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美人多娇   作者:瓜子和茶   苏媚重生了,回想起上辈子苏家满门抄斩的悲惨结局,她一头扎进晋王府,决定提前抱新帝大腿给苏家避祸。   晋王萧易,性情乖张狠厉,腰部以下毫无知觉,对女人毫无兴趣。   所有人都笑苏媚魔怔了。   唯有萧易知道,是他自己入了魔。   苏媚是他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思之入骨,却无法示人,   她哭,他痛,她笑,他心口更痛。   从未想过她会伏在膝头,素手轻捻,软语娇音:“夫君,你应了媚儿吧……”   一应,便是一生。   ******   苏媚以为,自己能得萧易几分怜惜,是因为长得像他的白月光。   她竭尽全力模仿着传闻中的白月光,直到无意中看到白月光的画像。   萧易:咳,朕画得很美吧?   苏媚没说话,回身紧紧抱住了他。   曾经无人诉说的痛,如今化成了浓浓的甜。   妩媚心机大小姐 & 敏感傲娇病公子   PS:1v1,女主重生,男主双腿有疾,后期会治好。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媚,萧易 ┃ 配角:接档文《分手后前男友穿成了狗》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是他深藏心底的白月光   立意:逆境向生,爱情亲情一个也不能少 第1章   似有风来,黑暗出现一丝波动,一点暗淡的光斑随之慢慢晕开,将黑暗染成雾一般迷蒙的灰白。   醒转的意识努力从混沌中挣脱出来,眼前的世界影影绰绰,在晦暗的光影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将明未明,似暗非暗,苏媚一时分不清此时是入夜,还是凌晨。   闭上眼,还能看到苏家门前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   柔和的风潜入房中,罗帐随风轻舞,麻木僵硬的身躯逐渐恢复知觉。   萦绕鼻尖的是幽远馥郁的木犀香,不是泛着铁锈味的血腥。   柔滑细腻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是她熟悉的杭绸料子,不是粗砺坑洼的石子地面。   苏媚痴呆呆望着上方的承尘,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死而复生,宛如大梦一场。   窗纱微明,门外响起OO@@的走动声,苏媚猛地回过神,撑起身子唤道:“来人!来人!”   大丫鬟燕儿挑帘进来,一面掩口打着哈欠,一面点燃烛台,“大小姐,可是要吃茶?”   当碰触到小姐的目光时,燕儿讶然了:小姐的眼神透着罕见的疲惫和沧桑,好像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简直和平日里神采飞扬的小姐是两个人!   她心里嘀咕着,捧过一杯温茶道:“刚过寅时,小姐再睡会儿也使得。”   苏媚突兀地来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五。”   “承顺元年?”   “是啊。”燕儿不明白她为何要着重说承顺元年,试问道,“小姐有安排?”   苏媚没说话。   去年十月千秋节,太子因久服丹药产生幻象,竟然发狂刺伤先帝,当场被诛杀。   冬月先帝崩逝,皇三子继位,是为当今承顺帝。   承顺元年七月十三,一道抄家圣旨毫无预兆地砸在苏家头上,承顺帝没有给苏家留任何回旋余地,连问审也没有,就以“勾结叛党余孽,意欲谋反”的罪名,就地满门抄斩。   父亲对承顺帝一向恭敬,说他“意欲谋反”绝对是无中生有,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父亲被查办的真正原因。   当时她躲在母亲身后,清楚地听到传旨太监的一句话,“给脸不要脸,当初你老老实实听皇上的入阁不就没这事了?”   承顺帝曾明令父亲入阁,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然而父亲拒绝了。   彼时她亲事初定,正忙着绣嫁衣,得知此事虽不理解父亲的用意,却也没多问。   难不成这就是起因?   再细想,似乎就是这几日的事。   每月朔、望是比较大的两次朝会,公卿大臣都要上朝,皇上一般会挑这个时候宣布重要的大事。   今天就是十五!   苏媚一激灵,急急吩咐道:“快去看看老爷出门没有,我有要紧事和他讲,快!”   她从床上跳下来就要往外跑,惊得燕儿一个倒吸气,赶紧拉住她说:“我的小姐诶,奴婢让人去二门上看看,您先把衣服穿好,到底什么事把您急成这样,晚个一时半会的还能天塌了不成?”   苏媚匆忙披上外裳,来不及多说,一掀帘子冲了出去。   月色未尽,晨光微熹,苏媚轻盈的身姿从抄手游廊穿行而过,浅金色曳地罗裙在风中飞扬,好似一道灿烂的阳光,倏地划破黑暗的天际。   没理会下人诧异的目光,她毫不犹豫拉开垂花门,径直走进外院。   后面追赶的燕儿暗叫不好,小姐这般披头散发跑到外院,饶是好脾气的大夫人也要责骂一顿。而且小姐刚和尚书府定了亲,那徐家规矩大,可别因此对小姐心生不满!   她不认识似地望着苏媚的背影,搞不懂一向进退有度,注重仪容的小姐怎么突然变了性儿?   几个起早的洒扫小厮好奇地看过来。   燕儿狠狠剐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立即低下头避到一旁。   苏媚一路跑到大门口,恰看到父亲正准备上轿。   此时东方天空蒙蒙发亮,几缕阳光撒下,勾勒出父亲瘦削的身影。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吃惊地望着她,面色有几分不悦,然眼中更多的是关切。   显然,相较女儿的失仪,他更在乎女儿为何如此。   他背着手,似是等待女儿的解释。   仍旧是记忆中清癯的面容,苏媚的心脏一阵阵抽搐,心里哪个地方裂开了,苦楚和思念一股脑涌了出来。   眼前升起一团白雾,泪水不停地流下,她狠狠抹掉眼泪,却没用,总有新的泪水与她作对。   苏媚一下子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喊了声,“爹爹!”   父亲的身姿带着文人特有的松竹般昂然风骨,并不伟岸,却十分挺拔,依偎在父亲怀中,她又感到久违的安心与依靠。   直到此时,苏媚方有了重生的确切实感。   苏尚清不知所措地张着胳膊,自七八岁之后,女儿很少与他再有亲昵的举动,顶多拉着胳膊撒撒娇,这样的拥抱……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没推开女儿,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安抚似地说:“爹爹赶着上朝,不十分重要的事,等爹爹回来再说可好?”   这一句将苏媚的思绪拉了回来,忙哽咽着叮嘱道:“爹爹,若是皇上叫你入阁,你千万不要拒绝!”   苏尚清再次愕然。   的确有风声说皇上属意他入阁,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七八年,差事从未出过差错,论学识,论资历,他是够格的。   然他曾兼任詹事府少詹士,与废太子萧显关系不错,如今萧显早死了,但承顺帝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太子旧人”仍没放松警惕。   说不定皇上是用入阁变相试探他,此时理应低调行事,婉拒皇上的任命才是上策。   他从未对家人提起此事,女儿一个闺阁姑娘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劝他入阁?   苏尚清满腹的疑问,但不能在大门口抓着女儿追问,便道:“我心里有数,朝堂上的事无须担心,一切都有爹爹,你只管操心衣服首饰就好。赶紧回去,省得你母亲唠叨你。”   苏媚一听就知道父亲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急出来,揪着父亲的衣袖高声喊道:“爹爹你务必要听我的!哪怕你说得再好听也是拂了皇上的面子,皇上心里能舒坦吗?定会找咱家的麻烦!”   因幼时随祖母生活在南边,口音自然带了吴语的软糯柔美,哪怕苏媚的语气已是含着埋怨恼火,听起来也像是小女孩的娇嗔。   苏尚清却听得头皮一麻,低声喝道:“住口,朝堂之事不可胡言,皇上更不是你我可议论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者只管坦然接受即可。”   再看看天色已是比平时晚了不少,便点头敷衍道:“为父晓得你的担忧,时辰不早了,我再不走就要误了上朝。”   苏媚只好放手。   伴着轿杠吱吱嘎嘎的声响,青帷官轿在微茫的晨光中逐渐远去。   苏媚立在台阶上,茫然望着街巷尽头,只盼爹爹真的晓得了。   燕儿见她还没有回去的意思,忍不住提醒道:“小姐?”   苏媚低低应了声,却在此时,几声清脆的铃响引起她的注意。   大门不远处的角落停了一辆马车,深蓝色的车厢藏在树影中,若不是此时天光大亮,还真不容易察觉到。   苏媚不由奇怪,她没听到车轮声,这车什么时候来的?难道在她来之前就在这里了?   车夫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打盹儿,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连马儿也安静得像个雕塑。   清风吹过长街,浓翠的树荫如水波一样轻摇,雀儿叽叽喳喳地叫,远处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各家门房也陆陆续续开始清扫门前的空地。   静谧的巷子逐渐热闹起来,车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四处望了望,看样子是在等人。   燕儿再次唤她回院子。   苏媚收回目光,摇头失笑,不过一辆普通的马车而已,她真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还有两个月,还没到最后关头,苏家还有机会逃脱灭顶之灾。   慈爱的老祖母,温柔的母亲,可爱的弟弟妹妹,苏媚迫不及待想去见他们。   发梢调皮地拂过脸颊,有些痒,她随手将头发撩到耳后。   纤纤玉指微弯,如似开未开的兰花,经粉颊,掠下颏,露出曲线完美的侧颜。   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却带着形容不出来的慵懒和柔媚。   啪!车夫手中的马鞭掉了。   车壁轻叩两下,车夫登时醒转,立即捡起马鞭驱车驶离此地。   马车经过苏家大门的时候,苏媚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转身看过来。   车帘被风掀开,好巧不巧,车内人也在向外看。   是个年轻的男子。   对上他视线的瞬间,苏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冰雪冻住了阳光,明亮绮丽,又如冰般的锐利。   苏媚无法移开目光,这人似乎散发着某种微妙的气质,让你既敬又畏,同时还深深吸引着你。   那人似是没料到会和她打照面,明显呆了一瞬,随即向后一靠,彻底隐去身影。   车帘落下,隔绝了苏媚的视线。   苏媚没看清他的相貌,只觉轮廓较常人更深一些,唯独记住了他的眼睛。   如果记忆没出现偏差的话,本朝一个大人物也有双琥珀色的眼睛。   苏媚呼吸一窒:晋王萧易!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古穿《当朝一品[科举]》=====   一朝穿成相府嫡幼子,谢九渊本以为拿的是躺赢人生剧本,   结果老爹变法失败,成了人神共愤的“奸佞”,削职罢官永不录用。   在朝野上下的口诛笔伐中,   老爹自闭,大哥自残,老妈病重,小妹抑郁……   一家子老弱病残幼的殷殷目光落在谢九渊的身上。   为重振谢家门楣,谢九渊只能拿起书本走上科举路,踏踏实实用功读书,   取功名,入高堂,带领落魄家族重回群峰之巅,   从奸佞之子到一代名臣,他终是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青云路。   PS:1.前半科举种田,后半朝堂,主事业,无宅斗少极品;   2.男主言情文,有女主,感情线很甜;   3.科举制度参考明清。   =====奇幻《前夫逼我飞升》======   桃夭和妹妹被悬在城墙上,敌军威胁楚离,不退兵就砍断绳子,   当身体坠下的那一刻,她以为楚离定会接住自己,   可她看见,楚离用一种疯狂的速度穿过层层重甲,   接住了妹妹。   桃夭死不瞑目,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只为等到楚离,问一句为什么,   徘徊数百年,她终于等到了他,却是天虞山仙尊楚离。   楚离说:我教你修真,还你一条命。   桃夭咬着后槽牙说:等我飞升,必定杀你!   楚离面不改色:好。   ***   桃夭是楚离下凡历劫时的妻子,他与她,就像晨阳和朝露,不过短短一瞬的缘分而已。   但每当想起她,心口都会微微的痛。   楚离百思不得其解,将她带回天虞山,化解她的怨气,解开自己的心结。   他以为带回了个怨魂,却不想带回的是六界谈之色变的堕神,   更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个堕神,欺师灭祖,屠遍六界。 第2章   晋王萧易,先帝第七子,常年驻守辽东,承顺元年因一场意外摔断腰骨,随即移居金陵养病。   生母为西域人,因此他有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这是苏媚对他仅有的认知。   父亲曾对晋王的遭遇唏嘘不已,惋惜将星陨落。但对苏媚来说,他就是个陌生人,听一听,感慨两句就过去了,远不如院里的花儿谢了令她哀伤。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残疾王爷,在承顺二年元月起兵谋反,杀死皇帝,软禁太后,将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   彼时她死了,却又像睡着了,只是极不踏实,黑暗之中迷迷糊糊看到一些片段,听到一些声音。   就在晋王登基为帝,大赦天下的消息传开时,她醒了。   她实在忍不住认为,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特地给她一点提示。   大树底下好乘凉,如果苏家搭上晋王这条线,能否逃离两个月后的灭顶之灾?   苏媚忽然看到了希望,顿时紧张起来,心跳加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在略带凉意的晨风中冷静下来。   苏家和王府素无往来,晋王为何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前?   马车普普通通的,连个纹饰都没有,丝毫没有亲王车舆的气派。   那人真的是晋王吗?   琥珀色眼睛虽然罕见,但是凭一双眼睛就认定一个人的身份,不免有点草率。   本朝边贸繁荣,京师也不乏经商的胡人,没准儿那人就是一个普通的胡商。   苏媚没由来一阵沮丧,随即又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认定他就是晋王,印象中,他们没有见过面才对。   那辆马车已没了踪影,燕儿再次提醒她该回院子了。   轻薄的丝履踩在鹅卵石道上,形状不一的石子硌得脚有些疼,若在以前,苏媚早皱起了眉头,但现在她反而喜欢这种微微的痛。   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燕儿忧心忡忡说:“还要约束下人们不要乱嚼舌头――让徐家知道可怎么好,搁别家不算什么大事,可徐家不一样,等闲都不让女子出门,别叫他家挑您的理儿。”   “随他们的便!”苏媚笑了声,笑声不乏自嘲和哀怨。   苏家很看重徐家的亲事,徐家二公子徐邦彦,才学好,长相好,出身高,性情也不错,难得的是他们自幼相识,大概就属于人们口中的青梅竹马那一类。   这门亲事为她招来很多艳羡的目光,她曾经也很满意。   然而此时回过头再看,不过一场笑话而已。   七月十二,就在苏家灭门的前一天,徐家以“八字相冲”为由退亲。   哪家不是合过八字之后才定亲?多么可笑又随便的理由,徐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还没等父母找徐家理论,抄家的旨意就到了。   皇后是徐夫人的内侄女,若说徐家没提前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她是绝对不信的。   且在她死后不到半个月,徐邦彦就娶了他的表妹。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徐家自有徐家的想法,可凉薄至此,却也让她心灰意冷。   晨风悄然拂过脸庞,苏媚长长吁出口浊气,她想退亲了……   不知不觉已回到院子,刚坐在菱花镜前准备梳妆,妹妹苏姝便来了。   苏姝比她小两岁,刚满十四,脸上还带着肉嘟嘟的婴儿肥,一笑就露出左边的小虎牙,是个俏皮又可爱的小姑娘。   她无比疼爱的妹妹,被活生生砍成了两截,挣扎了许久才死去。   苏媚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哆嗦着将妹妹抱在怀里。   她力气很大,勒得苏姝有些疼,忍不住轻轻挣了下,可马上发现姐姐的不对劲,“姐,你的手好凉,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苏媚苦笑:“做噩梦吓到了。”   苏姝惊讶地说:“姐,你哭了?”   “才没有,风吹的。”苏媚低头拭去泪花,指着匣子里的四蝶金累丝嵌宝步摇道,“上次你不是说这个好看来着,拿去戴吧。”   苏姝的确喜欢,却没要,“这是娘亲特地买来给你撑门面的,给了我,徐老夫人过寿时你戴什么?”   苏媚笑着,亲手给妹妹戴上步摇,“给你你就拿着,姐姐还有呢。”   不多时,姐妹俩手挽着手来到祖母的院子请安。   丫鬟刚打起门帘,从内就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是弟弟苏皓。   温软的小身躯,带着甜甜的羊乳香气。   猝不及防的,弟弟被倒提着狠狠摔向石板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耳边响起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心脏紧紧缩成一团,疼得她哭也哭不出来。   说是抄家,更像是一场屠杀!   一丝血痕无声无息从紧握的拳头中流出,苏媚垂眸掩去目中的悲愤。   这辈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让家人活下来!   再抬头,已是眼含笑意,“皓哥儿,吃过早饭了没有,过会儿姐姐给你做山药糕可好?”   苏皓奶声奶气答道:“要多多的甜。”   苏姝逗他:“不行,娘说你正在换牙,不能吃甜的,山药糕我吃,你只能吃清蒸山药。”   苏皓信以为真,小嘴向下咧着,强忍着哭腔说:“我乖,我不吃。”   苏媚心疼坏了,“吃吧吃吧,姐姐给你做多多的甜,不过吃完要仔细漱口。”   “大姐姐,听说你一大早冲到大门口去了,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是梦魇着了?”   帘栊一动,便听到细细的环佩脆响,二房的苏媛款步而出,满脸的关切,“这种事马虎不得,最好请神婆来看看。”   苏媚笑笑:“不妨事。”   苏媛哎呀一声,掩口道:“我说错话了,姐姐亲事在即,若传出去对姐姐声誉有损……我也是关心则乱,大姐姐不要怪我。”   这话听上去刺耳,不过苏媚没有像以前一样反唇相讥,经历过一圈生死,姐妹间那点子小争斗她还真瞧不上眼。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她略一点头,飘然而走。   祖母坐在临窗大炕上正和旁边立着的母亲说话,二叔母孙氏坐在下首椅子上,也点头附和着什么。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   “囡囡,”孟氏唤着女儿的小名,又是责怪又是担心,“你说你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今儿个怎么冒冒失失的。”   苏媚本想说几句讨巧的话糊弄过去,然一碰到母亲的目光,瞬间维持不住了。   “娘……我做了噩梦,好吓人。”   孟氏只当女儿找借口逃避责罚,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看把你吓得,多大的孩子了还哭鼻子。回去抄一遍女则,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可不许了。”   孙氏打趣道:“闺女见了娘,无事也要哭三场!赶明儿上花轿,眼泪还不得淌成河喽。”   苏媚听了,心头更是酸痛得厉害,只摇头流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氏揽着女儿坐在炕沿,赧然道:“都是儿媳管教不严,老夫人原谅她这一遭吧。”   苏老夫人却瞧出几分诧异,沉吟道:“好梦要憋着,噩梦要说破,囡囡,说出来就不怕了。”   苏媚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谢氏挥手叫众人退下,只留孟氏在场。   苏媚平复下心情,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些,可她做不到,纤细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随时都要断掉。   “我梦见七月十三那天苏家被抄,所有的人都死了。”   话音甫落,苏老夫人和孟氏不约而同倒吸口冷气,霎时屋内一片死寂,连窗外的知了都停止了鸣叫。   良久,孟氏才醒过味来,白着脸,双手合十不停念叨:“童言无忌,大风吹去,菩萨切勿当真。”   苏老夫人毕竟见的世面多,最初的惊愕过后很快镇定下来,温声道:“你父亲圣眷虽不如前朝,官位还是稳稳的,断断到不了抄家灭族的地步。”   孟氏也安慰女儿,“你父亲京察考评是一等,不过二月间的事,你忘了?梦是反的,许是说你父亲要高升,咱家定会平平安安的,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没人相信她。   巨大的无力感袭上来,苏媚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祖母和母亲极其认真地说:“我记得很清楚,传旨太监眉间有颗褐色的痣。”   苏老夫人大笑道:“徐家和皇后有亲,宫里时不时赏赐东西,准是你在徐家无意中碰见过内宦。行了,没什么大事,老大媳妇,从我库房里找两匹好料子,给囡囡做衣裳压压惊。”   不提徐家还好,一提徐家,苏媚的目光立时冷淡许多。   退亲的念头再次如浪潮一般冲上来,她不敢直接说出来,只小心试探道:“徐家的亲事不合适,还可以回绝吗?”   屋内又是一静。   接二连三的妄言,孟氏真要以为女儿中邪了,“庚帖都换了,何来回绝一说?你是不是又和徐家二小子闹别扭了?”   “我……”苏媚试图说服母亲,“徐夫人嘴上不说,其实并不喜欢我,她更喜欢她娘家侄女当儿媳妇。”   孟氏心里咯噔一响,奇道:“你打哪儿听来的?”   苏媚扯谎,“听徐家下人说的,您早晚会知道。”   “听他们胡说!”孟氏安慰女儿道,“你父亲和徐大人既是同窗,又是同科,徐家断断不会委屈你的。”   苏媚低头不语。   苏老夫人仍是笑呵呵的模样,但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婚姻大事关系着两家的脸面,不可儿戏,否则就是结仇了。囡囡,徐家的亲事是我和你父亲反复斟酌后定下的,绝无反悔可能,此话休要再提,下去罢。”   苏媚已无法掩饰眼中的失望,沮丧令她的脚步都有些飘摇。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一走,老夫人脸上的笑就淡了,“传话给门房,大老爷回来立即让他来见我。给宫里递牌子请太后安,多花点银子也无妨,越早安排进宫越好。”   她说一句,孟氏应一句,末了疑惑道:“您不会信了囡囡的梦话吧?”   “我不信。”苏老夫人出神地望着窗外,“但苏家圣眷远不如前朝,处境会愈加艰难,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院子里阳光明媚,满墙的爬山虎在风中惬意地舒展着身子,墙角榴花似火,几个丫鬟陪着皓哥儿在玩耍……   苏老夫人一粒一粒拨动着手上的蜜蜡佛珠,“找机会给徐家透个口风,就说我身子骨不好,想早点看孩子们成亲。”   孟氏大惊,“您身子骨好着呢,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苏老夫人一摆手,“照我说的去做。”   顿了顿又道,“这孩子今天古里古怪的,就怕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挑个好日子去寺庙拜拜。这两天拘着她点儿,唉……当下可不是和徐家生分的时候。”   晌午时分,两匹杭绸送到了苏媚的院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苏媛,进门摸着杭绸啧啧叹道:“祖母真疼你,这可是上用的好料子,我先前求了两次祖母都没给我。好姐姐,你分我几丈可好?”   苏媚淡淡道:“你肤色偏暗,这两匹一个秋香色,一个玫瑰紫,都不适合你,等有了合适的料子再送你。”   苏媛恋恋不舍地放下衣料,犹不死心,“姐姐借我件首饰可好,没几天就是徐老夫人的寿宴,我连体面的头饰都没有。”   苏媚盯她一眼,“你的意思,祖母委屈二房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爹比不得大伯父有本事,我娘也比不得大伯母有丰厚的嫁妆,我只靠公中那点月例银子根本不够用。”苏媛小声说,“你看你都送姝妹妹金步摇了,我只借还不行么?”   苏媚心里有事,没耐性应付她,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随手一指,“你自己挑。”   苏媛毫不客气地翻捡首饰匣子,看得燕儿都忍不住偷偷撇嘴。   “大姐姐,我要……借这对耳环!”   镶金托琥珀耳环,苏媛也算有心,挑的东西比苏姝次一等,苏媚本想说“好”,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她想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换一件吧。”苏媚挑了对金镶东珠耳环。   苏媛呆滞一瞬,马上接过来开心笑道:“其实我看上的也是这副,生怕太贵重你不舍得,这敢情好,多谢大姐姐。”   苏媚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声,端起了茶盏。   苏媛坐着没动,“大姐姐,听说几位王爷也会去徐家祝寿。”   “不清楚。”   “你是未来徐家媳妇,你还不清楚?咱们一家子姐妹,可不能藏私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听见“徐家媳妇”苏媚就不耐烦,“我藏私?得了便宜还不知足你,耳环还来!”   苏媛脸色不大好看,却是攥着耳环没说话。   门外进来个小丫鬟禀告道:“小姐,大老爷回府了。”   苏媚眉头一跳,顾不上和堂妹打嘴仗,立时起身出门。   父亲会不会相信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9 02:12:15~2020-07-11 20:0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月海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苏媚扑了个空,父亲去了祖母的院子,她只好在书房里等着。   为了摆脱等待的焦躁不安,她强迫自己写字。   一张又一张写满大字的纸慢慢铺满桌面,苏媚的心也渐次平静下来。   熏风吹来,门轻叩一下,满桌的纸如蝴蝶般四散飞走,苏尚清的声音随之响起,“这是你写的字?”   “爹爹!”苏媚迫不及待问,“皇上有没有选你入阁?你答应了没有?”   苏尚清好像没看到女儿焦急的脸色,捡起几页纸一看,上面写的全是“家”字。   潦草杂乱的字迹,完全暴露了书写人的心境。   倒是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字恢复了平日的风致,简约灵秀,平和之中暗藏锋芒。   似是要磨一磨女儿的性子,略停片刻,苏尚清才道:“早朝时皇上推我入阁,没等我说话,晋王就说不妥。”   苏媚心情一起一伏,瞬间不平静了,“这么说是晋王给爹爹解围?”   “解围?”苏尚清失笑,“或许吧,不过解围方式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他一条条反驳皇上对我的嘉许,说我文采平庸,政绩平平,生活奢靡,沽名钓誉,实在不堪为大学士。”   苏媚听不得别人说爹爹不好,蹙眉道:“他了解你么就乱讲,皇上怎么说?”   苏尚清叹道:“皇上安抚了我几句,看样子没把晋王的话当真,不过有晋王这一打岔,皇上也不好再提入阁的事,倒不用我推辞了。”   父亲也没听进去自己的话,苏媚又是一阵苦涩,“爹爹,你为什么不想入阁?”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时候退比进更好。”苏尚清没多做解释,目光和蔼看着女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必忧虑过重,你只管专心备嫁就好。”   苏媚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深吸好几口气才觉得舒服些。   “爹爹,晋王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许是对你有偏见,如果他的看法影响到皇上岂不麻烦?不如及早把误会说开,我看……要不然给王府送爹爹的拜帖,探探晋王的意思。”   苏尚清敛了笑,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探他意思干什么?只因他对我有所不满,我就上赶着找他解释,如此诚惶诚恐,为父做不来。”   又疑惑问道:“以前也有人指责我,也不见你有这样大的反应,为什么单单介意晋王?”   因为晋王是未来的皇帝!苏媚在心里回答,无法说出口。   当今还在,她却说晋王会谋反登基,爹爹定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若传出去一星半点风声,那等不到七月十三,保不齐明天苏家就大祸临头了。   苏尚清看出女儿眼中的为难,缓声道:“晋王生母早逝,自幼养于太后宫中,和皇上关系不错,的确能一定程度上影响皇上的态度。但他过几天就离京去南方养病,千里迢迢,不会有闲心再讲我的坏话。”   总之就是没有与晋王结交的意思。   后面父亲再说什么苏媚已无心听了,带着沮丧走出书房。   晋王不日就要离京,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想绕过父亲行事,可她一个深宅小姐,要怎样才能和晋王打上交道?   青石板地面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丝风也没有,她浑身燥得难受。   晚间,母亲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了。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自小看着他们姐弟三人长大,苏媚对她很是尊敬,忙请她坐下,又令燕儿拿茯苓膏与她吃。   李嬷嬷忙道:“不用忙活了,我就是来传个话,说完就走。后日去清远寺进香,夫人让小姐提早准备下,这两日不要用荤腥,省得菩萨怪罪。”   “两个妹妹也去吗?”   “只大小姐一人。”李嬷嬷顿了顿问道,“小姐给徐老夫人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苏媚勉强笑了笑,“早预备好了,翠十八子手串,燕儿把手串找出来给嬷嬷看看。”   李嬷嬷就着燕儿的手看了两眼,说:“东西是好东西,既贵重又体面,送给别家自是没的挑,给徐家却不大合适。”   苏媚眉头轻挑,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掂掇道:“徐家家资丰厚,并不缺珍玩之物,莫非这份寿礼少了点诚意?”   李嬷嬷欣慰道:“正是这话,徐老夫人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大小姐早晚要嫁到徐家,给太婆婆的寿礼不求贵重,只求用心。依老奴看,大小姐写副百寿图就很好。”   苏媚一怔,百寿图写起来费神费力,远非几日就能完成,如此一来,直到徐老夫人寿辰,她岂不是都出不了门了?   生怕她不听似的,李嬷嬷紧接着说:“今儿个奴婢碰见徐家的老熟人,特地问了一句。徐家儿孙送的都是亲手写的画的,或者做的吃食,没有一个人从外头买现成的。”   同样的寿礼,上辈子可没人说不合适,李嬷嬷为人稳重不会自作主张,定是得了上院的授意。   让她用心准备寿礼,何尝不是暗示她用心对待这门亲事。   苏媚只觉满口苦涩,无奈笑着应下,“我听嬷嬷的,明天就写。”   夜深了,各屋的灯都已熄灭,唯有苏媚的屋子尚存一点烛光。   苏媚毫无睡意,她害怕夜晚,害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   父亲透露出的意思,晋王和皇上关系很好,那他为什么要谋反?是什么原因让他和皇上反目?   关于他的事,苏媚知道的少得可怜,在所有皇子中,晋王是最低调的一个,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夜风袭来,细细的烛火忽悠忽悠几下,灭了。   无边的静寂里,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隔日是个艳阳天,苏媚早早起来,打着哈欠沐浴更衣,随母亲去清远寺进香。   清远寺位于京郊西山,很有点路程,等她们赶到寺院时,已是巳时三刻。   香烟缭绕的佛堂中,苏媚敬畏地望着宝相庄严的菩萨坐像,怀着无比虔诚的心跪在佛前。   不求大富大贵,惟愿家人平安。   捐过香火钱,苏媚跟母亲一道去听法,结果一卷经书没讲完,她就睡过去三次。   孟氏瞪她一眼,意思很明确:出去醒醒盹儿!   苏媚红着脸,合掌放于胸前,冲法师弯腰行礼后,悄悄退出了法堂。   山风中充满了幽幽的檀香,还有木叶的清香,混着一阵阵从远处出来的不知名的花香,伴着悠远轻扬的梵音,逐渐驱散了连日来的浮躁忐忑。   重生以来如影如随的死亡恐惧感似乎在此时消失了。   她在寺庙园林里漫无目的走着,绕过睡莲池,穿过一片丁香林,便见浓密的柳荫下掩映着一座佛堂。   苏媚不由诧异,“这里也有佛堂?”   见她还没停下的意思,燕儿不禁提醒说:“小姐,出来时间可不短了,也许夫人那边都听完讲经啦。”   苏媚看看日头,因笑道:“可不是,都晌午了,清远寺的斋饭是一绝,走走,今儿带你这丫头饱饱口福。”   正说着,一阵骨碌碌的声音从佛堂内传来,像是马车轮子碾过石板,声响却小得多。   苏媚好奇地望过去。   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   他坐在一把带轮子的椅子上,身后佛堂光线昏暗,大片的阳光洒在堂前,将他身上的白衣染成金黄。   是前天经过自家大门的人!   这次苏媚看清了他的长相。   瘦削的脸型,鼻子比一般人更为高挺,五官既有西域人的深邃立体,也揉和了汉人的俊美内敛。   只是气色不大好,面色苍白,带着三分病容。   看着横在面前的高高的门槛,他扯了下嘴角,笑纹极淡极淡。   没有笑意的笑容,连阳光也黯淡了几分。   旁边的燕儿低低惊呼一声,但马上掩饰般道:“小姐,回去吧。”   苏媚下意识转身走开,突然间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倒吸口气。   她真是傻了,琥珀色眼睛,带点西域韵味的长相,双腿有疾,不是晋王又是谁!   他就在这里,如此近,又如此远。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近他,也许这是她、是苏家唯一的机会。   几息之间,苏媚已拿定了主意。   一旁的燕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地,“小姐,快些走吧。”   苏媚笑着说:“这就来了。”   说着,踏着婆娑的树影向他走去,扬起笑脸,“你好哇。”   夏风飒然而过,杨柳枝在风中轻摆,划出无比美妙的弧线,天地间显得很静,只有掠过柳梢头的风声。   对面的人沉默着,眼中涌现一丝波动,但随即消失不见。   苏媚的声音既轻且软,好像清风温柔地抚过水面,“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说,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我的侍从就在外面。”   苏媚自觉有些厚颜,她装作听不懂他的话,自顾自地走到台阶上坐下――这样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   她坐在那里唠叨,“我来的时候没瞧见人,燕儿,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人。”   燕儿犹豫,不放心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单独在一起。   苏媚便笑:“佛门圣地,有什么可担心的,快去!我也累了,正好坐这里歇会儿。”   燕儿只得从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亦不是自身的木犀香。   苏媚唇角微翘,她有了新主意。   她没有继续与他搭话,而是安安静静坐着,任凭午后的阳光辉煌肆意地洒在身上,只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萧易同样沉默着,二人中间隔着道门槛,一内一外,一高一低,泾渭分明却又出奇的协调。   很快燕儿带着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来了,其中的高个子神情有点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萧易一眼扫过去,那人瞬间面色僵硬。   见他的人已到,苏媚立起身抚膝一蹲,带着燕儿盈盈而去,仿佛真是累了歇一歇,顺手帮个忙而已。   可刚走过睡莲池,她就忍不住轻笑,“燕儿,去给我盘间香料铺子!” 第4章   “店面不必很大,位置要好,最好是在王府街附近。”苏媚边走边说,“价钱高一点没关系,香料、伙计得是现成的,我接过手铺子就能开张。此事要紧,你今天就办,三天内给我消息。”   燕儿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说:“小姐爱调香,平日里不过当个消遣打发时间,怎的想起来开香料谱子了?前儿夫人还说让小姐专心备嫁,旁的事一律不要管。”   苏媚瞥她一眼,“我的话是不是不管用了?”   “奴婢不敢,今儿回去就找铺子去。”燕儿讪笑道,“大老爷不让家里经商,若是知道怪罪下来……”   苏媚不以为然,“开国之初是有不准官员经商的条令,可都一百多年了,哪个当官的家里没商铺?徐家名下还有一条街的店面呢,我开一间铺子算什么?这条令早成了废纸,你放心大胆按我的话去做。”   燕儿迅速捕捉到小姐言语中的不悦,立即识相地闭上嘴,低头称是。   待她们赶到法堂,讲经早已结束,李嬷嬷满脸焦急立在寮房门口,一见苏媚就抚着胸口道:“佛天菩萨,你可算回来了。”   苏媚讶然道:“这是怎么说的?”   李嬷嬷解释道:“寺里来了贵人,后林都封了不让香客进,又偏偏不见你的踪影,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孟氏闻声走出房门,仔细打量女儿两眼,明显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咱们赶紧下山。”   苏媚更觉奇怪,“哪个贵人让您紧张成这样?”   孟氏一拉她,低声说:“是晋王。”   母亲的回答再次证实了她的猜测,苏媚一阵暗喜,笑着说:“他没吓到我,您吓到我了,好像寺里来了坏人似的。”   孟氏没多做解释,倒是李嬷嬷小声与她说:“那晋王原本就孤僻古怪,猛然间成了废人,常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他?听说王府时不时地往外抬死人,闹得人心惶惶的,所以皇上令他去南边养病。”   苏媚听得一阵起栗,却又觉得不对。   晋王身上没有暴戾的气息,佛堂前短暂的相遇,最初的惊慌过后,她感到的只有时间缓慢流淌的宁静。   立刻想到,母亲显然对晋王抱着畏惧防备的态度,定不会同意自己和王府打交道。   须得瞒着家里人,香料铺子不能用府里的人手,还有燕儿,也要多提点她几句。   越琢磨越觉得烦闷,苏媚凝神想着心事,直到出了寺庙大门,才捋出个思路。   燕儿忽道:“诶,那不是二小姐么,她怎么来了?”   可不是,树下凉轿旁立着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颀长,穿着件青色长袍,腰背挺拔劲瘦,单看背影就知道是个俊逸的少年郎。   而穿着水红比甲,冲着男子笑得正甜的女子不是苏媛又是谁?   苏媛也看到了她们,微微偏头,娇俏笑道:“大姐姐,我带徐公子寻你来了,你如何感谢我?”   她对面的男子扭脸看过来,眉目俊朗,笑得很开心,“小媚!”   徐邦彦手里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走过来,“啪”地合拢扇子在苏媚额头上轻敲一记,“目不转睛盯着我,又被我的倜傥风姿迷倒了?”   “去你的!”苏媚回过神,想起上辈子他另娶他人之事,登时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的倜傥风姿留给你的好妹妹们瞧去,我可不稀罕。”   孟氏听着不像,假意训斥女儿:“好好说话,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不问是什么要紧事,反倒使小性子。”   徐邦彦也不着恼,哈哈笑了几声,给孟氏行礼道:“我母亲打发人给府上送请帖,我读书读累了想出来走走,正好揽了这差事。”   苏媛插嘴说:“不巧你们出门了,我怕耽误事,就赶紧带徐公子过来找你们。大伯母,你不会嫌我多事吧?”   孟氏笑着摇摇头。   苏媚也想笑,祖母在家,大管事也在家,请帖给谁不是给,偏要她多此一举充好人。   也许以前还会恼火,会戳穿苏媛的小伎俩,但现在苏媚懒得搭理她,甚至冒出个疑问,若是苏媛和徐邦彦那个表妹斗一斗,谁更厉害?   徐邦彦用力摇扇子,呼呼的风直往苏媚脸上扑,“小媚,你去我家的时候不要穿得太艳丽,我母亲喜欢素淡的,也不要太简朴,毕竟是寿宴,老祖母喜欢喜庆点。”   苏媚扭头就走。   “你别走那么快呀,我跟你说话呢!到日子你早点来,有点眼力见,给我母亲打打下手……诶诶,你还给我甩脸子。”   “我还不是你徐家的媳妇,这么快就指使上我了。”   “啧,今儿个小姐脾气好大,这不是为你好吗?做个姿态而已,我母亲又不会真让你干活。”   苏媚一直都知道,苏夫人嫌她长相过于妩媚,其实并不太认同她这个准儿媳妇,不过是拗不过苏老夫人罢了。   于情于理,徐邦彦说的都没错。   可她一想到上辈子徐家的薄凉,就不耐烦做这些表面功夫。   徐邦彦举着扇子遮在她头顶,“你心里别扭不做也使得,别不理人呀你。”   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嗓音因发干而沙哑,脸上的笑仍带着一贯懒散。   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苏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凉轿。   “小媚!”苏邦彦扒着轿窗说,“给祖母过完寿辰我就去应天书院读书,秋闱时才能回京,一别将近三个月,别和我闹脾气了好不好?”   苏媚看也不看他,冷声吩咐轿夫:“还不快走。”   须臾,一个羊皮水囊从轿窗里扔出来,徐邦彦伸手接住,笑得有些傻气。   “给我做个喜报三元的荷包吧,讨个好彩头。”   “没空!”   “啧,你也忒无情了,好歹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我高中,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不、稀、罕。”   “……哪天我死了,一定是被你沤死的。”   “放心,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砰,轿身猛地一震,惊得苏媚浑身一颤,瞠目道:“你发哪门子疯?”   徐邦彦甩甩发木的手,冷哼道:“打蚊子。”   “也不嫌手疼。”   风动树摇,树叶在阳光下泛着盈盈的绿光,葱茏夏色,少年板着面孔,眼中却含着笑意。   一股复杂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苏媚悄悄移开目光,轻声道:“傻瓜。”   徐邦彦朗声大笑,苏媚却笑不出来。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徐家救不了苏家。   山风掠过庙门,萧易静静坐在i辇上,看着苏媚的轿子消失在山路拐角处才收回了目光。   还有七天就要离京,下次再相见,也许她已为人母了。   相见……萧易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何谈“相”?从来都是他去见她,在她眼中,他不过一陌路人而已。   侍卫项良疾步穿过如林的侍从,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声道:“王爷,皇上急诏您入宫。”   萧易眉头微皱,“早上刚从宫中出来,何事这么急?”   何况他都把差事交接完了,此刻就是个闲散王爷。   项良道:“夏太监态度恭谨,没露口风,只反复催您尽快入宫。”   萧易不再问话,即刻迅速下山。   王府侍从脚程比一般人家的奴仆快许多,刚过一刻钟就赶上了苏家人。   山路窄,萧易的i辇和苏媚的凉轿擦肩而过。   他没有看她,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苦味香气。   燕儿回去后就偷偷找了中人,真寻到一间位置合适的香料铺子,但是要价很高,低于两千两不卖。   苏媚去看过铺面,库房的香料存货不多,但是种类还算齐全,柜上两个伙计也是干熟了的,正如她所希望的,转手就能开工。   