙卜齐。   于是,半夜一点,温予迟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走到晏钧睡的沙发旁,跪在沙发边,借着一点月光观察了半晌,确定晏钧已经熟睡了,才慢慢地把脑袋凑下去,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双唇。   在尚有一厘米之距的地方,温予迟感受到了那轻轻的温热气息。依然很勾人,勾得自己心神荡漾,骨头发软。   温予迟缓缓地闭上了眼,把唇凑了上去。刚触到的那一瞬,两瓣微微干燥的唇带来了很强的质感,温予迟原本只想浅浅地亲一下,他并不想打扰晏钧睡觉,也不想晏钧发现自己打半夜跑出来偷亲他。   温予迟在那两瓣唇上轻轻流连了许久,才慢慢离开那双唇。   他又看了会儿晏钧在月色下愈显俊朗的脸,才从地上站起来,腿却已经有些发麻。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忽然被有力地握住,他没反应过来,发软的两条腿没站稳,在即将摔下去的一刹那又被猛地拉到了沙发上。   温热气息重重地压下来,温予迟惊诧之中看清了正把自己按倒在沙发上的人。   ――正是晏钧。   晏钧从上而下俯视着温予迟,唇角微微弯着,眼神里带着侵略的意味,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身下一脸无措的人。   温予迟还从来没被晏钧这么盯过,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   然后,温予迟就看见晏钧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动到了他的喉结上。   晏钧腾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那颗喉结,唇角又向上弯了弯。   温予迟忽然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卧槽卧槽救命……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不容得他多想,晏钧的唇已经重重地压了下来,不带一丝怜惜地在温予迟的唇上辗转,然后撬开齿关,寻到了那片湿濡的舌瓣,把里面的柔软一―侵占。   温予迟的两只手都被晏钧牢牢地按在头的上方,整个人在晏钧身下动弹不得,不多时就被亲得浑身发软,喉咙里不断发出轻微低吟。   良久,温予迟的唇才被放开,他大喘了几口气,满眼水雾地看着晏钧居高临下的脸。   本以为晏钧要放过自己了,温予迟悄悄地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喘过气来,那衣冠禽兽却偏偏再一次俯下身来。   这一次,晏钧发烫的吻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身下那颗轻轻发颤的喉结上。他用手把身下人挣扎的动作压得死死的,然后以唇含住那颗好看的喉结,摩挲一阵后又伸出舌尖轻轻地勾了勾。身下那人的身体颤得越来越厉害,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晏钧的舌尖绕着那喉结游走一圈,而后便将其整个覆住,动作逐渐变成了吮咬。 第55章 镜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的时候,两个顶着同款重度黑眼圈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局里。   林禾已经在公共办公区了,迎面撞上两个满脸高冷的人,满脸疑惑地试探:“晏队,小温,你俩……咋了?”   “没怎么。”   异口同声的回答。   林禾满脸写着一头雾水四个大字,又问:“你俩昨晚该不会是……”   晏钧和温予迟不约而同地以一种极其无情却略带威胁的眼神看向林禾。   林禾被盯得一抖,赶忙接道:“该不会是想了一晚上案子吧?”   “你是想累死我们吗?”晏钧冷淡道,“想一晚上案子,那眼圈得黑成什么样子?”   林禾心说:那可不就是黑成你俩现在这个样子么……   晏钧自己的话一说完,呼吸忽地一滞。然后,一股愧疚终于迟迟地到来了。   想了一晚上案子是没有的。倒是想了一晚上的……屁股。   晏钧眼睛紧闭了一秒,让昨晚所见之香艳美景从自己脑袋里踢出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调整好了状态,把话锋转到正题上:“对了,林禾你昨天查死者同楼层的邻居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么?”   “啊,那什么……没有。”林禾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询问过了,要不就是没有动机,要不就是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他微顿,续道,“当然,不能排除他们之中有人撒谎技术一流的情况。”   晏钧闻言,皱了皱眉,没接话。其实林禾刚才说到的结果并不出乎意料,甚至是某种必然。   凶手必定是在作案之前提前考察好了受害者居住的环境,所以才能完美地避开赵燃所居住楼层的监控器。那么,能具备这种反侦察意识和能力的罪犯,断然不会在林禾三言两语的审问下交代实情。   晏钧本想让温予迟跟着自己到队长办公室再用那块画满线索和关系图的白板分析一下,但考虑到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其实,晏钧自己倒是不介意让温予迟来的,但温予迟自从昨晚之后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流氓一样,早上一起开车来上班的时候在车里也一言不发,所以……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命令别人跟着自己进来。   但温予迟竟然主动跟着晏钧走到了办公室里。   晏钧有些诧异:“怎么,现在终于愿意跟我讲话了?”   温予迟白了他一眼,冷淡道:“只讲和案情有关的话。公私分明我还是懂的。”   晏钧满意地点了点头。培养快半年的崽儿终于养熟了,还懂得公私分明了。   然而此时温予迟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公私分不分明。他其实是很想跟晏钧说话的,因为现在他已经几乎能完全地确认晏钧已经弯了。   但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为什么,就是咽不下昨晚被占便宜的那口气。心里就总有一种……想套路别人却反被欺负的上了贼船的感觉。   晏钧把桌子对面的椅子拉开给温予迟坐,自己绕到对面坐下:“现在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我能有什么想法?”温予迟小嘴儿一嘟,“我就是个小破实习生而已。”   “别闹。”晏钧唇角微微勾起,淡淡道。   这俩字让温予迟直接鸡皮疙瘩掉一地。无他,就是莫名的好苏,甚至还有点……宠溺。苏到他辛辛苦苦维持了一整晚加一整早的高冷顿时崩塌了一半。   “我觉得,虽然排除了孙柯,但我们仍然可以从杀人动机入手。”温予迟微顿,续道,“晏队,你认为除了孙柯,还有谁对孙棋会恨之入骨?”   晏钧垂眼,用手按了按山根:“武女士……我之前不是没有想到过她的嫌疑,但是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除了动机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从余光打印机着手了。”温予迟道,“受害者同楼层的住户都没查到有荧光打印机这种东西,那么凶手只能是在打印店里打印的了,我们目前就只能一家家的查顾客消费记录。”   说完,他又自我否定:“但是提供打印服务的店那么多,现在什么店都能提供打印服务。更何况大部分公司里面说不定都有荧光打印机,这要是全部清查一遍那恐怕能查上好几个月……”   晏钧接话:“对,这种办法目前行不通。毕竟凶手是很明显的连环作案,现在还不能确定会不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一切都必须尽快。”他语速偏快,大约是由于昨晚没睡好,现在对自己的状态有些不满。   温予迟看出了晏钧的心思,知道晏钧这种情况下总是心理压力偏大,想立刻加快案情的分析进度,便说出了早上在车上思考的内容:“晏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都在一个死循环里面兜兜圈圈?我们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三名死者都是在猫眼里看到已经去世的人的,但如果突破这个惯性思维的笼子……那么,第三位死者赵燃极有可能与前两位死者并不一样。”   “再说了,凶手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吓人的方式局限在猫眼里。凶手对猫眼应该并没有什么执念。”温予迟又补充道。   晏钧沉思了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   “既然第三位受害者赵燃那层楼的监控没有显示有外人来过,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物业或者保安删除了相关监控,然后用另一段监控代替了这被删掉的那段。二,凶手并没有采用害死孙棋和汪奕那样的方法,在门外敲门吓人,而是或许一直就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   温予迟顿了顿,又道:“而且,如果真的是第二种,凶手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是亲手在赵燃的杯子里下了药。其实,如果以此类推的话,说不准汪奕也是被凶手吓唬完之后直接推下楼的。”   “但是赵燃是独居。”晏队反驳道。   “我知道,”温予迟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速放慢了些:“但是,赵燃的随笔里面,只是写到说自己看到了欧阳,然而却并没有提到他是在猫眼中看到欧阳。所以赵燃或许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了欧阳。”   “比如……哪里?”   温予迟:“如果你觉得不可能是提前藏在房间内,那或许是在窗户外面,又或许……是在镜子里面?”   晏钧差点被逗笑:“镜子里面怎么看到人?”   温予迟却坐直了,据理力争:“怎么不能了?恐怖片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那些都是灵异事件,我们这是在破案,是现实的人心。小温,你清醒一点。”   温予迟看着晏队戏谑的模样,却一下子急了:“怎么就不行了?那照你这么说,那些人在猫眼看到已故之人,不也是灵异事件吗?你怎么就没意见呢?”   晏钧不知如何回答,一时失语。   温予迟的劲儿却越来越足:“晏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为什么总是相信自己的那一套看似坚不可摧的理论,总是不喜欢变通呢?”   晏钧仍然没接话。   两个人都明白温予迟是在暗指什么。温予迟知道,晏钧明明就是喜欢他,可偏偏晏钧却老是端着,打死不愿承认自己变弯了的事实。 第56章 吴宸   队长办公室里陷入了静默。须臾,也只有暖气发出的浅浅低鸣声。   “咳……”晏钧清了清嗓子,“这是在办公室。有什么话休息的时候再说。”   温予迟叹了口气,他熟知晏钧的为人作风,便没有再就此事继续纠缠下去,转而调整了情绪,接着讲案子:“在赵燃家里的镜子里面设置东西的话,其实确实也不太可行。因为如果是这样,凶手还是必须提前潜入赵燃家里……”   晏钧闻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注视着温予迟,说:“提前潜入死者家中……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恐怕只有……”   温予迟马上把晏队的话说完:“能做到的人,只有楼里的物业。”   “对。”晏钧极短地肯定了温予迟的话,迅速站起身朝办公室外面走去,边走边叮嘱,“温予迟你留下,我跟林禾他们再去一趟赵燃住的地方。”   “你们准备把物业的那个人带回局里吗?”温予迟赶紧跟着晏钧的步伐,“为什么不带我去?”   晏钧闻言脚步微顿,侧首淡淡道:“去抓个人回来审而已,没什么大事。”   “那之前的小事你也带我去了啊……”温予迟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晏钧仍然在前面快步向前。他最近几个月以来出外勤的时候,只要是温予迟在局里,都把人给带上了。如今,晏钧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对温予迟那小子有多上心,所以想试试看不带温予迟,自己还能不能向以前那样正常地办案。   应该可以吧……自己应该还不至于沦陷到那个地步吧……他这么想着,一边叫上了林禾和旁边几个警员。   然而事实却往往和预想的并不一样。   晏钧在住宅楼里查探的时候,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总是觉得身边少了个人,还总是在不经意间去猜温予迟现在在干嘛。   该不会是…在办公室里偷懒吧?   偷懒事小,回去教训两句就行了。但万一是在借工作空闲时间和别的男人聊骚,那……   那问题就变得非常严重了。   在走进物业办公室逮人的前一刻,他还在想着自己大概是真的对这小子上了心了,不仅被掰弯了,而且还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   而推门进入物业办公室的那一刻,他便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心思。   ――之前询问过的那个物业人员不在里面。不仅不在,而且据他的同事说,他前两天休假了,说是要出国度假。   晏钧和身边的林禾迅速对视了一眼。   林禾反应很快,立马打电话回局里叫人立刻发动全城搜捕。   “怎么会晚了一步呢?”林禾懊悔地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但他心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查他订的哪趟航班。   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搜捕行动却进行得异常顺利。陈韩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了物业张武的航班信息,是和妻子女儿一起飞去新西兰的机票。   林禾和晏钧到达机场时,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张武所在的地方。队里其他警员已经控制住了张武,十几个人仗势不小,林禾和晏钧两个人才刚过了检票处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晏钧的视线无意地扫过那十几个人,便一眼发觉了站在圈子最外面的温予迟。   没想到难得单独出次外勤,居然还是碰到了温予迟。   但现在断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晏钧和林禾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张武被控制的地方。林禾一上去就没好气地对着张武道:“怎么,你还想逃跑?”   张武的女儿在旁边哭得很厉害:“我爸爸他没有做坏事……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张武被擒住,挣脱了半晌都没挣脱开,便无奈道:“几位警官,赵燃的死是自杀,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晏钧上前:“对。赵燃的确是自杀,但是难道不是你怂恿的吗?”   张武:“什么??我怂恿的?”他闻言愣了一瞬,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怂恿张先生自杀?张先生要卖房子,楼盘有生意做,我求之不得呢,我还怂恿他自杀?”   “你根本就不在乎楼盘生意。你想报复那些曾经害死过人而自己却逍遥活着的人。”   “什么东西?”张武偏过头,眼神看向别处,“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张武的女儿还在旁边哭闹,妻子在护着女儿,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副场景。   林禾本还想冲着语气说两句,却被晏钧撞了撞手肘。他对上晏钧的眼神,那眼神又是在让他在事实完全明了之前先别乱说话。   林禾言简意赅:“抱歉,但是对于赵燃一案的探查,目前张武你有重大嫌疑,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无论张武怎么反抗,都反抗不过几位警员的控制力度。   本以为带回了局里,不多时就能让张武交代出所作所为,可是张武偏偏什么都不承认。陈韩那边也并没有查出张武的过往里有任何有关于被间接迫害的经历。   杀人动机不成立,杀人凶器和材料找不到,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但他却偏偏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   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沮丧地重新坐回办公室里。盯着堆满资料的桌面发呆。   忽地,温予迟掏出了手机。   “你在干什么?”晏钧质问道。案子即使一筹不展,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玩手机。   “在看微博。”温予迟回答,他知道晏钧肯定又要开骂了,便立刻解释道,“我在看一年前吴宸那件事。”   晏钧皱眉:“看吴宸干什么?不是早就查过了吗?”   温予迟没抬头,继续快速翻着评论,嘴里喃喃地答:“我有个设想,想得到确认。”   晏钧看着对面人认真正色的样子,心想他可能的确有什么新思路,便没有再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那人的结论。   现在任何一条新思路,对于案子而言都可能是重要的转折点。   半小时后,温予迟才把手机反面扣在桌上。   晏钧:“有线索了?”   温予迟抬头,直视晏钧的眼睛:“晏队,我觉得一年前的事情并非我们所查到的那样。”   这世上有很多事,人们往往止步于表象,选择去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并且堂而皇之地把它称之为,“事实”。   温予迟把手机拿起来,将其推到桌子中央,正面朝向晏钧那一侧,道:“有极个别的网友一直在对吴宸发出声讨,说他颠倒黑白,歪曲了事实。如果这些个别网友说的是真的,那么一年前就是吴宸利用舆论导向性,把这个罪责甩到了赵燃和欧阳的头上。”   他进一步解释道:“也就是说,一年前,是吴宸传染了欧阳,然后欧阳才不小心传染了赵燃。赵燃是这次传染链的末段,是受害者。而非大部分人所认为的源头。” 第57章 意义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年前的吴宸发现自己因患艾滋病被大家评头论足之后,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一旦大众发现自己故意传染给别人,便必定会被群起而攻。所以,他选择了栽赃嫁祸。他把这个传染链完全反了过来,把自己这个传染源头伪装成了受害者,操控舆论。”   “对。但网上提出质疑的人只占很小的一部分。舆论双方都贴出了所谓的‘铁证’我们并没有办法真的去了解事实的全部真相。”温予迟垂眼,语气放缓了些许,提了个和案情没多大关系的问题,“晏队,你觉得事实二字,到底是什么含义?”   “字面意思,是‘事情的实际情况’。”晏钧答。   “可是如果我刚才的设想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吴宸去年只是稍微动了动公关,所谓的‘实际情况’就能被他轻易扭转,那么所谓的事实还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永远有意义。就像正义永远是正义,即使迟来,也不会消失不见。”   “但是,不被人了解的事实,还有什么价值呢?”温予迟追问。   看着温予迟认真的样子,晏钧并不想打断他。但眼下案子要紧,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含蓄地提醒道:“那既然你认为你刚才的设想才是事实,对这个案子有什么帮助?”   刚问完,他就自己顺着温予迟方才的意思说了下去:“你是认为,凶手把赵燃也误会成和孙棋一样的人了;凶手和大部分人一样,被舆论误导了,误以为是赵燃害死了伴侣欧阳和主持人吴宸。”他微顿,“凶手,杀错人了。”   温予迟点点头,小小地纠正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吓唬错人了。”   晏钧闻言,也轻轻一笑。办公室里沉重的空气总算是微微消散了些。   温予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地眨了几下眼。   “怎么了?累了?”晏钧见状立马又专注地问道。   “嗯……有点。”   “那休息一下吧。”晏钧说着,从身后的柜子底部抽出来一个毯子,递给温予迟。   温予迟却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案子还没破呢,这案子再不破的话……是不是我转正就要有危险了?”   晏钧一笑,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到了离温予迟很近的距离,才开口道:“怎么,你温二公子还会担心自己转不了正?”   “怎么不担心?”温予迟撇了撇嘴,“摊上你这么个严格的队长,谁知道能不能转正啊……”   望着温予迟那睁得大大的眼睛,晏钧又温和地笑了:“别怕,在述职报告里我会表扬你的。”   温予迟瞅着晏钧说话的模样不像是在骗人,便也懒得和他计较。但转眼又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换上了一脸坏笑瞧着自己,迅速地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迅速抬手把晏钧推开:“谁要你表扬啊?切……”   晏钧的视线又在那张泛着微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拿眼前的人打趣,坐回了椅子上,带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而道:“但是,即使知道凶手是杀错人了,还是推断不出幕后真凶是谁。”   温予迟没接话,而是出去把赵燃的随笔本子拿了进来。   晏钧皱眉:“不是看过了么?”   “现在不是也不知道再查什么了吗?就再看看他的随笔里面有什么线索吧。”温予迟说道,“这个赵燃以前好像是个写杂志文章的作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写了。”   “或许是因为出了那样的事情吧。”晏钧说,“出了那样的事情,谁还能静下心来写文章呢?难道写了之后等着被网暴么。”   温予迟忽地抬眼:“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指责我……晏队,你…你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晏钧挑眉:“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温予迟虽然知道晏钧没良心,但得到这样的回复还是非常不满地嘟了嘟嘴,然后垂眼继续翻看桌上的随笔。   看到几行字时,温予迟喃喃地读了出来。   “欧阳,没想到能再次看到你…你的脸色为什么还是这么苍白?是又疼了吗?”   “看到餐桌上的粥了吗,我昨晚煮好的,是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我好想好想抱抱你,可我…就是触碰不到你。”   “你一直怕黑……那边的路黑吗?”   温予迟一直都非常能共情,虽然并不知道赵燃和欧阳之前经历过什么,但是读到这里喉间还是不禁又有点哽咽,眼眶里倒是还干干的。   若是放在晏钧刚认识温予迟那会儿,晏钧肯定会奇怪地问一句“怎么了”,但此时他注视着对面看本子的人,忽地仿佛能感受那人的感情了。   自从知道自己对温予迟上了心,晏钧发觉自己的感情好像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以前的绝对理性好像不复存在了,倒是越来越能明白温予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晏钧在那双带点琥珀色的眼瞳上失了神。   “晏队,你说为什么……”话才刚说出了一半,温予迟就停住了。   晏钧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温予迟觉得自己好像从没见过晏钧这么温柔的眼神。   像一滩化开的泉水。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提醒:“晏…晏队?”   晏钧一怔,迅速回神。他收回视线,解释道:“啊我刚才想案子去了,抱歉。”   “……”   死鸭子嘴硬。   温予迟懒得在这种时候和晏钧计较。而晏钧此刻正巴不得温予迟不和他计较,便没有说话,只是和温予迟一起翻看资料和卷宗。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的视线才从桌上摊成一片的资料上收回。他又蹙着眉心思忖许久,才正色缓缓道:“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傍晚时刻,晏钧和温予迟一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禾一行人刚刚吃完便当,正在收拾桌子。林禾见两个人出来了,立刻迎上前问:“是不是有眉目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身后的桌子,又道,“你俩还没吃饭呢吧?喏,桌子上给你俩留了两份。”   晏钧点了点头,神情并没有太大起伏。   林禾不解,急切地皱眉:“凶手是谁?”他见二人还是不说话,又补充道,“我现在立马就带人去追捕。”   “不用了。”晏钧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林禾立刻急了,语速也很快:“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追犯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椅背上扯起羽绒服准备套上。   “因为凶手已经死了。”温予迟垂眼,语气并不急躁。   “什么?凶手死了?怎么死的?”林禾一惊,手中动作一滞,羽绒服就那么搁在肩上半搭着,差点滑下去。   温予迟缓缓抬眼,语气静定。   “凶手,就是第三名死者,赵燃。” 第58章 真相   话一出口,旁边的林禾和后面站着的几个警员都足足怔了快一分钟。   林禾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死者就是凶手?”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难以置信,但是事实其实早就已经摆在我们眼前了。”温予迟微顿,续道,“只是我们一直被思维定式限制了,不曾看清。”   一行人将信将疑地跟着晏钧和温予迟走到小会议室里,只见温予迟抬手就将白板上原先的关系图做了一些修改,先告诉了众人一年前赵燃传染链的真相。   他用记号笔点了点赵燃的名字,分析道:“先说第一个突破口。我们一直以为赵燃是死于对见到已经死去的人的恐惧。但大家可以想一想,赵燃在面对一年前疯狂的网络暴力的时期都没有自暴自弃,现在又怎么会因为恐惧欧阳而放弃?这是第一个说不通的点。”   他顿了顿,续道:“第二,我们在监控里没发现任何出现在赵燃家门口的可疑人员。而物业也因为找不到任何合理动机而基本排除了作案嫌疑。那么赵燃看到欧阳,便只剩下一种可能的原因――赵燃是在臆想中见到的欧阳。或者说,是在梦里。”   林禾花了两分钟去仔细地捋清楚温予迟刚才所说的一切,有些迟疑地开口:“也就是说赵燃随笔里面写下的那些所谓‘看见了欧阳’的语句,全是出于他的幻想?因为他太想欧阳了?”   未等温予迟回答,晏钧先接了话:“不全是。”   温予迟和林禾犹疑地望向晏钧,等着他的说明。但晏钧看起来好像并没有此时说清楚的意思,只是淡淡朝台上的温予迟道:“你先继续。”   温予迟虽不明白晏钧刚才所说的“不全是”究竟作何解,但听到晏钧的话还是决定先把案情捋完再详细问清楚。   他收回目光,继续他的分析:“赵燃是传染链的末段,是最终的受害者。但吴宸不禁不道歉,反而倒打一耙把赵燃冤枉成始作俑者,直接导致赵燃遭受了网络暴力。所以,赵燃恨那些把别人害死自己却逍遥于世的人。”   “孙棋,间接性地导致了小申的死,自己却活得潇洒,还经常出入赌场;汪奕,校园霸凌张昕,导致了张昕的死,而汪奕自己却能活得很好。赵燃恨这些人。这是杀人动机。而恰巧在孙棋案发的半个月前,赵燃在医院得知他所剩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意识到,必须动手了。”温予迟说完,转身在白板上用笔把赵燃和前两位死者之间分别连了线。   坐在最前门的晏钧看着离自己很近的温予迟,不舍得移开视线。那人在上面认真专注地分析案子的模样让他很想上去好好地抱那人一会儿。   不多时,晏钧站起身,对温予迟道:“累了吧,接下来的我来说吧。”   温予迟最近被案子吓得睡得一般,折腾了这么久的确有些疲劳。他揉了揉太阳穴,无意间向晏钧投去了一个眼神。   晏钧愣了一下。他觉得那眼神里好像是在说“待会抱抱我”。   晏钧极小幅度地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爱揣测温予迟的小眼神,甚至很多时候还以此为乐。   晏钧站到白板前,接着温予迟刚才的话继续分析:“至于杀人手法和行凶过程,之前就有提到过。凶手使用荧光打印机打印出小申的照片,然后在没有监控器的楼道里出现在孙棋的门外,先是敲了几下门,等到听到门内的孙棋一步步走到猫眼跟前,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申的照片,放在猫眼上。”   他稍作停顿,又道:“而猫眼本身是由两块透镜――物镜和目镜组成。物镜的焦距短,能让门外人或物形成的虚像落在目镜的第一段焦点之内。目镜作为凸透镜在这里起到放大镜的作用。所以,门内的孙棋会看到一个被放大的正立虚像。而且,如果凶手摆放得当,还会使照片上小申的眼球显得很大。”   “对于汪奕,凶手也是采用相似的方法,提前打印好仿真的张昕的照片,然后放在门外的猫眼相应处,使房内的汪奕受到惊吓。凶手在利用照片吓到受害人之后,很有可能还用言语威胁了受害人,甚至是逼迫受害人去做一些事,比如,逼迫汪奕去跳楼。”   他转身面对白板,擦掉了孙柯这条线,又转过身说:“凶手在社会上搜集这些新闻,正巧五年前孙棋和武女士离婚的案子不难查到;而通过孙柯这个人,顺藤摸瓜便不难查到几年前孙柯前女友张昕坠楼案。所以,这前两位死者的经历中存在孙柯唯一有关联的共同人物,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其必然性的。”   林禾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在搜查的过程中是通过一件事查到更多事的?”   “对,”晏钧答道,“这是人不自觉的本能行为。当你查一件事时,发现另一件类似的事,便容易自然而然地去细看。”   “赵燃在先后利用荧光打印出来的照将孙棋和汪奕二人置于死地,随后在他家中服用安眠药。而我们也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第三名受害者。”晏钧总结着,扣紧了手中记号笔的笔盖。   林禾点了点头。方才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   温予迟坐在刚才晏钧坐过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仰着脑袋望向台上的晏队,心里对晏队的仰慕好像又多了那么一丢丢。   刚才自己在办公室的时候只是想到了凶手是赵燃,而从出办公室到会议室的这段时期里,晏钧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案子的疑点全部弄清楚,然后有条不紊地讲述出来。   不愧是你。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嘻嘻。温予迟心中冒出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支队的一行人终于把所有的疑点都捋清晰了。   温予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和后面坐着的警员们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散会。看着台上晏钧还没动作,他忽然回想起会议刚开始那会儿晏钧对自己提出的分析所点评的“不全是”,立马停住了手中的动作,问:“晏队,等等……我刚才说赵燃在随笔里写下看见欧阳是因为他因过度思念而在梦里遇见,你为什么说不全是?”   晏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到其余人都离开了会议室才开口:“我的意思是,赵燃在随笔里那么写可能另有原因。”   温予迟不解:“什么原因?难道不是因为真的思念欧阳?”   “思念或许是真的。”晏钧沉声道,抬手揉了揉山根,“只是,他写下这些东西,不仅仅是给自己看的,可能是给我们看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案发当日我们去他家时,非常容易地就找到了这本随笔。而且,他以往只会在网上发文字,偏偏从案发一周前才开始用笔在本子上写下文字。”   “而随笔或者日记这类东西,是很私人化的东西,大部分人都不会愿意让别人看到,更何况是我们这种陌生人。”温予迟接道,“你是说……赵燃故意让我们找到他的随笔?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和孙棋、汪奕一样是被人所害?” 第59章 火锅   “对。你想,我们看到那本随笔之后,便坚信他也和孙棋、汪奕一样,看到了已故之人,也就是说,他也是被所谓的真凶所害的。他这么做,我们便会惯性地认为他是第三名受害者,而凶手另有其人。而事实上,我们先前也的确一直被误导了,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一直把他当做是受害者之一。”   晏钧说完,拿起那本随笔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递到温予迟手上,道:“就在刚才,我在会议室听你阐述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会议室的光线角度恰好把这最后一页上被擦掉的一行字浅浅地印了出来,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能勉强分辨几个字。”   温予迟接过本子,把眼睛凑近了去看那行字。那行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隐约难辨,但是断断续续地可以看出其中有“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几个字。   “我以为我们被误导了只是一个巧合……”温予迟喃喃道,蹙了蹙眉,又说,“但是,他既然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了,那何必还要去在意我们是否把他判定为真凶呢?我们能否找到真凶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么?他死了也不会知道案子的判定结果啊……他就这么看重死后的名声么?”   “不是名声。他在一年前早已声名狼藉了,他对名声这种东西应该无所谓了。”晏钧说,“他这么做,是不希望我们警方查出他是真凶,让警方认定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如果我没一直抓不出始作俑者,那么,这个城市的人们一直处在这种随时可能会被索命的恐慌之中。”   “所以,赵燃是想惩罚那些间接毒害过生命而自己却活得自在的恶人们,让他们一直处于怕被已故之人索命的恐惧与担忧之中,让他们牢记自己肩上背负着人命……”温予迟懂了晏钧的意思,忽地觉得有些莫名的毛骨悚然。   “相比于那些直接动手害人的‘明面上’的恶人,赵燃报复的这些,是在暗地里、在无形中把人逼向绝境,间接置人于死地的恶人。而这些人犯下的恶,往往会被忽视,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原谅、被遗忘。”   会议室里,静默半晌。   温予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后背却还是不禁有些发凉。   晏钧看出了温予迟的心思,从前面走过来,一把摸上了他的脑袋,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又害怕了?”   “才没有。”温予迟习惯性地嘴硬,“这有什么好怕的……”   晏钧在温予迟旁边坐下来,缓缓地问:“鬼和人心,你更怕哪个?”   “这两个的可怕程度不是差不多么,有啥可比的……”温予迟嘟哝道。   没等晏钧回话,温予迟忽然想起了一个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对了晏队,赵燃…他有家人么?”   晏钧闻言也怔了怔。他明白温予迟在担心什么。在凶手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凶手是无法承担刑事责任的,但受害者亲属可以要求凶手的法定继承人在继承凶手财产范围内给予赔偿。   温予迟只是希望受害者家属能够得到补偿,晏钧明白。温予迟总是会为那些受到伤害的人考虑很多。   晏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便瞧着温予迟,温声问:“想去天台透透气么?”   两人到天台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冬季的落日时分虽少见红霞,但此刻却也能隐隐约约看得见远处天际线那一抹泛着微微橙色的霞。霞光很弱,但在这一望无际的淡白色和铅灰色中却显得美而珍贵。   天台上的风有些大,吹在脸上冰凉凉的,但温予迟却并没有觉得很冷,反倒是觉得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温予迟。”晏钧把胳膊撑在栏杆上,看着前方的天色,轻轻地唤了声身边人的名字。   温予迟回神:“嗯?”   晏钧侧首看向温予迟,声音很轻:“这半年见了不少恶性案件,会让你对人心失望么?”   “还好吧,”温予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把气息吐出来,语气很平缓:“这世上的确有些恶意超乎我们对恶的想象和认知,但是相对应的,也有很多善意不是吗?虽然这个世界不完美,但依然有很多事物值得我们去热爱。”   他说完,望向远处的天色,轻轻一笑:“你看,那些善良的、努力的、温柔的人,明明都很可爱啊。”   “可爱?”晏钧看向他,问道。   “对啊,可爱。我觉得可爱这个词,如果仅仅把它解释为惹人爱,那是不够的。在我看来,这个词也能理解为可以放心去爱,值得爱和被爱。”温予迟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嗓音很柔和,视线依然停留在远远的天际线处的那一抹夕霞。   须臾,晏钧抬手抚了抚身边人的右肩,凑近了他的耳边,一双薄唇轻启。   “你,也很可爱。”   温予迟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一抹好看的红晕便爬上了脸颊。他收回视线,朝那人笑了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似扬未扬。   晏钧瞧着那朵红晕,咧嘴一笑,拍了拍温予迟的后背,然后提着他的手臂,带着人往回走:“行了,走吧,去写结案报告。”   “哦。”温予迟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这么快就又要回去工作了。   晏钧看出了温予迟的心思,笑着拍了拍温予迟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待会儿晚上下班了赏你去吃个火锅。”   温予迟一听有吃的,脑海里火锅诱人的样子顿时把刚才沉重的思绪赶到了脑后。他心情立马明亮了些许,朝晏钧睁大了眼睛:“真的?”   晏钧点点头,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予迟望着晏钧微微笑着的模样,不禁恍了神。   嗯,这大概是第二次在晏钧的笑意里清晰地看到温柔。   傍晚,市中心的一家不算大的火锅店里,一行人坐满了一个圆桌。   “哎我说,这次小温功不可没啊!”林禾边说边给自己和温予迟倒好了酒,“再一次地在案子一筹莫展的时候提出了新的思路,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温予迟自小和富家公子们混的不少,喝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客气地端起酒杯起身,和林禾手中的酒杯碰了个叮当响,然后两人一起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温予迟坐下,把空酒杯放在一旁,开始夹菜,然而当他准备把一筷子酸辣土豆丝放进碗里时,却发现碗里已经有半碗盛好的排骨汤,里面有一截带着很多肉的排骨和两块被炖得软软的白萝卜,看上去就很养人。   温予迟一愣,随即把那筷子没地方放的土豆丝放入嘴里咀嚼,转头看向旁边端坐的晏队,问:“晏队,这、这汤是你帮我盛的?”   晏钧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自己的饭:“快把它喝了。补身子。”   温予迟忍下上扬的唇角,耳根红扑扑的,然后拿起勺子安静地喝完了碗里的汤。   萝卜排骨汤下了肚,胃里很暖,心里也暖暖的。   一行人先吃了点小菜,喝了点汤,互相敬了几杯。火锅到后半段才上桌,分明是鸳鸯锅,但每当温予迟想从麻辣汤底那边舀食物,都被旁边晏钧投来的犀利眼神劝退。   于是,一顿饭吃完,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是养胃的东西,那些沾着红油的大鱼大肉他一筷子也没敢夹。   不过,酒倒是趁晏钧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偷偷喝了不少。   结束后,晏钧半背着温予迟找了代驾。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代驾开到了温予迟家里。   温予迟其实并没有太醉,更没有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只是晏钧非说他这样和容易摔跤,便一直半背着他,直到进了车里。晏钧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代驾开到了温予迟家里。   进家门的时候,夜色已浓,几点繁星缀在空中,显得微弱而缱绻。   温予迟站不太稳,但神智还是清明的,他一边脱掉一只鞋子,一边半眯着眼问晏钧:“晏队,你这么扶着我,该不会…该不会是想趁机偷吃我豆腐吧?”   晏钧换好了拖鞋,微微俯视着这人,唇角一勾:“我从来不做偷鸡摸狗趁人之危的事情。”   温予迟白了他一眼:“你胡说,你明明……”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整个人悬了空,甚至有种失重感。他甩了甩脑袋,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被晏钧横抱了起来,另一只脚还没换下的鞋子被晏钧两三下弄掉,然后便见晏钧往客厅大步走去。   温予迟半眯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你…你要干嘛?”   晏钧把人抱进了房里,用手箍住他的肩膀,直直地俯视进他的眸子里:“我要光明正大地对你做趁人之危的事情。”   “握草…你个衣冠禽…唔…”   不多时,温予迟就被亲得满眼水气,睫毛扑闪扑闪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晏队……”   晏钧稍稍抬起头,短暂地离开那双唇。   晏钧扬起一边眉:“嗯?我是怎样的晏队?说清楚。”   “你是…唔…”温予迟话都还没开始说,嘴唇就又被一阵温热堵住。   不知过了多久,晏钧的唇才离开了温予迟的唇瓣,道:“我是什么?说完。”   “你简直就是个禽…唔…”   而这次,晏钧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再留给温予迟。 第60章 早餐(第三案完)   冬日静谧的夜晚,暖橙色的灯光在屋子里轻轻跳跃着,在沉沉夜色下泛起一道道旖旎。   晏钧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闭了闭眼,手指紧握地忍了一下,复又把眼睁开,然后便看到……   温予迟那小子脑袋歪向一边,两只眼睛已经阖上了,呼吸也变得均匀。   操,居然睡着了。   晏钧轻声笑了笑,抬手把温予迟从沙发上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把床上的被子扯过来轻轻地盖到他身上。   卧室内的灯光也很温暖。床上那人依然是一副毫无防备任人摆弄的模样,但晏钧却望着那簌簌的睫帘出了神。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半年前在万偶园第一次见到温予迟时的场景。那时,他知道温予迟是基佬,对他有些不自觉的防备心。当时在查木偶杀人案,自己也曾经怀疑过温予迟是否会和案子有关联。   早知道温予迟是这么善良一个人,当时就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和心思在怀疑他上了,说不定可以更快找出真凶陈德豪呢,晏钧忽然无厘头地这么想着。   没想到,这个昔日的嫌疑人,如今已经变成了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警察,一起出外勤,一起在办公室里熬通宵。一起在密道里钻洞,一起在审讯室里面对失控的犯人。   每次在审讯室,自己都是理性的那个,而温予迟时常会动怒或是共情,他总是感性的那个人。细细想来,就这么过去了半年。   晏钧垂下眼帘,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很明白自己是喜欢温予迟的,喜欢他挑食的样子,喜欢他胆小的样子,他睡觉时的样子,也喜欢他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感觉。   是时候正视自己对温予迟的感情了吧,他望着那张安静熟睡的脸,不自禁慢慢往床边挪了过去,极轻地触了触那脸颊。   随着手指的触感,他的心尖也跟着动了动。   是想把他一直抱怀里的感觉。   还有一个月就到春节了,早上起来从窗外看出去,尽管还是时常会飘雪,但街上的人还是变多了不少。   晏钧收拾了沙发上的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瞧了瞧。果然,小懒猪还在睡觉。最近一个月对于整个刑侦队来说都是一场硬仗。硬仗刚刚结束,小懒猪也贡献了不少,今天恰逢周末,那让小懒猪多休息休息吧。   晏钧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回到客厅穿上了外面的衣服。然而在穿好衣服之后,晏钧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寻常。他往四周看了一圈,迅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小子的家里好像一次比一次乱了。   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还是木偶案那次。那个时候第一次进这个家门,印入眼帘的是十分简约整洁,好一副高冷绅士的气派,什么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序,沙发上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整洁到了一种几乎让晏钧怀疑这人是个高智商精致的完美主义罪犯。   而现在,沙发上有搭着的外套,昨晚脱下来的衣服也这里一件那里一件的,餐桌上各种东西都堆在一起,连门钥匙都找不到。   晏钧把餐桌上的抽纸盒子挪开,才终于找到了钥匙。他把餐桌上的东西简单归了归位,而后才出了门。   半小时后,温予迟才揉着睡眼走出了卧室,却看见客厅已空空如也,沙发上昨夜晏钧睡觉用过的被子也已经被叠好了。   就这么着急着走么……温予迟嘟了嘟嘴,身子顿时跟散了架似的,闷闷不乐地准备回卧室继续睡个回笼觉。   一脚刚踏进卧室门,家里的大门就响了。   温予迟本能地迅速回头去看门那边,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大门走了进来,自然地在门口换了鞋,然后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入了客厅,自然地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的神态。   温予迟看到了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拖着棉拖鞋冲到客厅的餐桌旁,一把抱住了那人:“啊你没走啊……我、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走什么走,”晏钧虽语气不算热情,但身体也没挣脱温予迟环绕过来的臂膀,侧首朝背后的人说,“我走了然后你就吃你冰箱里那些速冻食品?”   温予迟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挣开手臂的准备,此时见晏钧竟然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抱抱,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手臂环得更紧了:“晏队给我买了什么鸭?”他一边问着一边试图把下巴放到晏钧的左肩上。他比晏钧稍微矮一点点,下巴往前一努便能正好搁在那肩膀上。   温予迟在晏钧的肩上蹭了蹭,又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晏钧把桌上的塑料袋拿下来放在一边,转过身松松地拢着温予迟:“为什么觉得是在做梦?”   “因…因为,我还是难以想象晏队居然也有这么有生活气息的时候……”温予迟顿了顿,换了话锋,“对了晏队,你…是什么时候弯的?”   晏钧弯了弯唇角,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弯的?”   温予迟抿着嘴认真地想了想,小声猜:“是不是在古宅的时候,一起睡的那几晚?”   晏钧昨晚思考了整整半个晚上,应该如何处理自己和温予迟之间的关系,在回想起自己每每对温予迟情不自禁的冲动时,还是决定应该正视这段关系了。   晏钧把头稍稍凑近温予迟的耳边,轻声道:“从开始对你动心的时候。”   温予迟一愣,耳根瞬间变得通红。   从开始对我动心的时候弯的……温予迟细细咂着这句话,靠,这晏队怎么回事,情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怎么比我还会撩?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温予迟就被按到了椅子上,头顶上方晏钧的命令响起:“趁热吃了。”   “是!”温予迟本能地答道,然后听话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和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张嘴咬了一半,肉馅的鲜味和馄饨皮的面香混在一起,暖胃又暖心。   晏钧在他旁边落座,也舀起馄饨吃了一口。   温予迟吃完第一个,盯着剩下的馄饨忽然心生诡计。   “晏队,”温予迟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男人,弯着眉眼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吃一个,不然我就不吃了。”   晏钧:“……”   他放下勺子,凑近了温予迟的脸。温予迟见晏钧没有拒绝,满心期待地闭上眼睛,微微撅起嘴,等待着那个吻。   然而,等到的触感却是热乎乎的,甚至……还散发着香味。   温予迟猛地睁眼,只见一个馄饨被抵在自己的唇前,而晏钧正好整以暇地用勺子举着那颗馄饨。   “你……”温予迟心知自己被戏弄了,又羞又气,心里有一万匹某种动物奔腾而过。   “乖,吃掉。”晏钧半勾着唇,把勺子又往前稍微凑了一点,轻轻撬开了温予迟的嘴唇。   温予迟一时语塞,喉间动了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含住了那颗馄饨。   哼,我就不嚼,就不吃。   晏钧见状蹙了蹙眉:“乖,嚼了它。”   “我就不嚼,就不嚼。”温予迟嘴里含着个馄饨,吐词不清,但还是气鼓鼓道,“这东西太烫了,我只能含在嘴里!”   话音刚落,客厅就陷入了许久的安静。   半晌,晏钧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光是含着怎么行,嘴要动。” 第61章 小丑碎尸案   赵燃的案子结束的半个月内,钤泽市分局刑侦支队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期。   下午的总结大会结束的时候,林禾捧着手里的茶杯晃到晏钧跟前,悠悠地问:“今年春节前应该没什么案子了吧,这只剩下半个月就是除夕了喂。”   “这谁说得准,”晏钧淡淡地回应道,“还记得去年除夕之前么?那个犯人就专门趁着马路上人多的时候作案……”   “打住打住,”林禾实在是一点都不想去回忆一年前的那个案子,连忙打断晏钧的话,“今年可千万别再来个棘手的案子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我还准备出去搞个短途旅游来着。”   晏钧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林禾立马明白了晏钧的意思,马上表明自己端正的态度:“行行行,我保证,年前一定不松懈,每天都不偷懒!”   “你们聊什么呢?去年有什么案子?”温予迟刚才还在座位上喝咖啡,一听到晏钧和林禾的交谈内容立马被勾起了好奇心。   “其实比起咱之前这几个案子来说,那案子也不算很棘手。犯人混在小丑表演当中,专挑人多的地方,躲过监控器死角作案。犯人反社会情绪严重,在众人当中有点难找。”林禾解释道。   “你不是不想提起那个案子么?”晏钧瞥了林禾一眼。   林禾被噎住了:“好好…不提不提。我这也就是希望咱队里今年年前不要再遇上什么了乱七八糟的案子了嘛……”   温予迟也没再多问,而是转向晏钧,说:“今天可以正常下班了吧?”   晏钧点点头,又在温予迟要开始欢呼之前给他打了预防针:“那也是在没有新案子的前提之下。”   “哎我说晏队你能不能别老是弄得我们这么紧张,瞧瞧我们小温,这些时都变瘦了……”   晏钧原本在翻看前几个案子的案宗,闻言马上抬起头来:“小温变瘦了?不应该啊。”   温予迟站在林禾身边也是一愣,朝林禾问:“我哪里变瘦了?我这两个月还长了两斤呢!”   “两斤也叫长?”林禾轻笑一声,没在意。   晏钧却顾自走了过来,捏了捏温予迟的胳膊,皱着眉心:“怎么会瘦呢?”   林禾一脸不解:“我就随便吐槽一下晏队你给咱们的工作压力而已,随便一说小温瘦了……再说了,小温怎么不可能瘦了?难道你每天还监测人家体重不成?”   此话一出,氛围顿时陷入了安静。   “没瘦没瘦……”温予迟耳尖泛红,想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一两个月来晏钧常常要求自己拍早餐给他检查看是不是吃够了,加上此时半米之外晏钧那在意的眼神,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行行行,没瘦行了吧,”林禾满脸无语地看着晏钧的动作,“我就随便说说小温瘦了,你这么在意干嘛?”   晏钧这才松开温予迟的胳膊,朝林禾投过去一个冷冷的眼神。果不其然,林禾马上就乖乖闭了嘴。   冬天的的夜晚降临得早,即使是七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温予迟有点颓颓地倒在沙发上,倒了杯葡萄汁喝,一边刷着手机外卖软件看吃什么。今晚晏钧没喊他吃饭,他也没主动找晏钧。   该不会是晏钧腻烦了吧……最近总是在一起吃饭,莫不是两个月就腻了?渣男实锤。   怎么当时就看上了个渣男呢?悖但已经上了渣男的贼船,想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温予迟撇撇嘴,把杯子里的葡萄汁一饮而尽。   晚上十一点,警局里大部分办公室都熄了灯,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处闪烁着稀疏的光线。外面的风依然冷得刺骨,深夜行人也十分稀少,整个城市黑压压的一片寂静。   市郊的历史博物馆早已关了门,各大展厅都已经上了锁,熄了灯。偌大的博物馆区只剩下保安室的年轻保安袁瑞在椅子上坐着。袁瑞借着保安室里的电热汀,抿下了廉价酒瓶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把手锁在袖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监控屏幕。   忽地,袁瑞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抽出了手,皱着眉倾身朝那个小屏幕看了过去。   屏幕中,一个扮相诡异的小丑正一瘸一拐地在展区里走动。小丑身着马戏团演出戏服,脸上底色全白,两只眼睛处被涂上了鲜艳的大红色,嘴角被暗深的血红色勾至下颌线处,将整个嘴巴衬得极大,怪诞而恐怖。   袁瑞颤抖着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是清醒的没看错,然后把身子凑近那个监控屏幕,皱着眉再次看过去。   屏幕里,小丑的模样正一点点被放大,变得愈发清晰。袁瑞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发憷,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丑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摄像头走过来。   袁瑞本能地后一退,后背猛地撞到了椅背上,发出}人的咯吱声响,划破了深夜的沉寂。   袁瑞稳住身子,双手本能地紧紧握住椅子两侧的扶手,犹豫中慢慢地再次靠近屏幕。屏幕里的那小丑也几乎是同时靠近了展厅里的摄像头,把脸贴近。   小屏幕里登时被一张白底血眼的脸占满,袁瑞身子僵在原处,额头上冷汗细细渗出。他的视线盯着屏幕,右手摩挲着准备拿起抽屉里的强光手电,仿佛是想确认不是自己因为喝醉了而出现幻觉。   袁瑞颤抖着抬起眼,只见那张脸上骇人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袁瑞被小丑突如其来的一笑弄得愈发慌乱,打开抽屉的右手倏地一滞。直至屏幕里的小丑离开了监控摄像头视野,袁瑞才反应过来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他抽出屉子里的强光手电,推开保安室的门往监控摄像头对应的展区跑去。   小丑出现的展区是三楼最左侧用于展览小丑扮相演变历史的展区,背靠着一间不算大的仓库。   根据刚才监控里显示的小丑走过去的方向,应该是往仓库那边过去了。袁瑞到展区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小丑的动静,反倒是一片死寂。袁瑞抚了抚胸口,握紧了手电,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面放置着一些最近没有被展出的小丑塑料套装模型,靠立在一侧的墙壁上。袁瑞手中的强光措不及防地打在了那一排小丑身上,七八个小丑面朝着他的方向,仿佛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极大而扭曲的嘴角无一例外地向上翘出一个诡谲的弧度。   袁瑞被吓得本能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颤抖着手把手电移到脚下的方向,顿时吓得失了魂,连叫喊都忘记了,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连连倒退着往反方向跌跌撞撞地爬,手指在地面上刮出十道带血的红痕。   脚边绊着的是一个小丑的头。小丑脸上是死白色,眼周两圈鲜艳的红色显得极其突兀。   ――正是刚才监控里那个在展区里走动的小丑。   而和刚才看到的小丑不同的是,现在倒在地上的小丑已经被卸成了六块。头部,躯干,四肢分开散落着,却依然维持着人形。   带着血的一颗头在手电惨白强光的照射下,白底红眼的面容被光照出了阴影,黑色的阴影打在极白和极红之间,显得愈发阴森骇人。 第62章 现场   翌日,队里的人都普遍来得比平时晚一些,温予迟是卡着点来的,看的出来连头发都还没好好梳理梳理。一头稍乱的柔软头发配上他白皙的脸颊,让人看上去就像揉一把。   他才刚坐到位子上,放好手上提的东西,抿了口杯子里的热咖啡,正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就听到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往晏钧所坐着的地方去的。   “晏队,真让你一语成谶了,又出事了。”林禾皱紧了眉头挂了电话,满脸沮丧地向晏钧汇报。   “出什么事了?”晏钧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问。   温予迟听到了林禾的话也立刻走了过来,等着林禾开口。   “是市郊那边。那边有个历史博物馆,电话里那边的区分局说里面的小丑被分尸了。”林禾揉揉眉心,续道,“听起来挺邪乎的,说是那个小丑套装里面是一个人,在小丑套装里面被分尸了。”   “什么?”温予迟一愣,问,“一个大活人在小丑的套装里被分尸了?怎么做到的?难道博物馆里没有监控吗?”   “别提监控了,保安反映说看到监控里小丑在展览厅里走了一圈,还对着展厅里的监控摄像头笑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仓库里边。仓库里面很少有人去,所以没有监控。等到保安到场的时候,死者已经被杀了。”   “所以……死者是在仓库里被杀害然后被分尸的?”温予迟问。   “只能是这样了,”林禾点头,眉心依然拧着,“但是也不知道受害者死前为什么要在展厅里走一圈?”   晏钧警觉地问林禾:“是昨晚刚出的事情?”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来了,刚才电话那边还说这已经是第二个死者了,两天之前已经有一名死法一样的死者了。昨晚这名死者是第二名这么被害的受害者。只是……第一个死者出事的时候,保安室里的保安因为害怕直接跑路了,没及时到达现场,所以直到昨天下午有工作人员去了仓库才发现尸体。”   林禾微顿,续道:“而昨晚这名受害者出事的时候,保安室里执勤的保安,袁瑞,没怎么耽误就去仓库里查看了,被绊倒了撞了脑袋,一清醒过来就及时报警了,不过也是今天清晨的事了。”   晏钧边听边拿起外衣穿上,待林禾说完所有情况,皱了皱眉,便立刻命令赶去现场。   温予迟来不及整理头发,就习惯性地跟在晏钧身后,小跑着出了办公区域,往外边去了。   晏钧所在的分局距离出事的博物馆有些远,车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达博物馆的大门。一行人迅速地跟着在场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了出事地点――三楼左侧展厅背后的仓库。   晏钧抬手把警戒带抬高,走过去之后又顿了顿步子,回头看了眼刚刚跟上来的温予迟,便从里面把警戒线抬起来,等温予迟走进来才放下。   “哎哎哎我还没进来呢……”走在温予迟身后的林禾原本准备顺着晏钧的这举手之劳也钻进来,却发现警戒线已经在自己眼前落回原来的高度了。   然而,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肩并肩地快速走到尸体跟前了,并没有人理会他说的话。   温予迟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个厚厚的口罩,为的是最大程度地防止闻到的气味过于浓烈。但真正看到现场的时候,还是被熏得泛起一阵反胃感。   地上的血泊里倒着一个小丑,准确地说,是六块小丑。头部,四肢和躯干已经分离,但却仍以原有的位置摆放着。   “所以,凶手是想表明什么?小丑被分尸?有什么象征意义吗?”林禾捂了捂口鼻,不解地发问。   晏钧戴好手套,蹲下来轻轻掀起被割裂的小丑套装上衣,只见切割面非常平整,显然是利器切割所致。   温予迟望着眼前的尸块,还是没忍住在口罩后**呕了两声。   “还好么?”晏钧本能似的立马问道。   “还好,没事……”温予迟咽了咽,把难受的感觉压了些下去,抬眼却见晏钧仍然盯着自己,便又道,“我好歹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了,也不至于有那么大排斥反应……”   晏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古宅后山上,他们一次性见了三具尸体,且都是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放置了些时候,都有些腐坏了。现在这个气味比起那日后山的气味来,的确没那么腥膻。   晏钧回过头,继续小幅度地掀开小丑外壳来看尸体本身。   “林禾,来之前你说,那个叫袁瑞的保安昨晚到达这里时被绊倒撞到了头部?”   “对,”林禾很快答道,“据说那个袁瑞昨晚值班的时候偷偷喝了点酒,来仓库的时候被吓得不轻,又恰好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了,头撞在了墙上,几个小时之后才清醒过来,怕是轻微脑震荡。”   “所以今早才报案?”晏钧眉心蹙得很紧,“送去医院检查了么?”   “送去了。”林禾道,“原本是想让他在现场问问话的,但由于要及时去医院检查,就没有留他在现场。”   晏钧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滞,但嘴上并没有说什么。   法医摘了手套回到晏钧身旁,汇报初步分析结果:“晏队,死者名叫钟岸,26岁,晨勤建筑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左腿腿部以前受过伤。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致命伤应该是脖颈处的伤,死者被利器快速切下头部,颈动脉被切断。”   “好我知道了。”晏钧回道,又问后面的警员,“现场有发现疑似凶器的利器么?”   “暂时还没发现,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一个警员答道。   法医在原地再次开口:“对了晏队,昨日下午发现的第一具尸体面部戴了黑色口罩,但今天这具尸体没有。不知道对案子有没有什么用处。”   晏钧皱眉,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晏队,”温予迟把刚才法医的话仔细思考了一遍,提出了疑点,“监控视频里显示小丑在展厅里走动是在十二点五十多分的时候,而死者死亡时间恰好在一点多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死者穿着小丑套服在展厅走了一圈之后到达仓库很快就遇害了?”   “你分析得应该没错,但问题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在展厅里面走一圈,还对着摄像头故意露出笑容呢?”晏钧向温予迟抛出了问题。   “哎哎晏队你别强调那个笑了……”温予迟赶忙制止晏钧继续说话,他一回想到刚才其他警员发到他们手机上的展厅监控视频里那个笑就觉得后背发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么?”晏钧站起身,看向温予迟,“你又害怕了?”   “没有……”温予迟反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才怪。这都不可怕吗难道,温予迟在心里默默地腹诽晏钧。   “别故作高冷了,怕的话就直说,我可以适当避免你看到那些东西。”   “那...我怕。”温予迟一听到可以避免看到那些视频,立马怂了,改了口。   晏钧没笑,摘了手套,淡淡道:“但你该看的都看的差不多了。”   温予迟心中顿时有一万匹某种动物呼啸而过,但此时却不敢当面骂他,只得趁晏钧转过身后,朝着晏钧的后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63章 不许   现场并没有发现除了死者、工作人员和保安之外其他任何人的足迹和指纹。也就是说,凶手要不就是博物馆内部人员,要不就是一个戴了手套头套且作案后不忘抹除所有痕迹的外人。   短暂但细致的现场勘查之后,晏钧说了句“收队”,一行人便收拾了勘查工具和证物准备回局,法医也准备将尸体待会局里做进一步尸检。   回到局里时,已经接近正午了。依照天气预报报道,今天原本会是一个大晴天,结果这会儿回到局里的时候,天色却变得十分阴沉,弄得人也容易没精神。   然而,温予迟却清醒得不得了,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小丑的那个笑脸太}人了,简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温予迟揉了揉太阳穴,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感觉到心态好像调整好了之后,开始好整以暇地帮助晏钧整理线索。   “有想法了么?”晏钧的声音在温予迟头顶响起。   温予迟并不知道晏钧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什…什么想法?”   “关于钟岸为什么要在死前对着摄像头笑。”   温予迟方才好不容易才忘掉那个阴森恐怖的笑脸,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提醒,他默默叹了口气,想了想,才开口答道:“我觉得吧…可能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凶手逼迫他这么做的?”   晏钧:“我和林禾刚才去看了送来的第一个死者看到的监控视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走法和笑容。第一个死者叫秦惟,是另一家上市公司企业老总的儿子,前天晚上在博物馆同一地点被害,死亡时间与这个钟岸几乎如出一辙。”他一边补充道,一边从旁边扯了把没人坐椅子,在温予迟旁边坐下。   温予迟往左边挪了挪,给晏钧腾出位置来,又说:“所以两个死者目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是大企业老总的儿子?”山与~息~督~迦。   “不止。除了两人都在被害当日买票去过博物馆之外,从目前得到的消息中来看,除了这一个共同点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个人的腿都受过伤,行动不便。但据陈韩查到的,除开刻意隐瞒关系的可能性之外,两者似乎并不认识,也没有过任何商业上的往来。”晏钧道,“所以初步判断,凶手的作案动机有很大可能是仇富心理。”   温予迟刚准备开口接话,却被林禾的脚步声打断。   林禾快步走过来,朝晏钧道:“晏队,刚才市局那边来电话了,说此案涉及到多个大企业,现在弄得人心惶惶,让我们三天之内破案。”他甚至叉起了腰吐槽,“这怎么三天之内破案啊,案发的时候被耽误了报案时间,现在还什么线索都没有,连法医那边的尸体鉴定报告结果都没出来,怎么破案啊……”   “三天之内?”晏钧顾自重复了一遍林禾的话,本想说什么,却想到这个要求其实是情理之中,早该预料到的。   现下临近春节,博物馆作为本市一大景点变成了凶案现场,凶手的作案手法还极其诡异和残忍。更何况,受害者还都是有头有脸的老总们的儿子,案子自然是影响重大,舆论也会铺天盖地地接踵而来。   林禾看晏钧没把话说下去,有点急:“晏队,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加班查线索。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晏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希望千万别出现第三名死者了。”   三个人静默片刻。晏钧刚准备起身去法医和鉴定科那边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却听到了身边温予迟的声音。   “晏队。”温予迟没有抬眼,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晏钧和林禾双双驻足,一齐看向温予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温予迟缓缓抬起了脑袋,声音依然很轻很低:“既然秦惟和钟岸都是企业董事长的儿子…那要不然…让我去试试吧,应该能引凶手出动。”   林禾闻言一愣,似乎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理解的是正确的意思,说道:“小温,你的意思是……”   “不行。”晏钧冷冷的声音直接将林禾的话打断,“绝对不行。”   温予迟抬头望着晏钧:“但是现在的确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三天之内要是查不出凶手怎么办?而且…而且即使我装作游客去试着引凶手出来,等到凶手想对我下手的时候,你们马上冲出来救我不就行了么……”温予迟说话的声音很明显地越来越小,气势也越来越弱。   说不怕是假的。他本来就胆子小,刚才上午还被那个笑脸吓得不轻,遇到这种案子肯定是离得越远越好。但在看到晏钧叹气和焦急的神情之后,他却忽然有了以身试险的想法。   “不行。我不同意。”晏钧的回答仍然是冰冷而决绝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   “队里正好有我这么一个符合凶手作案标准的人,应该是件好事吧……而且凶手如果搜查过市里大企业老总的家属是谁,那凶手说不定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温予迟虽嗓音很低,却还在据理力争,“而且…你们提前在现场蹲点,然、然后等到凶手出来了的时候,你们逮捕凶手就可以了,我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林禾本想反驳,但仔细想想,温予迟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怔怔地看向晏钧。   “我说了。不行。”   温予迟还想争取一下:“可是晏队……”   没想到这一下像是激怒了晏钧似的,晏钧迅速打断了温予迟的那句“可是”,双手撑住桌子,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我说了四遍了。不,行。还要我说多少遍?”   温予迟被那眼神吓得一怔,立马闭了嘴。   晏钧起身,又道:“这件事我已经明确表过态了,绝对不行。温予迟,林禾,你们俩谁都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林禾和温予迟两人刚准备点头,只见晏钧说完好似并没有在等待两个人的答复,冷着脸走远了。   明摆着的是在说这事根本没得商量。   但是如果不这样,要从哪里查起呢,温予迟心里默默地想着,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裤缝边摩挲着,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出来还有什么其他有用的突破口。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晏钧并没有回队长办公室。   温予迟朝空空的队长办公室望了望,细想便知晏队此时此刻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应当是鉴定科那边。于是,温予迟便像个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赶忙往法医鉴定科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办公室离鉴定科并不算远,但也需要绕过几个其他科室。晏钧到的时候,法医正收了器具,看上去是已经结束了鉴定过程。   “小张,情况怎么样?”晏钧心里有些急,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问情况。   法医见晏队来了,立马答道:“晏队,第二名死者钟岸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死者的口鼻中发现又曼陀罗花的花粉,因此推断死者应该是在遇害前的四到五小时内曾吸入过量曼陀罗花的香气,并引发了中毒。” 第64章 对吗   法医怕晏钧对这种花没什么了解,便又补充道,“曼陀罗花又叫洋金花,其叶和花均有毒性。主要中毒机制为麻痹副交感神经,对中枢神经有影响,会使吸入者兴奋,产生幻觉。严重的中毒者会昏迷甚至死亡。”   法医说完,温予迟刚好赶到门边,他听到了一点法医的话,望着晏钧的背影,问:“钟岸遇害前中毒了?”   “对。”法医看见刚进门的人,便又把刚才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温予迟蹙了蹙眉:“所以说,钟岸被害前在展厅里面无法解释的行为是因为他中毒了,引发了幻觉,才做出那种不受自己支配的奇怪举动?”   法医没有看过监控记录,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便没有开口。晏钧点点头:“目前只能这么解释了。也就是说,钟岸在被杀前四到五小时的时候,已经被凶手确定了目标且对其使用了较大剂量的曼陀罗花,使其神志不清,行为怪异。”   法医闻言站直了身子,纠正道:“如果只是致使受害者神志不清,应该不能算是大剂量使用。一旦曼陀罗的毒被受害者服用至体内,那么一小碗的剂量就能使受害者昏迷。钟岸的这种情况,更大可能的是他的鼻腔吸入了一些相当浓度的花香所致。以口服用的可能性不大。”   晏钧颔首以示感谢纠正,然后忽然想起前一秒死者,又说:“对了,前一名死者秦惟是尸检报告出来了么?也是一样的曼陀罗花中毒现象?”   法医摇摇头:“秦惟的尸体还在那边的分局的鉴定科,我还没有拿到报告。”   温予迟一愣,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太对劲:“到现在还没出来吗?不是昨天下午就在仓库发现尸体了么?”   “是啊,那边的分局昨天下午就把尸体运回分局了,但一直没出结果,我也不太清楚原因,但听那边鉴定科的人说,好像是秦惟的家属不同意解剖秦惟的尸体。”   “不同意解剖尸体?”晏钧也觉察出不对了,“为什么不同意?”   法医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根据那边法医的初步观察,秦惟应该也有曼陀罗花中毒迹象。”   “行,那先这样,要是有新的情况了第一时间通知我。”晏钧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轻轻地带了带旁边温予迟的手臂。   本只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温予迟莫名地就心头一暖。或许是由于晏钧平时很少这么对其他同事,现在这么一弄,温予迟那N瑟的小情绪就又上来了。   “你说秦惟的家属为什么不同意尸体解剖?”晏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把温予迟的心思拉了回来。   温予迟想了想,答道:“我猜是因为怕暴露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线索吧……我也不知道……但现在看来,这两起案子是连环案的可能性很大,不像是模仿作案。”   “嗯?为什么觉得不可能是模仿作案?”晏钧顺着温予迟的话继续问道。   “因为两起案子里的两名死者死前在展厅里的行为很一致啊。不像上次那个木偶的案子,第二名死者的案发现场明显比第一名死者的案发现场要粗糙很多。”温予迟理所当然地分析着。   “让你N瑟你还真N瑟上了。”晏钧淡淡地笑了笑,嗓音很低,但调侃的语气却再明显不过了。   “你……”温予迟才意识到又被晏队调.戏了,一时语塞,抬起右手打了一下晏钧的后背。   “怎么?现在还敢打你的队长了?”晏钧回过身,朝温予迟道。   温予迟立马又怂了,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在下错了。”   晏钧轻笑一声,收起了情绪,“对了,陈韩那边有消息了么?秦惟家里的产业和钟岸家里的产业真的没有什么联系?”   “没有,”温予迟答道,“陈韩姐说一点商业往来都没有,只是…秦惟的父亲秦烨在网上的资料很少,对于一位企业家而言显得有点单薄,或许是刻意隐藏了些什么。”   “秦烨?”晏钧念着这个名字,又道,“待会儿叫人去找他一趟。”   “好的。”温予迟立马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两人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队里买的盒饭刚好到了。温予迟随手一份准备回自己位子上吃,却被晏钧叫到了队长办公室边吃边探讨案子。   这事儿要是换做别人,温予迟肯定会觉得是为了找各种理由想和自己独处,但换做工作狂魔晏大队长,温予迟百分之百地确信晏钧肯定是实打实地准备讨论案情。   果不其然,温予迟刚在晏钧桌子对面坐下,连一次性筷子都还没来得及掰开,晏钧就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的小白板上勾出一副简要的人物关系图。   晏钧写完两名受害者的名字之后,转身道:“我已经派人去博物馆调这几日白天的监控录像了。凶手应该是在博物馆白天的开放时间段内在展区寻找被害对象的。”   温予迟啪地一声掰开了筷子,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认为。凶手应该是提前在博物馆蹲点,或者是在博物馆内部售票系统里发现了秦惟和钟岸的名字,然后才在馆内有目标性地蹲点。”   “我更倾向于后者。”晏钧盖上笔盖,续道,“前者的不确定因素太大。每天有那么多人出入场馆,凶手在不知道有哪些富二代会出现的情况下,很难迅速锁定目标。他就算是提前在网上查资料也不能把每个有头有脸的富二代都差个遍。”   “所以晏队你的意思是……凶手很有可能是博物馆内部工作人员?”温予迟揭开饭盒的动作一滞,“你是意思是,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查到出入游客姓名,锁定目标?”   “恐怕不仅如此。”晏队答道,“凶手不仅能查到游客都有谁,凶手还必须十分熟悉整个场馆的布置。才能命令被害人走到摄像头面前,才能在摄像头的死角作案。”   “那这么说来凶手必须是博物馆内的人了。”温予迟打开饭盒,夹起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凶手已经连续多日来博物馆里偷偷探索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只需要找监控里连续多天进入博物馆的游客了,尤其是进入三楼的游客。”   温予迟叹了口气,用左手撑着脑袋,右手颓颓地又夹起一筷子菜:“但排查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再加上询问内部工作人员,这两项加起来的工作量显然会超过两天。这会儿时间已经过去半天了,怎么在三日之内破案啊……”   “即使不了破案,我也不可能同意你去以身试险,你别想了。”晏钧深知温予迟想表达什么。   “那怎么办呢,破不了案,大家一起被罚吗?”温予迟道,“最关键的是,要是不能及时破案,很可能会出现第三名死者,要是这案子变成了一件延续下去的连环分尸案,那老百姓还怎么安心地过个好年?忙碌一年,好不容易开心地和亲朋好友聚一聚,碰上这么个事,谁还敢随便出门啊……”   温予迟放下筷子,续道:“我们的使命不就是保护人民的安全吗?为了这个使命,我去冒冒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再说了,不是有你们保护我吗?”   “温予迟,你有完没完?”晏钧此时是真的动了怒,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嗓音低沉得可怕,“你闹够了没有?!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温予迟被吓得一颤,但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冲在前面,你守着我,我们俩其实并没有谁更危险谁更安全。到时候我如果被凶手盯上了,上去和凶手拼命的人是潜伏在暗中的你们啊…你怎么就总是不为自己着想呢?”   见晏钧没有说话,温予迟干脆一股气把话说完:“晏队,你心里明明就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不顾阻拦,毫不犹豫地选择以身试险。”他顿了顿,问道,“我说的对吗?” 第65章 目标   沉默少顷,晏钧垂眼,轻轻点了点头,只字未语。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他还是林禾,一定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晏钧心里像是堵着一块东西似的,他闷声抿了口水,水带着一股凉意从喉管浸入肺腑。   但是,自己是自己,温予迟是温予迟。晏钧知道自己命硬,身体硬,是不会有事的,即使出了什么事也顶多只是受点小伤。可是温予迟那小子呢?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如果真的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这思绪一开始很快就无法收拾了。晏钧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温予迟受了伤,那得在医院里住多久?要是伤到内脏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要是伤到骨头了会不会几个月不能下床?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想到这里,晏钧的心头上忽然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狠狠地疼了一下。   “晏、晏队,你怎么了?”温予迟瞧见对面那人的眉心肉眼可查地蹙了一瞬,唇也跟着紧抿起来,不禁地有些困惑。   “我没事。”晏钧回答的嗓音很低沉。   “可是你看上去有点不舒服啊,”温予迟不依不饶地问,“晏队,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又能怎样?”晏钧胸前忽然就窜起来一股怒气,“我不舒服就能阻止你冒险吗?”   温予迟吃了瘪,闭上嘴不说话。   晏钧却来了劲儿,续道:“如果我不舒服能让你好好安生待着,再说。”   温予迟仍然没开口,撇着嘴悻悻地在桌底摩挲着手指。   办公室内静默须臾,晏钧无甚血色的一双薄唇微微动了动。   “我…心疼。”   极轻极低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轻到如同一阵风,像是飘过了就消散不见了。   但温予迟还是迅速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三个字。他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然后立马直起了背,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的人:“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晏钧淡淡地否认。   “你说你心疼我?”温予迟不顾晏钧的否认,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而话音刚落的时候,晏钧已经站起身,带着笔和本子往办公室外走了,撂下一句“我先去开会了”,便大步走出了门,留下温予迟一个人在里面。   温予迟坐回椅子上,稳了稳心神。   晏钧说……他心疼我??我没听错吧卧槽卧槽卧槽……   温予迟抚了抚胸腔,感觉里面的小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所以,晏队刚才那三个字…算是在说情话吗?   这算得上是晏钧第一次说情话吧卧槽……温予迟在椅子上愣愣地坐着,心里的小鹿却在毫无规律地乱撞。   一个多小时后,晏钧才回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温予迟已经不在里面了。晏钧在公共办公区域找到了温予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林禾之前向上级递交的申请…上级批准行动了。”   温予迟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级同意我去引出凶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是越来越轻的。此时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在得知上级批准了的时候,害怕的心情就一下子被放大了。   在设想即将变成事实的时候,才是要真正地正式面对恐惧与担忧的时候。温予迟心跳莫名地跳快了些许,思绪也有一丝恍惚。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恐惧打败自己,更不能让晏钧看出来自己的恐惧。反倒是必须装出漫不经心的轻松态度,才能不让晏钧失去信心,让他安心地让自己上场。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扯出一个笑脸:“那出发吧。”   晏钧在原地顿了几秒,才跟上温予迟已经在往外走的步伐。   到达博物馆的时候还不到三点半。由于今天是工作日,博物馆里的人不算很多,应当是足以让凶手发现温予迟这个十分明显的目标。   当然,前提是凶手也在博物馆。   走进博物馆三楼的时候,温予迟已经提前换上了一套名牌衣服,以让凶手更快发现自己这个目标。他独自一人在展厅里顺着展品的顺序依次走过,做出在一个个参观拍照的模样。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心里的慌乱。   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慌张和不安,像是一团失控了麻线,越想理顺理清,却反而越绕越杂乱无章。   他有意地悄悄往左后方一小座台子后面瞥了一眼。   ――那是晏钧林禾一行人所埋伏的位置。   晏钧会担心我吗,温予迟胡乱地想着,手指无意地摩挲着裤缝。   凶手此时会在附近吗?温予迟止不住地想,后背已经不知不觉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咽了口口水,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轻微滚动。 第66章 哪里   这是温予迟人生第一次感到这种无助。即使不远处有自己非常信任的晏钧和林哥,但他的精神和思绪仍然犹如一滩散沙,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完全聚精会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这个动作是他和晏钧之间的暗号。   温予迟是在告诉晏钧他们,目前还没发现疑似凶手的人物,也没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到二十米之外的地方,晏钧和林禾带着六个人正匍匐在一座小展台后面。晏钧微微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温予迟走过每一步。   十分钟过去了,温予迟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的地方。晏钧低声对身边的林禾道:“凶手今天多半不在,你去叫温予迟回来,我们撤队。”   林禾闻言便按住了身旁晏钧的手臂,压低声音:“晏队,这才十分钟,再等等吧……凶手奸猾,且反侦察能力强,不可能在短短十分钟就轻易地锁定目标。”   林禾知道,晏队明显是心急了,心急到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温予迟那小子拉回到自己身边。   晏钧咬牙,紧紧地闭上眼。自己的确是有点着急了。可那小子不会保护自己,万一出点什么事,晏钧真的难以想象自己会如何面对。他吸了口气,复又睁开了眼,稳了稳心神,没再动作,继续在原地匍匐着观察前方。   十余米之外,温予迟的身影正走进一排整齐的雕像里面。   那是一排会把温予迟的身体几乎全部挡住的雕像群。晏钧呼吸微滞,撑着地面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压进了手心的厚茧。他在心中默数着时间,一秒…五秒…十秒…二十秒…   数到三十二秒的时候,晏钧的余光最左侧好像有两道身影往男洗手间里走进去,但那身影看起来并不熟悉。   晏钧继续数。四十秒…五十秒…五十五秒…   六十秒。整整一分钟了。   晏钧攒紧了手,对身旁的人下达命令:“去那边看看。”   林禾再次按住了晏钧:“再等等吧,那排雕塑挺长的,小温平时走路偏慢,一分钟未必能走到另一侧出来。说不定,还在中间有什么发现。”   晏钧的牙咬得发疼,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冲动,继续待在原地。他知道林禾说得不无道理。如果此时此刻温予迟正在那里慢慢地走,或者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那么他们这个时候前去打断,无异于前功尽弃,打草惊蛇。   两分钟过去,晏钧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两小时那么久。   林禾侧首看了眼晏钧。说实话,他很少看见晏钧像现在这幅样子。平日的晏钧虽然经常很严肃,总是冷着个脸,但从未像此刻这样紧绷。那额上的青筋分明都变得格外明显。   半分钟后,晏钧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他肃容朝身旁几人命令:“不等了。行动!”   几个人闻言,愣了一瞬。但队长命令已下,几人便随即服从命令,起身朝那排雕塑后面快步前进。   但雕塑后面只有三四个零散的游客,晏钧只花了一秒就知道其中没有温予迟。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袭来,他迅速下命令封锁并搜索整个三层楼展区,并重点搜索男洗手间。   ――刚才两个身影一起进入洗手间的一幕他还记得。   他亲自带着两个人冲进洗手间,撞开每一扇门。   ――都是空空如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晏钧反应很快,他走回一排洗手池的地方,检查了旁边放清洁用品的小隔间,但都没有人。   洗手池下方的柜子都从外面上了锁,晏钧打不开,那么凶手肯定也打不开,所以人肯定不可能在里面。   那么,人去哪了呢?   晏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出洗手间的门,又在展区的各个看上去能够藏人的角落一一查看。就连展区背后的仓库都查了一遍。   但这些地方早在他还在洗手间搜查的时候,另外三名警员已经查过了。晏钧立在原地,额上青筋凸起,手紧紧攒成拳,指尖几乎要在手心硌出血来,整个人都绷得紧到在不住颤抖。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冷静下来理智地思考。可是这次是温予迟……是那个自己喜欢的人!要是他已经被凶手控制,甚至是已经被下了手……晏钧觉得胸腔犹如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自己还没有对那小子表过白,还没有来得及认认真真地对那人说一句我喜欢你,更没有来得及确认关系……如果今天那小子出了什么事,自己该怎么办…?   他顿了将近十秒,忽然间意识到继续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并不会给事情带来任何转机。   ――再这么担心下去,不仅对分析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是只能让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失控。   他再度咬紧了牙,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线,做了两次深呼吸,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   除了这些地方,凶手还有可能带着温予迟藏在哪里呢?楼梯间都有队里的人看管把手,所以凶手和温予迟两个人是不可能下楼的;博物馆的窗户都有专门的安全装置,里面的人不可能能够爬的出去。   就这么一层楼,还能在哪里?!晏钧仔细地重新思索了一遍刚才检查过的地点。   不,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没查过。   ――洗手间里洗手池下面的那排柜子。   由于上了锁,还没检查过。晏钧反应很快,立马重新往洗手间方向跑过去,然后重重地撞开了门,从放置用具的小隔间里拿出一个较锋利的物件,重新跑到柜子前,重重地把物件朝那个锁砸过去。 第67章 安心   狭窄的一点空间内,瘫倒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   是温予迟。   晏钧刚刚松下的一口气随即又提了上来,他赶紧钻进去半个身子,把人抱了一把出来,一秒都没有耽搁,皱着眉快步冲出洗手间,朝赶来的林禾大吼:“叫救护车!”   林禾先是被晏钧突如其来的发疯似的吼声震得一怔,看到他手上抱着的人之后立马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了号。   晏钧伸手探了探鼻息。   鼻息正常,眼皮也在明显地颤动,看上去是在企图努力地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应该还没到昏迷的地步。   由于案件情况紧迫,晏钧独自跟着上了救护车,而是让林禾继续在现场搜查线索和痕迹。   救护车上,晏钧沉默了一路,视线一秒也没有离开过躺在身边担架上的那个人,手也一直不曾离开过那只看不出血色的手。晏钧愈发止不住地去想温予迟会不会有什么事。   会不会醒不过来了?自己会不会再也不能对上那双色泽略棕的眸子了?会不会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这是晏钧第一次为一个人想这么多,也是明明外界杂音很大,而他第一次脑子不听自己的理智使唤。   明明不自觉地想了很多,脑子里却偏偏好似是一片空白,空荡荡地让人不知所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不受自己支配。   半小时后,温予迟被送进了急诊室。不多时,医生便开门走了出来。   晏钧立即迎了上去:“怎么样?”   医生摘掉口罩,道:“病人情况很稳定。就是曼陀罗花中毒。病人吸入的曼陀罗花香并不算多,大部分人对于这种量只会出现一些轻微的中毒症状,比如乏力头晕嗓子干哑类似症状。”   “那他为什么会昏迷?”晏钧看着医生并不严肃的神情,并没有放心多少。   “他对曼陀罗花比较敏感,所以闻到之后反应会偏大。”医生续道,“我们给他做了血常规,血压,脑电图的检查以及尿阿托品定性分析,确认是因曼陀罗中毒。刚才也已经做了洗胃和拮抗剂,用3%硝酸毛果芸香碱溶液进行了皮下注射。现在已经清醒了,就是可能还有些虚弱。”   “我能进病房看看吗?”晏钧焦急地问。在得到医生的肯定后,他便立马进门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病房里总共有三张床,温予迟在最靠窗的那张。他正平躺在床上,松松地举着手机在刷朋友圈。见晏钧来了,他左臂撑起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晏队?你怎么来了?案子结了?”   “没有,林禾在办。”晏钧大步走上前,蹙眉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还好吧,就是头还有点晕,没什么力气……”温予迟如实回答,把手机扔在一边,扯出一个笑脸看着晏钧。   晏钧扯过来一把凳子在床边,坐定,“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没事的啦,晏队你别太自责了。而且这次行动原本就是我自愿的,是我提出也是我坚持的……”温予迟说话时的嗓音很柔和,不知是不是由于身子虚弱。   “我当队长的,怎么说都有责任。”晏钧坚持道。   温予迟闻言,薄唇微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待了半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没开口,眼神也都回避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晏钧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淡淡地说:“要是想吃点甜的,记得吃。”   是温予迟平时经常会吃的一种巧克力。温予迟怔怔地往巧克力的方向瞧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旁边人的脸上。   那张脸上一如往常的冷俊,并看不出来太多情绪。   温予迟抬眼,缓缓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   晏钧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温热的视线,也慢慢地看进对方的眼底。   两道视线相交汇的那一瞬,那道无形的屏障被瞬间击碎,让两道炽热的目光终于毫无隔阂地碰撞在一起,纯粹得像外面天空飘着的莹白雪花,干净,没有杂念,也没有束缚。   “晏队…”温予迟忍不住极轻地喃喃地唤着对方的名字,“晏队……”   “嗯。”晏钧也浅浅地应着,眼神没有挪开半分。   极其短暂的静默之后,温予迟忽地倾身上前,而晏钧也在几乎是同一时刻站起身来,把病床上的那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身体相触的那一刹那,窗外有一片不起眼的雪花悄声地融化开了,犹如一层晶莹剔透的小泉,泛着轻轻柔柔的细碎流光,温柔到了极致。   晏钧怀里的人正在轻轻发颤。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温予迟把脑袋在那个暖暖的胸膛里蹭了蹭,眼眶里刚才忍了半天的泪水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决了堤:“晏队…我…我怕,我真的好怕……”   心里藏了许久的小心思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原本,温予迟深知进了侦查队,出勤危险任务、和连环杀手打交道都是在所难免的,更是义不容辞的,不论发生什么,自己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他把这当做自己的责任。   所以,温予迟刚才其实是并不想把自己的情绪放大化的。但是,没想到那人的一块巧克力、那人的一个眼神,就让自己决心要憋住的情绪一下子全部决了堤,让自己想暂时褪去勇敢的包装。   晏钧胸前衣服的那一小片很快被浸湿,他抬手揉了揉怀里人软软的头发,把唇凑到耳边:“我知道,我都知道。别怕,别怕,都过去了……”   温予迟伸出胳膊环绕住晏钧的后背,把人栓得牢牢的,把脑袋深埋在晏钧胸前,哽咽着说:“你多抱抱我好不好?我还是怕……”   “好。”   极其简短的一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温予迟瞬间就安心了许多。他把嘴唇贴在晏钧的衣服上,感受着那人的体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完全相信那人不会离开自己。   晏钧感觉怀里的人好像没有方才颤得那么厉害了,便慢慢揉着他的头发,静定地轻声道:“这次…是我的错。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温予迟闻言却猛地从晏钧的怀里抽了身,一双湿湿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晏钧的眸子:“晏队,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怪你,我只是……”温予迟的喉结微动,撇了撇嘴,“我只是…把自己想的太强大了。”   他说着,垂下眼眸,一滴泪从眼角渗了出来,划过脸颊。   “我原来没有那么坚强……”   晏钧听完,怔了一瞬,复又把人揽入怀中。   温予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晏钧会安慰他他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然而晏钧却一个字都没说。温予迟把脑袋从晏钧温热的胸膛里微微扬起一点,看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轻轻道歉:“对不起,是我高估了自己。”   晏钧却出乎意料地把人拉了起来,紧紧地握住那双窄肩,眼神坚定而又柔和。   “有我在,你不用那么坚强。”   沉和的嗓音在病房内缓缓地飘散开来,拂过温予迟的耳尖。   温予迟犹如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心里的城墙顿时溃成一盘散沙。他再次用手臂环住晏钧的腰间,把人紧紧地锁在自己身旁。 第68章 出院   “对了,医生说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么?”温予迟喝了杯热水,用手捧住热热的杯壁,朝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晏钧说道,“我感觉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建议你明天上午再出院。”晏钧答道,“医生说你的中毒程度其实不算非常严重,但因为不同人体质不同,所以对于曼陀罗花毒性的反应也会有所不同,你属于比较严重的那一种,所以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晚上。”   “不用了吧……”温予迟撇了撇嘴,“我这身子也没虚弱到那种程度好嘛……”   晏钧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叛逆的意思,俯身看着温予迟的眼睛,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去趟博物馆,就回来陪你。”   “我跟你一起去吧。”温予迟道,“我也想去看看,说不定我有点什么新想法呢?”   晚上接近十点钟的时候,晏钧在博物馆三楼再次与林禾碰了面。在简单地询问过温予迟的状况之后,林禾递了双手套给晏钧。   晏钧熟练地戴上手套,问:“你下午一直待在这里?”   “没有,”林禾答道,“你们一走不久我回了趟局里。因为第一名死者秦惟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哦?秦惟的家属终于同意尸检了?”晏钧略为意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说法,“还是因为证明是他杀的证据太过明显,鉴定科还是做了尸检?”   “你猜的没错。秦惟的家人还是没同意,但案子明显是他杀,所以就进行了尸检。”林禾道,“不出我们所料,和第二名死者钟岸的死因如出一辙,都是死于脖颈处的致命一刀。体内也都检测出了一定量的曼陀罗花。”   晏钧蹙眉颔首:“嗯。所以,两名死者死因完全一致。再加之两者案发现场也几乎完全一致,那么,这两起谋杀案基本可以定性为连环杀人案了。”   “但是凶器一直没有找到,并且凶手很大概率并没有从仓库的后门逃跑,那么凶手作案便是一场密室作案了。可是这怎么能逃得出去呢?”林禾烦躁地挠了把后脑勺,皱着眉自顾自分析,“难道是凶手对窗户做了手脚?”   “有这种可能。如果真的是一场密室作案,那么窗户很可能就是凶手的逃跑方式了。”晏钧肯定了林禾的想法,然后便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准备看看有没有温予迟发来的消息。   微信页面空空如也。晏钧心觉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晏队…晏队!”温予迟小跑着到晏钧面前,“我想了想还是和你们一起吧……案子这么急,我总不能偷懒嘛……”   晏钧本想怪他不好好待在医院里,但此时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再责怪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慢点,别老是跑来跑去的。”   “哦。”温予迟怀着心中的暖意小声应道,忽然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医院想到的线索,拍了把晏钧的胳膊,道,“对了晏队,我刚才想到一件事。是那个医生的话提醒了我。”   晏钧一时不解,皱眉道:“医生?什么话?”   温予迟:“医生说,每个人体质不同,所以不同人对于曼陀罗花毒性的敏感程度也不一样,那么,凶手是如何确定自己锁定的所有目标对于曼陀罗花的毒性都是一样的反应程度呢?”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使用曼陀罗花可能不是为了迷惑受害者?”林禾听完仍然是满脸疑惑。   晏钧也并没有想出温予迟的话可以说明什么,便等着他把话说完。   “既然曼陀罗花的毒性对秦惟和钟岸可能出现不一样的反应,而这种反应上的差别是凶手不能事先知晓的,也是无法控制的……那么案发当日出现在摄像头里的‘小丑’,或许根本就不是秦惟和钟岸,”温予迟微顿,“而是凶手本人。”   晏钧闻言一怔,眉心迅速拧成了一个结。他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案发那日穿着小丑套装的人其实是凶手自己……凶手是故意掩人耳目,让所有看监控的人都误以为看到的人是受害者,而实则不然。”   “没错。凶手正是利用了我们的惯性思维,让我们都以为监控里看到的人是钟岸,这样一来,我们的注意力便会集中在受害者是如何中的毒,以及受害者为什么要在展区里面走一圈,为什么非要出现在监控器前故意引起保安的注意。”温予迟微顿,而后又续道,“而这个思路,实际上根本就是个死胡同。”   温予迟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起初,我们就如凶手所希望的那样,一直在这个点里面兜圈子,殊不知其实在展区里走动的人根本不是钟岸,而是凶手。”   晏钧:“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凶手就是利用曼陀罗花掩盖了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可能根本就是早就已经在仓库把人杀害,然后伪造成受害者出现在展区后才被杀害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们原本以为的凶手必须从仓库逃走是错误的,实际上凶手只需要从展厅内脱身就行了。”林禾接道。   “没错。”晏钧道,“但是从展厅脱身也是件难事。林禾你们不是已经检查过展厅内部了么?”   “也是……”林禾叹了口气,“这凶手难不成还会隐身术么操,一个大活人还能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又整这些玄乎的东西。”晏钧睨了林禾一眼,又问,“对了,陈韩那边有什么新线索么?秦烨的资料为什么欠缺,查清楚了么?”   林禾点点头:“的确查到了一些东西。秦烨在七年前在建筑工地视察的时候出过一场事故,他在事故里面受了伤,送去医院了,但是查不到具体伤到哪里了。”   温予迟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们还记得我们看到钟岸案发时的监控视频吗?我们看到的小丑在摄像头前走路的样子,是有一条腿是瘸的。之前我们查到钟岸和秦惟的确都有一条腿行动不便,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们俩本人。但是…如果现在确认了这个小丑不是受害者而是凶手本人,那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凶手也瘸了?林哥刚才说到的秦烨受伤……会不会就是受了腿伤?”   林禾听完,不禁倒吸一口气:“那如果秦烨真的瘸了一条腿,岂不是基本能够确定他就是凶手了?毕竟视频里‘小丑’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挺真的,不太像是健全的人能装出来的啊。” 第69章 眼神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晏钧拧紧的眉心并没有半点放松下来,“凶手如果事先仔细观察过瘸腿的人走路的姿势,再进行模仿,很有可能能够模仿得很逼真。更何况,秦烨的杀人动机是什么?秦惟是他的亲生儿子,一个父亲对孩子下狠手并不常见。”   “以凶手的谨慎程度,完全能做到模仿得逼真吧……”温予迟喃喃着,脑海里开始细细搜索着那日视频里的细节。   片刻后,温予迟又冒出来一个新想法:“哎晏队,你说…会不会那个叫袁瑞的保安说的话是假的呢,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在仓库里的行为属实。如果他并非真的撞了头昏睡过去了,他就能有足够充足的时间帮助凶手逃脱了。”   “这个点我想过,但是从现在的信息来看,袁瑞也缺乏杀人动机。”晏钧说完,又转向林禾,“七年前的那场事故很有可能是此案的关键点。林禾,你让陈韩把七年前的事情查清楚,到底是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故,以及,卷入这场事故的人都有谁。”   “好。”林禾应道,“但是目前这种情况,即使我们马上就找到了杀人动机,也无法判定有动机的人就是凶手啊,现场没有任何指向凶手是谁的痕迹。”   “那就查一下有动机的嫌疑人里面谁有刑侦方面的背景。”温予迟接过话茬,道,“凶手必须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才能保证现场不留下任何指纹和DNA,甚至可以在嫌疑人家中搜查,看谁有手套等一系列用于抹除痕迹的工具。”   “那…要我带人去一趟秦家吗?”林禾问。   “我和温予迟一起去。”晏钧淡淡道。   林禾苦笑一声,感叹道:“小温你可真是晏队的心尖儿宠啊,我跟你说,晏队从来没带同一个人出过这么多次外勤……”   林禾话还没说完,就被晏钧一下子打断了:“林禾你说什么?什么心尖儿宠,我可没有对他做……”话说到一半,晏钧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禾眼睛一下瞪得圆圆的,满脸写着惊恐二字,话都说不利索了:“晏…晏队,我是指你很爱惜这个实习生,很宠这个新兵蛋子的意思…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晏钧立马接道:“我也只是随便一说,你别多想。”