她很满意。   私房钱不够,她干脆挑了几样贵重首饰给燕儿,“拿去当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偷偷的,别让人瞧见。”   金累丝嵌红宝点翠步摇、翡翠玉簪、朝凤挂珠玲珑钗……看得燕儿的心都在滴血。   她朦胧察觉到小姐应是谋划一件重要的事情,小姐不说,她也不敢问,只哀声抱着首饰匣子退下。   银钱到位,铺子的事很快办妥了,   苏媚调制了几味香,令伙计想办法敲开晋王府的大门。   岁数大点的伙计一听就摇头,“东家有所不知,王府用的香要么是内务府供的,要么是外头的大店铺,咱们这种人家瞧不上眼。”   苏媚抬眼看向另一个伙计。   名叫巧香的女伙计想了想道:“王府主子的生意不好做,但下头人用的香也是从市面上买的,晋王府有几个外院的洒扫丫鬟婆子倒来过咱们铺子几次,可以请她们帮忙搭桥。”   “很好,这事交给你办,燕儿,给她五十两银子。”苏媚看向年长的活计,“你别眼馋,这钱怎么花的我要她报账的。我赏你五百钱算是见面礼,铺面的生意你多照应,好好干,年底亏不了你。”   两个伙计千恩万谢送她们出来,燕儿实在按捺不住疑惑,问道:“小姐,晋王要去南边,府里又没有女主子,您这香卖给谁啊?”   苏媚悄声道:“晋王习惯用香的,那天我闻见他身上的香味,很特别,他要南下,这一路肯定要用大量的香,内务府都是按月发放,王府肯定会从外头买。我调制了三种类似的香调,试试运气吧。”   这次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巧香不负重托,见到了外院的采办,让送样品试试。 第5章   因巧香只是柜上的伙计,王府采办想让掌柜的过来。   苏媚没应,让巧香编个瞎话推了,但给她一百两银子上下打点。   她在等,等第二次试香。   晋王身上的味道不像花香或者果香那般清甜沁人心脾,带有一丝丝的甘苦味,有点像雨后的青草香,淡淡的,却是市面上少见的熏香。   如此独特的香,外院采办试过之后,内院的管事嬷嬷再试,才有资格送到晋王面前亲试。   现在就急着去王府,未免太早了些。   苏媚静心调香,力图与晋王身上的香气更接近些。   “小姐,徐老夫人的寿辰没两天了,您再不写字就来不及啦。”燕儿看着满桌的香盒香罐,头疼道,“刚刚李嬷嬷还问您的百寿图写得如何,奴婢给搪塞过去了,赶明儿夫人来问,奴婢难道也撒谎不成?”   苏媚思绪被打断,无奈放下手中的香箸,细声细气道:“我心里有数误不了事,你得空去铺子上转转,注意避着点人,一有消息就赶紧告诉我。”   燕儿犹豫半天,委婉提醒道:“纸里包不住火,老爷夫人知道您私底下和王府做生意,免不了一顿责罚,到时候可不是抄抄女则就能过去的了。”   “顾不得那么多。”苏媚摇摇头,起身吩咐道,“母亲应当从徐家回来了,捧着抄好的女则,该去请安了。”   日头偏西,天空布满了灰白的薄云,又闷又热,柳条儿直垂地面,树上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尖叫,扰得苏媚愈加心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母亲的院子气氛有些沉重,当她踏进房门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母亲闭目半躺在凉塌上,眉头紧紧蹙着,眉心的竖纹让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不少。   苏媚心头颤了颤,轻轻唤了声娘。   “囡囡来了。”孟氏温柔地抚着女儿的头发,“地面暑气未消,等太阳完全下去了再来请安也使得。”   苏媚说:“您有烦心事?怎的无精打采的。”   孟氏勉力一笑,“许是中了暑气,歇歇就好了。囡囡,给徐老夫人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你不要想徐夫人如何如何,她上头还有婆婆在,太婆婆可是满意你的,在徐家,还是徐老夫人的分量更重,所以这次寿宴你一定要认真对待。”   苏媚一怔,这是要她不必管徐夫人的态度,只讨徐老夫人的欢心?   这可不像母亲的作风。   因见母亲神情恹恹的,她不好多问,说几个笑话哄了哄母亲,便起身告退。   临走时她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天空的云层更低了,起了风,空气中的雨腥味很重。   苏媚坐在抄手游廊下静静等着,不多时,李嬷嬷果然匆忙而至。   “嬷嬷,今儿个在徐家出了何事?”   李嬷嬷挥手叫燕儿到一旁等着,忿忿然道:“两家商量婚期,夫人想提前,等秋闱完就成亲。可徐夫人要推迟,说徐二公子还要准备春闱,不能分心,等明年三月再确定婚期。夫人听了心里不大痛快。”   苏媚垂眸暗自冷笑,这个理由找得真好,徐家纯粹就是在观望而已。   若皇上无意查办苏家,两家还是通家之好,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马上就会退亲。   苏媚便说:“徐夫人的意思分明就是徐家的意思,既然如此没诚意,这门亲事还不如作罢。”   “真是小孩子脾气。”李嬷嬷笑嗔道,“谁家做亲不都是商量来商量去的,一次谈成的毕竟是少数,徐老夫人也有几分松动。”   “况且徐二公子对你是真上心,那天去寺庙,你对人家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人家还不是从头到尾赔笑脸。”李嬷嬷苦口婆心劝道,“婆婆好是锦上添花,只有相公好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亲事,往后可不能对人家撂脸子了。”   苏媚笑笑,他再好,也不能做徐家的主,上辈子不一样乖乖听从了家里的安排?还不如早点让他死了心,各走各的路。   李嬷嬷压根儿想不到这番话起了反作用,还当她听进去了,因见天不好,便催她赶紧回去。   夜间果然下起了雨,飘飘摇摇均匀若雾,一直下了两天都没有停的迹象。   苏媚一直没等到王府的消息,焦灼不安中,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开始后悔第一次试香没跟着去,害怕没等她搭上晋王府,皇上就下了抄家的旨意。   甚至忍不住设想,若是寺庙相遇时她更放开点,晋王会不会对她产生兴趣?   转念一想,她连晋王的脾气秉性都不了解,贸然就跑去献殷勤,只怕会被一脚踢出来。   煎熬到五月底,王府终于传话请铺子的人过府一叙。   心中大石头落地,苏媚借口找徐家小妹打首饰,请母亲允她出门。   一听去徐家,孟氏很痛快答应了。   苏媛不知从哪里听到,跑来说:“上次徐小妹找我要花样子,我和大姐姐一起去徐家可好?”   哪儿都有她!苏媚冷笑,“想去也行,自己掏银子打首饰,别总想着占我们大房的便宜。”   说罢甩手就走。   苏媛脸红了又红,没好意思跟上去,但终究气不过,好歹求孙氏给了四十两银子,乘轿子往徐家去了。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跟蒸笼似的,饶是不爱出汗的苏媚额头都泌出细细的汗珠。   待到晋王府门前,已是申时了。   但见气势迫人的七间倒座大门紧闭,朱漆门上铜钉闪着明晃晃的光,门前左右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盯着门前宽阔的场地。   高高的台阶两旁,数名腰悬佩刀的侍卫钉子似地站着,个个手叩腰刀目不斜视,纹丝不动站在烈日下。   苏媚不敢多看,略打量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马车绕过王府大门停在西角门前,苏媚换乘一顶青帷小轿,七拐八拐约走了两刻钟,到一处垂花门前停下,又随引路的小丫鬟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方见到内院管事福嬷嬷。   福嬷嬷四十岁上下,很是瘦削,嘴角下吊,旁边两道深深的八字纹,看得出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她看到苏媚时,明显怔楞了下,“姑娘有几分眼熟。”   苏媚没印象见过她,讶然之余颔首微微一笑,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我是礼部苏侍郎的大女儿,闲来无事开了间香料铺子玩,没料到店里的伙计竟把生意做到了晋王府。这熏香制作复杂,我怕他们说不清楚,干脆自己来了。”   福嬷嬷说话简单明了,“有劳小姐亲自跑一趟,请燃香。”   苏媚吩咐燕儿取来香具,略定一定神,徐徐燃起熏香。   这是一间西照的屋子,夏季最是炎热,且屋内没有摆冰鉴,也没有打扇的侍女,几乎和外面一样闷热难耐。   就算是上等的熏香,此时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然而随着案前一缕香烟在空中袅袅回旋,淡淡的苦味香四散开来,最初的苦涩过后,是类似柑橘皮的清香,再过一会儿,又变成冷冷的淡香。   莫名就让人安静下来。   福嬷嬷的脸上划过一抹赞赏,“不错,的确不错。”   还没等苏媚客气两句,她紧接着说:“把剩余的香留下,五天之后给你们消息。”   苏媚将叠好的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苦味香用到的香料种类,你们可一一对照着查验。”   福嬷嬷收好,示意丫鬟送客,她仍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苏媚尚可,燕儿却气得眼圈发红,暗道回去说什么也要劝小姐别做王府的生意。   来时坐的小轿还停在垂花门前,苏媚刚准备上轿,忽听一阵脚步嚯嚯,间杂着骨碌碌的车轮声。   三五个侍从簇拥着晋王从甬道拐过来。   苏媚没有任何迟疑,又是扬起笑脸道:“你好哇!没想到又遇见你啦。”   晋王似乎也非常意外,没回应。   苏媚头一次觉得自己脸皮可以这样厚,“我来给王府送香,原来你是王府的人,真是巧啊!”   晋王嗯了一声,轻轻叩了两下轮椅扶手。   侍从即刻推着他走了。   别说问一句她是谁,连正眼也没瞧她一眼。   几声似有似无的讥笑顺风飘来,苏媚连看是谁在笑她的勇气都没有。   苏媚只觉脸上烧得发烫,饶是她做好了被漠视的准备,可这样的结果仍叫她难以承受。   引路的小丫鬟好奇问道:“你和王爷见过面?”   “那是晋王爷?”苏媚故作不知,“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他是谁。”   小丫鬟笑道:“怪不得呢,王爷不喜和外人打交道,更别说你这样冒冒失失上前搭话。”   苏媚腆然道:“是我失礼了。”   小丫鬟打起轿帘,安慰道:“也是赶巧,王爷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苏媚暗叹一声,他放在心上才好!   离了王府,刚上苏家的马车,燕儿就抹着眼泪道:“连下人都敢给您脸子看,何苦来受这委屈,咱们苏家还能少您的用度?您到底是为什么?”   苏媚深深吸一口气,笑笑说:“没关系,万事开头难。”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了底儿。   晋王如此难以接近,就算能给王府供香,能不能借机搭上晋王也两说。   晋王是个双腿残疾的,不知道对女人还感不感兴趣,不然她……   马车一晃,随即停了下来。   “小媚!”车帘从外被人掀开,露出徐邦彦恼火的脸,“听说你去我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媚:你个狗男人,往后有你哭着喊着求我的时候! 第6章   被他发现了?!   苏媚一慌,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正打算去。”   徐邦彦简直要气笑了,“苏媛未时两刻到的徐家,你比她出门还早,现在都过酉时了,还正打算去?”   原来是苏媛背后捣鬼,苏媚一阵暗恼,又听徐邦彦说:“你打着去徐家的名头干什么去了?”   苏媚不答反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徐邦彦的扇子轻轻落在苏媚头上,“我得了信儿就从家出来找你,一直在你家附近晃荡,还不错,总算截住你了。”   他的脸晒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前胸也湿了一大片,在外的时间肯定不短了。   苏媚微微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没干什么,就是心里烦,出门随便逛逛……拿你家充当由头,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让徐邦彦的火气散去大半,只还不信她的话,“这大热天一动一身汗,你最是怕热,除非有要紧事否则不会出门。”   他看了看车夫和燕儿,继续道:“你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可你瞒得过家里的长辈吗?”   苏媚沉默着,燕儿和车夫刘头儿口风都很严,但肯定抗不住祖母的审问。   好半晌她才开口:“我父亲的处境不大好。”   “啊?!”徐邦彦很是吃了一惊,“没听说有人弹劾苏伯父,皇上前些日子不还想提伯父入阁么?他是和废太子关系不错,但又没参与谋反,你别胡思乱想。”   苏媚目光微闪:“你可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徐邦彦摇头,“没,你知道我家的规矩,没入仕前只能用功读书,不允许妄议朝政。就这还是我从父亲幕僚那里听了一耳朵才知道的。”   苏媚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茫然,眼圈有点发红。   好容易进了晋王府的门,结果出师不利,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再攀交他了。   思虑不周,让苏媛在背后摆了一道,回去还要面对家人的责问,搞不好会被禁足。   沮丧和绝望一波又一波地袭上来,她似乎又看见,苏家门前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一阵目眩,苏媚无力地靠在车壁上。   徐邦彦没有继续追问,盯了苏媚一眼道:“我送你回苏家,若有人问,你就说中途车坏了,然后遇见我,转道去了南郊赏荷花。”   苏媚心头一松,但随即更难过了,“……对不起。”   “你该说谢谢。”徐邦彦哼哼两声,“以后对我好点儿!”   车帘微晃,他的面孔消失了。   马蹄甩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单调又枯燥的嗒嗒声,苏媚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合上双目,强迫自己不去想徐邦彦的事。   一进家门,苏媚马上被叫到苏老夫人的院子。   苏媛坐在苏老夫人身边,一见苏媚进来立时夸张地叫道:“大姐姐,你去哪里了?到处寻不见你,我们还当你被坏人掳走,正商量着去报官呢。”   苏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苏媚轻笑:“我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苏媛的面皮僵了僵,“妹妹也是担心姐姐,说得我盼着你出事似的。”   苏媚挑眉,讶然道:“难道不是吗?”   “都少说两句。”苏老夫人看她没事,面色松弛下来,口气却很严厉,“去哪儿了?”   苏媚按照徐邦彦的话说了一遍。   “大姐姐编瞎话也要编得像样些。”苏媛道,“我在徐家见着徐公子了,他正忙着读书,听徐小妹说等闲都不出院子,何来找你一说?”   苏媚奇道,“他既然不出院子,你是怎样见到他的?”   “那个……”苏媛眼神飘忽,转口道,“祖母,大姐姐不愿说实话,不如直接问她的丫鬟。”   苏媚莞尔一笑,“你还不如直接问徐邦彦去,正好再给你个见面的机会。”   苏媛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祖母,”苏媚的声音显得很无奈,“徐邦彦送我回来的,门房都看见了,若是不信,传门房一问便知。”   苏老夫人缓慢地拨动着手上的伽楠念珠,语气已是平缓许多,“你不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到别处去,你母亲这阵子身子不好,我都没敢告诉她。你是姐姐,该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才对。”   “再说你应该劝徐邦彦用功读书才对,还和他跑到南郊赏花?”苏老夫人摇头叹道,“让徐家人知道,又该对你不满了。”   苏媚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还有你,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苏老夫人瞪了苏媛一眼,叱责道,“这是你姐姐,在徐家发现她不在,当时就应该替她打圆场。你们都姓苏,她名声有损,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苏媛委委屈屈立起身,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你们俩都去小佛堂跪着去,晚饭不许吃了,好好反省反省。”苏老夫人“啪”地将佛珠往桌上一放,各打五十大板,算是结了这桩官司。   弯月如钩,月光淡淡地照进来,数十根银针微颤,闪着清冷的寒芒。   萧易平躺在凉塌上,脸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纸。   太医卢友达捻着细长的银针,“王爷,有没有热热的感觉?”   “没有。”   卢友达加重力道,“这样呢?”   “没有。”   卢友达起了针,安慰道:“王爷双腿没有萎缩,说明针灸是有效果的,病去如抽丝,您好生将养,总会好转的。”   萧易扯过薄被盖在身上,“我从不自欺欺人,给我个准话。”   “哪个郎中也不敢给您打包票好到什么地步。”卢友达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说,“不过下官敢,即便医不好你的腿,至少也能令您后继有人。”   萧易愣了一瞬,“不可能。”   “王爷老老实实听下官的话,没什么不可能的。”卢友达的目光似有似无在萧易腰际打了个转,笑得有点坏,“没感觉不代表不行。”   “你个不正经的老头子,滚!”   “这就滚,这就滚,下官明日再来施针。”   卢友达笑呵呵躬身退出,回身见福嬷嬷捏着一张纸进来,“卢太医,你看看这香料是否与王爷用药犯冲。”   卢友达接过来仔细看了,“都是草木香,不碍事的。”   “多谢。”福嬷嬷略一点头,挑帘进屋,见萧易脸色不大好,因问道:“王爷,今儿皇上又催您启程?”   “恰恰相反,皇上命我留京养病。”萧易摆手止住福嬷嬷的帮助,撑着胳膊艰难地支起身子,“念及兄弟情深,不忍我孤身在外,哦,还给了我一个虚职,提督五城兵马司。”   福嬷嬷细细琢磨一番,道:“留京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最好的郎中都在太医院,您瞧病也便利。不过皇上突然改变态度,把您放鼻子底下看着,老奴猜他还是对您不放心。”   她叹了一口气,“王爷,您不该议论朝政,更不应该和皇上拧着来,谁入阁和您也没关系、”   萧易淡淡笑了下,“我都成废人了,手里也没了兵权,对他根本没威胁,他怎么就想不明白!”   去年皇上夺嫡,王爷手握辽东大军,一路南下直逼京门,威慑各路人马不敢妄动,可以说,没有王爷,皇上不可能顺顺利利登基。   本是擎天保驾之功,却因一场意外的坠马,给两兄弟种下互相猜疑的种子。   福嬷嬷心里只是叹息,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既是不离京,就不需要额外买熏香罢?”   萧易漫不经心嗯了声,忽想起一件事,忍着心慌问:“下午来的那女子是谁?”   “您是说苏家小姐?她是来试香的。”   “她……要和王府做生意?”   “老奴也觉得意外,说起来苏家小姐的香着实不错,苏侍郎那么个死板的人,倒有个伶俐的女儿。”   “内务府的香以后少用,尽量不用。”萧易改了主意,冷声吩咐道,“你觉得香不错,那择日让她再试香,没有问题就定她家的东西。”   福嬷嬷以为他对皇上生了戒备之心,没往别处想,指挥两个贴身小厮伺候主子沐浴歇息。   夜色渐浓,月亮也不见了。   指尖在黑暗中划过,一点点描绘着她的样子。萧易看不到自己的手,却能看到她笑盈盈的脸。   他此刻后悔了,为什么要让她来呢?暗中照顾她生意不就得了,她快要成亲,若是夫家介意该如何是好。   就为了自己那点子贪念?   这副身子,无望的希望,萧易苦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晌午过后,苏媚收到铺子里的消息:晋王府请她五日后试香。   仿佛快溺死的人被救上了岸,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立时又要调香。   可燕儿给她泼了一盆冷水――那天正好是徐老夫人的寿宴!   “我的好小姐,您的百寿图还一个字没写。”燕儿哭丧着脸说,“快别想什么香了,赶紧想想怎么应付这事吧!”   苏媚笑道:“写一个字,我今天就能写完,你让人裱起来,两天的功夫也就够了,绝对不耽误事。”   燕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如果夫人知道了,肯定会责怪您的。”   “不会。”苏媚笑得耐人寻味,“这次寿宴过后,母亲或许不再满意徐家的亲事。”   燕儿诧异极了,“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上辈子徐邦彦娶的那位表小姐也出现在寿宴上! 第7章   苏媚虽打定了退亲的主意,但也不会故意失了礼数让两家都难堪。   她认认真真写了一副寿字图,吹干墨迹,拿去请父亲看――若父亲说她写的字好,母亲也不会怪她不听话了。   近黄昏,西面天空一片殷红,远远望去,就像谁蘸着鲜血狠狠涂过一笔,再用手胡乱抹去。   苏媚心头突突地跳,好半晌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母亲和二叔母在西次间说话,隐约听到“媛儿”、“哭泣不休”、“后怕”几个字眼。   苏媚没过去,提脚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很静,只听得到笔毫从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父亲立在书案前,低头正在作画。   苏媚蹑手蹑脚上前,探头一看,只见雪浪纸上杨柳轻垂,枝头停着一只墨蝉,不由噗嗤一笑:“父亲画了个知了?”   苏尚清放下笔,无奈看她一眼,“你这丫头笑什么,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打小背的诗都忘了?”   “君子如蝉,品行高洁,即便不借助外力,依然能美名远扬。”苏媚岂能不知父亲所想,暗叹道就算她搭上晋王府,凭父亲的个性,恐怕也不会主动讨好晋王。   苏媚拿出自己的字,“给徐老夫人当寿礼的,爹爹帮我看看可不可以。”   苏尚清认真品鉴半晌,笑着说:“不错,柔中带着风骨,平和之中透着高峻。只有一个寿字,气势却没落了下乘,给谁也不丢份。”   父亲在笑,然苏媚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郁郁,立刻明白过来父亲有心事,马上问道:“您不高兴?是不是皇上难为您了?”   “难为不至于,就是申斥了几句。”苏尚清长叹道,“苏家族人众多,有一两个不争气的和乡邻争地伤了人,本来赔过银子此事已经了结,不知谁捅到皇上面前……唉。”   苏媚知道绝非是骂了几句那么简单,不然父亲不会这样难过,想了想提议道:“这种纠纷还值得皇上过问,我瞧着事情不简单,不若寻人打听打听?”   苏尚清摇头不语,他没告诉女儿,老夫人往宫里递牌子请见太后,结果被打回来,花了二百两银子,好歹得了一句回话――太后苦夏,不耐烦见人。   “去吧,找你母亲说话,让为父安静一会儿。”苏尚清把那副字递给女儿。   苏媚离开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罩在父亲瘦削的身上,模糊了他的周身,只有塌下来的肩膀,无比醒目。   苏媚揉揉发烫的眼睛,默默出了房门。   西次间,孟氏一个人坐在美人榻上,捧着茶盏,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在想事情。   “娘!”苏媚唤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我进来也没听见。”   孟氏瞥她一眼,“和二房起争执,哪有个当姐姐的样子!你别不服气,若不是你行事不妥当,人家想告状都不能。”   “昨个儿祖母都罚我了,您就别再骂我啦。”苏媚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顺便把父亲的话转述一遍。   “那就听你父亲的。媛儿到时也去徐家,在家里拌嘴就算了,在外头可不许让人看笑话。……娘不是不疼你,我叫你二叔母不许媛儿再找你麻烦,再有下次,我就要好好和她说道说道了!”   孟氏絮絮叨叨说着,苏媚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忽见炕桌上装银子的紫檀匣子开着,便指着匣子问:“母亲要置办东西?”   “不是,你二叔母手头紧,借给她一百两银子应急。”   苏媚不屑道:“只怕是有借无还,今儿个二十两,明儿个一百两,这些年二房从您手里拿走了多少?可还过一个大子儿?”   “小小年纪一身铜臭味。”苏尚清挑帘进来,笑骂一声,吩咐孟氏道,“给我取五十两银子,我去老罗家走走,晚饭不回家吃。”   苏媚问:“老罗是谁?”   孟氏一面拿银子,一面回答:“是你父亲之前的同僚,可惜了,如今只能靠卖字为生。――我给你一百两,你少去两遭儿。”   后半句却是对父亲说的,父母一向乐善好施,这样的事不知干过多少回了,母亲每次够痛痛快快地掏银子,可这回有点抗拒。   待父亲出门,苏媚就问了出来。   孟氏叹道:“人是好人,可运道不好,牵扯进废太子谋反案,旁人躲还来不及,偏生你父亲直愣愣地往前凑。”   苏媚头皮一炸,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岂不是招皇上忌讳。”   孟氏安慰道,“他的案子早结了,估计皇上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我劝你父亲少去,就是避嫌而已。”   “祖母知道吗?”   “知道,也劝过两句,见你父亲没听进去也就罢了。”   看来家人都没当一回事,苏媚不知道接济罗家和苏家被抄有没有关系,但她直觉应当远离这个麻烦才对。   不能急,一件一件来。   苏媚深吸口气,觑着母亲的脸色说:“给徐老夫人过完寿辰,我想去趟王府街盘间铺子做嫁妆,那边正好有个合适的。”   孟氏犹豫,“让李嬷嬷和外管事去办就好。”   “娘,别整天拘着我,成亲以后我伺候婆母照顾小姑,更出不了门,您让我松快两天吧。”   孟氏心一软,终是点了头。   六月初三,是徐老夫人的寿辰,距苏家被抄还有四十天。   也是第二次进晋王府的日子。   苏媚站在廊下,目不转睛望着庭院上头的天空,要下雨了,灰暗阴沉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中泛着泥土的腥气。   “别丧气,”她对自己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孙氏留在家中照看,孟氏带着三个女孩子去徐家过寿。   应是得到了孙氏的严令,苏媛对苏媚一路低眉顺眼的,乖巧得简直不像话。   苏媚特意提醒她:“今天徐夫人的娘家侄女也来,听说她打小在西北长大,口音怪得很,你可千万憋着别笑,记住啊,不许笑。”   苏媛当然是记下了,却对这位表姑娘产生了十足的好奇心。   今儿的天着实不好,处处透着暴雨来袭前的湿热憋闷,然徐家门前着实热闹,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也难怪,徐家在夺嫡中站对了位置,是当今信臣,不日就要入阁,现下正是炙手可热之际,过来溜须拍马的人自然不少。   与一脸羡慕的苏媛相比,苏媚倒显得异常平静。   这些光鲜亮丽从不属于她。   寿宴摆在西花厅,徐老夫人鬓发如银,面色红润,颇有几分“鹤发童颜”的味道。   她很喜欢苏媚,一见她来就拉着手不放,“好孩子,你可有些日子不来了,可是你娘拘着你绣嫁衣?”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苏媚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两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媚抬眼望去,脸色微变。   是王兰儿!   徐夫人介绍道:“这是我娘家侄女,闺名叫做兰儿,刚随她父亲回京。兰儿,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结识的苏姐姐。”   王兰儿身形娇小,长着一张端端正正的瓜子脸,细细两道柳叶眉,水杏眼波光流转,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苏姐姐好。”   一开口,就不觉得美了。   浓重的口音,显然她也认识到会遭人耻笑,便极力往官话上靠近,却反而成了不伦不类更加怪异的腔调。   人群中传来一两声轻笑。   王兰儿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苏媚故意看了一眼苏媛,目含警告。   苏媛尴尬极了,越提醒她不要注意王兰儿的口音,她越注意,越注意,她就越想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一边懊悔一边气恼,又不是她一个人笑,为何苏媚只盯着她看?   孟氏忙打圆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汪汪的翡翠镯子,笑着说:“这孩子生得真好,我一见心里就欢喜,往后常走动。”   徐夫人自不会扰了婆母的寿宴,示意王兰儿收下,她脸上仍是淡雅的笑,一点儿也没生气的迹象。   王兰儿谢过,那副懂事的模样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这个小波折很快过去,西花厅又恢复了热闹喜庆的气氛,花厅外头的空地上搭了戏台子,有人专心听戏,有人围着寿星献殷勤,也有交好的人凑在一起闲磕牙。   喧闹中,唯有王兰儿格格不入,除了和徐家姐妹偶尔说几个字,很少与旁人交流。   徐夫人有意缓解王兰儿的窘境,便笑道:“皇后娘娘赐下几匹绸缎,儿,带你的小姐妹选喜欢的花样裁衣裳去。”   徐小妹应声起身,唤上苏家姐妹,并族中几个姐妹去了东暖阁。   伺候的丫鬟们得了吩咐,早把十数匹绸缎摆出来供小姐们挑选。   似曾相识的场景。   苏媚喜欢浓烈张扬的颜色,但徐夫人偏爱素雅内敛的,因此上辈子她选了宝蓝暗花缎彩绣莲花纹的那匹料子。   可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苏媚的目光落在朱红缎地彩绣风景花卉纹的那匹缎子上,巧笑道:“我就选这个了。”   徐打趣道:“好嫂子,这个真真儿的合适,正好给你拿去裁嫁衣,今儿你拿走,明儿可要穿着回来。”   苏媚作势要拧徐的嘴,两人顿时笑闹一团。   “表哥不喜欢这个花样子。”一直沉默的王兰儿忽然开了口,“表哥不爱过于艳丽柔媚的颜色,苏姐姐还是另选一个的好。”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冷结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王兰儿似乎没有发现周遭的异样,兀自说道:“表哥和姑母一样,都喜欢素净雅致的纹样,你和表哥认识那么久,没发现他身上的荷包都是素色的吗?即便有花纹,也不过几片竹叶而已。”   “还有他常穿的衣裳,不外乎青、白、蓝几种,先前姑母给他预备的大红礼服,他连试穿都没试一下就压箱底了。”   说着说着,王兰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说话口音就那么难听么?”   已是泫然欲泣。   “不是的……”徐走过来扯扯她的衣角,暗暗向苏媚的方向一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苏媚笑意未减,妹妹苏姝却按捺不住了,冷声道:“王姐姐说话真有意思,直接说徐二哥不喜欢姐姐得了!”   苏媛左右瞧瞧,意有所指地说:“看来王姑娘和徐二公子很熟,你不是刚来京城么?”   王兰儿大吃一惊,方后知后觉似地四下环顾一圈,慌慌张张道:“我、我没别的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怕苏姐姐不知道才出言提醒……我也是好意。苏姐姐,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一眨眼,泪珠儿扑簌簌滚落,顷刻便湿了衣襟。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苏家姐妹联合起来欺负她。   苏媚眉头挑挑,只觉好笑又好气,却在此时,徐邦彦一挑帘子进来,“小媚,我刚得了个好东西……”   “表哥!”王兰儿急急走上前,掩口哭泣道,“我什么也不要,你把东西给苏姐姐吧,替我赔个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9 04:31:12~2020-07-20 16:1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845571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徐邦彦手里拎着个柳条编的蝈蝈笼子,正满屋子找苏媚,冷不丁冲出个梨花带雨的表妹,一时间摸不清状况,只面目僵硬地看着王兰儿。   谁要给她?他分明是打算给小媚的好不好!   不待他有所反应,王兰儿已拭去泪水,强颜欢笑道:“表哥,我一心和苏姐姐交好,才冒昧指点她一二,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邦彦挠挠头,小心挪开两步,低声问妹妹,“打什么官司呢?”   徐不知道如何回答,表姐说的好像是没错,哥哥的确不喜欢浓艳的东西,可听起来就是怪怪的,别说苏家姐妹,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   因此她含糊答道:“一点子小误会,彼此性情还不熟悉,以后相处时间长了就好了。”   苏姝着实替姐姐不平,看不得徐家就此轻飘飘揭过,冷讽道:“今天可是老夫人的好日子,王姑娘这样哭哭啼啼的,就不怕老夫人误会?”   王兰儿面皮一僵,随即苦笑道:“我不知道那句话得罪了你们苏家,偏要把我往坏人堆里推……方才苏二姑娘就瞧不起我,算了,随你们笑,随你们说,反正天知道我的心。”   哟呵,好一张巧嘴!上辈子竟没发现她这样会说话?不过也多谢她,给自己递了个绝佳的借口。   苏媚心中暗笑,神情中却是透着灰心和委屈,说话也带了鼻音,“原是我不配穿红的,好没意思,我哪还有脸坐在这里。多谢王姑娘提醒我,做人须有自知之明,我这就去了。”   不配穿红!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这不就是说苏媚不配做徐邦彦的正妻?   王兰儿倒吸口气,连声否认:“你歪曲了我的意思,我本意是为你和表哥好,你却……”   她顿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吃无名飞醋了?苏姐姐真是多心,容我解释解释。”   这手倒打一耙的功夫玩得真好!苏媚简直要拍手喝彩,不得不说,王兰儿还是有两下子的。   但苏媚没有继续和她斗嘴皮子的兴趣,她想尽快去晋王府,徐家这个烂泥潭,她是片刻都不愿意待。   刚才的争执肯定会传到母亲耳朵里,只要让母亲认为徐家态度有变,那一切都好说。   苏媚摇头无奈一笑,“越描越黑的道理你不懂?算了,给彼此留些脸面,本是通家之好,别因此闹个不相往来。”   说罢,起身就走,任凭旁人怎么唤她也没回头。   苏姝紧跟着跑出去。   仍旧一头雾水的徐邦彦下意识也要追,然眼前人影一晃,王兰儿抓住了他的袖子。   “表哥,你别站着不动,赶快去追她啊。苏姐姐不该胡乱猜疑让你下不来台,可你千万不要和她生气……要怪就怪我好了,可我也没想到她把我想象得那么不堪。”   徐邦彦十分不耐,奈何母亲特地交代过他,务必要多照顾照顾这个表妹,万不可怠慢了。   他只能耐着性子道:“回头再说,你先松开我袖子。”   二人说话间,苏媚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徐邦彦发急,猛地一扯胳膊,差点把王兰儿拽个趔趄。   “表哥……”王兰儿身形摇摇欲坠,哀怨地唤了一声。   然而表哥听不见也看不见,三步并两步,几下没了影儿。   月洞门前,苏姝追上了苏媚:“姐,你去哪儿?”   “去王府街一趟,先前和母亲说过。”   “我也去。”   “你走了,谁替我分辩?”苏媚凑到妹妹耳旁叮嘱道,“苏媛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根本靠不住。你赶紧去母亲那里,只说一句话――王姑娘不让姐姐穿红。”   “若是徐伯母护着她呢?”   “你就装着要哭不哭的样子,如果王兰儿哭,你就哭,哭得越委屈越好。”   苏姝点点头,“那我走啦,天不好,姐你早些回家。”   天气的确很糟糕,还不到晌午时分,已暗得和黄昏差不多,阵阵哨风卷起浮尘,在地上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远处隐隐传来雷声,眼看大雨将至。   苏媚乘坐一顶凉轿,刚出徐家的门,徐邦彦就扒住了轿窗,“小媚别走啊,我和她根本不熟,理她一个不相干的人作甚?你这一走反倒显得小气,今儿还是我祖母寿辰,好歹跟我回去吧。”   燕儿也忍不住劝道:“小姐,好歹等寿宴散了再去也使得。”   苏媚闭了闭眼,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我要退亲。”   “胡说!”徐邦彦低低喝道,没把她的话当真,“一点子口角就把你气昏头了?退亲的话也能乱讲!”   “我没乱讲。”苏媚看着他认真道,“王兰儿刚来几天就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又拿我的长相说事,若没有人暗示或者授意,她敢这样说话?你且细想去。我苏家何必热脸贴你家的冷屁股?”   徐邦彦一呆,狐疑道:“你想多了吧。”   苏媚叹道:“你回去试试你母亲的态度就知道了。”   轿杠嘎吱嘎吱的响声逐渐远去,一阵风扑,雨声已临近。   徐家门房见少爷还愣愣地立在原地,忙往门洞子里让,“二爷,天要下雨。”   徐邦彦脸色变了变,立即冲出街面。   天空爆裂似的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至,整个世界霎时淹没在混沌的雨幕中。   待苏媚到晋王府门口时,街面上的积水已没过脚面。   得亏王府的人早早在角门等候,下了凉轿就坐上青帷小油车,没去上次的小偏院,中途换了小轿,过了两道垂花门,沿着长长的游廊走过一片繁茂的密林,方在一处水榭前停住脚。   水榭建在一片水塘上,两侧是一人多高的竹林,因天色昏暗,显得黑黢黢的。   福嬷嬷从内迎出来,低声道:“王爷喜静,不要带伺候的人进去。”   领她来的人默然退下,顺便把燕儿也一并拉走。   福嬷嬷道:“你是官宦小姐,规矩礼仪自不必我多言,只记一条,试香后就出来,成不成的等我的消息,王爷不喜和外人多打交道。”   苏媚微微一笑:“嬷嬷尽管放心便是。”   水榭内燃着两盏玻璃宫灯,晋王斜倚在矮塌上,这样的伏天,他的腿上还搭着两条毯子。   苏媚故作惊愕,“原来是你!”   又笑,“我们也算有缘,还请王爷多多照顾小女子的生意。”   萧易不动声色望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这样大的雨,我以为你不会来。”   “还有什么比见王爷更重要?”苏媚低头浅笑,因见塌前条案上摆着一套炉瓶三事,便席地坐在案前,准备试香。   她的动作很舒缓,先用一块洁净的细棉布细心擦拭香铲、香箸――尽管这些东西原本就一尘不染。用香铲小心取过香灰置于香炉中,再用香著在香灰上轻轻地打圈儿,好令其松散均匀。   这一切做得极优雅,也极慢,却并不让人厌倦。   萧易静静看着她。   夏风偷偷从外面潜入,水红纱衣在风中飘逸,不但是丰盈润泽的玉臂,便是玲珑的曲线也藏不住了。   女人的腰竟可以那么细?好像还不如他一只手的长度。   她来的时候应是淋了雨,头发有些湿,几滴水珠粘在发梢上,她的头微微一晃,透明的水滴便顺势落下,在她胸前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萧易的心急速蹦了两下,旋即闭上眼睛。   一缕香烟袅袅升起,淡淡的苦味香漂浮在空中,水榭内还是静得很,听不到萧易的声音。   他阖目半躺着,似乎睡着了。   苏媚不甘心就此离去,大着胆子问:“王爷,这香……您还满意吧?”   外面雨声刷刷,苏媚屏住呼吸支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   好半晌,萧易才发出一声“嗯”。   看似敷衍的一个字,于苏媚来说无疑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好似三伏天跳进一汪清泉,浑身爽快透了!   她极力按捺住欢呼雀跃的心情,笑着说:“什么时候开始送货?”   “你不问问价钱?”萧易终于睁开眼睛。   “王府用我家的香料,是给我撑面子,哪里还敢挑挑拣拣?”苏媚的眼中宛若装着星光,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她笑,萧易不由也淡淡笑了一下,“按内务府顶级香料的采买价,我给你再加两成。”   “那我先谢过王爷了,王爷几时离京,我好尽快准备香料。”   “暂且不走,每月用量福嬷嬷会交代给你。”   苏媚又是一阵狂喜,他常在京城,以后岂不是有大把机会搭上王府!   按说此时她该告退,但好容易见他一趟,她不想就这样走掉。正当她搜肠刮肚找话题时,却听萧易说:“我近来睡眠不好,你调些助眠的香,下次一并送来。”   苏媚问他喜欢何种香型。   萧易答道:“都可以,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兰香可好?清幽深远,高洁典雅,我父亲就很喜欢兰花,常说君子如兰,因此我母亲种了好几盆的兰花,开得可好了。”   “都可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的雨泡儿,但很快,水泡就破裂了。   没有引起他对苏家的注意,苏媚心下有些许的失望,因见福嬷嬷在门口探头,便知到了告辞的时候。   跪坐这半天,她的腿脚都麻了,略一动,小腿和脚就钻心似的疼。   咬牙起身,刚挪动几步,忽的双膝一软,苏媚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   伴着福嬷嬷的惊叫声,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   她砸到他身上。   苏媚发誓,她绝对没有投怀送抱的意思。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赶巧了。 第9章   萧易的胸膛好像一堵墙,硌得苏媚骨头疼。   这个男人难道是石头做的?苏媚忍不住发牢骚,一边捂着鼻子挣扎起身。   可腿脚仍是麻麻的使不上力气,任她手脚并用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慌乱中,苏媚没发现萧易的眼神变了。   福嬷嬷见状不对,赶紧过来扶她,语气却是十分不善,“我们王爷身子骨不好经不起冲撞,你忒不小心了。”   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丫鬟去请卢太医。   苏媚闹了个大红脸,满心想解释一二,又觉说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索性闭口不言。   萧易轻咳一声,道:“意外而已……我身子骨没那么不好,不是一碰就碎的瓷瓶儿,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面对福嬷嬷责备的目光,苏媚再不好厚着脸皮待下去,抚膝一蹲,也不敢看萧易的脸色,垂首匆匆走出水榭。   外面暴雨如注,水雾弥漫,丝毫没有渐弱的迹象。   游廊下,燕儿抱着一袭蓑衣等她。   “哪儿来的?”苏媚问她。   “王府的姐姐给的,这个比伞好,雨点打不到身上。”燕儿抖开蓑衣给她披上,忽手一顿,悄声道:“小姐,您胸口一大片红。”   苏媚一惊,准是在萧易身上蹭出来的!   她的肌肤较常人更为柔嫩白皙,往日里姐妹玩闹,妹妹一碰就是一个红印子,更别说刚才那样大的力道。   那……晋王也看见了?   此时苏媚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姿势有多糟糕,脸蛋顿时烫得像着了火,真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燕儿忙宽慰自家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光想着小姐怕热,找了这套领口低的衫子,却忘了今儿个天不好。”   苏媚勉强挤出一丝笑,只盼晋王不要反悔就好。   那蓑衣细致精巧,又轻便又密实,不是市面上的寻常东西,便是自家也没有。   苏媚心一动,丫鬟自不敢把好东西随便借人,莫非是上头人的吩咐?是福嬷嬷还是……晋王?   不知不觉走到垂花门,迎面匆匆来了一行人,苏媚只小心绕着地上的积水走,连有人打量她也没发觉。   “卢太医,您且快些走。”小厮陪笑道,“嬷嬷催得急,别让小的难做。”   卢友达收回目光,捋着湿哒哒的山羊胡子笑了笑,加快脚步赶到水榭。   “骨头没受伤。”他检查一番,笑呵呵对福嬷嬷说,“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劲,你也忒大惊小怪了。”   福嬷嬷脸板得紧紧的,“就怕赶上寸劲儿,卢太医千万别大意,等出事后悔也来不及。”   萧易没理会他二人口角,只盯着外面淙淙大雨出神,沉默了会儿,说道:“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了,福嬷嬷,将人好生送回去。”   这人自是指苏媚,福嬷嬷闻言微怔,不明白王爷为何关心一个小姑娘。   “你刚才有些失礼,她不是普通商户,人家也是大家小姐。”萧易很快解释了,“我和她父亲同朝为官,起码面子上要过得去。”   福嬷嬷又是一怔,随即低头道:“老奴行事不妥,有失王府的气度,这就去安排人送苏姑娘回府。”   卢友达两根指头搭在萧易的手腕上,想着方才那人的模样,莫非那就是“苏姑娘”?   “王爷,下官刚才碰见个小姑娘,啧啧,那长得呦,皇上后宫三千佳丽,我看没一个比得上她的。”   萧易心头突地一跳,却是面无表情道:“我没觉得好看,挺普通的。”   卢友达眼睛眨眨:“王爷知道我说的是谁?”   萧易冷哼一声,不理他了。   “说起来京城姓苏的官员不少,女儿长得美若天仙的就一家。”卢友达无限感慨似地说,“听说许给了徐家二公子,那小子可有福喽。”   萧易的心情立马糟透了,眼皮耷拉下来,声音变得极冷极冷,“卢太医很喜欢谈论别家的私事,做太医的嘴巴太大,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过说两句闲话,王爷莫怪,嘿嘿。”卢友达讪笑两声,凝神诊脉。   偌大的水榭又恢复了寂静,然萧易无法平静了,闭上眼,就是她伏在身上的样子。   最初的无措过后,本可以扶她一把,可他舍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碰触到她,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那一刻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什么也记不清了,只感觉,真的……好软。   心脏剧烈地跳起来,他有些口干,一睁眼,却见卢友达若有所思看着他。   萧易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   卢友达随即笑道:“王爷底子很好,这两日脉象比之前稳健很多,下官再开个方子吃两剂看看。今儿天不好,用针可能导致湿邪入体,就暂停一日吧。”   萧易望向窗外,暗叹道:“这场不凑巧的雨,赶快停吧。”   天低云暗,黑沉沉的乌云来回翻滚,雨点子没头没脑敲着屋瓦竹林,越下越猛。   雨雾中,苏媚整整齐齐穿着蓑衣,只裙摆下头沾了水,燕儿可没那么好运,尽管打着伞,也被大雨浇湿了半边身子。   主仆二人随引路的婆子到西角门,不见自家轿子,但见门洞里停着一辆外观普通的青帷马车。   “小的得了内院的吩咐,备车送小姐回府。”外管事指指外面的天,哈腰道,“雨太大,坐轿子不如坐马车稳当。”   苏媚问:“王爷吩咐的吗?”   外管事答道:“是福嬷嬷传的话,至于是不是王爷的意思,小的就不知道了。”   苏媚笑着谢过,带着燕儿登上马车。   外表看着不起眼,内部却各色物件一应俱全,除了热水手巾毯子等物,小桌上还有八宝攒盒,燕儿打开一瞧,什么桂花糕、云片糕、杏脯桃片、芝麻饼……满满当当几乎快溢出来了。   苏媚晌午没有用饭,着实饿了,但她不好意思动人家马车里的东西。   看不出晋王还爱吃小零嘴儿!苏媚自觉对他又有了新认识。   马车在雨中飞驰,速度很快,却很稳,车内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马车的晃动。   车内密闭很好,雨进不来,风也进不来。   苏媚觉得憋闷,让燕儿卷起车帘,一阵夹杂着雨星的凉风随之迎面扑来,她方觉得好些。   蓦地,燕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惊慌地望向苏媚,“小姐,徐公子!”   苏媚也瞧见了。   街边立着的那个人,不是徐邦彦又是谁?   只有短短的一瞬,可她和他太熟了,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形。   燕儿问:“他好像没带雨具,小姐要不要接上他?”   苏媚十分地犹豫,她不确定徐邦彦是否看见她,一旦折返,她和晋王府暗中往来的事情也许就瞒不住了。   还没和徐家退亲,这会让她相当的被动。若不管,眼见秋闱临近,他可别淋病了!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苏媚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回去,我非要骂他一顿出出气。”   马车迅速折返,几息功夫就停在徐邦彦面前。   大雨哗哗地浇在他身上,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苏媚叫他:“快上车!”   徐邦彦似乎没看清她是谁,抹一把脸,然而很快双眼又被模糊,于是他又抹一把,直愣愣问:“小媚?”   “是我,傻站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徐邦彦还是没动,茫然打量着眼前的马车,似乎在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许久才道:“你去哪儿了?”   苏媚恼了,“你管我去哪里,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徐邦彦先拧了拧衣服,然后爬上车,“小媚,这是谁家的车?”   “擦擦脸再说话。”苏媚把手巾扔到他头上,“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瞎跑什么?”   “来追你啊。”   “快算了,你这是给我找麻烦,你读书读傻了?亲祖母的寿辰,你不去祝寿不去跟前儿凑趣哄她老人家,反倒出来追我,你是觉得你祖母太喜欢了我对吗?”   徐邦彦瞠目,“可我不能让你这么走了啊,明天我就启程,铁定没时间过来找你,若心里存着疙瘩走,我读书也静不下心。”   “你……”苏媚语塞,好半晌才叹道,“别想我的事,好好准备秋闱,这对你才最重要。”   徐邦彦一瞬不瞬看着她,“你还没说这车哪儿来的。”   “和人谈生意,见雨太大,人家好心借我的。”   “谁家?”   “你审问我呢?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我!”   车厢内空气陡然沉重,徐邦彦罕见冷了脸,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也鼓起来,显见是气得不轻。   “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未婚夫。”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苏媚道:“等你成了我的夫君再来管我吧。”   “你真要气死我?”徐邦彦的目光在她胸口转了一圈,瞳仁猛然扩大,一字一句道:“晋王府……你到底为什么去那里!”   苏媚头皮一炸,心立刻狂跳不止,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追你呀。”徐邦彦苦笑一声,“从徐家追到晋王府,累了个半死,亲眼看见你进了王府西角门。”   他身上的长袍已被雨水浸透,头发也紧贴在头上,发梢还在滴水,青白着脸,神情没有刚才的愤慨,显得很平静。   “小媚,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苏媚怔怔望着他,忽笑了,“傻子,不值当的。”   徐邦彦也笑:“我觉得值就值。”   带着凉意的风从二人之间掠过,苏媚的声音也像风一样凉,“谈香料生意,今儿见的是王府内管事福嬷嬷,不信你可以去王府打听。”   她终究是没和他说实话。 第10章   大雨已下了将近三个时辰,虽然狂风还像不知疲倦似地怒吼着,然雨势开始慢慢渐弱。   徐邦彦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没看苏媚,只是出神地望着车窗外。   天空依旧黑黢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般沉沉压在头顶,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苏媚不知道他能听信几分,若是他闹到苏家去可如何是好?却又转念一想,闹就闹,总不会真有人跑到晋王府去质问的。   父母向来疼爱自己,也许这事稀里糊涂就蒙混过去了。   如是想着,她看见徐邦彦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透着了然,还有一丝的无奈,他说:“我和你一起回苏家,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跑了,不管你受多大的委屈,苏家长辈肯定会罚你,我帮你求求情。”   苏媚拒绝了,“我会好好和家里人解释,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乱跑,你家肯定也到处找你。燕儿,和车夫说一下,先送徐公子回府。”   徐邦彦犹豫好一阵,慢慢说道:“小媚,你对咱们的亲事怎么看?”   苏媚不答反问:“如果咱们没有定亲,你会对我如此在意吗?”   “你我已经定亲,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徐邦彦摇头道,“事情已然发生,再问‘如果’、‘假如’,有什么意义?”   苏媚低头不语,许久才长长吁口气,“有道理,我问的这个问题很傻。”   车厢内又恢复了寂静。   许是这样的环境让徐邦彦难以忍受,没到徐家门前他就跳下马车,临别时他说:“得知祖母给我定了你,我挺欢喜的。”   一个柳条编的蝈蝈笼子隔车窗扔进来,“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拿着玩吧。”   苏媚喊道:“别在意我了,把你全部心思放在学业上,秋闱一定要高中!”   徐邦彦没回头,轻轻摆了摆手。   风雨中,他的背影有些飘摇。   车帘垂下,马车调头向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再也瞧不见。   折腾了这一大圈,到家已近酉时。   二门上的婆子小声说:“大小姐,大夫人和大老爷都被叫到上院,命您回来也即刻去。小心些,老奴看传话的人脸色不大好。”   苏媚暗叹,恐怕又要迎接另一场疾风暴雨了。   果然,一进上院她就觉得气氛紧张,打帘子的小丫鬟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祖母盘腿坐在大炕上,沉着脸一言不发,父亲母亲依次坐在下首官帽椅,父亲脸色尚可,母亲却是双眼通红,显见哭了一场。   苏媚的心微微一颤,一股子愧疚油然而生,二话不说立时跪在堂前。   苏老夫人猛一拍桌子,“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这是把徐家的脸面往地上踩!简直把徐家从上到下得罪完了,你想过你今后的处境没有?”   苏媚知道祖母在气头上,也不敢强辩,只低头默默承受着祖母的怒火。   “囡囡。”孟氏心疼地唤了一声,拭泪道,“老夫人,也不能全怪咱家孩子,若非王兰儿说些颠三倒四的糊涂话,囡囡也不会忘了礼数。”   苏老夫人叹道:“但凡有个出色的少年郎,几家后院能清净?咱家没有纳妾一说,可别家多得是!不过一个没名没份的表妹,你若连这点子心计手段也没有,往后在徐家,你的日子不好过。”   “那就不在徐家过日子。”苏媚抬起头,眼中映着煌煌烛光,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苗,“王兰儿能说出那番话,不是没脑子,就是仗着有人撑腰不把苏家放眼里。”   孟氏附和说:“按说王兰儿应该给囡囡赔不是才对,可媳妇听徐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反倒怪囡囡误会她侄女,小题大做坏了徐老夫人的寿宴。”   “遇事不能一味责怪别人,先要想想自身言行是否不妥。”苏老夫人望向苏媚,“这不像你平日里的做派,你不是不看场合使性子的人,说,是不是故意闹大?”   苏媚心头又是一颤,多了几分忐忑,喃喃道:“孙女没见过那样做作的人,一时气昏了头……”   眼见老夫人脸色愈加难看,孟氏急忙给丈夫使眼色。   苏尚清会意,“地上凉,先起来再说。囡囡,晌午用过饭没有?”   “没有。”苏媚不敢起身,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你们两个,哼!”苏老夫人白了儿子一眼,到底心疼孙女饿了一天,“先用两块点心垫垫。我问你,一下午干什么去了?”   苏媚手一顿,片刻的功夫就做了决定。   “盘了间香料铺子,凑巧和晋王府谈着生意,我就去王府和采买的管事嬷嬷见了一面。”   她说完了,屋里静得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晋、晋王府?”苏尚清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了,“你本事够大的!”   孟氏同样不敢相信,“半天就盘了间铺子?”   苏媚想得很清楚,以后她少不了出门,瞒是瞒不住的,还不如提前让他们心里有个底儿。   “看着合适就盘下来,银子花出去,心情也变好了。”苏媚笑嘻嘻道,“而且还赶上晋王府这桩大买卖,多好。”   苏老夫人冷冷道:“一点儿也不好,苏家不和王府做生意。”   苏媚不解:“为什么?”   “你父亲是文官,是清流,不结党,不交权贵,这是苏家立身的根本!”苏老夫人沉声道,“此事一旦传出去,没人管真相如何,只会说买卖是假,贿赂是真,是你父亲借机攀交晋王!”   苏媚心里拼命喊,就算是攀交又怎样?总比丢了性命强!   可她不敢说。   苏尚清温和道:“缺钱只管问你母亲要就好,我不同意你开铺子,干脆转手卖了吧。”   苏媚吞吞吐吐说:“不行的,已经和王府谈好,这个月就开始供货,还让我多调一味香。”   苏老夫人眼皮一抬,目光有些尖锐,“铺子的事先放一放,我和你父亲会处理。你一个月不许出院门,好好反省反省。”   苏媚大惊,一个月之后就是抄家之日,“祖母――”   “出去!”   婆母发了火,孟氏虽然心疼女儿,却不敢替她求情,只好眼睁睁看着女儿抹着眼泪去了。   稍停片刻,孟氏才轻声道:“囡囡不好,媳妇以后严加管束,老夫人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徐家……今儿回来时和徐夫人闹得不太愉快,可要媳妇上门赔礼去?”   苏老夫人冷哼道:“赔什么赔?不去!一码归一码,囡囡行事不妥,那闺女也不是什么好人,老婆子见的多了。况且咱们是嫁闺女,不能先低头――不然囡囡到婆家腰板都挺不直。”   听话听音,婆母还是回护囡囡的。孟氏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又担心女儿的声誉:“今儿她一个人跑王府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晋王爷是个瘫子,别人乱说话也扯不到风评上去。”苏老夫人轻轻揉着太阳穴,很疲惫的样子,“关键是如何不触怒王府,又能黄了这桩生意。”   孟氏提议道:“媳妇派人备下厚礼,好生给王府赔个不是,就说囡囡婚事将近,实在顾不上铺子的生意。”   苏老夫人摇头,“不妥,等我细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才云散雨住,明晃晃的太阳复又高悬碧空。   苏媚起来便开始调香,不管家人如何反对,她都不打算改变主意。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苏媛摇着团扇进来,觑着苏媚道:“大姐姐,我今天去送徐二哥了。”   苏媚没言语。   “哎呦,幸亏你没去,去了你非得气死不可。”苏媛一脸的忿忿不平,“那个王兰儿,表哥表哥的叫得那个欢,哭得那个依依不舍。”   “还说什么我在家等你回来,姑母和妹妹都有我照顾,你不用挂念家里,只一心用功,说得她好像徐二哥妻子一般。”   苏媛见她面上淡淡的似在压抑火气,忙道:“不过你放心,徐二哥从头到尾都没拿眼风扫她一下,就是徐夫人非逼着他们说话。”   苏媚瞥她,“你今天去徐家,祖母知道吗?”   苏媛面皮一僵,“咱家又没和徐家断来往,我坐坐也使得的。”   她讪讪笑着,视线扫过满桌的香料,又落在挂着的蓑衣上头,眼神闪闪,“大姐姐,你真和晋王府做上生意啦?”   苏媚放下手中的香箸,故作惋惜:“倒是摸到了王府的门,可惜祖母和爹爹都不同意,还让我把铺子卖了。”   “那真是可惜,奈何咱苏家就是这样的规矩,没办法。”苏媛起身道,“你忙吧,改日我再来和姐姐说话。”   却是马上找自己母亲商量:“苏家不能做,孙家可以,外祖家总不会碍着大伯父的官声。”   孙氏胆小,往常都是看婆母眼色行事,奈何这笔买卖实在诱人,再想想不上进的夫君,势利眼的娘家,迟疑两日,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迈进老夫人的院门。   而此时苏老夫人也正头疼着,孙女铺子里的巧香寻来,说晋王府的采买单子到了,让十日后送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2 23:49:43~2020-07-23 23:2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心飞扬x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孙氏在廊下立了好一会儿,强压着紧张不安的心情进屋,腆着脸陪笑道:“听说大房碰上件头疼事儿,素日里大房没少帮衬二房,媳妇这儿有个法子,想讨老夫人一个示下。”   苏老夫人慢慢啜了口茶,示意她继续说。   “咱家规矩不能破,可媚姐儿都和王府谈成了,现在毁约,那不是耍人玩么?宰相门前七品官,更别提亲王府的管事嬷嬷,若是跟晋王爷吹吹风,咱苏家能落到好儿吗?”   苏老夫人没出声,听得很认真。孙氏见状顿时信心大增,说话底气也足了,“依媳妇愚见,仍是用媚姐儿铺子的名头和王府做生意,但可以把铺子转给别人做。只要香料、价钱一样,谁管铺子主人是哪个!”   “嗯,也有几分道理,转给谁呢?”   “这人得信得过,若是走漏风声反而不美……媳妇看,不若让孙家接手,孙家子弟众多,多拐上两道弯儿,任凭谁也揪不出咱家的错。媳妇让孙家多出银子,决不让大房吃亏。”   苏老夫人打量孙氏几眼,笑得意味不明:“我小看你了。”   孙氏莫名心里发毛,讪讪说:“老夫人过誉,媳妇只想为大房解忧而已。”   “放屁!”苏老夫人抄起茶盏死命一砸,哗啦,茶盏顿时粉粉碎。   孙氏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白着脸不敢说话。   苏老夫人怒斥道:“给大房解忧?我看是给你自己捞银子!你从大房手里拿的银子还少吗?我是克扣你月例了还是刻薄二房了?竟打起侄女的算盘来,媚姐儿知道心里怎么想!”   “媳妇不敢说没存私心。”孙氏哭泣道,“二老爷那个样子,您是知道的,只能靠着大房过活,您在还好,若是有个万一……我们二房可指望谁?”   “媛儿的亲事来来回回谈了没十家也有八家了,不是嫌弃二老爷没出息,就是嫌弃孩子嫁妆少,有那小门小户上赶着来,可我们不愿意,媛儿说到底也是大家出身!”   孙氏膝行上前,抓着老夫人的袖子哭道:“媳妇不敢说假话,既能帮大房解决难题,还能让二房手头宽裕些,王府那边也能交代过去,这法子有何不可?”   苏老夫人板着脸说:“你自己和媚姐儿说去,我看你这个二叔母有没有脸开口。”   “娘!娘!”门口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二老爷苏尚和一步迈进来,“听说你有桩大买卖要交给我?”   苏老夫人刚要发火,然一看到小儿子老实木讷的脸,登时就骂不出口了。   小儿子的出生极其艰难,又是早产又是难产,没学会吃饭先学会吃药,三四个月就扎针灸,打小不知受了多少罪。   脑子也不大灵光,勉强考了个生员,自此再无进取,全凭老太爷荫庇,在鸿胪寺任了个从八品的主簿。   对于这个儿子,苏老夫人向来是宽容的,苏家谁都挨过老夫人的骂,只有苏尚和,老夫人连句重话都没有过。   “你又从哪儿听到的?”苏老夫人的语气颇为无奈。   “媛儿说的。”苏尚和憨笑道,“您和大哥要把大侄女的铺子转给孙家,让我们二房暗地里接手晋王府的生意。娘,您放心,我绝不把生意做小了,赶明儿挣了钱,先给大侄女买座庄子当嫁妆。”   他进来的同时,孙氏已顺势从地上起来了,闻言道:“媛儿是乱说的,大哥没那个意思,娘也不同意,你快别说了。”   苏尚和张大嘴巴,登时泄了气,“也是,我笨呼呼的哪儿干得好买卖!真是狗咬尿泡空欢喜。娘,您歇着吧,儿子走了。”   “你……等等。”苏老夫人内心挣扎半天,还是偏爱小儿子多些,长叹一声,“去问问你大哥的意思,若他乐意,就按你们的法子办。”   这就是默许了,孙氏还没来及高兴,又听老夫人说:“叫媛儿抄二十遍金刚经,七日后给我。”   孙氏失声道:“二十遍?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七天根本写不完!”   “不抄佛经也可以,跪七天佛堂。”   摆明了是惩罚苏媛。   孙氏不再多言,反正好处到手,抄就抄呗。   苍茫的暮色逐渐笼罩大地,晚风拂过,门轻叩一声,苏尚清脸上带着些许赧然,轻声道:“囡囡,有空么?”   苏媚从满桌的香盒香罐中抬起头,“爹爹来了,看看女儿调得香好不好?”   苏尚清敷衍地闻了闻,道:“女儿家调香当个消遣就好,那个……香料铺子给孙家好了。”   苏媚面色呆滞了一瞬,心下了然,笑道:“是二房的主意吧?不准大房和王府做生意,二房就可以?我竟不知道祖母的心也是偏的。”   “看你说的,给孙家又不是给二房。”苏尚清语气发飘,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大信,叹道,“你二叔也不容易,囡囡,看在爹爹的面儿上,算了。”   “爹爹宁肯让自己闺女吃亏,也要让孙家得便宜?”   “自不会让你吃亏,多少银子买来的,让孙家如数给你。”   苏媚当然不愿意,但和家里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没多少时间了,她不能困在府里。   铺子可以给孙家,但晋王府的生意她不会拱手相让,因道:“三千两,一文也不能少。”   “行,我去和你二叔说。”苏尚清顿了顿,又说,“把熏香方子也给孙家吧?”   苏媚瞪大眼睛,失笑道:“爹爹,你干脆把我也给孙家得了!方子是我自个儿研制出来的,可不算铺子里的东西。对不起,不给。”   “晋王府派人要货,你不给方子,他要铺子有什么用?”   “那把我的禁足令撤了,没的让我受委屈,往后我想出门就出门,谁也不准拦我。”   苏尚清为难,“这可有点难办,如果一开始你不弄香料铺子,哪有这么多麻烦事?……诶,你别掉眼泪,好好,囡囡受委屈了,为父答应你。”   苏媚趁父亲心存愧疚,试探道:“我听王府嬷嬷说,晋王很少用府外头的东西,这次全凭我的香好才用。铺子忽然换了东家,王府说不定会起疑心。不如爹爹寻个空档,和晋王解释一二?”   苏尚清含糊道:“等散朝的时候我找他。”   苏媚仍不放心,苦口婆心劝道:“其实晋王人很好,没有寻常宗室勋贵的骄纵,您也说他很有魄力,同朝为官,就算不结交,也不至于不说句话啊。”   苏尚清微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发,“囡囡莫担心,为父会好好和他说的。”   六月十五大朝会散后,苏尚清随几位同僚出了殿门,热浪卷着殿前广场的浮尘扑面而来,袭得他呼吸一窒。   前面就是晋王。   苏尚清和同僚作别,踱着四方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正要出声,却见一个身穿大红曳撒的宦官疾步跑到晋王面前,神情恭敬地弯下腰,低眉顺眼地说着什么。   他注意到宦官眉心中间有颗痣。   脚底猝然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来女儿的梦话――抄家的太监眉间有颗褐色的痣。   当真是巧合么?   苏尚清多少有点神情恍惚地走了,下台阶时一脚踏空,差点一跟头栽倒。   萧易远远地瞧见,眉头略皱了一下,对夏太监道:“废太子谋反案是先帝亲自定的案,明确不准牵连太广,皇上登基时日尚短,不宜违背先帝意愿。”   夏太监见他似有不满,陪笑道:“皇上听了几位阁老的建议,心里也是拿不定主意,这才派老奴偷偷过来问您的意见。得嘞,老奴这就赶回去复命。”   出了宫门,萧易的马车驶出去好远,侍卫项良才悄声道:“主子,皇上好端端问你废太子案做什么?小的瞧着倒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不是试探,皇上用得着问我一个闲散王爷的意见?他是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准备秋后算账了。”萧易漫不经心道,“勋贵大臣中不乏与废太子交好的,这下那群人可倒霉喽。”   项良问道:“主子既猜到皇上的用意,为何还反对?”   萧易嘴角翘了下,“尽人臣的职责而已。”   晋王府西角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还未靠近,淡淡的香气就随风飘过来。   今日是苏媚的铺子送货的日子。   她会不会来?   萧易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上次让你们东家调的安眠香可带来了?”   这次来的是孙家七少爷,颠颠儿地跑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谄媚地打招呼:“都有都有,承蒙王府照顾孙家的生意,小人给王爷请安了。”   萧易的脸登时冰冷似铁。   夕阳肆无忌惮将余晖洒到每一个角落,苏媚坐在廊下逗雀儿玩,周身都笼罩在光晕中,好似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   一声怒喝破坏了这美好的画面。   “大姐姐!”苏媛冲进来,满脸怒气,“你在方子上做了什么手脚?王府把货全退回来了,还扣押了我表哥!”   苏媚淡淡瞥了一眼,“那是晋王府,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手脚啊,再说王府抓孙家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12章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苏媛大哭起来,“不是方子有问题,就是你铺子里的香料有问题,你不愿意把铺子给孙家就算了,为什么要故意害人!”   苏媚讥笑道:“红口白牙好一张利嘴,脏水说泼就泼,哼,觉得我害人,你去告我呀,顺天府的大门又不是不让你进。”   苏媛气得直跺脚,“说得轻巧,我告得了你么?祖母和大伯父能答应才怪了!”   苏媚轻轻笑了两声,一指院门道:“我没工夫听你胡搅蛮缠,有空找我理论,还不如找人从中说和说和,赶紧把你表哥弄出来。我可听说,晋王爷的脾气不大好。”   “事情因你而起,你休想站干岸看笑话。”苏媛扯着苏媚的胳膊就往外走,“和我一起见大伯母去,这事你们长房必须给二房一个交代!”   苏媚一扬胳膊挣脱开,冷哼道:“惯得你!交代什么?交代你们平白拿了长房多少银子?苏媛,我看在咱们都姓苏的份儿才对你多有忍让,可别以为我是个好性儿的。”   “这是干什么呢!”李嬷嬷匆匆赶来,护在苏媚身前,板着面孔对苏媛说,“二小姐也忒没规矩了,哪有跟长姐这样大嚷大叫的。”   苏媛气昏了头,“你一个奴婢,凭什么教训我?我看你才是没规矩。”   李嬷嬷面色如常,“老奴有没有规矩,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管教。两位小姐,上院传话,请你们过去。”   苏媛恨恨瞪了苏媚一眼,“你等着,祖母定不会轻饶你。”   苏媚笑了,“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烈日坠入西山,天色变得昏暗,墙角的牵牛花敛了笑口,在暮风中微微摇晃着。   苏老夫人的院子很安静,屋里隐隐传来啜泣声。   廊下没有伺候的丫鬟婆子,李嬷嬷打帘让她们姐妹进去,自己站在门外守着。   西次间的气氛很沉闷,长房和二房夫妇都在,孙氏轻声抽泣着,苏尚和愁眉苦脸只拿眼觑着苏老夫人。   一贯温和的孟氏却是冷着脸,很明显压抑着怒气。   苏媛待要哭诉,苏老夫人一记眼刀飞来,登时吓得闭上了嘴。   “囡囡,晋王府说熏香和之前的样品不一样,祖母当然不信方子出问题,你且看看,这香有什么问题。”苏老夫人边说着,边递给苏媚一个小锦盒。   苏媚捏碎一小块熏香仔细辨了辩,放在香炉里燃了,闭目坐着好半晌没说话。   孙氏急得直拍大腿,“大侄女,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   “二叔母该问孙家怎么回事。”苏媚睁开眼睛,眼神中不乏戏谑,“真是胆大包天,给王府的东西都敢做手脚。”   孙氏脸白了,惊呼道:“不可能,他们的的确确是按你方子调制的,二老爷怕出问题,还特地盯着他们干活。”   苏尚和从怀中掏出香料方子,“囡囡,我一样一样比对着瞧了,确实都是这几种香料。”   “别看是一种香料,可其中的门道多了,产地不同,品质不同,对应的调制法子也不同,略微差一点,调出来的香就大相径庭。”苏媚指着方子问孟氏,“你确定孙家是按方子买的香料?”   孙氏顿时语塞,喃喃道:“这上面都是顶级的香料,有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王府要的量大,又要得急,你铺子的存货也不够,孙家一时从哪里找去?只得用略次一等的代替。”   又急急分辩说:“可那些也是顶顶好的东西,就这样,孙家还是亏着本儿卖呢。”   苏媚笑道:“呦,又成了我的铺子了,二叔母,孙家是打算把铺子还给我吗?”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提前说一声?”苏媛抹着眼泪道,“分明是你心存怨恨,故意陷害我外祖家。”   孟氏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气得浑身直哆嗦,“听听,听听,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是二房死乞白赖非要抢囡囡的铺子,是孙家没按着方子来,到头来却成了囡囡的不是?”   “老夫人,您给评评理,长房哪里对不住二房,他们这是要生生毁了囡囡的名声啊!”孟氏掩面哭道,“大老爷的俸禄全交给公中,二老爷的俸禄留在二房,可二房月例照拿不误,吃穿用度一应由公中承担,我说过一句怨言没有?”   “这还不算,每月二房都从长房借银子,多则上百两,少则十几两,十来年了,可曾还过我一两银子?我们囡囡的衣服首饰,更是不知被媛儿‘借’去多少,就这样还不行么?还要诋毁我们囡囡?帮来帮去,竟帮出个白眼狼来!”   孟氏越说越气,指着孙氏道:“上次媛儿背地里告黑状,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们到底安得什么心?”   孙氏脸色蜡黄,慌忙站起来说:“大嫂子言重了,媛儿小孩子口没遮拦的胡说,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给嫂子赔不是了。”   苏尚和也连连作揖,“嫂子,没您和大哥哪有我今天,我看囡囡就和自己亲闺女一样,媛儿让我惯坏了,回头我就罚她。哥、哥,你快劝劝嫂子。”   苏尚清咳了两声,扶着孟氏坐下,轻声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夫人还在呢。”   孟氏推他一把,别过脸不说话。   孙氏瞥见老夫人脸色不善,忙压着苏媛给苏媚道歉。   苏媛不敢违抗,一张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死活说不出“对不起”三字。   苏媚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好了,我老婆子还能活几天,你们都给我消停消停吧。”苏老夫人疲惫地长吁口气,抚着苏媚的手问,“囡囡,那批熏香还有法子重新调制吗?”   苏媚摇摇头:“成香没法改,东西还是好东西,王府不要可以卖给别人,孙家再给王府做一批不就行了?”   “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去哪里找香料去。”孙氏哭丧着脸说,“孙家本打算赔钱,可晋王彻底恼了孙家,连门都没让进。”   苏尚和讪讪说:“大哥,能不能请徐家从中说和说和?”   苏尚清面上浮现一丝苦笑,“二弟,这等没脸面的事,叫我怎么和徐兄开口?”   孙氏呜呜咽咽又开始哭起来。   苏媚暗笑,面上忐忑不安,“祖母,总不能眼看着二叔母娘家遭殃……我和晋王府的福嬷嬷倒是说得上话,不如我去试试?”   孙氏眼睛一亮,满怀希望盯着婆母。   苏老夫人并不乐意,“既然是孙家自己惹的麻烦,没有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道理。”   孟氏深以为是,但苏尚清沉吟道:“孙家固然有错,苏家却不能袖手旁观,总归是因囡囡而起……囡囡,为父和你一起去王府走一趟。”   苏老夫人吃惊地望着儿子,嘴唇嚅动一下,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只叹息道:“你是苏家的家主,你看着办吧。”   孙氏转悲为喜,千恩万谢地去了。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中天,窗外的草虫兴奋地叫着。   书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屋里弥漫着香料的幽香。   燕儿不解道:“小姐用的香料真的那么名贵?奴婢听二房的丫鬟说,光一味就价比黄金了。”   “你家小姐穷得都当首饰了,哪有银子买去?”苏媚调皮地眨眨眼,“唬他们的!我用的是普通香料。”   燕儿更不懂了,“用料更好,成香也该更好才对啊。”   “成品香的香味变了。王府之所以看中我的香,是因为香调最接近,孙家的香好是好,可味道会变得浓烈,他们当然不肯要。”   燕儿恍然大悟,因笑道:“原来小姐留了一手。”   苏媚叹道:“不得不留一手啊,我也没想到,祖母器重长房,可更心疼二房。”   涉及到主子的事,燕儿不敢多言,便岔开话头道:“老爷竟要和您去晋王府,奴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媚也觉意外,然而父亲不再固执己见,她还是非常乐见其成的,只是不知道晋王的态度会如何。   夜空浮现一团团莲花云,月色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翌日,天空下起了雨,纷乱而细密。   晋王府的门房没有难为人,客气地把他们请进外院书房。   福嬷嬷依旧老样子,永远不会笑的模样。   苏媚吩咐燕儿把蓑衣还给人家,“多谢嬷嬷惦念,上回那样大的雨,一滴也没打到我身上。”   福嬷嬷微一欠身,不冷不热道:“敢问二位,是不是来给孙家求情?如果是,就请免开尊口。”   如此不客气,让苏尚清很诧异,也有些许的不满。亲王府门槛高,管事的人比寻常人家更尊贵,但他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这个老嬷嬷未免自视甚高。   苏媚瞧见父亲的脸色,暗道要糟。   却看门外转进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来,笑眯眯的圆胖脸,一看就觉得和善,只一管鹰勾鼻子有点不大协调。   她对福嬷嬷说:“卢太医要常住府内,主子命你安排住处和伺候的人手。”   接着冲苏家父女屈膝一顿,笑道:“苏大人好,苏姑娘好,老奴姓艾,奉主子令请二位去后园子的小花厅见面。”   苏媚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 第13章   清风斜斜吹过,细雨纷飞,如粉似屑的碎花飘落,浅浅铺满了青石砖小路,粉红黛白十分好看。   循着弯弯曲曲的花路,穿过一带月季花丛,便见郁郁葱葱的竹树下掩映着一座面阔五间的歇山顶儿绿琉璃瓦厅房。   花厅靠北墙放着一张长条案,上设花瓶、自鸣钟等物,条案前面是一张八仙桌,萧易坐在八仙桌左侧的轮椅上,看苏家父女进来,指着右侧的雕花圈椅道:“虚礼免了,坐吧。”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苏尚清还是带着女儿规规矩矩行礼,当然也不会没有眉眼高低地真与他平起平坐,因见西侧摆着一溜官帽椅,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苏媚也挨着父亲坐了。   萧易看过来,不动声色在苏媚身上打了转儿,方说:“苏大人是为香料的事而来?”   苏尚清脸皮微红,颇有几分汗颜道:“此事皆因小女而起,小女一时兴起开了间铺子,下官觉得小女此举不妥,就把铺子转给了孙家。不想中间出了差错,下官便想弥补一二。”   萧易道:“苏大人是觉得,令爱和我王府做生意丢了苏家的面子?我王府不配和你苏家来往?”   他言语颇为刁钻,苏尚清急忙解释说:“下官万不敢存这心思,因朝廷有条例不准官员经商与民挣利,下官才停了小女的铺子。”   萧易冷哼道,“本王之所以用你家的熏香,一来是令爱调制得好;二来是看中苏大人的为人,君子端方,你家断不会拿香料做文章,所以才从你家进货。”   “做文章”三字入耳,苏尚清暗叹晋王的提防心也太重了些,谁敢在晋王用的东西上做文章?然这口气还没叹出来,他浑身一激灵,一种不好的预感蓦然浮上心头。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敢……   不知不觉额头已泌出细细的汗,苏尚清悄悄抹去,窘然道:“多谢王爷信任,是下官思虑不周,与孙家不相干。孙家说,他们愿意赔付双倍的银子,王爷能不能饶了他们这一遭?”   萧易勾起嘴角,“你看我是缺银子的人吗?”   场面一时有些冷,苏媚大着胆子笑道:“王爷尽可放心,孙家的熏香我也瞧了,除了香调不大一样,其他是没问题的。我今儿带了新调的香,若王爷不嫌弃还用我的香,往后不从铺子里走,我直接送府上来。”   苏尚清大惊,却不能当着晋王的面让女儿下不来台,只警告似地看了一眼苏媚。   苏媚浑然不觉,笑吟吟道:“这次就不收王爷的银子啦,算我给王爷赔不是。”   “钱还是要给的,我总不能叫你……你一个姑娘家吃亏。”萧易依旧没有笑容,但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吩咐艾嬷嬷,“放了孙家人,此事不予追究。”   艾嬷嬷从头看到尾,别看脸上神色未变,心里已掀起层层浪涛,前两天主子还气得跟什么似的,大有不把孙家碾死不算完的势头,怎的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她偷偷扫一眼苏媚,笑着领命而去。   苏尚清想要告辞,萧易却像看出他的意思,抢先问道:“我记得苏大人曾在詹事府任职?”   苏尚清听了一愣,搞不懂晋王突然提这个有何用意,点头道:“五六年前的事了,不过是兼任,得空时教废太子读书习字,主要差事还是在礼部。”   萧易沉吟片刻,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去年废太子谋反案草草结案,好多事都不清不楚的,保不齐有人贪功胡乱攀扯,苏大人多注意些。”   他的话音甫落,屋里其他二人已是面色变了两变,苏尚清到底为官已久,很快稳住,微笑着拱手道:“王爷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孙家还捉急听信儿,下官这就告辞了。”   苏媚还想多探听几句,奈何父亲要走,她只能跟随其后,却是想着找个时间再来一趟。   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太阳刚升起,雨滴悬在草尖儿,晶莹剔透,亮得像一颗颗珍珠。   微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轻轻拂在苏媚微微发热的脸上,令她舒坦不少。   她一路忍着没说话,登上自家马车后才提示父亲:“晋王爷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皇上打算重办废太子案?”   苏尚清沉吟道:“朝中没有一点风声,等下我去徐家打听打听。唉,算了,去什么去,倒显得我心虚。其实无须大惊小怪,就算皇上重办也查不到我头上。”   苏媚央求道:“爹爹,您之前不是还接济罗家?以后也少来往吧,听说罗家牵扯到废太子案才败落的。”   苏尚清长叹一声,摸摸女儿的头,道:“为父心里有数。囡囡,你不应该再去王府,你院子里的丫鬟也不能去,叫咱家的外管事去办。”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是有亲事的人,多少考虑下徐家的感受。等婚期一定,这桩买卖就慢慢停了。”   苏媚撅起小嘴,老大不乐意地说:“我看是这亲事是咱苏家一头热,我是不想嫁到徐家的,谁爱嫁谁嫁。”   “你呀!”苏尚清当她还在为徐老夫人寿宴上的事生气,笑着点点她的额头,顽笑道,“就算苏家退亲,我也得拿出个正经的理由来,不能因为一个不着调的舅家表妹就退亲吧?那别人只会笑话你醋意大。”   “八字相克。”苏媚冷冷道,“就说重新找高人算了,我嫁过去会克徐家。”   苏尚清一个倒吸气,差点被风呛到,待要叱责两句,突然想起那个眉心有痣的太监,随即颓然向后一靠,苦笑道:“再议,再议。”   当天孙家七少爷就放出来了,没挨打,就是吓得不轻,回去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把孙家折腾了个人仰马翻。   王府的生意兜兜转转又回到苏媚手里,她没有半点损失,赎回了自己的首饰不说,还额外从孙家赚了一千两银子,把燕儿高兴得一天都合不拢嘴。   苏媚给了巧香一百两银子,叫她辞掉铺子里的活计自己做点小买卖去――别人不懂香,巧香在铺子里干的时间长,明白苏媚那张方子的弯弯绕,说不定苏家回过味来,再去找她的麻烦。   里外里,二房是一个大子儿的便宜没占到,还平白坏了和长房的感情,如今孙氏再也不好意思问孟氏借银子了,且这场无妄之灾,孙家都记在了她的头上。   婆家娘家,孙氏两面不是人,遂把火气发在女儿身上,一天到晚没有好脸子看。   苏媛彻底恨上了苏媚,却是背地里咒骂几句,明面上一个字都不敢讲。   二房整日介乌烟瘴气怨天尤人,苏媚只觉好笑,也没闲心看热闹,她每天憋在房中,除了调香就是调香,调好了跳上马车就去晋王府,任凭母亲怎样训斥都不听,若是不给马车,她就走着去。   孟氏没办法,想着让苏尚清管管孩子。   可苏尚清已经顾不得苏媚的事了,他现在疲于应对朝堂上的官司,忙得是焦头烂额。   户部奉旨清查各部近五年的账目,他主管的礼部有五千两银子对不上,账目上记的是用于鸿胪寺接待礼宾用。   但鸿胪寺的账目上并没有这五千两的记录,鸿胪寺卿也没有印象接手这笔银子。   这下可了得,户部、礼部、鸿胪寺一起翻箱倒柜找当初交接的手续字据,终是在礼部找到了签字凭证,经办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苏尚和!   苏尚清立时找二弟来问,然而苏尚和根本不记得这事,更不要提银子交给谁了,一会儿说给了寺卿,一会儿说给了少卿,可问他要凭条,他张口结舌傻愣愣看着大哥,根本拿不出来。   还说:“鸿胪寺根本就没凭条一说,都是拿了直接给上司。”   鸿胪寺卿的脸立时黑如锅底,拂袖而去。   户部郎中王允是新调入的京官,正是急需表现立功劳的时候,立时抓住由头,参了苏尚清一本,说苏家兄弟二人相互勾结,贪污国库银子中饱私囊。   承顺帝看过,没有交议内阁,也没有令都察院详查,只让苏尚清上折子自辩。   此时已到了七月初二。   苏尚清对着空白折子发了半天呆,不知道如何下笔。   贪墨肯定是子虚乌有的,但笔迹确实是二弟的笔迹,推也推不掉,那五千两银子到底去哪里了?   二房一向眼皮子浅,苏尚清不是没怀疑过二弟私吞,然而刚露出这个意思,二弟立时赌咒发誓,若拿了这笔银子,他就不得好死!   一句话弄得苏尚清没了脾气。   孙氏知道了消息,直接去老夫人那里哭诉,话里话外是长房故意拿捏二房,“不如分家,死活由我们自己受着,绝不拖累长房。”   苏老夫人没听,直接把孙氏轰了出去,但私下和大儿子说:“哪条都不能认,即便是你二弟真弄丢了银子也不能认。不然以后一旦有糊涂账,别人第一个就会想到是你们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5 23:52:09~2020-07-26 23:5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hm1988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苏媚自然也听到了动静,因上辈子她没印象有弹劾的事,很是忐忑不安,便寻父亲问:“您打算怎么办?”   苏尚清放下笔颓然落座,苦笑道:“没干过的事,当然不能认。”   “都是二叔父连累爹爹。”苏媚没好气道,“他平时就稀里糊涂的,不管是他真贪,还是被人陷害,我看都是冲您来的。”   “不要这样说你二叔父,”苏尚清叹道,“他是爱占小便宜,但还没到坑我的地步。他在鸿胪寺干了七八年,没出过大差错,也许这次是真的代人受过。”   “爹爹,要不您去问问晋王,他上次都提示您了,肯定知道些什么,不如讨他个主意。”   “晋王爷要专心养病,不好去打扰人家。官场上弹劾来弹劾去的事情很多,都是朝臣来回打嘴仗,不足为奇。就算要定我的罪,也得都察院查实了才行,不妨事的。”   苏媚皱着眉头说:“您不会还想着请徐家周旋吧?我看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弹劾您的王允是徐夫人亲弟弟,想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苏尚清摸摸女儿的头,温和说:“正因为徐王两家的关系,爹爹才不会去徐家,总归要避嫌。徐夫人是后宅妇人,指挥不动前堂政事的,你不要一上来就先存了偏见。”   苏媚低头不语,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去晋王府打听打听。   现在家里因弹劾的事闹得坐立不安的,母亲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她,于是苏媚随便指了个由头,当天下午就去了晋王府。   不凑巧,晋王爷去京郊温泉山庄休养去了,要一个月以后才回京。   苏媚没办法,总不能追到人家别苑去。   而苏尚清的自辩折子转天也递到了御前,承顺帝看后未置可否,也不令人详查,只把苏尚和罢官了事。   苏家二房一下子炸了。   别说孙氏,苏尚和自己都委屈得要命,跪在老夫人面前痛哭流涕,“大哥到底咋写的,把罪名推我一人身上?可我真没拿银子!我冤啊,冤死了,娘,你可要为我做主。”   苏老夫人偏爱小儿子,但绝不愿意耽误大儿子的仕途,更不愿意兄弟间生了龃龉,闻言喝道:“少猜忌你大哥,他折子里写的全是替你辩白的话!你自己做事不稳妥,差点连累你大哥,还有脸跟我哭!”   苏尚和仍旧哭丧着脸道:“那皇上凭什么罢我的官?查也不查就给人定罪。”   苏老夫人闻言大惊,急忙厉声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要脑袋了竟敢口出怨言。”   苏尚和脖子缩了缩,身形顿时矮了三分,嘟囔道:“那我以后没个进项,喝西北风去?”   苏老夫人说:“还能饿死你不成,以后二房月例翻倍,不走公中的帐,从我私房里拨给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尚和吸吸鼻子,低头给老夫人磕个头,不言不语退出门外。   