然后又快速换了话题,“明天一早你去看看监控器的排查结果,我带温予迟去秦家。”   两人奇奇怪怪的对话结束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   在后方独自凌乱的温予迟回过神后立即小跑跟了上去:“哎哎晏队林哥你俩走慢点。”   晏钧闻言回头:“嗯?你刚才怎么没跟上?”   温予迟不想承认是因为在回想和晏钧亲亲我我的场景,于是便甩锅道:“你俩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啊……”   晏钧一听来了气,转头就对林禾说:“你刚才走那么快干什么?”   林禾:“???”   晏钧本也没想让林禾认错,毕竟那根本不是人家的错,便只得道:“行了,都来仓库看看。”   仓库的吊灯有些年久失修,按了一下开关,等了快十秒都没任何反应,温予迟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小声躲在晏钧背后喃喃道:“晏队……这灯怎么不亮啊,我们还是快点用手电吧晏队……”   晏钧把左手从左侧递到身后,沉声道:“别怕。”   温予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紧了那只温热的手,顿时觉得恐惧感少了许多。   啪的一声,灯亮了。   白色的灯光洒在蒙着一层浅灰的仓库内,不远处的几排摞起来的小箱子在灯光下被照出了歪斜的阴影,在白色灯光下衬得令人发憷。   灯亮的那一刻,晏钧和温予迟几乎是同一时刻松开了握紧的手。   温予迟眸色微微暗了暗。他松开那只手是因为他知道晏钧暂时还不想公开出柜,不想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他弯了这件事。所以,温予迟很知趣,反应很快地松开了那只手,为避免万一林禾看到了会尴尬。   但当晏钧真的也同样快速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时,温予迟却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难道只有在下午病房里那样的地方,才能放下所有包袱拥抱吗…?   可是明明病房里当时也有陌生人啊,隔壁床躺着的老人明明是醒着的啊,也是有人在周围啊。为什么到了现在这种四周有熟悉的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呢?   温予迟失神片刻,再往前几步的时候,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排小丑靠在靠后的一排摞着的箱子前面。   这排箱子在刚才一进仓库看到那排的后面,所以刚才所幸并没有在开灯那会儿撞见这排小丑,不然怕是得被吓飞了。   这一突入其来的惊吓让温予迟迅速忘了刚才那一点悄悄的小心思。他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注意到了地面上有点异样的地方。   “林哥,”温予迟从后面拍了拍晏钧,问,“你们是不是移动过这几个小丑套装?”   “嗯?没有移动啊。”林禾有些意外温予迟的提问内容,便问,“怎么了吗?”   晏钧听见两人的对话也转过身来。   温予迟指了指地面上的阴影,心里怕得慌,连嗓音都在发颤:“你们看地上的阴影……这地上本有一层很浅的灰尘,但你们看这里,”他微微躬身往下指了指,“这里的灰尘少一些…是不是小丑被移动过的痕迹…?准确地说,好像更像是小丑自己走过去的痕迹……”   晏钧和林禾一齐蹲下.身仔细地查看温予迟刚才指着的地方,那片区域并非是物品被拖过的痕迹,倒的确像是有东西踩过一样,隔个十几厘米就有一小块区域比较清晰。   晏钧皱了皱眉:“可能是员工移动过。虽然我们叮嘱了这片地方不能动,但也不能排除有博物馆的员工无意或是蓄意地破坏了现场。”   “但是,这更像是走动的痕迹啊,”温予迟虽然知道这么说很可能会被晏钧骂,但他还是更不愿意把可怕的想法独自憋在自己心里,便说,“该不会是小丑自己走过去的吧?”   “又来?”晏钧直起身,望着温予迟,眼神里泛起一线涟漪。   温予迟回望着那调侃的目光,却仿佛在里面读出了一丝宠溺。 第70章 是谁   温予迟收回视线,提醒了一下自己面前还立着一排会走路的小丑,然后又重新看向地面:“你们看,凶手陈尸的那片地方,是刚进仓库门时看到的区域,那片区域出来血迹之外很干净,明显是被凶手清洁处理过。”   他微顿,续道:“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第一排箱子和第二排箱子之间的地方。这片地方的脚踩过的印记明显。如果不是小丑自己动脚走过来的,还能是什么呢?”   林禾再次趴下去,用手撑住地面,平视地面上的印记:“晏队…你别说啊…小温说的好像是没错,这脚印分明就是这些小丑的脚印啊,大小都符合……”   晏钧蹙了蹙眉,看向温予迟,本想就着这个问题继续分析,却接着光线偶然看到了温予迟眼底有些发青,便立马条件反射似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啊我没有啊,”温予迟有些猝不及防,答道,“我没有不舒服啊,怎么了?”   “你有点黑眼圈。”晏钧语气很淡。他原本在看到温予迟来博物馆的时候就很心疼,这会儿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心里更是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甚至很自责。   温予迟听完,心里忽然有一丝慌乱。他为什么要突然说我有黑眼圈?该不会是嫌我不好看了吧……   他这么想着,心下也跟着一沉。从认识晏钧的第一刻起,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在注意保持着形象,努力让晏钧所见到的都是自己最好状态时的样子。但是现在…却让他看到了自己不好看的模样。   晏钧却以为温予迟垂眸是因为劳累,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十点多了,便自责地叹了口气,走到温予迟跟前,以命令的口吻道:“温予迟,现在马上回家去休息。”   “哦,好叭……”温予迟小声应着,默默转身准备回家。   “等等。”晏钧忽然从温予迟身后赶上来,塞了一块东西在温予迟手心里,“这个拿着。”说完才转身回去和林禾继续查仓库。   温予迟看着晏钧走回去的背影,摊开手心,垂下脑袋去看手心里的东西。   是一块巧克力。温予迟差点笑出来。这晏队偷偷摸摸到底藏了多少块巧克力??动不动就在不经意间塞过来一块,跟变魔术似的。   刚才的一点委屈随着这块巧克力又烟消云散了。温予迟心情好了些,下楼的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翌日,天空中铅云密布,把整个钤泽市遮盖得密不透光。阴翳之下,一辆车正稳稳地停在秦家楼下。   温予迟下了车,打了个哈欠,倚在车门上等驾驶座那边的人下车。   “吃早饭了吧你?”晏钧从另一边车门绕过来,问眼前打着哈欠的人。   温予迟一顿,连忙答道:“吃了啊……”虽然只吃了一个小面包。   晏钧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和他并肩走进大楼里。今天是市局那边给出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还不能破案,整个分局刑侦支队恐怕要都要面临惩罚。   这栋楼是市里有名的一栋豪宅,共有二十层楼,每层楼有两户,每户面积约七百平米。秦家住在十楼左边一户。   开门的人事一个中年女性,见了两人的证件之后便让两人进家里坐下。   巧的是,秦烨恰好也在家,两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钧和温予迟一起上前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晏钧便开门见山:“秦先生,我们正在调查秦惟和钟岸的案子,需要你的配合,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   秦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掀起眼皮:“问。”   “你的儿子秦惟被害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晏钧并不示弱,以同等的气势问道。   “我在做什么?”秦烨的拳头一下子捏紧,“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我的儿子?”   话音刚落,方才开门的女人闻言也走了过来,坐在秦烨身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们刚刚失去独子,你们…你们还想怎么样啊……”周蓝越说情绪越控制不住,“你们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容忍你们来问情况已经是给足你们面子了!你们现在居然怀疑是秦烨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们…你们还有心吗?!”   “周女士,您先冷静一下。”温予迟立马安慰道,“我们也是为了查案,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们的问题。如果我们不问这些问题,只会拖慢案子的侦查工作。难道你们不想快些让凶手被绳之以法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蓝眼泪像是脱线的珠子,眼底里满是屈辱和愤怒,“我们是惟儿的亲生父母啊,是父母!你们懂不懂父母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只有我们才是最爱惟儿的人,你们…你们又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为人父母的人…?”   温予迟:“我们也是有父母的。我们没有半点曲解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好好地问清楚细节。任何一个细节都对案子有潜在的帮助,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秦烨伸手按住妻子的手背,朝温予迟道:“她情绪有些不稳定。但她说的话并没有错。我们是父母,怎么会有害孩子的心?”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呢?秦惟出事的当晚,你们在哪里?”温予迟又问。   “我们一直在家里。惟儿有时候晚上会出去玩,我们自然没当回事。”秦烨的语气仍然冰冷,听不出任何感情。   “你们有什么证明么?”晏钧问。   “没有证明。”秦烨开始有些不耐烦,“你们有时间还是去问问真正有嫌疑的人吧,在我们这里浪费时间,是想应付了事吗?”   “当然不是,”晏钧否认道,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那请问在钟岸出事的当晚,你们又在干什么?”   “我们在家里睡觉。”秦烨道。   晏钧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秦先生,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们钟岸是谁。” 第71章 工地   秦烨闻言一怔,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瞬间收紧,眼底泛起一丝愠怒:“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知道钟岸的名字是因为他也是本案的受害者之一。怎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我只是随口一问。”晏钧收了笑,“介意我们随便看看么?”   见秦惟和周蓝都没有反对,晏钧对温予迟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便起身在客厅大致看了看,之后又走进了秦惟的卧室。   “晏队,”温予迟借着门,压低了声音,“秦烨刚才撒谎了。”   “嗯。他一定知道钟岸,只是为什么会知道钟岸我们还不知道。”晏队沉声说。   “哎晏队,你看这个……”温予迟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个大步向前,走到床头柜前,指着柜子表面小声说,“你看这里,这好像是张被撕过的照片。   晏钧闻言,往温予迟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是一张被撕了的照片。不仅被撕下来了,还被人用手扣过,看上去像是有人拼命地想把整张照片全部撕下。   由于被撕毁,照片看起来十分模糊。温予迟蹲下.身,凑近了去仔细地分辨照片上的人。   照片上似乎是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只是脸都看不清了。温予迟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最终视线落在了靠右边那人的勉强看得出是只手的手上。那手上握着一个黑色的东西,那东西上端似乎是有一根线,被那人随意地勾在手指上。   “晏队,你看…黑色口罩!右边这人手里拿着的是黑色口罩……”   晏钧看过去,脑海里立刻出现了另一分局的法医对于秦惟案发现场描述里的一句话。   ――“死者面部带有一个黑色口罩。”   温予迟也想起了法医的话。他有些迟疑地直起身,压低声音:“所以……右边这个人是秦惟…?”   “对,应该是。你看,左边这个人的左腿好像有伤,站的姿势不太正。”晏钧分析道,“照片上的这两个人应该是钟岸和秦惟。”   照片上两个人站得距离很近,看上去关系很紧密。温予迟蹙起眉心,犹豫地看向晏钧,说:“秦惟和钟岸,会不会…是恋人关系啊?”   这是个很大胆的猜测。因为一旦有证据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受害者之间就有了联系,案子就算是有了突破口。   晏钧没有否认这个猜想,而是顺着这个猜想说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要么就是反对两个人在一起的人,要么就是嫉妒两人在一起的人。”   “可是反对他俩在一起的人,除了秦烨和周蓝,还会有谁呢?”温予迟想到这里不禁后背发凉。   晏钧略微思忖几秒,应道:“但是秦烨和周蓝毕竟是秦惟的亲生父母,两人即便是反对儿子同性恋,也不至于下杀手,更不会把亲儿子放进小丑里分尸。这条线怎么说都不成立。”   温予迟听完晏钧的话,点了点头。晏钧的分析显然是站得住脚的。   平时听过父母把同性恋子女打伤或是断绝关系的,却的确极少听说有杀死的,更别说是分尸了,而且…还分成了六块。   案发现场触目惊心的血泊中那六个尸块再次冲入温予迟的脑海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们看什么要这么久?”卧室的门被打开,秦烨带着怒意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到底是警察还是入室行窃的?”   温予迟刚想怼回去,却被身旁的晏钧按住了手臂。晏钧朝门口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他说完便拉着温予迟的手臂出了卧室,重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秦先生,秦惟有同性伴侣,对么?”   此时客厅只剩下秦烨一人,周蓝的啜泣声隐隐约约从关了门的主卧里面传来。   “胡说八道。”秦烨几乎是紧接着晏钧的话否认的,“秦惟他不是同性恋。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同一时刻,晏钧和温予迟相视一眼。   方才秦烨在回答问题时,提到儿子时对儿子的称呼基本都是惟儿,独独这次,在提及同性伴侣的时候,他用了秦惟的全名。   从秦烨回答的表情就能看出他说的多半并不是真话。晏钧没有再继续纠缠于上一个问题,转而问道:“秦先生,你和秦惟腿部的伤都是源于几年前那场工地意外事故么?”   秦烨闻言,眼神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躲闪,但躲闪随即消散,他点点头:“对。那场意外,罪魁祸首是当时的一名工人,螺丝钉和固定居然出了问题,好在最后受到了惩罚……”他说着,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罢。”   后续对话进行得并不愉快,但晏钧和温予迟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从秦家出来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晏钧开的方向并不是回局里的路,温予迟坐在一旁也没问。   在一起办案时间长了,好像就会形成一种默契,搭档下一目的想去哪,问都不用问,就像是能够感应到一样。   “你怎么不问我去哪。”晏钧看旁边人没说话,便主动问道。   “这还用问嘛?肯定是去七年前出了事故的那个工地啊。”温予迟有些N瑟地答,仿佛猜得到晏队的心思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晏钧一笑:“哟,还会猜我的想法了,不错。”   “……”   温予迟瞥了晏钧一眼,忍住没笑。   半晌,他又想到案子:“可是那工地现在肯定建了别的建筑了,去那里会不会是一场徒劳啊……”   “不一定。那附近的居民商家有可能知晓一些实情。”晏钧应道,“如果能有人告诉我们那场事故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可能就能知道凶手杀人动机了。”   “你还是觉得凶手是秦烨?或者说,和秦烨有关?”温予迟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旁边开车的人,“你没有怀疑过秦烨的妻子周蓝吗?”   “有。”晏钧微顿,打方向盘左拐,进入一条小路,续道,“但是我们在监控视频中看到的那个‘小丑’的个头不小。之前我们以为是受害者,毕竟受害者的身高都不矮,所以并没有对这段监控产生任何怀疑。而现在按照我们的推测,‘小丑’是凶手本人,那么就证明凶手的个头不小,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所以你还是认为秦烨有很大嫌疑?”温予迟又问。   “或许吧。但我的确也想不出任何父亲把亲生儿子分尸的理由。”   “该不会是……”温予迟睁大了眼睛,“该不会秦惟不是秦烨的亲生儿子吧…?好吧这个猜想有点像电视里的小狗血剧情……但…富家子弟有这种事情好像也不奇怪。”   晏钧斜着瞅了眼温予迟。 第72章 爪子   温予迟一看那眼神立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一下子坐直了:“喂我家可没这么多狗血事情啊,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的家庭……”晏钧收了收笑意,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却没问出口的问题,“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一直没向我提起过你的家庭么?”   温予迟似是没料到晏钧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听完一愣,而后沉默少顷,才低声答:“因为没什么可提的。”   晏钧用余光看了眼温予迟垂着的睫羽,没再多问。或许等到他想说的时候,就会主动说了。   刚这么想着,一栋不高的楼房便出现在了左侧车窗外。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那栋楼房下面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面有些老旧,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两人下了车,走进副食店里,晏钧找到收银台后面坐着眯眼听电视的老爷爷,问道:“你好,我们想打听一下旁边这栋楼房的事情。”   “旁边这栋楼房?”老人似乎有些诧异,闻言睁开了眼,“你们……为什么要打听这栋楼房的事?”   晏钧和温予迟自亮了身份,晏钧便道:“现在有一桩案子,我们怀疑和多年前这里的建筑工地有关。”   “什么…?和多年前的建筑工地有关…?”老人猛地前倾身子,头险些撞在柜台内侧,“你们说什么?是什么案子…?”老人脸上布满了沟壑,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非常在乎晏钧所说的话。   晏钧不解,便试探道:“是一桩命案。具体细节我们现在还不方便透露。您是不是知道些以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这里七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工地事故……当时…虽然没死人,但有几个在场的人受了伤,这事儿了结之后,就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事儿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来?”温予迟觉察到了老人话里的异样,“您早就料到会有人找上门来?”   “是我对不起他们…都怨我…是我不好…”老人说着竟开始啜泣,自顾自地喃喃,“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晏钧快速地和温予迟对视一眼,立马问:“您对不起他们?对不起谁?”   “两位警官,都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做错了事就理应受到惩罚…你们把我带走吧…”老人说着就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绕到柜台前面来。   “等等。”温予迟直觉这事不可能这么快有人承认自己是凶手,便想确认一番:“您做错了什么事?”   “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七年前的事情,那场工地的意外事故,是由于我的操作不当造成了人员受伤,害得他们伤了腿,从那以后都不能正常走路了…可是当时大家却以为是另一个人的失误所致使的意外…”老人用苍老的手背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我应该受到惩罚……”   温予迟听完,侧首去看晏钧,那人果然皱着眉。   刚才听到老人说都是他的错,温予迟还差点以为老人在为博物馆谋杀案认罪,自己还想着凶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认罪,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逼迫老人当替罪羊……没想到老人说的原来是七年前的事情。   温予迟清了清嗓子,连忙把快要绕到前面来的老人扶回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我们说的不是七年前的事,是最近的案子,您别慌。”   老人一愣,脸上有一丝错愕:“两位警官,到…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晏钧和温予迟都认为博物馆凶杀案或许和老人没有直接关系,但多多少少是有些间接联系的。但是看老人现在这样的状态,身体和精神方面显然是不适合接受这些事情的,两个人便默契地没有答话。   晏钧稍顿片刻,转而道:“如果有事情我们会再来的,您先别着急。”   老人费力地弓着腰坐稳在椅子上,嗓音发颤:“我…我知道你们警察忙…我一个糟老头子就不留你们了…但…但你们一定要再来啊,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一下好不好?”   “好的,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再来的。”温予迟握着老人沟壑纵横的手,安抚了几句,才道,“那我们先走了。”   回局的路上,晏钧接到了陈韩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林禾那边查到了秦烨在公司有一个助理,身高也符合根据监控所推断出的犯罪嫌疑人特写。挂电话之后,晏钧见温予迟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晏钧趁着红灯,看着副驾上的人,问,“是不是累了?”   “嗯。”温予迟应了声,“没事儿,只是有点累而已。”   话音刚落,温予迟忽地感到手背一热。   晏钧将他的手覆上了温予迟的手背:“一直想问你来着,你的手为什么总是偏凉?”   “总是…?”温予迟闻言一怔,“哪里有总是,只是冬天天冷的时候才会凉好吗…?”   晏钧没多想,立马反驳:“冬天之前你的手明明也偏凉。”   温予迟狐疑地侧过脑袋去看晏钧,“我快冬天的时候才来刑侦支队工作啊,之前和你又没有接触……”他蹙眉看着旁边的人,“你该不会是从当时秋天那会儿,那个木偶案子的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了吧??”   温予迟一想到两个人刚相识的那时候,忽然就来了兴致,整个身子都侧过去,满脸期待地等待着晏钧的回答。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开动,晏钧把头往窗外那侧偏了偏,像是在看左侧的后视镜。   “快说嘛,”温予迟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晏钧的大腿,然后又顺着外侧线条滑了下去,故意激晏钧说真话,“刑侦队长什么时候这么磨磨唧唧的了?”   刚戳第一下的时候,温予迟看到晏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嘿嘿,肯定没想到我还有这招的吧,也太不禁撩了。温予迟在心里偷偷笑道。   晏钧瞥了眼温予迟滑过自己右腿的手,一把抓起那只不老实的爪子,握住放回温予迟自己的腿上,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不要影响司机开车。”   “哦。”温予迟的爪子就这么被抓了包,还给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他顿时吃了瘪,便收了收手,暗骂了晏钧是口是心非的狗直男,然后才侧身去看窗外。   车内静默半晌,到达警局后面停车场,晏钧停好了车之后,晏钧的声音才响起。   “我们第一次握手的时候。”   温予迟闻言猛地回头,却只见那人已经开了车门自己走出去了,驾驶座的车门也迅速被关上。   草?第一次见面握手的时候晏队就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手偏凉了?不对啊,那时候他不是直得跟一根柱子一样吗?难道,是一见钟情?   也就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晏队就已经在变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   “……”   不过话说回来,承认一下这一点,有必要这么害羞吗?端着个脸,说完还故作无所谓地甩车门。   晏队,不愧是你。   温予迟在车上多待了快十秒才拉开车门下车。刚一下车,就看到一米之外的晏钧一脸正派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温予迟一个笑差点没憋住。   回到警局的时候,林禾、陈韩和队里其他十余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见晏钧回来了,都起身喊了声“晏队”复又落座。晏钧朝会议室里的人点点头,又示意温予迟坐在离最前面最近的位置,才在前方站定。   他把靠墙的白板拖过来,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左上方写下了“受害者”三个字,然后道:“目前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两名受害者,秦惟和钟岸,两人的身份都是企业董事长的儿子,且凶手杀害两人的方法完全一致。两者都是死于脖颈处的刀伤,被凶手放在小丑里面,然后分尸。”   他顿了顿,又说:“凶手的杀人方式,据我们推测,是凶手先伪装成受害人,在展区内引起保安注意,然后在仓库内将被迷晕的受害者杀害,而后分尸。”   晏钧重新拿起黑笔又在白板上写下“嫌疑人”三个大字,而后转身,道:“先分析锁定过的嫌疑人。”他写下名字后便面向下面坐着的人,分析道,“第一位嫌疑人,秦烨。杀人动机可能是不同意儿子同性恋。但我们认为这种情况不足以让秦烨对亲生儿子下此狠手。所以秦烨的杀人动机并站不住脚。”   “第二位嫌疑人,秦烨的公司助理,郑汇,根据林禾刚才的调查,这个人在公司一直对秦烨言听计从,杀人动机的话,可能是受秦烨致使。但是,和刚才所提到的一样,同样存在杀人动机站不住脚的情况。且根据陈韩所查到的线索,郑汇胆子非常小,且做事能力并不强,不符合我们对凶手心思缜密遇事冷静的性格侧写。”   晏钧说完,温予迟便起身走到晏钧身边,小声道:“下面的我来吧。”晏钧会意地和温予迟短暂对视了两秒,把手中的记号笔递给温予迟,自己坐在温予迟刚才坐的位置,微微抬着头瞧着台上的人。 第73章 补偿   温予迟开口前无意间瞥到了台下晏钧的视线,他蓦然觉得那眼神简直像是父亲在看着成才的儿子。   温予迟突然有种我想勾搭你,而你却把我当儿子的感觉。   在?这猝不及防的父子感是怎么回事??   温予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甚至有点想口吐芬芳。但下面坐着这么多人,案子也迫在眉睫,没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便只得吞下芬芳,接着刚才晏钧的话,继续总结目前的信息:“之前分析了嫌疑人和杀人手法,其中杀人手法应该没什么疑问。对于作案动机,目前有两条可能性较大的,第一是凶手想杀害秦惟和钟岸这对恋人,这有可能出于父母的反对,或者身边人的嫉妒。”   温予迟微顿,续道:“第二种可能性,凶手有极强的仇富心理。这么说的理由不单是因为目前两位受害者都是富家子弟,而是因为我昨天去装作游客在博物馆里,的确引起了凶手的注意,凶手甚至……”   他说着,不自禁想起了昨天被一个戴帽子的人捂住口鼻然后就不省人事了,恐惧感再度袭来。他只觉得后背一阵泛寒,说到一半却有点说不下去了。   “如果单单从这点来看的话,凶手的动机就是仇富。”晏钧几乎是立马察觉到了温予迟的不对劲,三言两语带过了刚才温予迟没说完的话。   温予迟闻言微怔,随即便迅速扯回了思绪:“嗯,没错。两种杀人动机都有可能性,目前来看,很难判定到底是哪一种。甚至,两种都有。”   “哎那个保安呢?那个保安说得头头是道的,万一是在编故事骗我们呢?”林禾翻看着自己之前的笔录,突然想到了还有保安这号人物,“不仅是钟岸被害那晚的保安袁瑞,还有秦惟被害那晚那个保安,那个说自己因为胆小害怕所以不敢去展区查看情况的保安,叫什么来着…?好像叫……”   “詹洪。”一个坐得偏远的警员提示道,“秦惟出事的那晚,值班保安叫詹洪。那个保安是我去讯问的。”   温予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就这么忽略了这个人。或许是自从调查秦烨然后被引到七年前的工地事故,侦查就开始偏离方向……如果真的和这个詹洪有关,那这个人也隐藏得太好了。   那晚的监控视频温予迟和晏钧一起看过,展区里除了小丑走动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踪迹。如果詹洪要作案,那么他必须完美避开所有的监控摄像头。予。溪。笃。伽。   “不行,还是必须再去一趟工地那边。散会。”晏钧抿了抿唇,又命令道,“温予迟,跟我走。”   温予迟原本还没从刚才会议的严肃讨论中抽出神来,乍地一听到“跟我走”三个字,不禁恍了恍神,抬眼却撞见晏钧坚定的视线。   还真有点霸道又禁欲的感觉……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没错了。   温予迟咽了咽口水,一把拿起桌上手边的水杯,猛灌了两口凉水,才使脸颊的烫意勉强消去了些。他不敢耽搁,赶忙起身跟着晏钧走出了会议室的门,然后在办公椅上抓起外套穿上,又和晏钧并肩出了警局。   “哎?”温予迟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余光便无意间扫过了不远处的一辆刚停好的车,觉得那个从副驾那边走下来的身影特别眼熟。   晏钧已经坐在了驾驶位,见温予迟还没上车便倾身朝车门外看过去,问:“怎么了?”   “那不是那个谁吗……”温予迟在脑子里快速搜索那人的名字,一拍脑袋:“那不是詹若西吗?”   “詹若西?”晏钧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往温予迟视线方向看,的确是那个小个子。   温予迟蹙了蹙眉:“哎他之前不是去了经侦支队吗?经侦支队不就在我们楼上吗?怎么这么久才遇见他一次……”   晏钧收回视线,随意答道:“可能是很少出外勤吧。”见温予迟还没上车,他又说,“上车吧。还要去工地那边呢。”   “哎哎好嘞,来辽!”温予迟边说边坐下来,并带上了车门。   坐定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次晏钧好像没有像上次那样调侃他说话皮皮的语气,又问,“晏队…你这次怎么不叫我好好说话了?”   他分明记得上次自己说“来辽”这个词的时候,晏钧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命令他好好说话。   闻言,晏钧只是轻轻笑了笑:“因为迟迟子这样还挺可爱的。”   温予迟原本正一边听着晏钧说话一边用手在外衣口袋里面找手机,听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在原地石化。   愣是直到晏钧发动了车子,在第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停下的时候,温予迟才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望着一旁淡定自若的晏大队长,满脸狐疑地问:“晏队…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很可爱。”晏钧淡淡答道。   “不是,我是说你对我的那个称呼,”温予迟目不转睛地看着旁边的人,“你说…迟迟子…?”   没等晏钧回应,温予迟又直起身子,问:“卧槽,你在哪里学的这个梗?”   红绿灯由红色变成绿色,晏钧缓缓启动了车子,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个词还需要学?”   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只有晏钧自己心里知道,这可是昨晚睡前上网查了半天才查到的。查到之后他还认真地揣测琢磨了半天,才勉强学会了如何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卧槽,我一直以为你是个2G冲浪选手……”温予迟着实是惊到了,片刻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鹅哈哈哈鹅…晏队你知不知道你说这样的话的时候,真的好搞笑啊…哈哈哈哈鹅鹅鹅……”   晏钧一脸威严地侧过头,不屑地瞥了身旁那位狂笑之人一眼:“怎么,我这么好笑么?”   “当然好笑啊,哈哈哈谁能想象一个成天板着个脸的晏大队长会说出这样的话啊…”温予迟笑了半天,脑子里又蹦出了歪点子,“哎晏队,要不你以后私下里都这么叫我吧,不然一直叫我大名显得多不亲近啊…是吧?”   晏钧用余光看到温予迟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会拒绝这小子了,甚至是越来越纵容他的各种行为。   温予迟在一旁的副驾驶上并不知晓晏钧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只是发觉自己好像被这无意间的小插曲弄得心情莫名好了许多,脑子里这几天以来各种凶手形象侧写以及犯罪逻辑推断都显得没有先前那般沉重了,身上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他忽然想,能和晏钧这样的队长一起办案,真是莫大的幸运。   半晌,温予迟忽然想起来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又重复道:“所以晏队,你准备叫我啥?”   晏钧微微一顿,略一思忖,答道:“小温?”   “这不和你之前叫我的差不多嘛……”温予迟撇撇嘴,“而且林哥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这不显示不出你的特别了吗?”   “所以,我对你来说很特别?”晏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口无遮拦地问了出来。   “当然特别了啊,”温予迟嘴角难以自禁地弯了弯,不出半刻又嘟起了嘴,侧过身看着晏钧,“难道我对你来说不特别嘛?”   “你很特别。”晏钧缓缓温声说完,侧首瞧了眼温予迟,挑了挑眉,“不知不觉地就把我给掰弯了,还不特别?”   温予迟刚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闻言差点给喷了出来,还好咽得够快才没喷出来,但也给呛得够呛,足足咳了半晌,才勉强能说话,他心里很想笑,但表面上也不能笑得太张扬,不然会显得像是自己故意存心想把人家掰弯的一样。   “怪我咯……”   “怪你倒不至于。”晏钧勾了勾右侧唇角,“到时候记得补偿我就行。”   温予迟看着晏钧一脸坏笑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慌:“怎、怎么补偿…?”   晏钧停在红灯前,斜睨着副驾上缩成一坨的人,“你说呢?”   温予迟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服。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却也没有久到能抹去一切。七年前的工地如今已经变成了楼房和办公室,但周边的店面变化倒还不算大,还保留着一些多年前留下的市井烟火气。   老人仍然坐在副食店里面,微阖着双目听着老式电视,只是面色看上去仿佛又苍老了些许。晏钧和温予迟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本以为老人可能会被吓到,没想到老人似乎是有预料到二人的到来一样,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所打扰。   “老爷爷,我们还有问题需要问您。”温予迟的语气非常客气。   “有什么你们就问吧,但凡是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们。”老人这次回答问题的状态比上次多了几分从容,但眼底的从容背后却似乎并非释然,而是无奈。   温予迟警觉地问:“老爷爷,您是不是听说些什么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晏钧说:“上次忘了问您怎么称呼?”   老人并不着急,只是眉心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重,“我姓秦。”   闻言,温予迟和晏钧立刻对视一眼。案子里的所谓巧合,有超过百分之八十都是出于一定原因的,或者说是,出于某种必然。   温予迟试探道:“您是秦家的……”   “秦惟…是我孙子。”老人缓缓道,眼底是明显的悲痛,“惟儿的事情我听说了,没想到秦烨和周蓝居然这么晚才告诉我…是真不把我当亲人啊……”   晏钧皱了皱眉:“您是秦烨的父亲?你刚才提到…秦烨和周蓝待你的态度不好?”   “以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老人说着眼眶里又湿润了,“直到七年前的那场意外事故。”   温予迟递过去一张纸巾,问:“秦惟和秦烨的腿伤是否与七年前的事故有关?”   老人接过纸,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不仅他们父子二人的腿伤和事故有关,还有一个人也受了伤……”   温予迟警觉地看了眼晏钧,又回过头看着老人:“您说的第三个人,是不是叫钟岸?” 第74章 落叶   七年前的深秋,钤泽市正值降温时期。尤其是在昨晚刚下过一场暴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秋季独有的潮湿气味,那气味混杂着雨水和落叶,飘落在路边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   青年身穿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细腻的眉眼在枫红之下显得十分温柔。   而青年却并没有心思欣赏秋季下的街景。他走进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迂回转折才找到了那个把他约出来的人。   青年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秦叔叔?”   背对着他的中年男人转过身,面色并不友善,“钟岸,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青年闻言微微一滞,嘴唇有些泛白。他点了点头,垂着头,小声答:“嗯…我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才能离开秦惟?”秦烨皱着眉,神态很严肃,也很不耐烦,“你们钟家不缺钱,为什么你要一直勾引秦惟?”   “秦叔叔,”钟岸抬起了头,注视着面前的中年人,但眼神和声音都仍然在发颤,“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和秦惟……”他顿了顿,低下头,“在一起。”   下一秒,他只觉左侧脸颊一阵刺痛。他仰头看着秦烨,稍微提高了声音:“我只想和秦惟在一起…有、有那么难吗?难道同性之间的爱就不是爱了吗?秦叔叔,我知道您并不是真的想拆开我们,您只是不想这件事传出去…您只是怕坏了您的名声对吗…?没关系,我和秦惟不会声张的……我们出门可以戴口罩,我们可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还可以……”   “我警告你,你别勾引我们家秦惟。不然别怪我。”秦烨的嗓音冰冷得像是冰窟一样,让钟岸喘不过气来。   没等钟岸回应,秦烨倾身一步,直直地看进钟岸的眼睛里:“钟岸,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们钟家虽不缺钱,但也得罪不起我们秦家。”   钟岸:“可是我们……”   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两人头顶上那未完工的楼房框架的一部分倒塌下来,直直地朝两个人站的地方砸过来。   “钟岸,快走!”   钟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往前猛地一推,猝不及防地跌在了前面的一小块木板上。他蓦地回过头去看身后,只见秦烨的下半身被压在一根重重的钢筋之下。   而刚才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正压着另一个人。钟岸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回去:“秦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压住的青年用力地企图把腿抽出来,却使不上力气,望着钟岸道:“我没事儿……”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钟岸看着秦惟被压住的样子,心疼得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手给我,我拉你出来!”他说着就把手朝秦惟的胳膊伸了过去。   秦惟却忍着痛,微微摆了摆手:“先救,我爸。”   钟岸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压着秦烨,一时不知道该先救秦惟,还是听秦惟的先救他父亲。然而最终他却发觉以自己的力气一个都救不出来。   “秦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钟岸急得直跺脚,一边拼命使劲地拽住秦惟的手臂往外拉,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一开始就在…我知道我爸把你叫过来,怕他对你怎么样,所以就跟来了……”   秦烨闻言,眼睛瞪得}人,“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谁知道你会对钟岸做什么……”秦惟的语气虽很冲,但是由于被压住的部位传来剧痛,声音并不算大,很快就被围观人群的嘈杂声所淹没。   消防车和急救车都来得很迅速。车上匆匆下来几个人,把两个男人带了上去,关上车门之前,另一个男人也跟了上去。   载着三个人的急救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路呼啸而过,碾起了短暂的水花,把回音留给了后面的行车。   远处,铅色乌云从天际线悄悄逼近,整座城市无声息地拢上了一层阴翳。   近处,秋风萧瑟,地上的落叶被卷起至半空,毫无章法地打着圈。来不及等路人注意到,便已消失在了车水马龙之间。   .   “当时,救援人员来得还算及时,但也花了些时间才把秦惟和秦烨救出来。伤势虽然并没有太恶劣,两个人都保住了腿,但左腿却都再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行走了。”   “自从七年前的那次事故之后,他们三个人的性情都和原来有些不大一样了。”老人用手背拭去皱纹上的泪痕,哽咽道,“当时施工项目的监管是我负责的,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没仔细审查,怎么会出这种事……唉,都怨我啊…都怨我……”   温予迟再次递上一张纸巾:“您也别太自责了,如今秦惟和钟岸的案子也不是您导致的。”他说着,抓住老人刚才所述内容的漏洞,追问道,“对了,您刚才说,是秦惟推开了钟岸,才使得钟岸没有在那次事故中受伤…?”   老人用纸在脸上反复擦拭:“对,钟岸那孩子那次被及时推开了…所以没受伤……”   温予迟蹙眉:“但是据我们所知,钟岸的左腿也有旧伤,使他无法正常行走。”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没错,钟岸那孩子腿上确实有伤,但那伤不是在那次工地事故中被砸的……”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一眼,安静地等着秦老先生把话说完。   “钟岸的腿,是后来秦烨伤好出院之后……把钟岸叫出来,活生生…活生生地把他的腿打残的……”   话音刚落,副食店旁边的马路中央一辆小轿车险些没在红灯前停下来,猛地踩了刹车,把路面上刮出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声响。   行人和附近的车辆在短暂的驻足围观后,便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行去。   温予迟不自觉地揉搓了一下手指,从远处收回视线,沉声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当年的事故发生后,秦家并没有收到任何牵连和惩罚,但据您所说,事故的责任人应该是您才对吧。”   老人拭泪的动作微顿,继而慢慢垂下了手,“对…你们说得没错。当年事情一出,如果对外的交待是承认是我的错误,那么秦家的名声和产业定然会受到重创……而秦烨那小子不愿意因此事而影响到秦家,于是…于是秦烨他就让一个工人顶替了我的罪行……”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续道:“我不同意秦烨的做法…但也无能为力,秦烨那小子早就已经让那位工人代替我受了处罚。而那工人一家也因此没了收入来源,闹得家破人亡……都是孽啊…都怪我啊,都怪我……”   晏钧缓缓抬眼:“所以那个时候开始,您和秦烨的往来就变得很少。并且,你从七年前就决定坚守在这里,一边开副食店一边时不时地救济周边的困难家庭,为的,就是为你当年的失误恕罪。”   老人闻言,脸上似乎有一丝惊讶,“你们怎么……”   晏钧:“我们派人来查过周边的情况了,打听到了这几年来一直有人在匿名在资助这周围的工人家庭。”他顿了顿,“原先我们并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做,方才才知道是你。”   老人颔首,嗓音仍在哽咽,“我的错…我只盼着我能自己偿还,只是当年那位工人,怕是怎么也偿还不了了。”   晏钧耐心地听完,没有对老人的行为作任何评价,转而道:“我们这次来,还想确认另外一件事情。”他微顿,续道,“秦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老人噎了一下,才道:“他啊…小时候特别要强,自从做上了那个位置,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很极端,也很固执,像是要控制身边人所有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事不合他的意,他就……”老人说着,两只手搭在膝上不住地颤抖。   晏钧闻言,点了点头,倾身把老人抚了抚,直到老人坐定了,身体不再发颤,情绪也稳定之后,他和温予迟方才离开。 第75章 伪装   两人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一刻了,距离市局给的期限还剩下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待在局里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晏钧便临时决定再去一趟案发现场,尝试一下对凶案过程的还原。   博物馆仓库里的尸体痕迹固定线在相对昏暗的仓库里显得十分显眼,触目惊心。   温予迟往仓库的门口走过去,“晏队,凶手在装成小丑在展区里走动之后,会做些什么?”   晏钧配合地也走出仓库,然后重新踏进了门,企图还原凶手视角,“按照之前的线索…那么,凶手走进门的这一刻,受害者应该已经在地上躺着了――被凶手提前使用曼陀罗花的毒性所致神志不清,甚至昏迷。”   晏钧从门口继续往里面走,指了指仓库里面前的空地,“然后凶手应当就是在这里用利器把受害者分尸。”   “晏队,你漏了一点,”温予迟提醒道,“凶手在使用利器分尸之前,需要先把他自己身上穿的小丑套装脱掉,然后给昏迷状态下的受害者穿上。”   “你说得没错。”晏钧点了点头,“但凶手本身已经把自己能遮住的地方全部都遮起来了,手套,头套等等,他都用上了。再加上小丑套装很多工作人员都有过接触,以致于死者身上小丑套装的DNA比对工作过于繁杂,到现在还没有有效结果。”   温予迟微顿,问:“目前的DNA比对结果里,有袁瑞的DNA么?”   “有。”晏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据袁瑞所述,他在案发当晚来查看的时候,无意间接触到了死者,所以小丑套装上有他的DNA痕迹并不奇怪。而套装里侧并没有检测出袁瑞的指纹。”   说完,晏钧绕到尸体痕迹固定线的里侧,继续以凶手视角还原,“凶手给受害者穿上小丑外装之后,使用利器分尸,然后逃离。所以,目前关键疑点之一仍然是,凶手是如何逃离在天亮开馆之前成功脱身的。”   温予迟也跟着走到晏钧旁边,朝四周看了一圈,不经意道:“嗯?工作人员怎么又把那一排小丑外装给挪走了……”   “什么外装?”晏钧还在思考整个展区可以供成年人逃离的地方,一时没反应过来温予迟在说什么。   “那天来的时候我们看到小丑像是自己走过去的那次啊,你忘了吗?就是那次,我们看到原本在前排箱子前靠着的小丑们走到后面一排箱子前去了。”想起前天的场景,温予迟不禁再一次脊背发凉。   他小心翼翼地再度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距离陈尸处几米之外箱子上。   “晏队,”他脑中忽然闪现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声音也在发颤,“我…我好像知道凶手是怎么脱身的了。”   还没等晏钧发问,他又纠正了自己:“准确地说,凶手根本没有逃离。”   晏钧蹙眉,等着他把话说完。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其实避开所有监控离开仓库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他不是以人形的样子离开的。你还记得当时靠在箱子上的那七八个小丑么?凶手在使用利器把受害者分尸之后,便躲在其中一具小丑里面。”   温予迟深吸一口气,总结道:“也就是说,凶手在行凶之后根本就没有选择立刻脱身,而是藏了起来。所以,如果袁瑞说的是真话,那么当袁瑞跌跌撞撞地赶来查看时,凶手应该还在现场,并且,悄无声息地看着袁瑞的所有动作。”   晏钧颔首:“如果这个说法是成立的,那么没有工作人员的帮助凶手想躲在小丑里面被运走是非常困难的。”他微顿,思忖片刻,续道,“所以,袁瑞的嫌疑是很大的,即便不是凶手也很可能是帮凶――帮助凶手逃脱的帮凶。”   “嗯,现在我们已经基本分析出了作案动机…那么嫌疑人的话,既然目前嫌疑最大的是袁瑞,秦烨和那个助理,我们再去看一次监控,说不定还是能从里面看出些门道,甚至可能通过技术手段分析出最具体的身高来。审讯就让林哥去做吧。”   晏钧却听出了不对的地方,“为什么让林禾负责审讯?”他看向温予迟,“你是在担心你会控制不住情绪?”   闻言,温予迟微微垂下了脑袋,没说话。   晏钧用手臂轻轻环住了温予迟的后背,凑近了他,看进那双眼眸,“温予迟,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温予迟避开晏钧的眼神,仍然垂着头,“我知道,我总是在问讯嫌疑人的时候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虽然我一直有在努力改进,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被案子气得不行。可能我根本不适合审讯,只适合平常的侦查。”   晏钧的手臂在温予迟的后背收紧了些,“但是你曾经因为情绪比较激动,成功地让犯人露出了破绽不是吗?而且,除开情绪控制这点不谈,你在审讯过程中很善于利用心理战术,这是我们刑侦支队非常需要的。”   温予迟抬眼迎上晏钧温热的视线,收了收自己那些小情绪,才开口道:“但是…这次还是让林哥去审吧,我想再看看监控视频。”   监控视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播放了三遍,还是和之前并无二致。   “晏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凶手在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向前倾?”温予迟的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仔细地盯着一走一顿的小丑,狐疑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但我这次看好像感觉确实和普通有腿疾的人走路也不是完全一样。”   “向前倾…?”陈韩闻言,也往屏幕前凑了凑,又看了十几秒不解道,“嗯?我没觉得啊……这种情况可能是由于摄像头摆放的位置和角度的问题,有时候部分监控是会这样,会显得人头大身子小。”   温予迟蹙了蹙眉心,“可是……”他思忖片刻,觉得陈韩说的也没错,便肯定道,“也的确,前倾并不能说明什么,犯人也没有什么理由把身子往前倾。这是个没有意义的举动。”   说完,温予迟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肩膀和腰,但疲惫感并没有因此散去,反倒是愈发深重了,像是浑身都快散架了一般。陈韩也跟着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连续几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实在是让人有点难以承受。   “也未必是没有意义的举动。”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晏钧忽然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开口道,“现在任何一点点细枝末节的线索都可能成为关键点。”   “嗯?”温予迟揉太阳穴的动作一滞,“为什么说是未必没有意义?”   晏钧也起了身,把身边站着的温予迟又按回了椅子上:“累的话就多坐会儿。”说完,晏钧才回答刚才的问题,“未必没有意义是指这可能是凶手在企图掩饰一些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你们想想,在什么情况下凶手会可疑把身子前倾?”   陈韩疑惑道:“刻意把身子前倾…在一个人想看清楚前面是什么的时候?”她说着一顿,“难道是凶手的前方有东西?又或者是…有点轻微驼背,所以看起来身子在往前…?”   晏钧蹙了蹙眉:“还有一种可能性――凶手走路时的重心不稳。”   陈韩一愣:“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瘸腿是装出来的?不对啊,普通人要装的话,也不至于重心不稳。”   “因为普通人装腿脚不便,的确不至于重心不稳,”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的温予迟站了起来,道,“但当凶手一边踮着脚一边装瘸的时候,就容易重心不稳。”   陈韩一怔:“所以,凶手是想让我们误以为他是个高个子?”她顿了顿,“也就是说,凶手本身应该不高?”   温予迟蹙眉看向晏队, 警觉地问:“你怀疑是周蓝?”   他说完,回想起那日在秦家问询的时候,秦烨有意无意之间始终用手按着周蓝,便又道:“为什么秦烨要一直护着周蓝?是因为秦烨知道周蓝是凶手,所以不想让她暴露?”   话音刚落,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对。如果凶手真的是周蓝,那么她之所以会踮脚,是为了想栽赃嫁祸给秦烨,说明这两个人感情应该并不好。如若早有裂痕,那么秦烨为什么还会想保护周蓝?”   “或许秦烨并不知道是周蓝下的手,周蓝做的这一切可能都是瞒着秦烨做的。”晏钧道,“但这都是我们的猜测。”   没等温予迟和陈韩两人开口回应,晏钧又下了命令:“马上提审周蓝。”   再次把所有的线索捋了一遍之后,在晚上七点,天色尚留有一丝微亮之时,晏钧和温予迟一前一后走进了审讯室。   周蓝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自然地放在小桌板。虽然两只手分明被拷住了,却仿佛并不受手铐的束缚。 第76章 隐瞒   然而,周蓝脸上的神色却不是这么随意。看到两个人走进来,她原本就在抽动的喉咙抽泣得愈发厉害,两行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她紧紧地攒紧了手,近乎绝望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两位警官……我真的不是凶手,多狠心的父母才会杀了自己的孩子呢…?你们抓错人了,我真的不是凶手!”周蓝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金属手铐的铐链撞击在桌板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在沉寂的审讯室中衬得愈发刺耳。   “我们有证据才会这么说。”晏钧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以为博物馆人流量大,小丑身上会的大量指纹会使我们难以快速排查。但是不巧的是,就在刚才,DNA对比结果出来了,有你的小半块指纹。那么,既然你说你和这件事情无关,你怎么解释小丑套装上有你的指纹?”   “我……你们胡说。”周蓝的声音迅速变得失控,“不可能的……就算是有我的指纹那又怎样?每个留下过指纹的人难道都是凶手吗?!”   “当然不是。”   周蓝嗤笑一声:“那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凶手?再说了,我是惟儿的母亲,我怎么会杀死我自己的儿子?”   “我从没说过你杀死了你自己的孩子。”晏钧掀起眼帘,静定道,“你杀害的人,是钟岸。”   没等周蓝回答,晏钧继续说:“在秦惟出事之前,你与秦烨商量好,让他的助理去杀害钟岸。但是巧合的是,第一个死亡的人却是秦惟。”   “晏警官,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那这不正好说明,我不是凶手么?”周蓝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么?”一直沉默的温予迟开了口,“周蓝,这还需要问你。”   “问我?”周蓝又笑了一声,“我怎么会知道?”   温予迟:“秦惟出事那晚,秦烨让助理去杀了钟岸。可是巧合的是,你们那位助理杀错人了。”   周蓝:“杀错人?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杀错人呢?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助理去杀的是钟岸,然而偏偏却出现了秦惟。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具有某种必然性。”温予迟微顿,续道,“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想对钟岸动手的那晚,出现在现场的人是钟岸本人。显然,秦烨的助理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出现的那个人,实际上却是秦惟。”   停顿须臾,温予迟续道:“秦惟一直都知道你们想对钟岸下手。所以,为了保护钟岸,在案发那晚,秦惟故意戴着钟岸常戴的那个黑色口罩,穿着钟岸的衣服,在博物馆三楼附近逗留。而秦烨的助理郑汇,并不像秦烨那么熟悉秦惟,所以理所当然地误以为出现在现场的人是钟岸。”   “也就是说,助理杀错人了,误杀了秦惟。”   周蓝听完,许久未出一言,半晌才开口:“按照你们这么说,凶手是助理,而不是我。而且,郑汇是秦烨的助理,不是我的助理。”她缓缓抬起眼,眼神中多了一丝无畏,“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我们话还没说完。”晏钧答道,“助理只是杀害秦惟的凶手。而在第二天,当你发现秦烨的助手误杀了你的儿子的时候,你崩溃了。”   周蓝的手倏地颤了一下,但紧接着,她紧紧地攒了拳,眼神变得狠厉,嗓音带着明显被压制了的颤抖,“我没有崩溃……”   温予迟深吸了口气,又说:“你发觉你的儿子秦惟被误杀之后,你不仅恨郑汇,更恨秦烨。如果没有秦烨的指使,助理不会去杀人,就不会出现误杀,秦惟就不会死。”   周蓝闻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嗓音依然是冷冷的:“你们怎么就能肯定是误杀?你们刚才关于误杀的推论都是猜测。”   “不是猜测。”温予迟迅速回应,伸手拿起桌上摆着的一叠照片中最上面的那张,然后举起来,把正面对着周蓝,说:“这就是证据。我们派人去搜集了秦惟和钟岸两个人一起出现过的地方的监控,所有的视频中,戴黑色口罩的人都是钟岸。”   “之前在秦家秦惟的卧室中,我们看到的柜子上那张照片,还一直以为戴口罩的人是秦惟,因为秦惟尸体的脸部戴着口罩。直到今天,我们才意识到,钟岸才是喜欢戴口罩的那个人。所以秦惟那日为了保护钟岸,才戴上了一模一样的黑色口罩。”   温予迟原本对自己发过誓这次审讯一定会控制好情绪,但此时还是有点失控。他尽力地压制了情绪,把语气放淡:“周蓝,为什么你们就这么反对秦惟和钟岸在一起吗?这在你们看来,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是吗?”   周蓝扯了扯嘴角,眼神躲避:“你不明白。”   “没什么明白不明白的。秦惟他愿意为了钟岸去死你知道吗?”温予迟声音不大,但还是听得出愠怒,“七年前,秦烨的工地出事的时候,秦惟为了钟岸,宁愿自己被钢筋压住。早在七年前,你们就应该想到有这一天的――秦惟为了钟岸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愿意付出,包括生命。”   晏钧接过话:“所以,当你知道秦烨害死了你们的儿子,你想报复。不仅想报复秦烨,而且想报复钟岸。因为助理始终只是一颗棋子,而秦烨才是导致秦惟死亡的直接原因。而这所有悲剧的起源,你认为是钟岸,对么?”   “不,你错了。”周蓝耸了耸肩,扯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你们这样的人,总是自恃清高,总是喜欢自以为是地揣测别人的心理。”   “嗯?难道我们说的有不对的地方?”温予迟再次看向周蓝,等她回答。   沉寂许久,周蓝才重新抬头,眼神没有再回避,“从七年前开始,我就从来没有反对过惟儿和钟岸交往。对于他们的关系,我从来都没有批评过。”她无奈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了下来,“从头到尾,反对惟儿和钟岸的人,都只有秦烨。”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自从我和他结婚以来,我就没有好好地为自己拼过一次。惟儿也一直 被要求去做一些他根本不愿去做的事情。仿佛,我们整个家庭都是为了他而存在,或者说是,为了他那可悲的自尊心和面子而存在。”周蓝说着,眼泪有些失控,脸上的泪痕斑驳而混乱。   她哽咽了片刻,才续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秦烨爱面子爱过一切。他认为同性恋是一件让他颜面尽失的事,所以,他这七年来,一直在用各种手段,让惟儿和钟岸分开。可谁知那两个小子,怎么都不肯屈服。”   “我也曾经试图劝说秦烨不要再去干涉孩子们的事情了。结果他却威胁我,不让我再纵容惟儿……”周蓝说,“那次我跟惟儿一起,和他大吵了一架。或许是因为那次,让他认为只有除掉钟岸,才能让惟儿彻底死心……”   “再后来,钟岸和秦惟一起找到我,对我说,假如有一天他们俩之中的任何一方因某种原因死了,让我以同样的方式让另一方死去……”周蓝边说边啜泣,声音抽搐得厉害。   “为什么?”晏钧和温予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周蓝缓了缓,“两个傻孩子……他们说,以同样方式死去的话,能加大下辈子再次相遇相识的几率。”   话音一落,审讯室再度陷入了许久的静默。   半晌,温予迟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而下一秒他便感觉到桌下的手背覆上了一阵温热。   是晏钧的手。   晏钧轻轻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但桌面上方他的面容并没有任何变化。   温予迟忽地鼻子一酸。每次在这种公共场合做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情的时候,温予迟都会心动好一阵子。其实今天的审讯过程中,他自认为情绪控制这方面已经做得有些进步了。但是晏钧显然是担心自己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容易共情。   温予迟方才看晏钧一眼,并非是因为想寻求安慰,而是由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和晏钧之间,以后会遭遇父母的阻挠么?   短暂的沉思之后,温予迟意识到思绪跑偏了,便迅速地回归了审讯状态,又看向周蓝,问:“总结刚才所述,你是否承认你是杀害钟岸的凶手?”   “我承认。”周蓝的眸中意外地流出一丝坦然。   “你在作案的时候,之所以要装作腿脚不方便,以及装高个子,目的是想误导警方认为凶手是高个子男性么?”温予迟继续问道。   “是。秦烨想把自己和这个案子撇开关系,但他必须受到惩罚……而且,我实在是无法忍受再活在他的控制欲和那可悲的自尊心里了……”周蓝供认不讳,“但有一点你们应该错了。那个助理杀死惟儿的时候,是事先使他吸入曼陀罗花中毒昏迷的。”   “你不是吗?”晏钧问。   “不是。”周蓝说,“钟岸那孩子……是自己主动吸入曼陀罗花的。可是…可是到了仓库的时候,那孩子醒了。我无法看着那孩子的眼睛下手,然后…那孩子看我的眼神……”说到这里,周蓝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第77章 哎鸭   “但是,你敢说你杀钟岸的全部原因是为了实现钟岸和秦惟所说的以一样的方式死去么?”温予迟问道。   周蓝沉默了须臾,收回了方才那一线柔和的眼色,只剩下绝望。她轻轻叹了口气,答道:“我的确想借此拖秦烨下水……这些年来,秦烨干了不少亏心事,但向来都是欺软怕硬,不然也未必敢动钟岸。”   周蓝顿了顿,解释道:“钟岸…是钟家的私生子,钟家怕外人诟病,一直对外称钟岸是亲生,但实际上对钟岸不管不顾,恨不得他快点消失。”   周蓝所说的最后这一点信息,是温予迟和晏钧不曾查到。不过也难怪钟家这么多年都没对秦烨有所作为。   “你们难道觉得应该得到惩罚的人是我吗?”周蓝忽然这么问。   温予迟知道周蓝希望秦烨得到惩罚,准备开口稍作安抚,却被周蓝打断。   “你们觉得是我杀的人,受惩罚的人就应该是我,对吗?”   “不完全是。”温予迟回答。   “可是秦烨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蓝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语气不知是否是由于绝望,相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平淡了许多,“自从秦烨发现惟儿和钟岸在一起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试图控制惟儿,不让他出门……惟儿每次出门,秦烨都会派人跟踪,这就是为什么钟岸喜欢戴口罩。”   “其实,钟岸那孩子根本不喜欢戴口罩……钟岸完全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被发觉才戴的,但是一个口罩也只能偶尔应付过去一两次。大部分时候,惟儿都被秦烨派去跟踪的人强行带回来。”   “我原想过和他离婚,可是…他早就留了后手,如果我提出离婚……他居然拿我的家人威胁我……”周蓝轻轻地嗤笑一声,“在外人面前,他却偏偏想表现得家庭和睦,仿佛只有一个贤惠顺从的妻子和一个懂事听话的儿子,才配得上他的事业……”   周蓝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温予迟闻言一滞,随即便肃容道:“女性绝对不是以贤惠来衡量的,更不需要顺从任何人。”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周蓝面无血色地看着温予迟,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一个女人,一无所有,还能做什么呢?”   “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能做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就能做什么。”温予迟道。   整个审讯过程耗时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不仅温予迟累,所有在隔壁隔着玻璃跟进审讯过程的警员也都捏了一把汗。   刚走出审讯室,温予迟和晏钧两人就撞上了林禾。   “市局那边说明天下午开会,要求我们全部到场。”林禾一看到晏钧便说。   “好。待会晚上准备一下明天开会的资料。”晏钧边走边说,“弄完早点下班,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   林禾走在晏钧旁边,“明晚要聚餐吗?”   “明晚再说吧。”晏钧说着看了看身后走着的温予迟,又收回目光。   温予迟一愣:“怎么了?”   “没怎么。”晏钧淡淡道。   林禾莫名其妙地分别看了两人一眼,一脸茫然:“什么怎么了?”   温予迟实话实说:“晏队刚才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你。”晏钧说。   林禾:“哎哎你等等,你们俩怎么回事儿啊?有没有看这一眼很重要吗?”他皱了皱眉,接着往前走,“哎不过话说回来啊,不是每次大案子结案之后去聚餐是咱队里的传统吗…?为啥明晚不去了…?”   “明晚……”晏钧顿了顿,续道,“明晚你带着他们一起去聚餐。”   “什么叫做我带着他们去?”林禾不解,“晏队你不去吗?”   晏钧没说话,一脚已经踏入了队里的公共办公区域。林禾见晏钧没答话,脸色也一般,便以为是因为太累了明晚想休息,于是没有再多问。   而晏钧此时脑子想的却不是要好好休息。他走进办公室,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才坐下。   ――明晚不想去参加聚餐,是因为想和温予迟单独待在一起。   晏钧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单独待在一起……   可是,单独在一起要做什么好呢?   晏钧以往一直觉得在情情爱爱上花心思是件特别浪费时间的事情,以前也没做过什么特别浪漫的事儿,但自从接触了温予迟,他便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想那个人,想给那人他爱吃的东西,想带他去他喜欢的地方。   但关键是,他不会。   做些什么呢?约个晚饭?再看个电影?晏钧足足想了十分钟,仍然没想出来任何有新意的活动。   正在思考着各种活动的选项,他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来温予迟那晚说的话。温予迟当时一边被亲得云里雾里,一边骂他是禽.兽。   禽.兽这虽然不是个好词,但温予迟那晚说出来的语气,像是在说他很会撩似的。   晏钧越发想不通了。难道我很会撩?难道我会而不自知?不应该啊,当时并没有很刻意地去说什么话,只是心里想了就说了。   于是,又过了五分钟,晏钧仍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么问题来了。今晚下班应该还不到八点,下班之后要和那小子干些什么呢?明晚做什么还没想出来,今晚先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忽地,一阵敲门声响起。   晏钧发现自己已经能通过敲门声听出来敲门的人是温予迟了。   温予迟一进来就自然地坐在了晏钧对面,“晏队……”   晏钧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再次落座,抬眼便看见温予迟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怎么了?有事情要汇报?”   “没有。”温予迟支支吾吾地答。   晏钧观察了一阵对面人的表情,立马明白了那人在想什么,于是勾了勾唇角:“你是想说,你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又没开车,所以今晚又要我送你,对吗?”   温予迟原本还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毕竟每次送自己回家之后,被占便宜的都是自己,现在这么问会搞得像是自己求着被吃抹似的。   见那人不说话,晏钧感觉自己肯定是猜对了,但也不想为难温予迟,便道:“行,今晚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之后呢?”温予迟小心地试探,“你…今晚还回你家吗?”   晏钧闻言却又忍不住调侃:“怎么?你还想我留在你家?我都成你家的常客了吧。”   温予迟以为晏钧说这话的意思是去他家去腻烦了,连忙道:“也不是啦……”   晏钧却忽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立马从椅背上坐支,直直地看着对面人的眼睛:“什么不是?我不是你家的常客?难道你家还有比我去的更频繁的客人?”   温予迟却没抓住重点,只一门心思想着刚才晏钧为什么会觉得腻烦,便撇了撇嘴,吐槽道:“你去得也不频繁啊……”自从宁上次来我家都过去了一个半月了好吗。   然而,晏钧却忽地直接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温予迟,问:“谁比我去的更频繁?”   温予迟被对面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愣在原地:“什…什么?什么去的频繁不频繁?”   “你说呢?你刚才自己说的。”晏钧仍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温予迟。   温予迟刚才一直在思考要用什么方式让晏钧留宿在自己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频繁,却反而非要揪着这个词不放,这会儿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就更加记不起来了。   但既然晏钧这么在意,那应该是自己说错话了,于是温予迟便赶忙道歉:“啊那个…对不起啊,我……”   晏钧一听,一口气直接堵在了胸口出不来。   这小子果然平时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和别的野男人搞在一起,而且还频繁地把这些野男人带到家里!   “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字,晏钧也没说出个下文来。   “我我我…?我怎么了?”温予迟瞧着这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里大喊不好。所以…出什么事了?哎鸭,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话音刚落,只听到上方传来晏钧那带着怒气的声音:“今晚我去你家过夜!”   温予迟:“???”这么突然…?虽然我确实希望你去我家过夜,但是……宁没事儿吧?   思考了半天都没思考出来要怎么留晏钧过夜,更没思考出来晏钧为什么生气,现在却忽然直接同意去我家过夜了……而且还是以这种不可抗的命令语气。   这什么神奇的脑回路。温予迟脸懵逼地仰头瞧着晏钧,也不敢问为啥,只得缩着脑袋小声答:“哦。”   下班后,回家的途中,一路无言。不是温予迟不想说话,只是晏钧一路上都沉着个脸,温予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最后在快到家的时候,他才终于小声说了句:“晏队……你到底咋辽?”然而,说完他就后悔了。好端端的说什么辽不辽的啊草草草。上次晏钧虽然接受了自己这种“不严肃”的语言,但此时此刻晏钧正在气头上,不知道会不会很反感自己这样皮。   “我没怎么。”晏钧沉沉的嗓音在车内幽幽地响起。   这还没怎么?这分明就是怎么了!温予迟郁闷地搓了搓手,又用余光悄悄地观察晏队的微表情。   然而,他观察了半天,也没捕捉到任何微表情。   不是…到底咋肥四……   晏队莫非是哪根筋搭错了? 第78章 棉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家门,晏钧换下外面的鞋子之后,便看见门口的鞋架边上放好了一双深棕色的棉拖鞋。   温予迟余光无意间瞥见了晏钧在看到那双鞋之后,那人的动作明显地一滞。   晏钧却没有穿上那双棉拖鞋,淡漠地在鞋架上找了另外一双拖鞋自顾自地穿上了。   现在轮到温予迟怔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棉拖鞋被晏钧像是踢垃圾似的踢在了一边,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双可怜兮兮的棉拖愣在原地。   这可是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专门为宁准备好的啊草草草!我就是想着你晚上来的时候方便换鞋,还特地放在门口你一进门就能穿的地方……   宁不穿也就罢了,为啥子还要踢到旁边去??那可是我我重金买的新款棉拖拖子啊草!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晏钧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温予迟被拉回了思绪,把视线从拖鞋上收回来,怔怔地望着沙发上的晏钧。   只见晏钧正惬意地坐在沙发上,手举着一杯葡萄汁,眼神不明地看着这边。   温予迟:“???”宁怎么突然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见温予迟没答话,晏钧又道:“怎么?踢开了你珍视的棉拖你就这么大反应?”   “?你知道是我珍视的,你还踢它?”温予迟不爽地从鞋架旁走到沙发上坐下,“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么说,你承认你很珍视那双棉拖鞋咯?”晏钧眸色暗了暗,语气却故意放得轻松,“那对不起,损坏你给别人精心准备的东西了。”   “???”温予迟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晏钧把玻璃杯放在桌上,侧身看向温予迟的眼睛,严肃地问:“都有谁,说吧。”   “什么都有谁?”   “你给谁准备的棉拖鞋?”   “什么我给谁准备的棉拖鞋啊?”温予迟简直n脸懵逼,“我给你准备的啊,我今早出门前想着今晚你可能会来我家,所以就把它拿出来放在门口了啊……想、想方便你穿。”   温予迟发现自己说到后面的时候,还真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似的。   然而,他发现晏钧听完后也是一脸懵逼。   晏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回过身正襟危坐:“哦,这样啊。”   “什、什么这样?”温予迟问,“所以你…你到底为啥要踢开我的拖鞋哦…?”   “真是为我准备的?”晏钧看着那小子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自知理亏,便说,“那什么……我以为你是给别人准备的。毕竟下午那会儿你在局里说,你家的常客不止我一个人。”   “嗯…?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止你一个人了?”温予迟想了半天都没回忆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晏钧侧身看着旁边的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晏钧晃了晃头,仿佛能让所有的敏感都消散似的。   温予迟也这么回望着晏钧。草…原来晏队这是以为我有带别的男人回家、还给别的男人买鞋,所以…吃醋了?   “晏队,你…唔……”温予迟话才刚说到一半,便只见旁边正襟危坐的人忽然靠近,然后自己便被迅速地按到沙发上。再然后,自己就不受控制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半晌过后,晏钧松开了那双唇。他抬手捏住温予迟的下巴,气息相抵,“温予迟,你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带别的男人回家?”   温予迟刚才的小气气还没消下去,这会儿忽然被劈头盖脸地一顿乱亲,乍一下偏偏不想好好回答晏钧的破问题,便故意挑着眉:“你猜猜看,有没有?”   然而,两秒钟不到,温予迟就后悔了。   ――没想到晏钧啃起人来这么凶。   晚上十一点半,温予迟顶着红肿的嘴唇,刷完了牙,洗完了脸,揉着腰走到了卧室。   “你要睡了?”微微带着沙哑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温予迟左脚刚踏进卧室,闻声回头不屑地瞥了沙发上那人一眼:“是啊,要睡了…怎么,你还有什么指教?”   晏钧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态把身子朝这边坐,挑了挑眉:“怎么,看你这话的意思,是还想被指教?”   温予迟一听,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满眼警惕地看向那人:“啊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说到后面温予迟都快哭出来了。   再亲下去的话,嘴唇就要废了。   就在温予迟祈祷着晏钧放过自己的时候,他却听到了晏钧拍沙发背的声响。   “过来,”晏钧右手拍着沙发靠背,“来我这里坐坐。”   “刚、刚才不是坐了老半天了吗?”温予迟嘴唇仍然在隐隐作痛,“又…又要去坐?”   晏钧略微思忖了几秒,看着卧室门口缩成一团的温予迟,“不过来也行,”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边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揽起来,大步走到卧室门口,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人儿,“那我过来,行吗?”   温予迟立在原地愣了愣。这要是放在平时,他是求之不得的。从认识晏钧这个大帅比的第一刻起,他就开始悄咪咪地幻想着同床共枕这一天的到来。   但不能不是今天啊草!今天嘴肿成这鬼样子了,再来一波热吻的话,明天真的就见不了人了!   “哎哎等一下,”温予迟挡在房门跟前,“你先保证,今晚不能再碰我的嘴唇了。”语气虽是冲的,气势却一点也没有威胁的味道。   没想到晏钧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好。不碰你的嘴唇了。”说完,他抬手轻轻压了压温予迟横在门前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像是象征性的点上一点,又像是一个颇具撩拨性的小动作。   温予迟直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行行行,宁进来睡吧……”   话音刚落,他便眼睁睁地看着晏钧以一种自然的姿态走了进去,然后把枕头和被子放在温予迟旁边的床位上。   “哎哎哎晏队,我说,你为什么今晚突然想跟我一起睡了啊?”温予迟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这边的被子铺平,“你之前不是一直都睡在沙发上的吗?”   晏钧没看他,顾自坐在床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明知故问?”   温予迟愣了一秒,就迅速反应过来晏钧这话是什么意思。肯定是和刚才吃醋了有关。但是温予迟这会儿困意全无,偏偏特别想听晏钧一脸严肃地承认自己吃醋了。   卧室内静默片刻,温予迟在床边干坐了一会儿,眼巴巴地看着晏钧翻身朝向窗户那侧,用手机回邮件。他摸了摸嘴唇,感觉好像没那么疼了。   温予迟呲溜一下钻进被窝,翻过身面朝晏钧那侧,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晏钧的后背,小心翼翼道:“晏…晏队,你今晚…打算就这么一直朝着那边吗?”   “可能吧。”晏钧发完邮件,把手机放在枕边,然后在温予迟看不到的地方弯了弯唇角,“怎么,有什么事吗?”   “嗯?”温予迟没想到晏钧会这么问。难不成……是又生气了?温予迟撇了撇嘴,又忿忿地回到平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   嘴唇都让你亲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生气啊?关键是,晏队平时不是挺慷慨挺大方的吗,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小肚鸡肠啊?   温予迟看着暖黄色的天花板,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草,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掰弯晏钧,是自己占了便宜晏钧吃亏,然而现在晏钧弯是弯了,但怎么感觉总是自己在吃亏呢?草。   五分钟后,他一气之下啪的一声关了这侧床头柜上的台灯。   卧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发出一点隐隐约约的声响,衬得温暖的卧室格外旖旎暧昧。   温予迟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平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然而旁边那人好像并没什么动静了,呼吸均匀而缓慢。   ――看来是睡着了。   悖真不懂浪漫。温予迟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几句,便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忽地,旁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温予迟。”   “啊啊啊!卧槽卧槽!”温予迟本来都骂完快要睡着了,突然听到声音被吓个半死,他倏地一下转过头去看,“卧槽,晏队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就这点动静都能把你吓死?”晏钧轻轻笑了笑,续道,“胆子还是那么小。”   “喂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嘛?刚才一个字都不说,就知道看手机,这会儿都熄灯了你又出来吓人”温予迟忍不住想吐槽个痛快,“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地同床共枕,第一次正式地睡在一起!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表白没有,就连个good night kiss都没有……”   晏钧听完,过了几秒,仍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淡淡道:“嗯?你不是不让我亲你的嘴唇了么?不亲嘴唇,怎么good night kiss?”   “……”   温予迟恨不得原地坐起来捶他,但眼看晏钧还是没有转过身来朝着自己,加之自己确实也困了,便心道不能跟晏钧一般见识,决定好好睡觉:“算了算了,睡觉睡觉。”   温予迟再次平躺好了准备入睡之时,旁边却再次传来了声音:“温予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话么?”   温予迟这次都懒得发飙了,不屑地答:“因为你还在吃醋?”   “不是。”晏钧道。   温予迟睁开了眼睛,侧过脑袋看向晏钧额背影:“嗯?那是因为什……”   话音未落,温予迟便忽地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被窝里,然后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温予迟不禁浑身一抖:“干什么…?”   而下一秒,他便感到自己的手被带到了晏钧的被子里,然后缓缓绕过了腰背。 第79章 经验(第四案完)   次日,温度还是同昨日一样的低,但天上的云层却不如昨日那么厚了。   从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多了许多,照在地面的浅雪层上,像是金黄色的薄浪。   在晏钧超乎人类的闹钟下,两个人都到得很早。温予迟一进办公室就打开桌子下面的抽屉,翻出咖啡,然后倒进杯子里,准备去冲一杯热热的喝一喝提提神。   “你干什么?”晏钧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温予迟正准备开饮水机,闻言动作一滞,侧过脑袋去看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口的晏钧,“晏、晏队?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天下午要和市局开会,这会儿晏队突然从办公室出来找自己,多半是会议资料出什么问题了。   温予迟赶忙站直:“晏队,是不是材料出什么问题了?”   “嗯?没有。”晏钧没想到温予迟会这么问,走到温予迟跟前,指了指他手上的杯子,“你没吃早饭为什么要和咖啡?”   温予迟:“什么…?”他垂下脑袋看了看杯子里还没被冲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晏钧,“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吗?”   “没来得及吃就告诉我。”晏钧拿过温予迟手里的杯子,“我待会让林禾来的时候带碗面。”   “哦。”温予迟小声道,“晏队,昨晚……”说到这里,温予迟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感觉怎么样?还是,昨晚睡得好不好?犹豫了片刻,温予迟还是决定问后者:“晏队,你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习惯,当然习惯。”晏钧边答,边拿出手机给林禾打电话。   温予迟没料到晏钧会答得这么爽快:“嗯?这么快就习惯了?”莫不是宁之前还有和别人睡过觉??卧槽卧槽…不是吧不是吧?   虽然直接这么问好像有点突兀,但温予迟还是没忍住:“晏队,你不会是…有经验吧??”   “喂林禾,你到哪了?方便的话,帮忙在那家潘记面馆买碗面,肉多放点,菜也多放点,哦对了面也多放点,汤也别少了。”晏钧对着手机一顿吩咐。   温予迟:“……”   不知电话那边的林禾此刻心中是不是有一万句草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通电话结束,温予迟快笑出来了:“晏队,什么都要多放点,你是想撑死我?”   晏钧握了把温予迟的肩膀:“你这么瘦,不多吃点怎么行?”   温予迟想着待会儿那一大碗面就头疼,但又躲不掉,便道:“好好好,我吃我吃。”他看着晏钧快要走回队长办公室了,又连忙追了上去,“哎哎哎晏队,所以你是不是有经验啊??”   晏钧闻言脚步一顿,回身蹙眉:“嗯?什么经验?”   “就是…和、和别人一起睡觉的经验啊……”温予迟垂着脑袋把话说完之后,又抬起眼帘去看晏钧的表情,结果,却看到了……   刚走进办公室大门,并且手上还提着一碗面的林禾。   林禾的喉结肉眼可见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   “啊不是,林哥你听我解释…我刚才那么问晏队,是因为…因为……”   林禾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了眼晏钧,又看了眼温予迟,然后咽了咽:“因为什么?”   “因为温予迟好奇。”晏钧接过话,对林禾道,“你别被温予迟带偏了啊,平时在办公室不允许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听队长的私事。你们还把不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了?”   林禾一听,赶忙道:“放眼里放眼里,怎么能不放眼里呢?您威严大气,气场无人能敌……”说完,便看见晏钧满足地昂首走进了他的队长办公室。   温予迟和林禾在原地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儿,噎了半晌,林禾才想起来手上这碗面是给温予迟这小子买的,连忙把面递过去:“对了,晏队后来交待了,要看着你吃完这碗面才能让你冲咖啡喝。”   温予迟:“……”   下午两点半,晏钧和温予迟准时到达会议室。   晏钧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上,先把基本信息做了下总结:“这起案件发生在我市郊博物馆的历史楼三楼展区。第一名死者秦惟和第二名死者钟岸均死于凌晨,尸体均被发现在三楼展区后方的仓库中,尸体均被分尸成六块。后经证实,两名死者之前是情侣关系。”   “此次案件的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尸体状态,以及凶手的杀人手法,都十分一致,看似是一场连环杀人案。但是经过我们的侦查,我们有充足证据证明此次案件并非为同一凶手所为。但是由于杀害钟岸的凶手事先已经知道前一名凶手的杀人手法,加之第二名凶手具有反侦察能力,于是完成了一次极高相似度的作案。”   “杀害秦惟的凶手是其父亲秦烨的助理郑汇。至于杀人动机,秦烨令其前去杀害的目标本是钟岸,但秦惟提前得知了父亲想对钟岸下手,便提前故意戴上了钟岸常戴的口罩,并换上钟岸的衣服,装作钟岸,使凶手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钟岸,于是凶手杀错了人,错杀成了秦惟。当秦惟的父母秦烨和周蓝得知之后,周蓝一度难以接受事实,甚至开始憎恨钟岸。”   晏钧顿了顿,将手中的资料翻了页,又续道:“由于钟岸认为,两个以相同方式死去的人,下辈子能相遇的几率更大,于是钟岸想以同样的死法死去。再加之他知道秦惟是代替他去死的,他觉得自己欠秦惟的。他知道周蓝一定恨他,所以并没有特意躲避接近自己的恶意。”   “周蓝认为导致儿子秦惟之死的罪魁祸首是秦烨的虚荣心,所以在作案时,装成腿部残疾,企图误导警方认为凶手是秦烨。另外,凶器都于昨夜在周边的湖里打捞上来了。除此之外,我们队里的温予迟在此次案件中也曾被凶手下毒致使昏迷。经连夜审讯,犯人已交待,因其发觉温予迟在查这件案子,而温予迟恰好那日出现在受害者出现的地方,于是在场的凶手想通过下毒以给他警告,不要再查下去。但这一切,当然都是徒劳。对于每一个案子,我们都会全力以赴,侦查到底。”   温予迟坐在旁边,听着晏钧阐述案件经过,思绪又莫名地飘远了。每次在总结会议上汇报案情的时候,重点往往都会放在作案经过,证据链以及犯人供词上,却总也不会提到受害者的那些经历。虽然在会议上这么说是个很正常的现象,因为他知道这是职责,但是他偏偏忍不住去想秦惟和钟岸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   秦烨如此介意儿子的性取向,在别人面前从来不愿意承认儿子是同性恋,私下也想尽了办法阻碍秦惟和钟岸在一起。   温予迟微微垂眼。自己的父亲温帆朝不也是如此吗?温帆朝总是对自己在公共场合的行为举止在意得不得了,生怕自己丢了他的面子,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为了证明父亲作为一个大企业家的优秀,仿佛一个循规蹈矩,聪明懂事的子女是大企业家的标配。   如果到时候温帆朝发现了自己和晏钧的关系……温予迟突然一阵后背发凉。   “你怎么了?”晏钧拍了拍温予迟的肩膀,“会都开完了,你想什么呢?”   温予迟回过神来,发觉会议室的人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他抬头看了看晏钧,那人正温和地朝他笑着,手还捏着他的肩。   “我在想……”温予迟顿了顿,“算了,待会儿再说吧。”他一边说一边抱起资料,站起身,往门那边走。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出了会议室之后,晏钧走在温予迟旁边,蹙着眉心问。   “也没什么。”温予迟随意答道。他一点也不想现在就告诉晏钧自己家里那些破事儿。好不容易才掰弯的,万一被温帆朝劝退了可怎么办。   晏钧看着身边快速走路的温予迟,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速度跟上温予迟。   温予迟平时不走这么快的,晏钧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平时自己走得这么快的时候,温予迟那小子跟在后面会不会很吃力?   晏钧想不出其他温予迟闹脾气的原因,只得开始胡乱猜测:“温予迟,你该不会是在抱怨我总是走得太快了吧?”   “嗯?”温予迟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好像走得的确比平时快,便解释道,“啊我没有…我走快了点是因为……最近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晏钧蹙了蹙眉,若有所思,“压力大可以早些告诉我,我带你去散心。”   温予迟原本还在想温帆朝和温予北快要回来的事情,一听到晏钧这话的意思是要带自己出去玩,立马提起了精神:“嗯?散心?去哪散心?”   “旅游?想去吗?”   温予迟眼睛一亮:“哪里?去去去!”如果能够短暂地离开这里,可能就能避免和父亲与哥哥的直面冲突。他生怕晏钧反悔,又道,“正好明天就是除夕了,再加上年假,我们可以休息快一周呢!”   “我不在,谁值班?”晏钧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是有秦哥嘛……”温予迟撇了撇嘴,“你从来不休假,而且年假就是用来放松放松的嘛。”   静默须臾,晏钧才缓缓开口:“过了除夕,初一的时候再出去玩吧。”   “晏队,你的意思是,除夕你也要和我一起过?”温予迟原本以为晏钧可能要走亲戚什么的,这会儿倒是没想到还能和晏钧一起过除夕。   “怎么了?”晏钧缓缓掀起眼帘,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滋味,“你,有别的活动?”   温予迟猝不及防地迎上晏钧的目光,忽然就从那双眸子中看出了点威胁的意味。温予迟莫名感觉到,如果回答是有别的活动,可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于是连忙回答:“没有没有……除夕的时间都是你的。”说完,他还咧开嘴儿,朝晏钧投去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晏钧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面对着温予迟这个撩人不自知的笑容,晏钧轻咳了两声,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型,眼神稍微回避,“那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接你,然后一起去买点年货?”   温予迟完全不知道晏钧这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把眼睛转过去看别的地方了,于是把脸凑到晏钧视线所在的地方,“晏队,你看哪呢?”   晏钧回了视线,唇角勾了勾:“怎么,你连你上司的眼睛在看哪里都要管?”   温予迟被噎了回去,悄悄翻了个白眼:“你还连你下属的棉拖鞋都要管呢。”   话才刚说完,他就看见面前这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第80章 放假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钤泽市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晏钧和温予迟用整个上午在局里完成了一点余留下来的工作,下午过了三点半才走出警局。   走出大门,温予迟被冷风吹得一个哆嗦,他拢了拢外衣,唇齿还是禁不住打颤。他本能地往左侧晏钧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晏钧果然正在以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温予迟又哆嗦了一下,然后立马自觉地把外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然后便看到了晏钧满意的表情。本以为这样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晏钧的声音还是幽幽地传了过来。   “不是说好了五度衣下你必须穿那件最后的羽绒服么?今天怎么又穿这件薄的?”   温予迟抿了抿唇。还是没躲过晏钧的注意力。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下午要和晏钧去逛百货商场,就穿了这件薄一点但好看一些的。   “那不都是两个月前说好的了么……”温予迟企图马虎过去。   “下次再被我发现,要惩罚的。”晏钧把温予迟稍微拦过来了一点,这样可以给他挡点风。   温予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地瞥过去:“什么惩罚?”如果是床上的惩罚,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想好。”晏钧简短地答。温予迟本想继续打探下去,但是一仰头便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了。   ――远远的天际线被雪花遮住,若隐若现。   极目一望,皆尽银白。温予迟立在原地,一下没回过神,只觉鼻尖被刮了一下。   “有雪落在你鼻子上了。”晏钧似是意识到在停车场做这件事好像有点暧昧了,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只是在帮你弄掉。”   温予迟瞧着晏钧那口是心非的样子,“哦”了一声,便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晏钧启动车子之后先开了暖气,然后把副驾驶上那人的手拉过来放在暖风出来的地方。   温予迟微愣了一瞬,随即心里又乐开了花。然而,还没等他感觉到晏钧手心的触感,那人便把手挪开了,剩下温予迟一个人的左手还晾在那里。   “哎哎等一下啊,”温予迟有点不甘心,又不想直接说出来,便小声道,“你干嘛这么快就走……”   晏钧往这边看过来:“我要开车了。”   温予迟一秒想歪:“你要…开车了?你确定?”   晏钧没明白,便答:“确定。”说完却懂了那人话里的意思。他侧过头看了看那人,然后倾身过去。   温予迟一怔,睁圆了眼睛,然后便见晏钧停在了离自己的脸几厘米之外的地方。   “晏队…你…你要干嘛,这里可是……”话没说完,他忽觉眼帘上一热。   晏钧在温予迟微颤的睫帘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你睫毛上有雪花。”   温予迟呆在座位,十秒后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烫的不行,“晏队,你……”   那种自己想撩的人却把自己反撩了一波的感觉又袭来了。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看着很近的那双唇,眨巴了一下眼睛,又稍稍一舔嘴唇,企图暗示晏钧。   晏钧却看了眼温予迟泛红的脸颊,想到平时好像没有红到这种程度,蹙了蹙眉:“你脸怎么这么红?”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出风口试了试暖气的温度,关切地问,“是不是暖气开得太热了?”   温予迟:“……”好好的气氛,就被你这么破坏了。   彳亍口巴,气氛终结者实锤。   不过,看来还真是撩人不自知……温予迟悄悄瞥了眼旁边那个正在细心调试暖气的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两个人直接去了温予迟家附近的百货超市。   超市很大,各个区域的人都不少。温予迟一进去就在入口处推了辆手推车,然后又屁颠屁颠走到晏钧身边。   晏钧看温予迟把手推车给推了过来,便接过了手推车,自己来推。   “你想吃什么?”晏钧其实并没有多少买年货的经验。   温予迟走在晏钧旁边,指了指零食那边:“吃零食啊。”   “不是让你多吃点正餐么?”晏钧下意识地说。但温予迟正往那边张望,并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   温予迟似乎发觉了晏钧刚才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回过头,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问:“怎么了?”   晏钧顿了一瞬,“没事。你想买什么就买。”   温予迟看着晏钧的样子,大约猜到晏钧可能又想说少吃点零食之类的话,便道:“那先买零食,待会儿就买主食和别的。”然后,便见晏钧满意地点了点头。   零食区有几对情侣在手拉着手看薯片。温予迟瞥了一下旁边的人。那人没反应。   其实刚才在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人群中有人牵着手。但是那个时候他想着突然提出牵手会不会有点唐突。但现在在零食区,旁边已经不少人牵着手了。可是,温予迟心知肚明,晏钧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和自己做过任何暧昧的动作。   一直以来,温予迟都没提起过这件事。   但是也总是忍不住去想,晏钧会在意吗?会不会碍于面子所以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让别人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温予迟纠结了少顷,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晏钧的手,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牵了。他对上晏钧的视线又挪开,伸手在货架上拿下一袋番茄味薯片,走到晏钧旁边,放进手推车里。   花了十分钟买完了零食,两个人又走到了肉类区。然后,温予迟便见晏钧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有工作忘了交待给秦哥他们吗?”温予迟本来也没指望晏钧能够完全放下工作上的事情,所以看到晏钧这样的举动也没多说什么。   “不是,”晏钧边答边伸手在冰柜里拿起一盒牛肉,“是菜。”   “是菜?”温予迟一下没反应过来,把脑袋凑过去看晏钧的手机屏幕。一列长长的蔬菜和肉类列表映入眼帘。   温予迟有点难以置信:“你…你把要买的菜记下来了?”   “嗯。怎么了?”晏钧朝温予迟看过来。   温予迟压下上扬的嘴角:“没什么。”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震惊!狗直男也有会偷偷记菜单的一天!   温予迟乐呵呵地瞧着平时这位不苟言笑的刑侦队长此刻正在一本正经地挑选着茄子。   温予迟也不催,就这么把手插在衣兜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晏钧的一套动作。那一套动作虽然看上去很自然,然而细看则是漏洞百出。   只见晏钧面无表情,左手拿着一个偏瘦偏长的茄子,右手拿着一根偏粗偏短的茄子,仿佛在掂量着买哪个更划得来,以及哪根更新鲜。然而,温予迟一看晏钧脸上那极力克制着的微表情就知道,这人肯定不是在测算哪个更划算,而是纯粹地不知道应该买哪个。   “哎哎我说晏队啊,”温予迟还是没忍住开口吐槽,他带着笑意道,“你能不能别老是端着个架子了哈哈哈,要是不知道买哪个就问我鸭……”   晏钧似是略一思忖,才下决心问旁边一脸N瑟的那小子,“嗯。买哪个?”   温予迟没想到晏钧如此从善如流。他本以为晏钧会装作随意地拿起一根,并不会真的去询问自己的意见。所以当听到晏钧问出口的时候,温予迟一下被噎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挑选蔬菜。   温予迟不自在地垂下脑袋,小声咕哝:“我、我也不知道。”   晏钧:“……”   温予迟尴尬地笑了笑:“那…随便挑一个?”   晏钧这会儿的神情倒是无比自然,嗓音里似乎还带着一点戏谑:“挑哪个?”   然后,温予迟便眼见着两个1,哦不,是两个茄子被送到了自己眼前。一根细长,一根粗短。   见温予迟半天僵在那里不做选择,晏钧又把两跟茄子往前送了点,重复道:“选哪个?”   温予迟悄悄瞥了眼晏钧,果不其然,一脸的正经,但眸子里明显含着坏笑。   真是草了。温予迟在心里默默地骂着这个人面兽心的狗男人,一把拿过两根,“都要都要,行了吧。”   最后,两个人推着满满当当的食物结了账,又费力地把几大袋食物转移到车后备箱。   开车回到家中的时候,刚好六点整。晏钧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温予迟家里的冰箱内。   等温予迟来到冰箱跟前的时候,冰箱已经被塞得满满的,甚至快要溢出来了。   温予迟:“……”刚准备吐槽,一转眼却看到晏钧一脸满意地看着冰箱。   几个隔层都被塞得毫无缝隙,所有能放东西的空间全部放满了蔬菜,肉类,水果,鸡蛋,和牛奶。   忍了不到十秒,温予迟觉得这话还是得说:“晏队,说真的,你不觉得太满了吗?”他抬手指向下层第二层左侧一颗由于后面被顶住而快要掉下隔层的番茄,“你不觉得这个番茄…很挤吗?”   晏钧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那颗快被后面的茄子挤爆的可怜番茄,略一思忖,一边伸手过去拿,一边缓缓地开了口。   “那今晚就吃了它。” 第81章 晚饭   一听到这话的温予迟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吃、吃了谁?”   晏钧却一脸从容,举着番茄在温予迟面前晃了晃:“吃了它啊。”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然后看着晏钧把那颗无辜的小番茄放在了砧板上,然后用手指按压了一会儿,像是在测试它的软硬。   温予迟:“……”   这晚,两个人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道红烧里脊,一道酸菜鱼,还有一道醋溜包菜。   温予迟用胳膊肘撑在厨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正在给自己做饭吃的刑侦队长。本以为晏钧之前说自己做饭还可以是硬吹牛的,没想到他对于基本的操作还是熟悉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槽点。   晏钧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厨台上的三道菜,示意温予迟把菜端到餐桌上放着。闲了一个小时的温予迟立马心领神会,分了两次把三盘菜端上了餐桌,然后坐下等着晏钧过来。   一分钟后,温予迟便看见晏钧端着两碗饭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鹅……”温予迟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晏钧瞥了温予迟一眼,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没事,我只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我以为你只会破案……”温予迟连忙解释道,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以前我弟弟回来的时候,住我家里,我有空会做点吃的。”   温予迟用筷子好奇地夹起一块里脊,放进嘴里,然后没忍住咳了两声,“有点咸。”   “盐是你放的。”晏钧也用筷子夹起一块里脊,嚼了嚼,道。   温予迟:“……”好像还真是。他咽下那块肉,道:“其实也不是很咸啦,还是能吃的……”   晏钧的厨艺还是过关的,虽然算不上很好吃,但是比自己做的好多了。吃了一顿下来,温予迟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晏队,我们明天吃啥子?”   “这才今晚,你就开始思考明天吃什么了?”   “我这不是难得吃上您堂堂刑侦队长做的饭嘛,”温予迟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道,“那当然得多吃几顿啦。”   “明天除夕了,有什么想法吗?”晏钧看似不经意问出的问题,其实是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本来想着可以去看个电影,但转念一想,除夕夜去看电影,好像也有点不太合适。   “没什么想法,”温予迟随意地答道,“不会是…要去加班吧?”   晏钧瞧着旁边这人小心翼翼问话的样子,有点想笑,便故意答道:“嗯,有点急事要去局里。”   温予迟:“你要去?还是我们都要去?”   