接下来一连七天没动静,朝堂也是风平浪静的,苏家的人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除了苏媚。   她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满地的暗红色血迹,晚上甚至不敢熄灯,被黑暗包围的窒息感,令她恐慌到想要尖叫。   尽管知道晋王不在府里,可她总忍不住去王府门前等候,奇怪得很,唯有等待的时候她才有片刻的宁静,才能安然小憩一会儿。   今天是七月初十,还有三天,就是苏家被抄的日子。   苏媚实在待不住了,乞求母亲允她出京,“须得给王爷送香去。”   出京和普通出门可不一样,孟氏不同意,“给王府即可,他们肯定会安排侍从送到别苑。”   苏媚摇着母亲胳膊,撒娇耍赖求母亲答应。   却在此时,门“咣当”一声开了,苏尚清一脚踏进来,神色恍惚,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孟氏忙扶他坐下,捧过一盏温茶,“看你失魂落魄的,怎么了?”   苏尚清缓缓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道:“我和徐同和通过气了,你马上去找徐老夫人,什么彩礼小定的一定从简,赶快把囡囡嫁过去。”   孟氏吓了一跳,一推他低声道:“孩子还在这里呢。”   苏尚清一怔,这才发觉苏媚也在屋子里,略带尴尬地笑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听,回你院子去。”   苏媚的心脏狂跳不止,抖着声音问:“爹爹,出什么事了?你不说清楚我不嫁。”   “一点小事,无需担心。”苏尚清极力扯出个笑,想安抚下妻女,结果那笑容僵硬无比,反倒让人更紧张。   “我翰林院有个学生――其实也算不得学生,不过指点过几次文章。”苏尚清尽量平静地说,“他今儿偷偷找我,说有人参我是废太子旧党,现下折子已到了内阁,让我小心应对。”   苏媚惊得嘴唇发白,双膝一软跌坐在椅中,朦胧中,她好像明白了上辈子苏家为何突然被抄斩。   孟氏蜡白着脸,又气又怕:“是谁黑了心肠胡乱造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来旧党一说?”   苏尚清只是摇头苦笑:“怪道晋王爷提醒我多注意,皇上是真打算来场大清算!可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我秉持家训从不结党,就算风闻奏事也要有个由头。”   孟氏抚着胸口说:“就是,人正不怕影子歪,老爷定然没事。”   “怎会没事?爹爹不是经常接济友人么?”苏媚忽道,“那个罗家就和废太子案有关系,如果您不害怕,何至于匆匆忙忙让我成亲?”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孟氏听得一阵胆寒,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直盯着丈夫,仿佛要等他否认。   但苏尚清没有回答女儿的质问,叮嘱孟氏道:“别坐着发呆了,现在就去徐家商量商量。”   孟氏勉力笑了笑,起身要走,苏媚拦住她,“去也是白费力气,徐家不会答应的,还不如去求晋王。”   “我们和晋王于公于私都没有交情,人家为什么要冒着触怒皇上的风险帮我们?”苏尚清疑惑道,“徐苏两家三代人的交情,无论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我们为何要舍近求远?况且你徐伯伯没说不可。”   苏媚说:“那母亲去徐家,我去求晋王可好?”   “越说越不像话!”苏尚清不悦,“老实在家准备成亲,哪儿也不准去。”   天色向晚,地面还是热气蒸腾,空气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闷得人难受。   孟氏没去多久就回来了,脸色极其难看,苏媚一看就知道这趟肯定不顺利。   果然让她猜着了,徐老夫人犯了旧疾,徐家忙着请郎中熬汤药,上上下下慌乱一团,根本不是提亲事的时机。   苏媚劝父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故意搪塞,哪就那么巧,前脚您和徐伯伯商定,后脚老夫人的旧疾就犯了。他们肯定是听到了风声,别再对他们抱有幻想,照我说,干脆咱们直接退亲!”   苏尚清这次没有叱责女儿,长长吁出口气,道:“让为父好好想想。”   但还是没同意寻求晋王的帮助。   苏媚急得不行,偷偷吩咐燕儿:“找辆马车,我自己去!”   燕儿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听说晋王的庄子七八十里地了,跟出趟远门差不多,若是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奴婢担不起。不如小姐再求求夫人。”   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姝高声喊她:“姐,二房吵着要分家,祖母气昏过去了!”   苏媚惊愕,三步两步跑出来,“母亲呢?他们有没有为难母亲?”   苏姝小脸通红,气喘吁吁道:“母亲照料祖母呢,我怕她吃亏,把所有丫鬟婆子都叫过去护着她。”   没吃亏就好,苏媚冷笑道:“不经事不知人,我到现在才算看清了他们的嘴脸。分家就分家,我看他们离了长房能活成什么样,走!”   还没走到上院的院门,远远就听见女人的哭闹声,丫鬟婆子们低头垂手跪在廊下,俱不敢抬头看一眼。   出乎苏媚的意料,孙氏和苏媛也跪在廊下,满脸泪水,皆是忿忿,看来是罚跪。   刚进屋,就听见祖母苍老而悲愤的声音骂道:“老二,你灌了黄汤有天没日头地满嘴胡沁,那是你哥,你亲哥!别人平白诬陷他,你听见了就该揪住责问,你倒好,回家耍横撒泼,紧着往你大哥身上泼脏水!”   苏尚和急得直跳脚,“我敢问?废太子那是,谁沾边谁倒霉。娘,不是我胡闹,这是两全之计,您跟着我,要折损,只折损长房一脉,您和我还是好好的,还能给苏家留个后。如果大哥没事,大不了再让他们回来住。”   听着意思竟要把长房赶出去?   孟氏冷着脸不说话,苏媚可忍不了,“分就分,不过该出去的是二房!”   “大侄女你这话就不对了,当然是老夫人跟着谁,谁留在苏家宅子里。”苏尚和揉揉鼻子,觑着苏媚身后道,“你总不能让娘跟着你去送死吧?大哥。”   苏媚回头一看,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苏尚清清矍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视苏尚和良久,仿佛按捺着满腔怒火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撩袍跪在苏老夫人面前,“母亲,儿子同意分家。”   “什么?!”苏老夫人讶然叫道,“你疯了?我还没死呢,谁也不许分家!”   苏尚和张嘴道:“娘,这是……”   “老夫人!夫人!”李嬷嬷惊慌失措跑进来,“徐、徐家来人,要退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6 23:58:00~2020-07-27 23:5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一道明闪划破天际,青白的光照得满室雪亮,映出一张张惊愕的脸。   远处传来滚滚的雷声,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李嬷嬷粗重的喘息声,好像嗓子里装了把哨子,呼哧呼哧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老夫人气得浑身打颤,哆嗦着嘴唇道:“欺人太甚,落井下石,徐家是根本没把苏家放在眼里!这事不能算完,我苏家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叫门上备车,老婆子要好好与他们理论理论!”   苏尚和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去什么去?您还上赶着找羞辱?我就说这事躲不过去,你看你看,徐家宫里有人,肯定是提前听到信儿了,急着和大哥撇清关系!”   苏老夫人一怔,小儿子的话不中听,然所说不无道理。空穴不来风,徐家突然翻脸,难道这次事态当真不妙?   她看向苏尚清,“你怎么看?”   苏尚清踱了几步坐在椅子上,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苦笑道:“说我是废太子旧党纯属子虚乌有,我也就接济了几个落魄的朋友。这种事可大可小,端看皇上的态度,不过徐家退亲我着实没有想到。”   “皇上都没提弹劾你的折子,徐家谨慎过头了!”孟氏脸色煞白,揽着苏媚哭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们害苦了囡囡,以后孩子还怎么找人家?囡囡,我可怜的囡囡。”   门外响起苏媛的声音:“大姐姐总对人家徐公子没个好脸色,呼来喝去跟使唤小厮似的,又不知道讨好徐夫人,还跟人家侄女生口角,落得如今这地步没什么可埋怨的。”   李嬷嬷气急,顾不得二老爷还在,竖起眉毛喝道:“同是苏家小姐,大小姐退亲,二小姐脸上有光?还在这里幸灾乐祸的,不但眼皮子浅没见识,人也是又蠢又坏!”   屋里顿时吵翻了天。   嘈杂中,苏媚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那种漫无边际的黑暗又包围了她。   上辈子也是一样的,徐家突然退亲,第二天苏家被抄……可今天才是七月初十!   苏媚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下去,必须马上找晋王去。   她挣开孟氏的怀抱,在人们的惊呼中一掀帘子冲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苏媛兴奋得眼睛都闪闪发亮,咧着嘴笑,“赶紧去徐家门口跪着去,也许徐夫人大发善心让你进门,就是应了王兰儿的话――你穿不得红了!”   苏媚抬手就甩她一巴掌,又响又脆,苏媛的半边脸顿时肿得老高。   “你打我!”苏媛不干了,张牙舞爪要与苏媚撕掳。   李嬷嬷追上来,从后一把抱住苏媛,紧紧箍着她的胳膊,凭她怎么闹腾都不松手。   孙氏揪着苏尚和的袖子大哭,一个劲儿喊活不下去了,苏尚和梗着脖子嚷分家,老夫人连连喝止也不管用。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苏媚已悄然离去。   天空响起一道爆裂似的炸雷,撼得屋脊簌簌作响,电闪一个接着一个,紧接着哨风狂啸,大雨倾盆而落,转瞬京城已成一片混沌世界。   京郊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不顾一切向前飞驰着。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快,到第二日拂晓时分转成蒙蒙细雨,淅淅沥沥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叶。   “你说谁来了?”福嬷嬷睡梦中被叫起,还有点恍惚,好一会儿才醒过神,“苏大小姐……真奇怪,她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丫鬟善水答道:“她只说有要事找王爷,旁的一概不讲。”   福嬷嬷问:“艾嬷嬷怎么说?”   “艾嬷嬷先要打发她走,后来又把奴婢叫回去,让问您的意思。”   “这老姐姐,就会把棘手的事推给我。”福嬷嬷无奈摇摇头,吩咐道,“先领她下去歇歇,昨夜那样的大雨,不是要命的事她不会来。这位小姐我头一次见就觉得不简单,总觉得她是有目的的,唉,早知道就不用她的香了。”   天色微明,这个时辰还早,福嬷嬷等了两刻钟才去晋王寝殿,一面服侍主子梳洗,一面问他见不见。   萧易非常意外,但没有任何犹豫,“请她去西花厅稍坐,我一会儿就到。问她有没有用饭,吩咐厨房做几样粥品饽饽。”   他看了一眼内侍手中的玄色长袍,“换雨过天青的袍子,用玉冠。”   换好衣服,又在腰间悬了一个墨绿色香包,其中装的正是苏媚调的苦味香。   待一切收拾停当来到西花厅,天空已彻底放晴了。   萧易一眼就看出苏媚的异样。   十几天不见,她瘦了很多,苍白虚弱,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发髻松松散散的,几缕刘海紧紧贴在额头上,发梢滴滴答答淌着水。   没有穿木屐,脚上的绣花鞋沾满了泥水。   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神情也是惊惶不安,活像只落入陷阱的小鹿。   萧易挥退左右,问道:“何事找我?”   连日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又赶了一夜的路,苏媚几乎快熬不住了,嘶哑着嗓音说:“求王爷救救苏家!有人参我爹爹是废太子旧党,要将苏家满门抄斩。”   萧易讶然,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苏大人从不站队,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坏就坏在我爹是个心肠软的,曾经资助过罗家,就怕他们咬住这点不放。”   “罗家的案子我也知道,虽然和大哥……废太子来往过密,但和谋反案无关。就算皇上想杀鸡儆猴,也不会抄苏家,顶多罚俸降职――毕竟苏大人在儒林中有一定的声望,我看你是多心了。”   他本意是宽慰,结果苏媚误以为他在推脱,心下发急,先前想好的词儿忘了个精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没有危言耸听,求王爷救救我爹娘!只要能让他们活下来,苏媚愿意做任何事!”   萧易看不了她下跪,低声喝道:“这是做什么,起来!”   苏媚低低啜泣道,“我不是厚颜无耻不知进退的人,可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王爷能帮我。”   萧易的声音多了一丝温柔,“你先起来说话,我答应你。”   “真的?”苏媚惊喜交加,刹那间双眸迸出璀璨的光芒,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真的。”萧易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不由自主也勾起来,缓声道,“我打发人去宫里问问,顺便把你送回去。你也够莽撞的,孤身一人跑我庄子来,不怕传到你未婚夫的耳朵里?”   话到最后,莫名有一丢丢酸溜溜的味道,然而苏媚没留神,她的注意力在前半句,“王爷今天回京可好?我害怕皇上会直接抄我家,现在,现在咱们就走好不好?”   萧易再次愕然,但仍是没有半点犹豫地说:“好。”   苏媚高兴坏了,一时忘形,竟像平时和父亲撒娇一样,摇着萧易的袖子道:“王爷你真好!”   萧易耳根微红,轻声道:“还不快起来。”   苏媚扶着桌几慢慢立起身。   罗裙半湿,修长笔直的双腿若隐若现,清风穿楼而过,细腰丰臀便藏也藏不住了。   萧易移开目光,将腿上搭着的薄毯扔给她。   苏媚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有多尴尬,红着脸裹上了毯子,低声道:“多谢你,所有的事。”   “和我……不必道谢。”萧易的声音同样很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很快,晋王爷即刻回京的命令就传下去了,别人虽觉诧异,却不敢说三到四,便是艾嬷嬷也只是笑着埋怨几句王爷不爱惜身子而已。   日上中天,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苏家门口。   车窗外是哗哗地扫水声,没有凄厉的哭声和哀嚎。   苏媚颤抖着手指,鼓了好几次勇气才慢慢掀开车帘。   雨后清新的空气飘了进来,拂过她的脸,没有血腥味。   疲惫一扫而空,苏媚跳下马车,不顾满地积水,噼里啪啦踩着水直奔内院,几乎把门房看傻了。   苏媚直接去找父亲,她迫不及待要和他说晋王答应帮忙。   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不在,孟氏正仰在大迎枕上闭目休息。   李嬷嬷端着药碗立在旁边垂泪,听见苏媚来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说:“一晚上你去哪儿了?你这孩子,叫人说你什么好?”   孟氏矍然睁目,“囡囡!”   苏媚扑在母亲身上,含泪笑道:“我去找晋王了,他答应帮爹爹,娘,咱苏家有救啦!爹爹呢?我去告诉他。”   孟氏心头一酸,低头拭泪:“你爹昨天半夜就被抓到刑部,连个罪名都没提……”   “夫人要拿银子打点,结果二房拦着非要先分家,吵闹一宿,到天明了才发现小姐你不见了,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李嬷嬷抹着眼泪道,“还好你平安回来。”   “分家,必须要分,我现在就去找祖母,让二房滚出去!”苏媚越说越气,咬牙道,“晋王说爹爹顶多是罚俸降职,等我们长房渡过难关,他们可别不要脸地再贴上来!”   “囡囡,你是怎么和晋王说的?”孟氏担忧地望着女儿,“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苏媚愣住了,她只顾着高兴,还没来得及细想。   她喃喃道:“刚开始他似乎也不大愿意,后来……我跪了下,说只要他救苏家,我什么都答应,他就点头了,可他没说需要我做什么。”   孟氏的脸变了变,只觉心慌得厉害。   此时,萧易坐在承顺帝面前,拿着处罚苏尚清的旨意道:“不站队不等于不支持皇上,他是纯臣,抄家……量刑过重!” 第16章   “过重?不见得吧。”承顺帝起身在香雾缭绕的鎏金錾花铜鹤炉旁踱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萧易,“老七是觉得朕小题大做?”   萧易微一欠身,不疾不徐道:“废太子余孽固然要清除,可如今朝局稳定,不宜大兴刑狱。”   “苏尚清并未犯案,甚至算不上连坐,只凭一封似是而非的弹劾就要抄家问斩,少不得有人会借机党同伐异,诬陷良臣,闹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反倒给废太子余孽可乘之机。”   萧易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皇上,据臣弟所知,王允与苏尚清有过节,他二人同在翰林院任职时,苏尚清指出王允修书出错,因此王允没能入六部,贬谪到西北边陲当一个小县官。”   言下之意,是王允刻意打击报复。   承顺帝拧眉盯了他一眼,随即语气温和地笑道:“老七所说也不无道理,依你之见如何处理?”   “左迁。”萧易干净利索地说,“起到警醒群臣的作用就足够了。”   承顺帝凝神思索半晌,慢慢坐回椅中,“您难得给别人说情,朕不能不给你面子,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你向来不关心朝政,怎么想起来问这桩官司?”   萧易道:“臣弟觉得此举不妥,就直接和皇上说了,没想别的。”   承顺帝笑道:“现在也就你敢毫无顾忌地和朕说心里话,朕很高兴,以后也要这样才好,不要因为君臣尊卑和朕生分了。下去吧,去看看母后,她念叨你好几日了,幸亏没放你去南直隶,不然朕的耳朵要长茧子!”   萧易弯腰俯身一揖,由小内侍推着轮椅去了。   承顺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夏太监低声询问:“皇上,这道旨意……”   “撤回,让刑部放人吧。”   “是。……老奴冒昧说一句,晋王爷是不是怕牵连到他自己?他小时候和废太子关系也不错来着。”   承顺帝揉揉鼓胀的太阳穴,摇头道,“你说错了,一个蛮夷女子生的异类,他敢得罪哪个皇子?若不是先帝派他镇守辽东,他现在还在母后手里头讨生活!”   夏太监迟疑道:“那晋王为什么要替苏尚清求情?老奴总觉得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   “拿一两件事和朕对着干,一来是告诉群臣不要小看了他,二来试探朕对他的容忍度。”承顺帝向后一仰,沉吟道,“老七都二十了,府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传话给皇后,不拘出身高低,拟个合适的人选单子,请太后给老七相看相看。”   夏太监笑着领命而去。   隔了一日,苏尚清从刑部大牢放出来了,罚俸三年,降职为五品郎中,仍在户部当差。   至于是法外开恩还是受了无妄之灾,一时间京城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苏尚清俨然已失去圣眷。   苏家没空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他们正忙着分家,苏尚清的态度异常坚决,“把公中的银子全给二房,今天就分!”   苏老夫人知道这回大儿子是彻底伤着了,无奈只能同意。   一道厚厚的墙隔开苏家,后园子也劈成两个,长房和二房一东一西,泾渭分明。   与此同时,徐苏两家退亲的消息也慢慢流传开了,苏媚是京城数得着的美人,如今娇花无主,苏家又显出败落的气象,便有人开始打上苏媚的主意。   苏媚对此全然不知,她极力劝说父亲与晋王结交,“晋王几句话就把您从大狱里救出来了,你可别再端着架子扮清高,再有下次人家就不帮你了。”   苏尚清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说爹爹的?我早谢过他了,也不能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再说去多了,平白给晋王惹麻烦。”   苏媚一怔,“这场风波还没过去?”   “爹爹也希望如此。”苏尚清抚着胡子叹道,“错杀一千不漏一人,皇上想将我满门抄斩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苏媚听得心里一阵发毛,“弄得满朝腥风血雨,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肯定是因为废太子谋反案另有隐情。但这话苏尚清只敢在心里想想,因笑道:“不怕,大不了爹爹辞官不做,咱们一家老小回祖籍种田读书也好得很!”   苏媚却不这样认为,皇上既然动了杀机,就不会轻而易举让爹爹致仕归乡,能救爹爹的只有晋王一人。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进王府,哪怕是当晋王一个丫鬟,也要将苏家和王府绑在一起!   盂兰盆节后接连下了几场雨,天气开始转凉,在知了逐渐寂寥的鸣叫声中,承顺元年的秋天到来了。   苏媚捧着新调制的熏香,坐上轿子直奔王府,不想刚到王府街,就被人挡住去路。   王兰儿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苏姐姐,听说你自退亲后过得很不好,你别难过,更不要自轻自贱。咱们相识一场,我不能白白看着你伤心,等表哥回来,我会劝他让你进门的。”   苏媚一阵恶寒,讥笑道:“你是徐邦彦什么人?表妹而已,劝他让我进门?真是笑话,没出阁的姑娘家,居然把手伸进表哥家的后院!这就是你王家的家风?”   王兰儿立时眼泪盈眶,“我是好心帮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吃醋拈酸地挖苦人?怪不得姑母总说你不省事,是个主意大的。唉,也怪不得你,想来是苏家人过于疼爱你,结果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这条街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又是两个漂亮的女子当街说话,不一会儿就有人立在街角不住拿眼瞅她们。   苏媚顿时明白了,王兰儿故意挑这个地方,打着就是败坏她声誉的主意,这是要让她的坏名声传遍街头巷尾啊!   思及至此,苏媚冷笑道:“我爹娘的确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像你,爹不疼娘不爱,扔到别人家让姑母养,也不知你姓王还是姓徐!”   王兰儿脸涨得通红,眼泪跟不要钱似地往下落,“我担心你想不开,好心好意替你出主意,你却……当真是狗咬吕洞宾。”   苏媚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午时,没兴趣与她再纠缠下去,不耐烦地一挥手,“走开,别挡路!”   “哎呦!”王兰儿惊呼一声,顺势踉跄了一下,泣声道,“你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何必打我?”   在旁人看来,俨然是苏媚动手了。   苏媚好笑至极,当真觉得手痒痒忍不住想扇她,然燕儿低低叫了声:“王爷来了,在后面。”   太巧了也!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她绝不能给萧易留下丁点的不良印象。   苏媚强忍着不回头去看,一瞬间的空白过后,脑子飞速转起来。   然后,她身形晃了晃,掩面哭起来。   你哭,我也会哭,而且比你哭得美,比你哭得好听!   不就卖惨扯谎装无辜,还当我不会了?   于是众人便听到一阵凄苦哀婉断人心肠的呜咽声。   “王妹妹,只因你一心爱慕徐公子,就指使王大人诬陷我爹爹,苏家没被满门抄斩,你不甘心又四处败坏我名声……我和徐家已经退亲了,你已是得偿所愿,做什么一定逼我去死?”   苏媚向后微转,黛眉微蹙,泪珠儿将落未落,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仿佛含着无尽的哀愁和凄楚,“王家势大,你可以仗势欺人。若以后徐公子多看别人一眼,你是不是又要活生生逼死那个人?” 第17章   这阵子苏家的遭遇有目共睹,苏媚一番话七分真三分假,连消带打,把毒辣善妒的帽子稳稳地扣在王兰儿头上。   王兰儿先是一愣,接着急急分辩道:“你胡说,哪个逼你了?你自己立身不正反倒怪别人!”   她一着急,说话不由自主又带上口音,那种怪异的腔调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王兰儿的脸腾地红到耳朵根,眼泪又要噼里啪啦往下落。   苏媚上前一步,眉目间几许愁绪,显得分外柔弱,嘴里说的话截然相反,“不要脸的贱人,哭死也没人管你!”   她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二人听得见。   王兰儿头一回被人这么骂,顿时连哭也忘了,勉强压着恼怒道:“你、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污言秽语,哪里像个大家闺秀,简直太有失身份!”   苏媚垂泪道:“我承认,许多地方我做的不够好,但是我没有恶意,我想你这样善、良的姑娘,定会理解我的对不对?我性子爽利,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所以听见你说得不对我就指出来了,许是让你觉得尴尬下不来台。”   “但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多包容一点。”苏媚牢牢握着王兰儿的手,满脸真挚,“我家和徐家是三代人的交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又是徐伯母的侄女,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希望以后我们都能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王兰儿有点傻眼,这词儿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苏媚拼命忍着不笑,面上还要继续装单纯,乃是十分的辛苦,“王妹妹,我们要做一对好姐妹,好好的,再也不争吵,说好了啊。”   然后她贴近王兰儿的耳边,笑着轻声说:“你嫁给徐邦彦他也不会喜欢你,因为你是让人恶心的下作东西,他只会信我。”   王兰儿头“嗡”地一响,登时失去理智,用力甩开苏媚的手,指着苏媚骂道:“贱人,你别想挑拨离间,没人信你的。”   此言一出,观者哗然。   王兰儿深悔说错了话,见苏媚捂着帕子装哭,真恨不得冲过去抓花她的脸,让大家看看那张妩媚娇艳的脸下面是如何的丑陋。   但她不能,也不敢,只好忍着憋屈,咬牙赔笑说:“我冲动了,姐姐大人大量,不会怪我吧?”   苏媚吃惊地望着她,“你平白辱骂我,还要叫我不生气原谅你?若我不原谅你就是我心胸狭隘?对不住,你该去问庙里的菩萨能不能做到。”   围观者又是阵阵哄笑,人们压着嗓子指指戳戳,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挤眉弄眼咯咯直笑。   被苏媚阴了一把却无法分辩,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憋得王兰儿的脸都扭曲了。   上次在徐家把苏媚气得一走了之,本以为这只是个有几分心机的小白兔,没想到是阴险的狐媚子!   王兰儿气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只好捂着脸转身上轿,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苏媚眼中含泪,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没热闹可看,围观的人们慢慢地散了。   燕儿合上张了半天的嘴,揉揉发酸的腮帮子,看苏媚的眼神充满疑惑,“小姐,您真打算和她交朋友?连奴婢都看出来她不安好心。”   苏媚擦干眼泪,瞥她一眼道:“看来我演得还挺成功。看看后面晋王还在不在,表现得自然点儿。”   燕儿偷着瞄了瞄,“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您还去王府吗?”   “去,为什么不去?”苏媚说,“自然是王府的事情重要。王兰儿的事先往后放放,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得想个法子让她吃个大亏。”   燕儿眉头一扬,王兰儿在一片嘲弄声中落荒而逃,这还不叫吃亏?转念一想,弹劾老爷的是王兰儿的父亲,也难怪小姐如此生气了。   清风渐起,一层层薄云罩上来,阳光显得有些黯淡,越发显得竹翠幽深,水碧沉寂。   一座灰瓦硬山顶的三楹小殿矗立湖边,萧易临窗坐着,闭目不知在想什么事情,窗前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红彤彤的荔枝,还有一盘黄绿色的宣府葡萄。   艾嬷嬷立在旁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提醒道:“湖边湿气重,对王爷的腿脚不好,不如回寝殿吧。”   萧易却道:“后园子花太少了,一眼望去不是竹林就是树丛,吩咐花房多种点花树……诸如桃花海棠之类的。”   艾嬷嬷应了,还要再劝他回寝殿,福嬷嬷进来道:“苏小姐求见。”   艾嬷嬷注意到,主子一听苏小姐来,眼睛亮了一下。   “请她过来吧。”萧易淡淡说。   不多时苏媚就来了,仍和以前一样,萧易没有留人在身边伺候。   苏媚刚坐下便觉一阵凉风带着水气穿楼而过,虽是最热的正午,也凉爽得身上滴汗皆无。   因笑道:“王爷,您近来睡得可安稳?我新调了一味安眠香,就寝前点上,保管您一夜无梦。”   萧易把果盘往她面前推推,“劳你费心。”   “王爷救了我全家,我怎么报答您都不为过。”苏媚笑盈盈道,“哪怕是当丫鬟服侍您,我也是满心愿意的。”   萧易手一抖,茶杯的水差点泼出来,掩饰着啜口茶,道:“好好的官宦小姐给晋王当丫鬟,你是嫌言官们太闲?”   苏媚脸一红,讪笑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无人说话,殿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萧易又喝了口茶,没话找话道:“听说你被退亲了?”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收回来――无论什么原因,退亲对女子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甚至还有人为此自尽的,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轻轻咳了一声,端着茶杯挡在唇边,暗中觑着苏媚的脸色。   出乎他意料,她并没有难堪的样子,相反,神情间还透着几分轻松。   这个发现让萧易大为惊诧。   苏媚笑道:“退了!就在我找您的那天晚上。徐家怕被我爹牵连,早早和我家撇清关系。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想嫁到徐家去。”   萧易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那么一刹那,他是欢欣鼓舞的,但这种喜悦转瞬即逝。   即便她退亲,他们也是不可能的。   萧易轻轻抚着自己的腿,自嘲似地想,他站都站不起来,何苦耽误她。   “王爷,我曾在苏州生活过一段时日,那儿的咸味月饼特别好吃,有火腿、葱油,还有鲜肉月饼。”眼见又要冷场,苏媚极力找话题,“我家厨子会做,等中秋节我给您送来尝尝可好?”   “不必了。”萧易语气微凉,“我不爱吃这些个东西,往后你有事让下人跑腿,王府……少来吧。”   苏媚第一反应是他嫌弃自己了。难不成看到她和王兰儿争吵,觉得她不够温婉大度?   她仔细回忆了下言行,觉得没露出破绽,便试探道:“一提退亲,人们总爱对女子说三道四的,所谓人言可畏,我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王爷提醒得对,我来得多了,的确有损王府的名声。”   萧易眉头微皱,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了,沉声道:“你也忒小瞧我,我从未在意过任何人的看法。晋王府,可不是谁想诋毁就能诋毁的。”   苏媚大喜,立刻顺杆上爬,“那我以后来了王爷可不许撵我走。”   萧易好半晌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王爷,该施针了。”福嬷嬷隔着帘子道。   萧易一怔,苏媚颇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待她一走,萧易马上问道:“老卢上午来过了,怎么今天要两次?”   福嬷嬷沉默片刻,说:“他没来,是老奴扯谎。”   “为什么?”   “主子,苏小姐接近您是有目的的。老奴查过,她是一个月前盘下香料铺子,别家生意她一概不做,只做王府一家。而且现在铺子都没了,她还一个劲儿往王府里跑,她就是想利用您救苏大人,现在我真后悔定她的香。”   萧易不以为然道:“利用谈不上,是我随手帮忙而已。”   “您别不信,如果您不肯帮忙,老奴敢打赌她绝对不会来第二趟。”福嬷嬷叹道,“主子,真犯不着为她和皇上逆着来,天威难测,您好好想想,先帝的儿子还剩下几个?”   三个,一个承顺帝,一个他,还有一个病入膏肓的九王爷,且只有承顺帝有子嗣。   带着茧子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儿,萧易垂眸静静思索半晌,道:“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福嬷嬷瞠目,苦笑道:“明明能不生事端平稳度日……您已经帮苏家渡过难关,这就可以了。主子,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骨养好,旁的一概不要管!”   萧易知道她是真担心自己,“我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下去吧。……嬷嬷回来,若王家徐家送中秋节礼,不收,轰出去。”   福嬷嬷暗自心惊,反复劝道:“王家是皇后娘家族亲,徐家是皇上依仗的重臣,现在两家风头正盛,您何必四面树敌?”   “因为本王看见他们就讨厌,不可以吗?”   “……是,老奴记下了。”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萧易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但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是艾嬷嬷过来添茶,“苏小姐不仅人美,手也巧,调的香比上用的也差不到哪里去。主子,反正她现在退亲了,不如把她收进府?”   萧易一口茶喷了出来,好容易止住咳嗽,“嬷嬷胡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9 23:58:22~2020-07-31 04:3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风知我臆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您可慢着点儿,瞧瞧咳得脸都红了。”艾嬷嬷一面仔细擦拭他嘴角,一面笑眯眯道,“主子身边正缺个伺候的人,老奴瞧着她不错,看样子也喜欢您,这不是一举两得么。”   萧易心头猛地跳了两下,又失笑:“她怎么可能喜欢我?”   “怎么不可能?老奴不会看错,方才她出去时眼睛亮亮的,就好像天上的星星。”艾嬷嬷很认真地说,“当遇见对的那个人的时候,眼里就全是光。”   萧易笑笑,他不信,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更相信福嬷嬷的说法。   苏媚之所以高兴,是他默认晋王府会庇护苏家。   因此他说:“我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此话不要再提。”   “您没这打算,老奴瞧着她有。”艾嬷嬷信心满满,“别的女子被退亲后就算不消沉难过,也会躲在家里避风头,可您看她,有事没事就来王府转转,这还不是对您有意思?”   见主子还是怀疑,艾嬷嬷眼神微闪,提议道:“要不老奴去探探她的口风,如果她不愿入府,咱们也不勉强,以后就是正常的走动,能帮咱就帮着点儿。如果她愿意……”   “再议,我现在没成亲的打算。”萧易只觉心烦意乱的,转开话题,“宫里赐了两篮子葡萄,嬷嬷拿去用吧。”   艾嬷嬷笑道:“这么多,老奴可用不了。”   萧易的视线落在苏媚带来的香盒上,“和大伙儿分分。”   晚些时候,艾嬷嬷提着葡萄登上苏家的大门。   她是来找苏媚的,一见面就笑,“这是宣府贡品葡萄,整个王府统共也只得了两篮子,说起来还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送给姑娘尝个鲜儿。”   苏媚瞧那葡萄,果然和常见的葡萄不同,色泽黄绿,颗粒略长,和今天在王府见到的那盘一样。   她和艾嬷嬷素无交情,这人肯定不是为送葡萄来的,定然有话和她说,或许是替晋王爷传话。   “多谢嬷嬷惦记我,这么稀罕的物件,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在这里是稀罕东西,在我们家乡那里算不得什么。”艾嬷嬷感慨似地长叹一声,目光幽远,“太妃娘娘入宫前不大爱吃葡萄,入宫后反倒爱吃起来,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想来,可能是想寻回家乡的味道吧。”   从一进门,她话里话外就透露出某种信息,似乎在向人表明,她和晋王、和先太妃,关系非同一般。   苏媚暗中打量她两眼,笑问道:“恕我冒昧,你也是西域人?”   艾嬷嬷大笑:“正是!看不出来吧,我是先太妃的贴身婢女,陪她一起长大,一起入宫,相互扶持着,说句形同姐妹都不为过。唉,在京城二十多年了,早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个异族人。”   “可我们忘了,你们却忘不了。”她慢慢收了笑,“正因为太妃特殊的出身,王爷在诸多皇子中一直很尴尬,太妃去得又早,王爷一路走到今天的地位很不容易,却为了回护苏家和皇上起了间隙。”   苏媚的心猛地提起来,勉力说:“王爷大恩大德,苏家没齿难忘。”   “你不必紧张,王爷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提过。”艾嬷嬷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没有好处的事谁也不会做,你有没有想过王爷为什么会帮你?”   苏媚微一欠身,谦虚地说:“还请嬷嬷解惑。”   “皇上想给王爷指婚,可王爷根本没成亲的打算。”艾嬷嬷直直盯着她,“你愿不愿意入府伺候王爷?”   突兀的一句,让苏媚瞬间明白了,晋王是要用她做挡箭牌。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怎样将王府和苏家绑在一起呢!   “我愿意!”她立即说,快得几乎像没有经过思考。   艾嬷嬷再次确认:“开弓没有回头箭,王爷身子骨不好,你要仔细想好。”   苏媚坦然道:“没有王爷帮忙苏家早满门抄斩了,天大的恩情,我心甘情愿伺候王爷。”   “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艾嬷嬷不住点头,十分欣慰的样子,“王爷脾气古怪,碍于面子肯定不会主动提这事,你需要主动些。”   苏媚叹口气,颇有点无奈地说:“我连王爷喜欢什么不知道,嬷嬷可否指点一二?”   艾嬷嬷思索片刻,脸上泛起苦笑,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心疼,“王爷小时候一旦得了新鲜玩意儿,总会被其他皇子抢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爷就再也不说自己的喜好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逐渐弥漫开来,苏媚忽然觉得有点气闷,心情也莫名低落起来。   艾嬷嬷沉默着观察她,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太妃还在的时候常会提起西域,王爷对西域很好奇,那边的东西也会多瞧几眼。刚开牙建府那阵子,得空就会去城隍庙转转。”   苏媚灵光一闪,巧笑道:“我晓得了,艾嬷嬷,可叫我怎么谢你才好。”   “把王爷伺候好,不要让其他女人有可乘之机,只要王府不倒,你苏家也不会倒。”艾嬷嬷起身准备告辞,“我会暗中帮你,但能不能进王府,还要看你父母的态度。”   她一直说的是“入府伺候”,苏媚当然明白其中含义――为妾,不为妻。   别说做妾,哪怕是做晋王妃,爹娘也绝对不会同意,毕竟谁都知道,嫁给晋王就相当于守活寡。   可她不在乎。   苏媚颔首笑道:“我会说服他们的。”   隔日,太阳刚刚升上树梢,苏媚就动身去了东城的城隍庙集市。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集市,书画、玉器、瓷器、花鸟、盆景……各式各样的铺子地摊应有尽有,除去本地外省的物件,还有洋布洋药等不常见的西洋货,自然也少不了西域出产的东西。   刚过巳时,街面上已是人头攒动,吆喝声四起,嘈杂得像无数只麻雀齐齐乱叫。   苏媚吩咐马车停在巷子口,带着燕儿一间间铺子找过去。   燕儿极力护着她在人群中穿行,“小姐,您要买什么东西打发管事的不就行了?这里乱哄哄的,当心有人冲撞您。”   “他们不懂,白花银子不说还耽误我的功夫。”苏媚忽眼睛一亮,指着一间色彩浓烈、风格迥异的铺子说,“就是这里,开了十年的老店。”   铺子的门脸不大,里面空间却很大,墙壁上挂满了染色鲜艳的各类毛毯丝毯,下面一溜柜台,摆着玉器、木雕、香料、药材之类的杂货。   小伙计笑脸相迎:“二位姑娘里面请,小店专卖西域的东西,是京城头一家,品种齐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就连内务府都会从我们这里拿货!”   苏媚噗嗤一笑:“内务府从你家拿货,那你家的价格肯定低不了。”   小伙计只觉眼前陡然一亮,挠着后脑勺傻笑几声,悄悄红了脸。   “市面上卖的,和给宫里是两个价钱,这是商行里公开的秘密。”略带磁性的低沉嗓音响起,帘栊一动,从内堂转出一个男人来。   那人三十岁上下,个子高挑瘦削,高鼻深目,黑褐色的头发微微卷曲,是个非常英俊的西域男子。   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一口流利的官话,“姑娘尽可放心,如果你买贵了,拿回来,我返你十倍的银子。您别笑,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木里唐最讲信用。”   苏媚扫了一圈,问道:“我听说西域的毯子和中原风格大为不同,你这里最有特点的是哪一块?”   木里唐捧出一块毯子,“不是我店里最名贵的,却是最有西域风格的,联珠对鸟纹织锦挂毯,西域汗国王室最爱的纹样。”   苏媚细看,毯面平滑柔顺,色泽灿烂如云霞,的确是上好的东西,便问价钱多少。   木里唐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两,少一文也不卖。”   燕儿咋舌,扯扯苏媚的衣角,“太贵了。”   苏媚想了想说:“我今天只带了五百两,东西我要了,回头你派人去礼部苏郎中家取银子。”   “可以!”木里唐吩咐伙计把挂毯包好,又送了苏媚一块半尺见方的红木浮雕,“给姑娘的赠礼,我自己刻的。”   远山,一片白桦林,一片湖,湖中倒映着树影和天上的云。   “是我家乡的风景。”木里唐解释说,“远离故土,难免有思乡之情,让姑娘见笑了。若不喜欢,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折枝莲牡丹花等,要不姑娘再看看别的?”   苏媚道:“那些个太常见,我看这块风景图很好,想不到你的手还蛮巧的。”   木里唐笑笑,“姑娘喜欢就好。”   “以后你铺子里有了稀罕东西,记得给我留着。”苏媚嘱咐说,“我会时不时过来逛逛。”   木里唐一拱手,“承蒙姑娘照顾,小池,把东西拿到姑娘车上。”   燕儿万般不舍地掏出银票,心疼得够呛,直到晚上还忍不住嘟囔:“没有您这样买东西的,连价都不还,不定让那黑心老板赚去多少银子。”   苏媚躺在凉塌上,摇着扇子说:“艾嬷嬷特意告诉我城隍庙,又说过是晋王刚建府的时候,这意思还不明显吗?我猜啊,许是他们认识,想从中捞点好处罢了。东西是好东西,一千两也不算太贵。”   燕儿犹犹豫豫说:“您频繁往王府跑,那起子小人说话很是难听,要不然……”   “没有要不然!”苏媚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说:“我打定主意要进王府,无论以什么身份!燕儿,你想跟着我就跟着,不想的话,我把卖身契给你,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奴婢当然跟着小姐。”