晏钧没料到温予迟关心的居然是在于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去,一下子一股气上来:“如果是我一个人去,你要做什么?是不是又要带别的男人来你家里陪你过除夕?”   温予迟本来是好声好气地问,心里想的只是如果局里让晏队一个人去的话,自己也可以去陪着,没想到问完之后,晏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温予迟一脸懵逼:“什么…?带男人陪我过除夕?我没准备带别人回来啊而且,什么叫‘又’啊……我可从来没有带别的男人来一起过夜好吗?”   “嗯。”晏钧应了声,“那要是只要我去,你在家里干什么?”   温予迟嘴角一咧:“我陪你去…鸭。”   “但这毕竟是除夕,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在局里度过?”晏钧问,“你父亲和你哥都还不回国过年吗?”   “上个月说这个月回的,但现在还没回,不知道为什么,”温予迟道,“我也不想知道。”   “没关系,”晏钧注视着桌子对面那人的眸子,“你不想提,我们就不提。”   连续两个月的高强度工作,现在一下子放松下来,两个人还都有点不太习惯。   于是,两个人在床上一直从十一点躺到了十二点,还都没睡着。   “唉,这突然一下子第二天没什么事,还真有点不习惯。”温予迟在床上翻了个身,喃喃道。   “要不要喝点牛奶再睡?”晏钧朝向温予迟这边,借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月光的清辉看着那人的脸颊,问道。   “不了吧,”温予迟答道,“我觉得我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晏钧轻轻地笑了,薄唇微启:“你一个小时前就这么说了。”   温予迟:“……”   又静默了半晌,在安静的卧室内,温予迟又没忍住开了口:“晏队…晏队你睡着了吗?”   “没有。”晏钧回答得很快。   “晏队,我一直想问……”温予迟没说下去。悖人到了大半夜总喜欢想这想那的,这话才只说了一半,温予迟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想问什么?”晏钧的声音很沉和,和平时在局里和案发现场的他大不一样。   “我想问,”温予迟鼓足了勇气,“我们……”   “嗯。”晏钧道。   “嗯?‘嗯’是什么意思?我还没问呢。”温予迟没反应过来。   “我的答案是‘嗯’。”   “我还没问呢大哥,我是说……”   “我们,”晏钧接过话,继续温声道,“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之后,足足过了一分钟,温予迟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似的,从床上弹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的人:“你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他的气息有点不稳,在黑暗中胡乱地揉了把自己的头发,一脸懵逼,“我以为我们还没有……我以为你担心……不是,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刚才。一分钟前。”   温予迟闻言,再次顿在原处。他本就没有困意的大脑顿时愈发兴奋,嘴角也跟着止不住地上扬:“你是说,我刚才问的时候?”所以……耗时超过半年的掰弯警草计划,终于成功了!还和警草在一起了!   说完,他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在短暂的难以置信之后,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有点不服气:“喂,凭什么你说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啊?我还没同意呢!”   这种重要的时刻,怎么能这么强行呢?还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呢。本以为晏钧会补个形式,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已经被按了回去。   半晌过后,晏钧居高临下地瞧着身下那个呼吸急促、睫羽发颤的人,唇角勾了勾:“所以,要和我在一起么?”   温予迟挣扎了一下,气息依然很乱,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晏…晏队……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问……”   晏钧却不理会,用比刚才更低沉的声音重复道:“要和我在一起么?”   温予迟没办法,喘息着勉强发出声音:“要……”   “要什么?”   温予迟咬了咬唇,耳根发烫,“要…要和你在一起……”   晏钧没再说话,在短暂的静谧之后,卧室内传出微弱的声响,毯子一点点地落在了地上。   从窗帘缝隙中透过的那一缕月色被两道影子扰乱,银辉在温暖的卧房内轻颤着,时而跳跃得厉害,时而又恢复极轻的幅度闪烁。   翌日,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两个人才先后睁开了眼睛。   晏钧穿好旁边的睡衣,走到落地窗跟前,伸手拉开了窗帘。阳光簌簌地从窗外洒进来,片刻就盈满了整个卧室。   床上那人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翻身转向窗边晏钧站的地方:“晏队……”   “嗯?”晏钧朝床上的温予迟笑了笑,温声道,“除夕快乐。”没等温予迟回应,他又续道,“待会儿想吃什么?”   温予迟不是太清醒,稀里糊涂之中,鬼使神差接了句:“吃…吃你?”说完,他便看见那个人蹙了蹙眉,又弯起一边唇角,然后带着某种笑容靠近自己。   强烈的求生欲使温予迟立刻清醒过来,想起昨晚的种种,他连忙改了口:“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不吃你不吃你……”他咧嘴陪个笑,“我怎么敢吃你呢,是吧?”   但他还是亲眼看着晏钧的身子俯了下来。他心知可能又逃不过,只得闭上眼,等待着被吃掉。   然而片刻后,他只觉上嘴唇被极轻地吻了一下。   他疑惑地睁开眼,却见那人已经站直了身子,道:“温予迟,你上嘴唇破皮了。”   温予迟一愣,下意识地伸舌舔了舔上嘴唇。   “嘶――”一阵刺痛感袭来,温予迟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好痛。”   “待会儿给你抹点药。”晏钧说着,把地上的一件衣服捡起来,“换一件吧,这件昨晚掉地上了。”   温予迟朝晏钧手的方向望过去,然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草了…那可是我花重金买的新款……昨晚居然就这么被你撕扯了开来扔在地上……   然而晏钧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过身一边走出卧室一边说:“我出去买个早点。”   温予迟看着那线条流畅却不夸张的宽厚背影,心头一暖,顿时忘了刚才还在心疼那件限量款衣服被弄脏了。   直到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腰疼。   平时不苟言笑的,没想到这么野……   温予迟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旁边空空如也的床位自顾自地骂了晏钧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揉着腰起了床。 第82章 游轮藏尸案   从除夕那天到大年初五,两个人都起得很晚。于是,在初六这天,温予迟差点直接睡过了闹钟。要不是晏钧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他就肯定要迟到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这么快。过去六天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几次晏钧的厨艺,也还没来得及把市内没去过的地方逛遍,假期就悄然结束了。   没事,来日方长。温予迟坐在去警局的路上,悄悄看着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人,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假期结束了,他和晏队之间还有无数个假期在等着他们。   到时候,他要带晏队去所有想去旅游的城市走一遍,还有吃遍所有地方的小吃……当然,还要在床上花上很长时间。   吼吼,想想就好刺激,搓手.jpg   不多时,温予迟的憧憬被一阵手机震动声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下意识地侧过脑袋,看向晏钧,只见那人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就立马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大约有一分钟才停下,温予迟听不清那边到底说了什么,只听见晏钧回了句“好,我马上到局里,你在办公室等我。”   温予迟看着晏钧的表情好像不大对劲,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接到一个普通的案子,我待会儿去了再问情况。”   温予迟不信:“真的只是普通案子?你看起来可不像只是个普通的案子啊。”   晏钧闻言,神色舒缓了些许,侧首朝温予迟笑了笑:“真没事,别担心那么多。”   一到局里,晏钧便往办公室里去了,然后便带上了门。刑侦队副队长秦峰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有段时间没见了,还好吧晏队?”秦峰见晏钧进来了,便寒暄了两句。   “嗯。你那边呢?之前那几起跨省案子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秦峰续道,“我刚才跟你打电话说的那个案子…我和老冯他们几个查了些资料,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他看了眼桌上的日历,“看日期又快到2月11号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晏钧坐下来,翻开桌上的资料,问。   “前年和去年的2月11号这天,这艘游轮上都会有一个游客坠海。而且从监控录像看的话,看上去是那两名游客自己坐在第三层甲板的栏杆上,然后从栏杆上不小心掉下去的。你说邪乎不邪乎?”秦峰把资料翻到照片那一页给晏钧看,“你看,两个人还都是从同一个地方。”   “去年和前年出事的时候没人查过?”晏钧的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游客自主跳海行为,他蹙了蹙们,又问,“前年和去年的那两具尸体也都做没尸检?”   秦峰顿了顿,答道:“前年出事的时候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意外事故,再加上的确没查出什么非意外的证据,所以就按照意外事故处理了。直到去年的同一天,居然出了一样的事情,才开始觉察到可能不对劲。但是还是没查出什么证明不是意外的证据。”   秦峰一向很直率。遇到这样的案子情况还是少见的,所以说着说着便有些急:“要是找得到尸体那肯定会做尸检。”他重重地揉了揉山根,坐直了些,“关键就在于,后来船只去打捞的时候,压根儿没发现尸体。后来法医和专家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海里的生物把死者的尸体啃食了,还有一种说法是由于靠近钤泽市陆地的冬季洋流偏强,所以把尸体带到了海洋较深的地方。”   晏钧点点头:“所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两名游客都看上去是意外坠海,但疑点众多,却找不到他人犯案的证据。所以都归为意外事故处理了。”   “对,目前来说是这样。”秦峰道,“晏队,又快到2月11号了,我想带两个人上这趟游轮,然后在那里守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听林禾说你昨天还接了个抢劫伤人的案子?”晏钧道,“你最近不是女儿生病住院了吗?你处理好那个案子之后多去去医院吧,这个案子耗时可能会很多,我来接手吧。”   “晏队……”秦峰来汇报的目的原本只是想获得晏队的批准,然后采取再次行动,没想到最后晏队自己把任务揽了下来。   “行了,别耽误时间了,后天就是十一号了。”晏钧蹙了蹙眉心,“你帮我把林禾叫到我办公室来。”   秦峰握拳撞了撞自己的额头,语气坚决:“晏队,下次有危险的外勤你让我出。”   “行。”晏钧应道,“最近过年,你女儿住院了,多陪陪她。”   不出一刻钟,林禾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晏队,秦副队都跟我说了,你的意思是我跟着你一起便衣去后天的游轮?”   晏钧掀起眼帘看着林禾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道:“怎么?很惊讶?”   “还好还好,”林禾尴尬地笑了笑,“不过…这不像你啊,你之前不是一直带小温出外勤的吗?”林禾挠了挠头,“这次怎么了…?”   晏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这是形成了惰性,不愿意出外勤了?”   林禾一怔,连忙道:“怎么可能呢?我这是,关心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想起还有我这个队员了?”   “没怎么,我带谁出外勤本来就是随机的。”晏钧一边口是心非,一边把资料转了个面,给林禾看,然后和林禾简述了一下目前掌握的案情。   晏钧看着对面林禾研究资料,思绪一下飘回了上个月在市郊博物馆里让温予迟去当诱饵之后,结果出了意外的时候。   晏钧清晰地记得,那天在看到温予迟苍白脸色的一瞬,自己的心就像是被重重地击中了一般。直到现在,当时那个撞击感的窒息感还深刻地留在记忆里。   那日在医院的病房,自己亲口答应过那人,再也不会让他陷入危险。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晏钧做过的承诺不多,这是其中一个。   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第83章 外人   晏钧对林禾交待了一下后天的行程,便让林禾把资料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林禾拿起那一叠资料和照片,站起身:“晏队,那我先出去了?”   “嗯。”晏钧迅速应道,却在林禾打开门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林禾,等一下。”   林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晏钧,“嗯?怎么了?”   晏钧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门前,声音压低了些:“这件事,别跟别人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去远点的地方出差查线索了,几天就回来。”   办公室另一侧墙壁外围的拐角处,温予迟刚接完水,往座位上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帘,他想过去打招呼,加快了脚步。   队长办公室门口,林禾一脸不解地望着晏钧,问:“为什么…?这难道…是什么秘密任务?”没等晏钧回应,他又问,“别人包括小温吗?难道对小温也要保密?小温不算是‘别人’吧…?”   几米之外的拐角处,温予迟的步伐蓦地一滞。   晏钧抿了抿唇,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起,他肃容注视着林禾,沉声道:“温予迟没必要知道。”   林禾闻言一愣,“小温什么时候也变成‘别人’了?哎哎不是…晏队,你们……”与一兮一湍一√。   “我们没怎么。”晏钧不想对林禾解释,便随意地敷衍了句。见林禾还没走,他又提醒似的拍了拍林禾的手臂,“行了,去做你的事。”   直到听到几米之外队长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的声音,温予迟才回过神来。他的睫羽轻颤着,嘴唇也不知不觉抿得很紧。   上嘴唇一周前还痛着的伤口现在早已愈合,曾经殷红的伤口此刻已然长好。   没有任何印记,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木木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视线落在桌子上左侧,那里摆着年前晏钧送他的新保温杯。   他抬起右手,在桌子最靠右侧的资料夹里抽资料,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任何一份。他用力地想要抽出摸到的那一份资料,却越卡越紧。   终于,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收回了手,悬在空中,又定住了两秒,最后还是收了回来。这么努力都抽不出来的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拿了。   是不是自始至终,这都是自己一人的独角戏?但晏队明明是关心过他的。但这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的秘密,像是某个不能让别的任何知晓的秘密。   或者说,是一个到最后会让自己死无对证的胡同,没人知道过自己的付出。   他以为,从晏钧答应在一起的那刻起,两个人之间会是完全的信任。但刚才的那句“别人”分外的刺耳,却偏偏还一直留在他的耳畔。他越是不想回忆起,那回音就越是不停地一直重复着,像是要一点一点刻在他的心上。   温予迟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大口地灌了下去。   坐回座位上的温予迟重新望向那个保温杯。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许晏队有自己的苦衷呢?或许是什么案子机密,自己职位太低所以不能知道?但是从林禾当时的反应来看,似乎林禾是准备告诉自己的,而晏队阻止了。   温予迟抬手扯了扯自己额前的头发,手肘重重地落在桌子上,气息有些乱。   为什么到了现在,自己在爱人的眼里仍然只是“别人”?这是他最恨的字眼。   十年前,在母亲住的病房外,也有人用过一模一样的字眼。   怎么会是外人呢?为什么是外人?他曾经质问过父亲,质问过哥哥,却都没有得到答复。就像是自己生来就是个外人。   但是这些都没关系。现在在刑侦支队,能做喜欢的职业,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有什么更好的呢。虽然熬夜加班是常有的事,但却是他毕业之后过的最轻松的半年多。   如果能够一直维持现状就好了,他常常想。   下午支队开了个会,也没人叫温予迟去。温予迟甚至可以察觉同事在躲着他。   是不是自己和晏队的事情传出去了?所以晏队对自己产生了抵触情绪,周围的同事发现了队长对他的态度不好,所有都识相地避开他?   温予迟心里一沉,像是有千斤重压在胸口。   妈妈没把他当过外人,可妈妈已经不在了。这十年来,唯一一个亲近的人就是晏钧。   为什么现在也疏远自己了?温予迟开始一阵一阵地头疼。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   他今天早上是坐晏钧的车来的,但是六点的时候温予迟仍然没见到晏钧人在哪里。出租车把他带到他家的时候,才七点不到。   温予迟进了屋,印入眼帘的是今早那人还穿着的那双棉拖鞋。他在门边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鞋子都放回到鞋架上。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可能晏钧就是有什么高层的案子,按照规定不能向下级透露。   又或者,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晏钧作为刑侦支队的队长,肯定不能让别人觉得他陷于私人事情当中,所以不愿意公开承认这段感情。   都有可能。   温予迟揉了揉头发,变得很乱他也没去管它。反正在意的人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觉得嗓子开始发干。他倾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刚要喝口水,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他穿的裤子很薄,手机电话提醒的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被放大了无数倍。莫名强烈的震动感使温予迟没拿稳杯子,里面的半杯凉水瞬间全部泼在了裤子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快速蔓延开来,但他并没有任何心思去处理被浸湿的衣服和裤子,而是迅速地拿出裤兜里的手机,下意识地去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 第84章 启程   电话是晏队打过来的吧。他一定是来和我解释了。   果不其然,晏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温予迟急切地把屏幕举到眼前。没事儿,只要理由合理,就……   在看到屏幕来电人的那一瞬,温予迟却整个人僵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勉强反应过来这个人打电话来意味着什么。   震动声停止了,温予迟垂眼,脱力似的任凭手臂落在膝盖上,手里的手机顺着裤子滑落到了地上,发出短暂的碰撞声。   屋外的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被铅色乌云笼罩得密不透风。   没有人开灯的客厅阴沉沉的,如若不仔细看,便难以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灰暗又寂静的客厅内,一个人微微垂着眼帘,睫羽悄悄的颤动着,看不出眸子里是什么颜色。   静默须臾,房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开始震动。震动的手机和木质地板之间摩擦出挠人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回荡在寂静的屋子里。声声都在催人赶紧捡起来。   温予迟躬身捡起脚边的手机,对着屏幕上和刚才一样的来电人,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滑动了接听键,缓缓开了口。   “爸。”   电话那边传来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嗯。我和予北到钤泽市内了。”   过了半晌,温予迟才开口:“嗯。你们…都好吧?”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温予迟的问题,而是道:“明天你来公司一趟,我有事情交代给你。”   时隔三个月,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和强行的语气,温予迟感觉有些窒息。他吸了两口气,答道:“我、我明天可能……可能去不了公司。”   电话那边的男人没有说话,但温予迟迅速意会到了意思。   温帆朝不想多说一句话,沉默的意思就是让他自己主动解释不能到公司的理由。   温予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我、我现在在刑侦队里工作。”说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回应。他明显感到对方顿了一下,然后五秒之后,手机那边传出了嘟嘟嘟的机器声音。   把手机拿回到面前的时候,手机已经自动退出了接电话界面,回到了主屏幕。   温予迟深深陷入了沙发里。   队里晏钧不管是不是有意为之,都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现在温帆朝和温予北都回来了,又要强迫自己做事。   难道一切就非要以离开刑侦支队为收场吗?   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这几个月里,晏钧的存在给了他一种能够脱离家庭和过往的错觉。   然而,当曾经的人再次出现时,那些曾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情又会重新被翻出来,然后,像一座牢笼一样,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困在里面。   这天晚上,他如平常一样吃饭,睡觉。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生活吧,过去半年的都是被赏赐的美好,现在才是属于自己这样的人应有的生活吧。   ――无数次地想摆脱,却总也摆脱不掉。   翌日,温予迟到达局里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有的三两在一起讨论案件。一切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   温予迟习惯性地往队长办公室望过去,但里面还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快八点半了。   不对啊,晏队怎么可能八点半还没到呢?   温予迟环视一周,周围的几个人大概应该都不知道队长的动向。本想发条消息询问一下,但那句“别人”又一次冷不丁地在脑海里冒出来,他犹豫数秒,还是放下了手机。   茶水间里,秦峰正在用刚烧开的热水泡茶,见温予迟进来了,打了声招呼:“小温,有段时间没看到你了,在晏队手底下没少吃苦头呢吧?”   “嗯…还好吧…”温予迟胡乱地搪塞。   “那你还算是厉害的啊,啊?”秦峰笑着拍了拍温予迟的肩膀,“晏队在局里时出了名的严厉啊,你在他手下底下还能游刃有余的话,那说明他很看好你啊。”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把杯盖盖好,“不错的小伙子,能被晏队看好,不简单不简单啊。”   温予迟:“其实我也没那么强,平时只是协助大家查案子而已……”   秦峰拿着水杯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转了回来:“哎你接到去游轮的任务了吗?”   温予迟刚刚按在冷水键的手指一蜷,回头看着秦副队,问:“什么游轮?”   “嗯?上面没派你参与吗?”秦峰皱了皱眉,“可能人手够了吧。”他往茶水间的门走去,“唉,希望他们行动顺利。”   “秦副队……”温予迟马上叫住了他。   “怎么了?”秦峰刚迈出去就听到后面人喊自己,便转过头,“有事儿?”   温予迟上前一步:“秦副队,我能知道是什么任务吗?”问完,他又补充道,“如果是机密任务的话,那就不问了。”   “没事儿,不是什么机密任务,”秦峰笑着一摆手,“瞧你紧张的。就是前两年有艘游轮连续两年出了事儿,没查出来是到底怎么回事儿,今年就派人去看看。”   “很危险吗?”温予迟问。   “任务本身应该还好,”秦峰叹了口气,“但是几年前咱队里出过一次意外。当时是个类似的情况。那时候晏队才刚升上队长,那个案子看上去并不复杂,我们一致判断只是需要出个外勤,所以晏队就派了三个队员去出外勤。”   秦峰垂头看了看水杯,“我们对犯罪团伙预估出现了失误……结果,去的那三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温予迟愣了愣。他从来没听晏钧提起过一星半点。   “嗯。因为队里都知道这事儿对当时的晏钧打击很大,所以结束之后,这事儿谁也没多提。”秦峰叹了声气,“不过这次晏钧可能不会去。我从明天开始会休假几天,晏队如果去了那队里就没个领头的了。”他顿了顿,续道,“他不去也是好事,不然我怕他要是去了,可能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哦哦好的,”温予迟消化着秦峰的话,不自觉地想象着当时的晏钧会是什么状态,垂着脑袋点点头,“谢谢副队告诉我这些。”   “悖这谢个啥,”秦峰随手拍了拍温予迟的左肩,压低了声音,开玩笑道:“以后啊,要是晏队给你穿小鞋了,来找我,我帮你收拾他。”   温予迟配合着笑了笑,然后在秦峰离开之后,收回了视线。按照秦峰所说的,晏钧估计不会去,那肯定会派能让他信任放心的林禾去。   既然晏队不会出这次任务,如果自己去参加这次行动,是不是既能短暂地躲掉温帆朝,也可以回避晏钧?   不多时,温予迟拿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三两步迅速跟了上去。   “秦副队,我能加入这次行动吗?”   秦峰想了想,皱眉道:“你确定?”   “嗯。”   “那也行,人多点也没坏处,反正最近局里也没别的案子,你待着也是待着。”他复又思索一番,“我昨天刚让陈韩参与,你跟着她一起吧,待会儿我带你去走个审批程序。”   “谢谢秦副队。”   秦峰随手捋了把头发,“悖以后叫秦哥就行。”他笑了笑,“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你待会儿来提醒我带你去审批。”   “嗯嗯好。”温予迟应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晏钧这两天不爱找自己说话。   虽然见了面会打招呼,也会简单地说两句,但温予迟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晏钧也会待在局里,那说明他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和这次任务没有任何关系。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厌恶我了么。   温予迟回到座位上,抿了两口水,思绪还是没有清明多少。   他算着时间去找了秦峰,然后弄完了程序。走之前秦峰还叮嘱他有事儿跟紧林禾他们。   逃过了这几天,温予迟不知道回来之后要怎么面对晏钧、怎么面对温帆朝。   做了一整夜的梦,温予迟早早地起了床,没吃早饭就打车到了游轮岸上的检票处。   ――没吃不是因为冰箱里没有,也不是因为没胃口,而是只是纯粹地忘记了。   不多时,不远处两辆熟悉的车出现在了温予迟的视线里。温予迟往前走过去和林禾等人碰头。   他看到那两辆车在停车场停稳之后,里面的人一个个走出来。第一个下车的人是林禾,温予迟十几米外的地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林禾恰好在朝这边张望,看到了温予迟的动作,先是一愣,然后一脸疑惑地上前两步,似是在确认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温予迟。   待到确定了面前的人正是温予迟之后,林禾不解地道:“小温?你怎么来了?昨天没……”没跟你说这事儿啊。但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啊,秦副队跟我说了!小温主动要求参加的。”陈韩刚从自己的车上下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拍脑袋,赶忙解释道,“我昨天忘了跟你们知会一声了…不过嘛,多一个人也没事儿…对吧…?”   说完,陈韩尴尬地朝林禾笑了笑,看着林禾不自在的表情,便又拍了下林禾的胳膊,“你这么紧张干嘛?”   林禾没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回头去去看正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个人。 第85章 卧房   陈韩好奇地顺着林禾的目光往后看过去。   只见那人刚刚下了车,关上车门,然后往这边走了两步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陈韩更莫名其妙了,“哎不是,你俩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她说着又转过头看向林禾,却意外地发现不远处的温予迟此刻也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陈韩:“……”   林禾走到晏钧身边,压低了声音:“哎你不是不让小温来吗…?连告诉都不让告诉……”他背着指了指身后,“这…你批的?”   晏钧顿了顿,才沉声道:“不是。”   林禾:“那……”   “可能是秦峰。但不重要了,人都来了。”晏钧道。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阴沉。   林禾见晏钧脸色不好,便识相地拉了陈韩一把,示意一起往检票处走,让后面的晏钧一个人自己走。   温予迟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晏钧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本来想正面对话,但在晏钧走到还差一步之遥的时候,温予迟还是退缩了。自己擅自申请行动,怎么说都是会惹队长生气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晏钧眼神像是冰窟似的,让人望而却步。   他先于晏钧去了检票处,跟在林禾和陈韩后面排队准备上游轮。今天的游客不多,前面排队的人只有七八个,一会儿就排到了他们。林禾和陈韩提着行李箱,并肩走过登船桥。温予迟提着自己那轻得不行的小箱子跟在二人身后一米左右的地方。   踏进游轮的那一瞬,温予迟发觉自己身后莫名的很安静,细想好像很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了,便本能地回头,想看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毫无预兆的忽然一回头,却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晏钧正站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眼神直直地看向自己。   温予迟吓得一个哆嗦,一时没回过神来,说话都不连贯了:“晏、晏队…我…”   “没关系。”晏钧知道温予迟应该是想道歉,但他觉得没必要。既然人都来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但这些原因都是其次。   温予迟是他想放在心尖上保护的人。他不想温予迟来,并且做了自认为足够的努力以避免温予迟来参与这次任务。可是,温予迟却还是偏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游轮外。   ――仿佛是注定中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让他最想保护的人在这里不合时宜地出现,像是在惩罚他几年前那次的失误。   晏钧双手在身侧握紧,指尖印在手心的厚茧上,厚茧被硌出了几道印子,在上面久久没有消去。   “您好,我是袁怡,这里的服务生,请问几位订了几间房呢?”一个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几个人,几人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服务生套装的女人迎了上来,胸前的工作牌上印着“袁怡”两个正楷小字。   林禾:“三间吧应该是。”昨天想着自己和晏队一间房,陈韩一间。现在温予迟来了,应该也给他自己订了一间。   温予迟会意,朝看过来的林禾点了点头。来之前,为了不给同行的人添麻烦,确实自己订了一间单独的。   四个人把自己的票递给服务生,然后跟着服务生走过前厅,来到卧房区的走廊里。   袁怡把几个人带到连着的三间小卧房前,“这三间里有两间是双床房,一间是单床。请问怎么分配呢?”   陈韩:“我住那间单床的吧。”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女生,显然自己最适合那个单床房。   林禾尴尬地望向晏钧和温予迟。虽然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咋了,但目前看起来,就是两人大概是吵架了之类。如果是同事闹矛盾的话,那就应该……当个和事佬?   然而,才刚准备说让温予迟和晏钧住一间,已经酝酿到嗓子眼的话却被温予迟忽然开口打断了。   “我自己住一间。林哥你和晏队住一起吧。”温予迟垂眼淡淡道,看不到眸子里的任何情绪。   林禾被噎了一下,侧头去看晏钧是什么反应,却只见晏钧也不说话,于是只得闷闷地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行行行…那晏队,我们进这间吧。”说着便抬手接过了袁怡递上来的钥匙。   温予迟也自然地拿了袁怡手中的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间房间的门,没有任何犹豫地踏进了门,然后在里面不轻不重地把门带上了。   另一间房里的林禾把手上提的行李箱随手靠在柜子旁边,准备和晏钧吐槽这里空间过小,却发觉后面的晏钧并没有跟上来。他好奇地够着脑袋去看门外,只见那人对着温予迟房间的门默默注视了半天,才走进和林禾的房间。   “晏队你看啥呢?”林禾不解,但看到晏队脸上一副放不下的神情,便问,“要不你和小温住一间?”   “算了。就这间吧。”晏钧沉声道。   林禾翻了个大白眼。越来越矫情了,他默默腹诽道。   游轮算不上顶级豪华,但也能算得上是高档游轮了。   卧房地方不大,每间房除了必须要放置的床和柜子,空地基本也就够走两个人而已。温予迟瞥了眼靠外侧的那张床,站着旁边顿了顿,然后把东西一把扔在上面,又把行李打开,把东西摆满了那张床,最后才闷闷地坐在靠里面的床上。   几个月前,在古宅办案的时候,还能好好地住在同一间房。那个时候不介意在别人面前和自己睡在一起,为什么反倒现在会介意。   温予迟不想去想这些,站起身准备出去查查有没有什么线索。   然而还没站稳,一阵头晕目眩,迫使温予迟脱力般地坐了回去。   ――早上没吃早饭,大概是低血糖了,他想。   这两天晏钧也没监督自己,自己忽然就失去了吃早饭的动力。   温予迟胡乱地揉了揉头发。回想起来,当初想追晏钧,最初始的原因只是晏钧长得帅,对自己的胃口。却不曾想,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还越陷越深。   温予迟脱力地任凭自己倒在床上,困意逐渐袭来。   昨晚十一点上床,凌晨三点才入睡,梦里再次梦见了已故的母亲。当年自己在病房拼命地想要进去却进不去的那种绝望,变成了梦魇,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将他牢牢地困在原地,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挣脱。   今天阳光很好,光线从卧房外侧的窗户中洒进来,照在床上人的身子上。   而那一道道汇聚而成的光束,却好像不似其表象所见那般金灿无暇,而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人的身上,灼烧着人的意志,让人那拼劲全力想要掩埋的过去无处遁形,只能被迫经受这无法躲避的滚烫。   温予迟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听上去很急切,温予迟眼睛没完全睁开就跑到门前,没多犹豫便拉开了门。   “为什么直接开门了?”门口站着的人问。   “为…为什么不开门?”温予迟被眼前表情严肃的人问得一愣,略一思考又觉得没必要回答这种问题。   既然关心,为什么不直接住一间房呢?非要这样搞得像偷偷摸摸的,给自己感觉像是装作关心的样子。   “我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门口的人续道。   “不好意思晏队,我刚才在睡觉。”温予迟简单地解释。   “嗯。”晏钧顿了顿,“最近…心情不好?”   “不是,我只是刚刚起床。”   温予迟不直说,但晏钧可以明显感觉到温予迟最近情绪不高,注意力也不集中,上班时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心里闷着有什么事。   “到底怎么了?”晏钧还是想问清楚,“你知道的,有事就跟我说。” 第86章 理由   温予迟心里压着父亲哥哥回来的事情,不想提及一星半点。   晏钧倾身,靠的近了些,姿势有些强势的意味,“跟我说。我听着。”   温予迟抬眼直视着这人,唇抿得很紧。   怎么能跟他说?两个人才刚刚确定关系,还没来得及温存,就碰上这样的坎。温予迟知道晏钧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两个人的事情,所以自己要是跟他说了,他要是不愿面对,打退堂鼓怎么办?   万一选择了离开呢?温予迟不想冒险,至少不愿意因为这个而放手。   静默半晌,他的眸底从涌动渐趋安静,喉间才缓缓发出声音:“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昨晚没睡好。”   “你真的没事?”晏钧再次问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予迟。   “哎哎晏队你让我查的……”林禾从房间走出来,恰好看到温予迟房间门口两个人这么极近地站着,愣了一下,“咳咳……”   温予迟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后退一步,和晏钧拉开距离。   晏钧听到声音也回身去看林禾,接过他的话:“查出来什么了?”   林禾走上前:“这艘游轮上连续三年都出现的人,除了几个老船员之外,有五个人。”他说着,递上几张纸,“这是陈韩打印出来的五个人的信息。”   晏钧接过几张纸,扫了几眼,“好。我待会看看。”   林禾完成了任务,本想闲聊几句,但在看了眼这奇怪的两个人之后,犹豫片刻,还是识相地走开了。   晏钧晃了晃手中的资料,对温予迟道:“进你房间一起看?”   温予迟没回答,还在思考着是否要回绝之时,晏钧已经抢先一步跨了进门。   温予迟看了眼晏钧的背影,顿了顿,然后才回身把门关上,也跟着走进来。   “你这边的床…怎么这么满。”晏钧一进来就立马看到了靠外侧那张被堆满的床,皱了皱眉。   “不可以吗?”温予迟尴尬了一瞬,又随意道。   “可以。”晏钧一边说,一边坐在房内唯一的凳子上,没有再多问。   温予迟坐在床边,凑过脑袋去看资料上的内容。   “袁怡?”温予迟盯着第一页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蹙了蹙眉,“刚才带我们上船的那个服务生?”   “对。”晏钧道,翻到第二个,“谢磊。游轮上的男服务生。和袁怡共事三年,应该互相认识。”   “游轮服务生,应该是有职务之便的。对游轮结构熟悉,要做什么事情起来应该比其他人难度小。”温予迟自顾自道,拿起资料的下一页接着看。   “你觉得目前从哪里查起?”晏钧问。   “先从这五个人身上了解信息吧。”温予迟说着,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您好,你订的晚饭。”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没订晚饭啊,”温予迟起身打开门,看着端着餐盘的正是迎接自己一行人的服务生袁怡,便道,“我没有订。你是不是送错了?”   袁怡站在门口,笑着说:“您的确订了晚饭,不会出错的。”   “是我订的。”坐在凳子上的晏钧说着,起身到门前接过袁怡手中的两份饭,道了声谢,把饭放到柜子上,看向温予迟,“吃吧。”   温予迟虽然有点饿,但是这会儿却莫名地并没有任何食欲。他无甚表情地瞥了眼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煲仔饭,语气淡淡:“等会儿吧。现在不想吃。”   “行,那就过半小时再吃。”晏钧没有强迫温予迟。   “为游客方便,我们的游轮内设有多处微波炉,在您这条走廊的尽头处就有一个。如果您待会儿需要使用,可以自行使用。”轻柔的女声再次从门口传来。   温予迟和晏钧不约而同地望向门边,只见袁怡仍然站在原地。   “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晏钧礼貌地回应。   袁怡后退了两步,视线再次看向两个人的房间内,顿住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晏钧注视着门边的服务生,蹙了蹙眉,问。   “啊…那个…没什么大事儿,”袁怡笑了笑。视线回避开来,看向别处,声音比刚才的还轻,“我就是想问问,两位来游轮玩,是为了度春节吗?”   温予迟本不想多言,但是这会儿却起了身,“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们游轮每年春节都有为旅客购置小礼品,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去前台领取。”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一眼,道:“嗯。谢谢。”话音落下将近有十多秒,袁怡的身影才从门边消失。   晏钧走过去关上了门,又三两步回到凳子旁边,不紧不慢地坐下,然后蹙了蹙眉:“有点不寻常。”   “嗯。”温予迟应着,没有立马坐下,而是回过身看着坐在凳子上的晏队,道:“游轮为旅客设置小礼品这件事,本应该在上船那会儿就应该告知旅客的。我们在上船时候,迎接我们前后旅游的服务生都在开头就提及了这件事情。而袁怡到现在才说。”   他说完才坐回床上,“其实也可能是我们太敏感了。人家可能只是在上船那会儿忘记告诉我们了,到这会儿送晚饭的时候才想起来。”   温予迟叹了口气,续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刚才的局促就只是源于忘记工作任务了而已。”   晏钧揉了揉山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以她刚才的行为举止来看,不像是个城府太深的人。”   “的确。如果她的局促不是源于忘了工作,那很可能是在打探我们。”温予迟沉思须臾,道,“下次再碰到她,我稍微试探一下,说不定能试探出什么端倪来。”   “嗯。”晏钧垂首,沉默半晌,复又缓缓开口,“温予迟。”   “嗯?”温予迟抬起头,“怎么了?”   “在这艘游轮上,不要单独行动,知道么。做任何事情都要先向我汇报。”   温予迟脑子里正在回想从上船以来自己可能忽略了的种种细节,听到晏钧提出的这种奇怪的命令,没多想,口无遮拦道:“去洗手间也要吗?”话音还没落,温予迟就后悔得想一头撞墙。   和晏钧已经不是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了,为什么要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甚至是轻浮的话?   晏钧闻言似乎也是一愣,随即便笑了笑:“上洗手间可以不用汇报。”说完,他收了笑,“但是只要是和查线索有关系的,全部都要汇报。”   温予迟偷偷看了晏钧一眼,又垂下脑袋,小声道:“为什么?难道晏队对林哥和陈韩姐也是这样命令的?”还是只对我这样?但是,后面的半句温予迟并没有问出口。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晏钧道,“我刚才的要求,能答应我么?”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温予迟抬眼,“这次行动为什么不带我来?”   晏钧的视线从温予迟身上挪开,眉心蹙得很紧,眸子里像是一片深潭,看不到任何波澜却仿佛已经沉入其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嗓音很低:“我是队长,我的安排有我的道理。每次行动派人,都有我的考量。这不是你该过问的问题。”   “那请问什么是我该过问的问题?”温予迟的眼眶有些发酸,语速也无意间变快了,“我不敢问你的私事,不能问你行动带谁不带谁的这种公事。那么,有什么是我能问的?”   “抱歉,我……”晏钧意识到温予迟是对这次行动没知会他而感到被冷落了,于是解释道,“这次行动我考虑到任务的特殊性,以及任务的周期、长度,还有内容,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你…别多想。”   温予迟没有接话,而是就这么看着面前这个认真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的人。少顷,到了眼眶的眼泪却忽地失了魂。失去了温度,也似乎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温予迟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好笑。到现在了,还要用这种说辞吗?   原来,所有人对待眼中的外人,都是一模一样的。   连敷衍搪塞,都是一样的语气。 第87章 甲板   晏钧的手指不断地摩挲,视线也不再去直视不远处的那个人。   或许是职业原因,晏钧很少有像现在这种心虚的时候,他自认为行事坦荡,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凡事都要讲事实,讲证据。在证据和事实面前,所有谎言都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是可笑荒唐。于是,谎言于他,就显得毫无必要。   ――但现在面对的是温予迟。什么事情只要涉及到了温予迟,就好像并不受自己控制。   几年前那场指派任务的失误,是他最想隐瞒温予迟的事。他只让那件事沉入最深处,不被旁人提及。没人知道他每年都会在那一天去墓地待许久,也没人知道墓前的白菊为什么总是不会落败。他也并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甚至为此刻意隐瞒。   晏钧还是选择了用别的理由搪塞过温予迟的问题。不只是因为不愿回想起昔日种种,更是由于不想让温予迟知道自己曾犯过那种不值得饶恕的错误,害怕那样自己会在温予迟心里一落千丈。   想要保护别人的人,是不能犯错的。晏钧阖眼,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轻声道:“八点半了。吃饭。”   温予迟此刻反而倒觉得轻松了许多。也许是以前的自己太过执着了,总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应该无所隐瞒,完全信任。但到头来却发现没有感情能够做到。   反正所有的感情到头来都是一个样子。   温予迟点了点头,起身从柜子上拿起其中一份煲仔饭,朝晏钧道:“要一起去热吗?”   “煲仔饭要当场吃,放冷了再热就不好吃了。我再给你叫一份吧。”   “不用了,反正我也没胃口。”温予迟边说边端着那碗饭走到房门边,重复道:“晏队,一起去么?”   “我没事儿,我就吃这个了,还是温的。”晏钧也走到柜子旁边,把饭端起来,坐回凳子,就着旁边窄窄的桌子开始吃。   温予迟耸了耸肩:“那我去热了。”   那人没接话,也看不清神色。   走廊尽头处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用完了微波炉就直接离开了。温予迟把饭放到微波炉里面,设置了两分钟的时长,按下了开始键,然后靠着墙等着两分钟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一片甲板。白天的时候上面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晒太阳喝饮料。但这会儿因为二月份天黑得早,温度又低,此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门缝可以隐约看到甲板上是一片空空如也。   温予迟看着地面发呆,直到两分钟到了,微波炉响了,他才回过神来,隔着纸巾从里面端出饭,准备往回走。   忽地,“吱呀”一声从身后传来。温予迟下意识地回头,却差点和一个从门外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手上的饭没拿稳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饭菜顿时从碗里洒了出来,油汁泼在了地毯上,浸湿了一小片。   那人似乎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连连道歉:“抱歉抱歉,非常抱歉,我刚才没看路。”   “没关系。”温予迟看着地上的饭菜。   ――那是晏队给他叫的饭,而现在就这么零落在地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温予迟却也没有多心疼,只是多给了那饭菜两眼,才抬眼去看撞到自己的人。   是一位男服务生。那服务生转身,熟练地从旁边微波炉附近的屉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蹲下去收拾地面上的饭菜。他一边收拾还一边继续道歉:“真的很抱歉,先生,我们再给您上一碗吧?”   温予迟等那人站起来才道:“也行,谢谢。”   那服务生把收拾完的东西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拿出纸质菜单,递向温予迟,问:“您想吃点什么呢?”   温予迟接过菜单,而视线却落在了服务生胸前的名牌上。   谢磊。   是资料上连续在游轮上几年的那五个人之一。   温予迟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刚才这服务生慌慌张张进门的场景……   “先生,先生?”   温予迟一愣,迅速从思绪中抽回,看向手中的菜单,在上面随便选了一个虾仁炒饭:“我吃这个。谢谢。”   “嗯好的。我们尽快送到。”服务生说完接回菜单,准备离开。   “等等。”温予迟叫住已经走出两米之外的服务生,“你叫谢磊?”   “嗯?”服务生一愣,回头道,“对,我叫谢磊。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你认识袁怡吗?”温予迟问。   服务生似乎怔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道:“啊…认识啊,我们在这艘游轮上做服务生有三年多了。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温予迟笑笑,“袁怡带我们登的船,所以我就随便问问。”   “啊这样啊…那…那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谢磊边说边往前面走,似乎并没有在等待温予迟的答复。   温予迟“嗯”了一声,等到服务生走远了,他才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过去。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钻进温予迟的衣服领口里。   温予迟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衣服,往前了一小步,继续从缝隙里朝外面看。   ――甲板上还是和刚才看到的一样,空荡荡的。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他犹豫一瞬,才慢慢推开门,跨出去一步,站在甲板上。   天穹一片墨黑,海面上有些雾气,恰好笼罩在天和海的交汇处。一时间看不清海和天的交界处在哪里。温予迟觉得是自己视线模糊了,于是甩了甩脑袋。   但眼前还是朦胧一片。   一阵风不快不慢地吹过,裹挟着海水的潮湿味道。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味道刺激了神经,温予迟的神智一下子清明了许多。他继续往前走,脚下踩过之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糅杂在不徐不疾的冷风之中,在温予迟的耳边被放大了无数倍。   温予迟再次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回看了一眼。   门缝仍然在那里随着风轻轻张合,没有任何人经过的动静。温予迟回想起方才谢磊闯进门时匆忙的神情,又看了看眼前黑漆漆的一片,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往前走走看。   说不定有什么和案子有关联的线索。   距离2月11号还有四天。如果前两年的两次坠海事件都不是意外,那么只能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一场谋杀,不然不会选择每年的特定日期下手。温予迟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往前迈出去。   没走多远,一扇深棕色的木质门在他的视野中出现。   是上午上船的时候看到过的那扇门。上面画着1号楼梯间。温予迟有些迟疑地推了推门,里面暗得连楼梯都看不清楚。   可能是声控开关不太灵敏。   这艘游轮不算是高端游轮,但也不属于粗制滥造的游船,出现这种感应不灵敏的声控系统很有可能会导致游客发生危险,实属不应该。   明天早上得去跟服务生反应一下。温予迟一边想,一边松开了撑着门的手,准备折返。   由于低温而被无限放大的感官使他不得不屏息凝神,提起十二分警觉慢慢往回走。   须臾,在距离刚才出来的那扇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倏地传来“砰”一声响,把他吓得浑身猛地一颤。   ――门被关上了。   温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立马两步冲上去推门。然而沉重的门除了轴承之间发出几道刺耳的嘎吱声,纹丝不动。“里面有人吗?”温予迟用力地拍了两下,耳朵紧贴着门听里面的声音,但里面却鸦雀无声,连游客的脚步声都没有。   刚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是来用微波炉热饭的,就没带手机。出房门的时候看到晏钧好像端着他自己的那碗饭回他和林禾房间里了。所以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出来了这么久。   没想到用个微波炉而已,却先是撞见了谢磊,然后又出来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温予迟颤抖着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裤子口袋,另一只手继续拼命敲着门,“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还是没有回音。   “有人吗?”温予迟用两只手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拍打着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还仍然是没有任何动静的门,而后方,是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仿佛随时会从雾气之中冲出来一个未知的东西。   温予迟不敢回头,两只手随着拍打的动作而被撞击得开始充血。   身后,是无边的沉寂。   今夜,连月亮都不愿意出来。 第88章 大厅   在温予迟放弃了这条通道,准备走回刚才那条声控有问题的楼道时,他的身后忽然被一片灯光照亮。   “先生?先生您怎么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温予迟猛地回头,便见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正朝自己这边张望。温予迟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袁怡正看着自己,而她身后,是晏钧和林禾。   “晏队…”温予迟压制住心中的恐惧,努力地使自己不发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袁怡迎了上来:“先生我们真的很抱歉,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因为我们游轮规定了每晚十点之后要锁上通往外侧的所有门的。所以我们的工作人员到了点就把门上了锁,直到这位先生来找我们。”她说着,看向后面的晏钧。   袁怡说的话,温予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步步走进门里,刚才乍一看到门开时的惊喜已经荡然无存,思绪全部被懊恼和自责所占据,只觉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因为乱跑而惹得别人专门来找。   作为一个刑警,被锁在门外有什么好怕的?还怕成这样。最关键的是,还需要这么多人来救,搞得像遇到了多大的危险似的。   温予迟捏紧了拳,手指深深地硌进手心里,落下一道道红痕。   “你去哪了?”晏钧上前一步,近距离注视着温予迟。   “我出去晃了晃。”温予迟努力地使自己不去发颤,胡乱解释道,“我吃多了,出来消消食。”   “你没吃。我刚才看到有服务生去你房间送餐了。”   “……”   温予迟轻轻笑了一声:“很重要吗?我不能出来走走?”   “不重要。但是必须保证安全。”晏钧的嗓音很低沉。   但这语气偏偏听起来像是在教训人一样。温予迟懒得跟他多扯,直接擦过肩从走廊往房间的方向走。   袁怡在后面跟着他们走到房间门口,直到快进房间了,她才开口:“三位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林禾都不知道后面一直跟了个人,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袁怡,才道:“那什么…我们没有需要了。谢谢你刚才帮我们开门啊……”   “不客气,我应该做的。”袁怡简单地答道,直到三个人都关了门,她在原地站了数秒,才转身往自己的休息处走去。   “到底怎么回事?”门才刚关上,晏钧便道。   “什么怎么回事?”温予迟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我说过了,我只是出去走走。”   晏钧蹙眉,抓住旁边人的手腕:“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啊。”   “我是队长,我命令你说实话。”晏钧的眼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够了没有?”温予迟不轻不重地甩开晏钧的手,“我不想回答。”   晏钧眸色阴沉,再度握住温予迟的手腕,再次比刚才抓得更紧,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予迟:“我再说一遍,我命令你,马上告诉我。”   “你够了没有?”温予迟重重地挣脱开晏钧的手,“每次你都这么说。你是队长怎么了?你是队长所以呢?所以你就可以对我们这些下属随意问话?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听你的话是不是?”他说得有些急躁,气息不稳,“我说了,我不想回答。你问多少次我都不想回答!”   晏钧脑海里从刚才就挥之不去的场景反复在他的记忆中辗转,慢慢占据了他的思绪,也逐渐淹没了仅剩不多的一点理智。   他的拳握得很紧,眼眸里的阴翳愈发深重,甚至现出了肉眼可见的血丝,在房间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温予迟此刻却偏偏一点都不害怕,晏钧眼中的阴翳仿佛反倒是成了催化剂,打开了温予迟心中的一道口。   “你想怎么样?开除我是吗?”温予迟眼眶里被浸湿,声音却不比刚才弱半分,“好啊,你开啊!你开除我啊!你是不是只想留下那些听你话的人?!”他说话的气息越来越不稳,抬手用食指重重地指向晏钧的心口处,“那好啊,你好好看着,到最后你看你手下还能剩下谁?你就不怕,到最后,会一个都不剩吗!”   温予迟重重地喘着气,眼眶终于盛不下里面眼泪的重量,让一滴眼泪捡了漏破眶而出,顺着脸颊慢慢下滑,在眼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泪痕。   晏钧眸里的血丝越来越深,额上青筋凸起,双手一把将眼前人压在那人身后的墙壁上,在仅隔分毫之处直直地看进那人的眼眸里,只字不语。   温予迟本能地反抗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晏钧的力气,咬着唇道:“你要干什么!”   晏钧仍然不语,只是按压温予迟的力度越来越重,唇也愈抿愈紧。   温予迟挣扎半晌,依旧无果而终。   “你刚才说什么。”晏钧开口道,声音不大,从喉间出来的却像是什么可怖的字眼。   温予迟抿了抿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你就不怕,到最后你手下的人一个都不剩吗……”但话没说完,他便被一双发热的唇狠狠地堵住了嘴。   ――但这个吻,根本算不上吻。   和平常都不一样,这个吻不带哪怕一丝的怜惜和爱意,只有满满的窒息感,就像是纯粹地想要强行堵住嘴,而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温予迟本能地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抬手抹了下唇边留下的痕迹。   唇边还留着热度和麻意,但温予迟完全没心思在意这些,他再次把已经站在半步之外的那人再度狠狠地往外推,手握成拳,声音也颤抖得厉害:“晏钧!你是有病吗?!”   而“晏钧”这两个字犹如针扎一般,当晏钧听到那人唤自己的名字的一瞬间,他倏然猛地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墙壁,瞳孔涣散地望着两步之外的人。   “你到底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理应听你的。我不想告诉你有我的理由,”温予迟说到这里忽地顿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这不是你不久前才对我说过的话吗?你对我不坦诚有你的理由,我就必须对你毫无保留吗!”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这么难么。   晏钧抬起手臂,想去揽住那人,却终究停在了半空中,“对不起…对不起,温予迟,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可说对不起的。”温予迟手发颤地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像是想把上面早已一点不剩的湿润痕迹彻底抹除似的。   “行了你先出去。”温予迟机械性地不断抹着唇,另一只手开门让晏钧出去。   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字眼,也没有必要这么堵住对方的嘴。   前所未有的不安感在温予迟心中蔓延,到了喉间便只剩下“你出去”这故作冷冰冰的三个字。   晏钧稍微上前一步,离温予迟近了些,想解释,想道歉:“小温,我……”   “你出去,求你了…你出去好不好?”温予迟的喉间哽咽,声音不主地发颤,手指在门板上由于用力过大而被按出了红印。   晏钧没说话,半晌才慢慢从温予迟亲手给他开的门里走出了这间房。   甩上门,温予迟靠着门的背面直直地滑了下去。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悄悄地纵容眼泪掉出眼眶,浸湿衣料,渗入皮肤。   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是那么生气。但是如果不那么说,他害怕自己会禁受不住那人的眼神。哪怕再多一秒,他都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冲上去用力地抱住那个人。   可是,人怎么能不为自己留后路呢。   即使能够抛下一切去拥抱…那么,在那之后呢?该来的还是会来。自己父亲的不认可,以及两人性格上的差异…而最重要的,是晏钧甚至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温予迟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却在无意间再次触碰到了唇边。   那上面似乎仍然余留有刚才那人留下的痕迹,但是这并不可怕。   更让温予迟胆寒的是,自己居然有一秒钟是想纵容那人这么胡作非为的,是想把自己不留余地完完全全地给那个把自己用力压在墙上的人。   温予迟手握成拳,重重地打在了自己的额上。   痛感顺着神经流入四肢百骸。他无力地仰起头,任凭头向后撞在门板。痛感再一次袭来,但他没有心思在意。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总是会发展成这副样子?   只是不想成为一个“外人”罢了。   温予迟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胃部的疼痛感让他不得不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胃部,忍受一阵一阵的钝痛。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进食了。温予迟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抬眼看向服务生送来的晚饭,慢慢走过去,用手试了试温度。   已经不热了。   温予迟的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他收回手,从靠外侧的床上拿起一件深蓝色外套随意穿上,带上钱包和手机,准备去一楼的吧台点些小食和饮品。   一楼的大厅不不算宽敞,从房间这边过去,只有一条走廊可以通往大厅。温予迟一个人走在通道里,灯光忽然暗了一瞬,随即立刻又恢复了明亮。   温予迟脚步一顿。   刚才是幻觉吗?温予迟猛地抬头,灯光却如往常一样照着走廊,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温予迟蹙了蹙眉,再次迈开脚步。在即将到达大厅的转角处,手机在兜里发出震动。   温予迟拿出手机,只看了第一个字“晏”,就熄了屏幕。再抬眼时,温予迟却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转角的另一侧,正在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看着自己。   “抱…抱歉。”温予迟认为自己走路开小差才导致对方被吓到,于是连忙道歉。   那人脸上的惊诧却转瞬即逝,他随即一笑:“没关系。是我没看路。”他推了推眼镜,续道,“这么晚了,来大厅是有什么事吗?” 第89章 吧台   温予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这个问题和这人有什么关系,便随意敷衍:“我去点些东西喝。”   “啊,这样啊。”男人笑得很温和,“我是吧台的调酒师,刚刚准备回房。”他做了一个往大厅的请的姿势,道,“既然来客人了,看来我又要回去上班了。”   “啊抱歉,我不知道您是调酒师,如果已经下班了那我就不麻烦了。”温予迟边说边抱歉地轻声笑了笑,准备原路折返。   “没关系,我的职责就是为游客服务。刚才只是看没人来才准备回房的。”   温予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但来来回回推辞几次之后,还是被调酒师带去了吧台。   ――直到站在吧台前,温予迟才忽地意识到下午林禾送来那五个人资料上,好像第四页有“调酒师”三个字。   “想点些什么?”站在吧台后面的男人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我们有酒,也有小糕点。”“随便吧。”温予迟懒得看菜单,于是道,“你们有什么招牌吗?”   “我们的Martini很好喝。”男人边说边拿起了搅拌杯、滤水器,不多时就调出了一杯底部沉有一颗精致青柠的精致液体。温予迟朝那杯好看的东西盯了一会儿,但真实的注意力却在酒杯后面那人的动作上。   因为家庭背景原因,温予迟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调酒师调酒,而此刻眼前的这位调酒师,绝对算得上是非常精细的一位。从动作的熟练程度,到步骤的精确程度,在他见过的所有当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这艘游轮根本算不上顶级游轮,应该请不到这种水平的调酒师。   “请问,你在这里多久了?”温予迟尽量把语气放得寻常一些,像是平常闲聊。   男人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把台面上的一滴水擦掉,闻言没有多想,直接答道:“三年多了。”   “你调酒的技术挺娴熟的。”温予迟一边说着,一边在男人的身上寻找写有名字的名牌,但是整个上衣都没有挂任何东西。   男人闻言,动作一顿,看了温予迟两眼,随即笑了笑,伸出手,“我叫盛毅,很高兴认识你。”   温予迟见状,也礼貌地回应:“温予迟。”   “你是一个人来吗?”盛毅从身后的柜子里端出一小碟蛋糕,放在温予迟面前的酒杯旁边。   温予迟刚准备拿起小匙吃挖下一角,却被盛毅打断了。   “等等。”盛毅迅速道,拿起一片餐巾纸擦去了小碟子边缘的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蛋糕屑。   温予迟顿了顿,再次抬眼看盛毅时,那人已经收好了餐巾纸,站在吧台后面。温予迟盯着那块蛋糕盯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吃完了半块蛋糕,付了钱,没有多待便回了卧房。   而在接近房间门口时,却发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有事么。”温予迟淡淡地问,眼睛不去看那人。   晏钧横在门外,语气不容置疑:“我能和你一起进去吗?”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询问和商量的意味,反倒是更像一句陈述句。   “然后再把我使劲按住?以便你能随心所欲?”温予迟此时非常疲倦,并不想费口舌多理论什么,也没必要理论什么。他用左手推开晏钧,右手拿钥匙开了门,顾自走进去,然后准备关门。   而门外的晏钧却一把握住了门边,然后不顾温予迟阻拦,也跟了进来。   晏钧把门关上,直直地注视着温予迟,不说话。   “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把刚才的事情再做一遍?”温予迟脱力般地靠在墙上,眸中无神。   “不。”晏钧的语气少了几分命令,变得平淡了许多,“我只是…想抱抱你。可以吗?”   温予迟微微一怔,站直了身子,眼眸中仍然没什么情绪,“我要是说不行呢?”   晏钧喉间攒动,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里,嘴唇在那人耳畔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应该……”   温予迟挣脱开来,眼眶再次湿润:“你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的房间不欢迎你,请你离开,行么?”   两人的眸中都有一丝流光在闪烁,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偏偏显得有一丝模糊的旖旎。   “我不想走,我不想回我的房间。”晏钧缓缓道,语气却不如刚才镇定。不知是不是灯光和氛围的缘故,他忽然觉得周遭有一种不真实感。说不清道不明,令他莫名地有一丝恍惚,也让他的理智被一丝丝拨开抽离。   晏钧轻轻开口,续道:“温予迟,你知道么……”低沉嘶哑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是漂浮在半空中,抓不着也摸不透。   温予迟却不想听:“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离开?让我一个人独处一会儿?!”积压了许久的负面情绪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被撕开表面伪装的躯壳,暴露在水波微动的眸子里。他伸手试图把晏钧推出去,而那人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求你了好不好,别来烦我了。”温予迟续道,“你究竟还要怎么样??”   晏钧倾身,双手握住温予迟的肩膀,握得很用力:“为什么你不愿意对我坦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才能改……”   “哈哈哈,”温予迟干笑了两声,“对你坦诚??你确定?你听到你自己说的话了吗??”他用食指重重地点在晏钧的心口处,“坦,诚。晏钧,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为什么可笑?”晏钧再次靠近,眉心蹙得很紧,“有什么可笑的?是我这个样子很好笑?”   “别装了,”温予迟苍白地笑了一瞬,“你是不是还认为你自己对我很坦诚?!”   “我即使有不坦诚,也是为了你好。”晏钧垂眼,低声道。而这句话却似乎像一个引子,挑动了对面那人的某根神经,一触即发。   “够了!”温予迟的手不自觉握得极紧,以致于手骨在皮下显得格外凸显,手腕处的青筋也微微凸起,“别对我说为了我好这四个字。你不知道我多恨这四个字。”他重到震颤的语气使他气息有些不稳。他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唇抿成一线。   “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说的。我只是希望你对我坦诚,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么做到底错在哪里了?”晏钧的情绪也逐渐被提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温予迟抬手重重地指向门:“请你离开。”   晏钧不动:“我不会走的。除非你告诉我。刚才我就想好了,今晚你不告诉我实情,我是不会离开的。”语气虽不算冲,但神色却分明咄咄逼人。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的僵局使两个人都不愿意先松口,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服软或者认输。   可屋内昏暗的灯光和微暖的室温却让那起初便存在的一丝旖旎悄然滋生,在僵持不下之时,不合时宜地蔓延进了两个人的气息中。两个人的对视由原本的咄咄逼人和争执不休,悄悄地掺杂进了一线其他的情绪。   而这一线情绪,随着两人的两道视线交汇得越来越深,而被逐渐放大。犹如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的那一刹那,却预示着即将掀起一场无可逆转的惊涛骇浪。   温予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人的眼眸,而对面那人也丝毫没有松懈地盯着这边。分明是在争吵,在为难以逾越的矛盾而对峙,可偏偏两个人的眼中都由愤怒逐渐掺入了几分欲望的色彩,像是要把对方吃入腹中,又像是要把对方死死地抓牢,然后占为己有。   晏钧的视线慢慢移到对面那人的唇上,又移到白皙光滑的脖颈上……   分秒之间,两个人的呼吸声都不自觉地越来越重。唇也愈抿愈紧,几要把嘴唇压迫到发白。温予迟的睫羽忽地颤了一瞬,簌簌地拨弄着昏黄的光线,也挑断了两人之间的那一根弦。   矛盾困扰被抛在了一旁,此刻两人心中都只有面前这个深爱的人,这个自己深爱着灵魂的肉体,就在眼前明晃晃地摆着。   而方才的争执带来的愤怒便犹如一剂催化剂,   把这份情欲的化学反应迅速加快。雨兮舛也谷。   恍惚之间,不知道是谁先,又或是谁后,两个人像是在一刹那被点燃,在同一秒种上前,用力揽住对方的后颈,在短暂的极近对视和气息相抵之后,弦终于被彻底挑断,两人开始拥吻,由浅迅速变深,变得近乎疯狂。   ―时间,灯光跳跃,像是随风而动的烛光,在贴合得紧到极致的一对人面前频繁颤动,将某道不明的屏障彻底击垮,宣示着那场悄声酝酿了许久的惊涛骇浪即将到来。   晏钧用唇裹住温予迟的唇,用几近是在吮咬的力度去吻他,而温予迟却也像是失去了自控力,在那人的冲撞之下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开始用自己犹如沾了火的舌头,肆意地缠绕在那人的唇齿之间。   晏钧把人牢牢地顶在墙壁上,左手从温予迟的领口伸入,在锁骨周围用力摩挲,右手从衣下摆向上而入,用力地揉搓着细腰,在上面留下浅红的印记。   温予迟的唇被完全堵住,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牢牢地扣住晏钧的后颈,双腿由于被顶高而不住地发颤。晏钧扯开温予迟的衣服,将最里面的衣服扣子硬生生地撕开,唇由温予迟的嘴角转移到脖颈,在留下水渍和殷红之后,又毫不客气地游走到了胸前,腹部。   唇部被松开的温予迟终于得以喘气,从喉间泄出一阵长长的呻吟。重重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轻哼再次被晏钧不留情面地堵了回去。晏钧拨掉温予迟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抱着那人的腰将人一把扔到了床上,然后迅速重重地压了下去。   他把温予迟的裤子扯掉,然后把人的发颤的两条腿分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欺身下去,下身一挺而入,在温予迟紧致的通道里来回贯穿。   而那地方分明吃不下晏钧硬到发烫的东西,却硬是给塞了进去又抽了出来。   温予迟和晏钧身体之间交汇的地方随着不断高速地被撞开和接近疯狂的摩擦,由浅红变成水红,让暧昧和欲望的氛围达到了极致。   温予迟眼里被水气占满,快要看不清楚那人的脸,但却能分辨得出那人正在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温予迟一边忍住闷哼,一边侧过头,偏不愿让那人看到自己现在欲求不满的模样,于是用力地把头偏过去对着侧面。   而晏钧似乎并不满意身下的人偏过头这件事,   他腾出手,上前捏住温予迟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转回来直视自己。   温予迟身下的快感和痛感不断交替袭来,使他难以再抗拒晏钧的任何冲撞,便任凭自己喉间的吟声肆意泄出也不在乎。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的精力去在意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晏钧才从身下那人的身体里抽离,躺在一边喘气。温予迟发颤的双腿终于得到了释放,但下面那处一时间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涛骇浪之中无法自拔。恍惚之间,仿佛还有一根发烫发胀的硬物在里面来回抽动。须臾,这种感觉才开始慢慢消失。   温予迟红着眼侧头去看旁边的人,却直直迎上了那人的目光。温予迟没料到晏钧此刻会正在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想躲开,便转身背对晏钧。   然而,他却猝不及防地被晏钧用手翻了过来,强行面对着他。   晏钧的眼眸里也泛着微红,他抬手抚上温予迟的头发,然后一把将人揽入了怀里,轻声道:“迟迟,心里有事情,想哭就哭出来,哭完再告诉我也行。”他低头注视进温予迟的眸底,又在他额上留下一个轻吻,续道,“多久我都等。” 第90章 四个   温予迟打了个滚了,在晏钧怀里朝向了外侧,嘴里小声咕哝:“走开…别烦我。”   虽然和做之前说着一样的话,但语气却分明变成了撒娇。   晏钧准确地捕捉到了温予迟态度的变化。他从后面搂紧了温予迟,轻声道:“可我还想一直烦你,怎么办。”没等温予迟回话,他又顾自续道,“你知道么,在认识你之前,我自认为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是一个能凭能力在队里树立很高威信力的人。但自从认识了你……”   温予迟来了劲儿,又把身子转了回去,好奇地仰起脑袋望着晏钧,问:“自从认识了我,然后呢?”   晏钧一手抚上温予迟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认识你之后,我的感性就总是出来作怪,影响我的决定。”   他轻轻一笑,看向手掌中那人殷红尚未褪去的脸,续道,“我一度认为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现在我觉得,好与不好,其实并不在于我有多感性或者多理性,而是在于我什么时候理性,什么时候感性。”   “那你想好理性和感性的界限在哪了么?”温予迟问。   “还没有。但我会争取理清楚。”晏钧淡淡道,“我从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我天生不善于谈感情,也没有经验,所以才会有这种困惑,会有自我矛盾的时候。但我真的想你好,所以我……”   温予迟没等晏钧说完,便主动吻了上去。   片刻,温予迟才松开晏钧的唇,注视进那人的眸底:“以后,我们都坦诚一点,好么?”   “嗯。”晏钧点头,续道,“我不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带你,是因为,我怕会……”本已经在嘴边的话,晏钧却还是说不出口。   温予迟想着晏钧刚才的话,却忽地想起那日在局里的时候秦副队说的话,结合起来,难道是……?   他认真地直视着晏钧,道:“是不是…几年前的那件事?所以你不想我跟来?”温予迟说完,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显得自己很无理取闹了。   “嗯。”晏钧低声应道,“秦峰告诉你的?”   温予迟心里一沉:“是…”   ――原来真的是这样。温予迟忽然想打自己一巴掌。晏钧根本不是把自己当外人了,而是……   他不想再往下想,只是默不作声地抱住了晏钧。等到两个人意会过来时间已经不早了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晏钧和温予迟刚才做得失控,此时两个人都已是精疲力竭。连灯都没有关,就双双地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门外就传来了一连串的敲门声,把门内床上光/溜溜的两个人从熟睡中扯出来。   “晏、晏队?”林禾在温予迟房间门口轻轻敲着门,试图看晏钧在不在里面。   晏钧和温予迟一瞬间顿时清醒,纷纷起身,以惊人的速度套上衣服,才过去给林禾开门。   林禾满脸狐疑地走进小房间里,而印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直接掉了下巴。他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结巴道:“你们、你们昨晚干什么了?!”他抬手缓缓指向床单,“怎、怎么这么乱…?”   温予迟知道晏钧不想别人知道他和自己的关系,于是赶忙打掩护:“啊那什么…我和晏队昨晚在房里还原犯罪现场,所以把东西弄得比较乱。你…你别乱想。”   呆若木鸡的林禾也想不出这俩人还能干什么,忽然觉得温予迟说的很有道理,心想可能是自己想歪了,于是只能接着问:“那、那你们研究出什么来了?凶手怎么犯案的?”   “那、那个,还没研究出来。”温予迟有模有样地挠了挠头,“还没想出来就不小心睡着了……”   林禾咽了下口水,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举起手中的几页纸,递到两人面前:“对了,陈韩昨晚在那个小健身房遇到了那五个人中的一个――樊皓。是个健身教练。”   温予迟抬眼:“陈韩怎么说?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林禾很快忘了刚才的小插曲,认真地回答问题:“她说这个樊皓应该挺好色的,昨晚在健身区域碰到的时候,一上来没聊两句就要她的微信号。”他顿了顿,续道,“陈韩说观察到这个樊皓总是喜欢盯着女生看。”   温予迟闻言,眼里露出一丝嫌色。他顿了顿,反应很快地又问道:“陈韩没事吧?”   “没事儿,那人倒是也没真的动手动脚。”林禾道。   晏钧:“这个樊皓,还有什么破绽吗?”   林禾:“昨晚就发现了刚才说的这些,但这个和案子很有关系。”   晏钧:“嗯,前年和去年的两位受害者都是女性。结合樊皓的这个特点,倒是条线索。”   温予迟把林禾拉进房间里坐着继续讨论。温予迟坐在自己床边,把昨天碰到谢磊和盛毅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晏钧:“现在这五个人我们遇到了四个了――服务生袁怡和谢磊,调酒师盛毅,以及健身教练樊皓。还差一个。”   “先把这四个人的特征捋一遍吧。”温予迟边说边用黑笔在纸上空白处写,“袁怡,性格比较内敛;谢磊,应该也是比较内敛型的,遇事会慌张,不够镇定;盛毅,很细致,可能是个完美主义者;樊皓,应该比较外向甚至可能比较轻浮。”   林禾在一旁提醒:“但是,这些都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晏钧点点头:“的确。但离11号只差三日了,目前只能从这些已经观察到的线索入手。”   “目前看来这些人除了樊皓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完全没有作案动机。”温予迟把黑笔放在床头柜上,挠了挠头,“前两年的受害者都很随机。两位受害者之间不认识,也没有任何联系。”   “以及受害者的尸体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林禾叹了口气,“难不成真的是被海水里的鱼类吃了?海湾这边最近冬季的洋流确实比较强,会带来一些深海区域的生物?”   温予迟摇摇头:“我不是很相信这种说法。连续两年都找不到尸体,这里面很有可能有蹊跷。”   静默半晌,温予迟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该不会是……”   林禾看过来:“是什么?”   晏钧意会,缓缓开口:“根本不在海里。”   温予迟一怔,看向晏钧,情绪有点激动:“对!我就是想说这个。只有这样,凶手才能百分之百地确保打捞人员找不到尸体。晏队你也这么想?”   晏钧颔首:“嗯。但是这也只是个设想。”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呢?”温予迟又泄了气,“难道我们要分头搜查整个游轮?但是也不对啊,之前警队肯定派过人来搜船。”   无法确定的动机,无迹可寻的尸体,难以推断的作案手法,让房内的三个人一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到底和资料上连续在游轮待了三年的五个人有什么联系?温予迟想的头大,可现在甚至都没什么可想的,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太大了。他揉了揉山根,起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望向晏钧和林禾,“要不,先去找两个服务生聊聊吧?” 第91章 组织   温予迟和晏钧找到袁怡的时候,谢磊恰好也在。两个人正在员工休息室坐着吃午饭。   袁怡见状,立马放下筷子,起身:“两位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温予迟笑了笑,胡扯道:“没有,我们俩就是随便转转,没想到转到你们的休息室来了。抱歉啊,我看门打开着,没想到这是你们的休息室。”   “没关系没关系。”袁怡回应道,“这片地方游客也可以来的。”   “哦哦,那就好,”温予迟继续笑道,“我能问问这游轮上游客不能去的地方有哪些吗?”   ――游客不能去的地方,就或许会成为一个好的藏尸地点。   但是,这么问或许还是有些生硬,温予迟看见袁怡和一旁的谢磊闻言都愣了愣,几分钟后谢磊才站起身,接道:“厨房吧,还有驾驶舱。还有部分员工工作的地方。”   “嗯。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们不会走到那些地方去,所以就好奇问问。”温予迟继续胡扯。   袁怡温和地笑了,依然以轻柔的声音回答:“不能进的地方会贴上说游客免入的,这个二位不用担心。”   “好的,谢谢。”晏钧道,“你们对于前两年在这艘游轮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么?”   这话一出,温予迟直接噎住。来之前说好了措辞要委婉,尽量不让袁怡和谢磊察觉不对劲的,但晏钧这么一问,无疑直接暴露了此行的目的。难道这就是直球脑子里认为的“委婉”?温予迟直呼爱了爱了,然后默默观察着袁怡和谢磊两个人的面部表情。   果然,那两人先是对视,眼神中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诧异和无措。但不到十秒,两人又恢复了原样。   谢磊轻声道:“我们只是服务生,只知道事情发生了,并不了解细节,抱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既然已经说开了,温予迟知道此时是追问的好时机,他朝晏钧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趁着袁怡和谢磊此时的不安心理继续问下去,说不定真能问出什么来。   晏钧对温予迟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复又看向两位服务生:“你们在案发当晚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比如有人呼救,或者是争吵声?”   “没有。”几乎是同一时刻,袁怡和谢磊异口同声地答道。   温予迟抬眼看着两个人。这句“没有”破绽太大了。   ――如果真的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普通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时的第一反应就会是思考和回忆,企图回想当日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袁怡和谢磊却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只有当有所隐瞒时,才会如此斩钉截铁地做出回答。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一眼,然后问道:“你们在前年和去年的2月11日服务的都有哪些游客?能给我们看看你们的出勤记录么?”   “抱歉,这是内部资料,我们不方便泄露给其他客人。而且…每年年底都会销毁。”谢磊道。   虽是预料中的答复,但是温予迟还是不太死心。从上游轮以来正在几日的交谈来看,袁怡和谢磊性格相似,遇事都会心境不稳,都会被周遭事情和环境而影响。   温予迟抓住这一点,追问:“你们知不知道,那两位受害者都是无辜的,甚至是不明不白地受害。如果你们知道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们。”他顿了顿,续道,“对犯罪者的默许,是在纵容罪恶的滋生。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不语,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恶人。”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谢磊的语气变得静定,“而且,我们没有默许犯罪者。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我们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   温予迟蹙了蹙眉,注视着谢磊的眼睛,而谢磊似乎并不像之前那样躲避视线,而是正面迎上温予迟的视线。   看着两个服务生,温予迟心知这次怕是问不出什么了。温予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拍了拍晏钧的手臂。晏钧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休息室。   待那两个身影在走廊消失,休息室内,袁怡和谢磊才松了一口气。   “会没事的。”谢磊温声道,抬手轻轻拍了拍袁怡的后背。   “真的没事?他们是警察吧?我们这么做真的能躲过他们的眼睛吗?”袁怡坐得很直,忧心忡忡地侧首望着旁边的人。   “会没事的,信我。”谢磊安慰道,“出什么事有我顶着,你不用害怕。”   袁怡闻言,没接话,只是侧回头,神色不明地看向自己的一双手,仿佛上面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卧房区的走廊内,温予迟正和晏钧并肩走着。   “他们说的是真话么。”晏钧问。   “或许吧。”温予迟耸耸肩,“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肯定有所隐瞒。”   “刚才…”晏钧放慢了步子,“刚才在休息室里,我不是有意让他们对我们的身份警觉的。还有三天就要到11号了。不使用一些强硬的手段,袁怡和谢磊怕是什么都不会透露。”   “嗯嗯我明白的。”温予迟点点脑袋,又道,“不知道林哥和陈韩姐那边问的怎么样了。”   没等晏钧回应,温予迟忽然想起了什么,“晏队,我那晚看到的那个谢磊从走廊尽头的门外面进来,会不会是门外有什么东西?”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温予迟的卧房门口。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晏钧随手把门带上,看向屋内的温予迟:“有什么东西?”   “有…有鬼?”温予迟小声道。说完就见晏钧一副又要开始说教的表情,于是温予迟立马改口:“我是说,会不会和凶手在11号的计划有关?”   “今晚我们一起在那个门外等着,会发生什么我们就能知道了。”晏钧道。   “嗯?你怎么肯带我了?”温予迟有点惊喜,“你不是总是担心我保护不好自己吗?”   “有我在。如果有危险也是我先上。”晏钧一边温声说着,一边坐在床边温予迟的旁边,随后又用左肩撞了撞他的右肩,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   温予迟侧着脑袋瞧着那人温柔的眉眼,心尖微微一动,然后凑了上去。   中午的阳光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两个人就坐在床边接吻。   一吻结束,温予迟低头,印入眼帘的却是凸起的裤裆。   “……”   晏钧昨晚留在温予迟房间内做得太凶,自己穿的的裤子弄脏了,又没回自己房间换新的,早上便换上了温予迟箱子里的一条铅灰色的卫裤。但晏钧的身子骨比温予迟要大一些,所以穿着温予迟的裤子略微显得有些紧。   于是,那挺立的东西就愈发显眼。   温予迟刚张嘴想吐槽,房间的门却忽然被敲响。   门外传来林禾的声音:“晏队?晏队,你在里面吗?”   晏钧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薄唇轻启:“我在。”   林禾拧开了门,一进来看到的是温予迟正对着门看着自己,而晏钧则站着稍远些的床边,背对着门这边,一本正经地站立,腰背挺得很直。   ――直到不自然的那种。   “晏、晏队?”林禾不知道晏钧在搞什么幺蛾子,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晏钧说话不转过身来。   晏钧微微垂下头用余光瞥了眼裤裆那块地方,那东西还是很明显,于是只能继续背对林禾,道:“嗯,我听着在。你说。”   林禾再一看温予迟,只见这人嘴角微微上翘却像是被强行压住,似乎是在憋笑。   林禾皱了皱眉,满头雾水:“那…那我说了?”   “嗯。”晏钧说。   林禾怕晏钧背对着听不清,便往前了两步,才汇报:“我去找了樊皓,他承认自己好色,但他说自己绝不会做犯法的事。关于前年和去年的失踪案,他说的确有所耳闻,但自己只是一个健身教练,只想约漂亮女生,和那起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和袁怡谢磊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温予迟道,“不过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也只能这么说。”他叹了口气,“怎么都这么守口如瓶?”   晏钧蹙眉,说出了设想中的另一种可能性:“这整个案件都是有计划的蓄意绑架或谋杀。或许,凶手是一个组织。” 第92章 酒杯   林禾还是不明白:“但是是什么样子的组织才会在每年的同一天随机绑架或谋杀一位女性游客?会不会是凶手或者凶手组织的动机是出于某种报复性的冲动?怎么解释这样…受害者随机,但动机却不是冲动杀人……这种案子很少见。”   “我和晏队今晚会去谢磊上次去过的那扇门的外面看看。”晏钧淡淡道,“林禾,你待会儿再和陈韩一起去查一下那个盛毅。”   “诶好嘞,”林禾应着,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晏钧的背影,然后带着满脸的不解离开了。迈出房门前,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忽地回头问:“对了晏队,今晚你…在哪间房睡觉?”   “咳咳…”晏钧被这句话呛了两下,随即又以严肃的语气解释道,“今晚我要和小温去外面那片地方查线索,可能会待到很晚。所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就留在小温这边了。”   温予迟用余光瞥了眼晏钧的背影,憋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晏队。   “哦哦哦…好的好的……”林禾感觉氛围不太对,一脸懵逼地连连告退,迈出了门还不忘把门给随手带上。   门刚一被关上,温予迟立马冲到靠窗那边去检查晏钧的正面。   然而,那东西竟还杵在那里。温予迟愣在原地:“你怎么…还硬着?”   晏钧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总是想着你,软不下去。”   温予迟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笑,还是该笑呢。他上前用食指戳了戳那根东西,却在收回手的时候被那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卧槽…怎…怎么了?”温予迟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制止,“你不会是要…别吧,这、这大白天的,不好吧…?”   “你想什么呢?”晏钧凑近脸,挑眉瞧着这慌张的人儿,轻声道,“我刚才只是准备说,该去吃饭了。”   温予迟:“……”   温予迟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顿时觉得面子掉了一地,“哎哎你怎么这样?你这…”说到一半又发现说不下去,他往下看,只见那东西还立着,便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那根东西,顺势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吃饭?”   晏钧却也没慌张,反而责怪道:“你为什么没有宽松一点的裤子?”   温予迟差点气笑了:“宁自己软不下去,还怪我裤子紧了??”   晏钧轻咳了两声,绕过温予迟,坐在床上,淡淡道:“你帮我去我房间拿条裤子来。”   “……”   这场斗嘴最终以温予迟亲手帮晏钧穿上裤子而告终。然后,晏钧便一脸满足地站了起来,对温予迟道:“去吃饭。”   温予迟朝那里瞥过去,果然看不出来任何痕迹。他跟在晏钧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才走到那人的身旁,并肩往大厅走。   中午时刻,正在从卧房区往大厅里走的游客不少。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才微弱的嘈杂声中通过了走廊,在前日晚上那个熟悉的转角处转入大厅的小食区。   “温予迟?”一个声音从温予迟和晏钧右后方传来,两人一齐回头去寻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穿戴十分整齐的男人站在吧台后面,正笑盈盈地朝温予迟打招呼。   温予迟先反应过来,对着盛毅笑了笑,然后尽量保持嘴唇不动,迅速在晏钧耳侧小声道:“那个调酒师,盛毅。”   晏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走了过去,找了个高脚椅坐下,看着吧台上放着的菜单,随意点了一杯酒。   盛毅跟温予迟寒暄了两句,便神色不明地看了眼晏钧,又问温予迟:“这位是…?”   温予迟立马答道:“这是我的朋友。一起来游轮度假的。”   简短的问候之后,盛毅拿起摇酒壶,熟练地调制出一杯鸡尾酒,小心地放在晏钧面前,“您的Pina Colada。”   “谢谢。”晏钧没注意,接过酒,低声道谢。   温予迟好奇地侧过脑袋,看着晏钧握着的酒杯,不禁愣了愣。   这款酒带着十足的热带风情,酒本身色泽偏向浅黄,质地看上去却很浓郁。酒杯边上嵌着一小块切口整齐的菠萝,菠萝片的尾部还带点菠萝皮部分的墨绿色。   ――不论从哪一部分看,这款酒看上去都不像是晏钧这种性格偏内敛的人会点的品种。   还没等温予迟发问,晏钧先对调酒师发了问:“这不是我点的酒。”   “的确不是。”盛毅轻轻笑了笑,“但您点的款式我们现在没有,非常抱歉。”   “为什么现在才说?”晏钧发觉这个调酒师好像有些不同寻常,不想放过任何细节。服务行业看重客人需求,而这个调酒师在不过问客人需要的情况下擅自换了款式。   “非常抱歉,”盛毅并不慌张,不卑不亢地道歉,“抱歉我们的库存出了点问题,暂时没有您要的酒类。”   但这根本不是温予迟和晏钧两人期望中的道歉内容。本应该为不按客人选择调酒而道歉,而不是为没有某个品种而道歉。   温予迟迅速抓住这个重心的偏颇,问道:“所以你认为这是我们会喜欢的酒,才给我们上这款,是吗?”   而这次,盛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垂眼,安静地拿出一张平整的餐巾纸擦拭一个搅拌杯。   温予迟看不清他的表情,本想重复一遍刚才晏钧的话,但转念一想,又换了个问法:“请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喜欢你调制的酒?”   他说着,灵机一动,伸手把晏钧面前的那杯酒拿起来准备尝一口。但就在嘴唇即将碰到液体的那一刻,晏钧忽然伸手拿过这杯酒,转而自己抿了一口。   温予迟下意识地朝晏钧望过去。   而盛毅却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动作,自顾自低着头把搅拌杯擦得一尘不染,才缓缓抬眼:“难道你们不喜欢?”   晏钧默不作声地仔细品了品嘴里化开的味道,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做评价:“味道很独特。”   盛毅的视线不紧不慢地依次落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弯起唇角,笑而不语。   二月份的日落时间仍然偏早。   七点半左右,两个人走出卧房区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一弯月亮已经在海平面上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若有似无地泛在浪花上,让海绵看上去像是一面被摔得稀碎的镜子,剩下一地的碎屑。   温予迟看着天际线的那一抹光,又看了眼晏钧:“这片地方看不出有什么啊。”   “你上次说的那个楼梯间在哪里?怎么过去你还记得么?”晏钧说完,把温予迟拉到了一片躺椅后面假装在聊天,以避免谢磊再次出现注意到两人。   “嗯,差不多记得。现在去?”温予迟问。   “晚点再去吧。”晏钧沉思了一会儿,续道,“你上次是九点多钟的时候在门边撞见谢磊的。或许九点多的时候楼梯会发生一些事情。”   温予迟听到“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七个字,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不自觉攒紧了手,望向晏钧:“一些事情……是指什么事情…?”   晏钧侧首看着身边的人:“不知道。”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那日刚进去楼梯间的时候发现声控系统有问题,说要第二天反应的,但今早对一个服务生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那服务生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到底修好了没有。   一直到九点半,甲板上的人才三三两两地离开,周遭的声音也慢慢地降了下去。深沉的暖黄色灯光由于风和海浪有些不平稳,光线在甲板上没什么规律地摇曳着,以致于温予迟看晏钧的时候都是忽明忽暗的。   两个人从椅子后面的区域走出来,确认了四周没人之后才顺着温予迟记忆中的道路走到了那个贴着1号楼梯间的大门前。大门和旁边的墙面形成一个直角。温予迟看着那面墙,心想着墙那边应该是游客的卧房区,这会儿肯定有很多人在说笑。这么一想,好像恐惧感也少了些。   毕竟和其他游客只有一墙之隔,离欢声笑语也只有一墙之隔。   “咯吱――”   大门的轴承发出比那晚更加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温予迟的思绪。   温予迟本能地躲在晏钧后面,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并迅速拨开开关。晏钧回头确认了一下温予迟跟自己跟得很紧,才迈入了门槛。 第93章 楼梯   “啪”的一声,一片刺眼的白色光线照亮了整个楼道。   “灯修好了?”晏钧蹙了蹙眉。   “其实也可能是我那次来的时候动作太小了?轻手轻脚的,没感应出来。”温予迟回想了一下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自己的状态,心虚地说。   晏钧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楼。   温予迟顺势跟在后面,“晏队,我们要上到三楼么?”   “嗯。我们还没去过二楼和三楼。”   温予迟不想在这地方待太久,但是又不想把这个想法直说,于是便提议:“那我去三楼的大厅看看吧,你去二楼的。然后在这里会合。”反正楼道里的灯好了,大厅里也没什么好怕的。这么做还能节省时间,早点回房间。   但很快,他就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建议。c。西。a。弧   ――因为在大厅转完一圈,回到楼道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本应出现在这里的晏钧。   而这里分明是他们约好的地方。刚刚也是看准了时间来汇合的,所以此刻,也是他们约好的时间。   楼道里很安静,静得温予迟能够无比清晰地听得自己的心跳声。他慌张地到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十点一刻,时间明明没错啊。温予迟握紧了手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晏钧只是不小心什么事情耽误了没注意看时间而已。   正当温予迟再次滑开手机点开通讯录给温予迟打电话时,眼前倏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楼道里的灯忽然灭了。   温予迟倏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迅速爬上后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可能只是灯依然不稳定而已,他告诉自己保持淡定,然后微颤着手重新按亮手机准备打电话。   在按下拨通的前一秒。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温予迟猛地抬起头,方才的慌乱被一扫而空。他心底一喜,脱口而出:“晏队!你终于来了!”   而上方并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回应。温予迟立刻收了笑,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身子里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晏、晏队,是你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温予迟来不及思考,便听见那阵脚步顿了数秒,又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开始下楼,迅速地接近温予迟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在二楼,上面只有一层楼。虽然每层之间的楼梯都偏长,但是以这个速度也很快会到达温予迟此处。他的心跳快跳出嗓子眼了,本能地立刻往楼下冲。楼道里很黑,他胡乱地摸索着,在摸到了扶手之后立刻凭着直接迈出脚步向下冲。   上方传来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头顶,温予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顾不上喘气,此时只知道要逃,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上面那个人接近的速度越来越快。温予迟本想拿出手机和手电筒照明,而此时,甚至都来不及拿出来照亮了,温予迟不能多想,只顾着一个劲往下逃,脚下三两节台阶一跨,毫无章法地往下跑……   经过了两个转弯口,温予迟直觉面前理应到达一楼出口处了,他没多想,立马扑过去伸手拼命地扭动门把手。   五秒钟过去,而门把手却怎么也扭不动。   怎么会扭不动呢?!温予迟的双手死命地握住那个不断发出声音的门把手,像是握着救命稻草。   怎么会开不了呢?!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一拧就开了啊!可现在为什么就像是根本扭不动一样……   温予迟大口喘着气,不断靠近的脚步声似乎放慢了许多,但每一声在这无比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愈发震耳欲聋,压迫着温予迟的每一根神经。他不懈地一次次尝试着扭开,但是依然没有用。   虽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而这每一秒对于温予迟来说都是无比漫长,像是看不到尽头那样久那样难熬。   就在他快要崩溃放弃的时候,眼前忽然扑过来一阵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刺激得他一个激灵。   由于惯性,他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一面墙勉强站稳。   他定了定神,环视四周。   ――他逃出来了。   冷风还在不断地吹过来,但温予迟没工夫拢衣服,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那扇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扇写有“1号楼梯间”的门恰好在同一秒钟重重地合上。温予迟大口喘着气,吸入了太多冷空气,喉咙收到刺激不由得干咳了一阵。   他感到一丝反胃,在原地抚了抚胸口,恶心的感觉才消去。他没有多等,而是迅速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打出了电话。   短暂的两声盲音之后,那边的人接起了电话,语气很焦急:“温予迟你在哪里?”   “我、我在门外的甲板上…”温予迟的气息仍然有些不稳。   话音刚落,手机那边就马上传来声音:“好我马上下去。”   三分钟后,晏钧小跑出来,一把拉过温予迟:“我怎么没看到你?”他触摸到温予迟的手冰凉得不像话,便没有再问,转而道,“先回去。”   出来之前,晏钧已经和林禾打好了招呼,此时他跟林禾打了个电话,林禾便带人来开门了。   回到卧房里的晏钧先把屋内的暖气调到最大,才坐下来:“你怎么在甲板上?我在楼道里没看到你。”   “我、我是按时在楼道里的啊!”温予迟有些急,“我们不是约好了十点一刻在二楼和三楼楼道中间见面吗?”   “是,我按时到了。”晏钧说得很果断。   “你确定吗?”温予迟蹙眉,“我回到楼道里之后还看了手机,分明显示的是十点一刻啊!”   “你确定?”晏钧眉心拧得很紧,“我们的手机都没坏。难道……”   晏钧的话还没说完,温予迟却在对面床边猛地坐直了。   一个想法倏地闯进温予迟的脑海中。   ――一个让他后背发憷的猜想。   他搭在双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攒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易弛:“或许…会不会我们进入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楼梯间?”   “对。只有这样才可能出现我们遇到的情况。同一时间在我们以为的同一个楼道里,却碰不到对方。”   温予迟的瞳眸微闪:“对…对,对…没错,我们一起进去的楼道里,灯光是好的,只有我出来所在的楼梯间的灯光才是坏的……”说到这里,温予迟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刚才经历的一切竟是越细想越令人胆寒。   晏钧浅浅呼出一口气,蹙眉道,“你还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有有有…”温予迟从刚才就一直想说出这件事,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了,“我刚才听到上方有人在下楼。”   现在坐在卧房里说出这句话时,温予迟还是心有余悸,他抚了抚胸口,续道:“那个人好像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变快了,到最后又变慢了……”再次回想起来,刚才的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和压迫感再次袭来,让温予迟打了个哆嗦。   晏钧迅速捕捉到了温予迟的这个动作,马上问:“怎么了?你很冷?”   “不冷,”温予迟答道,“我只是想起来就觉得}人。”   “你听到的可能是我的脚步,但是我并没有着急下楼,应该并没有一个脚步变快的过程。”晏钧沉声分析道,“所以你遇到的,应该是别人。”   温予迟一听,手指不禁蜷起。全黑的楼道里,有个陌生人从上而下逼近自己,而且自己无论使多大力气都打不开门……他抽回思绪,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尽量忘掉那种感觉。   晏钧从对面床边起身,坐在了温予迟旁边,搂了搂他的肩膀,“没关系,现在你安全了。”   “我不是怕……”温予迟解释着,不想显得自己胆子很小很没用,但是此时好像越解释越刻意。   “没关系。”晏钧温声道,注视着温予迟的眸子里。   温予迟回望着晏钧,心里一暖,鼻尖也不争气地开始发酸。晏钧这直球好像越来越会哄人,越来越温柔了。   然而几秒后,他就听到那人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幽幽传来。   “有什么害怕的就尽管说出来。反正你有多胆小我早就知道了。”   温予迟:“……”   彳亍口巴,你还是那个你。   温予迟静默了片刻,又拿起保温杯抿了口温水,才继续刚才的分析:“所以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有可能是谢磊?因为之前我看到他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可能每天都要这么做?所以刚才会不会…是他刚从那个楼梯出来…然后被我碰见了?”   晏钧点点头:“只剩下两天了。明天一早我们去查那两个楼梯。”   “嗯,如果真的有两个楼梯,那么另一个楼梯肯定就是前两年凶手引受害者走的楼梯。”温予迟分析道,又问,“晏队,你还记得方才我们到门前的时候,那个贴着1号的楼梯大门旁边是一面墙,我当时以为墙的那边是卧房区,但是……那会不会其实是一面可以移动的布或者是什么东西,可以被*控着挪动…?”   “这样一来,受害者就会以为是正常的楼梯,”晏钧微微颔首,接过话,“凶手只在十点之后才会操控这扇门,而每日十点之后卧房区尽头的大门会关。所以,一般游客并不会察觉。但是你已经两次在十点后出去过了,我也出去过一次。我们可能已经打破了他们的常规做法。”   正在两人沉思时,林禾的消息来了,说和陈韩联系游轮工作其余人员查过了,没在游轮内部找到能藏两具尸体还能不被发觉的地方。   温予迟蹙眉,搭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游轮上或许还有没被发现的地方。如果真如林禾所言,整艘游轮无可行的藏尸地点,那么前年和去年两位受害者的尸体在哪里呢。   如果不在海里,也不在游轮上,还能在什么地方? 第94章 数字   两人静默半晌,温予迟忽然察觉事情不大对劲,便直接站起身,“晏队,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查查那个楼梯吧。”   “好。”几乎是在话音刚落下的第一秒,晏钧也站了起来。   看来晏钧也是这么想的,温予迟放心了些,和晏钧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那我们要在外面待上一晚上么?”温予迟边走边问,“还是你已经跟林禾打好招呼了?”   “我刚才给他发过消息了。他会熬夜等我们的消息。”晏钧低声道,忽然转头,朝走廊另一侧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   温予迟也回过头往晏钧看的方向看过去,但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又迅速转回来:“怎、怎么了吗?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说完,他又下意识的朝身后瞄了一眼,像是怕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赶紧和晏钧站得近了些。   “不确定。但前两次让别人帮忙开门这件事情,肯定已经惊动了凶手。有人跟踪我们也不奇怪。我们必须抓紧这次机会。不然以后只会更加困难。”   温予迟没说话,配合着晏钧偏快的步伐,朝走廊尽头走过去。   那仿佛不是一扇门,而是隔离了两个世界的地方。里面,是温馨的节日气氛,而外面,是冷血的罪恶现场。   开门的一瞬间,外面带着些海腥味的冷空气灌进来,温予迟冻得一个哆嗦。   开门之后,晏钧特意拿先前准备好的一个盒子卡住门缝,这样或许待会回来的时候就不必让林禾惊动服务生来开门。   放完盒子,晏钧直起身,淡淡道:“如果待会儿门关上了,那说明我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   温予迟一愣:“什么猜测?”   “有人在跟踪我们的猜测。”晏钧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眸子在暗沉沉的夜色之下并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再次来到贴着1号楼梯间的那扇大门前,晏钧上前用手推了推旁边的那面墙。   轴承转合发出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沉寂。   虽然是有心理准备的,但突然来这么一声响,还是足以让人觉得发憷。温予迟吞了口口水,扯住了前面晏钧的衣角。   “……”   “我就扯一下。”温予迟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他甚至怀疑晏钧听不到。   但事实证明晏钧不禁听见了,还做出了回应:“这次就纵容你一次。下一个案子,你在前面。”   “……”温予迟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下一个案子,说不定都没有下一个案子了。温帆朝的话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此刻最需要的是全神贯注。   温予迟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杂念抛出脑子。   “这面‘墙’果然是可以移动的。”晏钧压低了声音,“但为什么现在这扇门能被我们轻易打开?”   “说不定每晚都是开着的,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温予迟道。   “小心是圈套。”晏钧嗓音低沉,不动声色地握住身后那人的手腕。   手腕是不是变细了?这个想法来得很不合时宜,晏钧闭了闭眼,把那手腕握得更紧了,半晌才牵着身后那人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门槛。   “卧槽,你握得太紧了,我疼…”温予迟边走边说,然而话还没说完,温予迟的全部注意力便被脚底下黏腻的触感引了过去。   ――温予迟本能把脚挪开一步,然后抓起手电筒,朝刚才踩在的地方照过去。   周遭漆黑的楼道里,手电发出的一圈惨白的光线中,是刺眼的血红色。   温予迟的心脏猛地抽紧,甚至忘了出声。他双拳捏得很紧,冰凉的手心触摸着微热的手电,显得愈发失去了温度。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直地盯着地上那摊黏腻的腥红色,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是血?”   晏钧沉默一瞬:“快,去三楼。”   温予迟闻言,迅速跟上。他立马明白了晏钧话里的意思。   地上有血,其中一种可能性就是――凶手今年提前了两天动手。也就是说,今晚很可能有人已经遇害了。   温予迟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比起心里的恐惧,他更担心的是今晚的受害者现在的处境。   根据前两年的案宗显示,那两位受害者都是在三楼坠海的。   晏钧拉着温予迟迅速赶到三楼,,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入三楼的走廊后又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甲板上空空如也。   晏钧第一时间冲上去,在四周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都没看到人影,他迅速跑至外侧的栏杆处,朝下面看,却只有荡着轻微波澜的海面,在夜色下卷起微弱的清辉。   温予迟跟上来,撑着栏杆看了眼下方的海面,又扭头看着晏钧:“都没人啊。”见晏钧站在甲板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温予迟又道,“晏队,是不是我们想多了…?会不会楼道里的那滩红色的血,啊不…红色的液体,根本不是血,只是颜料…?”   “再去看。”晏钧边说,人已经走到了三楼内部的走廊里,温予迟迅速跟上来,和晏钧一前一后再次进入了来时的隐藏的楼梯间。   刚下到二楼时,温予迟把手电筒警惕地朝向一楼二楼之间转角处的空地上。   然而,地面上却一片空白。   ――刚才那滩深红色的液体不翼而飞了。   “晏…晏队…”温予迟倒吸一口凉气,侧头去看那人的反应,“晏队,这……”   手电的亮光打在晏钧的脸上。他紧蹙着眉,一言不发,视线却不是在看那一小片空地,而是落在了空地旁边的一面墙壁上。   温予迟茫然地抬起手电,照亮了上方,顺着刚才晏钧的视线望过去。   惨白的墙面上,赫然写着“1115”四个血色数字。每个数字都有半个人那么高,笔画很细,一横一竖下面都有血顺着笔画流下来,顺着流到墙面和小片空地的衔接处,才形成极浅的一滩血。   温予迟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在被楼梯绊倒的前一秒,手腕再次被晏钧拉住。他喘着气,勉强站稳,“晏队,这…刚才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几个数字的啊…!”   晏钧沉声道:“嗯。这么显眼,很难忽略。肯定是我们离开之后写上去的。”   “所以刚才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晏队,我们要回去么?”说完,他便立刻意识到这话说得极为不妥当。作为一名警察,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不应该退缩。   不然受伤的就是无辜的人。   温予迟闭上眼,连续深呼吸几次,复又睁开眼睛,把手电上抬,再次照向那几个巨大的血红数字。 第95章 手里   “…1115是什么意思…?”温予迟颤声问。   “可能是时间。”晏钧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收起手机,走近那面墙,近距离观察那几个数字,试图看出些端倪。   “你、你在看什么?”温予迟试探着问,却见晏钧已经伸出手指触了上去。   “哎哎哎别碰…”温予迟第一反应是阻止晏钧,但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晏钧非但没听,还抹了些血下来,然后闻了闻手指指腹。   温予迟感觉背后寒毛直竖,声音颤得厉害:“是…血吗?”   “不是。”晏钧放下手,沉声道,“现在几点?”   温予迟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11点10分。”他把手机缓缓放入兜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晏钧,“这意思是…五分钟之后,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漆黑之中,晏钧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转向温予迟,温声道:“温予迟。”   “嗯…嗯?”温予迟回神。   “你放松一点。别怕。好好想一想,这些数字还能是什么意思。”   温予迟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每次在紧张的时候,恐惧和不安总是占据了他的大脑,难以聚精会神地认真运转,更不用提捋线索或者是推测这种带有别意的数字了。   以往通常都是在恐惧之后,回到局里或者别的安全的地方才开始捋线索。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必须在当场作出判断,甚至是得出结论。温予迟闭上眼,企图把恐惧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如果1115四个数字指明的是时间,如果不是上午时间,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五分钟之后。   五分钟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晏队,”似乎这两个字有某种魔力,温予迟每每喊出这两个字,底气就不知不觉足了不少。   “嗯。我在。”晏钧的声音听上去足够让人稳住情绪。   “这四个数字……”温予迟努力不去害怕,也走进墙面,站在晏钧旁边,“你、你有没有觉得这四个数字写得很仔细?不像是在慌乱中写出来的,在短时间能写出这样的字……会不会是练过字,或者说专门有这方面经历的?”   说完,温予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或者…是个完美主义者。这四个数字肯定是给别人看的,连这个都要写得这么认真,如果不是练过书法,那可能就是因为写字的人是个完美主义者。”   完美主义者。   晏钧侧身,蹙眉:“你是说盛毅?”   “如果其他人没有和书法有关的经历…那可能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种解释了吧,如果是这样,好像五个人当中…只有盛毅符合。”温予迟知道这都是猜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凶手的控制范围内,己方在明敌人在暗,不多怀疑一下就可能失去抓获嫌疑人的机会。   见晏钧在一旁不说话,温予迟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轻轻碰了碰晏钧的手臂,问:“晏队,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前两年那个出事的甲板上看看?”   “你觉得11:15的时候甲板上会出事?今天10号,离11号还有一天。”晏钧低声提醒道。   温予迟蹙眉:“那这个的意思是…明天晚上的11:15,凶手会在三楼甲板上作案?”   全凭猜测的感觉并不好。晏钧没说话,仔细回想着这两日的所有细节。   所有人都看起来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完全没有证据,更没有指向性。五分钟转瞬即逝,在有限时间内,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再次去三楼的甲板处查看。   夜深了,海面也更安静了。站在三层的感觉和站在一层有些不同。所到之处似乎离海面远了些,却因为距离而产生了一种朦胧感和未知感。   看不清细小的浪花,也看不清海的真正颜色。   海水的味道弥漫着每个地方,温予迟吸了吸鼻子,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四处环视了一圈。   而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右上方的监控器上。   “晏队,你看那里,”温予迟朝监控器的方向指过去,“按照方向来说,它是不是…好像无法覆盖卧房区大门那一块。”   “明显地朝向我们站的位置。所以应该只录到了栏杆这一片。”晏钧接道,“的确,在视频里也只能看到栏杆这一片。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挪动了监控器?”   “有可能吧……”温予迟蹙了蹙眉,“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必定是想隐瞒从里面出来的大门这块地方发生的事情。”   晏钧:“嗯。也就是说受害者并不一定是自愿跳下去的――虽然看上去是自愿的。凶手可以在靠近门的这边威胁受害者,迫使受害者翻过栏杆跳下去,制造出是受害者自己跳海的假象。”   “但知道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帮助,”温予迟泄气地叹了一声,“凶手还是没有任何指向性。”   晏钧轻轻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至少我们离真相更近了。目前已经知道了凶手是从那个另外的楼梯间上下楼层的,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看不到任何人上楼的监控记录;刚才又基本能确认有人故意动过监控器,所以得知受害者很可能是被逼迫的。凶手或许是用受害者的家人或者其他很在意的事情来威胁,受害者才迫不得已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温予迟知道晏钧说得有理,但是离11号已经只剩下一天了。只掌握刚才所提到的那些信息显然是完全不够的。即使“1115”字样有可能是提示了案发时间,但这完全是自己和晏钧的猜测。   前两年监控视频中显示受害者坠海的时间不一样,也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无法推测出今年凶手会选什么时间。   “晏队,我们明天要在11:15 的时候在这里等着抓凶手吗?”温予迟道,“但是这个1115,从逻辑上其实并说不通啊。你看,假如是凶手留下的,那凶手完全没有理由主动给我们线索,除非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凶手在挑衅,第二种可能性是1115根本不是时间,而是故意用来调虎离山的,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开。”   温予迟顿了顿,续道:“倘若出现了第二种情况,那我们如果选择在11:15蹲点,就会错失真正的犯案时间。”   “明天我们要分头行动。”晏钧沉声道,“我会让林禾在这里盯着。”   温予迟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那我们现在……”   “先回去吧。”晏钧淡淡道。   然而,话音刚落,两个人却都顿住了。温予迟屏息凝神,静静地听了十秒,才用极小的声音问旁边人:“晏队…你、你也听到了?”   “嗯。”晏钧简单地答,继续听刚才从大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没有再传出来第二次。   晏钧反应迅速:“我们去里面查看。”   但不出所料,大门已经被锁了。   刚才那道声音像是服务生推餐车的时候餐车会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划破了发出的尖锐声响。   也就至少说明了刚才是有人路过的。   但是到了这个点,不应该出现服务生推着餐车出现的情况。   两个人走向门边,在门外对里面谎称自己是不小心被锁在外面的,里面的人才终于开了门。   ――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是有人的。   “谢谢,”温予迟迈入了门内,马上道谢,“谢谢您这么晚了为外面的人开门。”   开门的男人身穿深蓝色的毛衣和裤子,打扮看上去非常整洁。男人笑了笑:“没事儿,我只是路过,刚好听到你们在敲门。”   温予迟微微一愣。进来的时候本以为这人是服务生,但此刻听这人的语气却分明不像是服务生。难道是深夜出来走廊的游客?   温予迟接着说:“这么晚了,真的抱歉打扰您。但这么晚了,外面可能不安全。”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和案子可能有关系的人,哪怕只是看上去只有一点点可能。任何线索都有概率成为关键性的突破口,所以试探便十分有必要。   “没关系的。”男人似乎对于面前人的礼貌有些意外,又道,“真的没关系。那我先回房了。”   在男人转身的一瞬,晏钧却忽然开了口:“请问你手里是什么?”   男人闻言,脚步一顿,但迅速地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了裤子口袋里,过了两秒才转过身来,神情自如地看向眼前的两个人,语气沉着:“我房门的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第96章 房间   晏钧微微颔首:“抱歉唐突了。但是,您有三间房?”   温予迟方才没注意到男人手上的动作,也没看到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但根据晏钧所说的话,男人手里拿的应该是房门钥匙。只有通过钥匙,才能判断出一个人有几间房。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嘴上还是解释着:“我帮别人拿的。”   “您帮别人拿钥匙?”晏钧追问,“您和同伴一起的吗?”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林茗。”晏钧叫住已经转过身的男人,道,“你就是林茗吧。”   话音刚落,连温予迟都略微吃惊地望向他。   果然不出所料,男人闻言迅速回头,眉心紧蹙,眼里全是防备:“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是想询问一下关于这艘游轮前两年出的命案。”晏钧道,“你知道有第二个1号楼梯间的存在吧?”   “什么?我不知道。”男人双手不自觉地蜷起,嘴唇抿成一线。   晏钧刚才那么一问,温予迟便猜到他的意思了。   ――这个林茗可能就是在1号楼梯间留下“1115”自己的人。不然不会这么巧在自己和晏队看到楼道里的字迹再来三层的时候刚好碰见这个人急急忙忙地回房。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1115是什么意思?”晏钧步步紧逼。   “什么1115?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去休息了。”男人说着又要转身。   “是时间?”温予迟赶忙问。   但留给他和晏钧的,只有一个背影。   温予迟往前走了两步,想追上去,只见几步之外的林茗只是侧头看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顾自加快了步伐。   温予迟见林茗也没不让他跟着,便继续朝走廊内侧走。   而林茗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便开了门进去了,重重地甩上了门。温予迟和站在走廊里,晏钧对视一眼,却意外地看到了晏钧身子后面那间房间的门牌号。   ――0311。   晏钧顺着温予迟的视线看过去,而那个方向只是一扇门――一扇普通的房门,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晏钧看得出来温予迟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便警觉地蹙着眉:“怎么了?”   “这间房……”温予迟咽了下口水,收回视线,望着晏钧,“是11号房间……”   晏钧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嗯…你说‘1115’会不会是指11号房和15号房?”温予迟倒吸一口气,“或者是11号房到15号房?”   他回想起刚才林茗的反应,忽然想通了些什么。   为避免隔墙有耳,他把晏钧拉回大厅这边,认真地注视着晏钧,续道,“所以楼道里的字真的是林茗写下的。他是故意想让我们看到的……而刚才,他本来已经很厌烦我们的追问了…可是在我跟着他的时候,他却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愠怒,这是因为他想让我们发现1115和房间号有关联!”   晏钧闻言,眼眸眯起,用胳膊肘撑在旁边的墙上,手掌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压头部两侧的太阳穴,半晌才道:“虽然是猜测,但是这的确能解释得通很多事情。”   “如果我们确认了能够相信林茗,那么我们就可以向他说明身份,就能让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温予迟睁大了眼睛,等待着晏钧的认可。   但晏钧没说话。   温予迟不解,心里开始着急:“怎么了?你还有顾虑?但明天就是11号了啊……”   “我知道。”晏钧沉声道。   温予迟:“那你是觉得林茗仍然不可信?”   晏钧抬眼望向温予迟,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资料上林茗的身份是什么?”   温予迟:“律师……”他是忽然明白了晏钧的意思,又说,“你是觉得林茗的性格和做事方式不符合一名律师通常具备的心理素质?”   “林茗去写字这件事做得漏洞百出。他如果是想告诉我们1115的内容,那他在楼道写字的方式也会让凶手察觉有人知道了凶手的意图,无异于打草惊蛇。如果林茗不想告诉我们1115,或者说这个1115根本不是写给我们看的,那林茗这件事做得就更草率了,因为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发觉了。”   “或许是林茗没有其他办法给我们传递信息了呢?也许凶手知道他想破坏凶手的计划,对他盯得很紧呢?”温予迟解释道,“那样的话他只能选择这种草率的方法孤注一掷,不然更无法传递信息给我们了。”   晏钧皱眉:“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能帮到他?我们的这次行动是秘密行动,局里的人都不是全部知道。更何况船上的游客了。”   “对我们的身份有察觉的应该只有那两个服务生……会不会是谢磊和袁怡告诉他的?但这样的前提是林茗和他们认识。”温予迟挠了挠头,“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装作互不相干以掩人耳目?”   晏钧点头:“这个推测是合理的。无论怎样,林茗暂时并不可信。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写1115字迹的人是谁。”晏钧微顿,续道,“明天去查谢磊。”   “你还是觉得是谢磊写的?”温予迟喃喃道,又挠了挠头,“这怎么办呢…感觉每个人之间都有联系却又都找不到证据。”   “放松点,有我在。”晏钧抬手抚上温予迟的头发,看到头发被他抚得有些乱,本想帮他整理一下,但思考两秒还是没给他抚平。   温予迟并不知道自己头顶此时有两搓头发翘得比天高,像两个小辫子似的。他跟着晏钧回到一层楼的大门门口,等着陈韩把他们领进去,才回了房间。   在浴室里洗手的温予迟一抬头,只见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滑稽得有点搞笑。他对着镜子愣了一秒,立马冲出浴室,质问坐在床边的人:“晏队,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说着,回想起刚才在三层楼的时候那人明明抚过他的头发,于是又问,“该不会是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又故意不给我按平吧?”   “咳咳……”晏钧正在喝水,闻言不禁被呛了两下,但他还是镇定地放下杯子,看着温予迟,幽幽地答:“是又怎样?”   “你把别人的头发弄乱了不给弄好还有理了是吗?”温予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么霸道的吗?”   “我觉得你这样可爱,所以没给你弄好。”   “下次要给我弄好。”温予迟看到晏钧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温柔和宠溺。温予迟瞧着晏钧的眸子,火气顿时就消下去了大半,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地变小了。   晏钧:“下次?看情况。”   “这还要看情况?”温予迟睁大了眼睛。   晏钧:“嗯。我是队长,你要听我的。”   温予迟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行,做队长不仅可以管下属的拖鞋是谁的,还能管下属的头发形状。晏队,真不愧是你。   温予迟把头发弄好,也在床边坐下:“不过言归正传啊,我们有必要选择一个人相信吧,要不就是林茗,或者谢磊袁怡。”   晏钧点头,又按了按山根:“相信林茗的前提是楼道里的1115是他写的。但即使是他写的,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写给别人看的。”   “你觉得这些和那个调酒师盛毅有关系么?”温予迟蹙眉,“他真的就和这一切毫无瓜葛么……”说到最后一个字,温予迟的声音已经变得变小了,像是在问自己。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晏钧的手掌压上温予迟的腿,轻轻拍了两下,“放松点。”   “哦。”温予迟恹恹地答道,“但是明天就是11号了啊。”   “明天一早我们想办法打开11号到15号的房门,里面肯定有线索。”晏钧温声道,“今晚先好好休息。”   房间内静默半晌,只剩下透过窗户传来的隐约海浪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三分钟之后,温予迟还坐着没动。   “怎么了?”晏钧注视着旁边的人,问。   “你的手还在我大腿上,压着我我怎么站起来……”温予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还以为是故意在暗示我什么呢,搞了半天是无意识的。温予迟轻轻叹口气,只见那人果然就把手拿开了,一看就是以为自己在怪他手乱放,连收回手的动作都带着尴尬的掩饰。   温予迟用余光瞧着那只挪开了的手,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就拿开了? 第97章 山村   站在11号房门前,温予迟清了清嗓子,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早上九点半,甚至不知道11号房门里面的游客是否还在休息,两人便站在了房间的门口敲门。   温予迟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便开口朝门里问:“请问有人吗?”说完,他又轻轻地敲了三下。   温予迟的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了。但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门内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点细小的声音都没有。   温予迟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晏钧,迟疑地问:“晏队,我们要进去吗?”   晏钧蹙眉摇摇头:“暂时不进。到了十点,服务生会出现在小餐厅区域。我们现在这里等等,到时候你先去找服务生,就说这里面是我们的朋友,现在我们敲门没人开,我们担心里面人出了什么事。”   “我、我能问问为什么不是你去说嘛?”温予迟睁大了眼睛,非常不解,趁着现在有时间,他问,“为啥每次求别人的事情都是我做鸭?”这种问题问队长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温予迟实在是好奇原因。   “让你去你就去。”晏钧的眸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微顿,才续道,“因为你去求人,别人更容易答应你的要求。”   “那……”温予迟品读了下晏钧这话的意思,听上去是在夸自己。晏钧几乎没夸过人,温予迟难得从他嘴里听到赞美的话,便赶紧趁机多听一点,于是又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别人更容易答应我?”一定是因为我的人格魅力,温予迟默默地想着,心里开始窃喜。   晏钧清了清嗓子:“因为你长得…还可以。”   温予迟一愣:“……只是…只是还可以吗?”   晏钧蹙眉,直直地注视着温予迟,沉声道:“你想长那么好看干什么?给谁看?”   “……”   温予迟一时语塞。行吧,还可以就还可以,反正汉也撩到手了。   晏钧似是对温予迟吃瘪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抬手摸了摸温予迟的后脑勺,淡淡道:“听话,一会儿你去。”   温予迟撇了撇嘴。   这事儿不对啊,本来是想听听直球嘴里吐象牙的,结果怎么搞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似的?   罢了罢了,不和直球一般见识。他撇过脑袋,朝另一边看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后面那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静默须臾,温予迟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九点五十了。   温予迟到达吃饭的区域之后,特意避开了谢磊和袁怡的注意,找了一个从未见过,看上去好说话的服务生,并且在好说歹说之下把他带到了11号房门前。   等候在原地的晏钧见温予迟带人来了,立马用担忧的语气对那个小服务生道:“这里面的游客可能出事了,你能打开房门看看么?”   服务生不熟悉操作流程,对这种事情有些担心,毕竟如果不开门,要是里面的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是担待不起的。   服务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从里面寻找11号房对应的钥匙。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打断了这里正在进行的一切。   三人一齐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身后,眼睛正死死地正盯着服务生找钥匙的动作。   ――是林茗。   “抱、抱歉…”服务生支支吾吾地道歉,指向温予迟和晏钧,道,“这两位先生说里面的人可能有危险,所以让我开门确认一下。”   “别的游客的门是别人说开你就帮忙开的么?”林茗眼中的愠怒几要冲出眼眶,他抬手指了指11号房门,“这里面住的是我的朋友,一般十一点多才起床,你现在进去是故意打扰别人休息吗?”   “抱歉林先生,”温予迟好声好气地说,“我们只是怕里面出了什么事情,想确认一下。”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里面出事了吗?”林茗不依不饶。   温予迟抿了抿唇。证据……除了那个隐蔽楼道里的1115四个数字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别的证据。而且数字这件事情,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不仅会打草惊蛇惊动凶手,还有可能会引起无关人群的恐慌情绪。   林茗见两人都没做声,便顺势道:“没有证据你凭什么随便打开别人的房门?你们是在恶作剧么?”   小服务生被这阵仗弄得不知所措,立马向两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去请示一下我们主管……”服务生说完,便慌乱地收了钥匙,迅速小跑着离开了。   林茗在原地抱臂盯着两人。   晏钧给身旁的温予迟使了个眼色,温予迟意会,对林茗说了声“抱歉,打扰了”,然后按照晏钧的意思跟着离开了走廊。   两人在三楼大厅的饮品区刚一坐下,温予迟就压低了声音问:“晏队,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们待会儿趁着林茗不在的时候让那个服务生开门么?”他挠了挠头,“那我们需要出示身份了。”   “嗯。”晏钧蹙眉道,“看林茗那个样子,那几个房间里面肯定有猫腻。我们必须进去,所以必须向服务生出示身份,这样服务生才会打开门。”   温予迟犹疑了一瞬,又说:“该不会……人已经在房间里面出事了吧…?”说完他又否定了自己,“算了算了,这么猜测也没用。那我们现在开始观察林茗?等他离开卧房区我们就立刻上。”   “嗯。小心点。”   中午大厅区域的人流量不小,两个人在人群中隐藏着,没让林茗注意到他们还在三层。   两人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半左右,才见林茗环视一周然后往楼梯间走去。   温予迟和晏钧顺利地再次找到了上午那个服务生,然后出示了身份,并成功地让服务生打开了11号房的房门。   站在门前,晏钧把温予迟揽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小心。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温予迟本不想躲在后面,但晏钧的手此时就这么拉住自己,温予迟有点不想挪动。   服务生开门前回头看了眼后面两人,似乎是在再次求得许可。   晏钧轻轻摆手示意服务生往旁边站过去一些,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服务生似是受到了鼓舞,吸了口气,微微颤着手,把钥匙抬了上去。   随着轻微的声响,门徐徐被推开。   温予迟习惯性地反握住晏钧的手,目不转睛地望向慢慢展开的门。   见里面没动静,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迈进去。   ――印入眼帘的却是一间整洁的卧室。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其他物品也摆放得很有条理,什么都干净得像是没人在住一样。   或者说,有可能真的没人住。   温予迟收了警惕:“晏队,这里如果没人住,为什么林茗上午要拦住我们进来?”   “可能房间内有对他不利的破绽和线索。”晏钧说着就蹲下了身,仔细地检查地面上有没有留下的头发或者鞋印。   “嗯,那我先去旁边看看12号到15号房有什么。”温予迟边说边往外走,所幸服务生还在门口等候着,温予迟便让他开了旁边四个房间的门,却都同这11号房一样,什么都没有。   查完了后面四间房,温予迟又回到11号房,和晏钧一起检查。   温予迟进来时,晏钧正趴在地面上看床底。   温予迟倒一口凉气:“床底下有什么?该…该不会是尸体被钉在床板下面吧?”   晏钧转过头睨了眼温予迟:“没有,别胡思乱想。”   “那旁边的柜子你检查过了吗?”温予迟边说边走向旁边的衣柜,咽了口口水,才伸手去打开衣柜放两扇小门。   一阵风随着开门的动作扑向温予迟的口鼻。温予迟睁眼定睛一看,视野里却只有些游轮配备的衣架和拖鞋,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物品,更没有尸体。   晏钧刚好起身,看着温予迟的动作,问道:“这里面也没有?卫生间我刚才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温予迟撇了撇嘴:“所以房间并非凶手藏尸的地方。但是那还能在哪里呢…?”   晏钧眸色沉沉:“不确定。”   温予迟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迟疑道:“会不会我们想错了?那1115四个数字…或许并不是房号?而是那日有人想故意误导我们?”   “有可能,但现在至少知道了房间里并没有出事。”   晏钧和温予迟依次把五个房间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二十分钟,也没有看出任何有人住过的痕迹。   两人在走廊里会合,温予迟往前一步,在极近的距离小声道道:“既然没人住,林茗到底为什么要定这么多房间?那么除开林茗钱多所以自己任性想定五间房这个解释之外,唯一的解释就是为犯案做准备了吧?”   “这种可能性很大,待会儿我让林禾在里面等着。要是凶手利用这个房间帮助作案,那么林禾就能趁机将其抓获。”   温予迟点点头,环顾一周看没什么人,便提议道:“走吧,免得一会儿林茗回来了看到我们在他的房间里会对我们的身份起疑。”   在楼梯间时,晏钧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引起了微弱的回声。   晏钧立马掏出手机。   电话是林禾打来的。林禾说他和陈韩想尽办法把所有适合藏尸的地点全部找了个遍,然而并没有找到尸体,连一点人体部分都没发现。   走出楼梯间,甲板上有些游客在栏杆内侧看海聊天。温予迟和晏钧穿过人群,进了卧房区的大门,温予迟才开口:“晏队,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他顿了顿,续道,“晏队,你说该不会,其实前两年的两位受害者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   前面人的脚步一滞,随即转身:“如果是这样,那人去哪了?如果是被绑架了,那运去哪里?”   温予迟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二人回到房间,温予迟脱力似的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地看向窗外。   窗外仍然是耀眼的阳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户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阳光总是这么认真地带来光线,但这世间的大部分黑暗却似乎并不惧怕阳光,反而总有人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做着十恶不赦的勾当。   “在看什么?”一道沉和的声音在温予迟身后响起。   温予迟甚至有一丝怀疑拿到声音是不是真实的,又或是存在于自己的幻想之中。因为那道声音带给他的温度和外面的日光一样,都能给他带来一股暖意。   半晌,温予迟才从思绪中抽离,转身一看,晏钧的确是站在自己身后。   “在看外面。”温予迟后知后觉地答道。   晏钧上前两步,和温予迟平行站着,侧首看他:“怎么,想出去晒太阳了?”   “不是,我只是在想,为什么阳光总是给人一种这世界很美好的错觉。但是总有人……”温予迟说到一半,不禁抿了唇,视线停留在远处。   “总有人作恶?”晏钧问,但没见温予迟回答,便顺着温予迟的视线看过去。   金闪闪的海面印入眼帘,而更远处,是一座山。一座海湾边上的山。   晏钧点点头:“嗯,我们快要开始返程了。”   “不是…”温予迟蹙了蹙眉,唇瓣微动,“我的意思是,那座山……”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侧身,认真地望向晏钧,“你记不记得那座山很多年前出过事?那个时候你可能还不在刑侦支队工作……”   “我记得。你说的是三年前人口贩卖团伙的事?”   “嗯。你说这次的人口失踪会不会和人贩子有关?”温予迟问,“对了,三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钧垂眼:“其实市里从六年前开始,人口贩卖的案子就有所抬头。三年前市里破获了一起特大人贩团伙案,从钤清山里解救出七名女性和十三名儿童。市里的人贩子自那以后还算消停。”   “三年前之后就消停了?”温予迟抿了抿唇,“三年前……”   晏钧:“你的意思是说……”   “对,”温予迟应道,“晏队,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那些漏网的人贩子三年前开始消停,而两年前这艘游轮就开始有女性失踪…难道不是很巧合吗?”   “你是说游轮事件和人贩子有关。”晏钧的眉心拧成一个结,“如果是这样,那很可能就是人贩子和游轮上的人勾结,里应外合。但是这样的操作难度有些大,比如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出去。”   “会不会这就是为什么罪犯逼迫受害人自己跳海?”温予迟睁大了眼,解释道,“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洗脱罪名,造成是受害者自己自杀的假象,再借助洋流谎称受害者被海洋生物分食了?”   “那么怎么运输呢?”晏钧问。   温予迟闻言有些泄气,垂眼答道:“这我还没想到……”片刻,他又抬眼,“但是,如果我刚才的推想是成立的,那么前两年的受害者就很有可能还活着,而且很有可能就在那座山里。”   “确实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想,都来源于你无意间看到了那座山。”晏钧沉声道,“如果想要证实这一切,有一个人我们可以找。”   温予迟眼睛一亮:“谁?”   “袁怡。”晏钧转身把外套重新穿上,边穿边说,“你还记得当时资料上袁怡的那页纸上,袁怡的出生地是钤清山。或许她对山里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有所耳闻。”   温予迟闻言,立马也套上外衣,跟着晏钧出了房门。   下午五点半,太阳即将落山。从游轮望出去,一抹残阳正停留在钤清山的山顶徘徊,似乎马上就要被黑压压的大山吞噬,遮挡住太阳全部的光线和热量。 第98章 山雨   温予迟原本是想去员工休息室找人的,但到达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晏钧却拉住了温予迟,说,自己先谢磊支开,然后温予迟去找袁怡。   温予迟答应了,等晏钧离开之后,在门口想办法示意袁怡从里面出来。   不多时,袁怡看门外好像有人需要帮助,便犹犹豫豫地出了门,警觉地望着温予迟,小心翼翼地问:“您好,您来找我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们房里的咖啡洒到被子上了,你能帮我们收拾一下吗?”温予迟说完,在袁怡没注意的时候用余光瞥了眼休息室里有没有谢磊的身影。   快速地扫视一圈之后,好像并没有看到谢磊。   袁怡答道:“嗯可以的,您等我拿块抹布和新的被子。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温予迟想了想,正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却倏地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看,是晏钧发来的消息,说没找到谢磊的人。温予迟看着袁怡认真回答问题的样子,快速思考着刚才的算盘。刚才原本还担心谢磊来打破自己问话袁怡的计划,现在看来应该是不会了,于是他便让袁怡自己去拿东西,自己在房间把咖啡洒出来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她。   不多时,袁怡真的带着清洁工具来了。   温予迟坐在椅子上看资料,见人来了立马收起资料放在身后,嘴上也很快道谢:“谢谢你啊。”   “没事儿,我应该做的。”袁怡做事情很麻利,说话的间隙就已经把洒了咖啡的被子收了下来,放到推过来的小车上。   “你是本地人吗?”温予迟看似随意地问,又道,“我看你口音挺像本地人的。”   “嗯。”   答案很简短,但也在温予迟的意料之中。温予迟又问:“那你知道外面那座山好玩吗?”他指了指窗外视野中能看到的钤清山,“我想去那里旅游,有什么建议吗?”   本以为袁怡会随意地介绍一下山里的农家乐之类的,却没想到袁怡忽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直地看向他:“没什么好玩的,山里路很不好走…你们不、不要去。”   温予迟立马提起十二分警觉:“为什么不要去?难道除了路不好走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没有……”袁怡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马换了说法,“其实要去也可以,就是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温予迟试探道,“是山里的人怎么了吗?”   袁怡扯出一个笑容:“没怎么,山里…还好。”   温予迟察觉到袁怡显然是有所隐藏,此时正用换被子的动作掩饰心中的慌乱。温予迟追问:“山里的人过得还好吗?我听说这两年这座山里这两年稳定了些?”   袁怡闻言动作轻微一滞,随后迅速继续刚才换被子的姿势,但在铺好之后,她侧身,垂眼低声道:“山里的人过的不好,但是…活该。”   温予迟蹙眉:“为什么活该?”   袁怡把身子转向小车方向,推着把手准备离开:“没有为什么。您要是没有什么别的需要了,那我就先走了。”   “袁怡,你有事情想告诉我,但你不敢说。对吗?”温予迟赶紧抓住机会,“如果你想告诉我,那就告诉我,我们可以保证不会伤害你。”   “但、但是…”袁怡停下脚步,短暂地停顿了几秒,还是继续往门的方向走去,“我没有什么想告诉你们的,你们多虑了,抱歉。”   “你是在害怕谢磊?”温予迟安抚道,“现在他不在,你不用担心的。”   “可是,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切…”   温予迟等着她把话说完,但袁怡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选择了走出这扇门。   温予迟立马起身冲了出去,对着袁怡的背影,坚定道:“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才需要你告诉我们。”   见袁怡的脚步又犹豫了,他又说:“我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你继续选择沉默,如果我们继续不知道,那就永远就没有人知道,那么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会愈演愈烈。”温予迟顿了顿,“袁怡,这真的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和我希望的是什么样子有关系么……”袁怡小声喃喃。   “什么?你说什么?”温予迟没听见袁怡背对着自己说了什么,只见那背影越行越远。   温予迟轻轻地叹了口气,立马给晏钧打了个电话,询问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   “晏队,陈韩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嗯。陈韩查到钤清山近两年有部分山民和外界的来往多了,表面上是与外面搭桥,但陈韩查了这些人是具体去干什么了。”   “去干什么?”温予迟屏住呼吸听,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去运水回山里。”电话那边晏钧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说话的人是什么情绪。   “运水??”温予迟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道,“运水做什么?”   “陈韩还在查。”晏钧道,“初步猜测是山里的水质出现了问题。”   “水质出现了问题?近两年有化工厂在山脚下建厂吗?还是有化工厂把污水引流到山里了…?”温予迟分析道,却又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看法,“不对吧…如果是这样,山民为什么不反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而且,人工运水这种行为效率非常低下,水质到底被污染到什么地步了才会迫使山民这么做…?”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你在房里等我。林禾已经在三层个房间里埋伏了。我马上到一楼去找你会合。”   “嗯好。”温予迟挂了电话,回到床边,看了眼手机屏幕,五点半了。他把行李箱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抽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翻开一页开始勾画目前已掌握的线索。   山民近两年开始向外面运水……两年前的这个时间点这绝非巧合,因为那也是钤清山刚被查的第二年。三年前人贩团伙被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予迟在纸上将袁怡的名字画了个圈。为什么袁怡刚才说“山民过得不好,但也是活该”?   难道袁怡口中所说的“过得不好”的意思是山民喝的是被污染过的水?   但为什么是活该?   若是普通人受了罪,怎么会是活该?   温予迟放下圆珠笔,将双手覆在脸上,紧紧地阖上了眼。   如果袁怡表达的情绪都是真实的,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了――三年前那个和山民勾结的人贩团伙被捕之后,钤清山并没有就此停止罪恶。   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并且,这种方式使他们即使水源被污染也不出来向外人反映,只是默默地运水,做着无用功。   五点五十,晏钧才迈进房间的门。   正在里面努力回忆着细节的温予迟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门口。   晏钧对上温予迟的视线:“想到什么了吗?怎么又被吓到了?”   “没有……”温予迟胡扯地回答。   晏钧坐在床边:“我刚才下楼的时候遇到樊皓了。又在搭讪一名路过的女性。”他顿了顿,续道,“他好像对我并没有任何防备,似乎是并不知晓我的身份。”   温予迟侧过脑袋:“你的意思是…樊皓应该和此事无关?”   晏钧微微颔首:“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不是吗?并且相比于律师林茗和调酒师盛毅而言,樊皓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让我们怀疑与此事有关联的行为。”   “但他……”温予迟欲言又止,片刻才道,“会不会是装的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风流样子?其实在背后狠毒地绑架或者拐卖女性?”   “也不无可能。”晏钧道,“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让林禾埋伏在三层的房间里了,如果林茗和盛毅有任何举动,林禾应该都能解决。我们去三层甲板周围躲好,及时阻止的话,凶手也无法成功作案。”   最近这几日的夕霞很浅,转瞬即逝。到了六点半,天色已接近昏暗。游轮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阴翳,无论如何都看不透阴翳那边的景象。   “你紧张?”晏钧一边收拾好准备出发去三层,一边侧首看着已经收拾好了的温予迟。   温予迟在一旁站着,闻言顿了一瞬,才低声道:“嗯…其实还好,我就是担心……”   晏钧知道温予迟在想什么,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别担心,有我在,你尽力而为就好。” 第99章 联系   两人前后出了房门,从隐蔽楼梯上了三楼,顺便检查了一边楼道里是否有异样,然后由陈韩在楼道里守着。   一切布防好之后,晏钧和温予迟才在三层楼的甲板附近的沙发椅后面埋伏下来。   到了晚上八点半,甲板上来来往往的旅客仍然不少,但是大多都是三两成群,没有多少符合凶手前两年作案目标的独处游客出现。   温予迟蹲在晏钧身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不放过每一个出现过的游客。   九点一刻的时候,夜幕已经将游轮完全笼罩。方才傍晚十分熙熙攘攘的游客陆续离开。人数的减少也让锁定目标变得容易了一些。   短暂的静默之后,晏钧的手机发出了特别的铃声。   ――为了能分辨来电人,他在上午就已经提前将陈韩和林禾的铃声换成了特殊的铃声。由于两人离甲板空地还有些距离,这种音量在海浪的声音之下只有很近的人能听到。   晏钧一秒都没有耽误,迅速接起电话:“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林禾声音压得很低:“有动静了晏队,有人开了门,但没人进房间。像是为了别的人开的…可能是在等人进来。”   “等谁进去?”晏钧问。   “这不知道,等的人还没出现。有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电话那边的声音仍然很小,但也足够让这边能够听得见。   晏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朝旁边温予迟复述了林禾的话。   温予迟听完,蹙了蹙眉,接道:“开门的人必然是有钥匙的人,所以要不就是服务生,要不就是林茗。”   晏钧微微点头:“应该是林茗。如果是服务生,那林茗其实没有必要拥有钥匙。”   温予迟:“林茗会给谁开门?肯定不是给袁怡和谢磊开门,因为服务生有钥匙。那么,五个人之中,除开林茗谢磊袁怡,那就剩下盛毅和樊皓了。”   “嘘。”晏钧把食指放到薄唇中央,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视线看向沙发另一端的甲板上。   ――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   温予迟顺着晏钧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个男人在甲板上像是散步似的走来走去,时不时拿出手机点两下,像是在和谁发消息。   “那是樊皓吧?”温予迟仔细观察着男人的侧影,小声确认。   “嗯。”晏钧答道。   “他是在和别人商量待会怎么作案?”温予迟猜测着,只见男人往栏杆边上走了几步,然后望着海面片刻,才重新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温予迟蹙眉眯着眼仔细地观察男人脸上的神情和肢体上细微的动作,小声道:“他的微表情看上去挺正常的,不像是在打探地形或者别的什么。”   晏钧:“你再看仔细些,我们等会要……”但话没说完,晏钧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晏钧很快点开,只见林禾说有人进来了,自己准备开始压制犯人。话说的很简短,连是谁都没说,看得出来是在紧急的状态下打的字。   晏钧收了手机,再次抬头时,樊皓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温予迟看出了晏钧的顾虑,小声解释:“樊皓刚才进门了。”   晏钧闻言,顿了顿,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去帮林禾?”温予迟察觉到了晏钧眸子里的犹豫,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事的晏队。你尽管去。”   “不行,你要是出事怎么办。”晏钧的嗓音很低沉。   “我不会出事的。”温予迟赶忙道,“你快去,不然林禾那边招架不住怎么办?谁知道凶手有没有带刀子之类的东西?”   晏钧眸色一沉:“你这边……”   没等晏钧把话说完,温予迟再次打断:“我这边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及时跟你打电话行吧…等你来了再行动,行了吧?”   须臾,晏钧的声音才响起,“好。”离开之前,他又多看了仍然蹲在原地的温予迟两眼,而温予迟也意会地点了点头,示意晏钧别担心。   晏钧到达11号房的时候,门是敞开着的。晏钧迅速地侧身而入,只见里面的林禾正在努力地把一个人从背后押在墙上,那人在屡次挣扎,却没能挣脱。   晏钧迅速地拿出衣服内口袋里放着的证件,出示之后,他走到墙边正视着那个人的正脸。   ――是林茗。   晏钧皱眉:“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禾望向晏钧,然后朝衣柜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晏钧顺着林禾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高高的衣柜半敞着,像是有人打开了柜门想干什么却没来得及。晏钧快步走到衣柜面前,在看到柜子里场景的一瞬本能地愣了一瞬。   进入视野的是一位年轻女性,正半躺在柜子里,不省人事。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晏钧立刻上前伸指探了探里面人的鼻息――还有正常鼻息。他上前把人搬出来,在床上放平,然后转身再度看向林茗的方向:“林茗,你想做什么?!”   林茗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嘴里不住地吼道:“放开我,放开我!”   晏钧抿唇:“我再问一遍。你想做什么!”   林茗却犹如根本听不见话,一个劲地顾自喊:“你们放开我,都给我滚开!”   晏钧:“你把她怎么了?!”   林茗好似终于听见了晏钧的话,大吼道:“我没把她怎么!只是喂了点安眠药而已,死不了的!你们都给我滚,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我们不知道,那你告诉我。”晏钧说,“你把她怎么了?”   林茗把头强行扭过来,额头上青筋凸起,眼里布满血丝,像是要吃人。   他斜眼睨着晏钧,以一种威胁的语气咬牙低吼:“放了我,不然…不然你们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你所说的我们不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重要么?跟你们说了也没用!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林茗的牙之间咬出了血,“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无论林茗再怎么否认,现场的证据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极有可能便是他伙同别人将受害人迷晕,然后企图使受害者神志不清,再逼迫其跳入海中。   “你的同伙是谁?”林禾用了把力,把林茗的肩膀压得更紧,“是服务生,是不是?!”   见林茗不说话,晏钧蹙了蹙眉:“是樊皓吧。”   “别跟我提那个贱人!”林茗的一股莫名的怒火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着了,声调瞬间升了起来,“我警告你…别跟我提他!”   “所以你真的认识他?”晏钧迅速抓住了林茗话里的破绽,追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那个畜生怎么会有关系?”林茗的情绪慢慢低落下来,但气势仍然不减半分。   问询间隙,晏钧拿出手机给温予迟打了个电话,确认那边是否出现了新情况。而电话那边的温予迟却说甲板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晏钧挂下电话,看了眼时间,十点一刻了。他让林禾接着审问,自己去楼道里和陈韩简短地会合一趟,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楼道里很安静,静得一进去就能通过气息声判断出陈韩在哪里。晏钧借着手机的亮光照亮楼道快步上楼,走到二楼楼梯中间,碰到了在原地等候的陈韩。   陈韩见晏队来了,立马迎上去汇报:“晏队,你之前交代我查前两年受害者和化工厂的联系,我刚才在这里又查了一下,还真查到东西了……”她顿了顿,滑开手机点开资料信息界面,递到晏钧面前,续道,“之前的两位受害者虽然所在公司不同,职位也不同,但是她们都曾经在化工厂工作过。我试图查询这两个化工厂和钤清山有什么联系,但网上的资料就好像被抹掉了一样…像是被刻意抹掉的那种。”   晏钧:“你的意思是说,化工厂和钤清山其实是很可能存在联系的?”他问完,蹙眉沉思片刻,又问,“你有查过化工厂和三年前拿起人口贩卖案子的联系吗?”   “人口贩卖和化工厂…?”陈韩有些意外,不解道,“没、没有…这两者能有什么关系?” 第100章 谢磊   楼道里寂静得出奇,以致于当晏钧的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陈韩被吓了一跳。   晏钧拿出手机,看到那人的名字,来不及回答陈韩的问题,立马接起了电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片刻,那边才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晏队,有人走上来了,是名女性,可能是今晚的受害人。”   “好,你躲在沙发后面别动,我马上过去。”晏钧挂下电话,犹豫几秒还是让陈韩跟着自己一起去甲板上会合。   ――陈韩作为女性,在此次案件中其实也是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不宜独处。而且甲板上两个人可能也不够。陈韩的身手不差,可能还能帮上忙。   晏钧不会再让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出现意外。如果必须有人出现意外,那他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事态紧急,每一个抉择都影响着队里每个人的安危。   这次行动上级在批的时候,意思是只需要三到五个人。当初这么考虑的原因之一是游轮上的人数原本就有限,根据以往的案例分析,在有限的人数中,潜在的威胁程度应该不算太高。   但此刻看来,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这不仅仅是在游轮上行凶或者是绑架的问题,而且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涉及到了人口贩卖,且有极大可能性与两家大型化工厂存在关联。   甲板上的风很大,从游轮上往天空看,月亮时隐时现,却分辨不出是厚重的黑云挡住了清辉,还是海面上的朦胧雾气模糊了清辉。   但甲板上除了那名置身事外的女性之外,没人有心思注意月亮是否明朗。晏钧和陈韩两个人从后方潜入沙发后面的位置,和温予迟一起蹲着。   晏钧看了看温予迟,确认人还和刚才自己走的时候一个样子,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才开口问:“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嗯。就是这位女士从大门里走出来,看上去好像是有人约了她。因为她刚走出门的第一个动作是四周环视一圈,像是在找人。”   晏钧蹙眉:“应该是凶手约了她出来。凶手要下手了。”说完,他顿了顿,眉心锁得越发紧。   “怎么了?”温予迟看出来晏钧脸色不对,警惕地问。   晏钧:“傍晚的时候在三层楼11号房里,林茗用安眠药迷晕了一名女性藏在衣柜里,但现在甲板上这名女性,并不是下午那位。”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预兆。因为这表示今晚的受害女性很有可能不止一位。   “凶手的动机到底会是什么?”温予迟喃喃道,说着忽然想起刚才自己一个人在这的时候想到的一个猜测,“对了晏队,关于我们昨天不解的问题――凶手如何运输受害者离开游轮附近……”   陈韩眼睛一亮:“你有想法了?”   “算不上成形的想法,只是猜测。”温予迟低声继续说,“我怀疑受害者被迫跳下去之后,会不会是被小型船只接了起来,或者打捞上去,然后运输走了?”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前两年打捞人员一直找不到人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扯淡…但是除了这个……我是在想不通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完成这一切了……”   “不扯淡。是合理的推测。”晏钧的眸色暗沉,“但我们不能冒着被害人跳下去的风险来判断这个推测的准确性。”   温予迟:“嗯…所以我们现在等凶手出来。晏队,你刚才说说下午在11号房里有位女性被林茗迷晕了?那林哥一个人在那边可以行吗?”   晏钧闻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山根,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动了动,缓缓道:“应该没问题。他有事会打电话。”   陈韩:“林哥那边只抓到了林茗一个人吗?可是他……”话没说完,陈韩的外衣兜里忽然震动了,她没说下去,而是拿出手机看是谁的消息。   “晏队,局里那边有消息了,”陈韩看完短信,抬起头,“他们去问了之前和钤清山开往过的所有司机……之前的两位受害者的确是项目负责人,而且两位受害者在出事前几个月内都到过钤清山。”   “都到过钤清山?”温予迟蹙眉,“那也是说那两个大工厂真的都和钤清山有关联,但是为什么什么都查不出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工厂的领导可以抹除了记录…也就意味着,工厂和钤清山之前存在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韩点点头:“具体什么勾当还在查,有些困难,需要一些时间。”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三人立刻抬头,警觉地四处查看。动静似乎是从大门边上传来的,晏钧率先起身赶往门边,一把拨开门,门和后面墙壁形成的角落里,倒着两个仍然在互相撕扯的男人。两人都青筋凸起,眼里布满血丝,每一拳都打在对方的要害,招招致命。   ――是谢磊和樊皓。   两个人见了晏钧,立刻从角落撕扯到离栏杆极近的甲板上。忽然,一道明晃晃的影子划过了漆黑的夜色。   晏钧敏锐地锁定了到那道刺眼影子的来源――是谢磊手上握着的一把小刀。   晏钧迅速大步上前,一手握住林茗的左肩,另一只手有力地打在谢磊的胳膊上,使其抓不稳尖刀。恍惚之间晏钧看到了谢磊右手掌心的薄茧。   而谢磊的臂力却出乎意料地大,他险些没握稳手上的刀,但一秒过后却又立刻忍着疼痛把刀再次对准倒在甲板上的樊皓。晏钧反应迅速,他抬腿重重地踢在谢磊的手腕上。   谢磊不敌这一阵比方才更加沉重的痛感,水果刀从手中脱落,掉在了甲板上,被旁边的温予迟迅速捡起收了起来。陈韩则上前快速地把正在挣扎的樊皓扶起来,将之与谢磊拉开一段距离。   被夺了刀的谢磊似乎更加失去理智,眼里血红色愈发}人,他磕磕绊绊地走向两米不到之外的晏钧,神色像是要吃人一般。   温予迟双手颤抖着握紧:“晏队……”   “走开。”晏钧的余光里那人并没有移动半步。   “我让你走开!”晏钧的眉心蹙地很紧,嗓音里的阴翳把氛围压制得可怕,让人不敢提出半分质疑。   温予迟从来没见晏钧现在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是该上前帮他还是按照他命令的走开。   晏钧看着一点点靠近的谢磊,又重复道:“走开!”时间不够了,他给陈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人弄走。   陈韩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温予迟扯到了后面。   而下一秒便只见谢磊从腰间掏出了另一把刀,在陈韩意识到之前就朝晏钧冲上去。   “晏队!”温予迟失声喊破了嗓子,只见谢磊把晏钧狠狠地压在栏杆上,水果刀正逼近晏钧的胸口,而晏钧的胳膊则用全力挡住林茗的手,一时间僵持不下。   一缕清辉洒在甲板上,水果刀的轻微颤抖被光线无限放大,一瞬间晃到了晏钧的视线,导致晏钧一时内无法分辨刀后的人的动作。   而下一秒,本半坐在地面上的樊皓磕磕绊绊地站起身,咬牙道:“谢、谢磊…你个疯子,收手吧……”   “收手?”谢磊停了一瞬,紧抿着唇,嗓音阴狠,“可笑。”   没等樊皓回应,谢磊手中水果刀的刀尖已经抵上了晏钧的胸口。   嘶拉一声,外衣被划开了一小道口子。   晏钧蹙眉,对着谢磊身后喊:“樊皓,小心!”   谢磊闻言动作一顿,警惕地往后看去,然而身后却是空空如也。   下一瞬,晏钧已经迅速地扼制住了谢磊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并拢,重重地向谢磊的胳膊中间部分砍下去。   谢磊顿时发出一阵低吼,牙齿紧咬着下唇,一丝丝的鲜血从下唇渗出,划过下颌。   晏钧就势用手肘将谢磊的后背压下去,然后调换二人的位置,将谢磊按在栏杆上,沉声道:“你是凶手!”   “我不是!”谢磊嘶吼着,“是…是他!对对对……是他…一定是他!”   晏钧压得更紧了:“是谁?你有帮凶?”   但压住的那人却不再发出声音。   “说!是谁?!”晏钧狠狠道,“你知不知道你害的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谢磊却扯出一个}人的笑容,对着外面干笑几声,“你以为你抓住我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晏钧的唇抿得不见什么血色,他用胳膊控制住谢磊的上身,“跟我回局里,你不交待也得交待。你躲不掉的。”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谢磊大声喊道。   “到底是谁?!”晏钧毫不让步。   “是林茗!”谢磊沉声道,“但我告诉你!你们知道了也没用……因为你们根本抓不住林先生!”   面色苍白的谢磊发出几声干笑,回音回荡在寂静却硝烟四起的甲板上,让人毛骨悚然。   “陈韩,让船长以全速返航。另外,马上联系局里,请求在港口接应。”晏钧沉思几秒之后发出指令,然后接过温予迟递上来的手铐,敏捷地将谢磊拷了起来。   陈韩没耽搁,马上照办了。   十分钟后,游轮以明显变快的速度开始向着陆地方向驶过去。   温予迟和晏钧交谈了片刻,立马给林禾打了个电话,要林禾把林茗也带上来。   十五分钟后,林禾才把人带了过来。晏钧看了眼手机屏幕,已过了半夜十二点钟。甲板上的林茗、谢磊和樊皓以某种不明的眼色对视了一眼,又都看向别处。   温予迟察觉到了这个不明的对视,蹙了蹙眉,没说话。   林禾把被拷住的林茗带到中间:“认罪?”   林茗:“我不认!我为什么要认罪?!”   林禾一股火冒上来:“到现在你还不认罪?!你把无辜的受害者迷晕关在房间衣柜里,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等等。”   不是林茗的声音。甲板上的人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是温予迟。 第101章 凶手   浅浅的清辉从乌云的缝隙里中洒在甲板上,印在林茗和谢磊苍白的脸上,衬得愈发狰狞。   甲板上短暂却诡异的静默之后,林禾望向温予迟,问:“怎么了?”   温予迟垂眼沉默一瞬,望向晏钧和林禾,沉声道:“等我一下。给我十分钟时间。”说完便在林禾诧异的目光和晏钧担忧的神情下大步离开了甲板,迈入了大门。   除了晏钧,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即便是晏钧,也只是大致猜到温予迟可能是想到线索了或者是去取证了,但具体是什么证据,难道是……   正想着,余光里身边被拷住的人动了一下:“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晏钧侧首,见谢磊企图挣脱手铐的束缚,眸色一凛:“别动。”   温予迟说的是十分钟,但实际上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回来。   打开大厅通往甲板的大门之后,温予迟险些和正在另一边准备推门的晏钧整了个正着。   温予迟吓得一退,看清楚是晏钧之后才放松警惕。   晏钧:“怎么样?”   温予迟闻言,对着晏钧点了点头,小声交谈了几句。晏钧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几个人,侧身让温予迟走出来。   温予迟顿了顿,走到谢磊面前,轻声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安抚袁怡的么?”   “什么安抚?我安抚袁怡干什么?我和她又没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可安抚的……”谢磊皱眉,视线投向别处。   “好。那我来提醒你。”温予迟淡淡道,“你对她说,你们做的事情没有错。”他微顿,续道,“但是,你看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谢磊似乎并不服气,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温予迟,“我现在也没有做错过什么!”   “和林茗勾结,迫害女性,人口贩卖,这还不算错?那你说什么算错?”温予迟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许。   “那又怎样?下手的人又不是我!”谢磊低吼道。   温予迟趁势反问:“怎么?你承认了?刚才你不是不想承认吗?”   谢磊:“我行得正站得直,林茗他逼迫我帮他的!”他甚至开始带了点哭腔,“要不是他逼我,我怎么会帮助他?!”   温予迟:“好。既然这样,你告诉我,林茗具体是怎么作案的?说细节。”   谢磊一愣,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慢慢停下了挣扎手铐的动作。   温予迟勾起一侧唇角:“谢磊,你的演技不错,是一出好戏。”   谢磊抬眼瞪着温予迟,恶狠狠地问:“什么演技什么好戏,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温予迟从谢磊身旁挪开脚步,走到甲板中间:“凶手不是林茗。”他说完,视线一转,落在另一个方向,“是他,樊皓。”   半坐在地上的樊皓闻言,被呛了半晌才开口:“我说,你们真的是警察吗?就这样随便指证?你有证据吗?”   “别着急。你先听听你的犯案手法。”温予迟低声道,“去年和前年,你在2月11日这一天,分别逼迫一名曾是化工厂项目负责人的女性跳海。”见樊皓开始露出不屑的笑容,温予迟抬手,“别急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既然两位受害者被逼迫跳海,为什么后来的打捞人员怎么样都找不到人对吗?”   樊皓斜靠在沙发脚边,无所谓地晃着腿,没说话。   温予迟续道:“找不到人是因为,人根本就没有沉入海中。或者说,只是短暂地落入了海里。你勾结钤清山里山民,让他们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派一只小船来这里附近等候。然后等到被你逼迫坠海的受害者落入水中之后,小船上的山民便会立刻把人打捞起来。他们用的是渔网。对吗?”   见樊皓摇头笑,温予迟道:“别急着否定。如果你想否认,那请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艘游轮外边的右侧底部的一处地方,有被碰撞过的痕迹?以及,你如何解释残留的渔网?难道你想在这艘游轮上捕鱼?”   “信口开河。”樊皓收了笑容,缓缓掀起眼帘,“照你这种讲故事的方法,你待会儿该不会要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凶手吧?林茗、谢磊、袁怡等等,只要是在这艘游轮上待过一次以上的人,在你眼里都是凶手,是么?”   “不。”温予迟静定地答,“林茗不是凶手,谢磊和袁怡也不是。”   “是么?林茗不是凶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林禾皱眉,“林茗是我当场抓获的,人证物证都在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温予迟朝林禾点点头,“但是那并不是211这起连环案件的人证物证。或者说,不是直接证据。林茗、袁怡、谢磊这三个人,并不是将受害者逼迫坠海的凶手。”   “那他为什么把人迷晕?不是想扔到海里是什么??”林禾听得有些着急。   “林哥,你还记得我们在游轮前两年的监控视频看到的受害者跳海视频么?”温予迟不紧不慢地说,“在前年和去年的两段视频当中,受害人都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翻过栏杆跳下海的。而今天下午在三层11号房里,我们看到那位女性已经被迷晕了,可能到现在都还没醒。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凶手断然无法让受害者清醒地自己坠海。”   林禾仔细回想了片刻,“那林茗是想干什么?”他忽地蹙紧了眉头,猛地抬眼,“难道…难道林茗是想……”   “对。你猜得没错。”温予迟接过话,“林茗是想以自己认为可行的方式救下受害人。”他微顿,呼出一口气,续道,“但是他的错误在于两点。第一,方法不可取。把人迷晕关在房间里这种方式…显然不可行。第二,如果我猜得不错,林茗应该并不知道真凶是谁。所以林茗只能选择所有他认为可能会成为凶手目标――所有独自出行的女性游客。”   晏钧颔首:“这样解释的确是具有合理性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林茗会订下11-15号这五间房。所以,如果林禾你今天下午没有及时控制住林茗,林茗还准备把其余被迷晕的潜在受害者搬运到提前准备的五间房里。”   温予迟点点头:“嗯。而林茗是很难独自完成所谓解救受害者这件事情的。他一定有帮手。而帮手,就是袁怡和谢磊。而袁怡并不认可林茗这种擅自‘救人’的方式,所以当她开始怀疑我们的身份是不是警察的时候,她开始动摇了。上次我以咖啡洒了为由,趁机打探了一下。她本就不赞成林茗的做法,所以……”   “我才不是林茗的帮手。”谢磊在栏杆边忽然开口,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是我措辞不当。”温予迟道,“我应该说,你曾经是他的帮手。林茗大概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反过来把矛头指向他。说到这里,谢磊,”温予迟直直地注视着几米之外的谢磊,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反过来成为樊皓的帮凶?是樊皓收买了你,然后让你演一出戏,让我们误以为林茗是真凶?”   就在谢磊快要开口说话之前,樊皓忽然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真凶。你们到底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真凶?还有,你们说我和钤清山勾结,你又有什么证据?我为什么要和钤清山勾结?那个穷地方,我为什么要勾结?你说出来不觉得很可笑么?”   晏钧看着樊皓对温予迟的这种态度,胸口像是被打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樊皓,你说话注意一点。你说你不屑于和钤清山勾结。没错,也许你本来并不想。但是当你知道那两座化工厂和钤清山有瓜葛的时候,你动摇了,然后,你成为了化工厂和钤清山山民之间的一条纽带。”   “自从三年前钤清山因为人口贩卖被整治之后,明面上山民是消停了,但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晏钧微顿,续道,“山民和化工厂开始了秘密交易。山民想继续买人口,他们想得到女性和孩子,而化工厂想要将污水排放到钤清山,并希望钤清山对此只字不提。于是,一桩交易便开始了。”   晏钧轻咳两声:“与此同时,化工厂又想除掉知道污水排放这件事的员工,于是,他们干脆把这些员工,也就是项目负责人,通过你的手间接给了山民。化工厂给两位项目负责人提供了假期和游轮的票,然后骗她们是公司给的福利。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位项目负责人都会巧合地出现在游轮上。”   他沉沉地盯着樊皓,续道,“这一点,我们有直接证据。我们派人找到了化工厂为负责人提供游轮船票的记录。”   温予迟接过话:“当两位项目负责人登上游轮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的计划要得逞了。你帮助山民逼迫受害者坠海,伪装成受害者自杀,而在这之后,游轮旁边海面小船上的山民用渔网把人捞起来,绑架带去山里,让这两位女性沦为钤清山山民的生育机器。”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温予迟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声音也因愠怒而开始轻轻颤抖。   樊皓在一旁却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垂眼,半晌才淡淡地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我并不是最恶的那个人。钤清山和化工厂才是这一切计划的源头。该被惩罚的人不该是我。”   停顿片刻,樊皓耸了耸肩:“我只是起到一个搬运工的角色罢了,把人逼下去而已。你们不去抓化工厂和山里的人,反倒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你们是想让我成为替死鬼,方便你们交差么?”   晏钧沉声道:“这一切罪恶的所有参与者,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没等樊皓开口说话,一旁的谢磊却先开了口:“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好意思说出口?”   温予迟见缝插针:“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不应该这么说?”   “你们?”谢磊干笑了几声,笑容在脸上逐渐淡去,“但凡你们有点用,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温予迟蹙眉:“具体是指什么?”   樊皓迅速打断:“谢磊那个疯子的话你们也听?我说,你们警察判案子都不讲证据的吗?刚才一口咬定凶手是我,现在又想听谢磊这个疯子扯淡。真是大开眼界……”   “针对你的有关证据我现在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温予迟答道,“这你不用着急,待游轮靠岸之后把你带到局里自然会告诉你。”说完,他转向谢磊,问道,“你刚才指的究竟是什么?”   谢磊嗤笑一声:“我什么意思?别装了…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前两年的案子是因为找不到证据才对外说是意外坠海的吧?”   “对外说是意外坠海?什么意思?”温予迟蹙眉,“去年和前年…都有过人证?”   谢磊瞪着他:“当然有。整艘游轮一百来号人,难免没人看到些什么。但是呢?但是那又怎样?谁敢惹那两个化工厂的老板?”   “谢磊,你冷静一下。”温予迟见谢磊一副时刻要失控的样子,劝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门口,你不是这样的。你是一个细致温和的人。我知道可能某些事情把你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有些事情是我们不能控制的。如果我们能够提前控制,我们一定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害。”   谢磊又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得了吧,前年有一个人也是这么对我们说的,然后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龇牙道,“然后那个人衣冠楚楚的人,转身就背着我们去告密了!活生生地把我们的话压了下去!你以为我们想以这种方式解决吗?”   温予迟抿了抿唇:“所以你承认,你起初是和林茗合作想一同抓住凶手,但后来…你为什么却投奔了凶手?”   “老子没有投奔凶手!”谢磊一下子又激动起来,“都是樊皓逼的!他说要是我不帮他这么做,就要把袁怡拖下水。”他说着,猛地抬眼,“但袁怡什么都没做!她真的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想带谁回局里,带我就行了,别带她!”   温予迟:“所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起初,你、袁怡,还有林茗,你们三个人想单独处理这件事,但后来你选择了帮助樊皓,倒打一耙。”   “我是被逼的!”谢磊的嗓音变得十分沙哑,被风裹挟着,在浅浅的海浪声中显得愈发遥远。   海风吹上来,带着海洋浅浅的味道,让温予迟忽然产生了一种恍惚感。每个人在社会面前都何曾不是渺小而无助?   被逼选择与自主选择又有什么所谓呢,结果都是一样的。   从谢磊的话里,显然三个人曾经寻求过帮助,想把这艘游轮上的罪恶公之于众,但期盼许久,等来的却是背叛和压制。   或许两年前他们曾寄予希望的那个人也是怀着一腔热血,到头来却仍躲不过被浇灭的下场。那么,那个人究竟是否真心想帮助过他们?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巨大的罪恶之网里的一环?   不重要了。   只有结果才是重要的。每个个体的惶恐与挣扎,在结果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但是个体最后的选择,却能偶然地决定后来人的命运和道路。如果两年前林茗三人的求助得到了回应,那么去年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令人扼腕叹息的,从来都是事情本可以向着另一方向发展。温予迟闭了闭被风吹得干涩的双眼,回过神,看着一旁靠着沙发的樊皓,淡淡道:“把手伸出来吧。”   樊皓的腿在刚才被林茗伤得有些重,此时想站起身,在膝盖还没伸直的时候就打了个踉跄。温予迟没有去扶他,只是重复道:“把手伸出来。”   樊皓单手撑着沙发,艰难地站起来。   “我来。”   温予迟温声回头,是晏钧。那人往前一步绕过自己,拿过自己手中的手铐。 第102章 关系   “你还是不认罪。”晏钧俯眼看着靠坐在露天沙发上的人。   樊皓闻言没抬眼,只是扯起嘴角:“怎么,你强行把罪名冠在我头上,还非要我承认?”   温予迟蹙眉:“我说过了,我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指证你的。”   樊皓嗤了一声,轻蔑道:“那到底是什么证据,你有本事就告诉我啊,”他慢慢掀起眼帘,瞧着温予迟,声音里带着戏谑,“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证据?”   温予迟不示弱:“我说过,我们有证据。但船尚未靠岸,出于保护认证和物证的考虑,我们暂时不能告诉你。”   樊皓把视线从温予迟身上收回,微微侧首,随意地望向海的方向,轻声道:“你是温予迟吧。”   温予迟闻言一愣。   自己和樊皓从未正式交换过名字,也从未展露过身份。樊皓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等温予迟想出个思路来,樊皓又开口道:“别紧张,我没调查过你,只是在网上看到过你的一些…新闻。”   温予迟直直地注视着樊皓,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晏钧用侧首看了眼温予迟。他知道,温予迟肯定又在为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纠结。晏钧抬手,轻轻抚了抚温予迟的后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没事的”。   温予迟侧过脑袋,对上晏钧的视线。而那道视线却坚定又温和,仿佛一个保护层环绕着他的周围。   “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吧?”樊皓漫不经心道。   温予迟和晏钧都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晏钧手指一蜷:“你说什么?”   樊皓:“你是没听见吗?那我再说一遍,”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为了提高声量,“你们两个,是那种……”   “行了。”晏钧握紧了拳,声音低沉,“我们是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和我是没关系,但是……”樊皓弯了弯嘴角,“你们不怕……”   樊皓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刑侦队长和手下的实习生有这种瓜葛……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温予迟本能地看了眼旁边的晏钧,只见那人手紧握成拳,唇也抿得看不出血色。温予迟是能够接受两个人就这么不公开的,他也能去相信即使不公开这段关系也会是长久的。   但是,如果有一天,有别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秘密,这段藏掖许久的关系忽然被动地被抛出水面,结果会是什么,温予迟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等等,什么关系?什么那种关系?”林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两个人的身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人。   “没什么关系。”晏钧嗓音沉沉。   温予迟垂眼,一言不发,眸子在黑夜中被睫羽藏得很深,看不出情绪。   林禾顿了几秒,没接话,而后又把话扯会到案子本身:“等会我上楼看着林茗。我们明天一早就抵岸了,到时候我们跟接头的人把这几个人带到局里去好好审一审。”   “嗯。”晏钧的声音低得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月色沉得毫不拖沓,很快甲板上的清辉就被一扫而空,重新被无尽的黑暗掩埋。   三个人回到房间门口,晏钧在温予迟房间门口顿了顿,还是往前走,迈进了林禾的房间。   ――那原本就是他一开始住的房间。   林禾看了一眼温予迟,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晏钧身后迈进了房间,并带上了门,剩下温予迟一个人在门外静默许久,才悄无声息地回房,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林禾的房间里,晏钧只字未语,把被划破的外衣脱下,又开始解开里面衬衣的扣子,准备去浴室洗澡。   “晏队。”林禾的声音在晏钧的身后不远处响起。   晏钧动作没停:“说。”   林禾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之前看出来了……”他见晏钧的动作一滞,他干脆一股脑说清楚,“我之前就觉得你和小温好像不只是上级和下属,也不只是侦查案子的搭档,我觉得你们之间有些你和我之间没有的东西。你对我是工作上的搭档,是兄弟,但我看得清楚,你对小温还有别的感情。”   林禾停顿片刻,见晏钧没说话,便又说:“但是…我觉得你们好像并不希望外人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一直忍着没问你们。”   晏钧转过身:“你早就看出来了?”   林禾挠了挠脑袋,不知道晏钧这突然的一转身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便有些局促地答道:“也不是很早……一开始只是怀疑,但后来和你们俩的接触越来越多,我就觉得我的猜测应该没错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别人知道。”   晏钧的确是在担心会不会有别人知道――林禾能够看得出来,那么其他人可能也有所察觉。   须臾,晏钧才轻轻道:“嗯。”   林禾:“晏队,你去小温房间吧。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就不去他房间了,以他的性子,他指不定正在伤心…”   “嗯。”晏钧淡淡应了声,在原地思忖了几秒,才整理了下衣服,朝房间门走过去。临开门前,他的脚步却又顿住了。   林禾察觉到了:“怎么了?”   晏钧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林禾,你不觉得奇怪?”   林禾皱了皱眉:“什么奇怪?案子又有什么不对了??”   “不是。”晏钧垂眸,“我是指…我和小温的关系。”   林禾一笑:“哈,你说这个啊…这有啥奇怪的?对了,我那个侄女也喜欢同性,开始的时候她父母也难以接受。但是爱情这个东西吧,我觉得是自己开心就好。总有人不看好,但是你总不能因为别人不看好你就不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吧。再说了,你也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不是么?”   晏钧蹙眉,神情不明地瞧着林禾。   林禾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怎、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晏钧弯了弯一侧唇角:“你不是只谈过两年前那一个女朋友么?哪里来的这么多心得?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还教训起我来了?”   林禾:“……”   还没等他开口,门边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房间了。   门是老式的,温予迟没锁,晏钧从外面一拧就开了。   “还没休息?”   温予迟本是坐在床沿,背对门的,听到身后门口的动静,条件反射似的迅速转过身,“晏队,你来了……”   晏钧关好门:“嗯。”   温予迟又坐下,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小声试探:“林哥他……”   晏钧单手随意地插在左侧裤兜里,“他知道了。”   温予迟来回摩挲的手指忽地一收,小心翼翼地抬眼,“那他……”   “他不介意。”晏钧向前走了两步,坐在温予迟旁边,“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其实我从来都不怕别人知道我是gay,我是担心…”温予迟侧身,认真地注视着晏钧,道,“我是担心如果有一天很多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会不会……”   房间内静默半晌,静到温予迟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温予迟以为晏钧打算以沉默结束这段对话的时候,晏钧才迟迟开口:“我的确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但是,我绝对不会因为怕别人知道而放弃我们之间的一切。”没等温予迟反应,他又说,“外界的东西不会改变我的看法。但是,出于我们的职业因素考虑,我不希望别人知道。”   温予迟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他鬼使神差地继续问:“那…那我的家人呢?”   晏钧没料到温予迟会在这个时候提及到之前避而不谈的家人,重复确认道:“你的家人?”   温予迟侧回身子,睫羽垂下,轻轻地“嗯”了一声。   晏钧不知道温予迟是想聊聊家里人,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便问:“你的家人…怎么了?”   片刻,温予迟抬眼,清澈的眸子里却多了些水光。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晏钧抬手抚了抚温予迟的头发,又把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理了一下,才温声道:“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温予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明早我们就要回局里了,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上面有接下来的任务吗?”   如果有下一个任务的话,希望是在远点的地方,越远越好。   越远,他就越不用思考父亲和哥哥的事情。 第103章 海面   “我目前还没有接到接下来的任务。怎么了?”晏钧蹙眉看向温予迟,“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请假?”   温予迟摇头:“不是,不是我要请假。我就是随便问问。”说完,他又垂下头,望着地面出神。   晏钧没太在意,心想可能是想多点空闲时间让自己多陪陪他,便道:“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带你去吃大餐,好么?”   “好啊,”温予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不会到时候又因为加班吃不了吧?”   晏钧:“不会。这是我答应你的。”他叹了口气,续道,“希望这个案子能够顺利结案,最好的情况是明天晚上之前结束审讯,然后后天汇报、结案。对了,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证据链齐么?”   “嗯嗯差不多了。”温予迟答道,“那天你不是去支开谢磊了吗,然后我就试着让袁怡说漏嘴,后来她真的说了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隐情。她自己小时候是看过山民买人口进山的,但她受到威胁,自己不敢报案,于是便想办法逃出钤清山,想求助外界。”   晏钧蹙眉:“嗯。然后袁怡就找到了这艘游轮上的工作,想着游轮离钤清山近,说不定能抓住点什么线索。”   “没错。她找到了谢磊,谢磊喜欢她,一说就动。后来又找到了林茗。他们三个人好像在去年的时候试图举报,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阻碍,具体是什么袁怡没说,但我猜多半又是有上面的人压着。”   晏钧:“所以说他们去年本想举报,但举报不成,于是决定自己找凶手。但他们应该并没有成功地找到凶手,或者没有成功制止,不然去年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温予迟点点头:“嗯。去年他们确实没找到凶手是谁,所以今年林茗才想出了这种把符合受害者特征的人迷晕锁起来的下策。他想着,把人迷晕总比放任人遇害要好。”   晏钧:“所以那晚我们看到的1115,是林茗写的?”   “不,我推测是袁怡写的。”温予迟应道,“袁怡可能担心林茗的办法出事,也担心林茗的办法并不能阻止凶手,所以才故意在楼道里面写下1115,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见晏钧的眉心仍然蹙地很紧,温予迟又解释道,“我观察过袁怡写字。有一次她在工作记录本上记下别的游客点的菜的时候,那个字体很像是练过的,和楼道里的字体能对的上。但这个还要在审讯的时候确认一下。”   温予迟说完,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予迟犹疑地看向一旁皱着眉心的晏钧:“怎、怎么了吗?”   山。与。   三。タ。   晏钧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们忘了一个人。”   温予迟一怔:“谁?”刚问完他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个名字――盛毅。   晏钧看出温予迟想到了谁,便道:“对,盛毅。你觉得,这件事情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么?”   “可能有吧…现在不好说,我们还不知道去年这几个想查出真相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温予迟有些疲惫,一双桃花眼耷拉着,续道,“不过,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我总感觉他在隐藏什么,而且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吧台点酒的时候,他表现得像是想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来。”   “嗯。先不想这么多了。明天一靠岸回到局里立马开审。”晏钧心疼地拍了拍温予迟的后背,准备起身去洗漱,但刚起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停下动作,又说:“刚才在甲板上,我让你离远一点,你为什么不听?”   语气里算不上生气,但还是听得出明显的责怪。   温予迟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方才甲板上谢磊拿着刀子威胁晏钧的那一幕,不禁一阵后怕,打了个寒颤,他抬眼望着上方的晏钧,说:“我不想离你远。”   “但那个时候……”   没等晏钧把话说完,温予迟便打断了:“但是什么?你的外衣都被划破了,再往前一点就是你的胸口。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话一说完,温予迟就有点担忧。自己很少这么对晏钧说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房间内静默半晌,晏钧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我受伤没事。你不能受伤。”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扯开本就已经解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衣,将胸前展露在温予迟面前,俯身瞧着他,温声道:“你看,我这不是没受伤么。”   温予迟瞧着面前那片充满荷尔蒙气息的薄肌,簌簌地扇了扇睫羽,然后默默的咽了下口水。   “你咽口水了。”晏钧低沉的嗓音幽幽地在耳边响起。   温予迟在心里大大地卧槽了一声。   ――这显得自己像是觊觎这货的身子一样。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急着否认:“我没有。”   “你有。”晏钧低声说着,把身子放得更低了些,然后在温予迟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直接用唇含住了他的喉结。   “你……”湿濡的触感猝不及防地传来,温予迟浑身颤了一下,“你放开……”   晏钧稍微离开了那颗喉结一点,幽幽地开了口:“你真的想让我放开?”   温予迟:“……”   也并不是完全想。   晏钧看出了温予迟眼里的犹豫,复又轻轻吻住他的喉结。那喉结滚动了一下,晏钧伸舌勾了勾,轻声道:“你又咽口水了。”   温予迟白眼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真的裂开……   而晏钧并不知道此刻温予迟在想的是自己是否要裂开。他吻得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唇下之人据为己有。   温予迟在那双温热的唇下还是决定不裂开了,他的双手缓缓攀上晏钧的肩膀,然后悄悄从那被扯开的衬衣领口滑 进去,抚上那片薄肌。   晏钧顺势将人按住,手从那人衣服下摆伸了进去。   窗内晚灯摇曳,窗外海面沉静。   安谧的月色下,海面波光粼粼,细碎的波澜荡漾着莹莹清辉。   忽地,有一条鱼,仿佛想摆脱浑身的燥热,倏地从海面破水而出,海面的破口随之紧紧闭合上。鱼的跃起惹起一片水花,湿漉漉地沾在了鱼本就湿润的身子上。   鱼在半空中摇了摇身子,像是要搅动些什么,片刻后才落下,复又破开海面,钻入海里。   方才鱼带起的水花已迅速和海面的波澜相互交融,渐而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第104章 幕后   “嘶――”温予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停止了转身的动作。   身后那人的声音传来:“怎么了?疼么?”   温予迟伸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瞬间清醒了:“你说呢??”说完又去喝第二口。   晏钧不紧不慢地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光着的上身就这么露出来,让刚刚回过头来的温予迟差点把水呛出来。   晏钧拍了拍温予迟的后背,又看了眼时间,才六点,距离靠岸还有一个小时。他的手从温予迟的背部缓缓滑到腰窝:“我给你揉揉腰?”   温予迟把水杯重重地放回床头柜,瞪了眼旁边悠然自得的晏钧:“不,要。”   “不要…?昨晚是谁一直说要来着?”晏钧的唇角弯起,瞧了旁边的人一阵,片刻才说,“好了,起来吧,准备一下靠岸前的工作。”   温予迟的腰其实没那么疼,只是方才刚被闹钟吵醒的时候一下感官被放大了。他伸了个懒腰:“除了袁怡、谢磊、林茗和樊皓四个人之外,盛毅怎么办?也要带回局里么?”   “嗯。他的嫌疑并不能排除。”晏钧边回答边扯起另一张床上的衬衣穿上。   温予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好看的身子被衬衣遮住,才挪开目光,“那我们先去和林禾会合吧。他昨晚说一大早要把林茗带过来的。”   “嗯。”晏钧扣上最上面的第二颗扣子,回头看了眼温予迟,问:“你在看什么?”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我在看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末了,到晏钧去卫生间洗漱时,温予迟心里还不忘沾沾自喜一番――不愧是自己掰弯的男人,这身材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今天的天空很明朗,前几日时有的阴霾被昨夜的风一扫而空,留下波光耀眼的海面。   游轮上度过的一整周,本是让人放松的度假游轮,温予迟下船时只觉身心俱疲。这么想起来,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和晏钧两个人单独出去旅游过。   晏钧跟来接的警员寒暄两句,大致交待了下情况,便走过来把车门为温予迟打开,却见温予迟站在一边发呆。   “在想什么?”   温予迟一怔,迅速抽回思绪:“没、没想什么。”他拢了拢挎包,把箱子放到后座地上,然后俯身坐进去。   晏钧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心事,便说:“我就在前面那辆车上。”   温予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在前面那辆车上,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直接说。   温予迟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旅游。”   晏钧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嗯。这个案子结束之后。”   “真的?”温予迟连忙问,但外面其他警员来和晏钧交待事情,晏钧没听到温予迟的问话。   温予迟撇了撇嘴,自己关上了车门。坐稳之后,看见晏钧在走开前还隔着车窗对温予迟招了招手。   温予迟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心里悄悄骂了句,真腻歪……   嘻嘻。   从游轮靠岸的地方开车到警局有些距离。开在最前面的是带着那五个嫌疑人的三辆车,之后是晏钧所在的车,再后面是温予迟所在的车。   温予迟坐在车上没什么事干,就隔着车窗朝前面的车里望,可以看到晏钧的后脑勺。   然后,昨晚在床上某个不合时宜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昨晚因为被弄疼了,他的双手好像抱着身上那人的后脑乱抓。   今早起来床单上被他抓出来的皱褶还在,那晏钧的头和脖子的皮肤会不会被挠得很痛?   想到这里,温予迟用力地甩了甩头――为什么要管这个禽兽会不会被挠痛?他在我的身子里横冲直撞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不会疼。   温予迟气得嘟起了嘴,默默地瞪了前车里那个后脑勺一眼,然后气鼓鼓地收回视线。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猝不及防地多了一条消息。   看到名字的一瞬间,温予迟的心蓦地一沉。他滑开屏幕,点开微信。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让他有空去一趟公司。   温予迟收了手机。父亲是什么意思不用想都能猜到。大概是准备把公司交给温予北了,让自己把股权全部交出来,然后和公司断了关系,以免妨碍温予北接管公司以后的道路。   其实让自己脱离公司也不是什么大事,温予迟本来也不在意有没有这个公司,但是要是没钱了,还怎么和晏钧到处浪?如果自己没钱了,会不会在晏钧心里的地位就降低了?想到这里,温予迟愁得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照在车窗上有些刺眼,温予迟眨了眨眼,视线避开窗外。   因为早高峰,一个小时的车程活活变成了两个小时。即使亮了灯,效果也不明显。   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起得太早,下车的时候温予迟有点晕晕乎乎的。他抬头去看前车的人,却发现前车的人都已经快走到大门了。他赶忙跟了上去,只见最前方是那五个人,三前两后地被带了进去。   温予迟小跑到晏钧身边,低声问道:“现在就要审?”   “嗯。”晏钧的步伐没停,解释道,“我们刚才在车上接到电话,要求我们今日之内必须完成审讯,然后结案。所以有些急。”   “嗯…那要我和你一起审吗?”   晏钧思考了一瞬,“行,我们审袁怡和谢磊两个人。林茗和盛毅交给林禾他们。另外,樊皓让秦峰来审。”   温予迟本就做好了参与审问的准备,此时便开始回想当日袁怡都交待了些什么,可以从哪些点入手。   几个警员把袁怡带着走完审问前的安检和登记程序,就迅速安排了审讯室,把人带了进去。   温予迟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没有去看桌上放着的一摞资料,而是直接问道:“你有想过谢磊会背叛你们的约定么?”   