燕儿这次没有犹豫,却又问,“您打算怎么和老爷夫人说?”   “就说我喜欢晋王爷。”苏媚漫不经心道,“若把我许给旁人,我就不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31 04:36:16~2020-08-01 03:4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蝎座龚半仙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初秋时节阴雨连绵,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直到七月底,惨白的太阳才挣扎着从暗沉沉的乌云后露出半边脸,有气无力地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苏尚清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糟糕。   这日午后,还未到下衙的时辰他便回来了,脸色青白交加,满目愤然,进门就把官帽摔在桌上,把孟氏吓了一跳。   “衙门的事不顺当?”她捧过一杯温茶,关切地望着丈夫,“莫不是王允又给你使绊子了?”   “那倒不是,几位老亲王告户部拖欠宗禄,扯着户部的人到御前打官司,此刻他尚且自顾不暇,没空找我麻烦,我愁的是囡囡的亲事。”   苏尚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长吁口气道,“赶紧给囡囡相看人家,最好是外省的,这个月就定下来。”   孟氏觉得匪夷所思,“徐家闹这一出,的确不好在京城人家找,可外地咱们又不认识几个,就算请老夫人在苏州找,也没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没的耽误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为难事了?”   苏尚清腮边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南平侯想求娶囡囡。”   孟氏惊呼一声,“他年纪比你还大……不行,我不答应!”   “我已拒绝他三次。”苏尚清无力地向后一靠,“他府里姬妾成群,庶子庶女一大堆,前侯夫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得了失心疯才会把囡囡嫁给他。可他竟跑去求太后赐婚!”   “天啊!”孟氏双膝一软跌坐椅中,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颤着声说,“太后不会应允的对不对?”   “南平侯年轻时为先帝挡过刀,这事不太好说。”   “就算他是功臣,也不能糟蹋别人家闺女!”孟氏鼻子一酸,泪水已模糊了眼睛,“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我宁肯一头撞死在宫门上也不答应。”   苏尚清忙安抚道:“你看你说的,太后没下懿旨呢,还有回旋的余地。把囡囡叫过来,得让她心里有个底儿。”   不多时,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苏媚挑帘进来,立时察觉屋内气氛的不寻常,讶然道:“这是怎么了?”   孟氏唤她坐在身边,温柔地抚着女儿的脊背,“没事儿,就是和你说说话。囡囡,和祖母去苏州住一段时日好不好?你们姐弟三个都去。”   苏媚怔楞了下,说:“我不想去,你们是叫我躲起来避风头吧,根本用不着,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退亲丢人。”   “我们怎会嫌你丢人?”苏尚清看了孟氏一眼,意思让她说。   孟氏心下掂掇一阵,道:“江南也有很多青年才俊,也许你的姻缘落在南边。”   “我也有话和你们说。”苏媚扬眉一笑,“我有喜欢的人了,这辈子打定主意跟着他!”   苏家二老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问道:“是谁?”   “晋王萧易。”苏媚平静地说。   孟氏声调都变了,“他?!绝对不行!”   苏媚故作不解,眨着眼睛道:“为什么?晋王多好的一个人,比徐家强百倍。”   孟氏态度异常坚定,“晋王不是良配,他权势再大也不行。”   “我又不是看中他的权势……”这话透着几分心虚,苏媚飞快看了一眼母亲,“您就这么不相信我的眼光。”   苏尚清此时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沉吟道:“囡囡,他是不是逼迫你了?”   “没有,他人很好的,对我特别好,真的!”   “你小孩子不懂的。”孟氏面有难色,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瘫了半截,你往后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苏尚清也附和道:“你母亲说得对,还是去南边,找个品行端正的读书人,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好。”   苏媚知道不能和父母硬抗着来,默谋良久,笑道:“远嫁确实是最为稳妥的一条路,爹娘一片爱子之心,我岂能不知?可是,我是真的喜欢晋王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挚无比,“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他为人正直,知道爹爹被冤枉,哪怕得罪皇上也要仗义执言。”   “他待人谦和,每次去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头回见面就怕我淋雨,又是送蓑衣又是借马车。”   她搜肠刮肚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只顾说服父母,不管是不是萧易的本意都往他头上按。   “他宽和大度,上次孙家的事,不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就是在气头上,人家还提醒爹爹注意朝中动向。”   “就连得了新鲜吃食都不忘给我送来,前几天宣府葡萄,你们都说好吃来着。还有……”   苏媚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下来。   奇怪的感觉,这样说来,分明是……   她的心砰砰跳动着,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冒上来。   “他喜……”话刚出口孟氏便觉不该说,急急咬住话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可他是个残疾。”   口气松动了一点。   苏媚暗叹,不是喜欢她,是他二人都有所图。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所以她浅浅笑着,目中闪着柔和的光,“那又如何?他对我好,我也喜欢他。错过了,也许以后我再也遇不到喜欢的人了。”   孟氏看向丈夫,“你觉得晋王如何?”   苏尚清的神色似乎有点疲倦,一向挺直如松的脊梁也松弛下来,“这个人喜好不定,听说什么东西到手,新鲜两天转手就丢一旁,根本没长性。但他对苏家着实不错,换任何人都做不到他的程度。”   苏媚悄悄舒口气,巧笑道:“您二老就别操心我的事了,姝儿明年及笄,你们该给她好好相看才对。没别的事女儿就去后园子了,听燕儿说今年石榴长得特别好,我想摘一篮子给王府送去。”   孟氏欲言又止,终是颔首默许了。   屋里复又归于寂静,好半晌才听孟氏叹道:“怪不得晋王愿意帮你,可他的身子不行啊,囡囡嫁过去也是受苦。”   苏尚清想得更深一些,“不急,等我找机会和他提一嘴南平侯的事,看他怎样应对。”   秋阳短暂露了个脸,又躲进云层后,天阴得更重了。   今天是约定的送香的日子,结果天不遂人愿,晋王不在府中。   苏媚很是郁闷,把熏香、挂毯和石榴都交给艾嬷嬷,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去。   刚坐上马车,一阵凉风捎着雨腥味透窗而过,便听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不多时马车顶棚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燕儿放下车帘,忙不迭催车夫快点走。   车夫手腕一抖甩了个脆响的鞭花,那马便撒开蹄子一溜小跑,车轮转得飞快。   马车驶出王府街时,一辆马车突然斜里冲出来,二车速度都非常快,躲闪不及,轰一声撞了个正正好。   苏媚的马车轻,又被撞到侧面,差点儿翻车,好在车夫没被吓傻,强忍着伤痛拼命拽住缰绳,才没让马儿受惊。   车轴撞坏了,车壁也凹下去一大块,苏媚和燕儿只好下车,想别的法子回家。   那辆马车也伤得不轻,车厢都歪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从车上跳下来,挥着鞭子指挥侍从:“狗杂种活腻歪了,啊?打,打死算我的!”   三四个侍从立时扑上来,不由分说摁着车夫就打。   那人撸起袖子,却见面前站着的是娇滴滴的美人,立时换了一副面孔,哂笑道:“小娘子莫怕,本侯不是坏人,本侯送你回家,再赔你一辆新马车。你家在何处?家中有何人?都是做什么的啊?”   他的目光油腻腻的,阴冷湿寒,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苏媚一阵恶心,油伞低垂,隔断他的视线方觉得好些。   燕儿气坏了,挡在苏媚身前,没好气说:“不劳您大驾,快走。”   “哎呦,泼辣小丫鬟也挺招人疼。”那人上前两步,拿眼不停扫着主仆二人,抬着下巴道,“本侯乃是南平侯,你们哪家的?明个儿就抬进侯府伺候爷!”   “呸!我家老爷可是朝廷命官,苏家不是你想抢人就能抢的!”   “苏家?”南平侯打了个顿儿,随即哈哈大笑,“难不成是苏尚清的女儿?巧了,这就是我没过门的媳妇!赐婚懿旨不日即到,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好似一道霹雳凭空炸响,惊得苏媚浑身一激灵,拉着燕儿连连后退,慌乱中把晋王这尊大佛抬出来,“滚开,我可是晋王的人!”   南平侯脚步一顿,旋即像听到天大笑话般狂笑:“小美人,谎话也不会说,晋王?他这辈子都无福消受美人恩!”   苏媚冷笑道:“晋王府离这里并不远,你若不信,自己去问问。”   “问个屁,太后都答应的事,他敢违抗?”南平侯步步逼近,小眼睛死死盯着苏媚,狞笑道,“一个瘫子,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你跟他能鼓捣点什么?不如从了我,保管叫你夜夜快活。”   苏媚紧张得手心攥出了汗,搭眼四处一瞧,周围连个路人都没有,自家的马车夫也被南平侯的侍从打得人事不省,躺在水洼里不知是死是活。   南平侯桀桀怪笑着:“别让爷费事,把爷伺候高兴了有你的好处,否则,你苏家一个也别想活!”   苏媚忽然指着他背后道:“晋王爷要来了,你还不快走。”   “他在寿康宫正忙着讨好太后。”南平侯脸上带着轻蔑的笑,不屑道,“一个废人而已,识相的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啧,如果你真是他的人倒也不错,当着面儿抢人,我真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   刷刷的雨声中,一个冷到极致的声音说:“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1 03:46:57~2020-08-02 04:3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南平侯慢慢转过身,不相信似地揉了揉脸,定睛一瞧,登时像被雷劈了似地僵立原地,惊骇得半晌都讲不出一个字。   雨点杂乱无章地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一顶官轿静静地停在他面前,王府侍卫护在轿旁,沉默着一动不动任凭雨水冲刷,手中的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光。   萧易端坐轿中,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南平侯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是怎么来的?就这样形容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就是晋王的实力?   南平侯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咽了口唾沫拱手道:“给晋王爷请好,误会,都是误会。”   笑得一脸褶子,全没有刚才无法无天的凶狠蛮横。   萧易扯了扯嘴角,说:“看来南平侯不但认为本王是个瘫子,还是个聋子和瞎子。”   南平侯干巴巴笑了几声,“我多喝了两杯酒,脑子晕乎乎的,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言语若有得罪之处,王爷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就别跟我计较啦。”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不计较我就不计较?”萧易手一挥,“给他松松筋骨。”   四个彪悍的侍卫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慢慢走过来。   南平侯大惊失色,双股颤颤,“我说错话,大不了我给你赔礼,咱们这就去宫里,当着皇上、太后的面儿,我给你认错!你是亲王,可我也是一等侯,你可不能乱来啊!”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卸掉,随即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成好几断,强烈的疼痛刺激下,他的五官扭曲得没了人样。   一个高个子侍卫重重在他小腿一击,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碴子就从模糊的血肉中脱颖而出,技艺娴熟,干净利落脆,可见这种事干的多了。   南平侯好像一条撒了盐的泥鳅,在雨地里痛苦地翻滚着,无声地嚎叫着,身下,血水混着雨水,淌成蜿蜒的小河。   他的侍从吓傻了,木雕泥塑般在旁看着,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的。   萧易往苏媚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声吩咐道:“拖下去打碎骨头,留口气别叫他痛快死了。”   高个儿侍卫扯着南平侯的断腿,像拖烂袋子一样把人拖进小巷子。   目睹这一切的燕儿吓得面如土色,根根寒毛倒立,小腿肚子都差点儿转筋。   苏媚抚着胸口,自然也受惊不小,但面上要比燕儿从容得多,甚至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叫你起歪心思,该!   然不敢露出一丝窃喜的表情,用手帕子用力擦了擦眼角,顷刻就红了眼圈,她擎着油伞慢慢走到轿前,“还好王爷来得及时,您又救了我一回。”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肩膀轻轻抖动着,显见是吓得不轻。   衣袖下,萧易的手暗暗握紧,“上来。”   苏媚怔楞了下,没明白。   “上来。”萧易重复一遍,“不然你打算走着回去?”   苏媚恍然大悟,抿嘴一笑,拎起裙角就上了轿,兴奋之余竟忘了掩饰,显得有几分迫不及待。   轿帘落下,他坐在轮椅中,她坐在旁边的藤面矮凳上。   小小的轿厢中只有他二人,距离很近,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初的沉默过后,苏媚轻轻说:“当时我怕极了,真的,以为会被南平侯掳走。你知道吗,别看我是官宦小姐,但他根本不把苏家放在眼里,还说太后要把我指给他,那一刻……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萧易没说话,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抹阴冷的光。   他当然知道,否则不会出现得如此及时。他晌午时进宫协助调停拖欠俸禄的官司,无意中得知南平侯求恩旨赐婚苏媚,而太后轻飘飘一句“赏你了,往后消停些,不准再胡闹”,就把苏媚当成一个玩意儿赏给南平侯!   南平侯是色中饿鬼,得了应允就会行事,根本等不到下懿旨的那天。   顾忌御史们的口诛笔伐,南平侯不敢去苏家硬抢人,但在外面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今天是送香的日子,苏媚一定会出门。   来不及怨怼,萧易不敢抱任何侥幸,连声招呼也没和皇上打,直接出宫寻人。   还好,赶上了。   但他也只是淡然地说道:“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因为南平侯活不了几天了。   “那就好。”苏媚拍拍胸口,长长吁出口气,笑容刚展开一半又凝固住了,“他不会,还会有别人的。”   萧易说:“不会。”   “您别宽慰我了。”苏媚无奈地摇摇头,神情黯然,“去了一个南平侯,还有更多的纨绔败类,苏家根本护不住我。就算我出家做姑子,也躲不过去。”   萧易缓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苏媚抬头,温柔如水的目光惹得萧易心头一跳。   “王爷,我为了脱困,一时情急就,”苏媚悄悄把手抚上他的膝头,吞吞吐吐道,“就说我是您的女人……”   细腻白皙的手如同上等的甜白瓷,泛着含而不露的润泽,覆在他朱红色的常服上,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这样的一双手抚上来,哪怕什么都不做,正常的男人也会先酥倒一半身子。   可惜,他的膝头依旧麻木冰冷。   萧易瞥她一眼,“嗯。”   苏媚睁大眼睛等着下文,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听他再言语。   他什么意思?   那张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所有的心思都藏得死死的。   一阵恼意,苏媚索性主动出击,身子往前一扑,抱着他的胳膊嗔道:“全京城都知道了你我的关系,你不要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萧易的脸终于出现一丝龟裂,低低喝道:“松开。”   “不松!”苏媚反而抱得更紧,“叫你侍卫把我扔出去好了,说我无耻也好,说我下贱也好,反正我就黏上你了,谁叫我……”   她想说喜欢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不喜欢他,她只是想利用他的权势保全苏家,保全自己。   心里忽地涌上一股愧疚感,她猛然发觉,对他撒谎好像变得比之前艰难了。   苏媚慌了,惊恐、担忧、迷茫、无奈、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她说不出的难过憋闷,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哭!   萧易叹口气,低沉的声音带了春风般的暖意,“别哭,我下封口令,他们没人敢透露出去,宫里我会给你周旋,不会有人再插手你的婚事。”   “可、可我想跟着你。”苏媚仰起头,清澈的眼睛好似雨水洗过的净空,“王爷,我仰慕你。”   不掺杂一分一毫的虚伪,她是真的仰慕他!   萧易低头看着她,心脏跳得几乎蹦出来,此时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妙,他忍不住笑了。   苏媚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他很少笑,偶尔笑,也是冷冰冰的,总带着讥讽的意味。但他现在的笑容却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涩。   好像一个青涩的少年郎。   但他的笑很快消失了,“不要冲动,因为我救了你,你才会对我有好感,这是对强者的尊崇,不是男女的感情。”   萧易的语速很慢,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我腿骨断了,腰骨也断了,坐都坐不直,也许永远都是个瘫子,你嫁给我不会幸福的。”   苏媚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每天能看见你,和你说说话,我就觉得踏实!”   萧易问:“如果你以后碰见更好的男子呢?”   苏媚惊奇地睁大眼睛,“还有谁比你更好?遇见你,所有人都变得黯淡无光。”   萧易又笑了,很开心的样子,显然这话让他很受用,“我怕你后悔。”   不过隔三差五见一次面,他都快离不得她了,如果每日都在一起,他没有把握自己会放手,若她以后喜欢上其他男子,他恐怕会疯掉。   “傻子才后悔!”苏媚伏在他的膝头,素手轻轻揉着他的腿,“王爷,媚儿不好吗?就算不配做你的正室,给你端茶倒水也不可以吗?”   萧易呼吸一窒,明明应该毫无知觉才对,然而一股细微的,又麻又痒的热流缓缓在心中涌动着,逐渐向下流去。   他没有经过女色,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身体没了感觉,心里却还是忘不掉。   萧易沉吟良久,对她的渴望终于占了上风,“你进了王府,可就永远和我捆在一起了,我是不会让你再出府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绝不会出府。”苏媚顺便在心底加了一句,即便你赶我走,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走。   萧易抬起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终是放在了苏媚的肩膀上,“好。”   苏媚大喜过望,轻轻欢呼一声,不管不顾抱住了萧易的腰,“几时让我入府?”   太后如此轻易就答应南平侯的求旨,说明苏家真的很危险了,她必须赶紧靠上这颗大树。   萧易也猜到了她的打算,淡淡的苦涩翻上来,又悄然而逝。   他笑着说:“我常年不在王府住,好多地方都需要大修一遍,不能荒着半个王府迎接王妃对不对?”   苏媚愣住,不敢相信似地反问道:“王妃?我?”   “自然是你。”萧易说,“你看我身边还有其他女人吗?”   这和艾嬷嬷说得完全不一样!   苏媚头脑发懵,虽不知道缘由,但毫无疑问这是好事。   因此她甜甜地笑着,“好,我等你来娶我。”   雨住了,晋王的轿子停在苏家门口。   当苏媚从轿子上下来那一刻,除了苏尚清孟氏尚能保持不失态,整个苏家都炸了锅。   还没等苏老夫人和苏家二房弄清怎么回事,另一个消息震惊了京城。   晋王府侍卫一寸寸敲断南平侯的骨头,把人往侯府门口一扔,连句解释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去了。   没两天南平侯就在小妾庶子们争家产的吵闹声中咽了气。   南平侯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风评不是一般的差,因此虽有言官指责晋王纵奴行凶,但更多的是暗地里拍手叫好。   待南平侯讥讽晋王是瘫子废人的话一传开,那几个言官也闭上了嘴巴。   自己找死,怨谁?   承顺帝也早看南平侯不顺眼了,碍于他手里有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自己又忙着清算废太子旧党,没顾得上办他。   如今晋王杀了南平侯,正好顺水推舟,让晋王扛了恶名,自己做出慈爱兄长的模样,只罚了晋王三年俸禄,命其严加管束下人。   但承顺帝不信晋王会为几句口角就打死勋贵,命人暗中一查,很快知晓南平侯调戏苏媚的事。   承顺帝便和太后说:“老七太过分了,就算他对苏氏有意,可明知您准备把人赐给南平侯,居然活生生把南平侯打死了!这是冲谁?这是冲着母后和朕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2 04:31:08~2020-08-03 06:4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万顷星光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伺候的宫人都退下去了,偌大的内殿显得空荡荡的,气氛也显得有些沉寂。   太后很是富态,慈眉善目的和寺庙里的菩萨有几分相似,声音也是温和慈祥,“不要着急下定论,为君者须得戒急用忍。老七此举的确反常,哀家瞧着,这孩子许是在赌气,故意和你我作对倒谈不上。”   承顺帝说道:“自从他坠马后,猜忌心愈发重了,和朕说话也是藏一半露一半,真令人头疼。”   “这事也怨哀家,没察觉那孩子的心思,若是不答应南平侯也就没这档子事。”太后摇头叹道,“平白让他和咱们生隙,不然你下道圣旨把苏氏指给他,安安他的心。”   “根本就不是女人的事,不是儿子说话难听,他现在就和宦官一样,要女人有什么用?”承顺帝不以为然,“他还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一次又一次,朕诸多忍让,他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太后不由得叹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承顺帝咬着牙细细琢磨半晌,一拍手道:“他不是要女人么,朕给他!这就给他赐婚,但不能是苏氏,不能事事由着他来!他一闹朕就让步,朕的威仪何在?况且苏尚清还和废太子不清不楚的。”   他起身来回踱着,边思索边说:“选个出身说得过去又忠心的当王妃,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了咱们。”   “不妥。”太后听了连连摇头,“这只会让你们兄弟更加疏远,现在对他还是要以安抚为主。但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对你还是少了点儿敬畏之心,这样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案头一本册子上,沉吟道:“皇后拟的单子不大合适,上面的人忠心是有的,姿色平庸了些,听说苏氏是个难得的大美人……这样,哀家选两个美艳会服侍人的女子送他府里,吹吹枕边风,也许能劝回几分。”   承顺帝说,“朕到现在也想不通,先帝为什么要把辽东的兵力给他,还允许他养私兵,就不怕他造反?”   “先帝自有先帝的考量。”太后劝道,“哀家养了老七十年,那孩子是个冷性人,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再看看,再看看。”   承顺帝颓然向后坐倒,“好,朕听母后的,忍着!”   太后知道他不服气,也不点破,提到另一桩事:“庆安县主不日归京,还带了个遗腹子,你和皇后好好安排下,该赐宅子赐宅子,该做面子做面子,孤儿寡母可怜见的,别叫人欺负她。”   承顺帝也是一阵惋惜,“石若樱啊,娘家和夫家都战死了,是该妥善安置。母后,朕记得……老七是跟她父亲学的兵法?”   “正是,当初也是石将军提议他去辽东历练。”   承顺帝苦笑:“这个提议,唉,朕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太后还在劝他:“没有辽东的兵力,皇位不一定是你的,反正他现在连马都上不得,你还担心什么?”   这时候的晋王府,福嬷嬷也同样在苦口婆心劝说萧易,“苏小姐瞧上的就是您的权势,有心算计无心,您可别被她骗了啊。”   “嬷嬷多心了,她没有骗我。”   “可皇上本就想整治苏家,您偏偏和他对着干,这是犯忌讳么?”   萧易眼皮也没抬,只顾欣赏苏媚送来的挂毯,“他最大的忌讳是我,难道我就不活了?”   福嬷嬷被噎得一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半晌才长长吁口气,“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今日不同往昔,他毕竟坐稳了皇位,一个大不敬压下来,就会要了您的命!”   萧易手一顿,慢慢抬起头,“他的确想要我的命,嬷嬷知道我因何坠马?”   福嬷嬷大惊,“莫非真和皇上有关?”   “项良没有查到确凿的证据,但所有的苗头都指向他。”萧易的眸色发冷,“再有一个月项良就从辽东回来,到时就清楚了。”   福嬷嬷不再劝,抚膝一蹲默默告退。   “福嬷嬷,我正要找你。”艾嬷嬷顺着抄手游廊走来,“外面都在传主子和苏小姐的闲话,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刚劝了一遭,不顶用。”福嬷嬷无力地说,“王爷打算娶她。”   “娶她?”艾嬷嬷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娶……竟然要娶!那她岂不成了我们的主子?”   福嬷嬷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她成了晋王妃,那当然是我们的主子了。”   艾嬷嬷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她真是好运气。”   “不是运气,是她算计的!”福嬷嬷眉头紧蹙,显得忧心忡忡的,“她接近王爷是有目的的,这个女人不简单,以后你我都要多提防她点儿,千万不要让她利用王爷生事。”   艾嬷嬷的脸突然白了白,转而笑道:“也许她就是单纯地喜欢主子,你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从宫里的时候就这样,王府都是咱们自己人,不会有事的。往后咱们对她都要自称奴婢,你可别惹那不痛快去。”   福嬷嬷深深叹息道:“就怕她是个不省事的……”   艾嬷嬷笑着宽慰她几句,待夜色浓郁时悄悄出了王府,来到城隍庙集市。   夜幕下街面几乎没有行人,许多店铺都上了门板歇店,只门前吊着的“气死风”羊角灯发出一团团昏暗的光。   木里唐没有停下手里的刻刀,一边听着艾嬷嬷的汇报,一边完成了最后的几刀。   他轻轻吹去浮雕上的木屑,满意地点点头,才把目光移到艾嬷嬷脸上,“这么说我们是押到宝了?萧易是真喜欢那丫头,也难怪,苏媚那模样,我看了心都跳了一下。”   艾嬷嬷恭敬地答道:“老奴猜他对那丫头好感是有的,但是远远到不了没她不可的地步。”   木里唐站起来一欠身,笑道:“如果萧易是个色令智昏之徒,我也不会选他。好容易抓住一点他的喜好,可不能放过。慢慢来,第一步是让苏媚对你言听计从。王妃就王妃罢,但是府里不能她一支独大,不然不好控制。”   “是,老奴记下了。”艾嬷嬷顿了顿又道,“石若樱过两日就到京城了,您看可不可以拿她做文章?”   木里唐记忆力很好,很快想起这个人是谁,“我记得萧易小时候经常去石家,似乎两个人玩得不错,萧易还管人家叫姐姐来着!”   艾嬷嬷笑了下,一明一暗的烛影中,她的笑有几分诡异,“苏媚的模样,和石若樱有几分相似。”   木里唐怔楞了会儿,随即噗嗤地笑出来,手指虚空点着艾嬷嬷,“你个老货,当真一肚子歪心眼,也不怕你家主子罚你。”   “为完成太妃的遗愿,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愿意。”艾嬷嬷一脸凄容,眼神却异常地坚定。   木里唐慢慢收了笑,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伸手拿过刚雕刻好的木雕,细细抚摸良久,幽幽道:“我们会回去的,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都等了二十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他手上的木雕,三个西域人围着火堆又唱又跳,一个打手鼓的老者,一个跳舞的美丽姑娘,还有一个拍手大笑的男童。   木里唐的目光充满了悲伤,手一点点握紧了。   转天,艾嬷嬷随便指了件事来到苏家。   苏媚没有因自己有可能做王妃就怠慢了她,依旧客气又不失热情。   “嬷嬷尝尝这茶怎么样,这是长在西郊的山上的野茶,没有名字,虽不比龙井、碧螺春等名茶,也另有一番滋味。”   艾嬷嬷尝了一口,赞叹道:“的确不错,看来这没有名气的东西,也不一定不好。”   她放下茶盏,有些担忧地看过来,“你入府有望,我本来特别替你高兴,可……可我听说,王爷的青梅竹马要回来了。”   苏媚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何时又冒出个青梅竹马?   艾嬷嬷身子前倾,低声说:“庆安县主石若樱,你应该听到过她的名头吧?”   苏媚愣愣地点点头。   三代将军,一门忠烈的石家,她当然知道!   五年前,定北侯率三千将士亲到京城,十里红妆迎娶石若樱,那盛大场面,可是羡煞了整个京城的姑娘们。   可惜也是个命不好的,三年前边疆一场大战,定北侯的西北军惨败,石家军赶去救援,结果中了敌人埋伏,全军覆没。   石若樱的父兄都死在那场战役里,石家没有后人,很快没落了。   这还不算完,盛怒的先帝一气之下收回定北侯的爵位,定北侯羞愧难当,没几天就寻了死。   石若樱从尊贵的侯夫人跌落成无依无靠的普通妇人。   好在还有太后可怜她,趁承顺帝登基大赦天下之时,赏了石若樱一个县主的虚名,不至于让她太落魄。   苏媚曾对她的遭遇唏嘘不已,可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是萧易的青梅竹马?!   本朝守节殉节的节妇有,寡妇再嫁的也不在少数。   一个念头蹭地冒出来,苏媚面上不露,轻声笑道:“回来也好,京城繁荣,故旧也多,怎么也比在西北喝风吃沙强。”   她如此平静,艾嬷嬷小小地惊讶了下,马上加大警示力度,“王爷是个念旧的,你要小心,唉,不是我多嘴,你长得和石若樱……有几分相似。” 第22章   苏媚心里咯噔一声,马上明白了艾嬷嬷的言下之意――萧易之所以待她不同,是因为她和他的青梅竹马长得像!   把她放在府里,其实也是变相地保护石若樱,毕竟萧易要用她挡去宫里的赐婚,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是宫里的眼中钉。   萧易的面孔在脑海中显现,旋即隐去,那种朦朦胧胧的悸动也随之消失了。   苏媚没由来一阵失落,转念一想,自己矫情个什么劲儿呢?本就是有所图才接近他,只要哄他高兴,哄他庇护苏家就好,管他爱的是哪一个!   她也不是让人牵着鼻子走的傻子,恶意揣测一下,艾嬷嬷和她说这话,也许是说:你就是个替身,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往后在王府还要收敛点,别真把自己当王妃!   明知这是事实,但苏媚还是有点不痛快,因此她目含凄婉,颇为同情地叹息一声:“可惜了,王爷与她是有缘无分啊!她也是可怜,不过听说她有个儿子,好歹还有个指望,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艾嬷嬷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只得悻悻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苏媚笑笑,递过去一个荷包,“以后还望嬷嬷多多提点。”   艾嬷嬷悄悄捏了捏荷包,约莫是一袋金瓜子银瓜子,对一般的管事嬷嬷来说不少了,但她不缺钱,她在乎的是苏媚的态度,因笑道:“看姑娘说的,你是未来的晋王妃,只有你提点我们的份儿。”   苏媚忙道:“快别说这话,我几斤几两重我自己还不知道?一切都指望嬷嬷了……”   艾嬷嬷这才满意地收下荷包。   送走艾嬷嬷,苏媚阖目靠在美人榻上,手里轻轻摇着团扇,思索怎样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萧易说要娶她,看王府的动静,似乎也在为此做准备,可王府并未派人来说亲,虽说亲王成亲这种大事肯定没那么快,也许还要报备宗人府提请太后皇上恩准什么的,但她的心就是七上八下稳定不下来。   更别提现在又来了个石若樱!   夜长梦多,拖得越久越容易节外生枝。   苏媚咬咬嘴唇,一横心,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她借口去王府送东西,乘一顶小轿出了门。   孟氏心觉不妥,但她现在已经管不住女儿了,只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气。   晴空一碧如洗,八月的风吹过长街,未老的垂杨柳婆娑起舞,微红的枫叶沙沙抖动着,几只喜鹊翩翩起落,静谧的午后,却让人心旌摇曳。   轿杠嘎吱嘎吱地晃动着,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中,苏媚烦乱的心渐次平静下来。   却听燕儿在外惊呼一声:“小姐,那不是二小姐吗!王兰儿也在!”   苏家分家后,长房二房各论各的排行,现在二小姐指的是苏姝。   苏媚立时吩咐停轿,撩开轿帘一瞧,可不是,一座银楼前,苏姝正满脸激动地和王兰儿分辩着什么。   担心妹妹吃亏,苏媚蹭地跳下轿子,拎起裙角一溜小跑,还未走近,便听王兰儿阴阳怪气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姐姐没羞没臊地往晋王身上攀,什么大家闺秀,就算我家二等丫鬟都比她有脸面!苏小妹,我看你人不错才提醒你,远着你姐点儿,别让她带坏了你的名声。”   苏姝小脸涨红,眼泪一个劲儿在眼眶中打转,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胡说!我姐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姐最好了,你是嫉妒她!”   “嫉妒?”王兰儿摇头冷笑几声,道,“一个被退亲的破落户女儿,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不领情就算了,反而倒打一耙,你苏家的人恩将仇报真是有一套啊。”   “退亲怎么了?”苏姝终于忍不住了,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落,“没了徐家我姐还有更好的,轮不到你笑话。”   “是,是有更好的……给晋王爷当暖床的丫头。”王兰儿捂着帕子笑起来,“你姐长得美,谁家的小妾不好当,谁家的高枝儿不好攀,偏偏去找晋王!呵,学宫里头对食那一套吗?”   苏姝不知道“对食”什么意思,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一时气急用力推了王兰儿一把,“滚开!”   “你打我?”王兰儿勃然变色,她治不了苏媚还治不了苏姝?刚要梨花带雨扯着苏姝告状去,结果一眼瞥见了苏媚。   苏媚的袖子已经挽了起来,三步两步冲过来,把妹妹往身后一带,讥讽道:“好个王兰儿,挑拨离间、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恶语伤人,一趟活儿你玩了个纯熟!难道不知道‘口舌’是七出之罪?就不怕徐家把你扫地出门!”   王兰儿下意识倒退一步,无形中气焰下去不少,“我哪句话说错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见天往晋王府跑,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媚笑道:“你就不怕我真当上晋王妃?”   王兰儿也笑,眼神透着揶揄,“真真儿可笑,若真有那一日,我定当上门拜见,你可别不让我进门哦。”   “好,不过今日之事,还要今日毕。”苏媚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胳膊一扬,一个大嘴巴子就呼过去了。   啪!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震得手掌发麻,连带着胳膊都有些抖。   而王兰儿傻愣愣看着苏媚,明显被打懵了,半张脸顷刻肿得老高,一只眼睛也眯缝起来了,嘴角也流了血,几道红印子滑稽地挂在脸蛋上,看上去可怜又好笑。   苏姝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只用崇拜的目光望着姐姐。   过了好一会儿,王兰儿回过神来,回身给了她的丫鬟一下,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啊,主辱奴死知不知道?给我打她!”   她的两个丫鬟从怔楞中惊醒,急急忙忙上前,却不敢对苏媚姐妹动手,只和燕儿并另一个苏家丫鬟撕掳。   王兰儿咽不下这口气,也要还苏媚一记耳光,可手还没挥下去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表哥?”王兰儿吃惊地望着徐邦彦,“你怎么来了?”   徐邦彦缓缓放开手,沉声道:“我娘命我接你回家。”   “没两天就要秋闱,你还特地把时间花在我身上……”王兰儿本想娇羞地笑笑,结果一下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她一个倒吸气,眼泪刷刷往下流。   她顺势呜呜咽咽地哭道:“我想给你选块蟾宫折桂的玉佩,正巧碰上苏小妹,因她姐姐退亲之事许是对我有点误会,也不听我解释就骂我……还有苏媚,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我的脸算是毁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姝头一回见如此能扯谎的人,气得头快炸掉了,可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媚倒是见多不怪,笑嘻嘻道:“想寻死啊?好呀,看来你还颇有自知之明。”   王兰儿哭得更凶了,一半是疼得,一半是气得。   表哥再晚几刻出现多好,至少让她打苏媚一巴掌啊!   徐邦彦头疼似地揉揉额角,对撕打的几个丫鬟大喝道:“都给我住手,打架打到街道上来了,成何体统?都给我到一边呆着去!”   燕儿几个慢慢住了手,看自家小姐没反对,一个个沉默着站在角落里。   徐邦彦瞪着王兰儿,“还有你。”   王兰儿不敢相信似地反问道:“我?”见徐邦彦冷眼相对,只好委委屈屈地往旁边错了两步。   苏媚问:“你几时回来的?”   “昨天,家里一直瞒着我退亲的事,我……”徐邦彦长叹口气,盯着苏媚问,“你真打算嫁给晋王?”   “是。”苏媚不想骗他,坦言道,“你离京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想必你也从你父母口中了解到,苏家岌岌可危,若不是这次晋王相救,我早化成灰了。”   徐邦彦默然,良久又是一声叹息,“我尊重你的选择,总归是我无能罢了。晋王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和他相处会让人觉得很累。”   苏媚微微笑道:“他待我还好。”   徐邦彦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早在祖母寿辰的那个雨天,他看到苏媚进入王府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某种猜想。   他轻轻地说:“你决定了?”   “嗯。”   “既然你认定了,就不要理会别人怎么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了一个,管不了所有人。”徐邦彦郑重道,“久病缠身的人性子多少会有些古怪,注意保护好自己。”   苏媚一愣,没想到他会安慰自己。   “我必会高中!”此刻徐邦彦脸上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罕见的认真,“我会执掌徐家,我会争取朝堂上最大的话语权。”   苏媚喃喃道:“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懂的。”徐邦彦意味莫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一拍她肩膀,大大咧咧说,“可惜你这个大美人,往后要成为别人的媳妇了,唉,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想想还真不习惯。”   苏媚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不值得。”   徐邦彦在她额头弹了一记,说:“你嫁给晋王,我也觉得不值得。”   苏媚吃痛,气得直捶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个。”   徐邦彦仰头哈哈大笑,“苏媚,我喜欢!”   苏媚一怔,随即又踹他小腿一脚,“我不喜欢。”   徐邦彦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要好好的,我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媚鼻子有些发酸,似乎正在与生命中某样东西告别,她看着徐邦彦的背影,感觉这样东西将永远离开她了。   淡淡的忧伤弥漫上来,苏媚追过去,飞快握了握徐邦彦的手,用很轻很柔的声音说:“保重。”   徐邦彦没有回头,轻轻嗯了声,大踏步走了。   苏媚转过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深吸口气平复平复心情。   可这口气差点没上来!   街边大槐树下,一辆马车停在树荫里,马车的样式眼熟,车旁的高个子侍卫更眼熟!   就是生生折断南平侯胳膊的人。   那、那马车里坐的是……   苏媚僵硬地转动地脖子,一阵风吹来,萧易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车窗中。   不,不是面无表情,苏媚隐约觉得,那张脸的主人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幻言《分手后前男友穿成了狗》======   和男友苏少延分手的那一天,罗雯在日记本上写下“苏少延是狗!”   当天半夜,前男友挠开她家的门,状若二哈吐着舌头蹲在地上,蹭着她的腿求亲亲。   而自家的傻二哈,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冲着她不住咆哮,最后疯了似的一头撞在墙上。   从那时起,罗雯惊奇地发现,她能听懂傻二哈的话!   