袁怡大概是一时半会难以适应手被审讯椅小桌板上的手铐拷住的感觉,声音有些发抖:“嗯…我、我没想过。但是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不然他是不会背叛我们的,你们相信我……”   “我只是在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会背叛你。”温予迟到,“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他是整个案子很重要的一环。而且,该判的必须得判。”   “这我知道,但是……”袁怡说着,眼里不自觉已经噙满了眼泪。   温予迟提起警觉:“但是什么?”   “但是他去年还不是这样的啊…”袁怡哽咽道,“他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人,游客给他的评价都是很满意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的……”   晏钧蹙了蹙眉:“那你知道去年发生过什么,使他性情发生了变化么?”   袁怡低头思忖了一阵,“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有一次偶然听到谢磊和不知道是谁的人打电话,然后那边的人像是在强迫他干什么事情…他死都不愿意,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他挂了电话之后开始摔房间里的东西。”   晏钧追问:“你听到这些的时候,他知道么?”   袁怡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在门外偷偷听见的。”   晏钧:“你说的这个电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一个多月之前吧,去年年底今年年初的时候。”袁怡小声答。   晏钧侧首,朝审讯室隔窗使了个眼色。虽然从这边并看不到那边的人,但是晏钧知道那边的人接到指示之后会马上开始查谢磊的通话记录。   ――不出意外的话,半小时内应该会有查询结果。   晏钧收回视线,重新注视着袁怡,试图把语气放得缓和一些:“除此之外,你还注意到过谢磊其他不寻常的举动吗?”   袁怡小幅度地摇头:“没、没有了……”   温予迟:“说回你们原先的计划上。你们原本想按照林茗的提议,计划把船上符合受害者特征的人全部迷晕,对吗?”   “嗯…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想过要害这些人的…真的没有!”袁怡说着,眼眶又红了,“我们只是给这些人吃了些安眠药,我们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们的!”   “嗯。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们知不知道,有些人的身体条件是不能吃安眠药的。”晏钧沉声道。话音刚落,外面的警员就敲门汇报已经查到了通话记录。晏钧向温予迟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出去,让他接着审袁怡。   晏钧起身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了门,才开口问外面等候的警员:“怎么样?”   “有人拿袁怡威胁谢磊。”警员简单地复述,“如果谢磊不按照电话里的人说的做,他们会……处理掉袁怡。”   晏钧蹙眉:“处理掉?”   “嗯,意思大概是会叫人把她……”警员没说下去。   “行了,不用说了。”晏钧紧抿着唇,回望了一眼审讯室的门,“今天一定要弄清楚背后是谁。”他微顿,续道,“无论是谁,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105章 初审   谢磊今日的情绪似乎不如昨晚那么激动了,反倒是平复了许多,坐在审讯椅上也不出声。   晏钧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也不急着开口。   审讯室内安静许久,谢磊才缓缓说:“你们昨天说要保护的证人,是袁怡吧。”   “是。”   晏钧记得昨天晚上温予迟说的审讯谢磊这类人的窍门――少说话,让对方忍不住先主动说话。   谢磊轻笑了一声:“你们还算是有点良心,还知道保护她。”   “警察的职责。”晏钧淡淡道。   “哈哈哈……”谢磊苍白地干笑了几声,“你们,都是这么伪善么?”   晏钧不接话,等着谢磊把话说完。   “去年,我相信过一个人,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但是最后,他却反过来威胁我。”谢磊说着,嘴角又扯起一个弧度,声音变得沙哑,“袁怡她小时候在山里,被别人盯上,逃脱了……后来她亲眼看到山民从外面带进来年轻女性……再后来,她好不容易逃出来摆脱那个地方,我不可能让她再回去……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这发生!”   “虽然你是被逼迫才成为樊皓的帮凶,但在这个过程中,你放弃的是其他女性的性命。”晏钧沉声道,“你最初的想法是和林茗一起抓住凶手,营救受害者。而你却在关键时刻选择成为帮凶,帮助樊皓谋害其他女性。这难道不是有背你的初衷?”   “那又怎么样…?我只想让袁怡安全。她本与这一切无关…不知道林茗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她才被卷了进来……”谢磊的手在手铐中握成拳,手铐撞击小桌板发出金属的声响,“她本可以和这一切无关的!她原本根本不用被牵连的!”   晏钧抬眼:“你怎么知道是林茗说服她这么做的?你知道袁怡是什么对我说的么?她本来就想为这件事尽一份力――她是主动参与的。你不要总是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这世上,最难掌控的就是人心。”   “这不用你告诉我!”谢磊的情绪开始失控,“我当然知道人心不可信,不然我在去年那个时候也不会上当受骗!”   晏钧见谢磊终于提起了去年的事情,便迅速追问:“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年,我们原本准备走法律告发化工厂和钤清山之间那些肮脏的勾当,但那个人骗了我们。那个警察说他会帮我们反映情况,但最后,他却反悔了!他转头把这件事告诉了化工厂的人!”   晏钧蹙眉:“然后化工厂的人开始针对你?所以你们决定放弃法律武器,而是自己处理真凶?”   “对。”谢磊咬牙道,“既然法律程序不给我们出路,我们只能选择自己的路。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谢磊说完,看着晏钧的眉心越蹙越紧,轻笑一声,道,“姓晏的,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说教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法律才是捍卫正义的唯一途径?哈哈哈…这种话,你跟别人说,别人可能会信。但你对我说,没用的。”   晏钧:“我没想对你说这些话。”他直视着谢磊,问道,“你说的这位警察,叫什么名字?”   “忘了。我为什么要记得这种人叫什么?”谢磊嗤笑一声,续道,“姓齐吧,两个字的名字。我不想记得这种人的名字,怕脏了自己。”   晏钧眼色一沉,然后垂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怎么了?这姓齐的是不是还是你们心目中的大好人?你们是不是平时都觉得他人很好很正直?想不到吧?想不到这么一个看上去温和善良的人会做出这么肮脏的决定吧?”   见晏钧没答话,谢磊又道:“这姓齐的,该不会还是你们的领导吧?他平时是怎么对待你们的?是不是很细致很公平?他是不是还……”   “不是。”晏钧抬眼,沉声道。   谢磊不屑的视线看向一边:“那是什么?”   “你所说的这名姓齐的警察,已经牺牲了。”   谢磊的视线猛地回到晏钧身上,瞪着眼睛道:“牺、牺牲了?怎么可能?你逗我的吧?”   “谢磊,”晏钧双手拢起放在桌面上,沉沉地开口,“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么?这几年符合你说的特征的人只有一个,在去年上半年为救一个受害者而牺牲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谢磊似乎心里的某根弦被挑断了,固执地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   晏钧:“为什么不可能。”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放弃自己的性命?”谢磊说着,嗤笑一声。   “你确认他背叛了你?”晏钧开始意识到事情好像并不只是一场误会那么简单,蹙眉道,“他除了给你打了那个所谓威胁你的电话,还做过什么?”   谢磊耸耸肩:“没什么了。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还能怎样?难道还要求他别背叛我们?不可笑么?”   “这件事情我会去了解。”晏钧道,“但你要清楚一点,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你犯了罪,就必须承受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但为了袁怡,我一点都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现在劝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晏钧叹了口气,简单地结束了这场审讯。   涉及到化工厂和尚在暗处某种的势力的勾结,这个案子远比想象中的复杂,需要上报刑侦大队审批彻查。晏钧把情况做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反复检查了数遍才提交给了上级。   下午三点四十左右,温予迟对袁怡的审讯才结束。   出来的时候,晏钧正在门外等候。   温予迟没想到门口会有人等着,看清是晏钧之后,脚步一顿:“晏、晏队,你怎么在这里?”   “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不归我们管了。我上报了。”晏钧抬眼,“你这边有什么进展么?”   温予迟垂眸思忖了一会儿,答道:“袁怡提到了林茗好像是去年他们找过的律师,但是上诉失败了,于是林茗就发起了这项计划。”   “林茗?”晏钧重复了一遍名字。   “嗯。”温予迟随意答道。   晏钧注视着温予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怎么了?累了?”   “还好吧。”温予迟低声应着,“只是刚才袁怡跟我讲了一些山里发生过的事情。”   闻言,晏钧顿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温予迟的后背:“嗯。”   两人整理了一下资料,前后走进了晏钧的办公室,晏钧先把椅子拉开让温予迟坐下。   心里的包袱卸下了大半,温予迟脱力地坐下:“晏队,为什么林茗的资料那么少啊?”   “我想过一种可能性。”晏钧蹙眉道。   温予迟知道自己和晏钧应该又想到一起去了,“你是不是也猜测,为了掩人耳目,林茗和盛毅互换身份了?”   晏钧点点头:“是。但我并不觉得这样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论林茗是什么身份,我们掌握的证据都不会改变。”   “可能这就是自发组织的局限吧。”温予迟叹了口气,“什么事情都考虑欠妥。从救人方式,到整个行动模式和节奏,都欠妥。”   晏钧瞧着对面这人,弯了弯唇角:“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温予迟闻言一愣:“嗯?没、没有吧,我其实只是随便评论一下,都是瞎说的……”话没说完,他便看见对面那人站了起来。   “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晏钧起身,笑着对温予迟郑重地说道,“你转正了。恭喜你成为钤泽市刑侦支队的心理侧写师。” 第106章 来访(第五案完)   直到半个月之后,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案件才算告破。法医对去年牺牲的那位警察的尸检报告重新做了调查,发现其早已被下了慢性毒药,而下毒之人就在钤清山所在区域的一位负责人,也就是化工厂和钤清山为非作歹数年的“靠山”。   深藏数年的罪恶被揭开了遮蔽物,暴露在法律之下,所涉及的人都先后被上诉。   但已经被卖去深山之中的数名女性,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连尸骨都不知道被埋在什么地方。而另一部分,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至亲都认不出。   而从中获取暴利的人贩,却没有半点负罪感。   拿到结案报告的温予迟在晏钧的办公室里坐了良久,一言不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人难以清净。   温予迟垂眸,睫羽轻颤。   “温予迟。”晏钧如此唤着他的名字。   温予迟却无暇顾及晏钧温和的语气,蹙着眉问道:“你说究竟是为什么,好人往往活得痛苦,而恶人总能逍遥自在?”   静默良久,晏钧才沉沉开口。   “被恶人所害,却要克制自己不要逼恶人更恶,是世间最大的痛苦。”   又是半晌沉寂,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桌面一点浅浅的浮尘上,印出点点细碎的光圈。   晏钧轻声打破了沉默:“对了。你之前说过,想去旅游。”他说完微微顿了顿,对着温予迟弯了弯唇角,又问,“想去哪里,想好了么?”   温予迟把视线从那圈浅淡的浮尘上挪开,说:“还没想好。可能想去山上放松放松。”他耷拉着眼皮,“但是……”   “但是什么?”晏钧注视着温予迟,等他把话说完。   “但是我可能得先去处理我爸那边的事情。”温予迟抬眼,“我可能会被要求交出我手上的所有股权,不然我哥不会善罢甘休。”   思忖片刻,晏钧才接话:“这件事…没有任何争取的余地么?”   温予迟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他睁大眼睛注视着晏钧,问:“你希望我去争取?”   难道真如自己所想的一样,晏钧会介意自己的经济状况。又或者,晏钧喜欢上的是自己的少爷气质?   温予迟回想起两个人刚刚开始有点暧昧的那段时间,晏钧总是喜欢称呼自己“温二公子”――或许这才是晏钧喜欢自己的点。   晏钧:“你如果不想放弃你在公司的利益,那我建议你去争取。”   温予迟坐直:“那如果我放弃了…你介意吗?”   “我?”晏钧似是没想到温予迟会这么问,蹙了蹙眉,“我不介意。你什么样我都不介意。”   “真的?”温予迟试探道。   “真的。”晏钧的眉心舒展开来,点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站在你这边。”   温予迟一怔,松了口气:“我刚才还担心……”   “担心我会介意你没钱?”晏钧看穿了温予迟的小心思,忍俊不禁,“怎么会呢?你别忘了,我都被你掰弯了,又怎么会这么容易放你走?而且,你如果没钱了,我养你。”   温予迟的眼睛里一下子像闪着光似的:“你、你什么我?”   晏钧瞧着对面这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才意识到刚才说了句多么肉麻的话,于是马上轻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低声道:“你刚才听到了。明知故问。”   在这种事情上,温予迟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胳膊趴在桌子上:“那你就再说一次嘛!三个字而已……这么惜字如金吗?”   “我养……”   “咚咚咚――”敲门声蓦地响起,不合时宜地冲断了两人之间的打趣。   温予迟下意识地迅速坐直了身子,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晏钧看了眼温予迟,又清了清嗓子,才对门口道:“进来。”   听到里面人的声音,警员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先看着晏钧,然后又看了眼温予迟,才对晏钧道:“局里来了个人。”他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那人说自己是温予迟的父亲,找他有事。我叫他不能妨碍公务,他说有急事。”   温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秒都没耽搁地出了门,往楼梯的方向跑过去。   大厅靠近大门的地方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温予迟在离他两米之外的地方站住,忍住不大幅喘气,小心地开口:“爸。”   “你在这里干什么?”温帆朝眉头紧锁,语气并不是火冒三丈,而是有一种被压抑住的愠怒。   “爸…我、我在这里…”温予迟定了定神,“在这里工作……”   “谁让你在这里工作的?”温帆朝立马反问。   “是我。”   还没等温予迟开口解释,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温予迟愣了一瞬,猛地回头,只见晏钧正在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近,然后站定在温予迟的身边。   “晏、晏队。”温予迟小声喊了句。   “嗯。”晏钧轻轻回应道,随后注视着温帆朝,主动伸出手,“您好,我是刑侦支队的队长,晏钧。”   温予迟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晏钧吸引了去――他本来以为晏钧不会下来的。   温帆朝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皱了皱眉,冷冰冰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我找我儿子,没找刑侦队长。”   晏钧笑了笑,收回手:“您儿子在我队里,现在是他的工作时间。我有责任对我手下的人负责。”   温帆朝:“这是我们家的私事。和你无关。”他冷冷地打量了晏钧一番,又说,“你就是个支队队长而已吧。我和市里的哪些人有什么交情,你应该有所耳闻。有些事情,不该管的就别管。”   “我不知道您与市里有什么关系,我只管我手上的事,和手下的人。”晏钧平和地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温帆朝似乎并不屑于和晏钧争论这些没有用的东西,他一把拉住温予迟,二话不说就将人往外扯。   温予迟看父亲眼色不对,便迅速回头给了追上来的晏钧一个眼色,示意他别跟上来。   晏钧本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温予迟的眼神,犹豫了两秒,还是选择了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温予迟和父亲之间的过往和瓜葛,也不清楚温予迟的家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但看起来不止是金钱利益这么简单。   作为一个外人,晏钧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确不宜过多地掺和在其中。   晚饭的时候,林禾点的外卖来自周边一家新开的麻辣香锅,饭一拿进来队里几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坐在桌子旁边解开塑料袋,把里面的饭菜取出来放置在桌子上。   但晏钧丝毫没有胃口。   ――温予迟的父亲好像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感。   晏钧没有兴致,打开饭盒,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把筷子随意地搁在了盒子上,坐在座位上不说话。   “晏队,怎么了?”林禾察觉到晏钧有点反常。但现在正逢破获大案,队里的氛围都比较轻松,晏钧没有理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林禾用手肘撞了撞晏钧,试图把这人从走神里拉回来:“晏队,小温那边…有消息了么?”   “没有。”晏钧回答地很快,“我发消息给他,他一直没回。”   林禾微微叹了口气:“那要不,打个电话?”   晏钧垂眸思忖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点开最近通话里最上面的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喂?晏队,我在马上到局里了。”不多时,温予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晏钧勉强松了口气,他立马又问:“还好吧?”   手机安静片刻,才再次传来温予迟的声音:“嗯……”   这句“嗯”听上去带了点别的意味,晏钧不放心,撂下手中的饭盒就往楼下跑。   “哎晏队外面冷!”林禾看晏钧穿着一件衬衣就要往楼梯方向跑,立马喊道。但晏钧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三月初正是倒春寒的时节,晏钧一出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穿骨的寒风,约莫是晚上的缘故,风吹在人身上的感觉甚至比上个月更冷。   但晏钧并没有心思想这些。他紧抿着唇朝十几米之外的那个身影走过去。   温予迟刚刚下车不久,正往大门这边走就看见迎面走来那个熟悉的人。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台阶的上方和下方站定。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温予迟的羽绒服敞开着,里面单薄的衬衣被风吹得贴着身子,衬得人有些消瘦。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冻着了,他的鼻尖上泛着一点微红,惹得人心疼。   晏钧正要下台阶,却见十几级台阶下的温予迟回头往身后看。   晏钧下意识地顺着温予迟回头看的发现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坐在路边一辆轿车的驾驶位上,透过副驾驶位的窗户,注视着这边。   ――是温帆朝。   晏钧脚步一顿,然后见温予迟转回了身。   四目再次相对,却没有人再跨出一步。   三个人就这么在一条直线的三个点上,谁也没开口。 第107章 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晏钧率先打破了僵局。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对温予迟摆了摆手,示意他进门,整个动作没有显得过分亲昵。   温予迟迈上台阶,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又回头朝马路边投去了视线,但方才停着的那辆车已经消失不在了。   晏钧:“你父亲送你回来的?”   温予迟沉沉地“嗯”了一声。   晏钧过去总是独来独往,不曾和什么人交心,很少安慰人,更少有安慰人的机会,所以到了现在这会儿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温予迟心情好点。他又走了两步,然后试探道:“他…没为难你吧?”   温予迟没看出来晏钧的心思,实话实说:“没有。他没提起股权的事情。”   “那就好。”晏钧应道。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回答。   倒是温予迟自己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只是让我快点辞职回到公司。”   “辞职?”晏钧脚步一顿,侧首注视着温予迟,似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温予迟小声道,“但我表态了,我不会辞职的。”   “那…”晏钧听到温予迟这么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高兴,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从容的模样,“那你父亲…他怎么说?”   “他说我疯了。”   苛刻的五个字被温予迟这么平淡地说出口,给了晏钧一种自己会错意的错觉。   晏钧和温予迟并肩走进大厅,晏钧还是没忍住一个从今天下午的时候就想问温予迟的问题:“你父亲知道你是…么?”   温予迟情绪不高,进耳朵里的话也没有去思考,脱口而出:“是什么?”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钧指的是什么,便答道,“不知道。”   “嗯。”   不知道也正常。大部分父母大约都是难以接受孩子是同性恋这件事的吧,晏钧想。但他的父母自从他小时候就一直没怎么管他。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能够没什么后顾之忧地做出选择。   “你呢?”温予迟问。   温予迟的声音把晏钧的思绪拉了回来,晏钧停顿了两秒,才道:“我家里人不知道,但他们大概并不在意我的性取向。或者说,对于我的任何事都不太在意。”   温予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回到了三楼办公区域。   “回来了?”林禾正在靠近大门的饮水机跟前接水,最先看到进门的两个人,便打了个招呼。   自从证实了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的关系,林禾觉得整个氛围好像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比如现在,他仿佛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在闹着什么别扭。   大概是因为温予迟父亲的事情吵架了。   林禾跟在晏钧身后走进晏钧办公室,关上门道:“晏队,你别说我多管闲事啊…你们俩…怎么了?”   晏钧情绪也提不起来:“还能怎么了?”   林禾:“那你现在不去陪陪小温?”   “嗯?”晏钧这才抬眼去看林禾,道,“他现在需要安静,我不想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怎么会需要安静呢…?”林禾叹了口气,“小温现在需要你的陪伴啊。你想啊,他现在因为他父亲的事情担忧,担忧的是什么?还不是你们之间的感情吗?所以你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去陪他嘛……”   晏钧蹙了蹙眉:“真的?”   林禾笑了一声:“真的啊,你仔细推敲一下就是这样的啊,哎我说你这也太直男思维了吧…”   “我直男思维?”晏钧直接笑出了声,“那你和我思维不一样,难道你不是直男?”   “你才不是直男,”林禾叉起了腰,“我直的很。”   晏钧笑了两声,话音未落,就听见门把手一响――进来的是温予迟。   温予迟本无意偷听,但是不偏不倚,温予迟恰好听到了里面两个人的最后两句对话。   门被打开了一半,只见温予迟愣在原地,迟疑道:“林哥,你…你是弯的?”   林禾:“哎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说我是gay了??你俩别瞎说。”   晏钧注意着一米之外温予迟的情绪,看上去像是比方才好了一点,便对林禾道:“行行行,不逗你了,我先跟小温回去了,你没什么事了也早点下班吧。”   “要一起回去?”温予迟没想到晏钧对今晚是这么打算的。   “嗯?要不然呢?”晏钧想起温予迟的父亲今天的态度,又问,“他会监视你么?”   “倒没有监视那么夸张吧……”温予迟垂眸,一点委屈尽数写在了脸上,“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和他很久没什么交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意见到底有多大。”   晏钧点点头:“那今晚……”   “今晚去我家吧,我爸应该不至于跑到我家里去。”温予迟想了想才说。   “嗯,走吧。”晏钧伸出手微微揽住温予迟的肩膀,然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林禾一个人在寂寞的办公室里凌乱。   离开局里的时间虽然已经过了晚高峰,但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红灯,晏钧和温予迟两个人到达温予迟小别墅门口时,已经是九点四十了。晏钧把车停好,然后松开安全带,舒出一口气,坐在座位上没动。   “这一周,你也很累吧?”温予迟也没有着急下车,而是在一旁望着晏钧,轻声道。   “还好。”晏钧的声音有点嘶哑,他知道温予迟此时肯定比自己更累,因为他还要面对父亲的压力。   “别撑着了。”温予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手心疼地抚了抚晏钧的头发,又无意地用手指卷晏钧的头发玩。   动作很温柔,带了点缱绻的意味。   晏钧侧首看着他,没说话。   温予迟笑了笑,喃喃地说:“今天中午,我本来以为你不会下楼的。”   “为什么不会?那是你的父亲。”晏钧说。   温予迟:“我以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虽然这次并不是以伴侣的身份见长辈,但是这毕竟是第一次打照面,怎么说都要留些时间做点心理准备。   “嗯。”晏钧的嗓音沉沉的,带着点沙哑。   温予迟还是想知道晏钧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所以…你为什么会下来?”   晏钧微微侧首注视着温予迟:“因为我不想你独自一人面对。”   温予迟闻言揉捏晏钧头发的动作一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他心里冒出的一点欢喜像是烟花,轰的一声一下子绽开。   都在一起快半年了,虽然很多样子对方都见过了,但还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像刚认识那会儿那样为了对方的一句话而脸红心跳。   比如现在。   温予迟的两只手从晏钧的头上缓缓地滑到晏钧的脸上,然后红着耳朵,忍住上扬的嘴角,垂着眼睫,小声说:“谢谢你……”   晏钧:“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和我站在一起啊。”温予迟用指腹在晏钧的脸上轻轻地蹭,“有你真好鸭。”   “说话正经点。”   话音刚落,两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这句话是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的。   温予迟先笑了:“哈哈哈你看看你看看,一字不差!”   晏钧斜睨了温予迟一眼,抬手用食指戳了戳温予迟的脸颊,轻飘飘道:“以后不准学我讲话。”   温予迟还是觉得好笑,脸微微向另一边一侧,躲开晏钧的食指:“哈哈哈谁要你说那么多次,不想学都学会了!”   晏钧的语速放慢了些,勾着唇角瞧着温予迟,一字一顿道:“以后不准学、我、讲、话。”   “好的呢。”温予迟笑道,自然没把晏钧的话记在心里。   然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捏住了,然后又被强行转回去和那人对视。   温予迟的嘴巴因为下巴被捏而跟着变了形,微微嘟着,他噘着嘴道:“喂你干嘛!捏痛我了!”   晏钧凑近,接着车里昏黄的灯光看着温予迟,说:“要是再学我讲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温予迟本能地开始瑟瑟发抖:“什么惩罚?”   晏钧弯起唇角,身子前倾,嘴唇里温予迟嘟起的唇越来越近。   在唇与唇即将接触的那一瞬,晏钧忽然后退,对着另一侧紧闭的车窗打了个喷嚏。   温予迟马上凑上来,关切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一个喷嚏而已。”晏钧道,身子仍然背对着温予迟,朝着车窗揉山根。   “你不舒服?”温予迟又问。昏黄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前座,晏钧的一举一动都在驾驶位的车窗上清晰地倒映着。   “真的没事。”晏钧随意道。   “你转过来,”温予迟说,伸手把晏钧掰过来对着自己,“你说,你是不是今晚下楼那会儿着凉了?”   仔细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温予迟刚从父亲车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只穿了一件衬衣的晏钧。   “你为什么只穿那么一点?”温予迟问。   “明知故问。”晏钧把手放回膝盖上,道,“走吧,下车。”   温予迟一愣:“明知故问?”他顿了顿,“你等等,所以你晚上那会儿是为了着急下楼来见我?”   晏钧斜睨了副驾上的人一眼,幽幽道:“不然呢?”说完,他就抬手开了车门。   温予迟见晏钧下车了,便也从副驾上跳下来,等着晏钧绕过车前,然后悄悄地牵上了晏钧的手。   晏钧也没避开,只是回握紧了那只手,然后一起朝大门走过去。   才刚一进门,温予迟便回想起刚才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回身,双手环住晏钧的腰,然后就这么看着他。   晏钧正在穿拖鞋,见温予迟忽然抱上来,便也注视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温予迟:“你刚才说,你不会让我独自面对以后……一直这样吗?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不顾一切地奔来我身边么?”   看着温予迟柔和的眉眼,晏钧的心尖微动,语气静定:“嗯。会的。”   温予迟没放手,一双水眸依然注视着晏钧:“那要是有一天,我在原地等你,却没等到你呢?”   晏钧低头想了想,轻轻开口:“那一定是我没有能力再那么做了。或者…你不想我来了。” 第108章 卧室   第二天是周六,温予迟一睁眼就被窗帘透过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他用手臂遮了遮眼,适应之后才缓缓睁眼,惺忪地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   十点一刻了。但这对于一个休息日来说也不算晚。温予迟打算再睡会儿,便把手机放回枕边,又把胳膊缩回被子里。   刚一缩回被子里,他就察觉到不对劲。胳膊刚才触到的地方有点过热了。   他下意识地再次去触碰,却碰到了旁边人滚烫的肩颈。   “晏队……”温予迟口有点干,但来不及喝水,便半坐起身开始摇晃旁边还在熟睡的晏钧,“晏队,醒醒,你是不是发烧了……”   迷糊中的晏钧被一阵晃动弄醒,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用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他也半坐起来:“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你烧这么高了……不行,得去医院。”温予迟一下子清醒过来,说着就拿起床头柜上的衣服开始套上。   晏钧一把按住温予迟:“真的没事的,吃点药就行。”看温予迟一副不服从样子,他又道,“真的很快就好了,我待会儿起来就吃药,道十二点要是还没好,我就去医院。好么?”   晏钧自己烧成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清楚,也没烧到很高。但温予迟这小子太关心了,说得像是自己怎么样了似的。   温予迟回头望了晏钧片刻,又伸手探了探晏钧的额头,发觉好像没有刚才觉得的那么烫,才屈服:“行吧,但十二点如果还是这样就得去医院!”   “好。”晏钧沉沉地应着。   毕竟是警校培养出来尖子生,体能各方面都很突出,晏钧的身体一直很好。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体温还真的已经降到正常范围了。   温予迟似信非信地看着体温计:“这么快?”   “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晏钧说,“我生病好得都很快,最多一天就好了。不像你,一病就是一两周。”   “得了吧……”看到晏钧退烧了,温予迟心里松了口气,但也不忘怼回去,“谁知道你还要感冒几天?”   “最多三天。”   “那你记得吃药!”温予迟嘟了嘟嘴。为什么这人的身子比自己好这么多,搞得自己很弱鸡似的。   似是看穿了温予迟的小心思,晏钧笑着捏了把温予迟的屁股,说:“别担心。你要是感冒生病了有我照顾。”   温予迟:“……”   “出去吃饭么?还是点外卖。”晏钧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半了,两人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确实有些饿。   温予迟:“这附近开了家粥店,去尝尝吧。   两人收好了东西,正在门口换外出的鞋子,然而还没开门,门铃却先响了。   两人本能地对视一眼――外面有人在敲门。   温予迟向前一步从猫眼看过去,只见外面站着温帆朝。温予迟的心漏了一拍,一时间怔在原地没动。   晏钧看温予迟脸色不对,立马问:“怎么了?”   温予迟回神,心还是跳得很快。他有点无措地望着晏钧,声音有些发颤:“是我爸……”   晏钧闻言,眉心一蹙,“我藏起来。”说完,他便快速地脱了鞋然后快步走进卧室,站在衣柜的另一侧。   而这边,温予迟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停止了,才打开门,“爸。”   温帆朝的眉头蹙得很紧,他长得就很不和善,眼睛细长,瞳仁黑白分明,看上去就盛气凌人。   温帆朝一步迈进门:“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温予迟:“啊…我刚才在厨房里,没听到门铃……”   “在厨房做什么?”温帆朝走到客厅,问,“你这段时间平时都是一个人?”   温予迟不知道温帆朝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客厅其实并没有留下晏钧的多少痕迹。温予迟咽了下口水:“嗯…我一个人。”   “嗯。”温帆朝瞥了眼沙发,又回头看着温予迟,“今天去趟公司。”   “去…去做什么?”温予迟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温帆朝沉沉地咳了两声:“你去还能做什么?”他的视线缓缓投向卧室,又注视着温予迟,沉声道,“去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予迟总觉得父亲的语气里有种轻蔑,和父亲对待手下员工那样没什么感情。   温予迟垂头:“我不想去。”   本以为温帆朝会命令他去,但温帆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睡觉要用两个枕头?”   温予迟浑身顿时绷紧,他极力使自己看起来不紧张,“另一个是 是之前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   “没来得及洗?”温帆朝显然是对这个回答满是质疑,“我明天把之前在家里做过的刘阿姨请过来照顾你。”   请阿姨就代表自己的生活从此会被父亲监视,温予迟连忙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能照顾自己的。”   “你连床上的东西都不会洗。怎么照顾好自己?”温帆朝的语气很威严,“她下周来,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的,真的不用。”温予迟几近央求地说,却见温帆朝径直朝卧室走过去。   “哎等一下…”温予迟不知道晏钧刚才藏在哪里了,赶忙上前解释,“我卧室里很乱,我先清理一下。”   “不用。”温帆朝直接迈进了卧室的门,环视一周,“带女人回来要注意安全。”   温予迟整个人僵住,两只手无措地在背后不自在地摆弄着,嘴里搪塞着:“我……嗯。”   “你带女人回家我没意见,你不用躲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予迟觉得他把“女人”这两个字发音特别重。   温予迟没说话,余光偷偷观察着卧室里的四周。他猜测晏钧是躲在衣柜里了,现在只希望温帆朝没事千万别去碰那个衣柜。   足足过了五分钟,温帆朝才从卧室里出来,走到门口:“下午来公司一趟,我有事情交待你。”   温予迟见父亲要走,马上附和:“嗯嗯好的。我三点钟到。”他此时只想温帆朝快点离开,哪怕是以答应下午去公司为代价。   温帆朝离开后,温予迟立马回到卧室,一把来开衣柜门。   果不其然,那人还真躲在里面。   只是温予迟衣服太多,把整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留给晏钧藏身的地方就只有几件挂着的大衣下面的一点点小空间。 第109章 衣柜   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缩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和他平时威严挺直的形象相差甚远,以致于原本还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的温予迟看到这场面一下子笑出了声:“哈哈哈鹅晏队你…哈哈哈哈鹅……”   “不许笑!”晏钧见柜门开了,立马想要出来。   温予迟憋住笑意,赶忙按住晏钧,凑近了些,调侃道:“晏队,你这是…要出柜?”   “……”   晏钧闻言滞了一秒,瞪了温予迟一眼:“出什么柜。”说着便要钻出来。   “那你别出来啊……”温予迟被这滑稽的场景逗笑了,又说,“你有本事别出来,就不是出柜了。”   “怎么,你还学会威胁你上司了?”晏钧道,弯着唇注视着一分米之外温予迟的眼睛。   温予迟不知道晏钧为什么就突然换上了这副戏谑的表情,本能地躲远了些,小声反驳:“这算什么威胁啊……”   而下一秒,温予迟便感觉自己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猛地跌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晏钧一手把温予迟拉了进来,把温予迟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让人动弹不得。   温予迟下半身还在外面,脑袋却被人按在了怀里,有点喘不过气:“晏队……”   “下次还开不开你上级的玩笑?”晏钧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予迟挣脱了两下,没效果,便立刻应着:“不敢了不敢了,在下真的不敢了!”   ……才怪!   晏钧见人乖了,便抬手抚了抚温予迟软软的头发:“嗯,这才听话。”说完,他的手并没有放开温予迟,而是在他的头顶开始稍稍用力,把人往下按。   温予迟的头被从那人的胸口按到了小腹。然后在腰间停住了。   他呆呆地抬头望了望晏钧,只见晏钧一边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晏钧就这么俯视着温予迟,没说话。   温予迟抬眼望着晏钧的样子呆呆的,睫羽簌簌地扇动,一双含情眼眼底的水光也一览无余。晏钧的喉结滚动,手指也在温予迟的头发上逐渐蜷起。   温予迟双手环住晏钧的腰,双腿叠放在身下,低头去帮晏钧解裤腰带,然后缓缓把头埋了下去。   温予迟被呛得不轻,头发也被揉捏得一团乱,但晏钧偏偏就爱看温予迟这副样子,他从柜子里起身,把温予迟安置在床边坐着,在温予迟耳畔轻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呢喃:“你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给我看,知道么。”   分明是个问句,可温予迟偏偏听不出什么商量的余地,反而更像是命令,还是那种自己不得不遵从的命令。   温予迟抱住俯着身子的晏钧,在他耳畔害羞地应着,“嗯。”   晏钧就势将人按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抱着,望着对方的眼睛出神。   静默半晌,温予迟问:“晏队你说,我们两个…谁会是先和家里成功出柜的那一方?”   望着温予迟还带着水光的眸子,晏钧心尖微动,说:“我希望是我。”   温予迟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先被我家里人接受。至于我,你家里接不接受都无所谓,因为我不会因为自己不被接受而离开你。”   “我也不会因为你家里不喜欢我,就离开你啊。”温予迟说着,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信任我呢,说的像是我会离开他一样。   晏钧的手指在温予迟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而两难。”   温予迟闻言一下坐了起来:“我不!你别这么说行吗?”他眼里本来刚才的水花就还没褪去,这会儿直接红了眼眶,“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理性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家里人怎么看,我都不在乎……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总是这么理性…?我就只是想要我们两个人不论发生什么,都能在一起而已啊。”   晏钧浅浅地笑道:“说实话,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变得感性了好多,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很不像自己。”   他极轻地捏了捏温予迟的脸蛋,续道:“我从来没有这么牵挂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成天脑子里都总是想着一个人。起初我觉得这样会影响工作,但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我觉得我对工作更有冲劲了。因为,我的搭档是你。”   他说着,凑近了在温予迟的唇上轻轻一吻:“遇见你,我很幸运。”   温予迟一时哽咽,一大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都化成了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到晏钧的手上。   晏钧也察觉到了手上的那一点湿润,他收回手,用唇含住了手指上的水珠。   温予迟看见了晏钧的动作,破涕为笑:“好喝吗?”   “嗯,好喝。再给我喝点?”没等温予迟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倾身吻住了温予迟的眼角。   晏钧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人睫帘簌簌的颤动,他吻了又吻,又像是怎么都吻不够似的,半晌才放开。   谁知一放开,那小子的脸颊红得跟苹果似的,视线也避开他。   晏钧笑了:“先前你勾搭我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害羞呢?”   温予迟缩了缩鼻子:“谁勾搭你了,我……”他有点编不下去。   晏钧全然不信:“你没有勾搭我?那你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从……哎呀你问这个干嘛……”温予迟撅了噘嘴,想岔开话题,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才答应了温帆朝三点要去公司的。然而从温帆朝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温予迟赶紧坐起身,看到手机上显示的两点三十五,他心头一紧,“我得出发了,不然来不及了。”   “我送你吧。”晏钧没有再纠缠刚才的话题,说着也起身。   温予迟一愣:“不…不用吧,要是被我爸看到了会不会说不清楚……”   “你很怕?”晏钧侧眸。   温予迟垂眼,没答话,默默地收拾了一下然后朝门边走去了,剩下晏钧一个人留在卧室里。   他揉了揉肩膀,自己走到厨房把药就着凉水吃了。   冰冷的感觉贯穿了整个胸腔,晏钧才拿起烧水壶准备烧些热水。   不多时,热水烧好了,但胸腔里的凉意已经消散去了,热开水显得别无用处。晏钧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下邮箱,最近大案子刚结束,没有其他棘手的案子,局里也算是相对比较清闲。   于是,晏钧点开旅游攻略的网站,慢慢下滑,看有没有适合短途旅行的地方。   须臾,他没什么表情的放下了手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其实刚才对温予迟说,自己对他说不是很介意温予迟是否让家人接受自己,是不想让温予迟有这方面的压力。   但是谁会不希望爱人的家庭接受自己呢? 第110章 秋裤   这天,晏钧一直等到快七点的时候,大门才响起开门的声音。   晏钧起身,在门被打开前走到门边为温予迟摆好拖鞋,方便他一进门就能穿。   刚进门的温予迟一眼就看到了脚边多出来的东西,他愣愣地看了几秒那摆放整齐的拖鞋,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晏钧:“这…晏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没有细心。只是顺手帮你放一下而已。”晏钧淡淡地说。   “死鸭子嘴硬!你明明就变得比以前细心了。”温予迟坚持道,然后随手带上了门,拉着晏钧往里面走,“晏队,我要跟你说件事……”   晏钧脚步一顿:“什么事?”   “我、我明天得跟着我爸去一趟西南边。他说要带我去见个客户。”温予迟边说边低下头,像是在等待批准似的。   ――本来也是需要批准的,万一晚了一天回来,就会耽误周一的正常上班,这的确是必须请假的事。   但刚才说的话,让人有些分不清是在以恋人的身份告诉对方自己要离开一两日,还是以下属的身份在向上级请假。于是,果不其然就被晏钧抓住了尾巴。   晏钧轻笑一声:“你这是向上级请假的态度?”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呃…嗯…是吧,我明天会去写个申请。”他边说着,边往沙发上一坐,“你吃饭了吗?”   “别试图转移话题,”晏钧在温予迟跟前俯身撑住沙发靠背,把温予迟拢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温予迟被这气势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你、你还是个病人…不坐一边休息去嘛?”   “我已经好了。”晏钧说着,话音刚落,嗓子一阵刺痒,没忍住赶紧偏开头对着空气咳了一阵。   “你看,发烧好了,但还是在咳嗽吧。”温予迟抬手把人按在自己旁边坐着,自己起身去厨房拿起杯子准备给晏钧倒杯热水。   但烧水壶已经凉了,温予迟举起烧水壶朝晏钧晃了晃:“水怎么是凉的?”   沙发上的晏钧清了清嗓子:“我平时都喝凉的。”   “平时是平时,你现在是病人,怎么能喝凉水呢!”温予迟边说边打开水龙头,把烧水壶里面倒上新的水,然后按开开关,倚在一旁等着它烧开,“以后得喝热水,知道吗?”   “你还在教训我?”晏钧调侃道,“你自己冬天的时候成天穿那么少,羽绒服从来不拉拉链,衬衣领子总要露那么多,也从来不穿秋裤,靴子也很少穿。”   温予迟一下被回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半晌都想不出来怎么反驳。   晏钧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这样吧,我们折中一下,从今天开始,我连续喝一周热水,你穿秋裤。”   温予迟:“……”   万万想不到坚毅挺拔的堂堂刑侦队长,竟会和一条秋裤过不去。   晏钧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不太符合自己平时的状态,便放缓了语气:“你自己去找条秋裤,明天必须穿。”   温予迟把烧好的水倒了半杯在杯子里,又加了半杯凉水,用唇试了试水温,才端过来给晏钧,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晏队,你这么想让我穿秋裤,不如明天你和我一起穿?”   晏钧才刚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他把杯子放在沙发跟前的茶几上,“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   温予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建议。但上级带头做出点榜样,我作为下属的才更有动力嘛…”   “……”   晏钧斜睨了一眼温予迟,“行,为了你穿秋裤,我作为你的上级,就勉为其难陪你穿一次吧。”   晏钧的感冒还没有完全恢复,两人去外面喝了个粥,又在外面散了会步消消食,才慢慢悠悠地回家。   为了让晏钧快点恢复身体,温予迟十点半就把晏钧拉到了床上。   晏钧约莫是感冒的缘故,竟是一上床不到一刻钟,呼吸就均匀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灰蒙蒙的,温予迟的手机闹钟就把他和晏钧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温予迟揉了揉眼,穿上上衣,才刚准备套上前一晚准备好的牛仔裤,就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穿秋裤了吗?”   温予迟吓了一跳,但他是背对着晏钧的,所以赶紧故作淡定地随意搪塞:“穿了穿了…”   “我看看。”   温予迟躲开:“哎你别闹,我要去公司了,上午的航班呢…”   晏钧却不依不饶,像是一眼已经识破了温予迟的谎言,从后面上来一把抓住温予迟的裤腰带。猝不及防的,好看的腰窝尽收眼底,晏钧看着那片皮肤出神,原本的动作一滞,手指不禁在上面刮了刮。   “哎你干嘛呢?”温予迟回头,只见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后腰,“你这是在看我穿没穿秋裤还是在看什么呢!”   晏钧弯了弯唇角:“嗯,我是在检查你穿没穿秋裤。”说着,他往裤腰里面瞧了瞧,“你没穿。”   温予迟一下没了理:“我、我忘了,我以为我穿了来着…”他有模有样地在被子底下摩挲,“诶怎么不见了呢?”   “这儿,我给你准备好了。”晏钧边说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来。   看到那条秋裤的一瞬,温予迟愣住:“这、这怎么是条黑…黑色的紧身秋裤…”   晏钧弯着唇:“怎么了?秋裤不能是黑色?怎么,难道你以前都是穿肉色的秋裤?”   温予迟:“……”   晏钧往前一递:“我也是昨晚在你屉子里找的,肯定是你以前自己买的。所以,穿上。”   温予迟偷偷瞟了眼晏钧,只见那人一脸不容反驳的模样,只得闷闷地接过秋裤,悻悻然穿上。他站起身,把裤子不平的地方拉平。   好看的腿型被黑色秋裤衬得十分明显和诱人。一双腿很直,偏细,偏偏还带了点男人的线条美感。两条腿这么被纯黑色包得紧紧的,便多了一层禁欲的色彩,让人看了会忍不住去想象这黑色下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色。   温予迟看了眼自己腿上的秋裤,又回头看了眼晏钧――只见那人果然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的腿。   这狗男人肯定又在动什么歪心思。温予迟迅速穿上牛仔裤,不给那人多看一眼的机会。   晏钧压制住小腹的邪火,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去洗漱。我送你去公司。”   温予迟原本不想晏钧送自己去公司,但在晏钧的一再要求下,他还是同意了,但要在离公司一段距离的地方放他下车。不然就有被温帆朝看到的风险,而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   由于父亲的电话一直在催促,温予迟下车下得很急,没来得及好好说个再见就匆匆地往公司大门小跑过去。   虽然快到春天了,但早上的气温还是偏低,车门快速被打开,一阵凉风灌进车内,冰冷的感觉还未消散,车门就已经被刚出去的人快速地关上了。   晏钧刚刚说出口的“路上注意安全”随着那阵风消散开来,那人也显然是没有听到。晏钧不知道温予迟是什么事情这么急,但看温予迟的神情,事情可能有些严重,便没有多问,确认副驾驶的车门关好之后就掉头往局里的方向开。 第111章 期许   温予迟着急地按电梯,却看见温帆朝从旁边走了出来。   温予迟动作一滞,“爸,抱歉我来迟了。”   “你收拾一下材料,司机二十分钟之后在楼下等我们。”   虽然父亲在催促,但温予迟还是忍不住想了解清楚:“我们是去见什么客户?”   温帆朝似是没想到温予迟会问这样的问题,蹙了蹙眉:“你不用管这么多。”   温予迟没得到答案,心里空落落的,原本以为父亲愿意带自己办公司的业务了是件好事,但现在看来也未必。温予迟没敢多耽误,迅速上楼收拾好了东西,然后托着一个助理准备好的小行李箱下楼和温帆朝会合。   四个小时的航班,和温帆朝坐在人和人间距很大的头等舱里,还是能够感觉到温帆朝身上那种不言自明的压迫感。   温予迟也没敢多说话,只是默默地翻开资料,但心思却完全不在纸张上。   这一路上温帆朝看上去莫名地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方才空乘人员来送饮料喝零食,温帆朝也没有点红酒,只是要了一杯白开水。   温予迟悄悄用余光观察温帆朝的神情――温帆朝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直工作、处理事务,而是一反常态地看着小窗之外。   温予迟收回视线,也看向自己这一侧的小窗外面。正值上午,外面的天空很好看,下面是厚厚软软的云层。   难道只有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温帆朝才会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温予迟不知道父亲在想些什么,只是随着离目的地的距离愈来愈近,父亲的神色看上去似乎越来越凝重,在脸上浅浅的沟壑里甚至能看出一丝苍老和疲惫。   温予迟越来越觉得这趟旅程可能不是来和客户商谈的,而是有其他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温予迟不安地坐在座位上,心里的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下了飞机,温予迟坐在前往不知道是去哪的车上,又问了一遍温帆朝这是准备去哪,温帆朝也不回答。   静默半晌,车里才响起温帆朝略带嘶哑的声音。   “你想念你母亲么?”   温帆朝突如其来的问话把温予迟一惊,温予迟有些局促地答:“想、想啊。”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和客户会议有什么联系,便试探道,“怎么了吗?”   “嗯。没事。”   一路无言。温予迟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看着下着雨的窗外,西南这边这个时节里空气有些闷湿,雨滴拍打在车窗上,往下滑落时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柱,蜿蜒而下。   过去二十多年来家里的事情像碎片一样,蜂拥而至,把那些温予迟曾经封存过的记忆一一拾起,逼迫他不得不去回想。   一路上,温予迟做了许多设想,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温帆朝带他去的地方,竟然是医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被父亲一路带到了住院部的十楼,停在了一间病房外。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但声音很小,在外面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温予迟见温帆朝站在原地不动,便微微向前挪了一步:“怎么了吗?”   温帆朝转头时,温予迟怀疑自己看错了,虽然很不明显,但父亲眼底明明是有一丝水痕的。温予迟一愣,又往前一步朝虚掩着的门缝里面望去。   里面躺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面容看上去很憔悴,旁边站着一位医生,像是在交待什么事情。   温予迟回头看父亲,不明所以:“里面是?”   “是你的母亲。”   温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母亲不是前几年就……当是我在病房外,哥不让我进去,然后你们在里面……”   “那是温予北的母亲。”温帆朝脸上的水痕消失了,语气也似乎平淡了些,他指了指病房里面,“温予迟,这里面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温予迟的手指猛地蜷起。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短暂的无措后,诧异逐渐化为平静。从小记事起,温予北和温帆朝就对他像一个外人,只给他钱,不管他的其他,而到了成年后,又开始要求他按照温帆朝规划的路线走。   温予迟一直不明白,但心底里的疑惑也一直不曾解开。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家里会像个外人?   其实只有一种可能――自己和温予北或许并不是亲生兄弟。   而这个猜想,是温予迟一直不想去触碰的,是他一直回避着不去思考的。   而现在,病房里躺着的那个女人,和父亲从刚才到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个自己回避的猜想,是千真万确的。   因为这样的话,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当年温予北不让自己进病房,是因为那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温予迟并不在意。养育了这么多年,恩情是在的。   温予迟轻轻摇了摇脑袋,想把杂念剔除一些。他轻轻推开门,朝病房里走去。本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会很沉重,但实际上,他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只不过是一个猜想得到了印证而已。另外,现在的他,身后永远站着一个爱他的人,好像周遭的一切事情都不那么陌生而可怕了。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那个人都会等着他,然后给他拥抱。   他蜷了蜷手指,走进那张床。   床上半卧着的女人看到温予迟,愣了片刻,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病房外,温帆朝久久立于原地,未曾踏进房间半步。   病房内,她告诉他,她叫孙青涵。当年,她的父母涉了大官司,而那时温帆朝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不愿意被她家的事情所耽搁,甚至不愿意提供一点点帮助。   她迫于无奈只能离了婚,由于当时官司打到一无所有了,没有能力养育温予迟,所以法院将温予迟判给了温帆朝。   而那个时候,温予迟才不到四岁。   温帆朝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和孙青涵的家庭扯上半点关系,于是逼她签订了合约,如果想要得到物质方面帮助,必须移居西南边。   四岁的温予迟并没有什么记忆,这会儿听着这些故事就像是在听其他某个身世悲惨的人的故事。   等到孙青涵告诉他自己身体愈来愈差的时候,温予迟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温予迟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温帆朝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向自己坦白这些事,而温帆朝向来都认为自己是灾星,因为自己是孙青涵的孩子,而孙青涵的家庭只会给他带去麻烦。   固执是可怕的。当一切付出水面,由固执带来的一切后果,温帆朝都只能承担下来。比如,温予迟的怨恨。   说不怨恨是假的,但温予迟此刻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责――这么多年来,自己因为懦弱,一直逃避那个猜想,所以才没有去印证。如果早点敢于面对,主动去印证,去寻找,或许就不会和母亲错失这么多年,直到母亲的身体不行了,才被告知这一切。   这家医院的设施并不好,走道里到处是泥土和水交融过后留下的鞋印,看上去很脏,而路过的人都视而不见,像是极度平常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去注意。   温予迟不自觉地握住了母亲瘦弱的手:“母亲。”   一句称呼,就让这个已然年迈的女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温予迟的眼泪也忍不住,但他还是笑着问:“您还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么?”他轻抚着孙青涵瘦得只剩皮的手,轻声道,“我会多陪你。”   “我没什么希望的,我一个人过了这么久,还能有什么希望的呢?”孙青涵温声道,“我只希望,看到我的儿子成人、成才、成家,今后能够儿孙满堂。”   温予迟抚摸孙青涵的动作一顿。   成人、成才都算是完成了,但是最后一项成家,他不知道该什么回答。   孙青涵似乎是看出了温予迟的难处,知道他一定是误解自己的意思了,便使足了力气解释道:“予迟,你别有压力……我不放心温帆朝,我…我就是想有个人能照顾你,我就能放心了。”   “我、我有人照顾了,这您可以放心……”温予迟不敢说是个男人,所以说话底气不足,头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孙青涵笑了笑:“瞧瞧这孩子…还害羞上了是不?”她憔悴的脸上流露着遮挡不住的爱意,她微微抬起手,轻轻地抚上温予迟的脸颊,温声道,“快…快告诉我,是哪家姑娘?一定很可爱…”   温予迟抬起头,面前这个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笑容是强撑出来的,看上去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瘫软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血浓于水,又或是人类天生就有的对母亲的眷恋,一股强烈的牵挂连在两个人之间,无形却强烈到彼此都能感受到。   温予迟忽然很希望眼前的这个笑容能够继续下去,可这个笑容却像是昙花,一看就知道快要撑不住了。他开始害怕这个笑容会逝去。   温予迟闭了闭眼,换上一个同样温暖的笑容,答道:“是个可爱温柔的姑娘。”   “予迟看中的…一定很漂亮,很可爱,很体贴…”孙青涵缓缓道,眼里都是爱意。她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太虚弱说不出来。   医生从房门外走进来:“家属你好,病人目前需要休息。”   温予迟闻言,又去看着孙青涵,只见孙青涵的倦容已经十分明显,而她的手却无意识地把温予迟的手握得很紧。   这世上,母亲的手,总是比看上去要有力得多。   温予迟噙满眼泪,轻轻掰开孙青涵的手让她休息,却见她的嘴巴在张合。温予迟俯身下去,把耳朵凑在她的嘴边听。   “予迟…如果方便的话,下次…下次我、我想看看…可以吗…”   温予迟一愣,瞬间明白了孙青涵的意思――下次能不能把儿媳妇带来给她瞧瞧。   温予迟的心头像是没什么击中了,倏地一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原地没动。对于温予迟来说,自我道德绑架是他始终难以摆脱的。纵使有理由不管某些事,但从情感上总是难以说服自己,非要把自己束缚住。   以前晏钧总是说他过于善良了,温予迟都不以为然。但究其根本,其实并不是不以为然,而是没有办法不善良――善良久了,就会成为习惯,在某个时刻一旦狠心了一点,就仿佛自己做错事了一样,陷入一个自我指责的恶性循环。   “家属,病人需要休息。”一旁的医生没什么感情地催促。   温予迟从思绪中抽离,对医生连应两声,然后把孙青涵扶好躺下,“明天我再来。”他知道,自己从床边走到病房门口的这段时间里,后面有一道温热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   而那道视线里,有着自己无法承受的爱和期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第112章 脚步   自从知道了温帆朝带自己来西南这座城市的目的,温予迟没再和温帆朝说过一句话。温帆朝也只是在必要的时候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是在各干各的事情。   周一晚上,温予迟在酒店里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十多条微信和五六个未接电话。   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温予迟在过去的两天里,被过往的沉重感压得有些茫然,现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本应该回到钤泽市了。   温予迟赶忙回拨了回去,那边像是正在等待电话一样,两秒不到就接起来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没回来?”是晏钧急切的声音。   温予迟:“我这边出了点事,我…”他本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晏钧,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头,而这种事情一时半会也讲不完,便道,“对不起…晏队,再给我几天时间,真的真的抱歉…但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是你父亲业务上的事情?”晏钧的语速偏快,“但你之前不是表过态说你不会放弃你在刑侦支队的工作么?”   “不是,是…”温予迟想要解释,而已想到这两天的事情却如鲠在喉,一开口泪水就忍不住。   “是什么?”那边晏钧的背景似乎有杂音,听不见这边轻微的啜泣声。   “给我两天时间,到时候我全部告诉你,好么?”温予迟带点乞求意味地说。   他明白,请假之后没按时回去是队里的大忌,但现在的情况是他的确走不开。晏钧无论是以上级的身份还是以恋人的身份,都有资格让他立马回去。   但晏钧并没有指责。   “注意安全,到时候好好地回来。”晏钧说。   温予迟怔了怔,“嗯”了一声。   那边又传来了声音:“你随时分享一下定位,我要知道你在哪里。这样你出了事我才能去帮你。”   温予迟:“随、随时?”   晏钧轻轻叹了口气:“每天早中晚三次,汇报定位。然后睡前再给我发条语音,这样我才放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和命令的语气,温予迟心里的阴霾莫名地就被扫去了些,他笑了笑,说:“这么多次…?那我要是忘了呢?”   “这是命令。你要是忘了,回来就等着我我罚你吧。”   温予迟坐在床沿,笑道:“你怎么总是借着职位欺负人啊?”   “这不是为了你好么,”晏钧道,“你要是怎么样了,我怎么办?”   温予迟一听就好奇了:“我要是出什么事了,你会怎么样?”   “别乱说话。”   温予迟撇撇嘴:“哎呀,我就是好奇地问一下嘛。”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声音才再次响起:“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好好生活下去。”   温予迟愣了几秒:“你什么时候这么狠心了??”   晏钧的声音低沉了些:“所以你不许出事,听到没有。”   “哎呀行了,我不会有事啦,我跟我爸一起出来,能出什么事呀,他难不成还会对我下手吗……”   放下电话,温予迟倒在床上,钻进被窝里。而钤泽市内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晏钧却久久没坐下,而是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地望着外面。   如果那小子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做到自己好好生活下去的。但只有那么说,才能督促那小子好好照顾他自己。   翌日,又是个阴雨天,温予迟一早就去了医院,因为忘了带伞,到医院的时候头发有些湿。温予迟没管,径直上了电梯。   这天孙青涵的状态比昨天要好一点,整个人是坐起来的,眼睛看上去也比昨天有精神了些。   一看到温予迟进了病房,孙青涵就关切道:“予迟,头发怎么湿了啊?今天是不是没带伞?”   “嗯。没事儿。”温予迟边说边坐下来。   “昨天…我是不是给你成家的压力了…?”孙青涵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希望有人能照顾你…你不结婚也行,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孤单…你明白吗?我要是走了,温帆朝对你也不好…这世上就没人照看你了,我亏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我担心……”   “没关系的。”温予迟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他握住孙青涵的手,说,“我有人照顾的,您就别担心啦,我过的很好…”   “要是谈了女朋友,一定要给我看看,可以吗…?”孙青涵的语气近乎乞求。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来查看病人的指标,见了温予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对温予迟道:“小哥哥是孙阿姨的儿子吧,和孙阿姨长得一样好看!”说完,她没有立即查看指标,而是对温予迟送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温予迟看着这护士望着自己的神情,一般情况下对于这种情况温予迟是会回避的,但他余光看到孙青涵眼角含笑,知道孙青涵喜欢这姑娘,便没有对她态度过于强硬,而是道:“谢谢你一直照顾她。”   病房的门和昨日一样,是虚掩着的。门外有一双鞋出现在了门缝中。   晏钧原本是打算和护士一起进去的,但到了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而此刻,他却倏地停住了脚步。   病房内,护士还在说话:“孙阿姨昨晚一直念叨着你呢,说要是没生病的话,要是知道你来,肯定给你做好吃的饭菜呢!”   孙青涵接话道:“宋姑娘做的菜也好吃!改天哪…小迟你去小宋家里尝尝,她家里人是开饭馆的呢!那手艺啊,没话说…”   温予迟看孙青涵笑得开心,虽然心里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去,但他还是随口先答应着:“嗯好,改天有空就去。”   “那感情好啊,我们家里的饭馆离这医院不远,坐车一刻钟就到啦,到时候我先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多做点菜!”小护士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悦,脸颊还泛着些红晕。   温予迟也回之一笑:“下次再说吧。”   孙青涵今天状态好,闻言也笑道:“小迟啊,就别下次啦,就这周末吧,到时候让小宋给你地址。”   温予迟垂眸,没回答――这周末自己都已经在钤泽市了,不可能和她吃饭。   温予迟忽然想知道如果晏钧在这种场合会如何应对。按照晏队逻辑严密的分析方法,他应该会觉得孙青涵既然只生了他却没有养育,觉得孙青涵没有资格对他的婚姻大事指手画脚。温予迟垂着眼睫默默地想。   但原本孙青涵也是可怜人。昨晚温予迟让自己以前的朋友调查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听说当时孙青涵为了争取到这个孩子,闹了很久,但奈何温帆朝势力大心思也狡猾,孙青涵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当时孙青涵的父母身体不好急需用钱,孙青涵才败下阵来。   “小迟,你想什么呢?”孙青涵的声音把温予迟从思绪中拉回来。   温予迟笑笑:“没什么。”他想在这之后再跟这个护士解释清楚,便没有否定孙青涵的话。   护士藏不住笑意,认真地检查了孙青涵的各项指标,然后抱着本子小跑出了病房。   护士一出门差点撞上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她一抬头,刚准备说抱歉,却只见男人正盯着自己。她莫名地觉得浑身一冷,连忙边说抱歉边走开了。   温予迟一直待到了傍晚,才出病房。经过十楼前台的时候,他觉得宋护士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   他没放在心上,道了声谢,径自往电梯口走去。 第113章 回市   周二晚上,医院通知温予迟,孙青涵的病情有所缓和,于是温予迟便订了周三一大早的机票飞回钤泽市。   周二这夜,温予迟几乎一晚没睡着。如果自己成年之后主动去查了呢?既然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没有去查呢?   如果鼓起勇气去查了,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番景象?   第二天一大早,温予迟就离开了酒店。温帆朝在来的第二日远远地又看了眼孙青涵就离开了西南,所以今天就温予迟一个人坐飞机。   登机前他给晏钧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晏钧问怎么了。   温予迟答,我要回去了。   晏钧停顿两秒,才说,好,把时间发给我,我去机场接你。   温予迟没有看到预想中晏钧的反应。再怎么说,也应该有点期待吧…都说小别胜新婚,难道晏钧不想念自己吗?   或许是今天局里很忙吧。温予迟没多想,因为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所有的感情都像是一团乱麻。   ――与温帆朝之间,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该怎么面对父亲?与孙青涵之间,多年未见,母亲身体不好,又该怎么处理?和晏钧……自从父亲的出现,好像出柜这件事就莫名地被提上来议程,父亲也仿佛每天都在监督着自己的私生活,这段感情好像猝不及防地多了很多现实的东西,一些难以逾越的东西――逼着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到钤泽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温予迟托着箱子出现在出口时,才知道晏钧临时有事,让别人来接的机。   温予迟没敢耽搁,坐上车就直接去了局里报道。   大家都在忙,没人理他,他也习惯,因为每次局里忙起来的时候都是埋头苦干。温予迟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看了眼钟,七点半。   他侧过脑袋望了眼晏钧的办公室,只见里面的百叶窗是开着的,好像没人在。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拿出手机接起来,是晏钧的声音。   “到停车场来,现在。”   温予迟一愣,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的确是晏钧,又不明所以把手机拿到耳边:“什、什么?现在?你在哪呢?”   “下来。”那边的声音很低沉。   只有两个字,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温予迟莫名觉得毛骨悚然。他赶忙收好东西,来不及系好外衣拉链就跑了出去。   因为心里着急,他一路小跑到停车场晏钧常用的车位时,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   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斜靠在驾驶座那一侧车外的车门上,眼眸看着下方,神情看似不大好。温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晏、晏队?”   晏钧微微侧首,注视着温予迟。   温予迟看着那道像是要吃人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晏队,你怎么了…?”   晏钧的薄唇抿成一线,眉心紧蹙着,一言不发。   温予迟感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担忧地问:“局里出什么事了吗?”   “你还知道回来?”晏钧说话的嗓音变得很低沉,像铅云一样给人一种压迫感。   温予迟的心悬在嗓子眼,“我…到底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昨天去西南了。”与。熙。彖。对。读。嘉。   “什么…?你去西南了?那你怎么没去找我,我就在……”说到一半,温予迟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晏钧去西南边,肯定是为了找他。而在那之前,他又给晏钧分享过定位,所以晏钧必定知道他在医院。   看来是去过医院了。   也就是说,晏钧看到孙青涵了。温予迟以为晏钧在生气自己没告诉他自己母亲的事情,便解释道:“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之前也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在那里,我以为前几年母亲已经去世了,但那其实是我哥的亲生母亲……”温予迟说得很急,一时语无伦次,“你因为这个生气了?”   “你去西南就见了你母亲?”晏钧的脸色并没有半分好转。   温予迟狐疑道:“是、是啊…只见了我母亲。”   “到现在了你还要骗我,是么。”   温予迟:“我没有啊……我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要去干嘛…是我爸把我带到医院之后,我才知道这些事情……怎么了吗?”   晏钧没回答,而是道:“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温予迟看晏钧是想怪罪自己回得太晚,倒吸一口气,“我已经迟到了两天了…我知道局里可能有事要忙,所以就赶回来了。如果有惩罚的话就告诉我,我愿意承担所有惩罚。”   “你承担所有惩罚?”晏钧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忽地从斜靠站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温予迟,“你愿意为了她承担所有惩罚?”   没等温予迟问问题,晏钧又道:“如果局里没事,你本来不准备回来的,是么?”   温予迟被晏钧的反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不、不是…我本来就超过说好的日期了,所以…所以我忙完就回来了……”   “你后退干什么?”晏钧上前一步,抓住温予迟的手腕,极近地看着他,“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么?”   “我、我…”温予迟从没看到过晏钧这个样子,一时紧张地说话都在发颤,“对不起…我下次绝对不擅自离职了……”   但晏钧并没有松开温予迟的手腕,“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我不知道你对缺勤这么介意…但、但你听我解释…我母亲她、她……”温予迟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我说那个护士。”   温予迟一怔:“哪、哪个护士?”说完他立刻想起了那个姓宋的护士,“你说在我母亲病房的那个护士?你那天正好撞见了?”   “怎么?你怕我撞见她?”晏钧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看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怕…”温予迟不明所以,忽然想起那个护士和自己的对话,好像说什么…周末要吃饭来着?晏钧该不会是听到了那段对话吧…?   想到这里,温予迟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赶忙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母亲身体那样了,我看她喜欢那个护士…所以就…就敷衍了几句,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女生。我问的是,你会不会为了你的家里人而选择结婚。”晏钧沉沉道。   “我当然不会啊!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去欺骗女生啊,你想什么呢!”温予迟解释着,想到刚才晏钧那副气鼓鼓要吃人的样子,温予迟就觉得有点好笑,“所以说你刚才那个样子…就是因为这事…?” 第114章 温柔   “嗯…”晏钧的气消了一半。仔细想想,自己这两天为了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这么久,还气到故意不去机场接人,结果搞了半天到头来居然是误会。这么一想,他忽然又觉得怪没面子的,便又说,“也不完全是。也有你缺勤的原因。”   “哦!”温予迟大大地做了个“哦”的口型,以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口是心非的表情瞧着晏钧。   晏钧斜睨了温予迟一眼,抿了抿唇:“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温予迟的心又悬了起来:“还、还要怎样?”   晏钧握着温予迟的手腕将人一把按在车门上:“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两人气息相抵,温予迟的唇瓣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晏钧温热的鼻息,他眨巴着眼睛,说:“你想怎么补偿?你不、不会是想在这里吧…?”   “你敢吗?”晏钧问。   这里是局里的停车场,温予迟当然不敢,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不敢。”   晏钧也没为难人,松开温予迟的手,让他到另一侧上副驾,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   晏钧看着温予迟屁颠屁颠绕过车前盖的身影,又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留有温予迟手腕的温度。   待到温予迟坐稳后系好安全带了,晏钧才缓缓发动了车,驶离停车场。   车里的暖气开得不大,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让晏钧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刚才问温予迟的那个问题,如果反过来问自己,他发觉自己并不是完全不敢的――不仅敢在停车场接吻,而且还敢向队里的人承认两个人的关系。   若是放在半年前,他觉得公开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哪怕是有人拿枪指着他,他都不可能做得出来。本来同性恋在社会上的被接受度就很低,更何况是这样的职业。   以前晏钧觉得,两个人在私底下,安静不宣扬地在一起就好了。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其他外界的东西,比如名誉,比如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看法。   但是,这些都没有温予迟那小子重要。   晏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明明是那小子先勾/引的我,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自己求着他一样呢――情绪时刻被他牵引,一点事情就吃醋就忘了理智,而且还总是会害怕失去他。   “晏队?”温予迟见晏钧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以为是在想局里的事情,但到了小别墅门口停好车了,晏钧还坐在座位上,视线看着前方,一副游离在外的样子。   “嗯?”晏钧回神,侧眸看着温予迟。   “啊没什么,我看你发了一路的呆。就喊你一下。”温予迟道。   “我那不叫发呆,我那是在思考。”晏钧幽幽道。   “行行行,刑侦队长怎么会发呆呢是吧,当然是在思、考。”温予迟故意把“思考”两个字咬得很重,调侃的意味不言自明。   晏钧斜睨了温予迟一眼,弯着唇低声道:“下车。”   温予迟不明所以:“哦。”   然而下车之后温予迟就后悔了,他被晏钧压在车前盖上,动弹不得。   温予迟的背躺在车上,惊恐地看着几厘米之外的那人,颤声道:“你,你干什么…?”   “干刚才想局里停车场就想干的事。”晏钧的声音有点嘶哑,在渐趋昏暗的天色下显得十分暧昧不清。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你…等下…你、你先起来一下…”随着晏钧开始不听劝地在他脸颊上亲吻,他开始语无伦次,尾音里都是断断续续喘息声。   温予迟在被亲吻时候发出的轻喘声总是很旖旎,弄得晏钧每次都忍不住继续欺负他。   晏钧的手扣住温予迟的手心,却察觉他的手心冰凉得不像话。晏钧的心猛地一揪,抬起身子:“你很冷?”   温予迟被亲得身子发软,“我、我还好…我就是手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晏钧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人拦腰抱起,往大门大步走去,边走边咬耳朵:“等下次天气彻底转暖了,我要在车外吃你。可以么。”   温予迟觉得,晏钧这人的问句永远都像是陈述句。   温予迟一进门就被重重地甩在沙发上。晏钧靠近一步,贴着沙发站着,然后弯下腰,双臂环绕在温予迟的脖颈,松松地搂着。   (…………见作话=v=)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泛着一层薄汗,晏钧把人抱到卧室里躺好,用手指轻轻拨开温予迟额前被汗湿的几缕碎发,问:“你母亲的事情,想好怎么处理了么?”   温予迟摇了摇头:“没想好。”   晏钧抚上温予迟的头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她从你小时候就没再照顾你了,虽说是温帆朝从中作梗,但你们缺失了这么多年的相处时间,也是事实。你也没必要觉得亏欠。”   “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温予迟小声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晏钧轻吻了下温予迟的额头,温声说:“不要道德绑架自己。你已经做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其他,顺其自然就好,不用去强求。”   温予迟闻言,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晏钧,没说话。   晏钧瞧着怀里这人的神色,问:“怎么了?”   温予迟单手撑起脑袋:“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你刚才不这么温柔呢?”他指了指自己的颈窝,“这里都被你啃痛了。”   晏钧却笑道:“嗯?只有这里痛?”   温予迟知道晏钧又在使坏,便撇撇嘴:“你少来啊。”   晏钧把温予迟用衣服包好,“别着凉了。”   “你刚才撕开我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担心我着凉?”温予迟白了他一眼。   “现在担心也还来得及。”晏钧自圆其说,又抹了把温予迟的嘴角,“这里怎么也这么红。”说完,他的手又得寸进尺地往下伸,拨开温予迟的衣服,露出温予迟的那里,幽幽道,“这里也是红的。”   温予迟迅速推开晏钧的手,然后从晏钧怀里钻出来:“哎不是,晏队,我跟你商量个事…以后如果第二天是工作日的话,你能不能别啃我?不然我第二天怎么见人啊……”   晏钧伸手从床头柜的屉子里拿出一件毛衣,递到温予迟面前,“喏,高领毛衣。”   温予迟:“……”   ――和禽兽说理是没有意义的。   温予迟对晏钧做了个鬼脸,翻身下床去浴室洗澡。没走出几步,晏钧也跟了上来:“一起。”   温予迟浑身一哆嗦:“不、不会又要来吧?”   “怎么,你还想要?”   温予迟连忙摇头:“不要不要…你、你待会手老实点。”   “嗯,好的。”晏钧幽幽道。   两人折腾到十一点半才躺在床上,晏钧设置好了次日七点的闹钟,把手机让在床头柜上,然后平躺着,也看不出来是准备睡了还是在想事情。   温予迟小声问:“睡了?”   “还没有。怎么了?”   温予迟:“你说我爸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叫我去公司处理业务,要我从刑侦支队辞职,我说了不行之后他还是经常叫我去公司。”   晏钧默然一阵,说:“你想去么?”   温予迟:“当然不想啊,之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晏钧:“嗯。既然不想,那就不去。”   温予迟单手撑着脑袋,接着一点月光看着旁边人:“那他要是来局里找麻烦怎么办?”   晏钧:“有我在。”   温予迟:“你不怕我爸发现了?他是真的认识局里的人,他要是想给你找麻烦,你肯定是躲不掉的。”   “我为什么要躲?”晏钧问,片刻后又说,“我说过要和你一起面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按照温帆朝的性子,他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们的事。”   温予迟:“大不了和他断绝关系。他害了我的生母,可能这些年来对我的资助都是来源于他对我的那一点愧疚吧。”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和他断绝关系?”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温予迟轻轻呼出一口气,“而且,我真的…真的说服不了自己和一个害了我生母的人在一起过。”   晏钧:“嗯。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不用为难自己。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在。”   温予迟的眼角莫名地有点湿润,他咕哝着:“嗯……”   “早点休息。”晏钧道,“明天可能有的忙。”   “又有新案子了?”温予迟眨了眨眼睛,眼角的酸涩感总算是消去了些。   晏钧阖上眼:“嗯。但上面还没交待具体细节。我们也只是听说下周有案子要忙了。”   温予迟也钻回被子里,乖巧地躺平:“嗯,那我和你一起。”   晏钧:“你和我一起?你周末不去西南看你母亲了?”   温予迟叹了口气,“她最近状态还可以,我请了个护工在医院。我这周末要是有时间就去吧。”   须臾,晏钧温声道:“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要心理压力太大,虽然是温帆朝迫使你们母子分开,但是你们之间说到底还是缺失了这么多年养育和照顾。放轻松,别把自己给道德绑架了,知道么。”   半晌,温予迟又悄悄唤了声,“晏队。”   晏钧的声音有点嘶哑,“嗯?”   “你有的时候,真的好温柔。” 第115章 剧组谋杀案   入春之后,天亮的时间逐渐变早。隐约的鱼肚白色之下,路上的行人和车流慢慢地丰富了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街道。   晏钧和温予迟按时起床到局里,却见林禾一脸着急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晏钧马上察觉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林禾小跑迎上来:“晏队,先前不是跟你提过郊区那个古装剧的片场,说现场物品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己移动么。昨天有人失踪了。”   “谁失踪了?”晏钧立刻问。   林禾递上手里的资料:“付晓,23岁,是这部剧的女四号。是一个群众演员报的案,说今天她没到片场,在酒店里找了也没人影。片场的人回忆之后发现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前一天的中午。”   晏钧一把接过资料,转向身后的温予迟,“温予迟,你跟我们一起去。”   林禾知道对于这种案子晏钧肯定会亲自出现场,所以他已经穿好了外衣,等着两人放了东西就立马出发了。   开车过去要近一个小时,温予迟和晏钧坐在同一辆车上。两人起来之后原本准备来了再随便吃点,但刚到局里就出来了,没来得及吃点东西。   晏钧从副驾上回头看后座上的温予迟,问:“饿么?”   温予迟摇摇头:“还好。”   晏钧从外衣兜里取出一块小包装的饼干递到后座:“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温予迟一愣,接过饼干看了两眼:“你哪里变出来的饼干?”   “随身带的。怕你饿着了。”晏钧没回头,淡淡道。   晏钧说话的时候视线看的是车前方,而驾驶座上的警员却回头了,还看了温予迟一眼。   车里安静半晌,驾驶座上的警员微微侧头看着晏钧,问:“晏队,您、您还有么?”   晏钧被问得一怔,随即答道:“没有了。”   温予迟想着自己不饿,既然别人想吃那就给他吃吧,于是立马把包装袋递到前座:“喏,你吃吧。”   然后,他就见晏钧侧眸瞪了自己一眼。   警员尴尬地咽了下口水,不明所以地目视前方:“没事没事,你吃吧…我不饿了。”   晏钧又回头看了眼温予迟,温予迟立马拆开了包装,咬了一口。   别说,还真挺好吃。温予迟几口解决了饼干,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他拿出车上的一瓶矿泉水,准备喝了两口。   才刚一对上瓶口,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车前面的后视镜,只见晏钧正通过后视镜注视着自己,一下忘了吞,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警员停在一个红绿灯前,恰巧听到后座传来不断的咳嗽声,关切地回头:“怎么了?”   “没…没事儿,我就是、就是…咳咳咳咳……”温予迟拍着胸口,顺了顺气,“我就是…呛着了咳咳咳…”   “没事儿就好。”警员说着,刚好红灯变绿,便继续往前开。   余光里,好像扫到旁边副驾那人脸色有点奇怪。但是,咱啥也不敢说。   路上不算很堵,两辆车到达报案的郊区地点时,片场正有人在指导拍戏。   晏钧和温予迟下车,同前面车里刚下来的林禾会合。   林禾用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看了眼不远处在大声说着怎么演的地方,自言自语道:“都有人失踪了,还在想着拍戏?”   晏钧蹙眉,大步朝说话之人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看到道具,温予迟觉得这剧组拍的多半是古装灵异题材的剧,走进去一些有个宫殿,三个人两前一后地走进宫殿,只见里面空无一人。   晏钧退出来,揽住一个正要走过去的道具人员,指着宫殿问:“你们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怎么那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被拦住的男人脸色一黑,躲得远了些:“那、那里面…有东西…”   温予迟从后面跟上来,刚好听见男人的上一句话,便追问:“有东西?什么东西?”   男人咽了下口水,声音放低:“你们…别进去就行…免得沾染了晦气。”   晏钧皱了皱眉,回身往宫殿里走。宫殿完全算不上辉宏,格局比较小,陈设也比较简单,看上去像是剧组找的王爷的宫殿。   温予迟也跟上来,三个人走到宫殿里正殿的座椅旁边,座椅后方一团血红色的大字倏然映入眼帘。   ――是一个“付”字。上面还有几只苍蝇在围着血迹飞,发出燥人的嗡嗡声。   温予迟倒吸一口气:“这……怎么会这样?”   林禾也是一惊:“报案的人怎么没说有这个情况?报案的人说的像是失踪者只是赌气出走了似的,没人提到这里有一摊血啊!刚才外面那人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应该很多人都知道这里有一摊血。现场都有血迹了,他们报案的还轻描淡写,真是不知轻重!”   晏钧俯身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实是血。”   “会不会是动物血?”温予迟问。   “等法医到了化验,可能是受害者的血迹。血迹已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晏钧沉声道。   温予迟悄悄看了眼晏钧。晏钧的脸色也很不好。   剧组在知道现场有不明血迹,且血迹写的字正是失踪者姓氏的这种情况下,仍然选择轻描淡写地报案,这对受害者是非常危险的――倘若受害者本是被绑架,剧组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在为作案者拖延时间,也是把受害者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晏钧起身,沉沉道:“林禾,你在这里继续查。小温,跟我去外面找负责人。”   然而两人刚出门没多远,就差点撞上墙壁转角一个正在抽烟的演员。   温予迟在推敲来龙去脉,没想到转角处竟站着个人。他脚步一顿,连忙说:“抱歉抱歉,”他微微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的这身装扮是古装王妃级别的服饰,便问,“你是剧组的演员?”   “嗯。”女人的回答很冷淡,甚至都没多看这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洪艺希。”女人抬头看了温予迟和晏钧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道,“你们是来查付晓案子的吧?”   “嗯。我们需要了解到更多信息,所以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的提问。”温予迟道。   “问吧,你们想知道什么?”洪艺希吐着眼圈,轻飘飘地说。   晏钧:“你认识付晓么?”   洪艺希笑了一声:“谁会不认识她?最爱抢风头的一个。连女四号都要拼命去抢。如果不是她…算了,没什么如果。”   温予迟听出了洪艺希没说的那半句话的含义,接道:“如果不是她,出演女四号的就是你了,对吗?”   “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洪艺希抬手指了指片场一片空地的方向,“有什么你就去问导演吧,反正人都是他定的。”   “他在那里?”温予迟问,“是他把你换成付晓的?”   “嗯。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我还得去换掉戏服。”洪艺希说着,转过墙角往另一方向走去。   温予迟本想再追上去继续,争取问到更多关于付晓的事情,但晏钧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用眼神指了指空地另一边的方向。温予迟顺着晏钧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里坐着的好像是剧组里导演级别的人物。温予迟明白了晏钧的意思――他是想先从导演入手。   两人穿过一片空地,找到坐在机位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   晏钧上前一步到遮阳伞下面,“你是严昌导演?”   “我是啊,你是谁啊?”中年男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晏钧:“我是钤泽市刑侦支队队长,晏钧。付晓失踪了,我们需要了解案件的相关情况。”   “付晓老是到处跑,没失踪!这拍戏拍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失踪呢?谁报的案啊?”严昌擦了把头上的汗,皱着眉头说。   “请你配合我调查。”晏钧说。   严昌:“你们怎么回事儿?我说了,我的剧组没人失踪!你们是不是没案子破?”   温予迟把刚才拍下的血迹给严昌看,“你见过这个吧。”   严昌的眼神躲闪了一瞬,又说:“没见过,从来没见过。这哪来的?”   温予迟收回手机,“您片场里的,您没见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爷的宫殿,应该是你们的重要场地之一吧。”   晏钧淡淡地看着严昌,“你如果现在不回答问题,可能需要你跟着我们回局里了。”   “你们想问什么?”严昌松口了。   晏钧:“付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严昌:“付晓啊,她我不是很了解,就是挺刻苦一丫头,什么都要抢着学。如果你们问的是私生活,那我不是很清楚。我和演员之间的关系很清楚的。”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了一眼――他们根本没问他和演员关系怎么样。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温予迟把刚才晏钧问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严昌拧着眉头思索了一阵,才说:“昨天中午吧,那时候有她一场戏。拍完了就没注意了。她朋友也不多,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116章 宫殿   中午的太阳有些刺眼,严昌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面,时不时不耐烦地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   “她平时喜欢和什么人出去?”晏钧问。   严昌:“那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刚才不说了么,演员的私生活我一向不过问的。”   晏钧看着正在大口喝水的严昌,又问:“那么在片场呢?你看到过她和谁走得比较近?”   严昌喝完助理送过来的水,把杯子递回去却没人接,他不耐烦地侧头瞪了眼在走神的助理,助理才反应过来,赶忙接过水杯。   严昌:“和洪艺希吧。我也不清楚,哦对还有一个群演,一男的,我不知道叫什么。”   晏钧:“群演?”   严昌点点头:“嗯。那人一直演群演来着,我总是忘了他名字,好像两个字吧,”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记一个群演的名字干什么?真记不起来了。”   晏钧冷冷道:“他现在在哪里。”   严昌朝宫殿那边点了点下巴,“那破地方。”   温予迟没忍住插了句话:“您自己选的拍摄地点,您说是破地方?”   就在严昌开始一副要发作的样子之时,晏钧把温予迟拉住,对严昌道了句“谢谢”,然后拽着温予迟走开了。   到了宫殿时,晏钧侧过头朝温予迟道:“你今天精神不错。”   温予迟立马听出了言下之意,气鼓鼓道:“你这是反话吗?在吐槽我话多?”   “不。那导演任谁都想怼回去。”晏钧淡淡地说。   说话间,两人并肩迈入了宫殿的一楼,却没看到林禾。刚准备和林禾打电话问人在哪,就看到楼道上面一个脑袋探了下来。   林禾朝这两人招招手:“我在这儿!”   两人温声望过去,只见林禾正在往下走。他边走边指了指座椅后边的那个“付”字,说:“你们看到这个字,朝向是楼梯,所以我就上了二楼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晏钧点点头,对温予迟说:“走,上去看看。”   林禾见两人上了楼梯便折返到二楼。三人在二楼环视了一圈,四周大部分都是演出服装和道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温予迟蹙眉:“晏队,你认为凶手是故意把‘付’字写成那个方向给我们指路的?”   “有这个可能。”晏钧说。   温予迟:“如果凶手做这一切是为了向别人展示什么,或者是想宣示什么,的确会有意指引我们。那这二层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指向下一处线索。”   林禾:“这二楼挺正常的啊…”   话音刚落,一只鸟忽地从开着的大窗冲进来,撞在了一件皇帝的龙袍上,跌落在地上之后,伤得不重,又自己扑腾了几下翅膀,又重新从窗户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人不寒而栗。   温予迟倒吸一口气:“这不会也是安排好的吧…难道也是凶手故意制造的线索?”说完他抚了抚胸口,自我否定,“不可能不可能,凶手难道还能控制一只鸟不成?”   晏钧斜睨了温予迟一眼,没说话。   温予迟马上读出了那眼神的意思,反驳道:“我就是突然被吓了一下好嘛…”他对着晏钧翻了个白眼,续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对劲啊。”   林禾:“哪里不对?”   温予迟指了指刚才鸟撞到的那件龙袍,“这里是王爷的宫殿,这二楼放得也都是王爷殿里需要的道具。为什么会有皇帝的龙袍?”   晏钧闻言,蹙了蹙眉,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那件龙袍。上面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道,应该是男士香水。   温予迟:“来的时候我们不是看了下剧本么?好像这部剧的男一就是皇帝这个角色吧。”   林禾点头:“对。从剧本来看是这样的。所以说这就是男主角的服装?但是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晏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可能没什么关系。鸟飞进来可能只是偶然,毕竟鸟本身就已经受伤了,撞到东西很正常。”   “也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那个字不一定是指着方向的,这件龙袍也只是偶然。这屋子还有三楼么?”温予迟边说边够着脖子朝上看去。   林禾马上引路,“有的,我刚才还没来得及上去就听到楼下你们的动静了。”   晏钧放下龙袍,若有所思地朝林禾引的方向上了楼梯。他让温予迟跟着自己,让林禾继续在二楼查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温予迟走在晏钧前面,两人边说话边上楼,于是温予迟没注意前面,直接被站着的人给吓了一跳。   站在三楼地面中心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面色苍白,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以致于有一瞬间,温予迟甚至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根本不是个活人。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请问你是…?”   男人依然没有表情,也不回答,而是继续收拾东西。   温予迟慢慢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淡定下来,然后问:“你在收拾东西?”他瞥了眼地面柜子上放着的一本册子,看上去像是做了标注的剧本,于是试探道,“请问你也是剧组的吗?是演员?”   男人还是不说话,像是没听见一般。   见男人还在自顾自地收自己的物品,温予迟又问:“你是准备离开剧组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温予迟回头和晏钧对视了一眼,见晏钧也皱着眉头。   ――难道这人听力有障碍?   温予迟在读硕士期间,曾做过关于聋哑人心理健康的课题,当时学了点简单的手语。他对着男人比划了一下:你好?   没有任何回应。   晏钧皱眉:“你听得见。”   男人不理会,把包斜跨在肩上,转身就下了楼,全程像是旁边没有这两个人一样。   温予迟和晏钧立刻跟上男人的步子,只见男人一下楼就直接下到了一楼,两人跟着他出了门,却见严昌刚好路过。   严昌一见男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马上加快了步伐往反方向走。而男人却显然是已经看到了严昌的存在,迅速上前,直接揪住了严昌的后衣领往后一拽。   严昌偏胖,被这么从后面一扯,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摔下去。晏钧眼疾手快,大步上前扶住了严昌的后背。而严昌体重比想象的还要重许多,晏钧单手抚差点没扶住。   “疯子。”严昌看都没看晏钧,而是瞪了眼拽他的男人,低声骂骂咧咧地往反方向走。   “站住。”   话一出,温予迟和晏钧双双看向男人――他终于说话了。   男人却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严昌,“你把付晓弄到哪去了?!说!”   严昌红着脖子理了理衣领:“郑峥你疯了吧?我把付晓弄到哪去?我他妈能把人弄到哪里去?我看是你把人绑了现在看有人来查了想推脱给我吧!”   男人眼神里像是利刃,死死地盯着严昌,“你对演员做的那些破事儿谁不知道?!别给我装!”他说着,又迅速上前,从正面一把揪起严昌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紧拳重重的打在了严昌的脸上。   晏钧立马上前拉住被叫做郑峥的男人,用力地困住他的双臂,不让他再有任何其他动作。   鲜血从严昌的口鼻里渗出来,严昌抬手抹了把嘴鼻,看了眼手上的血迹,像是被挑动了神经,像是要吃人似的,握紧拳头上去就准备打人。 第117章 三楼   眼看严昌和郑峥两个人离得愈来愈近,温予迟马上拼命拉住严昌不让人往前走。   晏钧看温予迟可能拉不住严昌这么个大块头,担心严昌伤害温予迟,于是心里有些急,便道:“住手!有警察在你们也敢打!”   严昌被郑峥打到出了血,正在气头上,瞪着个眼球想要吃人似的:“老子这是正当防卫!你们怎么不说他?!”   郑峥倒是没怎么挣扎,语气却很冰冷:“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早就觊觎付晓了!你敢否认吗?你不敢。”   严昌在温予迟手里挣脱了一下,扯着嗓子朝郑峥吼:“我他妈会觊觎付晓?别放屁!再说了,你这么在意付晓又怎么样?人付晓根本不喜欢你,谁知道是不是你对付晓爱而不得所以把她怎么样了?”   “你……我告诉你!付晓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   “行了,别吵了。”晏钧沉声道,用了点力气把郑峥往反方向扯,直到郑峥咬着唇离开,他才松手,然后给林禾发了条信息让他看好郑峥。   见郑峥走了,温予迟也松了手,严昌从温予迟手里三两下挣脱出来,又抹了把嘴角,喘着粗气。   晏钧看向严昌,问:“你刚才来这边干什么?”   “我还能来干什么?”严昌道,“还不是来看看这破殿子。”   