只不过脑海里响起的,是前男友苏少延狂躁的声音,“把老子变回来啊啊啊啊!”   前男友和二哈互穿了怎么办?   罗雯仰头大笑三百声:苏狗,你也有今天!   前方,大型虐狗现场~   【1v1,轻松搞笑的甜文,日常向,也许会很沙雕】   【毒舌爱吐槽的傲娇男& 攻气十足超A女】 第23章 (一更)   苏媚大呼倒霉, 偏生这样巧遇见他!   她第一反应就是和萧易解释,然脚步刚动就顿住了。   解释什么?如何解释?她甚至连萧易生气的原因都不知道, 是嫌弃她粗鲁动手打人,还是不喜她和徐邦彦说话?   总不至于和男子说几句话他就生气吧?苏媚更倾向于第一种,毕竟她的举动不符合王妃的端庄贤淑做派。   萧易的视线并未在她脸上多停留,车帘落下,随着车轮缓慢的转动声,眼见马车就要驶离此地。   苏媚一阵牙疼,吩咐燕儿几个好生送妹妹回家, 自己提脚追了上去。   马车的速度并不快, 慢慢悠悠的,还没有旁边路人走得快。   苏媚心中一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黛眉微扬, 唇边慢慢绽放一抹笑意。   苏媚改变了主意,没有着急追过去安抚或者解释,而是唤过自己轿子, 去南市转了一圈后才叩开晋王府的门。   有时候,也要适当放慢脚步。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慵懒地散发金黄色的余晖,暮风柔和,木樨花如细雨一般洒落,落在苏媚的头发上、肩膀上, 落进她的怀中,当她推开拥翠轩的房门时,沁人心脾的幽香便随她飘了进来,轻轻拂在萧易的脸上。   萧易半躺在临窗的凉塌上, 依旧没有好脸色,但苏媚知道他并未真正生她的气――自她从王府角门到这间小轩,引路的丫鬟婆子虽然个个面色紧张,但没有一个难为她。   苏媚觑着他的脸,慢慢坐在塌前的圆凳上,小声说:“王爷,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萧易瞥她一眼,没说话。   苏媚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自顾自说道:“总不是生我的气了吧?我寻思着也没招您惹您呀,我都来半天了,您也不理我……”   声音软糯,带着三分忐忑三分委屈,还带着气息未定的娇喘声,分外的勾人,听得萧易的耳朵微微一红。   他板着脸冷哼道:“你没错,你好得很!”   苏媚认真地点头道:“王爷慧眼如炬,媚儿的确很好。”   萧易一个没绷住,嘴角上扬,然飞快地扯下来,冷冰冰说:“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废话的吗?”   苏媚双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他,“媚儿想王爷了,这算废话吗?”   萧易张了张嘴,竟然哑口无言,遂把头扭向一旁不看她。   苏媚拿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我给王爷买了桂花糖,又甜又糯,尝一块可好?”   “不吃。”见她就是不提方才之事,萧易没由来一阵烦躁。   她和徐邦彦吵吵闹闹,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和随意,刺得他的心肝肺生疼生疼的。   虽然她和徐家的亲事已经作罢,但他们那种相处多年的自然默契,并未随着一纸退婚书而消散。   萧易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前不是没有看过他二人在一起的画面,彼时只觉得难过,心酸一阵也就算了,可如今,为何心里有股火在窜来窜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因此他没好气说:“我又不是小孩儿,吃什么糖!你不如拿走去哄别人。”   苏媚换了个位子,挨着他坐在凉塌边上,来了招祸水东引。   “你该哄哄我,今天我被别人欺负了。兴许你刚才没看见,王兰儿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下贱,只配给你当暖床的丫头,说我不如给别人做妾,还拿‘对食’说事。王爷,什么叫对食?”   苏媚无辜地睁大俩大眼,一瞬不瞬盯着萧易,似乎真是在等他的解释。   萧易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瞥阴冷的寒光,冷笑道:“这个王什么东西竟羞辱你……她家不过外戚而已,还敢口出妄言讥讽龙子凤孙,真是不想活了!”   “她就是针对我。”苏媚叹了一声,“毕竟没人相信我会八抬大轿从王府正门进来,就连我父母也将信将疑,还准备送我去南边呢。”   萧易此刻已经忘记吃醋那回事了,“昨天我递了折子奏请大婚,中秋我进宫再催一催,这个月应该就能定下来。今天本想去你家和苏大人知会一声……”   说着说着,萧易的脸色又冷下来,哼哼两声,不言语了。   听说他上折子请婚,苏媚先是一喜,看他脸色不对又暗自叫苦,喃喃道:“我知道今天我言行不妥,可我实在忍不住,不打王兰儿一巴掌,我这口气咽不下。往后……我定当慎言慎行,不给王府丢脸。”   萧易明显吃了一惊,“谁为这种事……我是说,别自己动手,当心手疼,要不我给你两个拳脚好的丫鬟,下次叫她们打。”   “自己打才解气。”苏媚排除一个缘由,大约猜到他因何不悦了,慢慢将身子靠过去,小手把弄着他腰际的玉佩穗子,柔声道,“若你不喜欢,我再不与徐家人说一个字,反正我也讨厌他们,本来就打算当陌路人的。”   萧易说:“你把我的器量想得也忒小了,你爱与哪个说话就说话,我还能堵上你的嘴不成?”   果真是因为徐邦彦不高兴,也对,她和徐邦彦毕竟有过婚约,瓜田李下的,还要主动避嫌才对。   更何况晋王这个身子骨,心思肯定较常人更为纤细敏感。   于是苏媚软声说:“是媚儿做的不周全,王爷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一冷脸我的心就扑通扑通乱跳,吓死个人了,吓得我手脚冰凉,不信你摸!”   说着,把手塞进萧易的掌中。   玉手凝新荔,皓腕赛霜雪,便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都比不上她的一双手。   手指曼妙地拂过他的掌心,似有似无地顺着他的胳膊一路上攀。   “你在诱我。”萧易的心跳得有些厉害,却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才没有,我是想给王爷捏捏肩。”苏媚浅浅笑着,一下轻一下重的捏着萧易的肩膀,惊叹道,“王爷身上好硬,跟大石头似的。”   萧易摁住她的手,语气有几分伤感,“练武之人,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我躺了这几个月,人也废得差不多了。”   无意中一句话竟踩到他的痛处,苏媚不免有些尴尬,可巧送药的小丫鬟帮她解了围。   “下去吧。”苏媚接过药碗,试探着吩咐了一声。   小丫鬟没敢动,偷偷觑着萧易,见主子并不在意,忙低头退下,但看苏媚的眼神已与进门时不同,多了下对上的敬畏之意。   苏媚舀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子,略吹吹送到萧易唇边。   这药苦涩酸臭,极其难喝,萧易每次都是憋着一口气灌下,根本不敢在嘴里多停留一瞬,更别提一勺一勺慢慢喝!   他看了苏媚一眼,张开嘴,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晚风穿窗而过,檐铃叮当作响,天地间显得很寂静,只有二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勺子磕碰碗沿儿的清脆响声。   他身上的苦味香和她身上的木樨花香不知何时交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萧易忽然觉得这碗药也没那么难喝了。   一碗药见了底,苏媚见碗底还有点药汁子,一时兴起好奇地尝了尝,“苦不苦?”   下一刻小脸就皱成一团,吐着舌头叫苦:“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   萧易来不及阻止,不免好笑:“好傻啊你,没事尝什么药。”   他随手拈过一块桂花糖,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把糖添到她的口中。   苏媚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   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把手收回来,任凭手指在她口中放着。   桂花糖的味道从舌尖弥散开来,欢腾着,喧闹着,肆无忌惮刺激着她的味觉,在她口中绽放出奇妙的甜。   在甜味的刺激下,流口水是自然的反应,咽口水也是自然的反应。   她不由自主闭上嘴吞咽了下。   可她忘了,她还含着另外一样东西。   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来,萧易倒吸口气,只觉脑子嗡地一响,心跳如雷,整条胳膊酥麻无力,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蹭地把手抽了回来。   苏媚也醒过神,呀一声,捂着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窗外,灿烂的晚霞燃烧了半面天空,绮丽的光辉照进窗子,她的脸绯红。   萧易极力压制住汹涌的悸动,貌似很淡定地问:“好吃吗?”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这问的是什么呀!他简直成了下流胚子!   苏媚脑子还在发懵,虽说她是存着勾他的心思,可她毕竟于男女之事上懵懵懂懂,萧易这一下子,已然令她不知所措了。   她有点木讷地答道:“挺甜的。”   萧易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耳朵更红了。   二人之间又没了话,这样的氛围让苏媚倍觉尴尬,随即起身告辞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萧易一人,但手边,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   萧易的手指,慢慢地抚上嘴唇。   带着桂花糖的味道,好甜。   他捏起一块桂花糖放入口中,唇角绽开一个淡淡的笑纹。   繁星满天,夜风中充满花香。   卢友达给萧易按摩完,累出了一身汗,“王爷,您的腿有轻微的痿弱,平时让伺候的人多给您活动活动腿脚,别觉得丢面儿,这对您腿有好处。”   萧易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默然一会儿,问道:“我最近……身子有点奇怪。”   卢友达诊脉没发现异常,诧异道:“哪里奇怪?”   “就、就是我应该没有那种冲动的,可我竟有了那种想法,这太奇怪了!”   “对女人?”   “唔……是。”   “不奇怪,您身上又没少东西,有想法很正常。”卢友达捋着胡子,小眼睛贼亮,“而且这正说明您身子骨有好转的迹象,王爷,可喜可贺啊!”   萧易笑了下,王府要有女主人了,的确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5 09:00:14~2020-08-06 22: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二更)   “母后, 您看看他的折子,朕准还是不准?”承顺帝把萧易的折子太后案前一放, 气呼呼道,“晋王妃,苏家长女,他这是势必要和朕作对到底!”   太后皱着眉头看了一遍,叹道:“算了算了,难得他喜欢,就由着他吧。”   承顺帝说:“就怕朕还没压制他, 他就压制朕了!提起这个朕就气不打一起来, 他是把虎符交回来了,可朕派到辽东的监军,竟然指挥不动那帮兵油子, 一个个阳奉阴违, 朕真恨不得全砍了他们的脑袋。”   太后安抚说:“不是大事,换防的时候,将不听话的人调到别处, 明升暗降,一点点去掉他们的兵权。难道他们还敢抗旨?”   承顺帝道:“朕明示几次不喜苏家,可老七当回事了吗?辽东军都是老七的旧部,上梁不正下梁歪,真说不准抗旨不遵。”   王皇后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盏百合合欢汤, 一边服侍太后,一面苦笑道:“苏氏原和徐家二郎定过亲,现在又成了七弟妹,老实说我还有些不大习惯。”   太后语重心长地说:“不习惯也得习惯, 老七的脾气哀家太了解了,他既然上折子,就说明他不打算改变主意。唉,皇上,帝王之术也是驭人之术,老七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你和他那么多年兄弟,应该知道怎样驾驭他。”   承顺帝满口应是,出了寿康宫却和王皇后发牢骚,“朕乃一国之君,天下人的荣辱生死都在朕的一念之中,难道朕还要哄着别人干活?荒谬!”   王皇后劝道:“皇上息怒,晋王要定了苏媚,说明苏媚在他心中有不小的分量,这是机会,若是苏尚清真和逆贼勾结,不正好有理由压制晋王吗?”   承顺帝眼中倏地光亮一闪,“皇后所言极是,老七的折子,朕准了!”   深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圆月,将银色的清辉水一般洒落在苏家的庭院中。   因是中秋,长房和二房都聚在苏老夫人院子里过节。   分家之后两房很少来往,别看就隔了一个月的功夫,再见面已觉生疏不少。   也就是苏氏兄弟俩说说话,互相劝着喝两杯酒,孟氏和孙氏碍着老夫人的面子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至于孩子辈,基本不说话了。   苏老夫人看着只是叹气,也没办法劝。   席间孙氏提到了一个新教派天圣教,极力邀请孟氏同去参拜,“可灵了,求财来财,求子得子,听说比庙里的菩萨还灵,信的人特别多。也不用捐香火钱,去参拜人家还施粥呢。”   孟氏闻言好心劝道:“这个信教我也听说过,教众以农户帮佣,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居多,人多且杂,二弟妹还是少去的好。”   孙氏顿时不乐意了,“大嫂子不去就不去,偏把我比作卑微小民,活该我就缺那一碗粥?”   苏老夫人脸一沉,低声喝道:“你大嫂说得有理,好好的你拜哪门子教!大过节不愿意数落你,得空还不如好好给媛儿相看相看!”   不提苏媛还好,一提苏媛,她竟流眼泪了。   苏老夫人只觉头疼不已,扶额叹道:“这又是怎么了?”   苏媛哀怨地看了苏媚一眼。   苏媚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孙氏眼圈一红,说:“有个当妾的姐姐,妹妹能找到什么好亲事?长房是找到靠山了,可把我们二房坑惨了。”   苏尚和已有几分醉意,听了这话直摆手:“不对,这怎么叫坑?那是亲王的妾室,和普通人家不一样,生的孩子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要封郡王郡主的。你你你……闭嘴,没见我和我哥正说话,瞎打什么岔!”   苏媛小声嘀咕道:“能生孩子就有鬼了,还不定谁的种。”   孟氏大怒,“这像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子说的话?孙氏,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女儿!”   孙氏不服气:“媛儿怎么了?至少没见天地往一个男人家里跑,我看你才应该管教管教苏媚。”   “够了!”苏老夫人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老人家余威还是在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苏老夫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眼角似乎有泪光在闪。   这一瞬间,苏媚觉得祖母苍老了许多。   几许苍凉袭上心头,她沉吟片刻,盯着孙氏道:“现在都分家了,只有东边苏家和西边苏家,没有长房和二房,苏媛找不到婆家是因为没人瞧得上你们家,少把污水往我身上泼。”   不待孙氏分辩,苏媚继续道:“侄女提醒二叔母一句,祸从口出,晋王是超品亲王,地位仅次当今,你们私底下乱传他的后宅之事,就不怕他治你们的罪?”   苏媛一撇嘴道:“吓唬谁呀,又不是只有我们讲,外面都传遍了,晋王爷难道个个都治罪?况且我们也没胡说,是你自己吵吵着说是晋王的人。”   苏媚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眯眯说:“可我也没说做妾呀?”   苏媛忍不住反唇相讥,“难道你还想做王妃?你是退过亲的人,而且大伯父又失了圣眷,根本不可能!”   苏媚挑衅似地一扬下巴,“你就如此笃定?若是我真做了王妃呢?”   “那我就把这盘子吞下去!”苏媛不屑地瞥她一眼,“就算晋王答应,宫里头也不会答应的,我可是得了准信儿的。”   “宫里……你说的准信儿就是王兰儿的话吧?那种人你也结交,当心把你卖了还给她数钱。”苏媚上下打量两眼苏媛,冷冷一笑,“吞盘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苏媛翻了个白眼。   苏尚清长长吁出口闷气,立起来躬身道:“母亲,这顿饭吃下去也没意思,您早些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苏老夫人摆摆手,“走吧,都走吧,等我两眼一闭,你们接着去我坟头上闹!”   “老爷!夫人!”李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丝毫没有平时的稳重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晋、晋王爷来了,在书房,说皇上准了他和小姐的亲事!”   屋里静了下,所有人都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便是苏媚也愣了片刻。   苏尚清到底混迹官场多年,最先回过神来,一时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孟氏带孩子们回房。   苏姝离去前还不忘高声笑道:“二姐姐,你别忘了吞盘子啊!”   苏媛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末了死硬着嘴道:“不过嫁一个废人,看把你们得意的。”   “你口中的废人,动动小手指就能把你碾成粉末。”苏老夫人扫了二房一圈,扶额叹道,“苏家怎么就出了你们这几号蠢人!”   蠢笨点也就得了,还不听话,可算愁死她了。   苏老夫人抬眼看看小儿子,又是一声叹息。   清幽如纱幔的月光中,苏媚在廊下倚柱而坐,不错眼盯着书房的窗子。   房门终于打开,苏尚清率先迈出门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喜似悲。   苏媚问:“你们谈得如何?”   苏尚清笑笑,“他想年前就娶你过门,我觉得太快了,但他十分坚持,唉……早点嫁过去也好。”   苏媚的心放回肚子里,巧笑道:“我去找他说会儿话。”   书房里烛光摇曳,萧易难得嘴角啜着一丝笑,手里拿着一叠纸,“内务府造办处新出的家具样式,你看你喜欢哪个,我叫他们做去。”   苏媚大致瞧了瞧,笑道:“容我慢慢挑,王爷,皇上是今儿刚批下来的?”   “嗯,明日就会下恩旨,我先提前知会你们一声,省得你父母没个准备。”萧易想了想又说,“一应事务均由礼部操办,也不需要苏家做什么,你只管安心备嫁就好。”   苏媚不知想到了何事,挑眉一笑:“太后皇上恐怕心里不大痛快,就没给你赐个侧妃?”   萧易牙疼般地啧了下,“太后赐了两个,不过不是侧妃,是两个通房,我直接拒绝了。”   “长者赐,不可辞,更何况那是太后,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说……”萧易咳了一声,“太丑!不及王妃一半美貌,等找到比王妃更美的人再说吧。”   苏媚垂下眼睑,“若真有比我美的呢?”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美。”萧易看着她,眼中波光流转,脸微微红了。   苏媚忽然有种感觉:晋王也许……喜欢她?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有点不敢看晋王的眼睛,悄悄错开他的视线,说:“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我给你做了个香料荷包,还差几针就好,后日我去王府找你。”   萧易将一枚掌心大小的金牌递给她,“以后去王府用不着通禀。”   是晋王府的令牌。   苏媚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又听他说:“你经常往王府跑,下人一趟趟禀报,烦也烦死我了。”   苏媚忍不住发笑:“遵命,王爷。”   也许,嫁给晋王的生活,会比她之前预想得要惬意许多!   翌日便有旨意下到苏家,不到两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有叹息美人空寂寞的,有艳羡苏媚飞上枝头的,更有人鄙夷苏媚为攀高枝连脸皮都不要了。   无论外界怎样议论,苏媚一概不理会,带上绣好的并蒂莲荷包去了王府。   门上早得了吩咐,都不用她拿出令牌,门房是点头哈腰地伺候她上了青帷小油车。   一路行至二门,艾嬷嬷得了信儿早早在这里等候着,一见她便贴过来耳语道:“你小心,石若樱来了。”   苏媚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来做什么?”   艾嬷嬷左右瞧瞧,神神秘秘道:“带着她儿子一起来的,好像要拜师学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6 22:31:35~2020-08-07 13:3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万顷星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三更)   拜师学艺!   苏媚怔楞了下, 随即心中掀起一阵巨浪。   萧易站都站不起来,能教什么?石若樱的孩子年纪应该不大, 找启蒙先生也不至于找亲王。   定然是打着其他主意!   微凉的秋风拂过发烫的脸颊,苏媚逐渐恢复冷静,因笑道:“我找王爷有事,应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吧?”   话音软软的,然语气却不容置疑,听得艾嬷嬷呆滞了一瞬才答道:“在东路梨花苑,我带你过去。”   晋王府宅院主要分东、中、西三路, 中路为仪典大殿、正殿等, 寻常不开。西路为萧易寝殿、偏殿、花园子等日常起居的院落,他在府里的时候通常爱在西路宅院。   而东路,是练武场、议事厅、签房等处理事务或者接待外客的地方。   一听人在东路, 苏媚先放下一半的心。   哪知艾嬷嬷一路将她引到练武场。   苏媚纳罕极了, “嬷嬷,王爷还能练武?”   艾嬷嬷示意她看靶场,“王爷腿不能动, 但是胳膊能动,弯弓搭箭还是没问题的。”   苏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靶场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坐在轮椅上射箭的那个是萧易,旁边立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想必就是石若樱。   小男孩和苏皓差不多大, 三四岁的样子,又蹦又跳,不时拍着巴掌欢呼,还扑到萧易膝头仰着脸说什么。   好一幅温馨的一家三口游乐图!   苏媚一股酸涩热辣之气直冲头顶, 但觉口中苦涩非常,脑子也乱糟糟的无法思考。   她下意识地要往那边冲。   艾嬷嬷用力掐住她的胳膊,低声道:“要干什么?那是石若樱,主子的青梅竹马,他们认识十几年了,别上赶着找不自在!”   胳膊上传来的痛感立时驱散了苏媚的焦灼,她缓缓吐出口气,浅笑道:“嬷嬷误会了,我是未来的晋王妃,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打声招呼。”   艾嬷嬷松开手,看苏媚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同情,“等你看清楚石若樱的模样就清楚了……记住,对她尊重些,千万不要摆王妃的架子。”   苏媚揉揉胳膊,慢慢走了过去。   石若樱背对着她,梳着堕马髻,只簪着一朵猩红的芍药花,配着她浅青色大袖衫,月白罗裙,丝毫不显突兀,反而看起来相得益彰。   只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定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的声音也很柔软,“楠儿好好跟舅舅学功夫,舅舅可是咱们朝的大英雄,乱军丛中一箭射中敌首,将敌人杀了个魂飞魄散,以至一听‘萧易’二字,吓得掉头就跑。”   小孩儿叫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叫做‘望风而逃’,舅舅好厉害!”   “楠儿也好厉害。”石若樱笑声清脆,听起来就像个二八少女。   苏媚的牙好酸。   又见她蹲下身,替萧易整理腿上的薄毯。   苏媚看到了石若樱的侧脸,忽然有点惴惴不安,便轻轻咳了两声。   前面三人听见动静都望了过来,苏媚和石若樱都是一怔。   苏媚此时方明白,艾嬷嬷那句话的意思――她和石若樱的确有七八分的相似。   但是又不一样,石若樱眉眼间更为英气,而她偏向柔媚。   石若樱先开了口,却是对萧易说话:“这是哪家姑娘?真真儿吓我一跳,还以为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萧易眼睛看着苏媚,嘴角微翘,“我未婚妻,苏家长女,闺名唤作媚儿。”   “未婚妻”三字入耳,苏媚头顶上的阴霾立时烟消云散,一张脸笑得比艳阳还灿烂,作势道,“王爷,这位肯定是定北侯夫人……”   她努力回想定北侯的姓氏,石若樱微微一笑,接过话,“世上早没有定北侯这个爵位了,我现在归于母家,你叫我石夫人即可,或者随易弟弟,哦,随王爷唤我石姐姐也可以。”   苏媚含笑道:“石姐姐好。”   石若樱同样颔首笑道:“苏妹妹好。”   苏媚绕过她走到萧易身边,似撒娇又似埋怨,“天气阴凉,你看风里都带着水气,说不定一会儿要下雨,你腿脚不能受寒,咱们回去好不好?”   萧易自然同意。   苏媚推着他往回走,石楠没玩够,扭着身子不愿走,石若樱哄他说:“舅舅不能劳累,明日再教楠儿射箭好不好?”   明天还来?苏媚眉棱骨微微动了一下,笑吟吟问石楠:“小公子能拉动几斗的弓啦?”   石楠茫然地看着母亲。   石若樱笑道:“刚开始摸弓箭,还拉不开呢。”   顿了顿又道,“我家和他父亲都是武将,按规矩,男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就要开始习武。可……”   石若樱的笑容充满了无奈和悲伤,“两家都没人了,没办法,我只有求王爷帮忙启蒙。王爷曾跟我父亲学过骑射功夫,如今再教给楠儿,也算石家后继有人了。”   这话听着着实伤感,也非常合情合理。   苏媚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了人家,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他们一起回到暖阁,坐下喝了一回茶,石若樱母子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苏媚的荷包便一直揣在怀里没送出去。   到了喝药的时辰,望着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萧易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苏媚用帕子虚掩着嘴看向一旁。   他们的脸不约而同红了。   空气中仿佛生出某种暧昧的情愫。   苏媚偷偷拿眼瞅他,因见他没有自己喝药的意思,便伸手去拿药碗。   然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石若樱端起碗坐到萧易身旁,用熟络的口吻笑话说:“都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还是这样的怕苦,还要人哄着才肯吃药。楠儿,把你荷包里的松子糖拿给舅舅,舅舅喝一碗药要吃一包糖呢!”   苏媚发愣,他不是说不爱吃糖吗?   萧易干咳两声,从石若樱手里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说罢,一饮而尽。   石若樱笑道:“哎呦,小孩儿终于长大了呀,来,吃颗糖压压苦味。”   萧易没要,“我有。”他的荷包里装着桂花糖。   苏媚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其实此刻她明白自己该矜持一些,但她就是忍不住,笑得比石若樱头上那朵盛开的芍药花还要娇艳动人。   甚至还嚣张地瞥了石若樱一眼。   至于艾嬷嬷的话,她早忘脑后勺了。   石若樱对她的挑衅不以为然,仍是端庄温婉地笑着,就像看弟弟妹妹似地看着他们。   这让苏媚有些气馁,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人家就是想找个熟人教教自己孩子,萧易既有时间也和她熟,不找他找谁呀!   一阵风挟着雨腥味袭来,窗扇轻叩,便听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湿了地皮,且有越下越大的迹象。   石若樱望着麻帘一样的雨幕,面色相当的为难。   苏媚本打算告辞的,见状也不走了,捧着茶盏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石楠看见下雨倒是兴奋得紧,竟然爬上萧易的膝头,抱着萧易的脖子大叫道:“不走不走喽!”   苏媚现在不止牙疼,连肝儿也开始疼了。   石若樱脸一板,叱喝说:“快下来,舅舅的腿有伤。”   石楠不情不愿下了地,还是揪着萧易的袖子不放,“我喜欢舅舅,我想和舅舅在一起。”   “这孩子没父亲……”石若樱眼角微红,但很快忍下去,笑道,“你对他好,他就蹬鼻子上脸缠着你不放,王爷不用理他。趁着雨还没下大,我们赶紧走了。”   石楠死死扒着萧易的轮椅不放,不哭也不闹,任凭石若樱如何责骂,他绷着小脸就是不撒手。   石若樱急出一脑门汗,终是狠心重重打了几下,石楠委屈得大哭起来。   孩童的哭声中,苏媚又添了一个头疼的症状,她不禁想,自家小弟软软乎乎的乖巧可爱,一次都没让大人着急过,这孩子就这么能闹腾!萧易就不烦吗?   萧易并没有厌烦,他看着他们母子,不由想到自己和母妃。   石若樱空有个郡主的虚名,实则在京中无依无靠。   而母妃也顶着一个贵妃的名头,在深宫中寂寥地死去。   石楠的父亲死了,而他虽有父皇,可和没有一样,父皇对他来讲只是皇帝,不是父亲。   同样的孤儿寡母,   他暗叹一声,“王府院落多得很,让福嬷嬷安排一处住下,明天天晴了再回去。”   “这,合适吗?”石若樱还是犹豫。   萧易失笑:“我无妨的,你不介意就好。”   石若樱心里掂掇片刻,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媚顿时觉得没意思透顶,她找不出理由硬留下来,只得起身抚膝一蹲,“王爷,告辞。”   “诶……”萧易上身微微前倾,胳膊也抬了起来,想多留她一会儿,然而又怕雨下大了不好走,便说,“让王府的马车送你回去。”   苏媚一股气憋在胸口,转身露出一个大大的意味深长的笑,“多谢王爷,我家的马车也好用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若樱若有所思望着苏媚的背影,忽然噗嗤地笑出声来:“你未婚妻脾气够大的,往后你有的受了。”   萧易没明白。   石若樱一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抚他,一边忍着笑说:“我觉得她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不过也难怪,你这么好的男人,她是要看紧一些。”   萧易似乎也想到了,脸上浮上一抹笑意。   “不过呢,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度,连我的无名飞醋都要吃,以后晋王府干脆只用小厮和宦官当差吧!”石若樱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许多女孩子都这样,毕竟文人儒士的女儿,免不了娇气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7 13:34:29~2020-08-07 23:5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hm1988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萧易认真想了下, 石若樱说得有点道理,苏媚的确是个娇气的姑娘。   第一次见到她, 是在宫傩快要结束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登上神坛共跳傩舞祈福。   他手中的草枝划到她的手。   不过是手指头被草叶划破道小口子,流了一滴血而已,她就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他从不知道女孩子的眼泪居然能流那么多,他也从不知道女孩子哭起来会那样的好看。   梨花一枝春带雨。   那个瞬间,他恍惚明白前朝皇帝为何不早朝了。   即便她哭成那样,也不忘提醒他:“小心啊, 不要被草叶伤到, 很疼的。”   他常年打拳、射箭、练刀,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别说草枝, 就是荆棘扎到也不会流血。   兵营里摸爬滚打, 战场上枪林刀树,他早忘了疼是什么感觉。   自从母妃死后,也没人关心他疼不疼了。   一句话, 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应该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多少哄哄她,可笑他就那样傻傻地看着她,直到徐邦彦冲过来,捧着她的手吹了又吹,连哄带逗才让她破涕为笑。   更可笑的是, 他居然忘记摘下脸上的面具,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没有一日不想她。   每当想起徐邦彦哄她的场面,他都觉得胸口闷闷的, 堵得嗓子眼发酸。   后来他知道,这个叫做拈酸。   他就默默地,独自地,拈酸拈了两年。   如今苏媚也吃起醋来了?萧易竟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甜,于是他笑了下。   石若樱看见,嗔怪道:“你不要笑啊,虽说善妒是七出之罪,可小女孩儿嘛,总有点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多哄哄就好了。趁她没走远,赶紧去追她。”   萧易点点头,转动着轮椅向房门口走去。   石若樱忙把儿子放在塌上,边推着他往外走,边嘱咐道:“记着,别看你是万人之上的亲王,这时候也要放低身段说软话,千万不要拿你王爷的架子。还有啊,若她提到我,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别反驳,一定要顺着她的话说。”   一道门槛拦在二人面前,石若樱停了下来,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真没想到你们会因为我闹别扭,我该和她解释一二,可我与她又不熟……算了,今后我还是少来吧。”   萧易皱了下眉头,说:“她不是气量小的人,她很好。”   石若樱微微怔楞了下,马上又笑,“我当然知道她很好,不然怎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把萧易的轮椅抬出来,萧易吩咐一声照料好石氏母子,便乘小轿匆匆去了。   秋风寒凉,秋雨如诉,雨水打在雨地里,溅起蒙蒙雾气。   苏媚独自擎着油伞走在鹅卵石道上,风雨中,她的身形都有些飘摇。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   走出院门时,艾嬷嬷给她递了句话:“王爷待石若樱终究是不同的,与其生闷气,不如想想怎样才能在王爷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别忘了你进府的目的,更不要忘了,王爷让你进府是为了什么。”   让她进府是挡住宫里的赐婚,与其娶个有二心的眼线,还不如娶个漂亮又听话的女人。   她明白的,她一开始接近晋王就没指望他专宠自己一人,她只要讨得他几分欢心,保得住苏家就好。   没有男人喜欢争风吃醋耍小性子的女人,她应该风轻云淡,让晋王不为后宅之事烦心才对。   可她怎么就忍不住撂脸子了呢?晋王是谁,敢给他脸色看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太失策了!晋王不过对她略好点儿,她就开始飘飘然了。   油伞垂下,苏媚抬起头,让雨滴洒落在脸上、身上,沁凉的雨令她燥热的心渐次冷下,不由轻松很多。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萧易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苏媚回头一看,他坐在轿中正在瞪她。   雨水模糊了眼睛,很不舒服,苏媚伸手抹了抹,眼睛涩涩的,应该是雨水混进眼里了。   在萧易看来,对面的人眼圈发红,应是刚哭过一场。   凉风袭来,她在雨中瑟瑟发抖,好像在枝头微微颤的梨花,若是风雨再大点,必定会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放轻声音:“过来。”   苏媚顺从地走近,低眉顺眼的,全没了方才那股子劲头。   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剔透的雨珠,不时划过她苍白的脸颊,使得这朵小梨花愈加清新别致,惹人怜爱。   苏媚丝毫想不到,自己在萧易眼中已成了脆弱无助的小可怜。她淋了雨,刚刚不觉得什么,现在衣服紧紧黏在身上,风一吹透心凉,真冷!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萧易又说:“愣着干什么,上来!”   苏媚抱着胳膊急忙上轿,刚坐在小杌子上,带着苦味香的外袍就罩在她的头上。   还带着他的体温。   苏媚紧紧裹在身上,偷偷看了他一眼,“王爷是特地追我的?”   萧易偏着头看向轿外,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媚偷着笑了下,看来他没有恼意。   萧易没有听石若樱的劝说解释他俩的关系,而是说:“今晚在王府留宿,我会派人给苏家送信。”   苏媚讶然,“可以吗?”   “你都湿透了,不怕父母看见你这样子担心?天也晚了,别来回折腾省得生病。”萧易看过来,“不愿意?”   苏媚连忙摇头,想想不对又点头,再想想,自己却忍不住发笑。   萧易的嘴角也翘起来,手背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又飞快地收回去。   漫天的雨丝细密地飘荡下来,打在枝叶上,多了几分温柔。   不知是萧易的授意,还是艾嬷嬷的动作,苏媚的住处就在萧易寝殿的暖阁。   宽大的浴池,微微荡漾的水面弥漫着乳白色的氤氲,温暖的水怀抱着她,苏媚惬意得连动也不想动。   一个明眸皓齿的丫鬟捧着套衣裙进来,“苏小姐,府里一直没有女主子,现做衣服也来不及了,这是奴婢还没上身的新衣,若您不嫌弃的话先凑合一晚。针线房正在赶制,明儿个一早就能做好。”   能把衣服给未来王妃穿的丫鬟,定不是普通的丫鬟。苏媚便笑着问她:“姐姐叫什么名字?之前没见到过你呀。”   “奴婢叫善水。因在寝殿当差,所以不大有机会在小姐跟前露脸。”善水谦恭地答道,“王爷拨奴婢伺候小姐,有事请小姐尽管吩咐。”   苏媚没带燕儿来,身边少了人伺候。   她说的比较委婉,可苏媚懂了,善水是萧易的贴身丫鬟,于是又说:“善水……是不是取自上善若水?”   善水笑道:“小姐好聪慧,一听就猜中了,这名字还是先太妃给奴婢取的。”   “那你是打小就服侍王爷的吧?”苏媚慢慢穿好衣服,笑吟吟道,“往后还请姐姐多多照应。”   善水慌忙低头说:“小姐折煞奴婢了,您是主子,奴婢就该用心伺候着。”   似乎是个本分老实的丫头,苏媚笑笑,随她来到后厅。   已是掌灯时分,萧易坐在八仙桌旁,等她坐定,便吩咐摆饭。   丫鬟们来来回回穿梭厅内,不多时便摆满了一桌子,中间是咕嘟咕嘟的酸菜白肉锅子,旁边围着熏鹿肉、清蒸鲈鱼、龙井竹荪、莲蓬豆腐,还有四色小菜,四色粥品,饽饽点心之类的甜食。   对苏媚来说,可谓十分丰盛了。   萧易拿起筷子,示意苏媚用饭。   搭眼一瞧,不见石氏母子,苏媚衡量片刻,试问道:“不等石夫人?”   萧易愣怔下,道:“住的院子远,我让他们自己吃。”   苏媚小小的惊讶了下,忽然对艾嬷嬷的话产生了几分怀疑,顿时心里就像猫抓似的难受。但她不敢直接和萧易确认,生怕一句话不对惹恼了这位爷。   心里装着事,饕餮大餐也觉得味同嚼蜡,苏媚恹恹的,用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萧易吃饭非常快,于是不过两刻钟二人就都吃好了。   之前做的并蒂莲荷包被雨水打湿,苏媚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拿出来,想着回去另给他做个新的。   门帘轻晃,福嬷嬷闪身进来,“卢太医来了,请王爷去内室诊治。”   说着,暗中瞥了一眼苏媚。   苏媚便知自己该退下了,刚站起来还没等她开口,就听一个洪亮的声音隔着门帘道:“晋王妃也在?好极了!我正好有套按摩的手法教她。”   屋里静了一瞬。   萧易唤他进来,“你们太医院人都死光了?还是本王少你银子了?”   福嬷嬷也满脸的不同意,“苏小姐是外行人,根本不懂医术,王爷身子贵重,如果有差错怎么办?你这馊主意,简直胡闹!”   卢友达一下一下抚着胡子,笑得神秘兮兮的,“王爷,前些日子您怎么和下官说来着,还记得吗?那个……”   他双手做了“着火”的动作。   萧易不自然地挠挠头,轻轻嗯了一声。   卢友达一拍巴掌兴奋道:“下官对着穴位图苦思冥想数日,终于想出这个法子,王爷,正巧王妃也在,不如咱们试试?”   福嬷嬷疑惑道:“非得苏小姐来?”   “必须的!”卢友达斩钉截铁道,“记住,想要治好病,就要听郎中的话。”   福嬷嬷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只要对王爷养病有好处就行。”   萧易低声说:“不太方便吧,会不会太早?”   “早?我还怕晚呢!”卢友达眼睛瞪得溜圆,“您的病情可耽误不得,再说就是个按摩,有啥方不方便的。”   接着他看向苏媚,笑道:“有劳您了。”   苏媚懵懵懂懂还没摸清状况,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凡是对晋王病情有好处的,她都不能拒绝。   而且这位卢太医一口一个“王妃”,她听了很高兴。   苏媚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没注意,那边的萧易,耳朵红得就像烛台上的红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7 23:58:57~2020-08-08 16:3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10瓶;北梦木兮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煌煌闪烁的烛影中, 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的,那么的不真切。   萧易靠着大迎枕, 只着中衣半躺在大炕上,卢友达弯腰站着,一面按压他的腿,一面喋喋不休道:“您看好了,这个地方要用力按,这个地方要轻点,还有, 记住这个穴位, 反复地揉按,至少一百下!”   苏媚立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卢友达的动作,拼命往脑子里记。   卢友达演示两遍, 笑眯眯问道:“您可记下了?”   苏媚细细回想一会儿, 红着脸点点头。   “女孩子力气小,你又头一回,按摩两刻钟就歇一歇。”卢友达放下挽着的袖子, 把位置让给苏媚,示意福嬷嬷也和他出去。   “能行吗?”福嬷嬷满脸写着不放心,“卢太医你不能走,苏小姐于医术一窍不通,你怎么着也得指点几次,哪能一上来就放手让她干呢!”   “又不是施针, 没那么多讲究。”卢友达拉着她退出门外,低声道,“王爷都没说个不字,你瞎搅和什么?”   福嬷嬷解释说:“我是真怕她弄伤王爷。”   卢友达忍俊不禁:“小姑娘能有多大劲儿?你不用担心……其实推拿按摩就是个幌子, 王爷对她……”   瞧四下无人,他附耳低语几句,福嬷嬷先是一怔,然后恍若大悟地“唔”了一声,脸也不似先前那样绷着了,细看还有点笑意。   她说:“你该早和我说的,只要对王爷身子骨有好处,我没有不乐意的。”   卢友达一乐,拱手赔不是:“对对,都是老夫的疏忽。嬷嬷,叫伺候的人都去外廊候着如何?省得他们不自在。”   福嬷嬷自是依言行事。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室内默然,只有秋雨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   萧易闭着眼睛,似乎在等着她。   苏媚脱下丝履跪坐在大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手抚上他的腿。   两条腿线条流畅,笔直修长,即便瘫痪半年多,这双腿也没有一丝的臃肿松弛。   看得出平日没少下功夫做康健,苏媚心底暗叹着,一下一下揉起来。   僵硬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清楚地传递到苏媚的手心,如同死物一般毫无温度。   淡淡的酸涩弥漫上来,她的手一顿,看向萧易的眼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爷,有感觉吗?”苏媚愣了片刻,忽然想起卢友达的叮嘱,忙用力按压他的大腿根外侧。   “没有。”萧易轻叹一声,睁开双目道,“累了就歇一歇,不然明天你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苏媚的确有点累,但手上没停,“没关系,我还能坚持。”   