晏钧:“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来这里的么?”   严昌嗤笑一声,“你们以为谁想来啊,你们不是说这里出事儿了吗?我就来看看。”   “你要跟着我们一起找人?”晏钧蹙眉问。   严昌:“人又没失踪,找什么,我不找。”他说完便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转身走了。   晏钧和温予迟没有追上去,而是重新回到了宫殿的三楼。   晏钧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问温予迟:“饿么?”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温予迟倒也没觉得有多饿。但晏钧早上连饼干都没吃。温予迟觉得如果自己说不饿的话晏钧肯定就继续查线索了。为了让晏钧乖乖吃饭,温予迟故意说:“嗯,饿了。”   果然不出温予迟所料,晏钧马上就说:“去吃饭。”   但温予迟一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却见晏钧站在原地没动,还是在注视着三楼的陈设。   温予迟一愣:“怎么了?怎么不走?”   晏钧:“你去吃。我在这里接着查。”   温予迟有点急:“你一早上都没吃东西了,这都快两点了,还不吃怎么行呢?”   晏钧:“付晓说不定还活着。找人比吃饭重要。”   温予迟:“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吃?”   晏钧睨了他一眼,“你话有点多。”   温予迟想拉着晏钧一起,但一想,的确,付晓或许还有生机,他想了想,还是说:“我也不饿,那待会儿让林哥随便带点吧。”还没等晏钧说话,他的注意力被墙角的四五座士兵人像吸引了去,“哎等等,那是什么?”   “塑料人像。偶尔用来代替群演的。”   温予迟蹙眉走过去,用手轻轻点了点第一座人像,“有积灰了。”   晏钧隔着几米朝这边看了眼,“嗯,应该放了有段时间了。发现什么了?”   “晏队你看,”温予迟指着第三座人像,“这座为什么这么干净?”   “嗯?”晏钧闻声走来,伸手试了试灰尘,这座的确干净许多。   “最近被人动过。”温予迟看着晏钧手上的灰尘,“但最近会来这座宫殿的人只有郑峥。”   晏钧摩挲掉指尖的灰尘,“嗯,说的没错。来,把这座人像倒过来看看。”说完,他双手搬起了塑料人像,一旁的温予迟连忙帮忙。   人像因为是塑料制成的,不算很重,晏钧其实一个人就能搞定,但温予迟站在一边还是搭了把手。   入春之后,下午人就容易变得开始有些疲倦。这日又刚刚经历过升温,清晨出门的时候还觉得偏厚的外衣这会儿都有点穿不住了。   正在两人一起端倪这座人像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时,晏钧的手机震动声忽地传来,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晏钧把手里的人像搁置在地上,让温予迟扶好,然后接起电话:“怎么了?”   是陈韩打过来的。手机那边的声音有些焦急:“晏队,法医到了之后把现场的血迹带回去检验了。结果…结果出来了。”   晏钧立刻问:“怎么样?”   陈韩:“那个‘付’字,你们猜对了…确实是付晓的。”   晏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确定了?”   陈韩的声音很低:“嗯。”   温予迟看晏钧的脸色便得严肃,意识到可能是血液鉴定出来了。温予迟小声做口型:“结果出来了?”   晏钧点点头,温予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一楼地上的血迹是付晓的,血迹看上去量不小,那么就意味着付晓现在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晏钧又交代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手机一拿下来晏钧立马又给林禾打了个电话,问搜寻工作布置得怎么样了。林禾说整个片场都已经搜过了,都没找到人。   晏钧皱眉,仔细思索着还漏掉了哪些地方。   温予迟还是觉得手边这人像看着有点发憷,便小声提醒:“晏队,这个塑料人像……”   晏钧侧首看了片刻,摇了摇人像,听了听,才说:“没有身体和塑料碰撞的声音,应该不在这里面。”   “但是怎么解释这个人像的表面这么干净?”温予迟还是不依不饶,扶住人像不松手。但他翻过来翻过去也没找到什么开口。   晏钧帮温予迟一起把人像倒立过来,又把人像正过来,才终于在头顶看到了一道隐约的分割线――塑料人像是可以打开的。   两人一人握住一侧,使劲也没能把人像打开。最后找片场工作人员拿来了一把锯子才把人像外壳给锯开。工作人员把锯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尘。   人像裂成两半的那一瞬,整个三楼顿时鸦雀无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一时无人发声。   温予迟背后一阵泛寒,随即而来的是胃里的一阵翻滚。   人像的塑料外壳碎成两瓣,里面一个暗沉血红色的东西从里面掉落出来,“咚”地一声砸在地面。在场人一时难以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一条人形的东西歪斜扭曲地倒在地上,整个人皮不见了,一具躯体上有头部和四肢,头部上隐约看得出有凹有凸――只是很难将之称之为五官。   因为血肉过于模糊和凝结,已经覆盖住了人体面部的所有特征。   在察觉到这是什么的那一瞬,生理已经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站得近的两个片场工作人员已经当场吐了出来。他们捂住嘴,逃难一般踉踉跄跄地跑下楼。   温予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硌在手心里。他紧紧地闭上眼,极力平复难以忽略的恶心感。虽然眼睛闭上了,但腥臭味还是充斥着整个三楼。温予迟没忍住干呕了一阵,还是捂着胃走到靠近窗户的墙壁边继续小声干呕。   晏钧的双手在轻轻颤抖,他上前几步,把温予迟往楼梯边扶过去,沉声道:“去下面缓缓吧。顺便把法医交上来,说这里有一具…一具尸体。”   温予迟本想陪着晏钧查线索,但胃的确是受不住,于是只得捂着口鼻下了楼,立马到一楼通知了法医,然后站在树边做了许久深呼吸,才勉强恢复过来。   他接了法医给他的口罩,戴好之后才又回到三楼。   到楼梯口的时候,晏钧已经在蹲着查看尸体了。   见法医上前,晏钧才起身退后,接过口罩戴上。他走到温予迟旁边,轻声问:“好些了么?”   “嗯。你…你没事吧…?”温予迟知道晏钧的心理生理承受能力都很高,但是看到这样的场景,正常人难免都会有反应。哪怕是再坚韧的人。   “嗯,我没事。”晏钧轻声说。   温予迟又鼓起勇气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道:“这具尸体为什么会是这种…这种形态?”   晏钧直到温予迟指的是什么――这具尸体和一般情况下的尸体不同,这具显得异常的瘫软,像是没有骨头支撑一样。   晏钧的手指微蜷,嗓音很低沉,“这具尸体的骨头被人为软化了。” 第118章 酒店   苍蝇已经开始在楼层内慢慢聚集,断断续续的嗡鸣声混杂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充斥着在场所有人的听觉和嗅觉,给感官带来剧烈的刺激。   温予迟又感觉到一阵恶心泛上来,他马上收回视线,转而望向晏钧,重复道:“被软化了?”   晏钧点头:“嗯。凶手应该是用了特殊溶剂软化了死者的骨头,才使得尸体变成这副形态。”   温予迟侧身,让血腥的场面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接着晏钧的话分析道:“凶手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尸体塞进那个塑料人像,目的很可能是不想让我们发现尸体所在地点。又或者…是为了故意针对某个人。”   晏钧侧眸:“针对某个人?”   “嗯。”温予迟道,“上午我们刚进来宫殿的时候,这里面的唯一一个人,是郑峥。”   他顿了顿,续道:“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故意将尸体藏匿在郑峥常来的地方,这样一来,当郑峥得知自己每天待着的地方就是自己心爱之人尸体所在的地方,难免会精神崩溃。第二种可能,郑峥就是凶手。如果他真如严昌所说的那样痴情执拗,那么他潜在的扭曲心理会使他待在死去的爱人旁边。”   晏钧点了点头,面色变得更凝重了,他拿出手机给林禾打了个电话,问郑峥现在在哪里,林禾回话说郑峥准备上地铁,然后自己就上去把人拦下来了,以免他是准备畏罪潜逃。   晏钧让林禾把人带到局里,让林禾审讯,然后把结果做成一份简单的报告发给他。   到了傍晚,晏钧和温予迟才从片场区域出来,找了一个最近的酒店。由于查案需要,所有的有关人员这两日都不得离开片场和酒店。   两个人住的是八楼最靠里面一个房间。才刚出八楼电梯门,晏钧就大步走向房间门。   温予迟不明所以地望着晏钧的背影,以为晏钧急着去办什么事,便也快步跟在后面。然而晏钧一进门就转而进了洗手间,然后就一把甩上了门。   温予迟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也冲进房间门,门自动关上了,他侧身往洗手间去,然后便在洗手间门前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呕吐声。   他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拧门把手想要开门,却发现怎么都拧不开――里面的人从里侧把门锁上了。   温予迟一愣,但立马又觉得晏钧这么做也不奇怪,毕竟这人就总喜欢自己一个人强撑硬扛。被这么关在门外的温予迟莫名地有点生气,他急切地拍门,朝里面喊:“晏队!开门啊…别自己一个人锁里面啊,让我进去照顾你……”   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就在温予迟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晏钧站在门边,脸色有些泛白,语气却还是很沉稳:“我没事。”   “你已经吐完漱口了?”温予迟惊讶于晏钧自我调整的速度,但他的委屈还是没有消下去,便又续道,“你在宫殿三楼的时候就想吐了对不对?你自从那次发烧之后又感冒了,到现在一直没完全好,今天又受了那样的刺激,你干嘛要一个人硬撑着呢?”   “我没有硬撑。”晏钧淡淡道,依然倚靠在门边。   “你很难受。对不对。”温予迟问。   晏钧站直:“还好。至少好多了。”   温予迟蹙着眉,眼眸里全是担忧:“你下午就难受了对不对?你这就是硬撑。”   晏钧注视着温予迟,缓缓道:“这不是硬撑。这是职业素养。”   闻言,温予迟愣了一下。   晏钧这话好像是在说温予迟不懂事不懂得职业素养一样。温予迟撇了撇嘴,说:“我知道你看重职业素养,但是你能不能也看看关心你的人?我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温予迟干脆把一连串的话都说完,“下午那会儿,明明你只需要看一眼尸体就行了,剩下的是法医的工作,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在现场呢?我…我知道你认真负责,但你能不能对你的身体也负下责呢?”他说着说着,几乎变成了央求的语气,“就算是为了我,行么…?”   晏钧顿了几秒,伸手抚上了温予迟的额心,“别皱着眉头了,看起来怪可怜的。”   温予迟没料到晏钧的指尖会突然触碰上来,莫名地就红了耳尖,气势也跟着降了一大半,他小声咕哝着:“是啊,你还知道我可怜啊…”   晏钧上前一步,松松地抱住温予迟,轻声道:“好,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让你担心,好么。”   温予迟在怀里就老实了许多:“你自己说的啊…你别忘了…”   “那你也照顾好自己。”晏钧幽幽地靠在温予迟的耳边,说,“比如,衬衫至少要扣到第二颗扣子。不然胸口容易着凉。”   温予迟:“……”   没等温予迟回应,晏钧的手就已经摸到了温予迟的胸口,轻轻地把他的第二颗扣子扣好。   指尖不经意间摩挲着温予迟锁骨之间的肌肤,温热的触感犹如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温予迟一下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就这么懒懒地靠在晏钧身上。   晏钧顺势揽住温予迟的后背,在耳边轻笑:“怎么了?碰一下就软成这样?”   “没有,我就是累了。”温予迟口是心非道。   晏钧把人抱到床上,没忍住用手指碰了碰温予迟白皙的脖颈,然后又滑到胸前把刚才那颗扣子解开了。   温予迟:“……”宁不是刚刚一分钟之前才扣好??   晏钧看出了温予迟的意思,自圆其说道:“在外面要扣好,在我面前不用。”   温予迟做了个“哦”的口型,翻了个身拿出兜里的手机,“想吃粥吗?我看看外卖有没有粥。”   “随便点就行了,我不挑。”晏钧坐在床边,手搭上温予迟的腰,“吃完去找那个洪艺希谈谈。”   温予迟翻身回来:“你怀疑她?”问完,他又自问自答,“也是。目前郑峥的可疑性不算大,严昌的性格看上去也不像是能够独立完成这种精密性很高作案手法的人。现在就只剩下洪艺希了,从她下午说的话里,她好像是对受害者心存不满的。”   “嗯。”晏钧一边用手隔着衣服在温予迟的腰间来回摩挲,一边说,“严昌可能也和这个案子有或多或少的牵连。”   “哎我说你能不能严肃点…”温予迟小声抱怨,“你还是个病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晏钧停住了手在他腰部的动作,幽幽地问:“怎么,不喜欢?”他凑近了些,又靠近了温予迟的耳边,低声道,“不舒服么?”   温热的气息在耳尖萦绕,温予迟浑身一个激灵,“舒、舒服。”   晏钧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手继续在温予迟腰间来回抚摸,“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那我点粥。刚才在手机上看到附近刚好有一家粥店。”温予迟滑着餐馆页面,说。   也不知道这附近的饭点出了什么问题,六点钟点的外卖知道八点钟才到。   软件上显示送餐员到达的时候,晏钧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温予迟给他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下楼去前台取外卖。刚到楼下,就看到外卖小哥在和前台交流着什么。交流间隙还警惕地张望四周,像是怕别人听到了对话。 第119章 选角   温予迟留了个心眼,放轻了步伐,绕到墙壁侧面,但两个人似乎已经结束了对话。前台给温予迟打电话,温予迟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按下接听键,自然地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是我,”他伸手接过外卖袋子,“谢谢你啊。”   外卖小哥也笑了笑,客气地应道:“路上耽误了一下,非常抱歉。”   温予迟趁机追问:“这附近车流量很少吧?”他故意说得像闲聊,“怎么会堵车呢?”   “堵车倒是没怎么堵,就是饭点那边订单好像耽误了。”外卖小哥说道。   温予迟:“你刚才不是说是路上耽搁了吗?”   “嗯。”外卖小哥迟疑了一瞬,“饭点那边和路上都有点耽搁。”说完,他就点头示意自己准备离开了,还有别的单要跑。   温予迟注视了外卖人员和前台片刻,接过了袋子,看着外卖员走出了酒店大门,才上楼回到房间。   温予迟刚才下楼的时候,只在房间里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昏暗,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晏钧仍然还在睡。   温予迟轻手轻脚地放好袋子,然后坐在床边,俯身悄悄观察睡着的这人。   自己好像很少见到晏钧这种不设防的样子――再强的人,也是有需要照顾和陪伴的时候的,温予迟心想,不自觉地凑近了些。他仔细端详着这人的眼睛,鼻梁,下颌,嘴唇。   不多时,温予迟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晏钧的嘴唇。   还是那么温热,那么熟悉。   温予迟收回了手,毫不腻烦地继续看着晏钧的脸。   “好看么。”   温予迟被吓了一跳,“你醒着?什么时候醒的?”该不会是一开始就醒了吧,然后…默默地纵容自己看这么久?   “你回来之前就醒了。”晏钧半坐起来,轻声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好看么。”   温予迟偏过视线:“好、好看…行了吧…”   “嗯。”晏钧满意地坐直,拿过旁边的衣服套上,然后准备站起来,但在离开床的那一刻他又坐了回去,“要不你喂我?”   温予迟睁大了眼睛,“你…要我喂你?”他难以相信晏钧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立马伸手试了试晏钧的额头,“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晏钧笑了,身子没动:“你不是说过,要让我别太逞强么?这就是你照顾我的好机会。”   温予迟犹疑片刻,手下的温度的确不高,看着这人不正经的样子确实不像是生病了,脸色也比刚才白天的时候好多了,温予迟才放下心来,起身去拿出袋子里的粥。   他端出一碗生滚牛肉粥,又拿上勺子,回到床前,用勺子盛了一勺,细致地吹了吹,然后送到晏钧嘴边。   晏钧则十分理所当然地张嘴,然后含住勺子,把粥喝进嘴里。   勺子上还有一点残余,正当温予迟准备舀起下一勺时,晏钧握住温予迟的手腕,再次含住了勺子,把剩下的粥也吃了下去。   温予迟的手腕有些发烫,他莫名地觉得这场面好像有点色情,但又毫无证据。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地添下一勺。   晏钧瞧着温予迟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你真的很可爱。”   温予迟:“……”我怀疑你在调戏我,但我还是毫无证据。   晏钧没再不正经,笑了笑,然后拿过温予迟手里的粥,“我自己吃就行了,不然你的那碗要凉了。”   温予迟看晏钧执意要自己吃,便乖乖地去取出自己的粥,坐回床边和晏钧一起吃。   晏钧咽下一口,说:“刚才下去发生什么了么?你下去的有点久。”   温予迟也咽下嘴里的一口,答道:“嗯…那个外卖小哥,对我说话有点奇怪…”   晏钧的眉心立刻蹙起了:“他想对你做什么?”   “哎不是那个意思,人家外卖小哥能对我有什么哦…”温予迟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可疑。”   晏钧放下心来,“为什么说他可疑?”   温予迟盘起一条腿在床上,认真道:“晏队你想啊,这家饭点明明离我们不远,结果送了快两个小时,然后外卖小哥来了之后,和前台说了半天话。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慢的时候,他回答得也前后矛盾。整个过程…就很不寻常。”   “付晓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又牵扯进来了外卖人员…”晏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希望今晚外卖的事只是个巧合。”   “我们吃完要去找洪艺希问话吗?”温予迟问。   “嗯,我刚才已经和她约好时间了,她就在三楼五号房。”晏钧说着,向温予迟这边瞧了眼,只见温予迟碗里还有很多牛肉,便又道,“多吃点肉。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让你这么瘦。”   温予迟撇撇嘴,舀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我也不算特别瘦吧,脸上捏捏还是捏的出来肉肉的。”   晏钧抬眼看了温予迟一眼,温予迟就被镇住了,他连忙应下:“遵命,队长大人。”   晏钧轻笑一声:“快吃。”   一刻钟后,温予迟吃完了粥,坐在床上拍了拍肚皮,吃得饱饱的感觉是很幸福的,更幸福的是和晏钧一起吃的饱饱的感觉。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出房门去寻洪艺希了。   洪艺希没有失约,商量好的时间她正在房里坐着玩手机。   给两人开门之后,洪艺希转身走向阳台,点了根烟。洪艺希住的是套房,设施比温予迟晏钧两人住的房间要齐全。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门这边抽烟,烟圈从头顶上升起,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显得十分明显。   “抱歉打扰,”温予迟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死者付晓的信息。”   “白天不是和你们说过了么?”洪艺希连头都没回,“想了解就去问导演。我不了解。”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转过身看着两人,“你们问过严昌了么?”   晏钧:“问过了。”   洪艺希把烟头踩在阳台地面上,“他肯定说不知道吧。”   晏钧:“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说?”   “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啊…”洪艺希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什么约定俗成的事,“他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对我们做过什么。”   温予迟往前走了一步,问:“他对你们做过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洪艺希垂眼:“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从导演到群演头,”她不屑地笑了一声,“还能对我们这些不知名的演员干些什么好事?”   温予迟顿了顿,试探道:“那严昌对付晓也做了一样的事?”   “当然。严昌那个禽兽谁都不会放过。”洪艺希说着,似乎并不想再过多提起这些事情,续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晏钧在一旁蹙眉道:“从白天到现在,你说的都是关于严昌的。付晓本人呢?你对她知道多少?”说完,他又补充道,“希望你能尽你所能回答,把你知道的全部如实告诉我们。”   洪艺希轻笑一声,“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拍的这种烂剧,能不能播出都是个问题,就算播出去了也没有人看。但是,谁知道哪天就突然火了呢?谁不是指望着一幕成名呢?所以啊…所有人都挤破头想在观众面前露面。”   她说着,又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拿出打火机走到阳台点燃,声音因为距离拉远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这剧的女四号本来定的是我,后来付晓使了什么些破花招,严昌第二天就改了主意把我换掉了。”   “原先,我还以为付晓是个自己拼命努力想靠实力说话的姑娘,平时连话都不想对我们这些人说一句,结果呢?到头来还不是屈服了,”她嗤了一声,“还玩这套谁比谁清高?”她说完,走近了些,又垂眼随意地看着烟头,卷起的睫毛在灯光下晕着一线光圈。   温予迟蹙眉:“你的意思是,付晓和严昌发生过那方面的关系,并且你认为正是因为如此,付晓才获得了这部戏的女四号?”   洪艺希掀起眼帘,“不然呢?为什么导演一夜之间换了人?难不成你认为是付晓一夜之间演技突飞猛进然后赢得导演青睐?开什么玩笑。”   “这些你有证据么?”晏钧沉声问。   “有啊,换人都是要通告的。前一天确定是我,第二天换成是付晓。都有聊天记录和白纸黑字的。”洪艺希答道。   “好,我们需要这些证据。”晏钧道。   洪艺希翻开抽屉,拿出了几张纸递给晏钧,“恰好我给打印下来了。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你们还有什么事么?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你们再问我也没用。”她说完,又走到阳台踩灭了刚才的那根烟。烟头被反复地踩踏,被碾碎化成了粉末,带着沉沉的黑色在地上散开。   晏钧翻看了下洪艺希给的几张纸,道:“谢谢。不过近期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洪艺希没说话,从阳台慢慢走回来,顾自坐到了凳子上继续摆弄手机。 第120章 童谣   剧组待的这座酒店到了晚上格外安静,温予迟和晏钧回到房间里洗漱完之后,听到的就只剩下窗外树枝被风吹得OO@@的摩挲声。   晏钧坐在床边,回头瞧了眼已经钻进被窝的温予迟,笑道:“怕了?”   温予迟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小声道:“怕啥,没什么好怕的嘛。”   “那你把自己包得那么严实干什么。”晏钧说着,掀开温予迟的被子,理所当然似的躺了进去,“你小子还挺暖。”   温予迟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干嘛来我被子里……”   晏钧翻身朝着温予迟:“怎么,我还不能来你被子里了?”他似乎也没等着温予迟的回答,又道,“因为我看你害怕。”   “哦…”温予迟小声应着,悄悄感受着被子里的温热。   有晏钧在旁边果然安心了许多,温予迟不出半个小时呼吸就逐渐均匀了。晏钧借着点微弱的月光,默默地注视着温予迟。末了,又没忍住在那白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还好,没将人吵醒。   黑暗加上安静的环境很容易促人熟睡,温予迟一直做着些无关紧要的梦,直到半夜十二点。   床头柜上摆着的酒店闹钟写着极大的00:00,温予迟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数字。   惺忪之间短暂的困惑之后,他才猛地想起吵醒他的是什么东西。   窗外的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温予迟的心脏猛地一抽,双手不住攒紧。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极快的心跳声。   他掀开被子,来不及扯件衣服穿好,就小声快步走到窗前,向声音来源的山脚方向望过去。   ――但那里并没有任何东西,但声音却格外明晰。   “可爱又聪慧的小朋友啊   你在哪里呢   这座游乐场太大了   我找不到你   当摩天轮转到最下面的时候   我好像看见了你的一只手   可你的手不是在向我召唤   而是在地上   小朋友快些别和爸爸玩躲迷藏了   该回家吃饭了”   尾音落下,稚嫩的歌声和诡异的曲调戛然而止,留下一丝丝轻轻的回声回荡在仿佛凝固了的空气中。半晌,温予迟才反应过来,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连连后退,直接没站稳,一个踉跄跌在了床沿。   ――声音彻底消失了。   温予迟大口喘着气,反复回想刚才的声音是不是真实的,刚才的一切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或者,也许是梦境呢?他赶紧用手指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右臂,疼痛感清晰地袭来,惹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予迟的心脏还在飞快地跳动,他大口呼吸了几下,然后勉强站起来去找水杯。   他大灌了两口冷水,冰冷的触感从嗓子一直蔓延到胸腔,他的心跳才被这冷水浇得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摸了把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再去一探究竟。   但刚一回头,他却撞到了一个坚实的东西。   “啊――!”温予迟没忍住喊了出声,本能地伸手去摸索灯的开关――他隐约间记得有一个灯的开关是在水杯放置的地方附近的。   “是我。”是晏钧的声音。   温予迟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长喘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晏队你大半夜起来怎么没有声音啊…哎呀卧槽卧槽吓死我了……”   晏队帮温予迟按开了刚才没摸着的开关,道:“出什么事了?”   灯光一下子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温予迟忽然回想起刚才自己是要准备去窗边查看声音来源的,立马跑过去,但刚才传出儿歌声音的地方还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树枝在风中毫无章法地摇晃,倒映在空地上像是张牙舞爪的四肢。   晏钧跟上来,顺着温予迟的视线望过去:“怎么了?”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他还是不确定刚才发生的是否真实。他指了指那几根树枝:“我不知道刚才是不是我的幻觉或者我在梦游…但是…刚才十二点的时候,我听到了儿歌…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儿歌?”晏钧重复了一声,看向温予迟,“什么样的儿歌?”   一想起刚才那段声音温予迟就后背发凉,他呼出一口气,道:“我当时直接傻了,没仔细去记歌词,大致是…小朋友你快回来,别玩捉迷藏了,跟着爸爸回家吃饭什么的……”   晏钧注视着温予迟:“你确定?”   温予迟摇摇头:“不确定…我当时忽然就醒了,然后听到了歌声…我甚至不知道我醒之前歌声是不是已经开始了…”他有些气馁,抓了抓头发,“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12点整会突然醒。我、我真的不应该这么蠢……还是这么容易受惊吓……”   “别着急。你听到的应该没错。应该不会是你的幻觉。”晏钧按住温予迟抓头发的手,道,“有时候人必须相信自己,因为在很多时候,你可能是你自己唯一的信念。”   说完,晏钧没等温予迟接话,立马给林禾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楼下树丛里搜索是否有人藏匿其中。   “所以你觉得我听到的童谣是真的?”温予迟等到晏钧挂了电话,才回望着晏钧,“为什么会有人半夜唱童谣……会不会是凶手在装神弄鬼?”   “也有可能是真的有人在唱歌而已。”晏钧说,“你听到的是成年人的声音还是小孩子的声音?”   温予迟回想了一下,答道:“应该是小孩子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孩子的稚气,反而很}人……”他顿了顿,又说,“这会不会和付晓的案子有关系…?这件事出现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当晚,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的确,但是暂时没查出什么与孩子有关的线索。”晏钧垂眸沉思片刻,又看向温予迟,“对了,你记不记得剧本上有关于孩子的情节?”   温予迟蹙眉,闭着眼睛使劲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像是有的…后面的情节好像有一段是作为主角的皇帝把一个孩子托给信任的亲王,结果后来亲王把那孩子弄死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剧本里这个亲王角色住的地方,好、好像就是我们白天去过的那个宫殿吧…?”   晏钧拿了件外衣给温予迟披上,“你觉得和剧本情节有关系?”   “我不知道…我刚才没顾着听清楚歌词唱的什么…不过,这剧本是谁写的?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吗?”温予迟问。   晏钧明白温予迟是什么意思,“嗯,是根据小说改编的。你是说,这和剧本内容有联系?现实正在按照小说情节走?”   温予迟立刻摇头:“不,恰好相反。或许,小说是按照现实走的。但这也只是猜测,”温予迟垂眸道,“线索又多了一条…之前的都还没理清楚。”   晏钧:“先前的嫌疑人主要是严昌、洪艺希、郑峥,目前这个小说作者或许也和案件有关。”他拍了拍温予迟的肩膀,“明天我们去那个地方等着,指不定就能把制造出童谣声音的人抓获了,你也别太担心。而且,说不定林禾已经搜索到嫌疑人的踪迹了。”   话音未落,晏钧的手机震动声响起。在温予迟的注视下,晏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起了林禾的电话。   “情况怎么样?”   “晏队,楼下没找到人…连脚印都没有。”林禾的声音微顿两秒,“什么都没有。” 第121章 歌词   晏钧开的是免提,林禾的声音一放出来,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温予迟滞了一秒,颤声对着手机问:“林哥…你确定?确定没有脚印?”   “没有,全部检查过了。”   晏钧应了声,挂下电话。   温予迟盯着手机,双手无意识地蜷起――难道制造出歌声的人已经成功脱身,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清理了自己的鞋印,还清理得毫无破绽?   不可能。除非是反侦察能力极强的罪犯,但这样的人也难以做到这短短的十分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像根本没来过一样。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自己的幻觉?   那为什么偏偏是在十二点的时候出现幻觉,难道是巧合?   晏钧看出了温予迟心里所想,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松点。”   温予迟闻言抬头望着晏钧,眼神里都是不安:“可是…可是那歌声很清楚…而且特别真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幻觉,我……”   晏钧伸手覆上温予迟的手:“我相信你。”   温予迟一愣,眸子里有一瞬闪烁,他回望着晏钧,喃喃道:“晏…晏队…”   “我一直相信你。”晏钧注视进温予迟的眸子,“好好回忆一下你所听到的歌词,我们来做分析。”   温予迟为了能够全盘回忆起刚才的歌词,决定做一个场景还原。他先关上灯,以刚才12点时醒来的姿势躺在床上,然后猛地睁眼。   漆黑的夜色和发亮的床头闹钟唤醒了温予迟记忆中沉下去的那一部分。   他从旋律开始,慢慢地唱出儿歌。晏钧则在一边记录下来。   十分钟后,晏钧的本子上已经有了一大半歌词。他起身去开了灯,然后把那页拿到温予迟面前给他看。   “这是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写的。”晏钧说,“看上去是他的孩子不见了。”   温予迟凑近了读完歌词,“嗯。最后也没说清楚到底有没有找到孩子。”他边说,边意识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歌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唱出来的。   温予迟微微侧眸看着晏钧,小声道:“晏队,这儿歌是以父亲的视角写的,但是…为什么我听到的是一个孩子在唱?”   晏钧:“一种解释是有成年人模仿着孩子的声音唱歌,但这种音色听起来就会有些不搭。”   “我听到的歌声的确有些奇怪,所以刚才是有个成年人在唱这首歌?”温予迟回想着刚才的歌声,道,“所以,就如我们刚才猜测的,这是一个父亲的独白。如果结合这个剧本的剧情来看的话,故事应该是一位父亲把自己的孩子错手送到了心怀不轨之人的手里,到头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亲手把孩子送到了恶魔的手里。这样的话就基本和剧本里的那段情节吻合了。”   他顿了顿,续道,“我先前提到过是现实在按照小说走。比如,原创作者亲历过一些不幸的事情,然后把这些经历的片段改编融入在小说当中。其实这也不需要刻意去做。本来有很多作者在行文时都难以避免地会代入亲身所历,尤其是没有很多写作经验的新手作者。对于他们而言,代入自己的经历其实是自然而然的,除非刻意地去避免。”   晏钧把温予迟拉回床上坐着,弯了弯唇角,瞧着温予迟,“知道的还不少。你不会写过小说吧?”   温予迟会看他一眼:“我没写过…只是以前学心理学的时候,有研究过创作者的心理,所以了解过一些皮毛。”   晏钧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像你所说,小说作者把亲身经历融入了文中,然后又被拍成了剧。那么这个小说作者就很有可能是刚才童谣声音的始作俑者,因为童谣展现的是内容和剧情有大程度重合。”   温予迟顿了顿,续道:“所以…动机会不会是这位父亲为了复仇?”   晏钧点点头:“而剧本是出自小说,所以小说作者如你所说的确有很大嫌疑,甚至可能就是这位父亲。”   “这个作者叫什么?”温予迟问。   “刚才查了,笔名叫殉海。”晏钧沉声道。   “殉…海…”温予迟喃喃重复着这个笔名,又说,“那…明天一早就去问讯这个叫殉海的作者。”   没等晏钧说话,温予迟又道:“你说,殉海这个笔名是什么意思?”   晏钧:“不知道,可能只是觉得比较有特点?”   “也许吧。”温予迟喃喃道,“我总觉得这笔名或许另有寓意……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说着,往床上一倒,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早了,早点休息。”晏钧抚了抚温予迟的头发,把他塞进了被子里。   次日,两人起得很早。天气阴沉沉的,雾气充斥在空气中,让人莫名觉得烦闷。   出乎意料的是,殉海这个笔名在一个校园论坛上有些名气,传闻是文学院的一名大三学生。好在这所大学离剧组所在地并不远,开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校园的东门。   根据网上有的信息,这个作者平时很高调,于是找到这个人并不难。温予迟和晏钧来到F栋寝室楼6楼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和照片相似的男生提着早饭进门。   温予迟赶忙向前跑了两步,站在了男生面前,“稍等一下,请问你是殉海么?”看到男生莫名其妙的表情,温予迟又解释道,“我们是警察,来了解情况的。”   男生没说什么,把两个人邀请到寝室里谈。   寝室里的室友都去上早课了,此时只有男生一个人在寝室里面。   男生随便搬了两把椅子给温予迟和晏钧,然后自己坐在自己的桌前,把袋子里的三鲜面取出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   “你的作品拍成了剧,你看上去似乎也没有很高兴?”温予迟试探道。   “高兴啊,但也没那么高兴。”男生回答的很无所谓,继续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温予迟:“你作品里有一段情节,是皇帝把孩子送到了信任的亲王手上,后来亲王害死了孩子,让皇帝痛不欲生。我们想知道,你这段情节的灵感是来自于哪里呢?”   男生抬眼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温予迟,笑了一声:“这都是烂大街的梗了……没什么特别的灵感来源。不信的话,你去翻翻古装权谋爱情的小说,十本里有五本都有类似情节。”   “你为什么写这本小说?”温予迟又问。   “我对历史很感兴趣,所以就有了写篇古装文的想法。没有为什么。”男生吃面的时候,蒸气为镜片蒙上了一层雾,男生把眼睛摘下来,放在一边,又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咀嚼。   晏钧蹙了蹙眉:“我们希望你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因为这涉及到一起命案。”   男生抬头:“是么?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你们难不成是怀疑我是凶手?”男生说着笑了,单手撑着下颌,就这么和晏钧两人对视着。   晏钧没有直接回答男生的问题,而是缓缓道:“你写得很好,文中的配角角色也都很饱满。”   男生不明所以:“谢谢夸奖。但我真的和你们口中的案子没关系。我这人挺宅的,每天都待在学校里,最多就是去学校附近电影院看个电影。”   温予迟抬眸:“我们还并没有说是什么案子。说不定案子就在学校附近呢?你怎么知道这起命案的案发地点不在这附近?”他顿了顿,直视着男生,认真续道,“你知道案发地点在哪里,对不对。”   男生习惯性地推眼镜,却意识到鼻梁上空空的,又不自然地把手放了下来,“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案子要是在学校附近我们怎么可能没听说呢…所以肯定不在学校周边吧。”   “但是案子和你作品拍的电视剧有关。”晏钧沉声道。   温予迟用余光看了眼晏钧。他知道晏钧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晏钧怀疑这个男生的身份,也就是怀疑殉海另有其人,这个男生只是顶替的。   温予迟看向男生:“你的小说有多少字?”   男生对答如流:“九十八万字。”   温予迟继续试探:“皇帝把孩子交给王爷之后,王爷派去照顾孩子的丫鬟是谁?王爷是用什么方法害死那个孩子的?”   男生翻了个白眼,手指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你问这干什么?难道我还要去记得每个人物的名字吗?更何况是那么小的配角,我当时就随便取的名字,哪里记得…”   温予迟抿唇,蹙着眉直视着男生,缓缓道:“那个亲王,根本没有派丫鬟照顾,而是亲力亲为地照顾了一段时间。”   男生明显地一愣,随即把眼睛戴上,眼神躲闪,“…我忘了。这都是去年写的小说了,我怎么记得那么多细节……”   晏钧:“这部小说根本不是你写的。或者说,你根本不是殉海。对么。”   男生干咳了两声,身体开始刻意地晃动:“你们别问了,我就是殉海。”   “你为什么叫殉海?”温予迟又问。   男生的脚不自觉地在地面上来回挪动,半晌,约莫是看着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谎也圆不下去了,他才开口:“唉行行行,我不是殉海行了吧…但我真的不知道谁是殉海…你们有那么多渠道刻意查清楚谁是殉海,为什么非要来问我,是不是。”   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了一眼。男生是来顶替殉海的,这意味着凶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于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让一个大学生冒名顶替,扰乱线索。   但其实对于警方来说,只要联系上出版方,找到殉海真人其实并不难。可难就难在这部作品出版的过程中涉及到了纠纷,当时官司还拖了一段时间,涉及的人众多,其中关卡留下了找人顶替的契机,漏洞百出,以致于难以查证。而且,在出版之后不久,出版社就倒闭了,部分证据随之被销毁。 第122章 演员   晏钧和温予迟两人回到片场附近酒店的时候,严昌正在一楼大厅大声指责两个演员之前片段拍的不好。   两个青年演员的年纪看上去都偏小,被严昌训斥得都垂着头,也不敢还嘴,就那么听着。   温予迟看不下去严昌的德行,走到两个小演员跟前,劝说严昌:“两个演员年纪小,让他们走吧,应该都还没吃饭呢吧。”   严昌:“吃什么饭!你们两个警察除了查案子还管这么多事?”   温予迟好声好气:“您的剧组出了命案,您没有予以重视,已经是倏忽了。所以现在,我希望您至少能做到不干涉我们办案。”   而这句话却像是挑动了严昌的神经,他瞪着温予迟,粗声道:“我怎么干涉你们破案子了?我教训我的演员怎么了,犯法了吗?这你们也要管?再说了,什么叫出了命案我没重视,我还得管住每个演员跑哪去了吗?我是导演,不是保姆!”   “我们没把你当保姆。我们想知道…”温予迟话没说完,就又被严昌打断了。   “什么当不当保姆的,我以前拍电影的时候你们还是小屁孩呢!”   “请你注意你的措辞。”一直没开口的晏钧挡在温予迟面前,对严昌道,“有话就好好说。”   严昌还没开口,晏钧已经转身拉住了温予迟的手臂,“你想把两个小演员带回去问话?”   温予迟点点头。   晏钧二话没说,掀起眼帘冷冷地看了眼严昌,然后对两个演员点头示意,拉上温予迟就把两个人带上了楼。温予迟本在晏钧身后,但他不用想都知道晏钧给了严昌一个怎样的眼神,才能让严昌闭上嘴。于是,他就仗着晏钧的威慑力,顺势对严昌翻了个白眼,才跟着晏钧离开。   四个人在一个电梯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关上房门,四个人都坐在了凳子上,温予迟才发问:“平时严昌都是这么对你的?”   两个男演员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可能没太经事,闻言只是面面相觑,没做声。   温予迟:“没关系,你们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们一切你想说的。”   其中个子高点的一个先开口:“嗯,差不多。我们只要没做好,他就恶语相向。”   温予迟:“那平时严昌会对演员…潜规则么?”其实温予迟很不喜欢这个词――规则是需要大多数人都同意都赞成的,才能形成明面上的规则。而前面却加了个“潜”字,说明这根本是不配称为“规则”的,也就足以说明这件事多么无理。   “嗯。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但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毕竟我们这种底层的演员没流量没戏接,有部戏拍就不错了,我们也没能力挑三拣四,不然没钱拿…”男演员低头道,“严导他…他还男女都…”   温予迟蹙眉,转移话题:“付晓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付晓姐人很好,平时就喜欢钻研怎么拍戏,有时候练台词练得太专注了,连吃饭都不顾。明明演技已经很出色了,但、但是严导一直不给她好角色,只给她演一些露不了面的配角……直到……”   “直到这部戏突然给了她女四号?”温予迟猜到了面前人要说的话。   “嗯…”青年浅浅地应着,“付晓姐平时对我们很照顾,我们打心底里都希望她能拿到好角色,虽说四号不是什么显眼的角色,但是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个飞跃了…但是自从严导把女四号给了她,有的人就开始说闲话…”   “嗯。”温予迟想起洪艺希谈到付晓的时候不屑的神情,又问,“洪艺希和付晓平时有矛盾么?”   “没什么矛盾,但两个人一直不太熟,平时说话都说得很少。其实…其实艺希姐和谁说话都挺少的…”青年说着,又补充道,“以前艺希姐不是这样的,但从去年开始就越来越孤僻。”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温予迟警觉地问。   青年点了点头:“嗯。去年开始她和严导走得比较近,角色也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被换掉了角色…其他的我们也不太了解…”   晏钧:“对了,你们昨晚有听到外面有人唱儿歌么?”   温予迟忽地想起还有这事,马上向两个演员投去视线,等待着两人的回答。   青年垂眸,半晌才含糊道:“没、没有。”   温予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青年明显是在撒谎。他放缓语气,引导两个演员:“你们可以对我说实话,没关系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向我们透露的。更何况,这和付晓的案子有关联,你们也希望我们早日将杀害付晓的凶手绳之以法不是吗?”   青年的喉结微微动了动,注视了温予迟片刻,又注视了晏钧几秒,才说:“歌声几乎每晚都有…但是严导不让我们说…他说,谁要是对外说了这事,他就把谁踢出剧组…”   “简直是无法无天。”温予迟小声喃喃了一句,又问,“你们听到的儿歌是不是那个父亲找孩子的故事?”   青年轻轻点点头,小声道:“嗯…是的,就是因为儿歌内容和剧本剧情太相似,所以严导觉得晦气,逼我们绝口不提。两位警官,你们千万别告诉严导是我告诉你们的……不、不然我又没戏拍了……”   温予迟:“这点你放心,我答应你。”   青年担忧地望了望身边的青年,又望向温予迟和晏钧,“两位警官,我们能走了吗?”   “嗯,可以走了。谢谢你们的配合,你们提供的信息很有用。”温予迟说完,一直目送高个青年护着旁边青年的后背出了房门。   待到房门外电梯开门的声音响起,晏钧才缓缓开口:“目前,最难的问题就是所有人都有嫌疑。线索也交织在一起,看似没有关联,实则环环相扣。”   温予迟也叹了口气:“是啊,这怎么办呢…”他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继而起身从桌上拿过本子和黑笔,用笔在上面写上几个人的名字,分析道,“嫌疑人一,严昌,潜在的动机之一是想和付晓发生关系却长期没能实现于是怀恨在心。嫌疑人二,洪艺希,动机是角色临时被抢。嫌疑人三,郑峥,动机不明,但依照严昌的口吻,郑峥好像追了付晓很多年但都没有成功,所以潜在动机或许是爱而不得。”   晏钧看着温予迟在本子上写完这些名字,沉声道:“你之前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温予迟抬头,不明所以:“嗯?对呀,怎么了…?”   晏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忘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人。”   温予迟忽然明白了晏钧的意思,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望向晏钧,语气有些迟疑,“你是指,刚才和我们说话的这两个演员?” 第123章 再遇   晏钧和温予迟晚上再出来的时候,剧组正在酒店跟前集合,据说是严昌要求的每周集合整训。   两个人刚走到人群外围,就接到了林禾打来的电话。林禾在电话里说殉海查到是谁了,并且确认没有查错,确实是那个人。   晏钧和温予迟不约而同的朝眼前的人群望过去。   那个人此刻就在人群之中――虽然即使确定了殉海是谁,也不代表这个人就是凶手,但殉海的身份确实是温予迟未曾料到的。   两人刚迈出步子,温予迟的手机就响了。   晏钧第一时间朝温予迟的手机看过去,果然是那个人。而以温予迟的动作来看,他害怕的是也正是这个人。   温予迟看了眼晏钧,晏钧便像是明白了温予迟所想,立马回复了他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在此时此刻,这样一个眼神对于温予迟来说,就是一剂最好的安慰。他接起电话:“爸。”   “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那么严肃的声音。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答道:“我…我才回来没两天。”   “你现在方便讲话么?”   温予迟一愣,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环视了一周,自己站的位置正好距离一面墙不远,他便快步走到那面墙的另一侧:“嗯,方便。”   温帆朝:“后天开始交接公司权力,你必须到场。”末了,他才继续道,“是交接给你。”   温予迟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正在想这也是情理之中,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哥哥的。直到温帆朝说是交接给他,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帆朝没有多解释,只是让温予迟后天一定到场就挂了电话,并没有给温予迟留下问问题的时间。   然而才刚挂下电话,温予迟还没来得及告诉晏钧刚才说的内容,他就有接到了哥哥温予北打来的电话。   “你不能答应父亲。”手机里传出来温予北的声音比温予迟印象中的要低沉一些。羽曦犊+。   温予迟:“为什么?”   温予北:“因为那是我的。你对于爸来说什么都不是。”   温予迟:“那我要是答应了爸呢?”   说完,温予迟等着哥哥回话,但温予北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再次响起:“温予迟,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温予迟忽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什么事情?”   “你在刑侦支队的那些事。”温予北冷冷地说,“你知道这传出去是什么影响么?”   预感没错,哥哥果然是在拿温予迟的性取向说事。但之前在游轮那个案子的时候,已经有人这么威胁过他了,温予迟这次被威胁反而没有那么慌张无措了。   温予迟平复了一下紧张的情绪,道:“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我不怕。”   温予北似是没料到弟弟会有这样的回答,须臾才说:“你不怕,还不是因为你有钱?但是,他也会不怕么?”   温予迟一怔。晏钧说过他不怕,但是事情倘若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就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承受住影响的问题。温予迟热爱在刑侦支队的工作,晏钧也热爱。   这份职业、这身警服对于晏钧的意义,应当比对于他的意义更加重大。   温予迟没说话。   温予北:“你觉得晏钧会容忍自己就这么栽在你的手上?”他顿了顿,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几年不见,温予迟,你变狠心了。”   温予迟弯了弯唇角。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变狠心了,而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信任晏钧,所以说话都有了底气――不是狠心,而是信心。   “你自己好自为之。”温予北道,“后天别让我看到你。”他说完,没给温予迟留出回答的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温予迟握了握拳,收起手机,垂着睫毛沉思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看晏钧。   晏钧像是能够听到两人刚才说了什么似的,道:“你去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我。”   温予迟炸了眨眼:“我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爸给我的一切。”他眼看着不远处聚集的一圈人,又说,“算了,先不提这个了,赶快先去找那人谈谈吧。”   等到走近了,温予迟和晏钧才发现那一圈人并不是在围着导演。站在最中心的是先前问过话的两个青年演员中个头稍大点的那个。   旁边人都喊他小石。但小石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到来,还继续给剧组的人讲着故事。温予迟随便拉了个人问了下:“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似是还沉浸在故事之中,连回答都是在笑的:“这小石啊,你别看他年纪小,可是去过很多地方呢!所见所闻也多,也挺有讲故事的天赋。这不,有时候就摆个场子,赚点我们的小钱。   温予迟:“你们都很喜欢听他讲的故事?”   那人继续笑着答:“悖我们也就听个乐子,这小子讲的比电视剧好看多咯,至少啊,他讲的都是真人真事,比那电视剧上编的故事好多咯!咱们啊,没戏拍的时候不也没事干,也不算话冤枉钱喽…”   温予迟继续打探:“那这个小石,是什么时候来你们剧组的?”   “前两年吧,”那人答道,“之前啊,听说这孩子的父亲被追债的打死了,然后就一直跟着他母亲接着逃债,走遍了各个地方,捡过破烂也开过小店铺。反正啥都做过但都没什么起色。”   那人顿了顿,续道:“后来啊…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的看中了他的脸蛋生得好,就签了他,但那个时候公司刚好在捧别的小生,就一直不给他资源。唉,这小石说起来啊,也是个可怜孩子。被签了,又不能乱跑,又没有资源,就这么耗着呗,还能咋呢……”   温予迟回想起当时问他话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和现在这副开朗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现在被包围住的这个人,见过世面,会讲故事,善于打交道。   会讲故事……   温予迟一顿,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小石会是殉海吗?可是刚才局里打电话来说查到的那个人并不姓石。本以为是别人,但如果这个小石曾经为了逃追债的而改过名字,那么查到的姓名就极有可能是小石以前的名字。   本来以为清晰了的线索再度缠绕起来。   温予迟蹙了蹙眉,望向晏钧。晏钧则抿着唇,全神贯注地看着人群中心,像是在仔细听着小石讲的故事。   温予迟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和晏钧一起听。今晚讲的是一个老婆婆偶然和一个小伙子起了争执,结果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个乌龙的故事。   晏钧看上去听得很认真,但温予迟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听下去。父亲和哥哥说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晏钧总说自己没事,但温予迟清楚哥哥的手段是不会让晏钧好过的。即使晏钧能应对,那也必将会是一场苦战。而在这个过程中,这段感情会被摩擦到留下痕迹吗?   温予迟不担心晏钧会选择退缩,却担心风雨过后留下的满地痕迹。所以,他依然不想冒这个险。   夜里还是有些凉,晚风吹在人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不知过了多久,故事结束了。   一圈人散开,姓石的青年似乎才刚刚注意到这边多了两个人,怔了一瞬,然后迎上来打招呼。   温予迟笑了笑:“先前没看出来你如此健谈。”   小石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这人有点怕生…熟络了我就放得开了,先前也是被严导训了一通,可能情绪不大好…对不起对不起……”   温予迟摆摆手:“没事儿。对了,和你一起的那个小演员呢?”   小石:“啊,你们说他啊…”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他今天有些累了,所以就先休息了。”   温予迟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半了,的确不算早了。他没有多问,余光无意识间看到了夜幕下独自发亮的几颗星星。   不知为何,温予迟总觉得今晚的那几颗星星特别引人注意。 第124章 星夜   温予迟和晏钧回到酒店的房间,稍作整理之后又下楼,等在前一晚声音传出来的地方,等待那个唱出童谣的人今天继续唱。   不多时,陈韩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小石的本名叫石湛,没有换过名字,所以…应该的确不是之前我们查到的殉海。”   晏钧握手机的手指随即蜷起:“那殉海,你们确认还是之前说的那个人,对么。”   “嗯。另外,这个人曾经失手杀了人,然后找别人定了罪,资料我发给你了,晏队你看下。”   晏钧:“如果凶手是这个人,那么他杀害付晓的动机是什么?”   陈韩应道:“目前还没查到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纠葛。”她说着,又把新查到的一些线索在电话里告诉了晏钧。   陈韩挂下电话之后整整一分钟,晏钧才神色凝重地徐徐收了手机,然后和温予迟低语片刻,继续埋伏着等待昨夜童谣的再一次出现。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等到了十二点半还未等到童谣响起。温予迟吸了口凉气――难道是作案者发觉了今晚会有人埋伏?但这其实也不奇怪。但凡知道了警方已经介入查案了,那么一旦让警方听到了第一次,警方必定会埋伏在同一地点等待第二次的时候将装神弄鬼之人一网打尽。   这人今晚没出现,说明是具备一定程度反侦察能力的。但晏钧这边工作也不能松懈,他让林禾带人继续守着,然后和温予迟一起去找殉海。   根据这个人的真名,其实很好找。两人来到一座大殿附近,在一棵不起眼的树后面找到了人。那人正在默念着什么。   晏钧上前一步,道:“你在干什么?”   “你们半夜来这里做什么?”男人被打断了,神情很低沉。   晏钧掀起眼帘,一字一顿:“你自己写的书,自己却只能演配角。你甘心么?”   男人动作一滞,“是又怎样?”   晏钧没再多说,而是把人带到了刚才停留过的片场区域,又把其他人叫出来。   他并没有第一个问询陈韩所说之人,而是先对严昌开了口:“严昌,你是否承认收过付晓的贿赂。”   严昌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听到这句话眼睛却忽地一瞪,嗓音非常浑浊:“我没有!你们别血口喷人。”   温予迟捏了捏拳:“那我们来告诉你。”他往前一步,注视着严昌,“五天前,你接受了付晓给你的五万块钱,于是,你把女四号给了付晓,把洪艺希换了下来――这就是你突然换角色的原因。”   闻言,周遭安静了一秒,洪艺希抬眼看着温予迟,又看了眼严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严昌被噎了一瞬,随即又说:“我从来不收钱。再说了,五万块钱就像贿赂我?你以为这是什么行业?这是娱乐圈!在娱乐圈里五万块算什么?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区区五万块算什么?女十八号都买不起!”   温予迟深吸一口气,道:“五万块在你眼里或许的确不算什么。但付晓给你的不止这五万块钱,还答应了你的其他要求,比如你拖欠她的全部工资。”   严昌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而且你们不是来查付晓怎么死的吗?扯这些干什么?这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   温予迟:“当然有关系。”他微顿,续道,“这五万块,是一个家庭的救命钱。”   男人的表情很冷淡,似是事不关己,只是视线无意间瞥到了夜幕中的几颗星星,扑闪扑闪的,引起了男人片刻的注意,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星星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有记忆的。   而有些人对于钤泽市的记忆,还停留在往年寒夜漫漫的冬春之交。   五年前,这块地方还没有开发完全,这座城市的冬夜也总是让人盼着破晓天明,春季总是来得很晚,到了四月,早晚的气温仍然偏低。   天色已经开始逐渐暗下来,茫茫夜色中有隐隐约约的几颗星星在天空中有一些没一下地闪着。微弱的光线时不时地显现着,仿佛耗尽所有的力气试图引起地上人类的注意,但路上疲于奔波的人却没有一个有心思抬起头,哪怕只是看一眼。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在人行道上,他顾不上起皮的手背这么被风吹着,左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分上下层的饭盒,右手提着一袋桔子,手心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根微微冒着热气的烤玉米。   玉米烤得偏焦,焦黄色泛在一颗颗饱满蛋黄的玉米粒上,微微的香味悄悄地飘散开来。   带着寒气的晚风时不时地吹来,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眼玉米,解开外衣拉链用一侧布料轻轻拢住烤玉米,让玉米尽量不被风吹到。男人的注意力在手中的玉米上,没在意前方开过来的一辆电动车。电动车没有开前灯,等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电动车已经几乎要撞到他身子上了。   骑电动车的壮汉猛地刹车,大声骂骂咧咧了两句之后又极不耐烦地继续启动电动车。男人没有抱怨,只是拢着玉米继续往前赶路。   今天下班晚了,男人八点半一下班就在邻居那里装了饭付了钱,然后往医院里赶。路途中又看到了卓卓喜欢的烤玉米,于是又买了一根。   到达医院已经是九点十分了,男人熟悉地上到住院部三楼,进入了转角处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一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见男人进来了,立马坐了起来:“哥哥你来啦!”   男人笑了笑,放下饭盒,然后把手里的烤玉米递给女孩,“卓卓,哥哥买了你最喜欢的玉米,尝尝。”   女孩接过玉米,咬下了一口,随即咧嘴笑开来:“好吃!谢谢哥哥!”她接着啃玉米,却逐渐停了下来。   小孩子的心情都写在脸上,男人一下就看出了卓卓不对劲,便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又?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女孩摇了摇头,抿着唇,小声咕哝:“我爸爸以前也经常给我买玉米吃……我想我爸爸了……”   男人赶忙安慰:“卓卓的爸爸去外国忙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但在那之前,哥哥给你买好吃的,好吗?”   女孩泛白的嘴唇一下子又弯了起来,连连点头:“嗯!拉勾!”   男人看着女孩吃玉米的模样,伸出手指配合了女孩的动作,没再说话――他从心底里明白,他亏欠这个女孩。女孩的父亲叫卓建昌,自己和桌家本无任何交集,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俩意外地相识,然而相识的原因及过程却并不愉快。   当时自己大半夜碰上了街边的几个小混混来找麻烦,自己被惹火了,失手杀了人。可谁知,杀的是当地地头蛇的亲戚,对方非要死磕到底,于是,男人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但是男人的家里坚持男人必须传宗接代,无论怎么说都无法容忍家里唯一的男人去坐牢,于是给他施压。后来,男人花了番功夫找到了和自己长相、身形都相近的卓建昌,而卓建昌的女儿卓卓患有横纹肌肉瘤,急需住院救治,但却没有足够的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卓建昌都是最优秀的人选。   一周后,男人提出让卓建昌代替自己去坐牢,作为酬劳,自己愿意拿出十万块钱替卓建昌的女儿治病并每周去医院照顾。   缺钱缺到走投无路的卓建昌急于想要给女儿治病,没多犹豫便答应了男人的交易。于是,卓建昌入狱,男人在外面拿出自己的十万块钱把卓卓送进了当地的医院。之后,男人一直对女孩说她的父亲是出国做生意了,短期内无法回国。   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或许大家都认为,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事就会被永远掩埋,没人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再去关心。   “哥哥,哥哥…?”女孩轻声唤着男人。   男人从思绪中抽回,应道:“我在呢,怎么了?”   “你看,我吃完啦。”女孩小声道。   男人顺着方向看过去,女孩手中的玉米已经一粒都不剩了。男人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接过女孩手里吃完了的玉米棒,放在桌上,然后把饭盒打开,取出上面的那层放在塑料袋上,又取出筷子去夹起里面的一块红烧鱼。   男人凑得很近,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开来一小片鱼肉,然后又用筷子扒开,检查了一遍里面没有小刺藏着,才喂到女孩嘴边。   女孩似乎非常相信男人,看都没看,直接张嘴吃掉了那一小块鱼肉。男人见女孩胃口还可以,便又用筷子夹起一片青菜给女孩吃。   喂完饭已经快十点了,男人陪着女孩聊了一会儿才离开病房。男人走到医生办公室,问了问最新监测的情况,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卓卓的状态很不稳定,病情也在恶化。   男人抿了抿唇,接过化验单,大致看了看,没说话,默默地把单子折起来收在裤兜里。   医生叹了口气,说:“卓卓的这个病,说实话,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延长寿命。”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男人问。   医生:“我们也很想治好卓卓,但是她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   “嗯…谢谢。”男人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吗?”医生问。   男人静默了几秒,才开口:“如果继续怎么治下去,卓卓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初步预计是一年到两年吧,但其实也不是绝对的。我们总是对病人说,救命不算命――我们只管救命,不去算病人还剩多少时间。我们谁都希望看到手上的病人活得更久。”   男人垂眼,声音很低沉:“嗯。那如果…”   医生抬头:“如果什么?”   男人:“如果……如果放弃治疗呢?”   医生似是没料到男人会这么回答,但医生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应该干涉病人家属的抉择的,只能提供一些建议,他怔了一瞬之后,说:“如果放弃治疗,可能存活的时间不到一年。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男人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手指握紧了提着的袋子,沉沉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门内门外,皆是一声叹息。   无奈从来都不是没有选择的时候,而是明明有选择却已经知道结果的时候。   十万块已经只剩不到五万了。如果继续治下去,最后的结果也只是人财两空。答应卓建昌的时候,男人原本是想把这十万块钱全部花在卓卓身上给她治病的,但现在,身边其他活着的人也需要这笔钱。而这笔钱,可以帮助一个人实现梦想。   当一个人一旦对某样东西动了其它的心思,那种心思就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最终会在人类最擅长的自我说服下,将那所谓的一点“留恋”全部侵蚀吞没。   男人最终跟医院说决定了要停止治疗的时候,医生很诧异。在那之后,男人思考再三,选择了避而不见。他没有再去见过女孩,而是请了一个护工每日去女孩的住处照顾她。   四个多月之后,男人接到了预料之中的电话――是护工打来的,说卓卓不行了,正在医院抢救。   这次,男人没有过多地思考,而是立马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冲去医院,但在他到达手术室门口的一瞬,进入他眼帘的只是一张白布。   男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中还握着女孩以前很喜欢的一个玩具猫――是卓建昌入狱之前最后一次见卓卓的时候带她去商场买的。   玩具不知不觉被捏得变了形,男人的指印深深地刻入了布料里。男人不知在楼道里站了多久,直到楼道里的人来来往往不知换了多少,一个疲惫的背影才缓缓从医院里走出来。   天色完全被黑色笼罩,来时的那几颗星星还在远处闪烁着,它们依然在使着所有的力气告诉人们它们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但是,依然没有人抬起头。   路上的车水马龙和闹市喧嚣还在继续,而有的生命却定格在了某一时刻,无法再跟着大多数人一起在城市中前行了。   剧组的片场上,夜风吹来,却无一人有动作。男人默默地从夜幕中的星星上收回视线。   严昌却对于温予迟说的“一个家庭的救命钱”这几个字眼毫不知情,皱着眉头问:“你什么意思?”   温予迟没有回答严昌,而是转向郑峥,“郑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郑峥的表情很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旁边人说的是无关自己的事情。   “郑峥,你就是殉海。”温予迟顿了顿,续道,“我们之前分析过殉海到底是谁。我们曾经认为,新人作者在行文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代入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我们猜测殉海应该是文中故事的受害者,也就是那位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但我们忽略了一点――作者通过融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一个故事展现给大家,并不一定是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得到共鸣和同情。”   停顿片刻,温予迟又道:“除了表达,作者写作的初衷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救赎。准确地说,是自我救赎。他觉得愧疚,于是希望把这写成故事,把压在心底许久的往事展示给所有人,希望通过这样来得到内心的安静。”他认真地注视着郑峥,续道,“这么做,是作者在选择面对过去的不堪,甚至是罪恶,其实也是一种解脱。所以,写故事的人,不一定是这场经历的受害者,也有可能是施害者。”   温予迟往前一步,到达能够看清郑峥眼底的距离,“而你,郑峥,就是五年前那件事的施害者。你答应了帮助卓建昌照看他的孩子,而前不久你却拿着这笔钱,给你喜欢的付晓作为讨好严昌导演的贿赂。你想帮助付晓视线她所谓的梦想――可那是卓建昌孩子的救命钱。”   “你知道如果有这五万块钱,卓卓或许能够活得更久。所以自从你挪用了这五万块,你再也没有脸面去医院看卓卓。我们警方查了你去医院的出入记录,自从上个月中旬,你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温予迟说完,平静地看着郑峥。   郑峥目视下方,没有及时回应,手指却深深地嵌入了手心,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严昌对于郑峥的故事并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惊讶于一个先前忽略了的地方,“郑峥,你、你是原著作者?不对啊,你如果是原著作者,你拿到那么高的版权费,还拿不出这五万块钱?”   郑峥没有回答严昌,而是双手捂住了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双手再次离开脸上时,他眼下的泪痕已经掩饰不住。他额上的青筋鼓得很厉害,看上去是在倾尽全力地忍住心底里翻滚的情绪。   温予迟:“因为他把版权费用全部捐出去了,而卓卓在那之前已经走了。”他顿了顿,转向郑峥,问,“卓建昌知道卓卓已经不在了么?还有,你可知卓建昌积郁成疾,已经哑了?”   而这句话却像是对郑峥情绪防线的最后一击,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心头。他的双手捂上脸,青筋凸起的手掌下是颤动的哭泣声。声音颤抖得厉害,手掌也难以控制地抽动。   温予迟和晏钧就站在一边,等待郑峥。   严昌并没有心思听这几个人的纠葛,顾自道:“我和付晓还有郑峥没有任何关系啊!什么五万块钱我一概不知,郑峥你他娘的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晏钧侧眸,冷冷地看了严昌一眼。   严昌咽了下口水,摆摆手,又故意加大了嗓门:“郑峥你有精神病吧,平时就觉得你精神不正常!两位警官你们别听这人放屁,他平时要不就不说话,一说话就说胡话,千万别信!”   “你他妈闭嘴!”郑峥的情绪本就依然失控,此刻却非要听见严昌在这里说些不要脸的推托之词,忍无可忍地上前两步,嘴唇抿成一线,唇色发白,声音像是浸了毒:“你,再说一句试试。”   晏钧立刻上前拉住郑峥,把他推回方才的位置,“你冷静一点。”   严昌拢了拢外衣,吐了口痰,不屑地闭了嘴,没再说话。   郑峥喘着气,眼泪把眼眶弄得一片血红,“是我对不起卓卓…卓建昌还…还不知道……”   温予迟念到:“殉海,殉海。我一开始听就觉得这个名字意有所指。”他微顿,续道,“是‘寻孩’的意思吧。从动了那五万块钱心思之后的不久,你就开始用殉海这个笔名,决心写下这个故事,以为这样就能表达你的愧疚。”   郑峥不住地啜泣着,喉间颤动,一时难以发声言语。   “对了,”温予迟说着,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拿到郑峥面前给他看,“这是我们警方刚才去那所医院的时候,护士给警员看的,说是当年整理卓卓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郑峥颤着身子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卓卓过生前最后一次生日的时候留下的许愿纸。皱巴巴的纸张已经泛黄,而字迹却依稀可见。   ――生日愿望:希望爸爸和哥哥在没有我之后,也能过得开心。这一世,真的辛苦大家了。来世,我不想再成为大家的负担啦!   稚嫩的一笔一划里,还带有花边的字迹,让人仿佛看到的是一个梳着马尾辫,正在阳光下的草坪上活蹦乱跳的女孩,时不时朝旁边座椅上的人笑着挥手。   郑峥看到最后一个字,手机屏幕倏地黑了屏。恍惚间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所有的彩色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昏暗的灯光下,屏幕黑压压的倒映里,只留下郑峥遍布泪痕的脸。   所有的幻境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第125章 质疑   “我知道,我是对不起卓卓,也亏欠整个卓家。但…但是你们不要告诉卓建昌行么…?”片刻后,郑峥抹去眼角的泪痕,声音仍然发着颤。   温予迟收回手机,无意间又想到屏幕上的字迹,眼睛也有些发酸,他知道作为警察应该保持理性,不该掺杂个人情感,于是咽了下口水,想把泛上来的酸楚都吞咽下去。   晏钧似是看出了温予迟在做什么,便走到郑峥跟前,道:“我们已经知道你是殉海了,也知道了你过去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你不是凶手,你没有理由杀害付晓。所以现在,我们希望你能全力配合我们调查付晓被害一案,把你隐藏了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们。”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对凶手的猜测,但你不想说。”   郑峥捂了捂口鼻,似是在收回眼泪,然后说:“我觉得是他…但是…但是这根本不可能……”   晏钧蹙眉,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郑峥摇摇头:“因为他在狱里。我确定他在狱里,前不久我还去看了……”   严昌听得云里雾里:“不是?谁啊?你们说来说去到底在说谁?”   晏钧:“卓建昌。”   严昌够了够脖子,五官扭曲在一起:“卓什么玩意儿?”   晏钧掀起眼帘看着他:“你那五万块钱本来是给他女儿治病的。”   严昌一下又被激怒了:“哎你为什么说成这样?我他妈又不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这也能怪我?”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自己先前还不承认收过那五万块钱的。   晏钧冷冷地盯着严昌,缓缓开口:“你已经承认了。”   严昌明白自己中了计,但是收了五万也不能说明自己和杀害付晓有关系,于是他又道:“就算我承认了又怎样,这郑峥非要塞给我的,而且我和付晓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晏钧:“所以我们没在问你。”   这无异于在说严昌是在自讨没趣,果不其然严昌又准备开口,但晏钧已经抢先一步继续询问郑峥:“你前不久去探监了?”   “嗯…上个月刚刚去过…”郑峥说,“他虽然哑了,但听觉还算灵敏。我跟他说,卓卓还在医院里……他才点头。”   晏钧:“都过去好几年了,你一直骗他。”但这不是晏钧问探监的目的,他转而道,“所以你确定卓建昌一直待在监狱里?”   “嗯,他没有被减刑,所以还有很多年…”郑峥说。   “他什么时候哑的?”晏钧问。   郑峥想了想:“一年前吧,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了就……”   温予迟接过话,对晏钧分析:“所以,卓建昌的作案动机也不成立。他并不知道卓卓已经去世了的这个事实,所以并不存在对付晓的作案动机。卓建昌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付晓此人。”   晏钧点点头:“而且他一直在监狱里服刑,有不在场证明,不存在作案时机。”   温予迟转向郑峥:“据你所知,卓卓除了卓建昌还有别的亲人么?”   郑峥皱了皱眉:“没有了,当时做交易的时候他提到过卓卓使他唯一的亲人了。卓建昌年龄也不大,他可能有长辈,但我不知道……”   三个人说话间隙,片场空地区域的人走了大半,但小石还在,先前他身边的小个子青年也在。温予迟和晏钧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晏钧先开口:“你经历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吧。”   青年有些不自在地一笑:“嗯…准确来说也不算是吧,相比起年龄比我大的长辈来说,我的经历肯定是少的。”   “那为什么我们上次在酒店问话的时候,你显得那么紧张?”晏钧问。   青年的笑脸上带着歉意:“我性格是这样的,和陌生人第一次讲话的时候会比较局促。”   郑峥从后面跟了上来,看了眼晏钧,又不解地望向石湛,最后再次转向晏钧,问:“怎么了?小石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晏钧没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石湛。   青年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我和案子没什么关系,但看上去好像晏警官不这么认为。”   郑峥轻叹一声,注视着晏钧,语气很笃定:“小石不会和付晓的死有关的…小石待我们这些先入圈的前辈都很好,别看他年纪比我们小不了几岁,但是对大家都很恭敬,连个仇人都没有。”   “有没有关,还得他自己来说。”晏钧淡淡道。   石湛怔了一瞬,“我…我真的和付晓姐的事情没有关系,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也很想找出凶手为付晓姐报仇。”   晏钧没说话,只是直直地凝视着石湛。石湛明显也察觉到了晏钧的眼神,他笑了笑:“如果没什么别的问题的话,我先走了。”   晏钧本想接着问石湛,但他还是没叫住这个人――他意识到这个人和这个案子的关系看起来太干净了,以致于自己的一点怀疑都像是毫无道理的凭空质疑。   回到酒店里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还是因为大家都已睡下,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晏钧等温予迟进了门,自己才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然而,他眼前的温予迟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瘫倒在床上懒洋洋地趴着,而是站在晏钧面前,也不说话,撇着嘴,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模样。   晏钧不解:“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予迟咽了咽口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要是说我想吃夜宵,你会不会觉得我吃得太多……”   晏钧一顿,随即笑出了声:“会。”   温予迟一愣,正准备据理力争,就听到晏钧接着说:“才怪。”   温予迟:“……”   晏钧弯着嘴角斜睨着这人,看着他的动作。而温予迟显然是早已经想好了要点哪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就下好单了。   这次的外卖来的很快,半小时后温予迟就接到电话下楼拿饭了。不多时,晏钧听到门响,门外熟悉的脚步越来越近,晏钧想着温予迟可能手里提着袋子不方便开门,便从椅子上起身到门边去开门。   然而刚刚伸出手准备开门把手的那一瞬,他却听到了门外那人一边欢快地迈着步子,嘴里一边念着什么词。   “干饭人呀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   晏钧蹙眉。干饭人是什么?他认真地凑上前去,以耳贴门,企图听清楚外头那人在念叨些什么。   忽地,门把手从外面被拧开了,温予迟不知道门后有个人站得这么近,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跌到晏钧的怀里,他勉强站稳,睁大眼睛望向晏钧,不解道:“晏队你躲在门后**啥…?”   晏钧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什么叫躲?我堂堂正正,还用得着躲?”   温予迟懒得理论这个:“行行,那你‘站’在门后干啥?”   晏钧:“我准备给你开门来着。”   温予迟:“哦…”随即他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又问,“那你怎么没开门?”   晏钧:“因为我……”他本想说没开门是因为听见了温予迟念叨奇怪的像rap一样的词,却又担心“干饭人”是什么新潮的语句,问出来会显得自己跟不上潮流,于是他毅然决定不问,而是转而道:“我刚准备开,你就先开了。”   “哦…”温予迟似信非信地走了进来,带上了门,然后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温予迟今晚点的是炸鸡和可乐。他洗了手,坐下来打开袋子,然后握起一个鸡腿,吧唧一口咬了下去。脆皮的声响和酥香夹杂在一起,诱人的气息瞬间就溢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温予迟的余光里就看到旁边坐着的某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予迟吸了口可乐,故意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睁大眼睛望着晏钧,关切地问:“你确定你不吃?”   晏钧犹豫了两秒,然后清了清嗓子:“吃一个也行…”   温予迟看着晏钧这副心里想吃但又非要端着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他拿起一个鸡翅递给晏钧,“喏,很脆的。”   晏钧顺理成章地接过温予迟手中的鸡翅,迅速啃完。   趁着温予迟还在忙着吃炸鸡喝可乐的间隙,晏钧擦了擦手,然后偷偷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悄悄地输入了“干饭人”三个字。 第126章 吸管   温予迟把鸡翅盒子放回袋子里的时候,才发现点单的时候店家多送了一瓶杨枝甘露。他把纸杯从袋子里取出来,转头问晏钧:“晏队,你要喝吗?”   晏钧收起手机,答道:“你喝吧。”   温予迟抿了抿嘴唇,遗憾地看了眼手中诱人的饮品:“喝可乐喝饱了,我喝不下了。”   晏钧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温予迟跟前接过纸杯,等着温予迟给他吸管。   温予迟才意识到没从袋子里拿吸管出来,于是又回身从袋子里找出吸管,拆开塑料袋,然后往纸杯上面的透明塑料薄膜上戳。也不知道是力度不够还是覆盖得太紧,温予迟戳了四五下都没戳开。他有点尴尬地看了眼晏钧在干嘛,准备自己继续戳。   晏钧抬手拿过吸管,猛地一用力,偏粗的吸管轻松地冲破了塑料,然后伸到了纸杯子的最低端。   吸管触底的那一瞬,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温予迟迅速垂下脑袋,没说话。而晏钧则是不明意味地一笑:“你先尝尝。”   温予迟闻言,抿了抿唇,心道这次居然是自己先想歪了,连禽兽都没想歪,还怪不好意思的。他抬头,嘴唇凑近吸管上端,轻轻地吸了一口。   轻盈饱满的西米最后被吸起,留在温予迟两瓣嘴唇之间,在他准备吃进之前,晏钧的手指却先一步到达了温予迟的双唇之间。   但他的手指只是浅浅地碰了碰温予迟的唇瓣。   温予迟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晏钧面前。晏钧注视了温予迟两秒,然后忽地倾身,覆上了温予迟的唇瓣。   两人的唇猝不及防地相触,温热的触感顿时弥漫开来,惹得温予迟一阵酥/麻。晏钧微微伸舌,用湿热的舌尖勾住了那一颗西米,然后松开了温予迟的唇,弯着唇自然而然地咀嚼那颗西米。   温予迟怔怔地盯着晏钧咽下西米之时滚动的喉结,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而这一动作正被晏钧看在眼里,他的嗓音有些低哑:“怎么?想吃?”   温予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不假思索地回答:“想…想。”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人家晏钧都没说清楚问的是想吃什么,自己就先想到了吃晏钧的……温予迟攒了攒手指,恨不得变成地鼠,打个地洞钻进去。   而晏钧则十分自然地将纸杯再次递到温予迟面前,凑近了轻飘飘地说:“想吃的话,这里面还有。”   温予迟:“……”   他甚至无法确定晏钧到底是否知道自己刚才回答想吃是指的想吃那个,因为此时晏钧正直视着自己,仿佛是想把自己整个人看穿了似的。   晏钧见温予迟半晌没说话,便自己含住习惯喝了一口。   温予迟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喝个奶茶,怎么会喝成这个样子?他挠了挠头发,赌气似的把晏钧手里的奶茶夺过来,含住吸管接着喝。他不服气地吸了一大口,嘴里鼓得满满的,然后一抬头便看到面前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温予迟迅速地吞下,不自在地转过身去继续喝。但由于之前吃得太饱,这会儿没喝两口就喝不下了。于是,最后这杯杨枝甘露还是回到了晏钧的手上。   深夜,吃得饱饱的温予迟心满意足地躺在晏钧旁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刚才为什么只是亲了亲我而不继续干点啥呢?按照禽兽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的啊…   他越想越气,在床上打了个滚,趴在枕头上,小声道:“睡着了吗?”   晏钧的声音幽幽地从耳边传来:“说。”   温予迟叹了口气:“唉算了,没事,睡觉吧,不早了。”说完,他泄气地又把自己翻过来,平躺着望着漆黑一片中的天花板发呆。   然而不出十秒,他就感觉到一只手就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来。   温予迟被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卧槽你干嘛…”   “你刚才说想吃。”   温予迟恨不得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果然,就知道晏钧在刚才那种时候不可能不想歪。他拍了把禽/兽的爪子,“走开。”   晏钧:“想我走开?”   温予迟松了手:“也…也不是很想…”   “别怕,我就放在你身上。”晏钧说着,手在温予迟的腰停下来。   温予迟难以相信晏钧居然真的停下来了,问:“你还就这么放着?”   晏钧:“嗯,不然呢?”   温予迟极不习惯,他翻了个身,侧着身子朝着晏钧:“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   晏钧轻轻掐了掐温予迟的腰,温声道:“因为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想让你好好休息。”见温予迟没说话,他又道,“最近温帆朝和你哥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又碰上在这么个案子,你心里很压抑,我看出来了。”   温予迟本想反驳,但是自从和晏钧在一起之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躲不开晏钧的眼睛,这时候逞强也没什么必要了。他吸了一口气,长时间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用手撑起脑袋,思忖片刻,才续道,“晏队,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是你在一条看不到转角的路上走,你所行之处的花草都落败,路人和小动物们也都避你而远…可你就是走不到头。”   晏钧的手顺势把温予迟整个人揽到自己怀里,在他耳边缓缓道:“你路过的地方,花草只会更茂盛。至于路人…爱避开就避开吧。”   温予迟:“那你呢?”   晏钧:“我又不是路人。”他用手握住温予迟的肩膀,把人带到眼前,“难道你心里我是路人?”   没等温予迟来得及做出任何解释,晏钧的手又捏上了温予迟的腰,这次用的力气比刚才大一些,“你让路人对你这样?”   温予迟被捏得有点疼,倒吸一口气,条件反射似的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晏钧轻笑一声:“没有就好。”他松开温予迟,温声道,“睡吧。”   直到听到晏钧的呼吸变得均匀,温予迟才轻轻稔好被子,把脖子处围得满满当当,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末了,还不忘瞥上枕边那人一眼。   次日,绵绵阴雨笼罩着天色,两人起床洗漱,简单地吃过早餐之后便再次来到藏尸地点。大殿跟前的阶梯被雨水淋得湿滑,脚踩过的地方带起了一点泥土,湿湿的触感让人莫名地不安。两人上了楼,再次站在几天前抖落出尸体的空地。   温予迟站在几座塑料人像跟前,仔细地打量。末了,他转身望向晏钧:“晏队,你是不是怀疑石湛?”   晏钧:“嗯。但是石湛这人太干净了,什么可疑的信息都查不出来。陈韩她们在局里查到的信息也和先前我们听到的一样――自幼经历过很多,但没做过任何违反法律的事情。”   温予迟抿唇思忖了片刻,抬眼:“要不我们从他身边那个小个子演员入手吧。”   晏钧点头:“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待会儿在这里查完了去搜人。”   温予迟:“要趁着石湛不在的时候去。”他顿了顿,续道,“我总感觉石湛总是在保护他身边那个人。我担心如果我们就这么去的话,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套不出什么真话来。” 第127章 桌板   整个宫殿从一楼到三楼都时不时能见到鞋印带上来的湿泥痕迹。温予迟一边走一边大致观察了一下,这些鞋印大小都差不多,应该是属于一个人的。而这个人也不难猜,温予迟觉得多半就是郑峥留下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两人到了三楼之后,先是把场景和昨日来时拍下的照片做了个对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说明可能没什么人来过,也没有动过什么大物件。付晓尸体的化验结果还没有发过来,案发现场又没有任何腐蚀性化学物质留下的痕迹,不禁让人对凶手的作案手法产生很多不好的设想。   到底是和付晓有什么仇什么怨,才会去精心策划这么一场天衣无缝的残忍谋杀?   两人围着几座人像又探查了将近半个小时,温予迟直起身子准备去别处看看的时候,忽然被余光里一小截像窗帘一样的帘布吸引了注意力。   温予迟后退两步定睛一看:“哎那后面是什么地方?”   晏钧侧身,顺着温予迟视线方向望过去,“什么?”   温予迟走过去,“就这里,”他顺手扯了扯那一小截帘布,却没想到帘布直接被扯了下来,后面一张小桌板漏了出来,蓦然闯入两人的视野。小桌板的面积很小,大约只有半个枕头大小,上面有少许灰尘。   温予迟一愣,把手中刚才扯下来的帘布放在一旁,上前两步,伸手去触碰桌面。   “别碰。”晏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温予迟动作一顿,回头望向晏钧,“怎么了?”   晏钧立马先拉过温予迟,“小心点。这桌面上有粉末。”   温予迟侧头再次看向桌面:“是灰尘吧…哪里有粉末?”桌子是浅棕色的,他凑近了些,才看到桌面上隐隐约约地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隐在浅棕色之中,难以分辨。   “你怎么看出来的?”温予迟睁大眼睛,“你刚才不是在我后面吗,怎么看出来的……”他蹙了蹙眉,心中不禁有些许自责。   晏钧:“这桌面不干净,但有的地方颜色却略微偏浅。我也不确定,只是让你小心点。”他和温予迟并肩站到桌子面前,躬身细细查看,才道,“但现在看来,这上面的确有不属于灰尘的粉末状物质。”   他说完,从裤兜里随手拿出一双一次性医用手套,戴上之后才用指尖在桌子上抹起来一点,放到鼻子不远处轻轻闻了闻。   温予迟:“是什么?”   晏钧蹙眉,摇摇头:“不知道。是我从来没闻到过的气味,判断不出来。”   温予迟一愣:“会是毒药吗…?”   “不能确定。”晏钧说着,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袋子,将桌上的粉末转移了一部分到袋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封口封紧,又给林禾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东西带回去给检验科做成分测定。   “你不知道是不是有毒的,你还用鼻子去闻?”温予迟的语气里带着不满和责怪,“要是中毒了怎么办?”   晏钧没回答温予迟的问题,转而道:“你等在这里,待会儿林禾来了你把这个交给他。”   温予迟一怔。这是两人要分头行动的意思,他不解地注视着晏钧,问:“你要去干嘛?”   晏钧:“我去会个人。”他说着,声音低了些,“你看桌面,这些粉末分布的地方,完全没有灰尘覆盖。”   温予迟立马会意,“你的意思是,不久前才有人来过?”他再次俯身看端详桌面,发觉不仅粉末分布的地方比较干净,连其他没有粉末分布的地方的灰尘都不大均匀――显然某些地方放置过物件,而其余地方没有。   晏钧微微点点头:“嗯。你就在这里等着林禾来取样本。我先下楼在附近找找,你待会可以来找我。”   “晏队,”温予迟没离开原地半步,而是望进晏钧的眸子里,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担心刚才弄过这些粉末的那个人很危险,所以你才单独去找,让我在这里等着?”   晏钧垂眼,没有回答。须臾,他才“嗯”了一声,随即又仿佛知道温予迟要反抗似的,沉沉说了声:“听话。”   温予迟瞧晏钧这样子显然是没给自己留一点反驳的余地,于是便只得点了点头,撇着嘴望着晏钧下楼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温予迟才回到殿里中央,继续四周找线索。   然而,他才蹲下身查看地面没出一分钟,他的动作就顿住了――从这个刚才没看到的角度朝方才小桌板的方向看过去,桌板的一只桌脚压着的地方,有一个鞋印的形状。   温予迟心里一紧。他屏住呼吸,用余光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好像并没有可藏身之处。   难道那不是鞋印?温予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极轻地往那边挪过去。但来到桌面跟前的时候,他又发觉如此小心其实是没必要的。方才自己和晏钧说了那么多话,如果有人藏在这里也早就知道这里有人了。   温予迟抚了抚胸口,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自然地装作在查看地面的痕迹,余光不断观察四周的动静。他用手在地面上摩挲,脑子里再次回想起刚才桌脚处的鞋印。   鞋印之所以会留到现在,说明鞋印是在前两日踩过湿泥土的。但是由于前两天都是阴雨天气,片场区域内有湿泥土的地方不少,很难推断鞋印的主人就一定去过小山上。准确地说,是去过小山上并且唱过童谣。   那么,另外的一个疑点――为什么桌子的桌脚要压在鞋印上?温予迟摩挲地面的手不禁缓缓停了下来。   按照常理来说,人在走路或者移动的时候,显然是不可能踩到桌脚覆盖区域的。   除非,桌子被人为地移动过。   温予迟倏地倒吸了一口气。在目前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移动桌子的人想隐藏桌子,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桌子的存在――这也就印证了桌子上的粉末必定有蹊跷。   为了还原场景,温予迟想象自己是移动桌子的人,缓缓从站着的地方推着假象的桌子往帘布后方走。如果一次到位,那么也不可能出现鞋印在桌脚的现象,除非是移动之人从左右两侧调整过桌子。   但帘布比桌子大,其实桌子稍微左一点或者右一点都无伤大雅,都很难被发现。   忽地,另一种猜测在温予迟脑海里一闪而过。   桌子难道是什么机关?或者说,是为了隐藏桌子后面的墙壁?温予迟握住桌子两侧,往左边推动了两分米左右的距离,墙面上果然有不同寻常之处。他拉开一个像是柜子把手一样的物件,然后便见一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里面很黑,温予迟握了握拳,小心翼翼地俯身往里面看。   而在他尚未看清楚里面是什么的时候,却只听“砰”的一声,里面倏地冲出来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扑向温予迟。   温予迟对突如其来的这一撞毫无防备,一下子没站稳往后面摔了下去。他半坐在地上来不及顾及身后传来的疼痛,立马警惕地抬眼看来人是谁。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温予迟一怔,左右看了看,“石湛没和你一起?”   常出现在石湛身边的年轻演员抿了抿唇,小声道:“没,我…我偷偷跑出来的。”他刚才也摔倒了,这会儿跪在地上,伸手扯着温予迟的衣摆,“温警官…你不要告诉石湛我在这里好不好…?”   温予迟定了定心神,道:“阿章,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   阿章松了手,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我是偶然发现这个小柜子的,我也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他说着,回身指了指方才他冲出来的洞口,“我不想被石湛发现。”   温予迟到现在才有机会看清楚洞口的情况。洞口大约只够一个人出来那么大,里面也不深,总共也就一个不大不小的衣柜的体积。   温予迟收回视线,站起身,伸手把还坐在地板上的阿章拉起来,道:“你先站起来。”   温予迟的力道不大,阿章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便没有抗拒,随着温予迟的动作慢慢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身子在柜子里弯曲得时间太久,他的双腿有些麻,便靠在墙壁上,垂着脑袋。   温予迟抬手拍了拍阿章的肩膀,微微俯身以平视阿章,“你可以慢慢说,没关系的。不用害怕,你现在很安全。”   阿章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站得也直了些。但是,他仍然没开口,只是微微张了张嘴。   “你藏在这里面多久了?”温予迟问。   阿章想了想:“三四个小时吧。”   “你为什么怕石湛?他会把你怎么样?”温予迟追问道。   “他总是才控制我…但我不想被他控制,我不喜欢他。”阿章说着,垂睫望向地面,小声续道,“他喜欢我…所以总想把我控制他的身边,不让我离开他……”   温予迟蹙眉,抬手指了指桌子:“你知道这桌子上的粉末是什么吗?”   阿章摇摇头:“不知道。”   温予迟的眉心蹙得深了些:“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你藏在这里?”   阿章抿了抿嘴唇:“没、没人知道了。”   片刻,温予迟再次看进面前人的眸子里,“你撒谎。” 第128章 疑点   阿章怔了怔,眼神有一丝游离,“我…我没有撒谎。”   温予迟稍抿了唇,静定地分析:“第一,你说你自己躲到这个地方的。但是桌子正好完美覆盖了这个柜子的洞口,你自己怎么做到躲进去之后还把外面的桌子摆好的?”   他顿了顿,续道:“第二,外面桌角处的那个鞋印,和前面两层楼的鞋印大小不一样,如果不是郑峥的,那么就可能是你的。而你却不可能完成独自用桌子挡住洞口这一举动――所以,那个鞋印是第三个人的。你们为了让我们误认为是你一个人躲起来的,于是你故意没有挨地,怕留下多一双鞋印。”   阿章闻言,语塞半晌,才勉强开口:“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或许是温予迟的语气不够强硬,给了阿章继续否认的勇气。温予迟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回想着晏钧在这种情形下的神情语气――每次晏钧这么对别人说话的时候,对方的气势总是一下子败下阵来。   温予迟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模仿一下。他把眉心蹙紧,缓缓抬起眼帘,用力地挤了挤眼皮,企图营造出晏钧那种深邃又犀利的目光,然后又把唇用力地抿成一线,企图把唇色抿得显得浅淡一点,以营造严肃冷俊的感觉。   半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然而就在他正酝酿好嗓音,准备开口的时候,阿章的声音却先他一步:“温警官你怎么了…?”阿章略带疑惑地望着温予迟,又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剧组里有医生,要不要我帮你叫来?”   温予迟闻言,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他窝着一肚子火,刚准备开口反驳,余光里突然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晏钧上前两步,担忧地注视着温予迟,问:“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胃疼?”   温予迟倒吸一口凉气,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把脸蛋,百口莫辩:“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很好。”   温予迟恨不得钻到刚才那个小洞口里去躲起来――为什么这人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温予迟清了清嗓子,企图把这尴尬的局面拉回正轨:“晏队,阿章一直藏在桌子的后面。”   晏钧这才分开眼神去看一旁站着的阿章,“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予迟没给阿章开口的机会,把晏钧拉到一边,将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晏钧思忖一阵,转身问阿章:“你和石湛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章一愣:“我刚才…已经和温警官说过了,石湛哥他…一直想控制我。”   晏钧刚准备开口,握在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他迅速看了眼屏幕,然后接了起来。   温予迟等到晏钧接完电话才问:“林哥的电话?”   晏钧颔首:“嗯。他到了,你下楼去把袋子给他。”   温予迟点点头,确认了一遍装有粉末样本的袋子还在口袋里,便立刻下了楼。   待温予迟离开之后,晏钧再次看向阿章,冷冷道:“你说石湛喜欢控制你,但你却叫他‘哥’。另外,既然他时刻控制你,你如何解释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他还没有找来?”   阿章的眼神有一瞬闪躲,声音低了些:“我…我这个地方很隐蔽,可能他还没找到…”   “晏队!”   晏钧闻声,立马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楼梯口,只见林禾跑了上来,后边还跟着温予迟。   晏钧蹙眉:“你怎么上来了?小温把东西给你了?”   林禾点头:“嗯。我打开看了下,我知道这玩意儿。”他说着,意识到晏钧身后还站着一个外人,便收了嘴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晏钧微微侧眸,淡淡对阿章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哪也别去。”说完他便示意林禾和温予迟到二楼去谈。   温予迟跟着晏钧和林禾下了楼,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才问:“到底是什么?”   林禾看了眼温予迟,又看向晏钧,道:“是一种中药。准确地说,是几味草药合在一起的制品。”他顿了顿,续道,“只是配比非常粗糙,一看就是新手按照老方子配的。”   晏钧:“具体是用来治什么的?”   林禾:“治嗓子的。其实只是个民间偏方,据说可以润嗓子啥的。我小时候我外公也给我吃过这玩意。”   “治嗓子?”温予迟重复道,“给谁治嗓子?”   林禾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一看这眼色就知道肯定是那东西,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外公隔段时间就要做一点,但是啊,比这个做的好多了。”   “谁需要治嗓子?剧组里有人感冒了吗?或者咽炎犯了…?”温予迟挠了挠头,忽地,他的动作顿住了――一个人名倏地闪过他的脑海。   他警惕地抬头,不偏不倚,刚好对上了晏钧的视线。   晏钧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名字。   温予迟睁大眼睛,确认道:“晏队,你也怀疑是给他吃的对不对?”   林禾不解:“给谁?谁生病了?”   晏钧:“剧组没人生病。和这个案子有关系的人里面,嗓子出了问题的只有一个人。”他微顿,续道,“但是他在监狱里。所以制药之人是想配好方子然后趁着探监的机会偷偷送去给他吃。”   林禾一怔:“你是说…卓建昌?”   晏钧:“嗯。制作这味药的人假如真的是阿章,那阿章肯定和卓建昌之间有某种我们没发现的联系。”   温予迟:“可是阿章是前两年才进剧组的啊,而且一直跟着石湛。除非…是石湛授意阿章配这味药的。如果是这样,石湛是在做对卓建昌有利的事情。可是他和卓建昌非亲非故……解释不通。”   他揉了揉眼睛,又说:“假如配药的人真的是阿章,那么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卓建昌和石湛阿章是认识的,那么石湛和阿章必定知晓卓建昌女儿卓卓当年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郑峥做过什么。”   晏钧:“有两种可能性。一,石湛自己和卓建昌是朋友,但基于他们过往的人生轨迹,这不大可能,二,石湛想为卓建昌做些什么,来弥补郑峥对桌家犯下的过错。”   温予迟眉心蹙得更紧了,嘴里喃喃道:“石湛和郑峥…”他抬眼问林禾,“陈韩姐那边查过这两个人的关系吗?”   林禾点头:“查过。这两个人好像是挺好的朋友。陈韩只查到了石湛和阿章进组的时候,郑峥还帮他们打点过。”   闷湿的天气弄得温予迟头疼,他用手揉了把脸:“郑峥、石湛、阿章,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石湛要帮助郑峥弥补以前的过错?阿章又为什么要帮石湛做这个什么偏方?而且,如果事实是石湛并没有控制阿章,那么阿章对石湛…到底是什么?”他轻抓了把头发,“我觉得问题还是在于,为什么石湛要帮助卓建昌。我还是觉得为郑峥弥补过错这个推测不太合理。”   温予迟顿了顿,又分析道:“如果郑峥真的觉得非常对不住桌家,那他大可自己去帮助卓建昌,为什么需要石湛来帮助?”   晏钧拍了拍温予迟的肩膀,“别着急。想要搞清楚这三个人的关系,林禾,你去三楼继续问话阿章,尽量让他把能说的都说出来。我和温予迟去问话严昌和洪艺希,看这两个长期在剧组的人对于郑峥和石湛是否知道些什么。”   林禾叹了口气:“嗯好,我先叫人把药带回去检验一下,以防万一。”他说完,又交待了下其余的琐事,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晏钧和温予迟两人商讨过后,还是决定先找洪艺希。   洪艺希正在酒店楼下抽烟,见两人朝自己走过来,也不觉得诧异,并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地问:“又有什么要问的?”   晏钧淡淡道:“你和郑峥、石湛相知多少?”   洪艺希吐出一口烟圈,懒懒地答:“没什么交集,我只是知道一点八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待烟圈消散,她又道,“剧组里一直有人传郑峥和石湛有点什么。但他们两个男的…”   她轻笑一声,“两个男的也没什么,现在的娱乐圈,你也知道,什么事没见过?像郑峥这种男女通吃的也有不少。但还有另一部分人说,石湛和阿章……”   晏钧蹙了蹙眉:“那在你看来,石湛到底和谁有关系。”   洪艺希瞧着晏钧,又笑了一声:“你们这种人,应该对石湛这样的人很摈弃吧。也不奇怪,总是有人自以为高尚,从来不懂别人经历过的苦难。在我看来,我觉得石湛和阿章之间…更像是亲人――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温予迟问。   洪艺希随手把烟扔在地上,“因为,阿章刚入剧组的时候,严导见他长得嫩,一眼就相中了他,但是阿章少不张事。还是石湛替他…满足了严导,听说当时,石湛是跪在地上让严昌弄了一整天,严昌才放过阿章。”   温予迟的手指不自觉地嵌进手心里:“严昌到底算什么?谁给他这么嚣张的权力?”   洪艺希耸耸肩,无所谓地说:“现在演艺圈啊,暴利行业呗,门槛又这么低。什么圈子门槛一低,涌进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所以相应的,求着导演让自己露面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自然而然的,严昌就被惯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温予迟想到洪艺希描述的关于严昌苛待石湛的场景,就不自禁地泛起一阵恶心,他无声地平复了一下,才问:“这些信息,上次在你房间的时候你怎么没提起?”   洪艺希弯了弯唇:“谁知道你们也会对我们这些人的八卦感兴趣呢?”   