说着,手往内侧移去,摸索着找到髀关穴。   萧易一下不淡定了。   她素白的手来回绕圈揉着,无意识地拂过某处。   萧易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琥珀色的眸子逐渐深沉如水,似乎在积聚一场风暴。   苏媚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不禁心头一跳。   她未经男女之事,但也不是任事不懂的懵懂少女,她很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脑中灵光一闪,苏媚忽然就明白卢太医为何定要自己学推拿之术,看来晋王也并未外界传闻那般是个“废人”!   她手上动作变慢,萧易以为她累了,“歇歇吧,也不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不在乎多一刻少一刻。”   苏媚甩甩手问道:“王爷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萧易真觉得口干,便点了点头。   炕桌上就摆着茶具,苏媚倒了一盏茶,偷偷试了下温度,不烫手,温的。   主意拿定,她便颤着手递到萧易面前,结果萧易的手刚碰到茶杯,她就松了手。   一盏茶全泼在萧易胸口。   “哎呀,都怪我没拿稳。”苏媚手忙脚乱拿帕子抹去茶水,不由分说解开萧易的中衣一看,如释重负般舒口气,“还好还好,没起泡也没烫红,不然福嬷嬷又要数落我毛手毛脚了,我去端盆冷水来给您擦擦。”   萧易难得打趣她一回,“你连茶杯都端不住,还有力气端盆水?想连盆带水扣我脸上?”   苏媚失笑,“那我给您吹吹。”   说着,便凑到他胸口,嘟起小嘴连连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萧易整个胸膛都麻麻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颊,反复摩挲着她细嫩的唇瓣。   粗糙的指腹划过,有些痛,却并不让苏媚觉得难受。   她轻轻吻了下他的手指。   萧易喉结滚了滚。   “我曾想……”他哑着嗓子道,“等危机过去,就给你放妻书。”   苏媚心里忍不住念叨,你给我放妻书,那这个王妃之位你打算给谁?   脑海中忽然闪现石若樱的脸,苏媚一阵烦闷,暗自咬牙道,就算我是替你占位,我也不能让你舒坦喽,身上也好,心里也好,必须给晋王留下点难以忘却的东西!   丹唇微启,她伸出舌尖在他喉结处轻轻一舔。   萧易脑子嗡的一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下半句话登时说不出来了。   细碎而笨拙的吻攀延而上,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将离未离之时,萧易一把扣住她的头。   轻咬重吮,肆无忌惮在她口中横行,不容许她向后撤离一分。   无法呼吸,几近窒息的一刹那,萧易松开了她,然刚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他的唇又贴了上来。   粗重的喘息声,轻微的吞咽声,还有OO@@的衣料摩擦声,窗外下着雨,室内也快要云雨欲来。   只是雨终究没有下起来。   苏媚平复了好一阵才离去,好在夜色浓郁,没人瞧见她如煮熟虾子一般的脸,免去了几分赧然尴尬。   卢友达厚着脸皮问萧易:“王爷感觉如何?我是针对症状随时调整诊治方案,可不是打听您隐私。”   萧易没理会他,兀自盯着承尘久久不语,他想,须得从钦天监算的吉日中挑个最近的。   翌日早饭过后,天空放晴了。   石楠缠着萧易继续教他,萧易拒绝了,“练武场积水未干,还是一地的泥泞,不适宜练箭。”   石楠一脸的失望,顿时眼泪汪汪的,眼见又要哭一场。   石若樱想了想和儿子商量道:“不然你在院子里练吧。”   苏媚笑道:“小公子真爱哭,这可不好,一哭闹就答应,那孩子就会认为,什么事只要哭闹别人就会让步,以后可不好管了。”   石若樱淡淡一笑,“世人总说男孩子不能像女孩子一样娇宠,要摔打磨练,可我倒觉得,只要孩子人品立得住,懂得礼义廉耻就够了,宠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世人常说的话也不能全信,比如寡妇门前是非多,那就不一定,懂得礼义廉耻的寡妇门前肯定没什么是非,比如石姐姐您。”   萧易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你……”石若樱脸红了红,但很快恢复如常,叹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我们武将出身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是比不过你的。你侮辱了我,我不生气,只是……”   她看向萧易,目光满含心疼和惋惜,“你更是侮辱了萧易啊,你不信我也就罢了,难道连他你也不信?夫为妻纲,你又将他置于何地?”   “哎呦石姐姐,你千万别误会,我是在夸你!”苏媚讶然道,“我说您懂得礼义廉耻难道是在侮辱您?这也太奇怪了。”   “王爷,你给媚儿评评理,媚儿侮辱您了吗?”苏媚摇着萧易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委屈,“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和石姐姐说话,好像说什么都是我错。”   萧易不大清楚这二人之间打的什么机锋,但已然看出苏媚多少对石若樱抱有敌意,出于习惯,他说:“你说的没错。”   苏媚愣了,石若樱也愣了。   她没错,那错的自然就是石若樱喽!   苏媚强忍着没笑出声来,瞥一眼石若樱,“还是石姐姐你想多了。”   石若樱垂眸,再抬眼已是笑意盎然,仿若她们没有任何过节,“王爷真是宠你,我和他认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我由衷地替他开心。赶明儿进宫请安,我定要和太后说一说,让她也高兴高兴,晋王妃没有挑错人!”   萧易的脸色微变,看石若樱的眼神多了些许打量。   石若樱坦然迎接着他的目光,起身笑道:“日子定下来别忘给我下请帖,若忘了我,我可是不依的。”   萧易微微一笑,命人送他们母子回府。   一夜未归,苏媚也必须要走了,萧易轻轻捏捏她的手,“让林虎送你回去。”   林虎,就是痛打南平侯的那个高个儿侍卫。   苏媚以为是和石若樱一样护送回府,没多想。   不过看萧易的态度,对石若樱的确不错,但哪个男人会在白月光面前维护其他女人?   苏媚再次对艾嬷嬷的话产生怀疑,若她说的不对,为什么要误导自己?难道是艾嬷嬷误会了?   一肚皮心思回到苏家,林虎竟也跟着她进了门,还憨憨地问道:“小姐,属下住哪儿?”   苏媚愕然:“你不回王府?”   林虎也愕然:“王爷命属下贴身保护小姐,以后就是小姐的人了,怎么王爷没和您说?”   秋风扫过庭院,树叶哗啦啦地响,好像在唱一首欢乐的歌。   这个男人,也许真可以期待一下下。   酒醉似的绯红晕染了苏媚的双颊,她忍不住低头一笑,在满院秋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看得林虎不禁一呆。   他暗暗感慨道:怪不得卢老头信誓旦旦王爷的病一定会好,这等美人在身边,神仙也坐不住啊!   因有着晋王这层关系,苏尚清在朝堂上算是暂时平稳了,很快,钦天监算的成亲吉日也出来了,晋王挑了最近的日子――腊月初十。   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备嫁时间,虽说苏媚的嫁妆是早预备下的,可嫁王爷和嫁徐家不一样,许多东西需要重新准备。   因此长房是忙得不可开交,苏老夫人有意让二房帮忙,好缓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   但二房也忙得脚不沾地,苏尚和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又在鸿胪寺谋了个缺儿,二房现在忙着给上司同僚备年礼呢!   苏尚和的字写得不好,拿出去觉得丢面子,便求哥哥代写贺词。   苏尚清一看年礼单子便觉不妥,太贵重了,有行贿嫌疑。   他暗中提醒几句,反倒惹了苏尚和埋怨,“大哥有了晋王这个女婿,也不拉扯弟弟一把,我自己找门道你还不乐意,合着我必须不如你,你才高兴是吧?别人求字你都答应,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只此一回,往后我再不求你。”   苏尚清被他缠不过,勉强写了两封贺词给他了事。   结果没几天苏尚和就连滚带爬跑过来求他了:“哥啊,鸿胪寺死、死人了,吓死我了,你给晋王说说,把我调到别处当差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8 16:31:00~2020-08-09 21:5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二要冷静、星星眨眼睛.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乍听鸿胪寺出了人命案子, 苏尚清也是头皮一麻,略冷静冷静, 便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盯了一眼二弟,道:“人是你杀的?”   苏尚和一愣,立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我,这事儿真和我没关系!”   “那你慌什么?”苏尚清蹙着眉头道,“你走了门道花了银子, 才谋得这份差事, 辞去岂不可惜?而且你这时候走人,倒显得你心虚,没有嫌疑也有嫌疑了。”   苏尚和心有余悸地说:“安南使臣就死在签押房, 地上全是血, 冲了好几遍都冲不掉,衙门里全是血腥味,我一进去就头晕恶心, 根本当不了差。”   他觑着苏尚清的脸,笑嘻嘻说:“哥,你是晋王的老丈人,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给弟弟挪个窝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得轻巧, ”苏尚清不悦道,“囡囡还没进门呢,现在就急着给娘家谋利,这不是让婆家的人背地里戳咱们脊梁骨吗?”   苏尚和不屑道:“谁敢?整个晋王府, 除了女婿,就是囡囡最大,她是主子!嗨,你别扯东扯西的,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苏尚清道:“我不能帮。”   这下把苏尚和气了个倒仰,扭头就往外走。   苏尚清叫住他:“你不用去找老夫人闹,就是老夫人说情我也不应,囡囡已经很不容易了,家里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苏尚和绊在门槛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呼呼道:“哥,你真是我亲哥!”   说罢拂袖而去。   苏尚清没当回事,继续静下心写字,他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唯有字写得过去,先帝几次赞赏,前些年风头正劲之时,他的字也算重金难求了。   晋王财大气粗,送别的人家不见得瞧上眼,送他一副字做见面礼应不算寒碜,也不掉价。   秋末冬初,万物已带了萧瑟之意,日影渐斜,西照窗子上,干枯的枝桠影子在乱舞。   嘎吱一声,苏媚推门而入,苏尚清一看她的模样便知女儿有事求他。   果然,苏媚讨好笑道:“母亲不让我出门,我都憋死了,您和她说说,让我松快半日可好?”   苏尚清失笑:“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还往外跑什么?给王爷的鞋袜做好了?给王府下人打赏的红封准备好了?还有宫里头,成亲第二日要去觐见帝后太后,规矩礼仪可熟悉了?”   苏媚说:“您怎么说话和娘一摸一样,连语气都分毫不差!放心,我都准备好了,只少一件给王爷的礼物,他对西域的东西感兴趣,我去市面上淘换淘换。”   这事不能敷衍,苏尚清略沉吟片刻,道:“今儿晚了,明日吧,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伺候的人。”   “王爷给我拨了个高手护卫!”苏媚故意得意洋洋的,只为缓解父亲的担忧,“林虎是有品阶的校尉,官差呢,可见王爷对我上心得很。”   苏尚清被她的表情逗得一笑,摸摸女儿的头,温声道:“对你再上心……成亲前也不许再在王府留宿。”   苏媚脸一红,娇嗔道:“娘都念叨我两个月啦,您就别说了。”   苏尚清无奈地笑笑,挥挥手,“去吧,为父这里还忙着。”   翌日是个阴天,灰白的薄云一层层罩在空中,几束阳光从云缝出射出来,方给暗沉沉的天色添了几抹色彩。   因苏姝也想出去走走,苏媚便带她一起去了木里唐的铺子。   仍是那个叫小池的小伙计接待她:“苏小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您和晋王府定下亲事,小的先给您道喜了!祝您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苏媚笑道:“承您吉言,看来我今儿个得多照顾照顾你们家生意了。”   小池哈哈笑了几声,从最深处的柜台抱过一个小木箱,刚打开箱子,苏媚就觉香气袭人,因问道:“是香料?”   “小姐来得巧,这是前天刚到货的香料,都是西域那边过来的,只有这一小箱,共八种香料,掌柜的说等小姐看过,如果不要再摆出来售卖。”   苏媚细看成色,又捏起一小撮闻了闻,的确是上等的香料,合上锦盒道:“这些我要了,你们掌柜的呢?”   小池答道:“和老客在后院谈生意,小姐有事找他?小的给您问一句去。”   苏媚忙叫他回来,“我就随口问问,别打扰你家的生意。帮我带个话,上次他雕的那块板子很好,若还有的话,请一并帮我留着。”   苏姝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听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锣鼓点子打得如同急雨,便探头去看,原来一家新店开业,门口舞狮舞得正热闹!   她爱看热闹,便道:“姐,我去那边看看去。”   苏媚叮嘱道:“燕儿跟着,别往人堆里挤,站在边儿上看看就回来。”   “知道啦。”苏姝笑着跑远了。   外面人声嘈杂,拥拥挤挤的,苏媚到底放心不下,随便挑了几样别的小物件,就准备付钱走人了。   门帘后身影一晃,木里唐挑帘进来,刚要和苏媚打招呼,瞧见她身后的林虎,不由目光一顿,但马上笑着抱拳道:“苏小姐,听说你好日子将近,恭喜恭喜,以后还请王府多多照顾小店的生意。”   苏媚乐了,“好说,端看你这里的东西能不能讨王爷喜欢了!”   木里唐笑笑,在一堆花里胡哨的手链中挑挑拣拣,翻出一条长长的银链子,上面缀着细细的小银铃。   苏媚接过银链,随意抖了抖,“我们戴不了,一动就叮叮当当,会被父母数落的。”   “在我们那里,女孩子跳舞的时候喜欢戴,可以把银链缠到手腕或者脚腕上,手脚舞动,银链也跟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完美地揉在一起……”木里唐偏着头,眼神放空,嘴角含笑,似是在回想那场面。   苏媚心头莫名一动,把银链放在小木箱上,笑道:“倒是个新奇东西。”   “要不然也不敢拿给小姐看。”木里唐吩咐小池把东西包好,一并递给林虎。   林虎默默接了过来:既是侍卫,又干着小厮的差事,能不能和王爷提提多拿一份月例?   然后他抱着箱子默默跟在苏媚身后,往街上最喧闹的、人群聚集最多的那间铺面走去。   人群来回涌动着,苏姝踩在矮脚凳上看得正开心,小丫鬟站的稍远,也抻着脖子看舞狮,却不见燕儿的影子。   苏媚二人还未走近,便听人群发出一阵惊叫,随着哗啦啦的声响,铺子前面的扎花彩坊塌了!   “姝儿――”苏媚尖叫,“快躲!”   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桩直直冲苏姝砸过去,惊怔之下,她竟忘记躲。   人群中,燕儿手持一个纸包扑过去,可她站得远,根本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个男子飞快扯下苏姝,抬手一挡,砰一声,木桩砸在他胳膊上。   “姝儿!”苏媚满面惊恐跑来,一把抱住妹妹,“没事吧?”   不知是吓坏了,还是没反应过来,苏姝眼神发怔,好一会儿才慢慢点点头。   苏媚舒口气,看向那个男子,他年纪和萧易差不多,眉目清俊,鼻梁高挺,细看竟和艾嬷嬷有几分相似。   “项良!”林虎讶然叫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前天。”项良托着胳膊说,“这位……是苏小姐吧,属下项良,是晋王府侍卫统领,见过小姐。”   苏媚问:“不必多礼,多谢你救了我妹妹。你的胳膊是不是受伤了?前面就有医馆,我们赶紧去看看。”   项良低头看了一眼,“骨头没事,皮肉伤而已,回王府让卢太医瞧瞧,比外头的郎中得用。”   苏媚吩咐林虎送他回王府,可项良仍是拒绝,“主子令林虎保护小姐,没有离开您身边的道理,如果主子知道了,我俩都得挨罚。”   苏媚还想再劝,林虎在旁插嘴道:“他脾气倔得跟牛一样,小姐别和他白费口舌。”   项良笑了笑,告辞离去。   苏姝望着他的背影,没头没脑一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   苏姝忽然醒悟过来,“我还没谢他呢!”   苏媚安慰道:“他就在王府当差,有机会再见面的。燕儿,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话音最后,已是罕见的严厉。   燕儿哭丧着脸道:“奴婢给二小姐买糖花生……”   苏姝忙解释说:“是我吩咐她去的,不怪燕儿,姐姐别生气。”   苏媚无奈看了这二位一眼,没说话。   回去后,她到底打发林虎去了一趟王府,可项良不在。   “他奉命去查鸿胪寺的命案。”林虎眉飞色舞道,“这小子不但功夫好,查案更是厉害,王爷坠马就是他先查到……”   他猛地咬住话头,若无其事地话题一转,“鸿胪寺这事闹的大,死的是安南使臣,身中十八刀啊,下手够狠,身上的财物是洗劫一空,顺天府说像是盗贼干的。”   苏媚疑惑道:“这人死在鸿胪寺里面的,什么样的盗贼敢跑到衙门里杀人越货?”   林虎道:“对啊!所以安南的人半点儿不信,在鸿胪寺吵完还不够,还跑到皇上跟前闹腾,皇上烦得了不得,还不能发脾气,干脆把这烫手的炭团扔给王爷处理。”   苏媚叹道:“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影响两国邦交……想必王爷觉得棘手吧。”   “天下没有王爷搞不定的事!”林虎颇为与有荣焉道,“过不了几日就会水落石出。”   的确如此,十日后,萧易找到承顺帝道:“凶手绝不是盗匪,而是某一位御林军。”   承顺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9 21:55:32~2020-08-11 08:0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眨眼睛. 2个;蜜糖A□□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ish、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御书房的铜鹤口中吐出几缕香烟, 丝丝袅袅盘旋而上,逐渐向四周散去, 不经意时,在兄弟二人中间消失了。   门窗紧闭着,屋里很安静,窒息一般的沉闷。   承顺帝面有薄怒,目光带着巨大的威压,死死盯着萧易,若是旁人定然承受不住, 早诚惶诚恐跪下恳请皇上息怒了。   但萧易没有, 神情中甚至没有一丝忐忑,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越是镇定自若,承顺帝越是生气, 终是按捺不住怒火, 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御林军杀的?御林军听谁的,你是指朕杀的他吗?朕杀安南使臣……这这、这就是向安南宣战!”   萧易微一欠身,道:“皇上稍安勿躁, 臣弟仔细查验过死者身上的伤口,刀口细长狭窄偏薄,绝非盗匪惯用的厚重大刀砍的,倒像是御林军仪仗所配的仪刀。臣弟命人用仪刀比对伤口,完全对上了。”   承顺帝不信,冷笑道:“按你的说法, 两种伤口相差甚大,合着顺天府的人都是白痴?睁着眼说瞎话糊弄朕?”   “顺天府办案无数,自然看得出其中端倪,只是不敢继续往下查罢了。”萧易淡然道, “鸿胪寺的门房看见身负长刀的黑衣人一晃而过,加之死者财物尽失,他们便借此推断盗贼作案。”   承顺帝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行,绝对不能把苗头引到朕身上来,就定为盗贼劫财杀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安抚好安南使者。案子以后慢慢查,先把大朝会应付过去再说。”   萧易明白他的焦虑。   安南虽是小国,却是民风彪悍,常年骚扰西南边境,他们与安南大大小小十余次交手,竟没有一次完胜!   皇上登基后,忙着肃清逆党乱臣,只求边境安稳不添乱子,尽量避免与安南再起争端。好不容易招抚了安南,本打算大朝会上再现万国来朝的盛景,彰显帝王的威仪。   结果安南使臣被杀死了,还是被皇上的御林军杀死的!   皇上是绝对不可能杀安南使臣的,有可能是凶手出于泄恨的目的杀人,毕竟和安南交战多年,死在对方手里的人不在少数,双方互相敌视已成习惯,就是普通老百姓说起安南人来,也是一脸的愤恨和鄙夷。   也有可能是有人做局故意破坏和安南的和约。这样想来可疑人太多了,当兵的最怕没仗打,一来少了升官进爵的机会,将领们不乐意;二来朝廷大概率会拖欠军饷粮草,兵勇们可能都吃不饱肚子,容易骚扰地方,发生哗变。   还有,就是政敌故意做局扰乱朝局,从中谋利。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承顺帝都很被动。安南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本就好战,内部也不乏反对招抚的声音,很有可能借机撕毁和约。   内忧外患,萧易真有些同情承顺帝了。   但他不同意歪解真相,“安南不过南蛮小国,我们没有必要如此惶恐。依臣弟之见,大大方方地查案,定要查出是何人作祟,不但给安南一个交代,也是对天下臣民负责,更是警告那些别有用心的,让他们安于臣位,不可造次!”   “朕不是惶恐,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承顺帝似乎被说动了,慢慢坐下叹道,“希图大位的巴不得朝局大乱,不把这些人除掉,朕的君位如何坐得稳?现下之计,是大力抚慰安南,让他们相信,朕无意与安南为敌。”   “安南虽是小国,却也不容小觑,西南、西北番邦众多,不是个个都臣服于朕,若是他们这些小国联合起来怎么办?”承顺帝瞥一眼萧易,意有所指,“西域几次暴/乱,虽未及中原,但边境已不受其烦,更有乱民趁机闹事,后来费多大事才镇压下去。”   萧易默然,良久才道:“正因为重视邦交关系,才应严加查办,而不是一味应付安抚了事,反倒落了下乘。”   承顺帝眼中闪过一抹不悦,默谋片刻,道:“既然晋王如此坚持,朕不答应倒显得朕气度小了。朕全然交给你处理,大朝会前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言下之意,你若办砸了,可不要怪朕翻脸不认人!   萧易面色不改,欠身道:“臣弟定不辱命。”   其实这个案子并不算难查,御林军人数上万,但配发仪刀的不过千余人,有了范围,只要逐一排查,总能找出嫌疑者的蛛丝马迹。   腊月初十是大婚的日子,萧易想在成亲前结案。   时间紧迫,萧易调动所有人手日夜排查,半个月过去便锁定了御林军一个姓陆的小旗。   陆小旗军户出身,祖籍滇南,父母均死在安南敌军手下,将他辛苦养育成人的哥哥前年回乡祭祖时,不幸被安南匪人劫走,至今生死不明。   他与安南,可谓不共戴天之仇了。   萧易马上下令抓捕,顺天府拿人的时候,陆小旗当着官兵的面自尽了,临死前他大喊大叫:   “人是我杀的,蛮夷番邦杀了我们多少人,你们都去边境上看看,谁家不是和他们世代血仇?如今却说什么友邻!我们的亲人就白死了吗?凭什么要交好他们?我不服!不服!”   说罢,一刀抹了脖子。   当时在场人员众多,不知谁把这番话泄露出去,一日不到的功夫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什么事传的人多了,总会走样。   本来是一桩罔顾上意,徒泄私恨的凶杀案,传来传去,成了血性男儿为报家仇国恨一怒斩来使,陆小旗竟成了人们交口称赞的英雄!   把承顺帝给气得,连摔了三个青花茶盏,把一众臣工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算气顺点儿。   气归气,但真凶已然伏法,皇上认为可以结案了。   萧易没有随其他臣工灰溜溜地退下,等人都走了之后,他说:“臣弟觉得案情尚存疑点,他哥是前年死的,去年也有安南使臣朝见,而且去年京城风波迭起,各处人心惶惶,更容易得手。为何他去年不动手,偏选择局势相对平稳的今年?”   承顺帝目光霍地一跳,一双细长眼中的眸子不断闪烁着,良久方问道:“你有何线索?”   萧易摇摇头,“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   承顺帝沉吟半晌,紧紧皱着眉头说:“贤弟的怀疑不无道理……你是不是快大婚了?不能再拖着你办差查案,回去一心准备大婚,旁的事一概不要管,不然太后那里朕交代不过去。”   萧易微微一怔,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下去了,只低头道:“臣弟谢皇上体恤。”   此时已是冬月末,晋王府寝殿的两株腊梅开了,金灿灿一片,整个院子芬芳扑鼻。   萧易亲手折下一支梅花,命艾嬷嬷给苏媚送去。   艾嬷嬷不解:“哪怕写几个字让老奴带去也好,大老远地送一支梅花什么意思?”   萧易道:“你只顾去就好,她会明白的。”   艾嬷嬷还是站着没动:“若是她不明白,反过来问老奴,老奴该如何回答。”   萧易道:“她必会――”刚说了三个字又不说了,默默看了腊梅一会儿,长叹一口气,道:“去吧。”   艾嬷嬷满头雾水地拿着腊梅出了殿门,恰碰上项良进来,忙问道:“你胳膊上的伤好些了没?”   项良抬了几下胳膊给她看,微笑说:“早好了,姨母尽可放心。”   艾嬷嬷明显放松许多,用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可小心着点儿吧,如今也是侍卫统领了,使唤别人干不成?偏什么事冲在第一个!”   项良笑笑,问道:“您老拿支腊梅去哪里?”   “嗨,给未来的王妃送去。”艾嬷嬷失笑,“我还说你呢,我不一样要干跑腿的差事?行了,你快进去吧。”   项良轻手轻脚走进殿内,半跪下行了个军礼。   萧易抬抬手叫他起来,从书案下头小心翼翼拿出一小片烧焦的纸,说:“陆小旗在官兵抓捕前,把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烧了,这是火盆灰烬里翻出来的。”   项良看了一眼,纸片微微泛黄,还不到半个手掌大,上面的图形被烧去一半,剩下的是几个连在一起的波折纹,围成半圆状,最外层是两层弧线,中间勾勾画画,似乎是字,又像是符。   萧易吩咐道:“这图形很怪,我想应该与此案有关,你暗中查,不要走漏风声。”   项良迟疑了下,道:“鸿胪寺的案子皇上不让您管……”   随即他收到王爷一记轻飘飘的眼神警告,马上闭上嘴,低头领命退下。   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呼啸着袭过苏家的庭院。   落光叶子的寒树枝桠左右摇摆,院角衰草蜷缩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有苏媚案头的腊梅努力在枝头绽放着,给这萧瑟的冬景平添几许艳色。   据说,大小姐盯着这支梅花,笑了一个晌午。   燕儿好奇问她梅花有什么特别的,苏媚神秘一笑:“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这日午后,徐邦彦竟然登门了。   自打徐家退亲,两家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即便在朝堂上相遇,苏尚清和徐同和也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苏尚清虽然膈应徐家,但对徐邦彦印象还是不错的,请他到外书房见面。   徐邦彦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坐下便道:“大理寺查出来了,杀安南使臣的幕后真凶是废太子余孽。我爹和舅舅准备联名上奏,请皇上追查逆党。苏伯伯你要当心。”   “好孩子,谢谢你给我送信儿。”苏尚清面上还算稳得住,“我早就和废太子府里的旧友断了来往,就算要抓我,也须得有确凿的证据。”   徐邦彦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有晋王这一层关系,想给你罗织罪名也得掂量掂量了。我听了一星半点,没搞清楚状况就跑来危言耸听,让您见笑了。”   苏尚清亲自送他出门,虽有几分担忧,但女儿出阁在即,家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他实在不愿破坏家人的心情,所以默默将此事压在心底。   腊月初七这天,苏家人准备去晋王府铺房,不料他们刚迈出家门口,就被顺天府的官差拦住,不由分说拷走苏尚清。   苏尚清涉嫌鸿胪寺命案,奉旨缉拿归案。   孟氏当场昏死过去,老夫人也慌了,整个苏家乱作一团。   苏媚命李嬷嬷和燕儿照看母亲和弟妹,带上林虎赶赴晋王府。   然而刚出门就碰到了徐邦彦。   他表情异常严肃,“小媚,这次事大了,在逆贼窝子发现了苏伯伯的亲笔字画!”   苏媚大惊失色:“不可能,定是有人诬陷我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1 08:02:21~2020-08-11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焦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蝎座龚半仙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寒冬腊月, 徐邦彦竟出了一头的汗,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 一望便知是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的。   “苏伯伯肯定不会谋划杀人。”徐邦彦擦着额头的汗说,“关键是的的确确在逆贼家里发现他的字画,这下就说不清了。”   苏媚语气又急又冲,“以前总有人上门求我爹的笔墨,弄到一两副不是难事。如今只凭一幅字画就能定罪?也忒草率了吧!”   徐邦彦安慰道:“还没定罪,也许审问清楚就放了呢。”   声音发飘,他这话说得都没底气。   苏媚道:“我去找晋王问问, 他定然知道内情。”   徐邦彦牙疼似地啧了下, 目含无奈地点点头。   苏媚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咬着嘴唇问:“上次王允就咬着我爹不放,硬说我爹是逆党余孽, 这次肯定又要落井下石了吧?”   徐邦彦苦笑道:“我有日子没见舅舅了, 我……拒绝了王家的亲事,表妹成天在我面前寻死觅活的,我嫌烦, 直接把她轰出徐家了。”   苏媚有些意外,叹息一声,说:“你现在应当专心准备春闱,别操心旁的事,前途最重要。”   徐邦彦见她要走,不知怎的心中微微刺痛了下, 勉强笑道:“你还没恭喜我。”   苏媚诧异说:“恭喜什么?”随即反应过来,“你中举了?”   “嗯,解元!”徐邦彦的笑容苦涩极了,挥挥手道, “我真恨自己太过贪玩,若早几年参加科举,或许现在能帮上忙……走吧,不耽误你了。”   苏媚深深叹了一口气,冲他笑了一下,“恭喜高中。”   一直默立的林虎突兀地咳了几声,示意苏媚往身后看。   街巷尽头,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停在苏媚面前,正是萧易。   苏媚又惊又喜,“王爷,您怎么来了?”   萧易的目光在她和徐邦彦中间打了个转儿,冷哼道:“我不能来吗?”   话里带刺,苏媚被噎得一怔,讪笑道:“当然能,我求之不得。”   她那副略显讨好的样子看得徐邦彦眼睛一痛,再看高高在上的晋王就不顺眼了,大踏步上前抱拳道:“在下徐邦彦见过王爷,敢问王爷是为苏伯伯之事而来?”   萧易嘴角微微一吊,显得有几分不屑,“你是谁,本王是谁,用得着跟你交代?”   徐邦彦面上怒气一闪而过,随即不在意地笑笑,“我焦急苏伯伯的案子,一时情急逾越了,王爷莫怪。”   紧接着扭脸和苏媚说:“看来王爷无意管伯父的事情,你别急,若有消息我马上过来找你。”   萧易目光陡地一沉,语气已有三分不悦,“谁说我不管?说话要注意分寸。”   徐邦彦夸张地叫道:“原来王爷不会见死不救的啊,那太好了,苏伯伯有救了!小媚,王爷一出手,定能保得苏家上下平安,这下你不用担心啦。”   此话一出,不止苏媚明白了,萧易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敢情徐邦彦使了一记激将法!   他来,就是为老丈人的案子来的。现下可好,不管,肯定是不可能的,管,反倒显得是被徐邦彦激的。   还小媚……   萧易眼神微眯,面孔绷得紧紧的,“谁允许你叫她闺名的?”   苏媚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马上看出萧易似有恼意,立时就催徐邦彦快走,“你徐家的好意我不敢领,你也少管别人的闲事。”   徐邦彦急急道:“不是闲事……”   苏媚背过身,狠狠瞪他一眼,低声道:“快走,找打呢。”   徐邦彦愣怔了下,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看够没有?”萧易睃苏媚一眼,声音有些干涩,“上来!”   苏媚拎着裙角登上马车,手抓着他的手轻轻摇了两下,“王爷不要凶我,刚才顺天府的来拿我爹爹,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大刀片子抖得山响,我以为要抄家。”   说出“抄家”二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辈子抄家的场面,一大片暗沉的血迹从眼前晃过,竟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萧易的心登时一软,然说话还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还没定罪,抄哪门子家!”   苏媚稍稍安定,透过车窗往外看了看,“我们去哪里?”   “顺天府。”萧易言简意赅三个字,眼睛不看她,也不肯多说。   苏媚一阵烦闷,萧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真吃不准他的意思了,多说多错,遂不敢再言。   马蹄敲在硬邦邦的黄土道上,单调而枯燥,在静寂的车厢内回响着,似乎敲在人的心上。   萧易瞥她一眼。   苏媚低着头想父亲的事,没发觉。   过了一会儿,萧易又瞥她一眼。   苏媚还是没察觉他在看她。   萧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苦的涩意,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们两家反目成仇了,不想你和他相谈甚欢呐,退亲后还是青梅竹马的朋友,这份胸襟真的让我佩服。”   不阴不阳一番话入耳,说不生气绝对是假话,然而苏媚自觉还没有和他发脾气的资本,是以柔声解释道:“我和他早不来往了,这次事发突然,他赶过来知会我一声父亲被抓的缘由,没有其他的意思。”   萧易扯动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哦,原来只有他消息灵通,我晋王府就是瞎子聋子?还不如他一个没出仕的举子知道得多!”   吃、吃味了?苏媚又觉诧异,又觉纳罕,心里还有点甜丝丝的,想笑又不敢笑。   忙哄他道:“他哪能和你比?我早说过,自打遇见你,其他男人在我眼里就黯淡无光,根本没眼看。我原本就要找你的,只是出门碰上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萧易嘴角向上勾了勾,把头偏向一旁闷闷道:“我又没不让你和别人说话。”   听话音似是消气了,苏媚略松口气,心道这人阴晴不定,不过倒也好哄,遂趴在他膝头说:“你送的梅花我很喜欢,我照那样子绣了个荷包,等成亲那天送你。”   萧易终于忍不住笑了下,“你没错认成‘送霉运’,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爷小瞧我,”苏媚失笑,“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媚儿说得对不对?”   萧易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还有两天。”   “可我爹还关在大狱里头。”苏媚目光惨淡,“今天本来是去王府铺房的日子,现在这种情况别说成亲,我苏家也许会有覆巢之祸。”   萧易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所以我才要去顺天府给你父亲撑场子,放心,有我在,苏家必定无事。”   一听此话,苏媚心下大安,轻轻在他掌心印下一吻,巧笑道:“上次我爹遭人弹劾,我吓得几乎快疯了。这次我爹入狱,我却没有上次那般惊慌,王爷可知为什么?”   萧易没说话,冷哼了一声,那副表情似乎在说:你该怎么谢我?   眼中的笑意却浓了。   到了顺天府衙门,还没走进仪门,张府尹就急急忙忙迎出来,先是长长一揖,接着笑道:“王爷突然到访,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易表情淡淡的,“不用本王多说为何而来吧?”   张府尹悄悄扫了眼苏媚,陪笑道:“知道,知道,下官在倒座房单独给苏大人安排了一间房。王爷这边请。”   一间小小的西屋,乍看和普通房间没什么区别,但进去才发现,窗子里面安了铁栅栏,屋里只一床一桌一凳。   苏尚清坐在桌前兀自发愣,听到苏媚唤他才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他们,嚅动了一下嘴唇,随后缓慢而郑重地对萧易行了一礼。   萧易坐在轮椅上还了一礼,吩咐张府尹:“把物证呈上来本王瞧瞧。”   张府尹不敢不从,命人拿过一副字画,道:“蝉鸣图,苏大人,是您的画得没错吧?”   苏媚凑过去细看,只见画上杨柳枝头停着一只墨蝉,她曾见过的,的确是父亲的亲笔画。   苏尚清也没有否认,“是我画的,后来送给罗焕,我接济过罗家不假,就算罗焕图谋不轨,但不能凭这个就说我是逆党。”   张府尹道:“罗焕已经招了,是他和你,还有其他几个逆党谋划的这起凶案,为的就是扰乱朝局,另奉新主。”   苏尚清大惊:“他供述我谋逆?岂有此理,我要亲自和他对质!”   张府尹对着他说话,眼睛却是瞧着萧易,“昨日罗焕已经自尽,恐怕苏大人无法和他对质。”   萧易冷笑道:“顺天府办案真叫本王大开眼界,死无对证,供词又有几分可信?”   张府尹哈着腰苦笑道:“这案子上有钦差,下有三司,我顺天府就是跑腿拿人。王爷,还有一处证据,您看。”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他指着画上的题诗说,“这两句诗出自前朝骆临海,王大人认为,苏大人借此诗暗喻对当今的怨怼之意,加上罗焕的供词,是以将苏大人定为逆党。”   张府尹刻意将“王”字重重咬了一下,暗示之意非常明显了。   萧易脑子转得极快,眸色陡然变得阴冷起来。   苏尚清分辩道:“这诗不是我写的,我给罗焕的只有画,没有题诗。想他可能拿去卖,我连落款都没有加!”   “大理寺专门比对过了,是您的字迹,不然也不敢抓王爷的老泰山。”张府尹嘿嘿笑了几声,拱手道,“王爷,下官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您三位慢慢谈。”   他说走就走,毫无拖泥带水之意,出去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苏媚拧着眉毛说:“定是有人陷害爹爹,我看就是王允,上次陷害不成,准是憋着一口气使坏!”   苏尚清想得深远些,沉吟半晌,说:“捕风捉影,恶言攻讦他能做出来,但伪造证据,制造冤狱……他就是有这胆子,也没这么大的权力。”   “加上阁老徐家,就有了。”萧易适时加了一句,盯着窗外暗沉沉的天际说,“或许还应该加上一人,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地党同伐异,肃清异己。”   苏尚清仔细想了片刻,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皇……可我根本不是废太子余孽,为何定要杀我?”   苏媚也猜到这人是谁,小声说:“当今的猜忌心也太重了,和废太子有一丝关系都不肯放过,枝枝蔓蔓勾连起来,要整治多少人?这么下去,我看京城又要血流成河了。”   “这事是冲我来的。”萧易的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唇边慢慢浮现一抹笑,似嘲讽,又似不屑,“好个一箭双雕之计,既能大张旗鼓名正言顺铲除所谓的‘逆党’,还能捎带打压我,哼,竟如此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1 23:59:34~2020-08-13 01:2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安』执笔流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苏媚上辈子从不关心朝政, 重生以来倒是时刻关注着,听萧易一讲, 她立时醒悟过来。   皇上第一次整治父亲,是想把所有在夺嫡时不支持,或者不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统统查办,废太子逆党不过一个借口而已。   这也是上辈子苏家突遭横祸的缘由,父亲只不过保持中立态度,就被他划为“余孽”抄家灭门。   而这一次,他要给父亲罗织谋逆的罪名, 借机打击晋王。   这位皇帝不仅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还心狠手辣,也不知道这些年晋王是怎样在这对母子手下讨生活的。   思及至此,苏媚对萧易又有了点不一样的认识, 看他的目光带了丝丝的心疼。   苏尚清犹豫了好一会儿, 说道:“画上的字肯定不是我写的,坊间有一种手艺人,专门临摹名人的字画, 直白点说,就是靠做赝品为生。我近两年来很少送人字幅,送也不过三四字而已,唯有最近一次……”   萧易眼中光亮一闪,问道:“最近有人向您求字?”   苏尚清说:“我二弟苏尚和,让我帮他写年礼贺词。不过此事肯定和他没关系, 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最会趋利避害,不会傻到连自己都赔进去。”   “又是二叔父,又是二房, 分了家都不清净!”苏媚没好气说,“他肯定是让人利用了。”   苏尚清道:“或许是凑巧了,写的时候还没发生命案。”   “找他一问便知。”萧易凝神思索片刻,对苏尚清道,“我给顺天府打了招呼,他们不敢为难您,您在这里凑合一天,明天就能出狱回家。”   苏尚清讶然道:“怎么可能一天就审理清楚?”   萧易翘起嘴角一笑,没解释。   苏媚对萧易的本事还是信服的,安慰道:“爹爹放心便是,但凡王爷说的话,你看有哪一句不应验?”   苏尚清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有劳王爷。”   事不宜迟,萧易立时着手调查。   和苏媚临别时,似是怕她担忧,萧易说:“想要拿捏我,也要看他的手腕够不够硬。他不敢明着来,只会用这些阴私手段,哪里像个君王?也就占了出身的便宜。”   苏媚和他商量说:“这事情一桩接一桩的,不然把婚期延到年后?”   萧易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过些许小事而已,我朝还从未有亲王推迟婚期的先例。”   晋王府的人查案自有一套,是夜子时刚过,项良就把案宗递到萧易案前。   书案上摆着三卷案宗,鸿胪寺命案,他的坠马案,还有废太子萧显谋逆案。   萧易来回翻看许久,抬眼看向项良,“从陆小旗家中翻捡的半个图案,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项良低头,不敢直视主子的目光:“属下无能,恳请主子责罚。”   萧易把案卷往桌上一扔,吩咐道:“找滇南出身的人问问,他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或许能查到点儿东西。”   项良应下,踌躇了会儿问道:“王爷,明日面圣您打算如何操作?属下总觉皇上对您有敌意,稳妥起见,不如暗中把辽东军召集起来……”   “没到那一步。”萧易丝毫不以为然,“他还没真正掌控辽东军,此时定不会和我撕破脸,且等我明天会会他再说。”   翌日一早,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雪,不多时地上就白了一片。   承顺帝怕冷,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四个鎏金铜兽火盆炭火也熊熊燃烧,门上还挂着厚缎帘子,密不透风的,刚进门就一股热浪袭来。   饶是不能受寒的萧易,身上也燥得难受。   承顺帝板着面孔,看上去非常生气,“苏尚清忒不成器,有辱‘清流’之名,辜负了朕的信任,此等不忠不义之徒,必须严加惩治!”   他伸出手虚空点着萧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也是,和苏家关系那么亲密,就没发现他的异常?和苏家的亲事就此作罢,回去好好给我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外出。”   萧易盯着他意味莫名笑了下,“臣弟以为,现在下定论未免言之过早。臣弟的老丈人,是冤枉的。”   老丈人?萧易要保苏尚清!承顺帝眼皮跳了两跳,暗喜他果然跳进坑了,又恼怒他一点面子情都没有,上来就和自己对着干。   “哦?冤枉的,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朕怎么就冤枉他了?”承顺帝冷笑道,“你想替你老丈人开脱也不能罔顾朝廷王法。”   