晏钧立刻纠正:“我们不是对八卦感兴趣。问你这些,是办案需要。”   洪艺希也无所谓:“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现在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反正啊…你们别到时候把严导抓进去就行了,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整个剧组的人都不用混了。”   “谁犯的罪,谁来承担。”晏钧静定地说道,但洪艺希已经走远了,显然是并没有听到晏钧最后这句话。   温予迟上前一小步,总结了下方才洪艺希说的内容:“所以郑峥和石湛是恋人关系,石湛和阿章是类似亲人的关系。”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这个意思了。”晏钧道。   温予迟思忖须臾,“晏队,你不觉得这整个逻辑链很奇怪吗?”   晏钧微微眯眼:“哪里奇怪?”   温予迟抿了抿唇:“晏队你看啊,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从剧本内容和现实之间的联系入手,结合半夜里听到的童谣,发掘出了几年前的纠葛,发现了郑峥的秘密。虽然付晓和这些往事的确有间接联系,但说白了这些和付晓的死看似并无直接联系。”   他停顿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就感觉像是,我们查到了很多东西,也发掘了很多事情,但是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查出来似的。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到目前都没有发现剧组里有谁对付晓有十分确切的作案动机。到现在为止,我们甚至还不能完全肯定付晓的死就一定和先前桌家的纠葛有关联。”   晏钧抬手,用食指指腹抚了抚温予迟的眉心,“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待会儿和林禾会合之后我们慢慢想,再捋一遍。肯定有哪里疏漏了什么。”   温予迟却撇撇嘴,往后退了一步。   晏钧的手指悬在空中,“怎么了?还不让碰了?”   温予迟掀起眼帘看着晏钧,忿忿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嫌弃我皱眉头的样子不帅?”   晏钧:“……”   温予迟又蹙起了眉头:“我偏要皱眉,偏要皱!”   晏钧思忖片刻,正当温予迟准备开始生气的时候,晏钧却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反驳之法,抢先在温予迟张嘴之前道:“那你是不是嫌弃我的手指触感不舒服?还是…嫌弃我的食指长得丑?”   温予迟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正准备一次性吐槽个够,听到晏钧的这句话直接被噎了回去,怔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哈哈哈鹅晏队你这个样子真的,啊哈哈哈…”   晏钧被温予迟这么一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好了,别笑了。”说完,见温予迟笑得脸都红了,便又没忍住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温予迟拍了拍胸脯,平复了一下想继续笑的冲动,说:“我在笑…你用一副严肃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真的很违和,还有,你刚才好像傲娇了…?”   “我什么了?”晏钧没听清楚那个词,但准备一带而过,便说,“行…你说是就是吧。”他摆摆手,朝另一侧走了两步,示意温予迟跟上,“走,我们去找林禾。”   温予迟没反驳,但他跟在晏钧身后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莫名有点可爱。   然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被林禾捕捉了个正着。   “怎么了?你笑啥?”刚迎上来的林禾一脸懵地看着温予迟,“有新线索了?是不是破案了?”   温予迟一提到这事儿就笑不出来了,他悻悻地耸了耸肩,语气中有些泄气:“没有呢,还差得远呢。”   林禾却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道:“其实依我看…可能不远了。”他挪开身子,露出后面站着的阿章,下巴点了点,“这小子啊,没准是突破口。”   阿章一听,神色就明显的开始透露出慌张:“我真的知道的不多,刚才…也都说了。”   晏钧看向林禾:“他刚才说什么了?”   林禾:“其实也没说什么,但是有疑点…”他顿了顿,续道,“他说要我们把粉末还给他,他一定要治好监狱里的那个人。他还说,一定会为付晓姐报仇,之前是他太懦弱了,不该那么听石湛的话。”   阿章立刻摇头:“我没有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那些是林警官故意激我说出来的,不是真的!”阿章说完,不自在地跺了跺左脚,站不住了就要往楼下冲。林禾一步上前准备拉住阿章,却被晏钧制止了。   林禾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放他走?”   晏钧反问:“你觉得他现在最可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林禾略一思忖,瞬间明白过来,他倒吸一口气,答道:“去监狱。”   晏钧颔首:“对。另外,你问到的信息很有用。你现在赶紧去跟监狱里的人沟通一下,让他们把到时候阿章和卓建昌的对话录下来发给我。这很有可能成为这起案件的转折点。” 第129章 录音   回到酒店,温予迟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就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用水性笔在上面写下所有案件牵涉人物的名字,边写边自言自语地分析:“现在的疑点,第一,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第二,为什么童谣只出现了一次,之后再没出现过;第三,郑峥、石湛、阿章这三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我们没有发掘出来的关系;第四,殉海的作品是否还有更多透露出来的信息。”   晏钧点点头:“前三点准确。第四点我已经让人去研读了,没有更多信息了。而且这是郑峥以前写的,应当也不会出现和今年这起案件相关的隐藏信息。”他坐到温予迟边上,看着温予迟在人物之间画出的线,续道,“童谣只出现了一次,这点很不同寻常。我们以前见过以类似方式宣告即将作案的案件,但是极少遇到过凶手在杀害死者之后出现这种象征性意义极强的事件。”   温予迟扭过头望向晏钧,“所以你认为……”   晏钧沉沉应道:“嗯。我们听到的那次童谣,有极大可能性是凶手故意唱给我们听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的目的就很明确了――指引我们找出线索,牵出桌家的事。”   “更乱了那就……”温予迟叹了口气,又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林禾那边让人录音的结果发给你了吗?”   晏钧看了眼手机,上面并没有来自局里的任何文件,“没有,应该快了。阿章不会耽误的。”   “对了晏队,你觉得…阿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温予迟问。   晏钧弯了弯唇角:“这个问题应该问你。”   温予迟撇了撇嘴:“我觉得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吧……总体而言还是比较纯粹的,但也有点小心思。心底里是有自己的原则的,就是有时候会犹豫不决、患得患失。”   晏钧:“所以你认为他一定会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去找卓建昌,顺便把做好的药给他。”   温予迟:“是的吧,”他按亮手机屏幕扫了眼时间,“这会儿应该快了?”   两人把案情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花去了一个多小时,末了,温予迟瞧了眼时间,已经三点二十了。虽然料到可能比较晚了,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这么多的细节…”说着,他伸了个懒腰,余光里看到晏钧仍然是眉头紧锁绷着个脸,便试探道,“这个案子的战线拉得有点长了,局里那边…是不是给你施压了?”   晏钧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搂了搂温予迟的肩膀,把人搂到和自己贴着,才温声安慰道:“别担心,现在还是在他们给的一周的期限之内。别有太大压力了。”   “可是……”温予迟话没说完,就听到晏钧的手机响了,他紧张地朝他望去,看着他接完了电话便立马问:“是不是录音出来了?”   “对。”晏钧答道,和温予迟对视一眼,伸手点下了收到的录音的播放键。   录音的开端是一段很长的杂音,隐约之间有纸袋子的摩挲声。   不多时,阿章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对不起,我没有做好,但是你可以先试试这味药,应该多少有些用的……”   另一道声音随后传出,但字句完全听不出来在说什么,只能吐出咿咿呀呀――难以称奇为说话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阿章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和石湛哥会继续做的,你再等等,事情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录音再次传来不连贯的咿呀之声,只是这次的音色比先前的波动要大,仿佛发声之人在竭尽全力表达,然而在外人听起来,仍是一片混乱的声音,连一个具体的字都分辨不出。   不多时,录音播放结束,晏钧关闭了文件,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仔细地回想着录音里出现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音节。   温予迟胳膊搭在桌沿,单手撑住下巴,认真地望向晏钧,语气有些犹疑:“晏队,你也察觉到奇怪了,是不是…?”他坐直了,双手抱着笔记本,说道,“我们想弄清楚阿章和卓建昌的关系,而录音里的阿章却偏偏一直没有称呼卓建昌。”   晏钧点头,站起身,下令:“另外,让人立马去调查卓建昌在监狱里的人际关系,都和那哪些人有往来。这个卓建昌和外界联系还不少,肯定在监狱里有内应。”   温予迟应了声,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句什么,便拿出手机给一个随行的警员打了电话,交待了晏钧的命令,然后放下手机,和晏钧复盘了方才录音的全部内容之后,又继续捧着笔记本画来画去。   画到没东西画的时候,温予迟把本子翻过来,又转过去,脑袋横着看看,又竖着瞧瞧。   晏钧在一旁看得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便调侃道:“你想看不同的方向,转本子不就行了,为什么头也要跟着歪?”   温予迟:“……我就转!”他说着,鼓着腮帮子,赌气似的又把脑袋向左歪了九十度,然后把本子随意地朝另一侧转了九十度。   本子上的名字倒了过来,一张倒过来的人物网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晏钧斜睨着旁边人滑稽又可爱的模样:“怎么?你还歪上瘾了?回不来了?”   温予迟气鼓鼓地反驳:“谁说的?我就爱这样,咋了嘛?我偏要这……”倏地,温予迟动作一滞。   “你偏要什么?”晏钧追问。   温予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着魔似的盯着本子那页纸出神几秒,才缓缓回正,双唇轻启。   “晏队,我们好像错了…一直都错了。”   傍晚时分,市里又下起了暴雨。雨势来得比预报里更强劲一些。   昏暗的天空决了一道形状诡异的狭长裂口,倾盆而下的大雨在风的催化下显得格外迅猛,一道道犹如鞭子抽在酒店的窗户上,声音闹得让人无端发憷。   剧组的场景、道具,悉数散落在片场,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这场暴雨之中。雨水用力地拍打在道具和一些没来得及收进室内的服装上,将其从里到外浸了透湿。道具上的污点被雨水冲刷得逐渐脱离了曾依附许久的地方。   泥垢能被持续不断的狂风暴雨冲刷掉,但是有些东西,却无论怎么样都难以被清洗干净。某些   往事,无论一个人用多少新事物去覆盖它,它都会在那里,成为一个人一生中永远也无法磨灭的痕迹。   酒店的大门紧闭,大堂里无人出声,只有外面瓢泼大雨淅淅沥沥的声响,扰得人心里莫名的烦躁不安。温予迟站在大堂的正中间,默默地注视着被林禾等两人押住的郑峥。   “我说了不是我。”郑峥的眼神很冷淡,嗓音低得吓人,在外面暴雨的声音里显得格外阴沉。   晏钧:“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你必须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郑峥语气淡漠:“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片刻后,温予迟等到石湛和阿章两个人都赶到大厅之时,才迟迟开口:“石湛,阿章。你们不是和郑峥的关系很好么?”他说着,视线投向二人,“郑峥现在要被我们带回局里了,你们怎么不为他求情了?”   石湛垂眼,一言不发。阿章偷偷瞧了瞧石湛的反应,便也学着他不答话。   温予迟收回视线,“不答也罢。”他重新凝视着郑峥,说,“你说你什么都没做错。好,现在趁着大家都在,我就让你看看你做错了什么。”   严昌不久前才被动静吸引下楼来看,这会儿看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没好气地问:“郑峥犯什么事儿了你们要抓他?那我的戏还怎么拍?!”   温予迟并没有被严昌的语气热闹,而是指向郑峥,静定道:“杀害付晓的凶手,就是他。”   严昌摆手:“绝对不可能,谁不知道他郑峥对那付晓有那个意思?!”随即他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恍然道,“哦我明白了…郑峥你爱而不得,就把人付晓杀了是吧?你知不知道这毁了整个剧组?你有没有点脑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小心老子到时候打官司告你!”   温予迟没理会严昌对郑峥跳梁小丑般地指责,而是抿了抿唇,缓缓地说起案情,“我们先前一直忽略了一点――为什么监狱里的卓建昌会忽然变哑?而且,还十分的凑巧,刚好是在某次郑峥去探监之后的不久,卓建昌的嗓子就开始出现问题。”   温予迟略作停顿,环视一周,而后继续说道:“另外,为什么我们总是找不到有说服力的杀人动机?为什么只有我们刚来哪一个晚上听到了童谣?童谣为何只出现在了那一天――因为这些本就都是凶手安排好的,凶手牵着我们,给我们抛出线索,让我们主动五发掘出童谣和剧本之间的联系,从而挖出以前桌家所经历的一切。一直以来,最明显的漏洞就摆在我眼前,而我们都选择了忽略。但是今天,当我无意间把人物网倒过来看的那一瞬间,这一切突然都能解释的通了。”   严昌没有耐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解释?”   温予迟:“首先,一直困扰大家的夜半童谣,始作俑者就是郑峥。”他说着,视线移到郑峥身上。他停顿片刻,续道,“我说的对吗,郑峥?”话音刚落,他又弯了弯唇,“或许,我应该问,对吗,卓建昌。”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峥闻言一怔,立马否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卓建昌现在人在监狱里服刑。”   “你给我们所有人演了一出偷梁换柱。”温予迟缓缓道,“你在监狱里替郑峥顶罪服刑期间结识了里面的几个非法制药商贩,弄到了对嗓子破坏性极强的化学试剂,然后那次真正的郑峥去探监你的时候,你利用某种方式让郑峥吞下了这种试剂。他吞下之后,你告诉他,你获得了减刑,只剩下不到四年的刑期了,想让郑峥替你坐牢。原本该坐牢的人就是郑峥,再加上郑峥在卓卓去世之后就对你非常愧疚,所以,他禁不起你的软磨硬泡,还是选择答应了你的请求。”   他微顿,续道:“从那以后,郑峥的嗓子开始出现问题――他开始逐渐丧失出声的能力。也正是那次,你们悄悄地换了身份。准确地说,是你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地使用了他的身份。”   温予迟的喉结微微滚动,继续阐述:“所以卓建昌,你实际上一直都知道你女儿卓卓已经去世的事实。于是,你开始谋划一场宏大的复仇。你恨郑峥,恨他入骨。”   “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温予迟接着说,“但你忽略了一点――石湛和郑峥的关系非同寻常。在你以郑峥的身份出现在剧组之后,其余人并没有察觉出太大的异常,但是石湛却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他没有说,他原本想通过正规的法律手段把郑峥救出来――因为他没有料到你会杀害付晓,会把剧组闹得一团遭。”   一直没说话的石湛终于开口:“最后一句你错了。我没有选择当即揭穿他的真实身份,是因为我不愿意看到阿章受到这件事情的牵连。我和郑峥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迫害到其他任何一个人,何况是阿章。”   石湛竭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阿章是唯一与我亲近的人,他把我视为他的全部,我不能离开他,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   闻言,温予迟朝石湛点点头:“谢谢纠正。”随即他又转向卓建昌,接着说,“卓建昌,自从你在监狱里听说了你女儿在外面病逝的消息,你逐渐开始萌生复仇的计划。在那次郑峥来探监你之后,你去了当地一家不知名的医院,把你脸上和郑峥不一样的地方全部改得像他。”   “是,你们两个的确长得很像,所以当初你才能够蒙混过关替他坐牢。而如今,没想到,你又把他给换了进去。”温予迟说完,伸手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叠发黄的住院单,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到,“这是卓建昌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在医院做了两鬓削骨,修改颧骨形状的证据。两个本来就长得相似的人,在卓建昌去医院做了进一步手术,而后又调整了发型和穿着风格之后,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分辨,为以假乱真提供了完美的契机。”   “更何况,郑峥在剧组,除了和付晓与石湛有交集,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而付晓被杀害了,所以整个剧组就只剩下石湛唯一一个了解真正郑峥的人。”   温予迟:“现在,先前所有看似说不通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卓建昌,你的杀人动机很明确――你知道郑峥是为了付晓这个人,放弃了你女儿的治疗,所以你以牙还牙,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付晓。”   他收回手中的住院单,轻轻折叠起来,收入包里,然后继续分析:“同时,你更恨郑峥,你想让他生不如死,有话说不出,所以你给了他永久致哑的非法药物,逼得他得了躁郁症――我们在录音里听到了他极其不寻常的情绪起伏。他不能开口说话,也没人相信他企图写的字――即使是要去做DNA鉴定,监狱的人也会发现,他本来就是当年因失手杀人而被判刑的那个人。一切都布置的天衣无缝。” 第130章 雨后   或许是由于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突然被抛出了水面,让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发泄的契机,站在一旁的石湛开始悄声哽咽。他紧抿着唇,努力控制住喉间的攒动。   一双青筋凸起的手上,手指深深地嵌入掌心,身体也随之不住发颤。石湛朝着卓建昌,嗓音低沉:“你到底为什么要用那种手段杀付晓姐?她始终是不知情的,她只是想…实现她的梦想。”   卓建昌挣脱开林禾的控制,嗤笑一声,“哈哈哈,梦想?!”他收起笑容,神情逐渐变得冰冷,“你还知道梦想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付晓至少还能有演艺的梦想,可是我的女儿呢…?你知道么,她的梦想…就是活着!”   卓建昌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我的女儿…卓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在监狱替郑峥顶罪的时候,我每日每夜都在拷问我自己,我们桌家到底做错过什么,要让我的女儿遭受这种罪?要这么惩罚我?”   “付晓想接好戏,有赚大钱的梦想,可是我的女儿,她只是想活着!当你们想着要拥有百万粉丝,数钱数不过来的时候,我的卓卓,”卓建昌眼里的戾气逐渐褪去,他左手用力地垂着胸膛,眼神里的泪水满是绝望,他弓着身子痛哭流涕,嗓音开始哽咽到歇斯底里,“我的卓卓…她只是想活着,却那么的难……”   卓建昌痛心疾首,猛地咳嗽两声:“更令我震惊的是,付晓…我查过了,她就算是维持现在这种毫无名气的演员状态,每年也至少能拿到三十万以上了,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但是…她为什么还不知足呢?!你们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知道么,每当我看到她,我就不停地拷问自己,我为什么没有资格奢求更多?是不是我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我,根本不配为人?”   他痛心疾首地啜泣着,终是没站稳,双膝直接跪了下去,呜咽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去追求无止境的贪欲,可是……分明还有人在为了活下去而辗转反侧!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活下去就这么难呢…?”   温予迟安静地听着卓建昌的倾吐,一时出了神,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出那日手机照片里卓卓留下的生日愿望字迹。   ――这一世,真的辛苦大家了。   ――来世,我不想再成为大家的负担了。   温予迟没有说话,重新注视着卓建昌,默默地思考着卓建昌的话。   这个世界上,人和人之间就像是有一道鸿沟。   温予迟的余光看到了晏钧,只见那人也正注视着自己。那是温予迟熟悉的眼神,有些安慰,又像是监督着自己,提醒自己作为一个警察不应该感性地对待犯人。   温予迟做了个深呼吸,迅速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石湛,你和阿章,之所以会持续不断地往监狱里送药,就是因为监狱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卓建昌,而是郑峥。你们从一开始,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是石湛,你没有说出来。”   石湛阖了阖眼:“说出来有什么用?更何况,我以为郑峥只是去坐几年牢。我们想着,郑峥对于桌家,一直是愧疚的。而且,我不想把阿章牵扯进去。”   晏钧:“可是阿章还是牵扯进来了――药是他配的,也是他送的。”   石湛微微哽咽:“别说了……”   阿章拉住石湛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石湛哥,没事的。既然说好了分担一切,我做什么都不后悔。更何况,这是为了郑峥哥……”   闻言,温予迟轻轻叹出一口气,垂下眼睫,抿唇不语。   这世间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理,万事也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于他人的往事,都难以做到知其全貌。纵然若是有幸得知了七七八八,也无法予以置评,就如同一张纸,理性的旁观者往往无法决定最终是将黑色朝上还是白色朝上。可若是想公平地将纸张竖着置于桌面,纸又无法维持固定。最后,总会有一面倾斜,最终导致另一面被翻在了上方,面向众人。   于是,偏见滋生。   而后来的大部分人,也只会看得到被前人所留下的那一面,指指点点评价一番,然后接着过各自的生活。   倘若这世上之人所遇之事都是公平的、幸运的,那么世上的事情或许就不再需要任何一个外人去判定。   晏钧默默地注视着温予迟,半晌,他向前两步,站到温予迟和卓建昌之间,沉声道:“卓建昌,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卓建昌不语。   晏钧似是料到了卓建昌不会做出回应,继续说:“卓建昌,你的仇报了,你真的觉得舒坦些么?”   卓建昌这才抬眼:“我怎么觉得重要么?”他扯起干涩的嘴角,苦笑一声,“重要的是,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了惩罚,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晏钧:“但却是以犯罪为代价。”   卓建昌的眼神像逼人的利刃:“以什么为代价我不在乎!”他的手臂被林禾控制住了,但上身还是用力往晏钧这边顶,眼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你们永远都只知道法律,但我的女儿凭什么就这么走了?难道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我就必须忍气吞声?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   卓建昌力气很大,几乎要撞上晏钧,晏钧没动,只是蹙了蹙眉,下令:“把人带回局里,即刻出发。”   温予迟回了回神,见晏钧这是要收队回局的意思,立马跟上晏钧的步伐。晏钧走路还是一如既往的快,温予迟小跑两步才跟上,末了,他又回过头,视线依次扫过众人。他甚至可以察觉到,晏钧好像是故意加快了步伐。   是担心他又多想吗?   温予迟没再继续猜测下去,而是跟着晏钧来到一楼电梯口,带上刚才下来大厅之前就已经收好的物件和行李,迈出酒店大门,坐上了第二辆车。   车子发动之前,温予迟再一次无意间望向夜幕。方才的雨势已经弱下来不少,空气中弥漫着闷湿的气息。先前所见的那几颗淡淡闪烁的星星已然不知了去向,只剩下望不到边际的漫漫黑夜。   温予迟收回视线,在后座瞥了瞥副驾驶的晏钧,问:“我们就这么走了?”   晏钧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转头。   驾驶位的警员轻轻发动了车子,向晏钧汇报时间,“晏队,预计十点四十到局里。”   “好我知道了。”晏钧看了眼屏幕时间,“慢点开,刚下过大雨,路上很滑。”   “好,那大概会晚二十到三十分钟到,我们走另一条大路,从前面那个路口绕过去然后右转的那…”话音未落,车窗外侧忽然被敲得咚咚震响。   是前面车的警员把车停下来,专门下车来了。警员摇下车窗,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警员指了指前面的路:“前面的路段封路了,有一段旁边的山体轻微塌方,工程队正在抢修,太危险了,今晚无法通行!”   开车的警员望向副驾的晏钧,等待晏钧指示。   晏钧余光瞧了眼后座的人,然后毅然道:“那折返,回酒店。待会记得通知所有人,明早七点准时在酒店门口上车的地方集合,不准迟到。另外,今晚派三个人务必守好卓建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的人应了声,接了命令离开。车内驾驶座的警员摇回车窗,然后慢慢调转车头,往酒店前方停车的方向开回去。   车窗外面连路灯都不亮了,目之所及漆黑一片,车内只有后视镜前方有些许暗黄灯亮,却不偏不倚,恰好照上前座人的脸颊。   温予迟从后座望着晏钧的侧脸出神。   这世上的人,大多难以抵抗邪念和诱惑,难以做到坚定不移。但温予迟偏偏觉得,晏钧就是那能做到如此的少部分人之一。   分明是坚毅果决的神态,可若是温柔起来,却分明胜过好时节的微暖晚风。 第131章 抉择   温予迟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下来了。偶有几声乌鸦的叫声划破树杈,带起一阵树叶簌簌和雨滴坠落的声音。   温予迟用毛巾接着擦头发:“今晚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虽然案件大体上已经尘埃落定,但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忧,擦头发都擦得心不在焉,把一片头发反复地擦。   “希望不会。”晏钧坐在椅子上查邮件,答道,“有三个人看着,卓建昌不能怎样的。而且人就关在我们对面房间。”他收了手机,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别担心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温予迟撇撇嘴,把毛巾放回浴室,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床边。   晏钧已经坐在被子里了,看到温予迟还坐在床沿发愣,便问:“怎么了?”   温予迟侧身,微蹙着眉把视线投向晏钧:“晏队,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隔着被子一把抓住晏钧的小腿,紧张地问,“不、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晏钧睨着这人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玩笑道:“你抓那么紧做什么,要不让我的腿来回答你的问题?”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赌气似的把手挪开:“我是说认真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跟在你后面出大厅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石湛和卓建昌对视的那个眼神…真的好}人……”   晏钧闻言,坐起来了一些,抬手捏了把温予迟的脸蛋:“别多想了,快睡吧。”说完,他就拉过温予迟的胳膊,把人带到床中央,然后把他身下的被子扯出来,把人给塞在被子里安顿好,“睡。”   温予迟被这简单的一个字堵得无话可说,任凭晏钧把被子稔好。   晏钧熄灯前,温予迟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床头柜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夜幕彻底安静了下来,空气愈发闷湿,温予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听了听枕边那人的呼吸声,已经很均匀了,便只得又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望着漆黑的空气发呆。   方才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他无意之间仿佛感觉到水池里的水震动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静止。   洗漱时在洗完澡之后进行的,所以洗漱的时候整个浴室还处在水雾朦胧的状态,自己一时恍神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温予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轻轻地翻了个身,时间已经显示1:00。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深呼吸,企图强迫自己进入睡眠。如果明天精神状态不好,就又会拖队伍的后腿。   然而,他越是想入睡,方才池子里一层水面的波纹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栋楼里任何较大的声响都能引起水池里水面出现震动,但温予迟总觉得不安心。   就在他准备起来一探究竟时,身边躺着的晏钧忽然动了动,看上去像是熟睡中的人因被打扰而产生的无意识举动。   温予迟掀被子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晏钧,灰暗之中那人的眉心还是微蹙着的。   温予迟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晏钧难得睡熟,温予迟不愿意就因为自己的一点无端的猜想就打扰晏钧睡觉。   温予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又把被子稔好,再次躺好准备入睡。   或许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也渐趋均匀。   窗外的乌鸦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诡异的叫声,伴随着枝桠的摩挲声,显得格外刺耳。   或许,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凌晨两点二十多的时候,晏钧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楼下警员打来的电话,说一小时前看到阿章出了房间门,而直到现在都没看到阿章回房。   晏钧听完后立马警惕地挂下电话,用最轻的动作随便披了件衣服就离开了房间,从楼梯间下楼去警员所说的房间查看。晏钧到达警员的房间对面,瞧了两声门,便只见石湛迅速地来开了门,一张微笑的脸出现在门口:“晏警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林禾和另一个警员从晏钧身后赶上来,来不及喘气,“晏队,里里外外都找了,还是没找到阿章。”   晏钧侧首,冰冷的视线重新落在石湛身上:“阿章在哪里?”   石湛炸了眨眼:“几位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到阿章?他一没犯罪,二没妨碍公事,可能只是出去透透气。你们也知道,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太多……”   “够了。”晏钧打断道,“你不必用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回答我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刚准备继续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火警打断。   火警鸣声飞快地响着,整条楼道里充斥着不断闪烁的红色灯光,另所有人迅速提起了警觉。   晏钧:“怎么回事?”   林禾:“不知道啊,有烟味!快,组织撤离!”   晏钧边往楼道口走边对林禾喊:“消防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林禾你安排整栋楼东侧房间的住户撤离,西侧我来!”   火警的响声急切地催促着众人,晏钧上楼前,往石湛所处之地回望一眼:“赶紧下楼!”说完,晏钧就迅速从楼梯间跑上了楼。   直到上了十楼他才发觉,方才在九楼的时候,是自己低估了火势。   原来,十楼才是火势开始的地方,也是最猛烈的地方,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西侧。烟熏味已经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火光从房间里不断冒出,而晏钧全然顾不上喘气。   他的心脏像是被猛地砸中,随即一下揪紧。他眉头紧锁,薄唇抿得发白,看不到一点血色――温予迟在房间里。   他大步跑到房间门口,而他却忽地顿在了原地。   这间房和它对面的房间,是火势最危险的两间房。而一边是卓建昌和小警员,另一边是温予迟。两间房门都紧闭着。   晏钧张嘴喘气,却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抬手用袖口捂住口鼻,压低身子以保持整个人的清醒。   现在的事态已经十分明了――从方才火警响起到此刻才不过短短的十五分钟时间,火势能达到这种程度,显然是有助燃物质所致,且很大可能是汽油。   晏钧朝楼道放置灭火器的地点望去,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谋划了这一切的人早就算好了时间,意图再显而易见不过――置人于死地。   晏钧没有时间思考,浓浓的烟熏得他整个人开始有点意识模糊,这里面好像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混在里面了。他抬手用劲的揉了揉太阳穴,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便用手握拳重重地捶打额头以保持清醒。   额上青筋暴起,钝痛传来,混着原有的头痛一齐混淆着晏钧的神智,使他头疼欲裂得无法正常思考,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强撑着身子,双手扶着墙,以能用的最快速度靠近门边。   必须做出选择了…再不做出选择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作为一名刑警,晏钧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时刻,哪怕是一秒钟,都可能成为一条生命最后的营救契机。但他从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生死抉择。   右侧,是温予迟;左侧,是卓建昌和一个负责看守他的新入职小警员。   按照数量来说,救左侧就能救出两个人。或许任何一个理智清醒的局外人都会选择左边。   可是右边…是那个人…是那个把自己永远不想放手的人,也从未想过要离开的人。   烟味和不明气体熏得他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头脑也只剩下仅存的一点意识。为了保持一点意识,晏钧猛地用头砸向墙壁。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耳边重复,热浪让晏钧身上越来越烫,火光像发了疯似的,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了重影,一片赤色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动,像是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生命吞噬在腹中。   晏钧磕磕绊绊地走了两步,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拽住房间的门把手,却忽地被烫开,但此时此刻谁都没有心思自责为什么会犯如此常识性的错误,他后退两步,用身体朝门撞了过去。   第一次撞的时候门并没有被撞开,晏钧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竭尽所有,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向了那扇门。巨大的撞击声仿佛不是凡人肉躯碰撞发出的,而像是两个坚硬的石板相撞发出。   最终撞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火已经吞噬了大半个房间,晏钧恍惚了一瞬,左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喷涌而来的爆发使得他险些被手边坠落的墙板砸伤。 第132章 挣扎   晏钧来不及从震响中脱离,视线便急迫地投向床上。   然而,偌大的床上空空如也。   晏钧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他连忙往里面走了两步,一块天花板携着火焰坠落在晏钧眼前,他的手背突然一热,但他完全顾不上手背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而是跨过地上的火苗,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洗手间。   出乎意料的是,洗手间也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浴帘掩着,随着火势轻轻地摇晃。   晏钧心头猛地一沉,紧握的手颤抖着靠近浴帘。   哗啦一声,浴帘被猛地扯开。   而里面,只有浅浅一层残留的水渍,别无其他。沾了火的浴帘迅速燃烧起来,晏钧被火势逼得往后踉跄一步。   他用力地扯自己的头发,企图保持清醒和思考。   可越是这样,越明显的东西就越是想不通。   温予迟为什么会消失在这个房间?   而现在还有更要紧的问题――走廊对面还有两个人。小警员和卓建昌还在对面没有人去救!   在温予迟房间耽误了这么久,晏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反应过来,努力地保持神智,迅速跨出洗手间,而外面已经是一片汪洋大火,完全无法通往房间大门。   晏钧头痛欲裂,一边推开横七竖八的木板一边扯着嗓子以最大的声音喊:“卓建昌!小张!你们在房间吗?!”   没有回音。   没有人能听到另一侧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被烧得腥红的火所吞噬,所有的呼喊都变得渺小而微弱。   晏钧没有多耽搁,用衣服捂住口鼻,从最后一丝缝隙穿过大火,迈过走廊往对面房间里去救人。   而对面的房间大门紧闭,无论晏钧用自己的身体冲撞多少次,都没能想之前一般撞开。   火势还在扩大,晏钧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悉数被赤红笼罩,意识也终于无可支撑地彻底陷入了混沌。   失去知觉之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仿佛是由远及近的消防鸣笛声,仅剩的意识随着声音消失殆尽。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昏暗的灯光下,空荡荡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不断地摇晃着。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锋利的棱角沾染着腥红的鲜血,镜面中重叠的影子里交错着支离破碎的人像。   “温予迟?你怎么了?”晏钧怔忪片刻,倏地从椅子上起身,伸手去握那人的肩膀,“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对面的人没动,只是垂着眼站着。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衫,纤细的手腕上蜿蜒着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一直延伸到衣袖中。   晏钧急匆匆地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眼里都是担忧,“你说话啊,你怎么了?地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温予迟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眼睫簌簌地微颤了两下。   晏钧双手紧握住温予迟的肩膀,嗓音都在震颤:“温予迟?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温予迟缓缓抬眼,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柔和,只剩下冰冷:“你说呢?”   晏钧一愣:“什么?”   温予迟的语气很平淡,却一字一顿:“右侧房间两个人,左侧房间一个人,你为什么救左边的。小张和卓建昌都被活活烧死了。”   晏钧怔了一瞬,答:“因为…因为左侧是你。”   温予迟抿唇:“是我又怎样?你忘了你做警察的使命吗?你为什么在处理紧急情况的时候代入私情?”他眉心蹙得很紧,嗓音压得很低,“晏钧,你好意思说你是一名合格的警察吗?”   晏钧才清醒不久,而一醒来就看见温予迟站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之中,就赶忙问了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站在这里,这会儿温予迟一说,晏钧那些混沌不堪的模糊记忆才渐渐重新被拾起。   满眼的腥红,呛人的烟尘,无力的呼喊,这些尚未滤清的记忆重新回到晏钧的脑海里,他的头再次陷入钝痛,他紧抿着唇,唇本就没有血色,现在看上去更是苍白。   而在他注视到温予迟嘴唇的那一霎,他才发现,那人的唇,竟也白的吓人,像是一朵枯萎的白玫瑰,在阴暗的环境里竟也并不突兀。   晏钧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温予迟的语气依旧冷漠而坚定,晏钧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小警员和卓建昌的面容在晏钧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是他,亲手放弃了这两条生命。   可倘若不放弃右侧,那么有危险的人就是温予迟!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宁可拿自己的命去换温予迟的命……   然而事实却是,在左侧房间并没有看到温予迟,当他在左侧房间里无用的寻找温予迟,与此同时,右侧房间里的两个人正在拼尽所有的希望等待着救援的到来。   晏钧的手不住地握紧――他们都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两条生命吗?   是我吗…?   “不!”半晌,晏钧倏地出声,咬紧牙回答者温予迟的问题,“我不是一名合格的警察。”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胸口被重物压住,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又像,胸腔里有野兽想要喷薄而出,冲破这血肉之躯。   见温予迟还是不说话,晏钧心里愈发急躁。他单手揽住温予迟的后颈,直直地注视进温予迟的眸底:“你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   须臾,温予迟才缓缓掀起眼帘,眸子里却只剩下阴森的寒气,“晏钧,是你,害死了他们。”他抬起毫无血色的手,放到晏钧胸前,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地解开晏钧警服的纽扣。   晏钧抓住温予迟的手臂:“你做什么?”   温予迟却冷冷一笑,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止:“晏钧,办案期间混入私情,你不配当警察。所以,脱下这身警服。”   晏钧把手心里消瘦的手腕握得愈发用力,额心青筋凸起,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正要开口,太阳穴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势头迅猛而又清晰,像是里面埋了一颗炸药,随着体温的升高而躁动不安,像是随时要把人炸得血肉崩裂、粉身碎骨,然后带走一切。   片刻,他猛地吸入一口气,冷风从唇齿间窜入喉咙,又灌入胸腔肺腑,刺激着晏钧的神经,仿佛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倏地睁眼,本能地想要找回方才温予迟的影子,而印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白色。   环境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晏钧的身体像是刚刚被唤醒,甚至好像可以感觉到血液重新在麻木的四肢里流动。   ――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将视线投向周围,只见林禾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打瞌睡。   “林禾?”晏钧尝试着开口,却好像发不出任何字句,只有一点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林禾却一下子被弄醒了,立马望向床边:“晏队,你醒了?”   晏钧猛地咳嗽几声,才勉强能说出连贯的话,“我…我怎么在这里?温予迟呢?!”   “小温他…”林禾迟疑了一会,才续道,“失踪了…还没找到,队里正在全力搜救。但酒店里我已经带人已经彻彻底底地搜索过了……”   晏钧猛地起身,四肢却像被灌了铅,难以动弹。他眉心紧蹙,眼里布满血丝:“失踪?怎么可能?!刚才还在这里。”他说着又要坐起来,但却再次被疼痛压下阵来,“他刚才还在这里的,他站在一堆玻璃碎片里,还跟我说话……怎么会失踪呢?!”   林禾闻言一怔,起身走到床边,眉头紧锁:“没有啊,他没有出现过,队里正在全力搜救啊。”   晏钧强忍住浑身各处传来的清晰的疼痛感,回想着方才的一幕。   人明明是在自己对面的,还和自己说了话,还抬手解了两颗扣子…他本能地垂头去看上衣,只见自己胸前分明是病号服,而非方才景象里那件沾了血的警服――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是幻象?   等等,那刚才温予迟口中的小张和卓建昌都已经死了,是真实的还是也是幻象…?   “小张呢?卓建昌呢?”晏钧立刻问道。   林禾垂眼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门外的方向,沉声答道:“两人被烧成重伤,卓建昌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小张…目前还在抢救中。”   林禾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打在晏钧的心头上,不知是因为毒药的后劲尚未散去,又或是由于事态的失控,他连呼吸都带着抽搐。   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发生了……   在最关键的营救时间里,自己做的一切终究都是无用功,相当于什么也没做。   是自己的选择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两人重伤,其一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而温予迟…至今下落不明。   病房里天花板的白色占满了晏钧的视野,仿佛没有任何生气。   下一瞬,晏钧任凭自己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床垫,眸子里不再像平日里坚毅、有神――他甚至忘却了要去呼吸。   负罪、绝望、挣扎。   爱人、警服、使命。 第133章 搜查   病房里有两张床位,只躺了晏钧一位病人。   静默半晌,晏钧又勉强地用单臂撑起自己的身子,艰难地注视着林禾:“把我的警服拿来。”   “什、什么?”林禾一愣,莫名其妙地望向晏钧,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警服?你现在要穿警服?”   “拿过来。”晏钧沉着声音道。   林禾看晏钧脸色很差,便没再多问,而是按照晏钧说的,走出病房,在楼道里放着的一堆从火场里搜出来的物件里找出已经烧得七零八落的警服,犹豫了片刻才迈入病房,小心翼翼地放在晏钧面前。   出乎预料的是,晏钧并没有展露出任何难以接受的神色。但林禾还是不放心,便试探性地问:“晏队,警服…局里肯定会给你派一套新的。这件烧坏了就…扔了吧。”说着,他俯身想拿起床上的警服,却倏地被晏钧一把按住。   晏钧像对待最珍贵的东西,把破碎的警服轻轻捧在手心里,来回地摩挲。   警服的前排纽扣已经只剩下一颗了,旁边的布料也被毁得看不出原本纯正的颜色,而是泛着脏灰色。   而晏钧却紧抿着唇,手指指腹在面料上沉沉地按压下去,像是要把自己的手融入警服之中。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夜火烧过的疤痕,但他似乎全然看不到那道伤口,而是自顾自认真地把根本扣不上的纽扣摆放出扣上了的模样,而后紧紧地攒住面料,视线一步不离。   林禾从来没有见过晏钧这副样子,他小心地俯身试图与晏钧对视,但是才刚刚到与晏钧视线齐平的高度时,却见晏钧蓦地抬眼。   林禾被那满眼的血丝吓了一跳,忧心地试探道:“晏队…你要不要再休息一……”   “重新集齐人手,我带他们找人。”晏钧的嗓音低沉得令人发憷,音色偏低,但其间威严仍然不减半分。或许是由于昨夜被烟尘熏得太过厉害,音色里徒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老感。   林禾怔了怔,劝道:“晏队,局里已经增派人手去搜救了,况且你这样……”   晏钧忍下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钝痛,蹙眉道:“我怎样?”   林禾叹了口气,把情况实话实说:“昨晚大火里被人为掺入了致幻的药物,你……”   “这都过了多久了?我可以出院了。”晏钧的语气很坚定,他支撑着自己勉强地站立起来,动作顿了顿,“再说,那是…温予迟。”   林禾也很着急:“我明白,但是晏队你冷静一下好吗?你还没恢复,到最后万一你们都出了什么事,队里怎么办呢?”   晏钧没有反驳,只是沉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那是温予迟。”   药物作用没有那么快散去,晏钧依然头疼欲裂,但人的潜能想某些时候一旦被点燃,将能释放出惊人的毅力。   林禾看晏钧往片场里走,便道:“片场我们都搜过了,搜了两遍。”   晏钧:“你还记不记得大火开始之前,发生了件什么事?”屿汐独家。   林禾略微思忖片刻,皱眉:“你是说,阿章不见了?”   “嗯。”晏钧应道,“我们还没来得及找到阿章,大火就开始了,这其中很难没有什么巧合。而且你看大火开始前,石湛说话那种泰然自若的语气,显然他是知道大火即将燃起,然后提前转移了阿章。”   林禾吸了一口气:“但是即使找到阿章,也救不出温予迟啊,难道阿章把温予迟也藏起来了?”   “那倒不是。阿章没有任何理由保护温予迟。”晏钧边说边往王爷住的大殿里走。   “你觉得阿章会在这个里面?”林禾跟进晏钧的步伐,迈入大殿,“上次那个帘布后面的小柜子我们也查过了,没有人在里面的。”   “再查。如果哪里都找不到阿章,他无非就是在柜子里躲着或者在后面小山坡上。你们上次没找到,大概就是因为他那时恰好躲在别的地方。”   晏钧三言两语,已经走到了二楼,再往上一层就是三楼了,林禾却在楼梯转角处拉住了晏钧。   林禾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道:“晏队,我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还有我们整个支队,都会站在你身边的。知道么?”   晏钧没料到林禾会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句话,一时间还有点难以适应,顿了顿,才应道:“嗯,我知道。”末了,他又转身,侧首低声说,“谢谢。”   三楼自从上次来之后就没有变过,一切还是照旧摆着,包括那片帘布,也没有人去修补或者重新挂起来。小桌子也斜着摆放,露出了小柜子的入口。   晏钧没耽误,立马上前,一把拉开了内凹柜的门。   一双漆黑的眸子在里面闪烁,望着外面,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晏钧和林禾皆是一怔,一时间不敢确认眼前的是谁。   “你们还是找到这来了?”阿章也稍微愣了愣神,继而看似自然地从内凹里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二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印象中的阿章总是唯唯诺诺,而现在的阿章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温予迟在哪里。”晏钧向前迈了一大步,直勾勾地盯着阿章,手在身侧握得很紧,“他人在哪里?!”仿佛一旦涉及到那人的名字,晏钧就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完全无法控制情绪。   然而阿章并没有动。   “说话!”晏钧额上的青筋再次凸起,激起一阵眩晕,他忽地感觉仿佛全身被抽取了力气,没站稳径直向旁边倒下去。   林禾赶忙上前扶住,又转头皱眉问阿章:“你没听见吗?你给我说话!温予迟在哪里?”   阿章被震了一下,仍然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禾也有些被激怒了:“我们问你话,你好好回答!”   阿章无所谓地耸肩:“我真的不知道。”   被扶稳之后,晏钧的视线渐趋清晰,他抿唇,努力使意识清明,问:“那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让我感到安心。”阿章答道。   不知是意识混沌在作祟还是心里的担忧在作祟,晏钧难以遏制的情绪让他嗓音都在发颤,他上前揪起阿章的衣领,视线里满是火烧一般的愠怒,“我警告你,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耗着!我再问你一次,他…人在哪里?!”   阿章却也不后退:“事到如今,石湛会被判故意纵火罪,他不在我身边了,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所以,我什么都无所谓,逼我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林禾:“阿章,你也知道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告诉我们温予迟人在哪里?他是否安好??”   晏钧愈发被激怒,他忍不住心底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手里的动作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到手下之人的脖颈,激得阿章没喘过气,猛地咳嗽了两声。   林禾见状,立马抬手按了按晏钧的手臂,劝道:“晏队……”   但晏钧却丝毫不理会林禾的动作,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松开,目光也发狂般狠狠地盯着阿章,嗓音近乎歇斯底里:“说!”   阿章轻轻笑了笑,抬眼迎上晏钧的视线,“晏警官,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温予迟…根本不想见你?” 第134章 必然   窗外的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室内短暂的沉寂。   晏钧的手倏地松开,眸子里的气焰顿时消散殆尽,瞳孔涣散开来,没有一点生气。   林禾看晏钧脸色不太对劲:“晏队…?”   晏钧没反应。   林禾真的有些焦急了。从刚才到现在,晏钧的情绪像是无法自控一样,说一出是一出,一下看上去能够做出有条理的分析,下一秒却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没有以往的状态。甚至,像是一个自己从来不曾认识的陌生人。   林禾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晏钧变成了这副样子,但是很显然,现在绝对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林禾握了握拳,走上前了一步,握住晏钧的肩膀,拼命地摇:“晏钧!你醒了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晏钧说话的语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带了些哽咽。   这是林禾第一次见到晏钧掉眼泪,他一时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安慰晏钧,只得把手放在晏钧的后背上拍了拍,几番欲言又止。   阿章垂眼,轻轻地深呼吸,缓缓地开口:“我是真的不知道温警官人在哪里。温警官人好,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出事的。更何况……”   林禾闻言,敏锐地抬头:“更何况什么?”   阿章迟疑了几秒,才说:“更何况,晏警官进房间的时候既然温警官不在里面,那说明温警官多半是安全的,”他似乎是思忖了片刻,才接着说,“因为他俩那间房,和对着的关着卓建昌的那间房之间,有一个密道,是通的。”   他顿了顿,续道:“机关就在洗手池下面。晏警官之所以进去之后没找到温警官,又没看到人出来过,那么多半只能是发现了隐藏的密道,然后藏在里面了。”   “你说真的?”林禾半信半疑地问。   晏钧瞳孔骤缩, 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章:“密道通往哪里?”   “密道连接两间房,通往楼梯间而已。只要房子没塌,密道就在,并且因为很潮湿,所以不会被火势影响。而且,很快就能走出来。”   “为什么会存在密道?”林禾问。   晏钧先一步打断:“所以你是说,温予迟可能当时就从密道里面出来了?”他上前一步,“你们两个人一起出来的?他现在在哪里??”   “他出来之后本来想去医院看你,但是没去。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阿章边说边外面走。到了楼梯口,他回身注视了晏钧片刻,才下了楼。   林禾不解地皱眉,顾自嘀咕:“既然没事,那我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晏钧垂眸:“因为他不想让我找到他。搜救队不用再搜了。”他的情绪莫名地平缓了些,“他对我做的选择…很失望。”   说完,他心里像是一大块石头落了地。虽然知道温予迟一定会对自己失望,但是和温予迟的性命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只要温予迟安好,晏钧什么都愿意承担。   对于此时的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得知温予迟没出事更让他宽心的消息了。   或许是他的身体也感知到了这一点,强撑了两个多小时的身躯终于不堪重负,支撑不住,径直地朝后方倒了下去。   林禾本以为晏钧恢复了一些,刚才才得以站那么久,没想到下一秒人就这么脱力般地倒了下去。林禾赶忙转身,蹲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却在手无意间触碰到晏钧额头的时候,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晏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回医院的,他只记得,好像外面阳光很好,风很暖――但他不想再醒来。   他想让这成为他人生第一次逃避。   也是最后一次。   同一座城市,总有命运的宠儿在欢笑,也有被这座城市背弃的人躲在角落,被阴暗笼罩着,怕一出来,就会被阳光刺痛全身。   单独成栋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周遭寂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无论是从外看还是在内看,都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的模样。   窗帘全部紧闭。连一丝阳光都没有放进来。昏暗的客厅里,温予迟的眼睛酸涩干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他消瘦的脸颊。   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界面是石湛刚发来的消息――他听医院的人说,那个姓张的年轻警员,没抢救过来,去了。   温予迟想离消息远一点,于是拼命地把自己缩在沙发里,双手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发疯似的扯。   他分明感觉到肺腑快要炸开,却连流泪都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枷锁锁在了一个角落――越是使劲,越是挣脱不开,反而被锁得更紧。   泪水模糊了视线。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出了什么故障,迟迟没有熄灭。   他的模糊视野里,看到的只有昏暗里的一点发亮的东西。而那却像是一道审判,告诉他,有人因为他而死,告诉他,他的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依然固执地亮着,怒斥着他的罪行、他的过错。   如果那晚他把晏钧摇醒给他看洗手间里的异样,如果他走出酒店之后及时打个电话,如果……   如果?有什么如果呢?   所有的如果,不过是人类做的白日梦,以及可笑到极致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感动。   但是,明明本不会这样的!   温予迟偏过头,不愿再看到茶几上的手机短信界面,可那一点亮光,是他视线所及之处唯一亮着的东西。   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按灭那张罪证,也没法不去在意。除非,闭上眼睛。   可是一闭上眼,以往过去的一幕幕又失控似的涌上来,将他的思绪扰得混乱不堪。   好像…一切真的没办法收场了,这段关系不再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爱意,而是已然被猝不及防地掺入了杂质,令人一想到就不禁为之震颤的悲剧。   这场变了质的感情,可能是两个人之间永远也无法迈过去的坎,是穷其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如若能够忘记,那便是最好的,但又怎么才能忘记?   只要想起那个人、那一天,就会想到那件事,根本无法抹除。   ――那是一条人命。   太沉重了。沉重得温予迟走不出来,任凭自己陷在不可自拔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可是即使闭上了眼睛,还是隐约能感觉到一丝亮光。   是命运故意让他无法躲避审判吗?温予迟双手捂住脸庞,温热的泪水碰上冰凉的手心,仿佛也没有被温暖多少,固执地按照自己原本的行动轨迹往下淌。   室内温度根本不低,可温予迟整个人都在发颤。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想尽办法挤进了刑侦支队,成为了那个人工作的搭档。   两个普通人,如果每天都能并肩作战,固然是浪漫的。可是,他是刑警――注定成为不了普通人,注定了要担起无形的责任和压力。   这一切的悲剧,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刑侦支队。在警局里,不仅影响了晏钧的工作效率,还让他的心性越来越不理智,甚至是在人命关天的时刻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选择――令所有人都忏悔的选择。   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藏着某种必然性。   温予迟的手离开了脸颊,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心。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温予迟想知道,发疯似的想知道。   可是温予迟不敢去面对他。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看他?如果不是自己当初死缠烂打以各种理由赖在晏钧身边,晏钧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有的感情让人找到自我,有的感情让人失去自我。   温予迟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是自己,让晏钧在他原本的道路上越走越偏,直至迷失方向。所以在那晚,一向稳重、思虑周全的刑侦队长,才会做出这种背离他初心的决定。   温予迟再度阖上眼。那人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吧。   或许,永远都不想再看到自己一眼。   到头来,自己于他而言,终究是多余的。 第135章 晏队   既然多余,那就离开吧。   温予迟在沙发上枯坐整整一夜,第二天时间指向八点的那一秒,他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打了车去警局。   多少次清晨,都是晏钧开着车带着他一起去局里。而在车上,还总是爱问他早饭想吃什么。每当他说想吃面包和咖啡,那人都会担心会不会吃不饱,然后把他拉去吃一碗结实的馄饨,再加上一杯豆浆或是一个煎鸡蛋饼。   过去的一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从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的坦诚相待。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又那么美好。以致于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过往的一切,又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像是一场对现实的逃避。而最终的结果,终是两败俱伤。   从小到大,温予迟自问在重要的事情上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过什么。而遇见晏钧,是人生中第一次非常想去争取的――从见到晏钧的第一眼开始。   这是温予迟难得一次的执著和奔赴。   ――从没想过却是这样的结尾。   今天下着大雨,狂风毫不留情面地将雨水吹打在人身上。温予迟也没带伞,就这么下了车,浑浑噩噩地上了楼,走进了刑侦支队的公共办公区域,差点和正在倒水的林禾撞了个正着。   林禾险些没拿稳杯子,讶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外衣湿透、面色惨白的人,“小温?你来了?他把杯子随便一放,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看上去十分平静的温予迟,将信将疑,“你这是…想通了?”   温予迟垂眼,没说话,然后径直走到了座位上,把昨晚准备好的信封放在了自己桌位上。   林禾紧跟上来,够着身子去看桌面上的东西。   ――是辞职信。   林禾一愣,拉住正准备开始收拾桌面物品的温予迟,“你疯了?!”   “没有。”温予迟终于开口说了两天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现在才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林禾深吸了一口气,“哎…你和晏钧两个人…真的是…”   一听到那两个字,温予迟立马抬眼:“他怎么了?”   林禾朝窗外市医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他听说你失踪了,从医院冲出来带人到处找你,最后没撑住在片场那地方晕倒了……送回医院的时候发着高烧,嘴里还不断地念着你的名字。”林禾见温予迟仍然呆立在原地,便又着急道,“他真的很担心你!”   ――他很担心我。   温予迟花了一整晚说服自己离开晏钧的身边,可林禾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他一整晚的努力化作了泡影。   他担心我…真的很担心。   温予迟垂在裤缝边上的手不自觉地蜷起,眼里微微闪着水光。   林禾更急了:“晏队现在情况不好,从昨天一直烧到今天了都……小温,你真的不去看看他?不仅不去看他,还要辞职…?”   温予迟侧眸朝桌上的辞职信望去,迟疑了半晌,不说话。   昨晚他说服了自己,不再影响晏钧的工作和生活,让晏钧好好地做一名合格的刑警,像原来那样――对于这一点,他是下定了决心的,甚至还强迫自己发了誓。   即使林禾今天告诉说晏钧很担心他,他也无法纵容自己继续影响晏钧――哪怕晏钧还爱着他,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这是原则问题。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酿成的过错,那就应当由自己来承担。   温予迟握了握拳,强忍着心口的刺痛,缓缓道:“林哥…我必须,要离开。”   林禾见温予迟说完就往外面大步走,连忙赶上去拉住温予迟的手臂。但温予迟这次却是难得的固执和决绝,不顾林禾阻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局大门。   在迈下台阶的那一瞬,他湿润的眼眶滴进了一滴雨水。冰凉的触感融入温热的泪水里,惹得温予迟不禁眨了眨眼。   再次睁开眼时,十米远之外的地方却倏地多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十分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的雨伞和黑色外套将身影笼罩在里面,让人看不清伞下之人的容颜。滂沱大雨打在雨伞上,汇聚成一道道水流,快速涌下,水柱顺着雨伞边缘径直坠落,在空中做短暂的停留,然后击打在坚硬冰冷的地面,溅起一滩肆意张扬的水花。   温予迟脚步一顿。   哪怕包裹得再严实,变得再面目全非,他也能认出来。   因为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知道那个人走路的方式,知道他手喜欢放在那侧口袋,知道他喜欢哪只手撑伞,知道他肌肤的触感。   他知道他的所有,也深爱他的所有。   温予迟脚步顿在原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不远处那个撑伞之人身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冰冷的雨水正漫天倾盆而下,打湿了他的头发,一道道地从他的脸颊滑落。   而撑伞之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台阶下站着的人。   温予迟的泪水和脸颊上的雨水融为一体,他鬼使神差地无法挪动步子,嘴里失控般地喃喃唤着:“晏队……”   晏钧举着伞大步走上来,将伞举在温予迟头顶之上,张了张嘴,却因烧得太久,嗓子完全哑了,发出的声音混沌不堪。   温予迟握紧的手在身侧颤抖着,他咬紧牙关,压抑着心头快要迸发的所有情感,发誓要坚守这辈子第一次发誓要守住的东西。   他直直地抬手指向身后的警局,一字一顿:“晏队,你属于这里。而我,不属于。”   晏钧被眼前这人说出的话惊得一时失语,半晌才用沙哑浑浊的嗓音勉强发出声:“温予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予迟抿紧嘴唇,连呼吸都在颤抖。   “我想离开了。”他的喉间开始哽咽,“打扰了你的生活,我真的…很抱歉。” 第136章 大雨   晏钧:“什么意思??怎么了你就要辞职?”他眼里的血丝在昏暗的天空之下显得格外明显,“你想辞职…?我批准了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温予迟蓦然抬眼:“晏队,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直视进晏钧的眸底,“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一名刑警!我不应该成为你的第一考虑,那些等着你救的老百姓才应该是!你的职责是保护别人,不是保护我!”   半晌,温予迟微微停顿,把涌起的情感悉数吞咽下去,续道:“抱歉,你已经不是最初我喜欢上的你了。”   晏钧的眼睛被雨水冲得生疼,但他什么也顾不上,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是?!你只喜欢以前的我?不喜欢…不喜欢现在的我了?”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要抽去他的灵魂。   但是这次,他站稳了,因为他在等待面前人的答案。   温予迟咬紧牙关,闭上眼低声道:“嗯,不喜欢…我们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这本就是错的……我们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决绝一点,因为他生怕晏钧在这么问下去,他就要动摇了。他甚至不敢去直视晏钧的眼睛,只是垂眼,抬手拨开了晏钧的撑过来的伞。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自己的这一举动却像是挑动了晏钧的神经。   晏钧猛地将伞重重地甩在了地上。伞盖先触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风吹得来回旋转几次,才东倒西歪地落到一处。   雨势丝毫未减,雨水在伞盖内侧迅速地积累起了一层。新坠落的雨水不断地打在积累起的水面,震得涟漪不断。   晏钧却连一秒都没有分散视线,仿佛面前人就是他目光中的全部。他上前一步,语气几乎是在质问:“你回答我啊,怎么不是??”   温予迟吞下想要哽咽的冲动,勉强定了定神,认真地回答:“你以前,是一个称职的刑警,而现在,你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却不能理智地做出决定。”他瞥了瞥被扔在地上的雨伞,担心本就没有康复的晏钧又因为淋雨着凉,却又不敢直说,便只得装作不经意地支支吾吾,“你…把伞捡起来,撑好。”   “我不捡。”晏钧立刻说,“你不是也淋着雨吗?我为什么不能淋雨?”由于情绪激动,他没忍住,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才把话接着说下去,“因为我‘理性’?理性就必须懂得照顾好自己是吗?你感性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随便对待自己的身体?”   温予迟一震:“不是……”   因为你生病了,而我…心疼你。   但这后半句话他没有办法说出口,更不愿意说出口。   “我不会打伞的。我为什么要打伞?我就是不理性,又怎么样?”晏钧的眼神泛着微光,泛白的嘴唇都在轻颤,他喘了两口气,才接下去,“温予迟,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尾音留在漫天大雨之中,不久之后,耳边便只剩下雨滴拍打在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声。   温予迟一时语塞,须臾才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这两天发疯似的找你,真的和发了疯一样…半梦半醒昏睡之间脑子里也都是你……”晏钧的情绪被雨水越浇越失控,嗓音也低沉了许多,“你真的…想走么?”   温予迟没敢抬起头看他:“嗯…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在一起一年多了,你现在告诉我不合适?”晏钧说着,喉头滚动,“哪里不合适了?!”   温予迟:“我是个感性的人,不适合你…晏队,我真的不想再耽误你的职业和生活了…是我害得你弄成这个样子…是我…”   晏钧迅速打断:“温予迟我告诉你,感性从来都不是个贬义词。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是变得比以前感性了,但是我丝毫没有觉得这对我的职业产生了任何负面影响。”   温予迟的泪水夺眶而出,和冰凉的雨水混为一体,在脸颊上滑落,“好好好…就算是我们两个人合适,但现在发生了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你觉得我们还能好好地在一起吗!背负着这样的负罪感,你不觉得膈应吗?!你不觉得膈应,但我觉得膈应!”   他微微喘息,哽咽到失声,“晏队…这个坎,我们过不去的…真的过不去了…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不要再强求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不知是不是大雨冲散了温予迟最后的理智,积累下来的压抑瞬间涌出来,他近乎歇斯底里,“我真的没有办法背负着一条人命,和你继续在一起…一条人命真的太沉重了…很抱歉,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晏钧闻言顿时皱眉:“一条人命…?”   “你还要装作视而不见吗?小张的牺牲就是因为我们!如果不是我让你分了心,你…”   晏钧没有让温予迟说完,打断:“你等等,小张牺牲…?什么时候的事?谁跟你说的?”   “昨天下午,石湛告诉我的。”温予迟苦笑一声,扯起的唇角在昏暗之中显得格外苍白,“你不知道是吧,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么?我们,放过彼此吧……”   “石湛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晏钧难以置信地抬手握住温予迟的肩,“你知不知道,小张今早凌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什…什么?小张没有死?”温予迟怔怔地望着晏钧,那人的神情和语气却丝毫不像是在骗人。   晏钧:“今早人已经醒了,我们给他找的全市最好的医生,会给他进行皮肤移植手术,医生说有希望大面积恢复,只是需要时间。”   “什么?他真的没死?”温予迟一时还是没反应过来晏钧所说的话。   “石湛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晏钧的双手上移到温予迟的脖颈,“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他人。”他边说边紧紧地捧住温予迟的脸颊,嗓音依然沙哑,却一字一顿,“你记住,石湛是纵火犯,他想烧死我们所有人。”   ”可、可是……”温予迟愣神。   “没有可是。”晏钧一口气没喘上来,重重地咳了两声,手心依然如视珍宝地捧着爱人的脸,“没有什么可是。小张现在正在医院里,你不信可以自己去、去看…”或许是由于短时间内用嗓过度,说着说着,他又不住咳嗽起来。   他的手离开了温予迟,单手捂住口鼻,不停地干咳。   温予迟看着他这样,心口像是被刀割似的疼。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雨伞,倒了里面积攒的雨水,然后撑到晏钧头上。   “你不是说你…你要离开吗?咳咳咳……”   温予迟赶忙扶住晏钧,带着哭腔,“你不要再这么对自己的身体了,好么…?算…算我求你了。”   晏钧单手包裹住温予迟举着伞的那只手,瞳孔里一反常态地几乎满是乞求,注视着温予迟的眼眸,一字一顿:“你…还要离开么?”   晏钧的那眼神仿佛能勾人魂魄似的,温予迟一时间心里所有自以为顽固的城墙瞬间土崩瓦解,最柔软的一面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刺痛,他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极少掉泪的男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温予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反抗,放弃了自己对自己许下的誓言,上前一步紧紧地把这个坚强的男人抱住,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不离开…我不离开了…我不离开了好么…?”   而晏钧却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有气无力似的回拥住温予迟,一个字也没说,就这么拥着温予迟的身体。   温予迟感受到了和自己紧紧贴着这人明显倾向自己这边的重心。   他有一瞬的恍神。   这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挺身而出的男人,并不是坚若磐石,只是凡人肉躯,会有难过,会有恐惧,会有依赖。   也需要人保护。 第137章 证件   温予迟的记忆里,晏钧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把自己的身体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温予迟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便又侧头动了动肩膀,试探道:“晏队…?”   没有回答。   温予迟心里一紧,马上双臂把人扶起来,嘴里不断地唤着那人的名字:“晏队,晏队?”   “嗯?”含糊不清的嗓音从晏钧的喉间泄出,温予迟几乎要怀疑晏钧是否还是清醒的。   温予迟警惕地伸手探了探晏钧的额头,惨白的肌肤在雨水下的触感烫得吓人。   温予迟没看到林禾人,便连忙把人半抱着走到局里门内,四周环视了一圈,仍然没有看到林禾的身影,但他已经急得快掉泪了,也没有心思掏出手机再打电话,于是在一楼大厅随意立马取了把伞,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直接开到了最近的医院。   或许是由于天气不好,路上的人和车都不多,出租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急诊室里排队的人很多,温予迟扶着晏钧等了将近半小时才有人来接待。   输上液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雨势小了些许,但天空中的铅云仍然悬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输液室里,晏钧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无意识地缩了缩衣服。   温予迟坐在旁边看到了晏钧微小的动作,立马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晏钧身上:“冷吗?”   晏钧吸了一口气,眉心蹙着,声音昏沉沉的,“温予迟…温予迟…温…你…还离开吗?”   温予迟搭衣服的动作倏地一顿,抬手抚了抚晏钧的额头,轻声安慰道:“我不走了。”   “别走,别走了…温予迟,答应我好不好……”嗓音依然含糊不清,语气带着乞求,姿态已经低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   温予迟本想回答,但他仔细地观察了会晏钧的样子之后,发觉这人看上去更像是在睡梦中梦呓。晏钧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不住地颤动,像是在做着一个很让他挣扎的梦。   温予迟的心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仿佛自己就是晏钧梦中的始作俑者。   事情发生之后,他相信了石湛的话,却偏偏不相信晏钧――不相信晏钧会继续爱自己。是自己,让晏钧担心了这么久,顾不上在医院多休息,冒着雨也要来见他。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不见晏钧,或许晏钧早就康复出院了,也不用在这里受罪。   温予迟的视线不自禁地移动到晏钧的手。插着针管的手背看上去很苍白,针孔处的皮肤泛着一丝丝微红,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让外面的人看得到里面的血肉。温予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轻轻触碰那手背,担心碰着针管,便只是用指腹极温柔地在针孔旁边抚了抚。触感很凉,却格外真切。   而那人却像是能够感应到似的,小拇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温予迟闭上眼,一滴泪珠从眼睑滚出。他捏了捏手心,没忍住,起身,直接抱了上去。而下一秒,他就感到贴着的那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复又恢复了平静。   温予迟忽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多么鲁莽。他生怕自己的唐突把人给弄醒了,便迅速松开,用手背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再抬眼看晏钧时,那人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心已经舒展开来,眼球也没有像先前一样频繁地滚动。   整个人的样子看上去都缓和了许多。   温予迟怕把人弄醒了,便轻手轻脚地帮晏钧整理了一下他身上盖的外套,然后又极慢地坐回来,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晏钧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被一阵声音倏地从睡梦中拉回来,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头靠在晏钧的肩膀上――昨夜彻夜未眠,以致于刚才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他直起身子,甩了甩脑袋,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后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小,温予迟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对父子也盯着自己。   温予迟没说话,回过头来,心想对方可能只是无意间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便没多在意。   然而不出两分钟,声音再次传来。   “你以后别搞这种歪门邪道,听到没?!”是年长的那个父亲的声音,在对坐他旁边的青年说话。听得出来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是温予迟还是听了个完全。   但是温予迟没回头。   年长的男人又继续说:“你看这两个大男人靠在一起,真他娘的恶心。”说完还吐了口痰在地上。   温予迟抿了抿唇,垂眼,克制自己别搭理这种人。   后面的男人还在继续说:“社会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还出来恶心人?要我说啊,这类人都应该被抓起来,简直罔顾人伦!”   听到最后四个字,温予迟没忍住,转过身,语气还算礼貌:“你能不能小点声?这里有人在睡觉。”   “我声音小的很,你激动什么?”男人不耐烦地呛了回来。   温予迟还是保持着礼貌:“我没有激动,激动的人是你。看不惯我们,你大可以不坐在这里。出去还有别的输液室,麻烦你挪步,免得恶心到自己。”   “你他妈什么意思?”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材看上去像是要打人。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温予迟,“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该滚出去的人是你,还有你旁边这个吃软饭的!大男人打吊针还要靠一起,我还没怪你们脏了老子的眼睛!”   “我们有什么不能看的?”温予迟说着,望向旁边的晏钧,那人似乎刚醒,看上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吊瓶里的药水差不多打完了,温予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他环视一周,招手找来了护士拔针。   晏钧眯着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边说边看到自己身上搭着的外衣,“你给我盖什么?你别着凉了。”   温予迟顺手拿起外衣准备穿上,手拿着的刚好是外套的一只袖子,而另一侧的口袋里忽地掉出来了一个东西。   温予迟往地面看过去――是警察证。   温予迟本能地俯身去想捡起来,在手指快要触碰到证件的那一瞬,视野里的另一双手却抢先一步把证件拿了起来。   温予迟抬头,魁梧的男人不屑地端详着证件,单手把证件翻开,表情逐渐变得戏谑。 第138章 威胁   输液顿时陷入了寂静,静得甚至能够听到药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你是刑警?”魁梧的男人语气轻蔑。   “把东西给我。”温予迟没有回答,肃容道。   “我要是不给呢?”男人似乎并没有就此放手的意思,反倒是一副准备深究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读出了证件里面写着的名字,“温,予,迟。”   “我说了,把东西还给我。”温予迟的手捏得很紧,声音沉沉的,心底里却翻涌起一丝不安来。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并非善茬,此番举动也是明显的挑衅。   男人掀起眼帘瞧着温予迟,“没想到啊,你这种人也能当?”   温予迟:“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轮不到你来判定。如果你不把东西给我,你知道你是在妨碍刑警吧?”   “妨碍刑警?”男人笑出了声,“妨碍你?妨碍你办事了?妨碍你和你旁边的男的亲热了,还是妨碍你俩在这儿恶心人了?丢不丢人。”末了,他又道,“还有,威胁我?你敢吗?”   晏钧站起了身,盯着男人:“敢。”   男人:“我手上有你俩亲热的证据,你确定要威胁我?”   晏钧闻言,没听懂对方是什么意思,蹙眉问:“什么证据?”   温予迟不安地瞥了眼晏钧,小声道:“我刚才不小心在你身上睡着了,靠得很…很近。”说完,他就看到晏钧的表情明显阴沉了下去。   男人:“温予迟,你知道吗?我知道你。”他顿了顿,嗤笑道,“温帆朝温总的小儿子,以前花边新闻不少。”   晏钧冷冷地注视着男人,不像是在注视着活物,“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干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劝你们对老子说话客气点。你知道老子是谁吗?”男人的视线移向温予迟,续道,“你爸见了我都要避让几分。”   温予迟在脑子里极力搜索着眼前男人的模样,但他并怎么也回想不起这张脸,似乎从未在过去出现过。   出乎他意料的,男人把证件扔了过来,讽刺地说:“我对你俩没什么兴趣,拿好你们的东西,老子没时间在这里和你们耗着。”   晏钧的唇抿成一线,他苍白的手倏地抓住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男人的手腕,语气冷淡:“给他道歉。现在。”   男人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歉?有点意思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温予迟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想再生出任何是非,便拉住晏钧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拽过来,低声说:“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为什么不管?”晏钧反问道,视线复又移向男人,“你道不道歉?”   温予迟有点急了,拉住晏钧手臂的力气大了些:“真的,我们走吧,快走快走…”   晏钧本没有准备就这么善罢甘休,但他回过头,却见温予迟好像一副心里藏着事情欲言又止的样子,思忖了几秒,还是选择按照温予迟的意思,没有深究,只是扔给了男人一个狠厉的眼神,便俯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等到男人和青年离开输液室,晏钧才起身,认真地注视着温予迟,问:“刚才怎么了?为什么说要走?”   温予迟:“他说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爸是谁,我怕…我怕事情闹大……”   “事情闹大怎么了?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晏钧道。   温予迟抬眼,认真地望向晏钧,“但是你已经选错过一次了,我不愿意看到你的职业生涯中再因为我而出现任何污点。”他说着,顿了顿,垂睫续道,“如果他真的说出去,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你的刑侦支队队长还当不当了…?”   晏钧握了握拳,没说话。   温予迟伸手牵住晏钧的手,柔声说:“你已经为了牺牲了太多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你再为我而对外界做出任何退让了,也不想你的职业生涯因我而出现任何纰漏。”   晏钧抬眼,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温予迟。   温予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这么盯着我干嘛…我现在样子很颓是吗…?”他边说边低下脑袋,抬手理了理头发,企图让半湿不干的头发看上去整洁一点。   然而头发还没整理完,他就忽地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自己被那人揽入了怀里。而且,那人抱得还很紧。   温予迟的脸颊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他顺势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上,小声咕哝:“哎你抱这么紧干嘛呀,勒得我喘不过气了都……”   “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这话一出,温予迟感觉耳根愈发烫了,他微微回抱住晏钧,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哎这是公共场合呢,差不多行了啊……”   但这语气和强调却完全不像是在拒绝,而像是进一步的…勾引。晏钧的手从温予迟的后背滑到他的腰间,捏了一把,含糊道:“我就捏一下,别怕。”   “哦。”温予迟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从输液室出来,街上的人和车并不多,但一路上晏钧开得很慢,两个人回到温予迟的别墅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晚风凉凉的,两人进屋的时候都已经累得不行,迅速洗完澡洗漱完就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明天汇报?”温予迟侧身朝着晏钧,问。   “嗯。”   “可是你还没有完全恢复。要不再请两天假吧?”温予迟试探道。   “拖了这么久了,不能再拖了。”晏钧的语气又恢复了从前的不容置疑。   “嗷,好的吧。”温予迟咕哝道。   静默半晌,就在温予迟以为晏钧多半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晏钧的声音忽然幽幽地从耳边传来:“温予迟。”   温予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晏钧:“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这么说话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   温予迟愣了愣,没反应过来晏钧在说什么,问:“我怎么说话?”   “你刚才说,嗷,好的吧。”晏钧低声道,“你每次这么说话,我都……”   “你都什么?”温予迟问。   “没什么。”晏钧淡淡说,“睡觉。”   “你都什么?说鸭。”温予迟的好奇心突然就上来了,他单手撑着枕头,侧头瞧着晏钧,“快点说鸭!”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晏钧微微侧过头,在昏暗之中斜睨着温予迟。   “故意什么?”温予迟有点不明所以。   “故意用这么…”晏钧略一思忖,续道,“这么可爱的词。” 第139章 手背   “嗷,也不是故意的吧…”温予迟答着,又问,“所以你刚才说每次你都想怎样…?”   晏钧沉默几秒,被子里的手忽然准确地握住温予迟的手腕,把人一下带到自己眼前,然后薄唇轻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温予迟的下唇。   温予迟猝不及防地被如此撩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胸口开始发烫。   温予迟的手腕被握得有些吃痛,他企图挣脱,而恰好晏钧没抓稳,被温予迟偷了空子钻了出去。   温予迟的食指指腹在摩挲只见无意触碰到了晏钧的手背――好像没有那么冰凉了。   温予迟忍不住去寻找他手背上的细小针孔。   肌肤的细腻触感在晏钧的手背上像是电流一样蔓延开来,晏钧打过针的那只手慢慢上移,滑到了温予迟的脖颈。   晏钧的大拇指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一阵,指尖留下一圈缱绻的痕迹。   “你还是个病人…”温予迟轻声说道,他害怕晏钧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便道,“喂病人,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把晏钧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开,而后,又突发奇想,垂下脑袋在手背上针孔附近极轻地吻了一下。   晏钧原本没想今晚把温予迟怎么样,但温予迟这么无心的一个小举动却像是点燃了他心中一股莫名的火,他再次把温予迟整个人揽到自己怀里,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他的眼眸。   倏地,晏钧胸口传来一阵疼痛,他连忙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猛地咳嗽几声,慢慢地才缓过气来。   温予迟的心脏漏了一拍,他警惕地问:“你怎么了?胸口痛?”   “嗯。还好。”晏钧沙哑着嗓子说道。   “胸痛怎么会还好?”   “那晚的火里,石湛掺入了过量致幻的药,药效过强……医生说过了,可能还会持续有一个月的胸痛咳嗽症状。”晏钧担心温予迟会心疼,便忍住咳嗽解释,“真的没事…过了这一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   “什么?后劲这么大?”温予迟难以置信,“掺入了这么多?现在还没恢复?”   “嗯。石湛是铁了心思要置我们于死地。”晏钧道。   温予迟愣了愣。所以,那晚,晏钧是在大脑极度混沌的情况下,选择了救自己?   温予迟恍神,自责像是洪水决了堤,瞬时悉数涌了上来。他的声音在发颤:“所以,你那晚,是跌跌撞撞地,在我的房间里找我?”   “嗯……”   温予迟:“你都意识不清醒了,为什么还要救我??你万一没看到掉下来的木板?你万一被着火的东西砸到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晏钧笑了笑,“你问一个意识混沌的人有没有想?”   温予迟闻言一怔――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怎么会这么周到地考虑呢?而晏钧当日所做出的一切选择,都是潜意识下的。   都是心之所向。   晏钧的声音在耳畔再次响起。   “温予迟,你总说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其实,事实是,如果让我再选一遍,我还是会作出一样的抉择。”晏钧缓缓地说,像是在娓娓道来一个细水长流的故事,“毫不犹豫地决定。”   他用手覆住温予迟的手掌,柔和的声音像是一缕醉人的青烟似的缱绻:“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只要是有关于你的事情,那么抱歉,我没有办法理智。”   温予迟的手被晏钧温热的手心包裹住,暖意在手背和手心之间细细流开。   晏钧的指腹在温予迟的手心轻轻摩挲,嗓音沉和:“我爱你,是深入骨髓的那种爱。”   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温予迟的手心微微颤动了一瞬,像是心底里有什么最深处的地方被触动了。   夜色昏沉,窗外晚风萧瑟。   温予迟轻轻拥上了身边的人。   夜深而静美,乌云逐渐褪去,所有的漫漫长夜,都总会迎来破晓的那一刻。   翌日,两人像是有某种感应,几乎是同时在闹钟响的前一刻一起醒来。   温予迟麻利地洗漱完毕,以许久未曾有过的底气穿上警服,踏入了警局。   林禾已经早早地在办公室准备今天的开会材料了,他一见温予迟和晏钧两个人这么走进来,先是一愣:“晏队,你…好了?”   还没等晏钧回答,林禾的视线又被温予迟吸引了去:“哎小温,你腰板挺那么直干啥?”   温予迟一下子泄了气。   ?我就这么帅不过三秒吗?   他翻了个白眼,解释道:“今天不是要开会吗?所以我就…拿出点精神面貌…嗯。”   “那以前开会也没见你这样啊…”林禾说着,忽然意识到了面前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便又问,“你俩…这看起来是…和好了?”   “咳咳……”晏钧咳嗽了几声,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严肃点。”   林禾瞧着晏钧这副样子,憋住笑意,“明白,明白。”为了化解尴尬,他又补充道,“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法医那边证据提取也都完成了,要去看看吗?”   “嗯好,下午你和温予迟跟我在局里开会。”   林禾愣了一下:“我也要去吗?”   晏钧颔首:“当然。这次案子你功不可没。”   局里为会议准备了一上午,加之没有什么新案子,准备得还算充分。   下午的会议上,一行人都提前到达了会议室内等候。   等参会上级全部到齐之后,晏钧先是复述了一遍案件经过,随后才提到作案者的动机。他在开始之前特地喝了一杯茶润喉,避免汇报途中胸痛咳嗽发作。   晏钧点开幻灯片,“此次案件事发突然,脉络十分复杂。首先,作案手法――凶手将付晓残忍杀害,在受害者死后,将氢氟酸试剂通过凶手耗费长时间自制的针管注入受害者的骨髓,致使其骨质软化,而后将软化骨头后的尸体放置与大殿三楼,也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塑料人像内。凶手将一切都做的毫无痕迹,试图不让人发觉藏尸地点。这说明,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也非常善于伪装。因此给此次案件的侦破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晏钧说着,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温予迟坐在台下,完全听不进去上面人说的话,关注点全部都在那人的身体状态上。按照昨夜的咳嗽频率,晏钧这会儿应该是在极力地忍咳。 第140章 陈述(第六案完)   台上之人一页一页地播放着幻灯片,而下面坐着的温予迟却丝毫没心情去看大屏幕上的图片和注释。他的指甲不自觉地刻进手心里,视线也未曾从那人的身上挪开半点。   晏钧全心全意在讲述案情,没有注意到下面有个人正在盯着自己。   “案件的侦破,和一本小说里的情节有着紧密的关联。我们查到小说的作者名叫殉海,于是我们找到了这位在校内有些名气的作者。而后却发觉,是真正的殉海在故意引导我们找到错误的人――这一切都是背后之人布下的一盘大局。最后我们经过探查发现,真正的殉海就在剧组之中,饰演剧中一位非常不起眼的配角。”   “这个人,我们起初以为是一个深爱着死者付晓的人,名叫郑峥。但离奇之处就在于,剧组里似乎并没有人对付晓有足够的作案动机。”   “具体的作案动机,还得从几年前的一件事说起。当年,郑峥失手杀人,让一个叫做卓建昌的男人替他入狱服刑。卓建昌和郑峥长得十分相似,加之郑家收买人手,这事就这么混淆了过去。作为交换,郑峥答应了卓建昌,替他照顾身患癌症的女儿卓卓。”   晏钧抵唇,喉间滚动片刻,又续道:“起初,郑峥的确又在旅行承诺照顾卓卓,但后来,他将给卓卓治病的钱贿赂了严昌导演,为的是让付晓出演女四号。几个月后,卓卓救治无效去世了。从那时起,卓建昌心中就开始萌发了复仇的种子。”   “案件最关键的突破口在于,我们在剧组见到的郑峥,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郑峥,而是卓建昌。”晏钧边说边指了指幻灯片上放映的几张医院面部整形的照片,“这就是我们证实卓建昌为了伪装成郑峥而去做了数次整形手术的依据。”   “到此,整个案件才变得清晰明了。”晏钧说着,刚准备说下一句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冲动给冲断了。   晏钧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尽力将咳嗽声降到最低。   温予迟心里着急得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准备上台去扶人,却被林禾按住了――林禾示意他让他来。   温予迟犹豫的间隙,林禾已经迅速大步上前,将晏钧扶到会议室门外,然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温予迟心底里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出去陪着晏钧,但他离开座位没出两步,一个想法使他停住了脚步――这场案件报告必须要完成,而晏钧和林禾都在门外。剩下的人里,只有自己最适合完成,而自己此刻却只想照顾晏钧。   哪怕不能做什么,但只要看着晏钧,他才能放心些许。   但是,晏钧一定希望能够顺利地完成这次汇报。   一分钟后,温予迟转换了方向,走上了台上,手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握了握拳,努力收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静定道:“抱歉各位,晏队在此次案件中受伤有些严重,至今仍然有些不适反应。所以,接下来由我继续陈述。”   他环视了一遍台下坐着的人。   ――说不担心是假的。   这次的事情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听说了晏钧在救人的紧要关头,选择了温予迟而放弃了对门两条人命的事情。   有部分人只是认为这是出于同事情谊,但是,对门也有一位同门。于是,便只能用与温予迟战友情谊更长来解释这种行为。   而另外某些想得多的人…温予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再加上前天晚上在输液室发生的一幕,那个自称认识温家的男人的威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事实上,温予迟从这周开始,就一直有种两人的关系恐怕要兜不住的了预感。他再次深呼吸,而后收回视线,眼神聚焦在背后的幻灯片上,尽量不去直视台下的众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的。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替晏队完成这次案件汇报。   “发现郑峥的真实身份之后,一切就都明朗了。卓建昌的作案动机、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等等,都有了解释。尤其是动机。而另外两位牵扯进此次案件的人,石湛和阿章,由于知晓郑峥和卓建昌身份对调的事实,多次前往狱中探望,并为身处狱中的真实的郑峥偷偷送去治疗哑嗓的偏方。”   温予迟重新复述了一遍法医的鉴定结果,并梳理了一遍剧组所有被牵涉人员的人物关系网。   “至此,案件基本陈述完毕。”温予迟点击了关闭幻灯片,将遥控笔置于小桌上,微顿。   数秒后,他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清楚是不是错觉,在弯下腰的那几秒里,仿佛有一股热流涌上来,让他在那一瞬间忽觉眼眶湿热。   还好,他及时地直起了身,让方才短暂的冲动和恍惚烟消云散。   散会之后,温予迟收好了林禾、晏钧和自己留在会议室的笔记本和纸笔,迅速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急切地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最终,在楼道尽头的窗边,他寻到了两人。晏钧微微弯着身子,喝着水,间隙仍然在不住地咳嗽。   温予迟大步走上去,把手上的东西丢在一边,蹙着眉握住晏钧的肩膀,紧张地直视着面前的人:“你怎么了?怎么回事,一直咳嗽?”   晏钧刚刚平复下来,他抬手拍了拍温予迟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声道:“刚刚你不在的时候我没在咳,只是在这里休息。你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我咳嗽了。”   但温予迟却一副不信的样子,他偏过头看向林禾,眼神摆明了是在求证。   林禾一怔,偷偷瞥了眼晏钧的眼色,又看向温予迟:“嗯…嗯,晏队刚才的确…没怎么咳嗽。这会儿不是刚好给你碰着了嘛……”   “别骗我了,”温予迟翻了个白眼,嘟了嘟嘴,碍于楼道里还有人,他才把手从晏钧的肩膀上拿下来,“今天过后,你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听到没有?”   “嗯。”晏钧的声音有些低沉,一个单字却显得格外顺从,让温予迟都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确认这声音是否自己听错了。   “那你现在就去请假。”温予迟小声催促着。   晏钧弯了弯唇:“好,听你的。”   晏钧越是这样纵容地回答,温予迟就越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他抿了抿唇,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不早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下班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侧身准备从窗边的位置离开。   晏钧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刚才会上,没有人为难你吧。”   温予迟闻言一顿,回过头,却没抬眼,只是微垂着眼睫,没什么底气地小声答:“没、没有吧…我没仔细看台下的人是什么眼神…”   “你如果不想面对那么多人,可以不用强撑的,汇报可以等我回去继续做。案子是我们破的,汇报稍微耽误一下,他们不满也不能说什么的。”   “不是!”温予迟听晏钧这么说,一下子抬起眼眸,底气也足了不少,他注视进晏钧的眼眸,“你为这个案子付出了这么多,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顺利地完成报告啊。”   晏钧确认了下周围没人,抬手想抚摸温予迟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温声道:“我明白。”他对着温予迟弯了弯唇,续道,“你刚才没跟出来,我很高兴。” 第141章 厨房   大案告破,积灰已久的真相陡刻间被暴露在光照之下,无论是对于哪一方而言,总需要些时间去平静。   温予迟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望着茶几上的水杯出神。   “想什么呢?”晏钧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随意地坐在温予迟的旁边,抬手把尚在滴水的头发往后理了理。   温予迟本想让晏钧回去把头发吹干些再出来,刚准备开口时却忽然想起了大事,他一拍脑袋,“哎呀,我往电饭煲放了米饭,好像忘了按开关…”   晏钧被温予迟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闻言便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我来吧。”他说着就起身,往厨房走。   温予迟连忙也从沙发上弹起来,窜到晏钧的前面,边走边说:“你歇着吧,你是病人。”   晏钧顿了一顿,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让温予迟小跑到厨房按下电饭煲开关。   温予迟确认了饭开始煮之后,又偏头看了看台面上的青菜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等待解冻的牛肉,心想着饭煮好还要一会儿,便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准备回身给晏钧倒杯热水让他吃药。   就在他才刚一转身的那一瞬,腰却忽然被身后的一双手揽住了。   “你又瘦了。”晏钧说着,手指在温予迟的腰间轻轻一掐,“待会儿多吃点,听到没。”   温予迟方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腰侧又有些痛感,便没忍住吐槽:“哎你什么时候跑我身后去了,能不能有点声音?吓死我了卧槽……”   “我一直在你身后。”晏钧温声道,双手顺势从温予迟的背后往前绕住他的腰。   “哎呀你这样我怎么倒水…”温予迟小声咕哝道,脑袋却乖乖地向后仰了仰,耳侧恰好蹭到晏钧的脸颊。   温予迟轻轻地闷哼了一声,续道:“你这样我怎么做饭啊…”   晏钧的手臂在温予迟的腰间绕得更紧了些:“就这样做。我和你一起。”   温予迟忍住上扬的嘴角,好奇地问:“你怎么今天…忽然这么温柔了?”   晏钧的身子直了些,声音还是很低:“因为我想竭尽所能对你好,因为…我害怕再听到你说那句话了。”   “哪…”温予迟本能地想问哪句话,但是才说出第一个字,他就哽住了。   ――“我想离开了。”   是那天。   那天,自己央求着对晏钧说,他无法再继续下去了,这段感情太沉重了,所以,他想离开了。   这些时日里,温予迟都有意地回避去想起那一幕。而此时此刻,当那一幕被迫地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来,当日的情绪也无可抑制地随之涌起,愈泛愈滥。   温予迟的喉结轻轻颤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   温予迟话还没说完,晏钧就猛地把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然后用唇堵住了他的嘴,用力地吻了下去。   末了,晏钧松开温予迟的唇,他看着温予迟喉间滚动的模样,又凑上前去微微咬住他的唇,嗓音有些混沌:“还说不说对不起?嗯?”   湿濡的气息在两人唇间流窜,温予迟哭腔更重了:“但是,真的对不起…”   听到那三个字,晏钧像是发疯似的,又咬住了温予迟――这次比方才还要凶。   半晌,晏钧才缓缓松了一些,勉强让温予迟有了些喘息的契机。他直勾勾地注视进温予迟的眸子里:“还说不说?嗯?”   “不说了…”温予迟被折腾的没办法了,重重地喘息着,咕哝道,“那换三个字好不好?我…”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了些,却依然小心翼翼,“我…我爱你…”   话音刚落,电饭煲滴的一声,开关弹回。   突如其来的声响划破了静谧的氛围,两人都明显地微颤了一下,仿佛是被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瞬间拉回到了现实。   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些尴尬,双双回避开眼神。   但随即而来的飘香却将注意力吸引了去。   四溢的米香瞬间就充斥了整间厨房,温予迟瞧着眼前这人拘谨不自然的样子,一下子破涕为笑:“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腻歪了,连电饭煲都看不下去了…?”   晏钧炸了眨眼经,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胡说,我们哪里腻歪了。不腻歪的,嗯。”   温予迟笑得嘴角更弯了:“好好好,不腻歪不腻歪…”他抬手准备抹把眼泪,却因为两人站得太近,手抬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晏钧的下巴。   温予迟又尴尬了:“抱歉抱歉…”   “敢打队长的下巴,你倒是挺牛气。”晏钧幽幽说道。   温予迟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摩挲,低垂着睫帘,声音小得听不到:“抱歉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话音刚落,他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用手轻捶了下晏钧的胸口,抬眼道:“哎你怎么还拿这个压我呢?”   晏钧顺势轻握住温予迟的手臂:“怎么?不可以吗?”   “你最开始的时候,就喜欢那你队长的身份压我…”温予迟小声吐槽道。   晏钧凑近了些,声音很轻:“你不觉得刚才,有点像是回到了我们最初的那会儿?”   温予迟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嗯…嗯,好像是有那么点…”他略带疑惑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又敏/感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晏钧将手里握着的那细手腕微微抬起来,在上面极轻地吻了一阵,才又开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像第一次见你那样心动,也会一直像最爱的时候那么爱你。”   话音落下,一滴泪珠从温予迟的眼角悄然滑落。   “别哭,”晏钧道,“你都不知道,那天在雨里,我看见你的样子有多难过。还有,在那之后,我有多自责。”   温予迟怔忪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晏钧,“真的?”   “嗯。真的。”   温予迟用另一只手探了探面前人的额头:“你该不是发烧了吧…?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么多情话?”   “以前我不喜欢说情话,认为那是矫情,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说的话。但是现在,我想与你分享我所想的一切关于你的事。”   闻言,温予迟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上扬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眸子里的泪花还没完全干透,此刻在厨房顶灯的映射下犹如浩瀚夜空中的点点星辰。   晏钧不自禁地朝着那睫帘吻了上去。   半晌,温予迟才在晏钧怀里开口提醒道:“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嗯?”晏钧微微松开了一点,“什么事?”   “饭都已经煮好了,菜还没炒呢…”温予迟嘀咕道,“话说回来,你这个病人倒真的是一点都不像是病号的样子…”   “我这本来就只是偶尔会咳嗽而已,哪里算得上是病人?”晏钧笑着拉着温予迟并排站在厨台跟前,“来,我们一起做。”   “菜是洗好了的,那先把豌豆牛肉末给炒了吧,”温予迟说着,眼神扫到了一旁解冻的脊骨,“哎不对,得先炖汤先,脊骨都还没煨上呢。”   “嗯,不着急。”晏钧道,“我来熬汤,你去把肉末先下锅吧,这样我们待会儿吃完饭可能汤就煨好了。” 第142章 晚餐   “这豌豆看上去还挺嫩。”温予迟边说着,边将剁好的葱花洒了一半到锅里,翻炒了两三下,用锅铲推着倒进盘子里。   嫩绿色的小豌豆各个小巧而饱满,在厨房顶灯的暖黄色下微微泛着光,热气腾腾,青涩带着微甜的香气裹挟着牛肉的肉香味挑动着人的食欲。   温予迟搓了搓手,两手捧着盘子端到客厅旁的餐桌上摆好。   晏钧打开煨着汤的锅盖,一边查看汤怎么样了,一边随意地问:“你另一个菜想吃什么?”他侧头看着厨台上备好的洗好的油麦菜,“想吃点什么别的吗?我来做。”   “我觉得…够了吧。”温予迟站在餐桌旁望着厨房里晏钧的侧颜出神。   “不行。难得我们有闲工夫在家里好好做餐饭。”晏钧说着,伸手拉开冰箱,把里面的杏鲍菇和瘦肉拿出来,“做个杏鲍菇爆炒肉片吧。”   晏钧熟练地在砧板上把杏鲍菇和瘦肉切了片,然后又把炉子打开,又顺手点开了抽油烟机。   油烧热后溅起的滋滋声响里,晏钧把葱姜蒜末倒进锅里爆香,然后把肉片和一点点红辣椒放进锅里翻炒。炒香之后,他把饱满的杏鲍菇片放入,用大火快速翻炒。为了防止杏鲍菇糊锅,他一手拿起锅,另一手锅铲翻滚杏鲍菇的速度不断加快。   待到杏鲍菇断生之后,他又往锅里洒了一点葱花,炒到锅底汤汁浓稠之后便熟练地装了盘,随后顺手关了抽油烟机。   他单手拿着盘子走出来,将一盘香喷喷的杏鲍菇爆炒肉片安置于原本那盘豌豆肉末旁边,才掀起眼帘望向温予迟,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眉眼弯弯地笑道:“看够了?”   “嗯…?”温予迟一愣,迅速回神,炸了眨眼睛,“看…看什么?”   “你说呢?”晏钧反问道,依旧笑望着他。   温予迟不好意思地用指尖碰了碰鼻子,小声道:“嗯…看、看够了。”   ――从方才无意间看到晏钧侧面的那一瞬,他的眼神就没从晏钧的侧脸上挪开过,就这么呆呆地望了这么久,现在人都炒完菜走到自己眼前来了,居然才反应过来。   想想还真有那么…亿点点丢人…   温予迟想着,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你在看哪里?”   “嗯?”温予迟心里嘀咕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嘴里还是老实地回答,“在看…你的侧脸…”   晏钧笑了:“我是说,看我侧脸的哪里。”   “这…这么具体?”温予迟怔了一瞬,又乖乖地承认,“就是…下、下颌线。”   话音刚落,温予迟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色/情。本来方才自己出神是因为晏钧的下颌线确实好看,线条流畅,轮廓分明――但这么被逼问出来承认自己在盯着人家的下颌线看,好像怎么都显得有点…暧昧。   “你很喜欢我的下颌线?”晏钧说着扬了扬头,笑意更深了,“喜欢就承认。我想听你亲口说你喜欢。”   温予迟脸颊两侧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他垂着脑袋不知道该往哪看,不自在了两秒便抽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转移话题,“哎呀…来拿碗筷啦,还要盛饭,不然菜都要凉了。”   “这都快五月了,菜没那么容易凉的。”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晏钧也从餐桌边上走到厨房,过来帮着温予迟盛好饭。   他端着两碗饭,温予迟拿着两副筷子,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桌前,在两人常坐的位置对着坐下。   温予迟把两盘菜往对面挪了挪:“你把菜放得这么靠我这边干嘛,你多吃点,多补充营养,有助于你嗓子恢复。”   “嗯。”晏钧应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泛着油光的饱满的杏鲍菇和一片最厚的肉,放进温予迟的碗里,“你多吃点肉,别再瘦了。”   温予迟夹起杏鲍菇放进嘴里,肥厚的质感带着红椒的香气盈满了味蕾,他抬头睁大了眼睛:“好好吃!”   “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晏钧望着温予迟,笑道。   “嗯,是……”温予迟答着,又把肉片放进嘴里咀嚼,肉香四溢,香而不腻。   “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晏钧说,指了指旁边一盘菜,“我们今天把这两盘菜吃完。”   温予迟没说话,嘴角随着咀嚼的动作悄悄弯了弯。   本是句半开玩笑的话,但吃着吃着,两盘菜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就见了底。   温予迟往椅背上一靠,“嗯…好饱啊。”   “嗯,饱就对了。前段时间在剧组那边都没好好吃饭,再加上之后…”晏钧没往下说。   温予迟立马会意,迅速举起三根指头,对着晏钧炸了眨眼:“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了!”   晏钧瞧着对面那人――嘴边还挂着一粒米,却在一脸认真地发着誓,眼睫还扑闪扑闪的,视线也十分专注。   晏钧忍俊不禁:“嗯。”他望了对面人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厨房走,“汤应该好了,我拿碗盛两碗出来。”   时钟快指向七点,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春夏傍晚,窗外的鸟也积极了些许,有一下没一下的地唤着,像是边吹着风边享受着闲暇。   天空还原了它最宁静的颜色,灼热的阳光已然不再,但世界依旧是亮的。   白日不急走,夜晚慢慢来。   待到晏钧盛好汤,两碗带着热气的脊骨汤在桌上放好,温予迟从座椅上起身,推开窗户,又懒洋洋地坐回椅子上。   一阵暖风吹得窗外方才淡绿的树叶簌簌作响,带进来春夏之交独有的气息,吹在刚吃饱饭、坐着等汤不烫口的两个人身子上,悠闲又惬意。   温予迟摸了摸肚子,身子前倾一些,吹了吹汤的表面,然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尝了尝。   晏钧:“好喝么?”   温予迟舔了舔嘴唇:“好喝。”他努了努下巴,“你多喝点呀,你亲自熬的汤呢。”   “嗯,你喂我喝。”   于是,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之间,暖热的骨头汤就见了底。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两人才慢慢悠悠地起身收拾桌子。   “洗完碗要出去走走么?”晏钧将洗好的盘子放置好,转过身看着温予迟。   “好啊,正好吃多了消消食。”温予迟擦完厨台,又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要去买点纸了,可以顺便去趟超市。”   朗月星空之下,夜幕深沉而不压抑。两人并排走着,手背随着步伐在身侧有意无意地触碰。   反复几次之后,温予迟的手忽地被牵住。   温予迟一愣:“你干啥呢?大街上…人不少呢。”   “怎么,还害羞了?”晏钧握紧温予迟的手,淡淡地调侃道。   “不是,我…”温予迟垂睫,“我是不希望有人看到,然后…影响到你的身份。”   “自从上次事情之后,局里有些人恐怕已经猜到了。”晏钧说道,“我想牵你一会儿,就是想。所以,让我牵五分钟好不好?”   温予迟耳尖的红晕在夜色下显得十分好看,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耳垂,应道:“好。”   “最近你父亲没有为难你吧?”晏钧边走变问。   “没有。说来也奇怪,最近没有像之前那样监视我了,也没问我什么…”温予迟挠了挠脑袋,耸耸肩,“可能是听说了我手上这个案子难办,给我些时间吧,又或者…是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上次输液室那个人,你完全想不起来是谁?”晏钧侧首望着温予迟,细声问。   “想不起来,但自那天之后也的确没人来找过我麻烦…”温予迟笑了笑,“或许是把我给忘了吧,正好,求之不得呢哈哈哈…”   一阵暖风吹来,将两人的衣角吹起了些许。   “还是小心些。”晏钧捏了捏温予迟的手,“除了上下班,自己一个人不要出门,听到没有。”   温予迟想了想,说:“不至于吧,即使是找我麻烦也不会对我怎样啊…”   “嗯,反正我会一直在。”晏钧静定道。   温予迟一下子抓住了了重点,侧过脑袋望着晏钧:“你说的哦,不许反悔啊。”   “嗯,不会反悔,除非哪天…我没有那个能力了。”   温予迟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害怕的话,立马抬手按住了晏钧的嘴巴:“以后再也不许你这么说了,听到没有?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这么说之后,就出了那样的事情?!你现在还敢说?”   大约是的确急得有些狠了,温予迟按晏钧嘴巴的手指用力有些大了,把晏钧嘴唇那一小块位置捏得竟都有点发白。   晏钧有点吃痛,从喉间勉强发出声音:“你轻点你轻点。”   温予迟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有点没轻没重了,松开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快,收回你刚才的那句话!”   晏钧被闹得没办法:“好好,我收回。我保证,不会出现那一天的。行了吧?”   温予迟自知无理取闹了,便悻悻然站回到一侧:“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晏钧故作没听到,凑过身来让温予迟复述一遍刚才的话。   温予迟马上就怂了:“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的。”   “这么说你的上级,是要被惩罚的。”   “别吧…”温予迟回想起上次晏钧说这话后干了什么,不禁打了个激灵,随即转移话题,指着前面不远处说,“哎你看,我们快到超市了。”   “嗯,是快到了。”晏钧幽幽地说。   温予迟侧头:“哎你等等…我怎么觉得…你语气不大正常?”   晏钧照常地往前走,语气寻常:“有什么不正常的?我们,的确该买日用品了。”   温予迟就是觉得这人的语气怪怪的,便蹙眉复述道:“嗯,日用品。”   晏钧:“嗯是的。日…用品。”   “你…”温予迟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呢?这好好的三个字给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捶了下晏钧的后背,但转念一想,又发觉这人说的好像不无道理,便顺带着问道,“家里的…用完了?”   晏钧神色如常:“嗯。润滑的确快没有了。”   “……” 第143章 橘子   然而,从踏进超市的那一刻起,温予迟就后悔了。   俩人一起来买润滑算是个什么事儿啊。温予迟心里恼火,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就这么瘪着个嘴,推着小车,有一下没一下地逛着。   两人在某片区域停留了有段时间后,温予迟开始感到不自在了。   “喂,你买完没有?”温予迟故作不耐烦地问,眼神却悄悄去撇晏钧手上的东西。   但晏钧是背对着温予迟这边的,所以温予迟其实眼珠都斜到眼角了,也并看不到晏钧手上拿的是什么。   晏钧闻言侧身:“怎么,你想和我一起挑?”   温予迟赶紧背过头去,故意不看晏钧手上的东西,不屑地说:“挑什么挑?不挑。”   “你想要哪个牌子的?”晏钧幽幽地问。   “哎呀不要,都不要。”温予迟的脸都开始发烫了,“走了走了。”   “别着急,”晏钧徐徐道,“你看看,这两种味道,哪种你更喜欢?”   温予迟恨不得原地消失,但自己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又不会缩骨大法,上哪儿消失去呢。他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但是脑袋却仍然固执地不朝着这边。   “好了,看看吧,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晏钧说着,抬手轻轻把温予迟掰过来一点,让他的视线能看到自己手上的东西。   温予迟极不情愿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甚至已经准备好骂人了,但是一睁眼,视野里出现的竟然是两小瓶精致的……   果酱。   一瓶橘子的,一瓶草莓的。   “小超市里,怎么会有你脑子里想的那种东西呢?”晏钧笑了,“我买了两小瓶果酱。”   “你怎么买起这东西来了?我们家里又没有吐司…”温予迟说着,环顾一周,没看到面包,以为是要搭配作为早饭,便问,“所以,要买吐司吗?”   “不买。”晏钧迅速答道,但几秒后又改口,“嗯,买也可以。”   “不买吐司你买果酱做什么??”温予迟几乎快要觉得站在身边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这不是准备去买吗?”晏钧接过温予迟手中的小推车,一边自己推起来,一边幽幽地说。   然而不多时,温予迟发现这人对于吐司似乎丝毫不上心。温予迟问他想吃白吐司还是全麦吐司,那人却无所谓地说了句“都行”。   温予迟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你到底为啥买果酱?”   晏钧侧头睨着他:“我不懂吐司怎么挑。你也知道,我每天都吃汤粉汤面,多好。”   温予迟默默地吐槽真是说不过这人,嘴皮上还是不饶人:“早餐要经常换一换嘛。”说着,他又想起了前些时的事情,没忍住问,“对了,你在医院那几天,早上都吃些什么?”   晏钧微微垂首,淡淡说:“林禾给我买的粥。”说完,他定定地看向温予迟,“你知道么,那几天,我总是神志不清醒。让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你。”他顿了顿,续道,“也只有你。”   出来的时候,夜色更深了,街上的人也寥寥无几。山。与三タ。   两人提着两袋子东西回了家。温予迟换了鞋子,就在卧室里拿换洗衣服,顺便等着晏钧洗完澡自己去洗。   待温予迟洗完澡后,一开浴室门,却只见晏钧直直地站在浴室门口。   “卧槽你怎么站在这里?”温予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你吓我一跳…”   “我刚才毛巾忘拿出来了。”晏钧说着,侧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上模糊一片,只能依稀看到两人的轮廓。温予迟顺着晏钧走过去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人的毛巾还真挂在那里。   晏钧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头:“怎么,你怀疑我不是来拿毛巾的?”   温予迟连连摇头,飞速地想要解释,以致于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不不…不是的,我只是看…”   晏钧不依不饶:“看什么?”   温予迟咽了下口水,胡乱解释:“看、看你好看…”   “看我好看?”晏钧低低地笑了笑,扯下毛巾,走近了些,“那为什么不近些看?”   浴室里的热气熏得人有些微醺,若有似无地水气一点一点吸附在皮肤上,极细地浸润,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温予迟抬眼望着晏钧。下颌线在氤氲之中依旧明显,抿着的唇也只距离自己不出半尺。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脚步也不听使唤似的往前挪了一小步。   晏钧抬手,在温予迟的头发上抚了抚,指尖顺着他发梢水滴滑落的方向,慢慢移动到他的后颈,极轻地在皮肤上细细点触,滑动,勾勒。   温予迟的喉间泄出一丝轻哼,他仰起头,身子软绵绵地往前,任凭自己靠在眼前人的胸口,下巴搭在那人的颈窝,细细地磨蹭。   晏钧双手搂住温予迟,把他整个人翻过来按在浴室的墙上,直直地注视进他的眼眸之中。   温予迟的眼睛半睁着,迷离的眸子里盈满了水气,睫帘也跟着簌簌地颤动。   晏钧的唇猛地覆下来,覆住温予迟的嘴唇,不给那人半点喘息的契机,舌尖用力地冲破他的齿关。   半晌,晏钧忽地松开温予迟,低沉地说了句“等我一下。”   温予迟好不容易有几秒钟喘过气,他便借此时间大口吸了几口气,随即闭上眼睛,缓缓吐出气。   而不多时,在他的喘息尚未平复下来之时,一股冰凉又黏腻的触感忽地从自己的脖颈间传来。他被冰得一个哆嗦,本能地睁开眼低头看,只见晏钧的指尖不知是沾了什么,正在自己的脖颈轻抹……   冰凉刺激的感觉一触即发,温予迟忍不住地泄出闷/哼,吐词断断续续,“那…那是…什么……”   晏钧的指尖带着那丝冰感在温予迟的下颌来回勾动,温予迟受不住这样的撩/拨,忍不住想要去含住晏钧的手指,而晏钧却偏偏不允,手指故意避开温予迟凑过来的唇。   晏钧用唇贴住温予迟的唇,嗓音沙哑:“怎么,想吃?”   温予迟留着仅存的一点反抗,不想承认地含糊道:“不…不知道…”   “说你想吃。”晏钧的唇凑到温予迟的耳畔,语气带着命令,“说。”   温予迟被耳边湿濡的气息惹的浑身酥/麻,不得不顺着那人的意思,求饶似的轻颤:“嗯…我…我想吃…”   晏钧的手指这才终于绕到温予迟的唇边,从唇角滑到唇中央,而后突破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一点点伸进去,触碰到他柔软的舌,缱绻地缠绕着,时不时地弯曲、勾动。   晏钧不离开,温予迟也就这么贪得无厌地含着晏钧的手指轻轻吮舐。   橘子味的。   ――是果酱。   酸酸甜甜的味道挑动着味蕾,酸涩又甜腻的触感像是电流一样酥/麻了他的唇舌。 第144章 抢先   十一点半,温予迟左手揉着腰,右手扶着墙,气呼呼地盯着晏钧:“你没告诉我你买果酱是用来这样的啊…早知道这样,刚才晚上那会儿肯定就不让你买了…!”   “抹你身上,真的很好吃。”晏钧靠在洗手池边上,幽幽道,“下次我想换草莓味的,可以吗。”   “你还想着下次?没有下次了!你看看我身上这黏糊糊的,还得半天才能洗干净…这墙上弄得也到处都是黏的…”温予迟凶巴巴道,“哎你怎么每次生个病,就变得这么禽兽了?我之前还不知道你有这癖好…”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晏钧反问道。   温予迟恨不得直接上前给他一拳,但才迈出没一整步,腰就差点给闪了,只得眼睛瞪得圆圆的,鼓着腮帮子:“喜欢个球啊…”   晏钧上前几步,扶住温予迟:“喜欢就直说。”   没等温予迟作出反抗,他就揽住温予迟的腰,把人一步步扶到卧室躺着,自己坐在一边帮着揉腰:“下次我会轻点的。”   温予迟闻言,翻了个身,继续鼓着腮帮子:“你每次都这么说!”   “下次是真的,我保证…咳咳咳咳…”晏钧说得好好的,不适感毫无征兆地突然从嗓子传出,他下意识地想去忍,却没忍住,捂着胸口猛地咳了一阵,半天才缓过神来。   “怎么了?”温予迟见晏钧咳半天停不下来,顾不得腰间的痛意,迅速地半坐起来,拍打晏钧的后背。   晏钧缓和了些许,摆了摆手,“没事儿,刚才把自己呛到了。”他见温予迟做起来了,便按住温予迟的肩膀,让他躺回去。   温予迟没躺回去,而是直直地坐好,认真地注视着晏钧:“被呛到哪是这样的?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这次休假,不就是为了养病嘛。”晏钧握住温予迟搭在床边的手,“这才刚刚休假不到半天,你就指望我好了?”   温予迟无法反驳:“那你刚才还……”他说不下去,话锋一转,“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听到没有?”   “好,听你的。”晏钧柔声应着,又问,“对了,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温予迟把床头柜上的水递给晏钧,看着他喝完,又帮他放回床头柜上,道:“明天啊,我们吃顿大的吧。你休假的第一天,又是大案刚结,庆祝一下?”说着,他确认晏钧没继续咳嗽了,才勉强放下心来,懒懒地躺回被子里,视线仍然落在晏钧身上,寸步不离。   晏钧翻过温予迟,也钻进被子里,答道:“嗯,去上次被案子耽搁没吃成的那家西餐厅吧。”   温予迟一听就像无法避免似的回想起案子来。他侧了个身朝向晏钧:“你以后…还会想和我一起出外勤破案么…?”   晏钧闻言也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不想?”   温予迟的手指摩挲着被单,迟疑片刻:“你确定你真的能够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过去?”   “为什么不能?”晏钧静定地说,“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你对我的重要性。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位。如果以后,真的要到了必须放弃一方的地步,”晏钧微顿,续道,“我会选择放弃我自己这条命。”   “你胡说什么呢?”温予迟情急之下又一把捏住了晏钧的嘴唇,“收回你说的话!”   晏钧待温予迟微微松开了一点,才不紧不慢地说:“上次你让我收回还可以考虑,但是刚才我说的话,我不会收回。因为如果我说的情况发生了,我的确会那么选择。”   “哎那你也别…”温予迟急了,“那你别让那样的情况发生不就行了吗?”   “温予迟,我们是刑警。”晏钧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于心的故事,“刑警这个身份与我而言,是神圣,是至高无上。”   静默片刻,晏钧又说:“秦副队你应该熟悉吧。他女儿身体很不好,但他总是没时间多陪陪他女儿。你看他经常说,下辈子再也不当刑警了。但要是你让他真的离开,他就要和你玩命。”他抬手抚了抚温予迟的脸颊,“但是好在,我们两个都是刑警,多得是时间互相陪伴。”   温予迟听着听着,眼眶忽地就有些泛湿,“那…那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们都是刑警?”   晏钧低声却柔和的笑了:“当然。”   半晌,温予迟沉沉地“嗯”了一声,又说:“那我们约定,只要对方是刑警一日,另一方也必须是刑警一日。谁也不准先离开。”   这个约定乍一说出口,温予迟也觉得好似有几分无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便只能等着晏钧的回答了。   “嗯,我答应你。”   温予迟眼里的湿润还未干,睁大了略感酸涩,“真的?”   “真的。”晏钧轻捏了下温予迟的下颌,“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了。说什么都要遵守的。”   “你以前和别人有过约定吗?都实现了吗?”温予迟鬼使神差地问道。   “和我弟弟有过一次,他让我保证送给他一个玩具。”   温予迟好奇了:“结果呢?”   “结果被某人抢了先。”晏钧幽幽道。   “什么?”温予迟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谁抢了先?”   “你。”   温予迟眉心蹙成一个结,想了片刻才倏然回忆起那天在街上送晏澄的那个木偶玩具。他觉得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好笑,“啊你说那次,结果那个木偶……”   ――还牵扯出了一桩连环杀人案。   “一晃这么久过去了。”晏钧也笑道,“你说,我们两个因为一桩案子相识,不就是注定了要一辈子一起破案么。所以你的约定,我拼了命都会遵守。”   昏暗之中,月光的一线清辉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浅浅地映在两人的瞳眸上,温予迟望着眼前这人认真严肃的模样,不禁破涕为笑,脱口而出道:“晏队,你真的好暖啊…”   晏钧滞了一瞬,笑道:“嗯,我的手一般都挺暖和的。”   “……”   温予迟笑了一会儿,刚才都没流出来的眼泪这会儿倒是从眼眶里溢出来了:“我不是说你的手暖和,我是说你这个人很暖…”   暗夜之下,晏钧咽了下口水,神色故作自然地低声道:“不早了,睡觉。”   温予迟憋着笑意,悄悄撇着身旁的晏钧不自然地转了身。   窗外透过来的那一线清辉仍然在他的发梢上停留,温予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触上了那根头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左右晃动,视线望着时那一线月色在自己的指节上跳跃,时隐时现。 第145章 清晨   翌日,阳光一大早地就爬上了两人的眉梢。   温予迟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本能地抬起手臂遮了遮眼睛,侧过脑袋拿起手机看几点钟了。   屏幕上显示九点十分,时刻的下方是一条未接来电。   “怎么了?”晏钧看着温予迟转过去的背影对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问道。   温予迟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事。”   晏钧沉默一瞬,又问:“温予北?还是你父亲?”   温予迟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爸。”   “不准备打过去么?”晏钧把手搭在温予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打过去吧,可能和上次输液室的事情有关。”   “可是…”温予迟的鼻腔涌起一股酸胀,他把酸涩咽了回去,没把话说下去。   ――几乎是每一次。   每一次,当自己以为自己能和晏钧永远这么没什么牵绊的走下去的时候,温帆朝总是以各种方式从中作梗,然后打破温予迟误以为的美好幻境。   好像,总会有什么横在两个人之间。本来应付一下温帆朝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但这个电话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而易举地就毁掉了一个精心吹起的漂亮气球。   “怎么了?”晏钧从背后抱上来,在温予迟的耳畔柔声道,“怎么不说了?”   温予迟顿了一秒,便转身回抱住晏钧,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沉沉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嗯。”晏钧拍了拍温予迟的后背,轻声道,“我明白。”   “嗯…?你明白?”温予迟抬起头望着晏钧的眸子,眼睫簌簌。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晏钧靠得近了些,“但是,没有哪一种感情是能够超脱一切之外的。所有的感情都会面临阻碍。其实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没有什么能够真的理想化。不如意的,才是常态。但是,如若两个相爱的人能一起经历所有的不如意,不也是幸福的事么。”   说完,他用食指点了点温予迟的鼻子,“你说呢。”   温予迟难以反驳,但却被鼻尖的痒感逗笑了:“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刮我鼻子…”   “好,我不刮你鼻子。”晏钧俯下来一点,薄唇在温予迟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那我亲,行么。”   “……”   温予迟的耳尖瞬间热得通红,他垂着脑袋,在晏钧的胸口蹭了蹭。   “你想打回去就打,不想打就不打。”晏钧阖上眼,也不着急,让温予迟慢慢想。   静默半晌,温予迟还是转身去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迟疑了一瞬,点了回拨。   温予迟的脸色是眼见着阴沉下去的。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揉了揉眼睛:“我爸说要来见我一面。”   “那我先出去?”晏钧说着,便坐起身准备穿衣服。   温予迟按住了晏钧的手臂:“他约我在外面见面。”他也坐了起来,“你就在家里等我吧。”   末了,他又侧头看着晏钧,垂眼小声说了声抱歉。   “抱歉什么?”晏钧问。   “你好不容易休个假,这是你休假的第一天,就…”   “别多想了,”晏钧柔和地打断,续道,“你好好和你父亲聊聊,别担心我,我会按时吃药的。”   “你真的很好…”温予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从椅背上拿来薄外套披上,“等我,我尽快回来,回来就去吃午饭!”   “嗯,快去吧。”晏钧温和地朝温予迟笑了笑,又挥了下手,示意他赶紧出发。   五分钟后,温予迟最终还是匆匆出了门。   大门被带上的那一刹那,晏钧猛地坐起来一阵咳嗽,咳到眼眶里都湿润了才勉强缓和了些。   ――忍了好半天,终于一下子发泄出来了。   晏钧抚了下胸口,一把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快速灌下去几大口凉水。   胸腔的凉意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他重新躺回床上,阖上双眼。由于刚才剧烈的咳嗽,此刻耳畔的耳鸣也越来越明显。   他用手腕内侧狠狠地按压了几下双耳,那隐约却扰人的声音还是没有完全退散,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今天的天空没有什么云,阳光便显得格外刺眼。偶尔有几丝微风,但对于空气中的燥热而言,也是无济于事。   温予迟开车开得匆忙,心不在焉地绕了半天才找到温帆朝说的咖啡店。他绕到咖啡店后面的停车场,随便找了个车位把车停好,没有耽搁立马就拿上手机下了车。   才刚走出几步,温予迟就觉得后面有关车门的声音,从声音大小判断,应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温予迟。”还没等温予迟回头去看,深沉低哑的声音便从右后方传来。   熟悉的嗓音和语气把温予迟震得后背顿时一阵发凉,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后看去,只见温帆朝站在他自己的黑车门边,深邃的眼眸正透过眼镜镜片注视着这边。   温予迟做了个深呼吸,“爸。”见温帆朝站在原地没动,他就喊了声,“爸?”   “过来。”温帆朝威立在车门边上,抬手示意温予迟过来。   温予迟的手倏地蜷起,连呼吸都变得局促。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开始凝固,剧烈的心跳声在偌大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从他站得地方,到温帆朝的车边,有大约十五步的距离。   而每一步,都像是煎熬。   温帆朝一定是听说了些关于案子的事情。关于案子,温予迟自认为尚有可解释的余地。而至于在输液室遇到的那个男人,对温帆朝说了些什么…温予迟就不得而知了。   会说的很详细吗?是不是把两个人在输液室里依靠着的状态告诉温帆朝了,并且还拿这个威胁他了? 第146章 道歉   本想着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可以全由自己承担,没想过会直接地影响到父亲。细想这么多年来,自己做过许多叛逆的事情,温帆朝也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可是,温帆朝为什么却想把公司给自己而非温予北?   是温予北犯下了什么过错?又或者是…温帆朝因为自己生母的事情对自己怀有愧疚之心?如若是这样,温予迟打死也不会要这份施舍。但倘若事实不是这样,温帆朝是因为别的原因选择了自己……   温予迟垂着头一步步走――他从来没觉得十五步这么漫长。   担忧、紧张、愧疚之感悉数涌上来。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他甚至不清楚,在真正面对上父亲的那一刻,是应该为自己的性取向而据理力争,还是应该说一句对不起。   他无法抉择。   他希望这段路长一些,然而温帆朝的鞋子已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温予迟的视野里。   温予迟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抬起了头。   正对上父亲视线的那一刻,他犹疑一瞬,还是沉沉地说了声“对不起”。   而一反常态的是,温帆朝并没有像温予迟想象中地那样训斥,而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这眼神过于罕见,温予迟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在母亲的病房门口。   “…爸?”   “嗯。”温帆朝迅速地答道。   两人之间诡异的静默让温予迟十分不自在,他小心地试探:“您叫我来是…?”   “上车。”温帆朝一边说,一边拉开身侧的驾驶位车门。   温予迟想问去哪,但是见温帆朝已经落座,他便也没敢耽搁,立马三两步绕到车身的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无言。约莫半小时之后,在路过一栋小区时,温帆朝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温予迟一愣,本能地望向父亲,“怎么停下了?”   温帆朝没看他,面无表情道:“到了。”   温予迟看了眼窗外,并不觉得这片小区有什么异常,迟疑地蹙了蹙眉。   “温予迟。”   温予迟心头一颤,开始有点坐立不安:“嗯?”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奢望你能够原谅我。”温帆朝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温予迟,像是自言自语。   温予迟艰难地回应:“原谅你什么…?”他垂下眼睫,声音很小,“我、我并没有怪你什么…”   温帆朝苦笑了一声,微微侧首:“怎么会没有?我没有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你当然是怪我的。我知道,因为你自小的经历,你很没有安全感。”   温予迟抿唇不语。此刻他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确实给父亲带来了麻烦,不曾想过父亲居然说了这样的话。其实,以温帆朝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他不希望儿子是同性恋也没什么稀奇的――即便他本人能够接受,社会也不会接受。即使温帆朝敢于告诉别人,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行业上的人也不可能闲得住碎嘴,更不可能收敛住内心的刻薄。   “你在输液室里,遇到了找你麻烦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帆朝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温予迟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紧张地气息有些不均匀:“我…我能处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完,温予迟犹疑了几秒,还是不敢询问温帆朝是怎么听闻这件事情的――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拿这件事去威胁温帆朝了?   “以后如果出现类似情况,我希望你能寻求我的帮助。”温帆朝淡淡地说,视线又回到方向盘上,双手有意无意地在上面摩挲。   “我知道,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情况,”他续道,“我在那边找了些关系,花了点钱,把她转到了最好的医院,找了最好的大夫。”   温予迟心头一紧:“她之前告诉我她出院了,怎么…?”   “她不想让你担心。”温帆朝说道,视线投向温予迟,眼眸里却没有了以往的凌厉,“她这人就是这个样子,总是报喜不报忧。”   “所以她并没有出院?”温予迟急切地追问。   “嗯。”温帆朝点点头,“但情况很稳定,你不必太过担心。我找的大夫说,恢复的希望很大。”   见温予迟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关切,温帆朝有道:“你要是想去看她,你可以去。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点点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我甚至不知道…”   温帆朝的头低下去了些,让人看不清他眸子里是什么,“抱歉。我…”他说着,苦笑了一声,才继续把话说下去,“你应该清楚,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缺点是件非常丢面子的事,甚至比亏钱还丢脸。但你是我儿子,所以我可以不在乎。”   他顿了顿,续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一个男人的事业是最重要的。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去爱过一个人。”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是不是很矫情?但确实是这样――我以为我给了别人最好的,殊不知,别人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这就是我后来没有对你提起过要把公司给你的原因――我认为你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这个。”   静默片刻,他接着说:“你有好奇过,你为什么叫温予迟么?”   温予迟从未听温帆朝这么说过话,一时间还在慢慢地回味自己是否准确地理解了他方才的意思,此刻被这么一问弄得有些恍惚,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因为你比你予北生的迟些,便敲定了迟字。你母亲原本不想用予这个字放在迟字前面,但是我坚持要这么做。”   温予迟蹙眉:“是因为哥哥用了这个字?”   温帆朝摇了摇头,徐徐道:“恰恰相反。其实温予北并不是他的原名。是因为我们给了你予字,我才让他去改了名字。”   “予字意为给予,我想给予迟来的更多。因为我亏欠更多,也偏心更多。”   “偏心更多?”温予迟本能地接道。他心中确实对这件事有许多疑问,以前却从来不曾问出口过。   “你哥从高中开始,目标就很明确――他一心想继承我的公司,所以他做的事、走的路都是在为了这而铺垫。而你,从小却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每次还都喜欢一意孤行,想做什么事你都会想着法子去做,没人拦得住你。”   他顿了顿,侧首注视着温予迟,缓缓开口,语气沉和:“小迟。你,很精彩。”   还从来没人用精彩这个词形容过自己,温予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父亲的这样一句话,便只是愣愣地望着温帆朝,等着他的解释。   车内安静须臾,温帆朝朝着副驾驶位倾身些许,声音不重,却很认真:“小迟,我对你亏欠很多。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够把我当父亲。”   温予迟抬起头去看温帆朝的眼睛。那双瞳孔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竟是明显的苍老和疲惫。   上次和温帆朝距离这么近的时候,或许已经是十年之前了。   这十几年来,当孩子的,和当父亲的,都在等着对方的一句道歉。   本以为谁都不会等到,却不曾想过,居然终究是当父亲的先退了一步。   他平时应该很累吧。温予迟的思绪很乱,他望着温帆朝眼角的皱纹,鬼使神差地想。   片刻后,温帆朝才徐徐坐直,垂着眼,不知是什么情绪。温予迟小心地用余光察觉到温帆朝的眼里似乎隐隐有些失落。   父亲是在等待自己的答复吗?对于一个心气高傲的人而言,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做出倾身于别人的举动?而方才温帆朝那个倾身的动作,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并非深思熟虑。   父亲这是――在妥协。   温予迟心底里的愧疚被一层层地揭开,但他仍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温帆朝今天如此反常。   “我能问问,为什么…为什么…”说到一半,他发现这话问不出口――是什么让你接受我的性取向?   温帆朝并不意外,只是慢慢回答:“你在输液室撞见的那个男人,的确拿着他手机里拍的照来要挟我签订和他公司的合同。但是在我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揍了他一拳。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受到不该受到的伤害。我也听说了你上一个接手的案子。你那个…晏队,为了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他的确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之前是我对他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温予迟几乎可以看出来温帆朝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吃力,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这对上一辈来说本就是不易提及的话题。父亲能说出这些话,温予迟已经非常感动了。   “所以,你接受我…的事情了?”温予迟犹疑地试探道,他生怕说错了话,会将方才的一切都化成泡影。   “不得不承认,让我完全接受还是…有些困难。”温帆朝说,“但是,我不会阻止你了。只是我完全接受或许还需要一个过程。在此期间,我会做好我的功课,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温予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次出来本以为温帆朝是来让自己难堪的,没想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喉间也不住地哽咽,连说话时候的嗓音都在轻颤,“爸…我真的没料到…谢谢…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温帆朝笑了笑:“父子之间谈什么谢?你的职业很特殊,要格外注意安全。虽然我不会再阻止你和晏队的关系,但不代表社会能够接纳这种关系。总有人会抓住把柄,利用舆论想方设法地害你。你还小,年轻限制了你对世间之恶的想象,年轻也会使你在面对恶的时候,偏向于去相信在恶的背后一定是有苦衷的。但是有些恶意是没有理由的。一个人想害你,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所以,切记要谨慎。”   “我希望你能够记住我刚才的那番话,因为自从你做了刑警,我就想对你说那些话了,只是一直压抑到现在才说。”   他微顿片刻,语气才放缓了些:“别怪我管的太宽。只是,你们这些时常处于危险之中的人不得不多留几分谨慎。”   “也许尚未倒在犯罪分子的利刃之下,反倒是先成了网络舆论的牺牲品。” 第147章 午饭   温予迟直到开了家里大门走进来一步的时候,都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晏钧听见动静便马上从客厅沙发上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迎人,“回来了?他为难你了么?”   温予迟摇摇头。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晏钧见眼前人的神情有些恍惚,便愈发焦急地问道,“他把你怎么了?”   温予迟这才抬眼望向晏钧的眸子。   那人似乎没有睡好,眼睛下方隐隐泛着点青色。   温予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须臾,他的眼眶里不知不觉已经盈满了水光。他一步上前拥上晏钧,双臂把人紧紧地抱住,下巴在那人的肩头,喉间不住滚动。   晏钧虽诧异,但也迅速搂住了温予迟的身子,又抬起一只手抚上温予迟的头发,边轻抚边慢慢地摇晃怀里人的身子,似是安慰,“怎么了?”   “晏队…”   温予迟在晏钧的怀里被极缓的轻摇着,像是躺在海面上吹着海风的轻松。   他的最后一丝坚强被一举击溃,他的脑袋挪到晏钧的颈窝处,来回磨蹭,嘴里咕哝着:“我终于…终于可以大胆地爱你了…”   晏钧闻言微微偏头:“嗯?”   “我和我爸说开了…”温予迟站直了身子,注视进晏钧的眸子里,“其实应该说是…我爸和我说开了。”他扑朔着沾着水花的睫羽,“他说不想我受到任何伤害。”   他缩了缩鼻子,脸蛋一下子泛起了红晕,“还说…还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嗯?”晏钧难以置信,一听到这话却还是本能地弯起了嘴角,“温帆朝真这么说?为什么会说到我?”   “那天我们在输液室的时候…那个男的后来果然把照片给我爸看了,然后我爸打了那人一拳…”温予迟说着,破涕为笑,“再加上剧组那个案子,他听说了你做了什么…然后觉得你…很…”   晏钧:“觉得我很什么?”   “觉得你…很好…”温予迟小声说道,耳垂红得发烫。   “给我发好人卡了?”晏钧笑道。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温予迟抬眼,“他的意思是,你、你值得。”   “所以,你父亲同意我们了?”晏钧还是有些没回过神――这条路难走他清楚,所以他几乎压根就没想过能够得到任何人的支持。   “算不上同意吧…他的意思就是…会努力去接受。但是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温予迟边说边用手指抚了抚晏钧的眼下,“你昨晚没休息好?”   晏钧其实昨夜睡得还算踏实,只是今早咳得太凶,他听温予迟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或许脸色不太好,便迅速侧过身子,敷衍道:“我没事儿。”说完,为了避免温予迟揪着这个不放,他又转移话题,“我们中午吃什么?想好了么?”   温予迟用手把晏钧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并没有容许晏钧成功转移话题:“我问你话呢,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晏钧的手覆住温予迟的手,“灯光显得我脸色不好而已。”他继续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去旅游么?想好去哪了么?”   这次温予迟倒是来了兴趣:“你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晏钧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温予迟的耳垂,弯唇笑了笑:“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温予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嘴笑了:“少说骚话。”   晏钧啧了一声:“这怎么叫骚话呢?这最多算做情话。”   温予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生个病怎么越来越骚了?”   “跟你学的。”晏钧幽幽道。   温予迟觉得这话有点别的什么意思,他脸颊泛起一阵红晕,一把请推开晏钧,鼓着腮帮子走开,边走还边说:“自己变骚了还怪别人…”   晏钧:“……”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两人才选好餐厅坐下来。   ――是两人在路上走的时候偶然看到的一家新开的北欧菜系餐厅。店面不大,但是进去之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桌椅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装修布置主要以湖蓝色和米白色为主。服务员把两人带到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桌子上摆着两个精致的圆形盘子,刀叉都被擦拭得十分干净,看得出是一家十分讲究的店面。   两人落座之后不久,另一位服务员就端上来两杯柠檬水。服务员把两个十分精致的玻璃杯分别放到两人面前,轻声道:“这是来自芬兰的极冻系列玻璃杯,以结冰的概念展示出入水滴结冻的杯子底部。今天我们为客人提供的水里面放的是新鲜柠檬。”   放完玻璃杯之后,服务员续道:“我们这里的每张桌子都有自己的名字。二位坐的这张,刚好叫极冻。”   温予迟闻言,顺着服务员的视线侧头看过去,果不其然在桌子的侧面立着一块干净的信纸,对折而成,上面用细腻的钢笔字写着“极冻”两个字。   服务员话音刚落,一个点子就飞速地闪过了温予迟的脑海。温予迟心尖一动,朝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待服务员走开之后,温予迟便立刻前倾身子,睁大眼睛问晏钧:“你知道这个吗?”温予迟接着说,“这是芬兰的品牌。你刚才不是问我想去哪里玩吗?要不…我们就去芬兰?”   末了,温予迟又怕晏钧不想去,便有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欧洲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的。”   “为什么不想去?”晏钧看着温予迟期待的表情不禁笑了笑,继而温声道,“我说过,你想去的地方,都是我想去的地方。”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腻不腻歪…”嘴上虽怎么说着,他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计划行程了,“每年的11月到5月是芬兰的最佳旅游时间。现在是四月初,芬兰最适合看极光的时候是二三月,四月还是有一定几率的…”他边说边抬起头望向晏钧,“你说,我们会碰上吗?”   “会的。”晏钧点点头,他把纸质手写菜单拿起来看,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温予迟想了想,末了说了句:“说走就走?”   “好啊。”晏钧的眸子里尽是宠溺,“今天下午?”   “下午还是有点赶了吧…”温予迟笑道,“明天吧…?”   “好。”晏钧静定道。   温予迟放下手机,拿起第二份菜单和晏钧一起看菜品,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他轻轻地抓了抓头发,“我怎么…莫名有种私奔的感觉?”   “说什么呢,”晏钧轻笑一声,玩笑道,“敢和你的上级私奔,温予迟,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温予迟立马闭了嘴,“想混想混…”   “到时候你把你队长拐跑了,责任可就大了。”晏钧继续玩笑道。   “有什么责任?”温予迟好奇地问,“处分?”   晏钧:“比那更大的责任。”   温予迟想了几秒,“比如?”   晏钧弯起左侧唇角:“我的一辈子。”他挑了挑眉,“你说这个责任够不够大?”   “二位,请问方便点菜了吗?”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子旁边。   两人太过沉浸在方才的对话当中一时都没发现服务员在自己身边了。   晏钧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十分自然地按照温予迟的口味点了几样。   服务员走了之后,温予迟又说:“今年也是奇怪得很,我们这儿暖的挺快,北欧那边倒是一直挺冷的,前几天还飘了点雪。”他说着,突然回忆起几年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那座城市也经常下雪,一下就到了四月份。   “想什么呢?”晏钧看着对面这人好像思绪有点游离。   温予迟突发奇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是什么情景么?”   “我问你想什么呢。”晏钧幽幽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得我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过些什么内容。”   “嗯?”温予迟一愣,“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看的?”   服务员把才端了上来,晏钧用刀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故作思考,半晌才回答:“当时得知要和你见面的时候。我提前一晚上在网上搜了你,温二公子。”   温予迟闻言,差点被嘴里的柠檬水呛住,他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卧槽别这么喊我,你一这么喊我我就头皮发麻……”   晏钧挑眉,自如地切下一块牛肉,明知故问:“嗯?为什么?”   温予迟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因为当时那个木偶案子,你把我当做嫌疑人的时候,你总是这么喊我。”   “怎么,你当时害怕了?”晏钧接着明知故问。   “怕倒是…”   ――有一点的。毕竟我是想泡你,你要是把我当做犯罪嫌疑人,那我不铁定凉了吗?!   温予迟抿了抿唇,接着把话说完:“谁都知道你晏钧队长刚正威严,被你怀疑谁会不怕呢?”   说完,温予迟就看到晏钧脸上果然洋溢出了得意的笑容。   狗直男……温予迟在心里默默地骂道,嘴边却不自觉地上扬。 第148章 抵达   上了飞机之后,旁边人直接睡了一整躺旅程是温予迟万万没想到的。本来还想着从飞机的小窗一起看个日落,没想到这人睡得几乎摇不醒。   要不是看在这人还算小半个病人的份上,温予迟说什么都会把人给摇醒的。   约摸九个半小时之后,飞机平稳落地,晏钧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温予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朝晏钧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你没睡会儿?”晏钧精神饱满地看着温予迟。   温予迟翻了个白眼:“睡你个头。没睡。”   “正好赫尔辛基现在是晚上,一会儿就可以睡了。”晏钧看了看手机时间,说道。   “说啥呢?”温予迟给他气笑了,“你忘了我们今晚要蹲极光??”   晏钧才醒来不久,神志还不算完全清醒,被温予迟这么一瞪,立马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便一脸正经地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你先睡几个小时,我们再起来看。毕竟极光也没有那么快出来,是么。”   温予迟瘪了瘪嘴: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懒得跟你争论。   “怎么,有小情绪了?”飞机滑行停止,晏钧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细看温予迟,果然,这人正嘟着小嘴儿,腮帮子也鼓鼓的,让人看了想上去戳两下。   “我才睡醒,刚才没想那么细。”晏钧温声解释道。   “哎我发现,你好像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温予迟抱怨道。   “拜你所赐。”晏钧低声说。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刚好盖住了晏钧的声音。温予迟没听清楚,侧过脑袋,认真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晏钧低笑一声。   好在温予迟没多揪着这件事儿,也解了安全带,准备收拾身边的东西,顺便检查随身物品都带好了没有。   天气预报说的没错,四月的芬兰比钤泽市要冻人不少。两人在廊桥便感受到了赫尔辛基的冷风。   温予迟拖着小行李箱,边走边打了个哆嗦。   “我来吧。”晏钧说,“你把衣服扣好。”   “不用。”温予迟不给晏钧拖小箱子,“你手上都有两个箱子了,这个小的就我来吧。”   晏钧没坚持,只是抵唇干咳了几声。   “我就说要不就别来这么冷的地方嘛,”温予迟说,“你看,又咳嗽了吧。”他说着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羊毛围巾递给晏钧,“快,戴好。”   晏钧伸了伸脖子,“我没手戴。”   温予迟忍俊不禁,上前两步给人围好了围巾,才又拖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赫尔辛基的机场没有想象中的大,两人走了一会儿便走到了预约好的出租车停靠的地方。司机看上去是个本地人,下车帮两人把行礼搬到后备箱,又为两人开了车门,自己才坐进驾驶位。   所幸温予迟的英语还没完全忘干净,一路上和司机的聊天把他的倦意冲散了大半。   到达酒店门口下车之后,晏钧确认了温予迟的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了,才开了车门下车。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晏钧边走边问。   “没聊什么。”温予迟随意地答道。事实上两人也的确没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无非是从哪里飞来的,在这边准备玩什么,然后对方作为本地人给点建议云云。   “你欺负我英语不好。”晏钧淡淡道。   温予迟跟在晏钧身后,不知道晏钧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这人生个病真是愈来愈娇气了,“哎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傲娇了?我和司机还能说什么鸭,无非就是去哪玩好玩,哪里玩会踩雷之类的内容啊。”   “嗯。那我也要知道。”晏钧说。   温予迟:“……”   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是队长的话怎敢不听。温予迟把聊过的话几乎复述了一遍,两人刚好办理完入住,到达房间门口。   温予迟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自然醒了。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期待着极光的出现,他虽然休息了只有短短一小时,但精神却好了不少。晏钧见人醒了,便一起收拾了行装,一道从酒店出发,先去街上逛逛。   晚上十点半,首都赫尔辛基再次飘起了小雪。小集市中央的旋转木马也开始不知疲倦地绕着圈。街边小店铺里,温热的暖气随着游客开门关门的动作悄悄从店里溜出来,然后与空中飘着的雪片轻轻碰撞。雪片被温热的气息带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没飞稳,一不小心摔在了路过游客的脸上。   游客摘下手套,摸了摸左脸颊上被雪片挠过的皮肤,对上身边恋人的眼睛,一下就乐开了花,指着集市中心的旋转木马,拉着恋人的手就往那边跑。   温予迟看着心里痒痒,拉着晏钧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   晏钧察觉到了旁边人的小动作,笑着问:“怎么,想去坐旋转木马?”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好奇地看看而已…”温予迟连连否认。两个大男人跑去坐旋转木马,他怎么想都有点儿违和。   “为什么不去?”晏钧问。   “我们两个大男人…”温予迟有点害羞,“你想象一下,我们两个大人在上面…会不会看上去像沙雕一样?然后被别人无情嘲笑?”   晏钧笑出了声,没说话。   温予迟不满意了,扯着人问:“哎不是…你笑什么?”   晏钧侧眸望向温予迟:“你不觉得你刚才那句话,更像是我说出来的话么?”   温予迟闻言一怔,随即笑了:“嗯,那我们…去玩儿?”   晏钧没回答,而是牵紧了身边人的手,往旋转木马那边走过去。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温予迟还是勇敢地选了个看上去最活泼的木马,还给晏钧挑了离自己最近的木马里眼色最鲜艳的一个。   “你是不是故意的。”在旋转木马开始前,晏钧问。   “我是故意的,”或许是由于人都上来了,面子什么的就豁出去了的这种心态,这次温予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禁承认了这个,他又续道,“我不禁这次是故意的,去年我送你弟弟木偶也是故意的,我进刑侦支队也是故意的,赖在你身边更是故意的。”   由于身边有些吵闹,温予迟说话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几个分贝,像是生怕晏钧听不清楚似的。   而晏钧也没说他,只是就这么注视着他。   温予迟愣了愣,本以为晏钧莫不是生气了,张嘴都开始酝酿承认错误道歉的句子了,却见晏钧一步上前,堵住了自己的唇。   温予迟怔住了,但那双唇今天却格外的细腻,让他顾不得其他。   半晌,直到铃声响起,旋转木马快要启动了,晏钧才松开温予迟,轻声道:“我爱你的孩子气,爱你的幼稚,也爱你的故意。”   那一瞬,温予迟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要凝滞了。仿佛时空定格在了那人话音落下的这一瞬,一切都静止了,只听得到两人趋于一致的心跳声。   晏钧弯了弯嘴角,回到自己的座椅,目光却不离开温予迟半寸。   直到饶了两圈了,温予迟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脸颊烫的与这几度的低温格格不入。   “我也爱你。”   四个字被周围孩童的嬉笑声所淹没,但口型却悉数被晏钧看在眼里。   又转了好几圈,温予迟才想起来,立马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晏钧一顿猛拍,边拍还边笑:“哈哈哈哈哈晏队你看!看这边!回去之后我要给林哥看!哈哈哈你的高冷威严人设要崩塌了哈哈哈哈…!”   晏钧也笑了,也不阻拦,反而是继续对着镜头,说:“你听听你笑得,看到时候谁更沙雕。”   温予迟却笑得更猖狂了。   喧闹之中,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是因为旅游旺季即将结束,世界各地的游客都想赶着这个月的尾巴来玩一趟,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极光。   两人玩了两趟旋转木马下来,街道上拍照、逛店铺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两人漫步在温柔可人的小雪片之下,四周的餐厅里依旧坐满了人,一边喝热蓝莓汁、吃材烧三文鱼,一边谈天说地。   根据白天最新的极光预测,凌晨会出现七到八级的极光。极光的最高级别为九级,平时出现的多为二到三级,六级以上便是可遇不可求,非天时地利人和之时是绝不会轻易露面的。   温予迟小时候便常常在想,怎样好的人才能有幸碰上九级的极光。   今天白天极光预测出来后,很多游客纷纷开始策划晚上的行程。这会儿空地上站满了世界各地的人,为一睹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美。   约莫十二点半的时候,天际终于慢慢浮出了浅浅的墨蓝色。   “晏队你看!”温予迟扯着晏钧的袖子,像个孩子似的乱蹦,“真的有极光今天!我们真的碰上了…!”   晏钧也侧过头,看着温予迟扑闪扑闪的睫羽。   “哎你看我干什么啊…”温予迟吐槽道,耳后却悄悄地红了,“你看极光啊!”   不多时,光束便开始从头顶犹如瀑布一样直直地散开来,汹涌而下,仿佛将夜幕下的人围在一个巨大的光圈内。   紫色,粉色,蓝色,极光初始时候的样子像外星人布下通道,接底下的地球人去他们的星球。渐渐地,跃动的极光如同跳帧,一段一段地快速涌动,冲击着目击者的视觉和灵魂。   周围的人已经有很多开始禁不住惊叫欢呼。极光最盛大的时候到来了,身边的摄影师们纷纷再次调整姿势和角度,为这盛大的一幕拍下全方位的照片。   跳帧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彩虹瀑布倾泻而下,世间最美的眼色充满了视野,让人仿佛置身于某个奇妙又独特的世界,让人忘却所有的忧虑。   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不寻常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极致。极致绚烂的色彩,极致快速的涌动,和最极致的浪漫。   温予迟热泪盈眶,侧身抱住晏钧:“你刚才看到了吗!刚才那阵紫色的,和那阵红色的,还有那阵…”   “嗯,我看到了。”晏钧点头道。   而温予迟却明显地察觉出晏钧好像有些哽咽。温予迟侧过脑袋去看,只见身边这人好看的喉结在轻轻地颤动。   “你怎么了?你哭了?”温予迟好奇地凑到晏钧的正面去看他的眼睛,果然,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盛了些水光。   “怎么,我不能感动么?”晏钧笑道,眸底的水光也跟着弯了起来,像是随时要滴下来。   “可以啊,只是我没想到…”温予迟说了一半,忽地心尖一动,随即便把唇送了上去。半晌,一颗热热的水滴滑落至两人唇上。   温予迟轻轻地勾了勾那水滴――是眼泪的味道。   空中,极致绚烂。   唇间,温热辗转。 第149章 是你   回到酒店的时候,温予迟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水,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抹在脸上的雪花化了。他脱下厚厚的羽绒服,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发现晏钧正站在落地窗边上,背对着自己,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温予迟随口问道。   “看看风景。”晏钧说着转身。   温予迟一抬头就见着晏钧深情的眼神,怔了一瞬,“你干嘛这么深情地看着我…”他说着,故意侧着脸坐在床边,不让晏钧看到自己正在偷偷压抑疯狂上扬的嘴角。   “我平时看你不是这样的吗?”晏钧却认真了,从落地窗边走过来,坐到温予迟的身边,又问道,“那是什么样的?”   “是…”温予迟回想了一下,模仿着晏钧平时在单位时候的严肃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脸,说,“是这样的。”   “我有这么僵硬?”晏钧瞧着旁边人的神情,有些好笑。   “嗯,非常僵硬,就像是…像是谁欠了你几百万似的…”温予迟趁机吐槽,说完还撅了噘嘴,以充分地表示出不满。   “那现在呢?”晏钧凑近了些,注视进温予迟的眸子里。   温予迟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有些出神,愣了会儿才回答:“现在…很温柔。”   温柔得让他沦陷其中。   晏钧没说话,而是覆住了温予迟的唇瓣,辗转一阵,半晌才缓缓松开他的唇,嗓音低柔:“我把我最温柔的一面,都给了你。”   话音落下,短暂的静默之后,温予迟主动凑了上去,含住晏钧的唇,喉间声音含糊,语气却不含糊:“也只能给我。”   “嗯。这一辈子的温柔,都只给你。”   温予迟在那双唇上亲了又亲,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瞧着晏钧,“这一辈子只给我?那下一辈子呢?”   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温予迟觉得面前这人的眸子泛着微光,像是一汪化开的清泉,清澈而又静定。   “每一辈子的温柔,都只给你。”   和恋人旅行的一大乐趣就在于,一觉醒来,睁眼是不一样的环境,而身边的那个人永远都在。   “晏队…”   次日上午,温予迟半梦半醒之间便不自觉地唤着晏钧的名字,伸了个懒腰之后,揉了揉眼才勉强清醒一点。他扑到晏钧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起床了,晏队。”   晏钧闻声徐徐睁开眼,嗓音很低:“你打扰我做梦了。”   “什么梦?”温予迟问。   “关于你的梦。”晏钧翻了个身,面对着温予迟,“之后再告诉你我梦到了什么。”   “又卖关子”温予迟嘟着嘴平躺回去,气鼓鼓地说,“今天行程想好了吗?”   “先去吃个brunch吧,我昨晚睡前看了下,附近挺多餐厅的。”晏钧说着,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斜睨着一旁仍然懒洋洋躺着的温予迟,“你叫我起床,自己怎么不起来?”   “这不是被你卖关子气的吗?”温予迟故意对着晏队翻了个白眼,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昨晚的极光真的像一场梦一样。”   晏钧套上卫衣,侧首看着温予迟:“怎么?”   “我现在还有点恍惚。”温予迟的视线投向窗外,“像是,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收回视线,然后够着身子,在晏钧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过即使是隔世,也有你在我身边。所以,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下一世,只要有你在,我就安心。”   温予迟准备坐回去,而晏钧却一把把人拉入了自己怀里:“我会一直在的。你也不许跑,听到没有?”   “嗯。”温予迟忍住上扬的嘴角,在晏钧的怀里扭了扭,然后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便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   “……”   “是你的。”温予迟抢先道。   “乖,是你。”晏钧沉着地纠正道。   温予迟气得直接叉起了腰:“哎你身为刑侦支队队长还耍赖皮?”那阵肚子叫声明明就不是自己的肚子传出来的。   “你还知道我是支队队长?”晏钧清了清嗓子,玩笑道,“好了,起床去吃东西了。”   今天出了太阳,街上的雪花化了大半,阳光反射在融了的雪片上,熠熠生辉。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选了一家以清蒸帝王蟹出名的门店。   坐下的时候,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帝王蟹的本香味弥漫着整个餐厅,让人闻着便不禁开始期待着入口的味道。   服务员及时端来了用炉边炭火烧得火热热的蓝莓汁,两人点了一只清蒸帝王蟹,温予迟又加了个鳕鱼三明治,末了,又没忍住加了个菜单图片看上去就很好吃的火腿蛋松饼。   “你要吃这么多?”待服务员离开之后,晏钧半开玩笑地说。   “一起吃啊。那个火腿蛋松饼看上去挺小的。”温予迟单手撑住下巴,笑嘻嘻地瞧着对面的人,“吃饱了下午才有劲玩嘛,是吧。”   餐品上得很快,两人都饿得不轻,不到一小时就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末了,温予迟拿着蓝莓汁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享受着浓郁的蓝莓味道在嘴巴里化开。   给小费的时候,和单子一起送上来的还有一个看上去有些年代的棕色封皮记事本。温予迟写完小费的数额,没忍住好奇心翻开了笔记本。   印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文字。   ――是一个让用餐客人留下话语的本子。温予迟随机翻了几页,里面写的有英语,有西班牙语,还有温予迟看不懂的语言,又翻了几页,便看到了中文,日文,韩语,马来西亚语和法语。   “你想写什么?”晏钧也看出了这是什么东西,问道。   温予迟本来看得入了迷,被晏钧一问才回过神,“你呢?想写什么?”   “你先写。”晏钧道。   温予迟拗不过他,便思忖片刻,拿起笔,然后一字一句落下。   “他说,他要把每一辈子的温柔都给我。”   写完,温予迟的嘴角已经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满意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好看的字迹,然后把笔和本子递给对面那人,“到你了。”   晏钧似乎早已想好了要写什么,接过笔和本子没有犹豫,在方才温予迟的字迹下方,一笔一划。   “希望此刻坐在我对面的人,平安顺遂,年年有我。” 第150章 你在   从餐厅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阳光穿透寒凉的空气,洒在人身上,让人时不时地产生恍神之感。   在每一次被一束阳光照到短暂失明之后,总是禁不住地会想,这束光走后,眼前的景象是否还是光来之前的模样。   是一切如初,又或是一场梦醒。   两人牵着手走在路上,路过靠近酒店大街的转角时,晏钧见晏钧不说话,便侧首问:“中午吃饱了么?”   温予迟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饱嗝儿,摸了摸肚皮:“当然。”   晏钧笑了,又问:“下午想好去玩什么了么?”   “我们去玩那个碎冰船吧,”温予迟灵机一动,“就是在一大块冰里面,船只会凿开一片,然后让游客穿着专门的衣服浮在上面。”   “行。”晏钧点头,末了又加道,“那要注意安全。”   “哎呀,游客那么多,不会有什么事的啦,”温予迟勾上晏钧的肩膀,懒洋洋道,“到时候漂着的时候,我们把手牵着不就行了?”   晏钧没忍住上扬的嘴角,斜睨了温予迟一眼,低笑道:“出事也一起沉下去?”   “是啊,”温予迟咧嘴笑了,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晏钧,玩笑说,“怎么,和我一起死,你不愿意啊?”   “说什么呢。”晏钧抬手捏了捏温予迟的下巴,“我命令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又来!”温予迟鼓起了腮帮子,“你就老是拿你的队长身份压住我,是队长了不起啊?”   “不。是队长没什么了不起的。”晏钧收回手,“了不起的,是你。”   “我怎么了?”温予迟问。   晏钧顿了顿,手又牵回温予迟的手,才说,“你原本心理素质不算很强,但是你却愿意承担刑警的责任。”   温予迟没想到晏钧一下子正经了起来,立马也跟着挺直了背,把刚才的话题忘得一干二净,“也没有,其实也…也没那么恐怖,我还挺喜欢这个职业的。”   “做刑警,需要付出的,不止是时间。”晏钧道。   “嗯,我知道,还有…使命。”温予迟应道。   “嗯。”晏钧沉沉地说,“你真的愿意一直做这行?”   “我愿意啊,”温予迟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迅速跳到晏钧眼前,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不会是想炒了我吧?!我没犯什么错啊…还破了几桩大案子呢!”   “怎么会呢。”晏钧觉得眼前这人焦急的模样有几分好笑,便故意逗道,“你慌什么?你背着我犯什么事儿了?”   “没有啊,我发誓我没有。”温予迟竖起三根手指,“真的没有,我这么恪尽职守,哪能犯事儿呢?”   “没有就好。”晏钧弯了弯唇角,“我那么问,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最开始接触刑警这个职业,是因为我吧。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确定要一直走下去。”   温予迟更急了:“是啊,之前不是问过了吗,我说了一万个确定啊,我觉得我活了二十多年,和你在一起办案子的时候,是…”他说着,语速忽地慢了下来,小声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话音刚落,两人便被一阵嘈杂声吸引去了注意力――酒店正对着的街上有别国的旅游团在集齐游客准备出发,从酒店里出来的人陆续不断,三两成群,有说有笑。   温予迟多看了两眼,扯了下晏钧的衣服,“哎我们快点上去休息吧,然后赶在这群人之前到碎冰船那里。”   “好。”晏钧应着,一手揽住温予迟的肩膀,把人带着往前走。   “哎你干嘛这么走…我肩膀都被你弄疼了…”温予迟的本意只是说可以稍微快点,并没有这么明显的意思,见晏钧反应这么大,便没忍住随意地吐槽。   晏钧:“这附近人多,免得有人撞到你。”   “大哥…我好歹也是干刑警的…”温予迟忍俊不禁,“人多点怎么了。难道我还会怕被撞一下嘛…”   哪知晏钧却搂得更紧了,声音在温予迟的耳边漂浮:“不行。别人凭什么碰你…我保护你都来不及。”   “……”   温予迟心里喜滋滋的,嘴上却还是不忘吐槽:“你这情话一套一套的,又是跟着那本书学的?”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书学过?”晏钧问。   “……”   温予迟原本只是开个玩笑,结果这人还真的跟着书学过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的――果然还是个狗直男。   以及,破坏气氛第一名。   两人的动作很快,迅速地收拾完从酒店出来到达碎冰船周边的时候才两点半。阳光在冰面上反射出的光线刺眼得众人睁不开眼睛,晏钧从包里掏出两副眼镜,递给温予迟一副。   温予迟怔了一下,结果太阳镜戴上,然后便看到那人望着自己笑。   “你笑啥呢?”温予迟问。   “你这个样子,莫名有点痞里痞气。更可爱了。”晏钧边说边笑着倾身下来,在温予迟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把温予迟刚刚想怼人的话给堵了回去。   船员都十分热情,帮游客穿上专业服也很熟练。待到游客全部上来,一一为其套上专业服之后,就为每个人提供了一杯饮料。   碎冰船开出数十分钟,流冰在船身之下来来往往,温予迟就这么站在栏杆边上望着流冰发呆。   “想什么呢?”晏钧站过来,双臂也撑在栏杆上。   “想起我们上一次在船上的时候了。”温予迟一只胳膊搭在围栏上,另一只手撑住下巴,视线投向水天相接的地方,喃喃道:“那次在游轮上……游轮原本是旅游用的,结果我们是去办案的。”   “嗯。”晏钧点了点头,“带着案子上游轮,的确不可能会有旅游的心情。”   “其实办案子期间,沿途也有很多风景,只是我们没有去注意。”温予迟顿了片刻,续道,“比如,那次刚上游轮的前两晚我们在吵架,没好好吃完的那碗煲仔饭,其实挺好吃的,里面的牛肉出奇的新鲜。”   “嗯。上次是我的不对,没让你吃完那碗煲仔饭。”晏钧侧过身子,指了指远方的天际线,“这次我们是专门出来旅游的,你可以不带任何杂念地看这水这天了。”   昨日落过雪之后,今日的天空很清透,光束没有任何阻挡地照射在冰面上,熠熠生辉。   放眼望去,竟有些难以分辨水与天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温予迟侧过身,牵起旁边人的手,“有你在真好。”   晏钧闻言,倾身些许,凑到温予迟耳边,嗓音沉缓低柔,“有你在,真好。” 第151章 过去   晚上,两人从原本住的酒店挪到了上午起床之后订好的半圆形玻璃屋。   玻璃屋成片地建在室外平地上,面朝星空。整座屋子没有墙体,纯粹由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笼罩。玻璃由升温防雾玻璃制成,隔离保暖十分出色。   由于昨日预报了有极光,昨晚的玻璃屋在前天早上就被迅速地一抢而空。两人没有提前规划旅行,自然也就没有细致到订酒店这一环节,昨天没订到,于是便在今天享受一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睁眼即是璀璨星河的夜晚。   靠近北极圈的地带,夜晚的天空少了白日的喧嚣,浩瀚的星辰显得格外纯澈。   玻璃屋的房子面积很小,但设备却很齐全,布置也采用的是暖色调,和玻璃之外的寒冷对比之下显得温馨而安谧。两人窝在被子里,看着头顶星空的绝美。   “晏队。”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打破了沉静。   “嗯?”晏钧的嗓音低柔,尾音微微上扬,莫名带着几分缱绻。   “今天碎冰船,我们下水漂浮在海面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温予迟问完,也没有侧过头去看旁边人,而是继续望着夜空。   晏钧以为温予迟是不是在抱怨牵手牵得不够紧,便道:“我可是一直牵着你的手的。”   “嗯,但是…你握的真的很紧…让我觉得…你是不是很紧张?”温予迟问。   “不是。”晏钧否定道,却又没有立马解释,而是反问,“你浮在海面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   温予迟一愣:“没有?”他蹙了蹙眉,“你指的哪方面?”   晏钧徐徐地呼出一口气,缓缓道:“即使穿着厚厚的专业服,我依然能感觉到漂着的时候,背后刺骨的冰冷。”   “你是不是着凉了?”温予迟本能地以为晏钧的意思是当时很冷,便脱口而出问道。   晏钧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收了些笑意,继续说道,“只是让我想到…以前,很多次出外勤的时候,我都有类似的感觉。”   温予迟顿了一下,迅速明白了晏钧的意思,沉默须臾才开口:“背后是未知的,对么。”   “嗯,可以这么说。”晏钧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向前――因为前面是我必须保护的百姓。我不知道背后什么时候会突然朝捅来一把刀,也不知道跟在我身后的会是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刻让我猝不及防。”   温予迟侧过脑袋,把下巴靠在晏钧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明白。”   晏钧用脸颊去蹭温予迟的发丝,续道:“和下午漂在海面的感觉如出一辙――仿佛背后是无尽深渊。不见天日,深不见底。但是,我不能恐惧,因为我是队长。所有人里,最不能够临阵脱逃的人――就是我。”   “但你也是会恐惧的。”温予迟微微抬起头,望向晏钧,“是人都会恐惧。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知道么,我其实很害怕别人对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句话。”晏钧缓缓地说,“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所以我必须要做的更好,才能阻止罪犯,才能保护更多的人,让更多人沉冤昭雪。”   温予迟一时间想说的话悉数如鲠在喉,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泪腺,但他忍住没有让酸涩涌上来。此时此刻他不能掉泪,因为有人比他更敏感脆弱,更需要一个拥抱。   温予迟半坐起来,背靠着靠枕,双臂环住晏钧的上身,轻声道:“你有我,我在。”   “嗯。”晏钧也半坐起来,继续缓缓地说,“以前刚开始做刑警的时候,我时常会恐惧。比起罪犯对我下手…我更害怕的是,由于我的倏忽纵使罪犯继续行凶。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一条甚至更多的人命。这种感觉一度让我感到沉重不堪。”   温予迟咽下酸涩,双臂绕得更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你不是全能的。晏队,你不是全能的,你也是人。你也有薄弱的地方,你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你总是去保护别人,去拼了命地抓罪犯,可是…谁来保护你?”   温予迟停顿片刻,在晏钧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继而凑到那人眼前,注视进那人的眸子里,“好在现在有我…我虽然或许不能保护你,但至少,不论你做什么,你都有我陪着你――纵使背后是万丈深渊,我们都并肩而行,我们都共进退。”   他轻抚上晏钧的脸颊,和他四目而视,“我都会在的,知道么?”   温予迟见晏钧没说话,便道:“所以你下午在海面上那会儿没开口的原因是你想到了这些,于是分了神?”   “嗯,我想到了某些很绝望很困难的时刻,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晏钧低声喃喃着,像是倾诉,却又像是无奈的自言自语。   温予迟心尖一动,像是被细针扎上一般刺痛――他忽然意识到了晏钧说的是哪件事。   秦副队和林禾都提起过,在几年之前,晏钧曾经派出过几个手下,结果却有一个没能回来。而这件事,自从自己加入刑侦支队以来,甚至是即使成为了恋人,晏钧也对这件事情只字未提。   温予迟紧紧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方才并没有迅速地想到晏钧指的是这件往事,只是以为他是在笼统地谈论过去以往的种种经历。   “晏队…”温予迟小心地唤着他的名字。   “嗯。”晏钧的语气似乎不像以往提到这事的时候那么抗拒了,反倒是多了一分释然。   温予迟清了清嗓子,迟疑道:“那…你,还会自责吗?”   “会。”   晏钧的回答没有半秒的犹豫,让温予迟有些迟疑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上次我试图提起过这件事…但我没有说,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这应该是你自己参透的,过往应当由你自己走出来。”温予迟说道,“但是我现在希望,所有的事都能我们两个一起承担。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坦然的――我希望你不论遇到什么,都能记住有我和你一起。”   温予迟顿了顿,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晏钧,缓缓地说:“从今往后,你不再会独自面对。你始终都有我。”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了静默。须臾,晏钧忽地倾身而来,把身前之人紧紧地拥入怀里。   两副胸膛紧紧相贴,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   半晌,晏钧拥着怀里的人缓缓地说:“谢谢你,小迟。”他微顿,“从前我没有想过能一个人坦然地将灵魂展露给对方看,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一直与我并肩作战。我走的路是一条危险的路,但是…有了你和我一起,不论身后是深渊还是悬崖,我都不会再恐惧。”   “至于那些我不曾提起过的过往,就让它过去吧,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有些事或许就是注定了要去经历的,我无法违抗,也不必一直深陷其中。自责是难免的,但我不会再去回避了,因为以后的路上,我有你,你也有我。”   “我不再会回避过去,也不会畏惧将来。” 第152章 回市   晏钧的话音从起初的沉静,到现在已经带着明显的哽咽。他的喉间轻轻滚动着,温予迟几乎能完全地感受到怀中这人的轻颤。   温予迟把人拥得更紧了些,轻轻地拍着晏钧的后背,在他耳边轻轻地呢喃:“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呢。”他捧起晏钧的脸,“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把这件事说开。我原本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想对我说起那段经历。”   晏钧的哽咽加重了些,他把头垂下了些许,“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了,有你…真的…太好了…”   除开那次火灾,温予迟从未见过晏钧失态的模样,而现在,这个为了逮捕凶手出生入死,和罪犯正面交锋都不会惧怕的男人,正对着自己不住地啜泣。   “晏队…”温予迟抚摸着晏钧的脸庞,轻声唤着。   “抱歉…我…”晏钧哽咽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掉泪,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能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终于愿意对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温予迟柔声说。   晏钧咽下眼泪,把人一把揽入自己怀中。而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   温予迟有点喘不过去:“你勒疼我了…”   “我想我们两个,能一直这样。”晏钧没有松开半分,而是自顾自地在温予迟的耳边颤声说。   温予迟听着耳边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心都快要被融化了,他也回抱住晏钧,“嗯,会的,会一直这样的。”末了,他还故意似的把人也箍紧,那人也明显地被呛了一下,温予迟才满足地稍微松开一点。   靠近北极圈的浩瀚夜空之下,小而温馨的玻璃屋内,两个人就这么抱了许久,久到第二天两人醒来的时候,胳膊都被对方压麻了。   假期本就只有一周的时间,在家休息了一两天,出来旅游了三四天,今天已经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两人十点半起床,简单地洗漱和早餐之后,便收拾好了行李,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这日又是晴空万里,将天空衬得干净清澈。温予迟托着小箱子走进机场之前,回过头,恋恋不舍地望了朝远处望了眼。   转回头时,却见着走在前面的晏钧正耐心地看着自己。c。夕。a。弧   “下次假期,你还想来?”晏钧笑着问。   “嗯。这次没玩够,不过…碰上了极光倒是很划得来了。”温予迟说。   “嗯,下次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去。”晏钧说,“不管怎样都得请到假。”   “哎呀,你再怎么说都是支队的队长,总不能表现得成天和我黏在一起嘛,是吧…”温予迟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是笑开了花。   晏钧望着他笑了笑,没说话,牵起他的手继续朝值机的地方走去。   在温予迟的强烈要求下,晏钧在飞机上没睡成觉。   为方便乘客休息,机舱里的灯光被调暗,昏暗之中温予迟拿起手机翻着这两天的照片和视频,然后在翻到一张以极光为背景的两人合影之时,停顿下来。   晏钧一侧头就看到了旁边人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便问:“怎么了?”   温予迟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我们之前,好像很少有合照。”   “嗯,职业原因,的确很少。”晏钧点头道,“但现在不是有了么?以后也会有很多的。”   “真的?”温予迟侧首,问。   “嗯。”晏钧低声应道,继而俯下.身来,触上温予迟的唇瓣,轻柔地辗转一阵。   温予迟也轻轻地回应着这个吻。末了,还凑上去在晏钧的脸庞上轻啄了一下。   “所以,我们还不能告诉队里那些人,我们一起出来旅游了…”座位上的动态航线图显示飞机快到达钤泽的时候,温予迟不禁想到了回到日常之后的事情。   晏钧闻言,唇微张微合,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但温予迟还是有些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迟忽地听到旁边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地在一块儿,就没有难的事儿。”   话音在温予迟的耳朵边上只做了短暂的停留,两人却在心里回味了许久。   钤泽市夜晚的温度越来越高了,离开机舱之后在廊桥上都能感觉到微热的晚风。   两人几乎全程都没睡着。于是,深夜十二点,两人顶着同款黑眼圈,抵达了钤泽市机场。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没什么车,钤泽市似乎是白天刚刚下过雨,出租车的车轮压过马路的时候时不时带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花。   温予迟忽地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过还好,手机里有那些照片,证明前两日那些极致的浪漫的确是存在过的。而现在,又是时候回到一个接一个案子的日常生活中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半了,两人迅速地洗完澡,又洗漱完,便疲惫地躺到了床上。   “晏队。”温予迟好像每天晚上总是喜欢试试旁边人睡着没有。   “嗯?”   而每次似乎那人都还没睡着。果不其然,这次也不例外。一片黑暗中,温予迟弯了弯唇:“没什么。”他转了个身,朝着晏钧问,“你说,该不会我们明天一去就有新案子了吧…?”   晏钧顿了顿,继而直接笑出了声:“怎么,才一周没碰案子,你就急着想接新案子了?”   “别别别,”温予迟连忙打住,“别又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头大。”   晏钧却像是抓住了破绽似的:“嗯?头大?和我一起办案子还头大?某人前两天才刚刚说过和我一起破案子和开心来着呢。”   “我…”温予迟一时语塞,随即又反应过来,“哎呀反正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你怎么跟打发人似的?”晏钧偏就不依不饶。   “哎呀…”温予迟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反正就是开心…反正就是爱你…”他的语气越说到后面越含糊,听上去带着一种缱绻的嘶哑。   夜里温度虽然不低,但是也没有热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现下两人躺了片刻之后都已经凉了下来,在窗外时不时吹来的微风中,睡意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睡吧,明早还要早起。”晏钧缓缓伸手抚上温予迟的脸颊,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晏钧轻轻地一笑,手离开温予迟的脸庞,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里,轻轻地握起温予迟的手,才慢慢阖上眼。 第153章 完结章   到了局里之后,为了不那么显眼,两人便装作在上班路上偶然碰到的样子,相互寒暄着一起进了办公室。   林禾最先看到两人,手上的水瓶都没接满水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你俩休息好了?”   温予迟听林禾这么一说,有种不好的预感:“咋了?怎么这么问?不会一来就又有任务了吧…”   林禾摆摆手:“你看你说的,怎么会呢?”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哎不过话说回来,小温你确实有任务,待会儿你帮我把案宗整理一下,有点乱,估计要花些时间。”   没等温予迟答话,林禾又问晏钧:“晏队你嗓子好了?”   “嗯好多了。”晏钧答道,“这几天休息了就好多了。最近一周队里有什么事吗?案子怎么样?”   林禾:“没什么大案子,都是些不棘手的。”他抿了抿嘴边的茶味,玩笑道,“不过啊,你俩回来了,那就说不定了呢…”   话音刚落,就被晏钧的眼神震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晏钧:“你待会儿记得来我办公室,把上周的案子给我转述一下。   林禾马上站直:“是!”一周不见,晏队果然一点没变。   一整个上午,温予迟都在办工作前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卷宗,而晏钧也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听林禾和陈韩两个人复述这周所有的案件情况。   过去的一整周里,温予迟和晏钧几乎都是一直待在一起的,习惯了睁眼就是那人的感觉,以致于这会儿才一个上午没见到,温予迟就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眼神隔三差五地就往办公室的方向瞟。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晏钧才终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到会议室里坐下,揭开盒饭的盖子。   温予迟已经在里面坐着等了,见晏钧坐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心里都不由得明朗了些许,也揭开了饭盒,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炒笋放进嘴里。   今天林禾点的外卖里有糖醋里脊,温予迟盯着自己盒子里的一块里脊,莫名地回忆起两人刚认识不久那会儿,有一次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晏钧那厮因为另一个前辈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硬是咽不下那口气,非要和一块排骨过不去。   整个一个大醋坛子。   而那个时候,似乎那厮还没有完全明白他对自己是什么心思。   温予迟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时光荏苒,如今的晏钧,已经被自己拿捏得彻彻底底。   温予迟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像是夹起一块战利品,带着莫名的喜悦和自豪,郑重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尝。   然而没嚼两口,他就立刻感觉到余光里好像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   他本能地侧头,只见晏钧正斜睨着自己。   温予迟一下子坐直:“怎、怎么了?”   “好好吃饭,别开小差。”晏钧的语气虽然是命令,字里行间却是明显的柔和。   “哦。”温予迟撇撇嘴,继续嚼那块里脊。里脊肉很嫩,肉香味很浓,温予迟吃完一块还想吃第二块,然后他便注意到了坐在对面的林禾的视线也停在自己身上。   温予迟抬眼,果不其然,林禾正一脸怪异地看着这边。   温予迟几乎要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了,他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一下,啥都没看出来,便小心地试探:“林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林禾莫名其妙:“什么?我是在看你刚才吃糖醋里脊的时候,是笑着吃的,我正觉得奇怪呢。”   温予迟被刚刚准备吞咽的一块里脊哽了一下,“我不是我没有…”他急忙解释着,“里脊有什么好笑的,我怎么会在笑呢…你看错了吧林哥…”   “或许吧,”林禾耸了耸肩,“没别的,我就是怕你度了个假回来变傻了。到时候要是傻到破不了案子的话,那可就麻烦喽。”   “……”   温予迟这下直接呛住了,一把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大口水才勉强缓下来。   一边吃糖醋里脊一边莫名发笑还被不止一个人捉了个现行…这事儿怎么说都有点社死。好在后来别的警员说起了案子的事情,把话题就这么带过去了。   温予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饭后休息时间里,晏钧忽然把自己叫到了办公室里。   温予迟本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在办公室里谈。   结果,晏钧一坐下就开门见山,眼色一副不饶人的样子:“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在笑什么?”   “?”   温予迟已经准备好了谈论正事,被晏钧这么一问,心里顿时出现一万匹草泥马,拥挤着呼啸而过。   “我在笑,里脊肉好吃…”温予迟摸了摸鼻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好,那晚上我们再去吃。”晏钧说。   “哎也不是…”   “那是什么?”晏钧拿起桌上手边的资料,不急不忙地问。   温予迟看着晏钧这副不慌不忙的神色,意识到这人肯定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是不肯罢休的,便一拍脑袋承认了:“哎呀…就是回想起很久之前,去年我刚刚入队那会儿,你为了一块排骨吃醋那事儿…”   “哦?”晏钧的尾音扬得很微妙,却又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很好笑?”   温予迟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好笑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才怪!   晏钧:“吃饭不好好吃饭,瞎想。”   分明是上级批评下属的话语和语调,宠溺之味却几乎要溢出来了。温予迟心里估摸着,能把话说得这么腻歪却又难以辩驳的人,大概也只有晏钧一人了。   休假完回来的这几日,支队没有遇到棘手的大案子,但是小案子却也一件接着一件。整个支队都处于一种虽然忙碌但忙中也能得闲的状态。   回来一周多的时候,温予迟收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但这次他接电话不再像以往每次那样胆战心惊了,而是甚至开始期待和父亲的交流。   电话里,父亲说温予迟的母亲目前已经在医院里结束了康复治疗,恢复得也不错,今后还是打算常驻在西南那边,并说温予迟想去看望的话可以随时去,家里永远欢迎他。   父亲还说,既然温予迟不想经营公司,他还是决定把公司给温予北。但是,温予北只是代理,如果温予迟改变主意了,财产不会少了他的。   温予迟挂下电话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看来,他并没有完全被世界抛弃――现在,他有了爱他的晏队,有了支持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了队里几个平时经常互相玩笑但到了关键时刻却抢着冲锋陷阵的队友。   ――林禾、陈韩、秦副队,不都是十分可爱的人么?   对了,还有那个叫詹若西的小崽子,温帆朝在电话里说那是他先前固执己见的时候特意安插在刑侦支队为了盯着温予迟的眼线,但后来那小崽子自己先怕的不得了,就转去经侦支队了。   温予迟听完,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要是父亲不提起,他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不过,忘了也好,这说明他的生活里有太多人值得被记住了,才会忘了一些无甚关联的人。毕竟人的脑容量有限,留给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足以。   进入了六月份,钤泽市的夏天便正式到来了。蝉鸣声和柳树的味道弥漫在傍晚时刻,街道上是三三两两饭后出来散步的人群。   这两周刚解决完一桩案子,下班之后又是难得的放松。晏钧和温予迟在一家两人常去的餐馆吃完晚饭,并肩走在别墅外的林荫小道上。   道路两边的柳枝在傍晚温馨的夜色下摇曳,温予迟的一边走,手一边有意无意地抬起来试图去触及头顶的柳叶尖儿。   须臾,温予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脑袋问:“对了,你今天早上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真的没听到?”晏钧反问道。   “真的没有,那时候我谁都没睡醒呢。”温予迟边走边吐槽,“你在我都没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话,我哪能听得清呢…”   晏钧闻言,笑了笑,“我说的是…”   他说着,微顿片刻,而后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声音低沉而又柔缓。   “余生岁月,我会一直在。”   夜深了,温度稍降。   微暖的晚风裹挟着季节的味道,唤醒了两人一路走来点点滴滴的记忆。   每个季节都悄悄地藏起了特别的、专属于两人的记忆点,轻轻触碰就会有清晰的碎片。   自从两人在初秋之时相识,已经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从枫红千里的深秋,度过寒风刺骨的冬季,去往草长莺飞的春天,来到灯火阑珊的蝉鸣夏夜。   九点半,街道上的人渐而稀少。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散完步,然后回家,洗漱,休息。   两人都知道,前路上还有许多个四季在等待着他们,一起去看、去走、去热爱。   近夏至,钤泽市的日出越来越早,天色也亮得越来越早。   再平凡不过的一天清晨,晏钧起床之后,打开客厅窗户的一瞬间,清透的阳光便照进来一片温柔到极致的金色。   一如既往地,两人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吃完了汤面。吃完早饭,两人不慌不忙地换好了衣服,到门前穿鞋。   温予迟系鞋带不如晏钧快,系好站起身的时候,晏钧刚好打开了门,站在跟前等着他,也没说话,就这么望着他,眸子里温和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清泉。   温予迟看着清晨这片清透日光里的这个男人,心尖一动,踮脚上前在这个男人的脸上飞速地落下了一个吻。   晏钧的唇角弯起,须臾,他把右手伸向温予迟,手心朝上,柔声问:“走么?”   看着面前的男人,温予迟不自觉地咧嘴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手递了过去,牢牢地牵住晏钧的手。   “走啊,一起走。”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