萧易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人证已死,只凭单方面一纸口供无法核实真假,而且,物证是伪证,画是真的,字是别人临摹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承顺帝下死眼盯着这个令他头疼的弟弟,“卷进谋逆案,朕知道你心中必然惶恐,为洗脱嫌疑肯定会百般辩解,你好歹是朕的亲弟弟,朕不会为难你。”   “臣弟不敢妄言,自然是拿到实证才来御前分辩,事情的来龙去脉臣弟已查清楚了。”萧易淡然说,“且不说到底是不是罗焕等废太子余孽杀的安南使臣,只说臣弟老丈人的案子。”   “前些天,苏尚和请他写贺词,其中有一份是送给王允的门客,很巧,题诗一共十个字,与贺词的字重复了八个。臣弟已查到临摹字迹的匠人下落,待捉拿归案,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承顺帝嘶地倒吸口气,没想到一天的功夫萧易就查了个七七八八,看来他的实力比预想的更强。   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强大了!承顺帝再次恼恨先帝――有番邦血统的皇子,你也放心让他执掌军权,不怕他勾结番邦篡位么!   下意识的,他忽略了萧易的辽东军助他登基的事实。   “全都是你的臆断。”承顺帝强压着怒气道,“朕说了,此案证据确凿,无须再审,你难道要抗旨?”   “臣弟不敢。”萧易稍稍一低头,说道,“王允为报私怨陷害忠良,臣弟明知皇上受人蒙蔽而不出言劝诫,让皇上身负昏君之名,那才是罔顾君臣大义,无视手足之情,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有负太后抚育之恩。”   一通大道理砸得承顺帝一愣一愣的,和着不听他的,自己就成昏君了!   没拿住他,反倒被他将了一军,承顺帝气得不轻,眼中暗闪着恼恨的火光,咬牙道:“若朕执意如此呢?”   萧易依旧平静如斯,道:“皇上,听说和硕特部落也派使臣参加朝贺,若此次达成盟约,至少可保边境十年太平,事关重大,万万不能等闲视之。”   他突然转了话题,承顺帝的思路一时没跟上,怔楞半晌后,脸一点点涨红了。   自本朝开国,鞑靼一直频频侵扰北方边境,是历代皇帝颇为头疼的问题,先帝在位时,萧易曾提出联合瓦刺共同压制鞑靼。   瓦刺属于西蒙古,鞑靼是东部蒙古,两方为争夺草原地盘经常厮杀,关系不睦已久。   先帝马上就采纳了萧易的建议,经萧易斡旋,瓦刺和硕特部率先表达了和中原交好的善意。   可惜还没来得及正式谈判,先帝就驾崩了。   承顺帝打心眼里希望达成盟约,奈何满朝上下,只有萧易与和硕特部打过交道,听说和硕特汗颇为信任萧易,这也是放心派使臣谈判的原因之一。   他怎的把这茬给忘了,承顺帝气得脑壳疼,又憋屈得不行,还是动不了萧易!   “你后日就要大婚,算啦,朕放了苏尚清,算是你成亲的贺礼。”承顺帝面上云淡风轻,手上攥得青筋都冒了出来,“但苏尚清行为不谨慎,朕必须要惩戒一二……罢黜他的官职,这点老七没有异议吧?”   萧易见好就收,没有步步紧逼,唯一欠身说道:“陷害忠良,制造冤狱的王允,也要问责,否则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承顺帝一怔,似乎有点意外,转念一想,苏尚清谋逆的罪名不成立,王允拿出的物证口供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诬陷证据,不做做样子,的确容易引起非议,有损自己的圣名。   虽说王允是按自己的意思办事,又是皇后的亲叔叔,但没办法,为解圣忧,只好委屈王家了。   于是承顺帝说:“罚他三年俸禄,朕这就下口谕。”   萧易摇头道:“行为不谨慎的都罢官了,违背朝廷律法的只是罚俸?这一道圣谕出去,朝野上下必定谣言四起。”   承顺帝嘴角抽抽,“依臣弟之间,该如何处置?”   “按律法处置。”萧易回答得干净利落。   承顺帝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好半天才吐出口浊气,道:“交由都察院依律问责。”   萧易微微一笑,“皇上圣明,臣弟心悦诚服。”   于是当天下午,苏尚清便从顺天府回了家。   同时,王允被请进了都察院。   这二人一进一出,京城顿时哗然,看苏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别看苏尚清削职为民,可现今谁敢小瞧他?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女婿,不,应该说有个好闺女,把晋王吃得死死的!   笑话苏媚守活寡的人都笑不出来了,这种活寡,他们想守也守不来啊。   一时间,许多人的眼睛都盯上了苏媚。   木里唐席地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中破旧的弹布尔发出时断时续的声音,不成曲调。   “时间太久,全忘了。”他不无遗憾叹道,“嬷嬷还记得吗?”   艾嬷嬷眼神忧伤,完全沉浸在回忆中,好半晌才喃喃道:“先太皇太后不喜西域的东西,公主进宫后一次没弹过,二十三年了,真想再听听家乡的声音。”   “我们会回去的。”木里唐小心翼翼把弹布尔放在一旁,笑道,“说说那个小丫头,萧易还真喜欢她,竟然为她和皇上翻脸,倒是省去我们不少麻烦。”   艾嬷嬷擦擦眼角,也倍觉不可思议,“看样子喜欢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小主子的心思藏得好深。”   木里唐说:“可见他现在不想隐藏实力了,这是好事,我们只要掌控了苏媚,还怕影响不了萧易?”   艾嬷嬷担忧道:“这个丫头不是容易操控的人,老奴几次暗示石若樱才是小主子真正喜欢的人,可她还敢明里暗里踩石若樱一脚。”   木里唐不在意地笑笑,“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什么东西只要到了手,新鲜劲儿一过,再看也不过尔尔。当初姐姐……”   他眼神一暗,随后说:“苏媚没有娘家撑腰,若要在王府立足,单凭萧易的宠爱是不够的,肯定要借用你们在府里的势力,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来。”   艾嬷嬷说:“老奴还是觉得,您早日和小主子相认比较好。”   木里唐长长吁出口气,无奈一笑:“不到时候,等他彻底掌握大权,我再现身也不迟。”   窗外北风微啸,早上的雪粒子此时已变成鹅毛大雪,成团成块地在空中飞舞。   这场大雪一连下了两日,待到腊月初十,天终于是放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12点前更新的,结果睡着了…… 第32章   一场大雪, 拂去空气中的尘埃,灰蒙蒙的天也变得剔透起来, 就连道旁落光叶子的白杨树都多了几分生气。   今天是苏家嫁女的日子,他们并未广发喜帖,但左邻右舍来贺喜的不少,也有几个苏尚清的旧友学生来。   卢斌便是其中一个,他二十来岁,中等个头,比较瘦, 眉目清朗, 瞧着就就是文弱书生的模样。   苏尚清特地嘱咐孟氏,“王允第一次参我是逆党时,就是这孩子暗中提醒的我, 我瞧着人很不错, 又是两榜进士出身,你给姝儿相看相看。”   孟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年纪太大了, 足足比姝儿大七八岁。”   苏尚清说:“大点儿好,大点儿知道疼人。又不是今天就定下,你就看带姝儿偷偷看两眼,如果姝儿瞧不上,咱也不勉强。”   孟氏嗔道:“今日是囡囡的好日子,我忙都忙不过来, 你却让我干这个!”   牢骚归牢骚,她还是去找苏姝了。   苏姝在姐姐的院子里,刚进院门,孟氏便听到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引得她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屋里或站或坐挤满了人,个个喜气洋洋的,二房的苏媛也来了,讪笑着独自坐在桌边。   苏家二房见机快,能屈能伸,苏尚清放出来当晚,苏尚和就哭着喊着求大哥原谅,差点跪下了!孙氏低声下气给孟氏赔不是,卑微得好像个婆子。苏媛整日粘在苏媚身边,受尽冷嘲热讽,怎么也轰不走。   长房一家五口可谓叹为观止,齐齐拿定主意敬而远之,老夫人看了,也只有叹气。   苏媚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大炕上,不知是不是皇上刻意为难,纳征时就该赐下的王妃金宝和冠服现在也没送来。   苏家风波迭起,孟氏的心情也跟着大起大落,如今别的也不求了,只愿晋王爷能护得自家闺女平安就好。   “囡囡,王府的人要过午才来迎亲,你得空歇一会儿,后晌有得你累。”孟氏心疼女儿,把其他人赶到外间,拉着女儿的手说悄悄话。   “这两天光为你父亲担惊受怕,好多事都没来及和你说。唉,娘也不多说旁的,夫妻日夜相处,晋王又是个行动不便的,你少说多做,千万记着不要让他尴尬。”   苏媚没太明白母亲的意思,但仍是点头说:“女儿记下了。”   孟氏欣慰地拍拍女儿的手,叮嘱她歇息会儿,便起身出去寻苏姝。   苏媚根本静不下心来,推开窗子,空气带着冬雪特有的清寒飘进来。   今日天气晴好,明媚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晶莹微光,好像有无数碎钻在闪。   几只喜鹊在屋顶上蹦来跳去,偶尔掠过满院的红绸飞到枝头,激起一阵落雪。   外院鼓乐齐鸣,夹杂着人们的欢笑声,喜庆的气氛充满了苏家每一个角落。   苏媚突然有点儿想哭。   爹娘还在,弟弟妹妹还在,祖母也在,她做到了不是么?   这辈子,终究不一样了。   “囡囡,”孟氏脚步匆匆挑帘进来,“快出去接旨,皇上终于赐下王妃金宝啦!”   苏媚摇头笑道:“我还当皇上不给了呢,选在这个时候。”   孟氏拉着她往外走,嘴里唠唠叨叨,“好饭不怕晚,好话不嫌慢,好歹皇上给你了,否则才叫尴尬。”   香案已摆好,传旨的夏太监一眼瞧见苏媚的模样,当下一惊。   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没一个及得上苏媚,看她走的那几步路,真是莲步珊珊,娇娆多姿,偏生眼神纯净得跟汪清泉似的,他这个没根的都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怪不得晋王为了她和皇上闹腾,这么个大美人放在家里,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看来太后找的那两个女子还得换!夏太监强行扯回思绪,道:“跪下接旨吧。”   苏媚看清他的长相,也怔住了――眉间有痣,就是上辈子传旨抄家的太监!   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孟氏见她还愣愣站着,急忙伸手扯女儿一把,“想什么呢,跪下。”   苏媚依言跪下,只觉人间事迷离颠倒,弹指间如梦似幻,真真儿好似大梦一场。   她满脑子唏嘘不已,至于太监说了什么,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机械地随众人山呼万岁,直到双手接过放着金宝和亲王妃服饰的金盘,她方慢慢回过神。   盘上放着尺方五寸的亲王妃金宝,还有一套华丽辉煌的冠服,冠服上面压着一顶九翟冠,翟鸟嘴衔珠滴,冠顶一对金凤,翠叶珠花,金坠珠串,颤巍巍地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光。   从现在起她就是亲王妃了?苏媚看着这些东西,毫无实感。   回到院子,燕儿和李嬷嬷伺候她重新梳洗,换上冠服,折腾一圈下来,已是午后了。   苏媚匆匆用过几块点心,便听前院鼓乐大作,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欢笑声、嬉闹声汇成一片,搅在一起。   燕儿跑到二门打探一番,喜得合不拢嘴:“小姐,晋王来啦,王府的亲兵做仪仗,个个华服锦衣,相貌堂堂,威风得不得了。连二小姐都跑过去看,还挤在最前头!”   苏媚心头微微颤了一下,莫名的,开始紧张了。   吉时将近,全福人象征性地梳了三下头,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白头偕老,三梳子孙满堂。”   苏媚妆扮停当,由李嬷嬷和燕儿扶着,慢慢走出院门。   不顾李嬷嬷低声催促,她走得很慢,似是要把每一处角落都记在心里。   正房的庭院里挤满了人,李嬷嬷引着苏媚从回廊绕到前厅。   脚下踩着厚厚的红毯,红毯尽头,是萧易。   他坐在轮椅上,听见动静往她这边看来。   不知为何,喧闹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远去了,周围人群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他是清晰的。   往常凛冽的北风今日也异常温柔,小心绕过他的膝头,大红衣摆轻拂,淡淡的苦味香便飘散开来,萦绕在鼻尖。   于她,他宛若寒夜中天边最璀璨的星芒,可望不可及,却给她带来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如今星芒入怀,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事呢?   苏媚望着他,笑了。   那一刻,便是炫目的九翟冠都黯然失色。   萧易静静地凝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苏尚清和孟氏已坐定,眼中含泪,嘴边带笑,旁边是苏老夫人,眼睛也是红红的。   苏媚由人扶着,恭恭敬敬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此刻应由父母训诫出嫁女几句,孟氏眼中泪光点点,只怕张口就要哭出来,勉强说了一句“往之女家,必敬必戒”,就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苏尚清用慈爱的目光上上下下看着女儿,强忍着不舍,温声道:“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妾妇之道。”   苏媚极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囡囡,照顾好自己,好好过日子……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苏媚不放心似地说:“您老多保重,往后只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糟心事就别管了。”   苏老夫人笑着点点头。   “吉时已到――”门口的司仪唱道,“新娘子上花轿喽――”   一方红盖头罩在头上,眼前红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好像将她与世界隔开了。   孤独感猝然袭来,这种感觉让苏媚有些手足无措,便是燕儿扶着她,她也不敢迈步子。   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宽大温暖,略显粗糙,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上的肌肤微微刺痛。   “跟着我。”萧易说,“我不会放手。”   苏媚顿时踏实了,用力回握了下。   只听三声炮响,锣鼓喧天,欢声阵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不分个儿。   花轿出了苏家的大门,百名侍卫摆起亲王的依仗,浩浩荡荡地开往晋王府。   数百箱焰火沿路一字摆开,“砰砰”地一声接一声响起,天空喷花吐霞五彩纷呈,映得街面流光溢彩,分外好看。   二十多个王府奴仆手持竹筐,大把大把往街面上撒铜板,哪里欢声高,哪里撒得多。   街面上炸开了锅,男女老幼都跑了出来,欢呼着、雀跃着、奔跑着、笑着闹着,比过年还热闹。   一场大婚,萧易让半个京城的老百姓都沸腾了。   此时太阳渐渐西沉,绯红的余晖给花轿镀上一层瑰丽的色彩,火焰般的光芒映红了苏媚脚下的道路。   从王府大门进去,因是亲王婚礼,多了几分威仪庄重,也无人敢闹洞房,是以下轿,拜堂,合卺,俱有条不紊进行着。   萧易表现得一直很平静,但苏媚发现,挑盖头的时候,他的指尖捏得发白。   也不是他表现出来那样云淡风轻嘛!   如是想着,苏媚抬头抿嘴一笑。   眉梢染春,媚眼含羞,这一笑,萧易的喉结滚动了下。   喝完合卺酒,萧易去宴席上应付宾客,寝殿里只剩苏媚和燕儿,还有之前服侍她洗浴的若水。   苏媚卸去满头珠翠,脱下厚重的冠服,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炕桌上摆了粳米粥、饺子饽饽和几样爽口小菜,若水笑道:“王妃累了一天,肯定不想用荤腥之物,王爷特地吩咐奴婢准备温软的晚膳。”   苏媚用了几口,问道:“今天谁值夜?”   若水答道:“奴婢不知,王爷不爱用内侍,往常都是小厮服侍王爷起居,现今肯定不能用小厮了,但是福嬷嬷没有安排丫鬟在殿内值夜。”   苏媚心头一跳,这么说,今天晚上,只有她和萧易共处一室了。   轮椅的转动声由远及近,福嬷嬷推着萧易进来,抚膝一蹲,“夜深了,请两位主子早些歇息。”   说罢,一手一个,掐着燕儿和若水出了内室。   萧易头发湿漉漉的,换了家常衣服,身上还带着轻微的皂角香,应是刚洗过。   可能是喝多了,他脸色很红,有些气喘。   在寂静的夜,他的呼吸声听上去格外的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4 02:50:03~2020-08-14 11:0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下梅子酒??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听着他的呼吸声, 苏媚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萧易看了看她,说:“明日一早要进宫觐见帝后, 早些睡吧。”   苏媚回过神,忙推着他来到架子床前,犹豫了下,随即佯装自然地去解他的衣领扣子。   反正二人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还扭捏个啥!   虽是这么想,但碰到腰带的那一刻, 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衣袖垂在他的腿上, 悠悠地动,OO@@地响。   腰带解开了,从腰间抽出时, 与锦袍相互摩擦着, 发出一声流畅而悠长的声响。   平时听着最自然不过的声音,此时却让苏媚悄悄红了脸。   她又暗笑自己胡思乱想,晋王连坐都勉强, 今晚注定是个普通的夜,她如此心慌慌的真是太好笑了。   于是不自觉地唇边显现一丝自嘲的笑。   萧易见了,心头好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并非多疼,却让人好一阵缓不过来。   苏媚要扶他上床。   “不用。”萧易推开苏媚的手,双手抓住床围子, 用力一撑身子离开轮椅,随后一手握住床柱,双手交错一拧,身子便转了过来。   然后他撑着胳膊, 有些吃力地挪动着身子,缓慢躺在大红的床铺上。   苏媚看见,他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   常人轻而易举的一个动作,他却做得这样艰难,偏偏还死要面子,不肯让人帮他。   苏媚不由叹息一声,但立时觉得不该,掩饰般捏捏他的手臂,故作夸张惊呼道:“王爷的胳膊硬邦邦的,怪不得力气这样大。”   萧易的语气隐隐透着萧瑟之意,“我能拉开十二石的硬弓,现在不行了,六石的弓都费劲。”   苏媚捧过一盏茶,笑吟吟地说:“我听卢太医讲,王爷刚坠马的时候,连胸口那里都没知觉,您看现在,不也能坐起来吗?俗话说病去如抽丝,虽然慢,但总归能好。”   萧易摇摇头,“我睡前不吃茶。”   苏媚随手把茶盏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取下帐钩,床帐便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   “啪”一声,红烛爆了个烛花。   朦朦胧胧的烛光中,一剪背影映在帐子上,衣衫滑落,露出她圆润优美的肩线。   萧易的心脏好像都停止了跳动,一瞬间,一股暖流穿过身体,连脚趾也似乎有了知觉。   他又不自觉吞咽了下。   帐帘打开,苏媚只着贴身小衣,伏低身子,小心地绕过他,慢慢躺在床内侧。   按规矩喜烛要燃一宿不灭,是以帐内光线虽暗,但影影绰绰的也能看清个大概。   室内燃着地龙,炭火熊熊,融融如春。   萧易只觉浑身燥得难受,苏媚又给他盖了床被子,更热了!   不过也有好处,这是床两个人合用的大被。   她就在身边,一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   萧易沉默半晌,说道:“咱们单独相处时,你不用称呼我王爷,叫我名字即可。”   苏媚略微感到诧异,“可以吗?”   “嗯,你叫叫看。”   “萧……易,”苏媚迟疑地吐出这两个字,“我觉得太无礼了。”   “还不错。”萧易轻轻笑了下。   苏媚鼓了鼓劲儿,凑到他脸旁柔柔地亲了一下,“萧易,我好开心嫁给你。”   萧易心头一热,手摸索着探向她的方向,却听苏媚打了个哈欠,“亥时了,睡吧。”   他的手顿住,不多时,便有细微的鼾声响起。   这就……睡着了?!   萧易哑然失笑,待要阖目,却觉她的气息不对。   时快时慢,间或停止,明显是装睡!   萧易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他无法行床帏之事,苏媚应是避免他尴尬才装睡的,然而对她的体贴感到欣慰之余,他却隐隐有点不甘。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平平无奇睡过去?   身子远比脑子反应得快,他的手伸到了苏媚衣下,手指用力一勾,肚兜的带子便断了。   苏媚呼吸一滞,好像被施了定身术,浑身都不会动了。   粗糙的大手四处游荡着,轻微的硌痛,奇怪的痒。   他的手掌烫得惊人。   苏媚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忍不住发出一两声嘤咛。   萧易不敢用力,轻轻揉搓着,只觉手下绵软微凉,似乎能随着他的力道变幻成任意形状。   他长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上来。”   上、上来?苏媚呆滞片刻,机械地随着他的指示伏在他身上。   萧易摩挲着她的脸庞,一面解开中衣,一面在她耳边轻声道,“吻我。”   苏媚逐渐醒过味,搂住他的脖子顽笑道:“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压着你了吧?”   说罢,便吻了下去。   细碎的吻逐一覆在他的眼上、唇上、脖颈上……,听到他逐渐短促的喘息声,苏媚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   她伏在他胸膛上,调皮地咬了咬他。   萧易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吟,将她向上一提,没头没脑地一阵狂风暴雨。   苏媚被他紧紧箍住腰,躲也没法躲,推又怕伤到他,喘着气娇嗔道:“你轻点,我好……”   痛字还没出口,萧易就放开了她,嗓音低沉:“太晚了,睡吧。”   好像一盆冷水迎头淋下,满帐春意立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苏媚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懵了,完全搞不懂他的心思,只得低低应了一声,重新穿好衣服平躺在他身边。   过了会儿,她侧过身,将被子紧了紧。   萧易默然盯着上方的承尘,直到苏媚发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他才慢慢伸手向下探去。   竟然……有反应?!   那一刹那,他以为是错觉,结果竟然是真的!   萧易的心不可抑制地乱跳起来,活像揣了个暴躁的兔子。   他试图动一动腰,但他很快失望了,无论多用力,仍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萧易幽幽发出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苏媚睡得很沉,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身边却是空空如也,不见萧易的身影。   怔楞了片刻,苏媚缓缓起身下地。   听见动静,燕儿和若水同时挑帘进来,应是早就候着了。   苏媚问:“王爷呢?”   若水答道:“在偏殿和两位嬷嬷、蔡管家说话。”   “福嬷嬷和艾嬷嬷我知道的,蔡管家倒是头一次听说。”   若水笑道:“他是王爷的大伴,王爷单独辟府后就做了王府的管家。前些日子他去蓟州办差,今早刚回来,因没赶上王爷大婚,懊悔得直抹眼泪,两位嬷嬷可是劝了好一会儿。”   苏媚了然,这三位应是王府地位最高的奴仆,和萧易的主仆情分都不一般,今后相处须得拿捏好分寸。   不多时,一个颌下无须的老仆推着萧易回来了。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半白,高高瘦瘦,白净脸上两道乌亮的卧蚕眉,一双漆黑的眸子晶莹地闪着光,看去十分的英武,脸上带笑,又给人温馨亲和的感觉。   衣着打扮明显比旁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腰背挺直不像普通奴仆,和萧易说话也没有卑躬屈膝的味道。   苏媚立时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叫蔡永春,你叫他老蔡即可。”萧易介绍道,“若我不在,有事你吩咐他也是一样的。”   蔡永春马上跪下给苏媚磕头,“见过主子,老蔡给您请安了!”   他跪下的同时,苏媚已经立起身,往旁边微微一侧没受他的全礼,“燕儿,快扶蔡管家起来。”   蔡永春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   苏媚微微诧异,却也暗喜,这事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王府,大管家都跪了,其他下人谁敢对她不恭敬?   心下一动,她看向萧易:莫非他是为了给她撑面子,才一大早找这几个人说话?   萧易轻飘飘瞥她一眼,嘴角翘了下。   昨晚小小的纠结顿时烟消云散。   用过早膳,苏媚登上萧易的亲王象辂,由王府仪仗前呼后拥地来到禁宫门前。   她以前也曾随祖母、母亲进宫请安,每次都在宫门前等好久,有次甚至干等了一个多时辰,别提多受罪了。   这回跟着萧易,守卫几乎是立刻开门放行,因萧易行动不便,皇上特许他宫内可乘坐i辇。   苏媚也跟着得了便利。   帝后没在正殿接见他们,改在御花园的听风阁,说是一家人不用拘礼,随意就好。   苏媚不得不多想――这是给他们下马威!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萧易。   萧易面色如常,借着大袖遮挡,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如同一片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苏媚知道他是让自己安心,但仍不可控制地想歪了,偷偷红了脸。   直到走进听风阁,脸上的绯红都没有褪下。   帝后见了她,均吃了一惊。   好个美人,酡颜笑靥,恰似美玉生晕,愈发娇艳动人。   一身宽大的亲王妃冠服都没遮住她的窈窕身姿,走起路来,柳腰轻摆,莲步妖娇,单单往那里一站,就将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黏在身上。   王皇后想,这丫头小时候就长得出色,长开了又是这等勾人魂魄之貌,怪不得徐家表弟念念不忘,以后可有的姑母头疼了。   承顺帝暗自扼腕,如此佳人竟便宜了老七,简直是暴殄天物、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但旋即帝后意识到:完了,安排的那两个棋子算是派不上用场了!有珠玉在前,谁肯再看青石砖?   苏媚的觐见礼仪早已烂熟于心,规规矩矩做下来,也没人能挑出错儿来。   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后,承顺帝笑道:“天色不早,太后还在寿康宫等着你们,朕就不虚留了。”   王皇后笑道:“别着急,本宫的见面礼还没送呢,来人,把礼单给晋王妃。”   苏媚匆匆扫了一眼,无非是玉如意、珊瑚珠串等物,   她本想起身谢恩,然不经意间看到最末一行赫然列着:童子攀莲富贵纹绫十匹。   连生贵子?   给别人当新婚贺礼自然是好的,可萧易……谁不知道他的身子骨不行?   母亲给她准备嫁妆时,都把此类纹样的东西换了,就怕惹萧易不快。   王皇后来这出,简直是明晃晃的讽刺!   苏媚不高兴了,又想起两辈子皇上对苏家的迫害,登时恼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说:“多谢皇上皇后恩典,王爷这辈儿的兄弟皆是子嗣单薄,臣妇一定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罢,故意娇羞地看了一眼萧易。   眉梢眼角皆是春意,哪是未经人事的模样?   更诡异的是,萧易的耳朵居然红了!   承顺帝几乎要掩饰不住惊讶:莫非,老七是可以的?   而王皇后已然变色,苏媚这话明里暗里将她也绕进去了,子嗣单薄,她成亲多年,去年才诞下一位公主,整个后宫,也只有一位皇子。   还是个药罐子缠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4 11:01:14~2020-08-15 08:5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5244674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王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想发作苏媚,然而苏媚的话也没错, 她平日训诫后宫嫔妃,也常说“尽心竭力服侍皇上,为天家绵延子嗣”。   唯一可挑剔的就是苏媚的举止。   王皇后拿出一国之母的威仪肃穆,正色道:“你既然做了皇家的媳妇,就要记住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的脸面,温良恭俭,娴雅端庄, 这才是正妻应有的气派。你不是妾, 也不是通房,不要学那些狐媚手段迷惑人。”   萧易猛地脸色一沉,刚要说话, 手却被苏媚摁住了。   只见她笑意盎然, 丝毫没有着恼的模样,“谨听皇后娘娘教诲,可臣妇不知道什么狐媚不狐媚的, 只知道王爷喜欢臣妇这个模样。有句话叫做夫为妻纲,那臣妇自然要以王爷为先。”   王皇后被噎得一愣,不甘心落了下乘,立时端起平时叱责嫔妃的架势,“服侍晋王自然没错,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正因为他宠爱你, 你更要行规劝之责,而不是一味奉迎夫君,谄媚讨好。”   苏媚看上去很是吃惊,眨了眨眼睛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是, 臣妇铭记于心,若晋王府有了侍妾,臣妇一定把这话原原本本和她说一遍。”   萧易适时插话,“你用不着记,晋王府不会有侍妾,皇后的话毫无用武之地。”   这话差点没酸死王皇后,可萧易下一句话更让她受不了。   他说:“皇上,王允诬陷我老泰山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承顺帝敷衍道:“大理寺在查,这才几天你就急成这个样子!”   萧易睃了一眼皇后,“臣弟不得不急,王允是皇后的叔父,虽说皇后定不会挟私报复,但保不齐王家其他人恶意中伤我的王妃,比如那个叫……叫王兰儿的长舌妇。”   “她到处搬弄是非,一点儿也没有温良恭俭、娴雅端庄的模样。”萧易讥讽道,“臣弟只想早点真相大白,赌上这群恶妇的嘴!”   王皇后煞白着脸,用力握紧椅子扶手,勉强没有失态。   “老七好辩才!”承顺帝不忍皇后难堪,要给自己媳妇找回场子,伴着脸道,“王允是王允,不能代表整个王家。王家劳苦功高,功勋卓绝,你不要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话已至此,双方均是意兴阑珊,没什么好谈的了。   承顺帝说道:“太后还等着你呢,跪安吧。”只有坐在高位看着萧易对他低头,他方觉得畅快。   萧易不会在表面礼数上过多纠结,痛快地行礼走人。   御花园到寿康宫很有段距离,抬i辇的宦官走得又慢,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赶到寿康宫。   这里和其他的宫殿差不多的格局,就是大了些,房间多了些,在苏媚眼中,庭院里一棵树都没有,光秃秃的没有生气。   到了寿康宫,萧易的表情比方才略显放松,苏媚便知这二人的关系并不算糟糕。   太后冬天习惯住暖阁,苏媚进门便见太后阖目歪在暖炕上,靠着两个大迎枕,很随意的样子。   可给她捶腿的年轻妇人,为什么是石若樱?!   石若樱冲他们露出个亲热的微笑,俯身贴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太后睁开眼睛,一看到萧易的身影马上眉开眼笑,上上下下端详着他,“你这个老七,好一阵子没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如此亲昵,苏媚着实吃了一惊,但见萧易一本正经道:“有好好吃,是儿臣长个儿了。”   一句话逗得太后笑个不停,“好好,多吃点啊,长大个儿!”   萧易笑了下,示意苏媚给太后请安。   苏媚跪下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拉着苏媚的手,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半天,笑道,“果真是个好模样,好生和老七过日子。唉,这孩子可怜,打小没了亲娘,哀家养了他十年,也和亲儿子差不多了。”   不待苏媚答话,她转头慈爱地望着萧易,动情说道:“你成了家,哀家的心事就去了一半,等以后见了贵太妃,哀家可以很自豪地说,你的儿子,我养得很好,没有辜负你的嘱托!”   话到最后,太后的眼睛湿润了。   提及生母,萧易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一下。   石若樱左右看看,用十分熟稔的语气劝慰说,“看到晋王夫妻和和美美的,贵太妃定会含笑九泉。太后莫要伤感,您年纪大了,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老喽,上年纪的人就爱想以前的事。”太后擦擦眼角,笑呵呵说,“老七媳妇,哀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七的身子,他身边除了那两个宫里出去的老嬷嬷,就没个得用的人。”   苏媚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太后要塞人?她敢让皇后碰软钉子,但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太后。   萧易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儿臣好歹也是超品亲王天潢贵胄,还能少了伺候的人?”   太后不理他,拍着苏媚的手背说:“按旧例,亲王成亲前,宫里应派女官入府当差,哀家竟给忘了,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好孩子,这段时间只能辛苦你啦。”   太后的话很有意思,乍听完全是长辈对小辈的殷殷爱意,听着好像是不指派女官,但细琢磨,人家可没说以后不指派人,还平白无故让苏媚承了她的人情。   苏媚脑子转了几转,巧笑道:“太后言重了,用心服侍王爷本就是臣妇的本分,臣妇不觉得辛苦。说句顽笑话,王爷爱清静,就府里那些人他还嫌多,准备打发一批人出府呢!”   “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就好。”太后温和地说,似乎没听懂苏媚的言外之意。   石若樱捡了个空档,与萧易说:“楠儿天天念叨你,这些天可把他想坏了,明日回门后你总该有空,我带他去找你好不好?”   一阵不爽油然而生,苏媚脸上仍带着笑,然笑意未达眼底,“石姐姐来,是请王爷教小公子箭术吗?”   石若樱点头:“算是一个原因吧。适当活动对王爷养病有好处,教小孩子箭术既不累,又对身体好,可谓一举两得。”   得,提前就把她拒绝的理由堵回去了!苏媚禁不住要为石若樱击掌叫好。   萧易却道:“不行,后日我要去温泉山庄养身子,年三十再回来。”   石若樱微微睁大眼,讶然道:“马上就到年根儿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你不在王府住着还往外跑?”   苏媚说:“过年重要,王爷的身子更重要。”   石若樱打了个顿儿,随即又是满目笑意,“王妃说得有理,是姐姐想岔了。王爷,年后可不许推脱了,你再不应,姐姐可就恼了。”   说着,似嗔似喜地斜睨萧易一眼。   太后笑着说:“哀家替他答应你,想当年他可没少麻烦你父亲,如今你们孤儿寡母的,他不帮你谁帮你?老七,你说是不是?”   萧易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石若樱又想起什么似地对苏媚说:“听说王妃喜欢吃甜食,我做的糖蒸酥酪特别好,等下次登门做给你吃,你一定要赏脸。”   苏媚微微一笑,说道:“来者是客,你下厨,岂不成是反客为主?”   石若樱捂着嘴乐,“王妃说话真风趣。王爷以前寡言少语,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自打认识了王妃,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可见你对他的影响真的很大。”   太后也笑,眼见快到晌午时分,便要留萧易二人用膳。   萧易说:“原本不该推辞,只是儿臣还要去太庙,过了晌午再去未免对祖宗不敬。等下次来,儿臣定好好陪您用饭。”   庙见是大事,太后没有多留,吩咐宫人好生将他们送出去。   等没人了,太后慢慢收敛起笑容,长长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娘,这孩子长大了,心也野了,哀家真想念那个揪着我衣角的小老七啊。”   石若樱柔声说:“王爷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父亲当初教了他几年拳脚,他就把我父亲当师父一样尊敬,一直记着这段情,现在还时不时探望我们母子。”   太后目光霍地一闪,“他经常探望你?”   “嗯,别看他行动不便,还不怕麻烦,特地教楠儿弓箭。”石若樱笑着说,“我特别感激他,不过在他看来,这或许就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太后端着茶盏,却不喝,默谋良久,笑道:“得空的时候多进宫陪哀家聊聊天,你这孩子不容易,哀家满心心疼你。”   “是。”石若樱低头道,嘴角翘了起来。   近黄昏,寒风掠过屋檐,铁马丁当。   苏媚还在回想今天入宫所见,“皇上不用多想,肯定是戒备王爷了,太后的态度有点不好捉摸,我觉得她疼你是真的,提防你也是真的。”   萧易心不在焉道:“十年的母子情,也不是说抛下就能抛下的,若不是顾忌太后……不说这个,明日回门,礼单你看过没有?”   说起回门,苏媚很是兴奋,“看过了,福嬷嬷拟得很好,我竟找不出一处可以改动的地方。”   萧易扔下手中的书卷,“明日拜见岳父岳母后,咱们就启程去西郊的温泉山庄,这京城,待得忒让人憋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5 08:58:21~2020-08-15 21:1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化风吹着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腊月十二这日, 天空有些阴,清早便下起了小雪, 没有风,阵阵雪粒子撒糖般沙沙落在地上,不多时地上就白了一片。   苏家早早打开大门,主子奴仆齐齐出动,扫雪拂尘擦拭游廊,挂红灯笼红绸布,插花摆盆景, 各色干果鲜果摆起来……忙得了个不亦乐乎。   李嬷嬷办差办老了的, 人来送往极有经验,从无出过差错。   饶是如此,孟氏仍不放心, 一大早就起来四处巡视, 和苏老夫人商量道:“咱家厨子虽说手艺不错,但他擅长的是苏帮菜,不知道合不合晋王的胃口。晋王在辽东多年, 口味或许偏重,不如去汇泉楼叫一桌上好的席面。”   苏老夫人笑道:“晋王打小锦衣玉食长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京城这些馆子怕是都吃腻了!咱家的私房菜也不见得比大馆子差,就照之前商定的,让厨子用心巴结,做他最拿手的菜品。”   孟氏想想也对, 亲自去厨房耳提面命一番方觉稍稍安心。   将近巳时,估摸着苏媚快到了。   二房的人也腆着脸过来,美其名曰帮忙,但打得什么心思孟氏能不知道么!不过是碍着今天是好日子不便给他们脸子看罢了。   苏姝不时瞅一眼条案上的小自鸣钟, 一会儿立在门口向外张望,一会儿打发小丫鬟去门上看看人回来没有,要不就是倚在廊柱下望着漫天的雪粒子发呆,一点儿不见平日的娇俏活泼。   苏媛也是个坐不住的,起身道:“我去二门上看看,姝妹妹你去不去?”   苏姝明显心动了,问孟氏:“我能去吗?”   孟氏笑道:“看你的心思也不在这儿,穿上大衣裳拿上手炉,去吧。”   苏姝很是高兴,立时披上大红羽缎斗篷,一路穿行回廊,来到垂花门旁的穿堂,李嬷嬷也在这里候着。   这时候雪粒子已变成雪花片,轻盈飞舞着,落在树上房上地上,浅浅的刚好没过靴底。   苏姝想到一事,叮嘱李嬷嬷说:“多烧些热水,炭火也要足足的,提前把屋子烤热了,随行晋王的侍从肯定不少,万万不可怠慢了。”   李嬷嬷笑着答道:“早就预备下了,夫人反复查看了好几回,绝不会出错的。”   苏姝点点头,又问:“王府的人都歇在外院吗?”   “分两处,王爷贴身侍从在内院,其他人在外院。”   苏姝眼神亮了下。   忽听远处三声炮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苏姝正怔楞时,便见婆子丫鬟们一阵疾跑,口中嚷嚷着:“来了来了,王府仪仗到巷子口了!”   苏姝的心重重一跳,不知为何开始紧张起来,浑身皮肤都收紧了,手心都攥出了汗。   李嬷嬷到底经的场面多,“噌”地站起来,大声呵斥道:“慌什么慌,规矩都丢脑后头了?”   几声暴喝下去,下人们才算稳住脚跟。   李嬷嬷赶忙打发人回去报信,很快,孟氏在一干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而至。   又等了两刻钟,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间或三两声笑声,便见影壁后转过十来个人。   孟氏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女儿,又是激动又是愧疚,只觉心口酸得难受,颤着声说:“囡囡……”   苏媚奔到母亲面前,笑着,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娘,我回来啦!”   孟氏见她脸色红润,眉宇间丝毫没有愁苦的模样,眼中虽泪光点点,眼神却极其清亮,显而易见,这孩子在王府过得不错。   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孟氏这时才想起来她还没和晋王见礼呢!   却是萧易率先抱拳,一欠身道:“小婿萧易,见过岳母大人。”   苏媛立时睁大了眼,目光微移,悄然打量了下萧易。   萧易态度谦和,根本没有宗室勋贵那种目空一切的倨傲。   这边孟氏已然懵了,结结巴巴道:“您、您太客气了……”   “今日只论家礼,不论国礼。”萧易将刚才与苏尚清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岳母受小婿的礼应当应分。”   “好、好。”孟氏连连点头,再看萧易的目光,少了几分敬畏,已是充满了慈爱。   苏媛抓住时机见缝插针,抚膝一蹲,巧笑嫣然,“妹妹苏媛,见过姐夫!”   萧易微微点头,没说话,视线也未在她身上停留。   苏媚连个眼风也没给苏媛,一边唤着苏姝,一边挽着母亲的胳膊亲亲热热进了门。   “二小姐,您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李嬷嬷小声提醒苏姝,“大家伙都去上房了,您还不快跟着回去!”   “哦。”苏姝失望地收回探寻的目光,三步一回头地去了。   李嬷嬷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大小姐回门上头,没注意到苏姝的异样。   上房很是热闹,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苏媛没有太靠前,只不远不近坐着,时不时捧着苏媚说几句凑趣话,好似两房从没有发生过龃龉。   反倒是苏姝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地坐在苏媚身旁不大说话。   苏尚和观察了会儿,因见萧易态度随和,便凑过去一口一个“大姑爷”叫着,间或发出高亢嘹亮的笑声,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岳父老泰山。   苏媚看不惯二房跟红顶白的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两房早就分了家,二叔现在也见过王爷了,就请回吧。”   火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冷,苏尚和干巴巴地笑道:“看大侄女说的,虽分了家,可还是一家子骨肉不是?你今天回门,二叔怎么能走呢!”   苏媚淡然一笑,“请叫我晋王妃。”   场面彻底凉了下来,听话听音,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苏媚在长房和二房中间明确划了道界线,直白表明对二房的不喜。   晋王在,苏尚和不敢撒泼耍赖,眼巴巴瞅着苏老太太,渴望母亲能压一压侄女的气焰。   然而苏老夫人虽偏心,却并不一味地溺爱小儿子。   她很清楚,苏家能否重振门楣全系在晋王身上,而晋王对孙女的重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   钱财上,二房沾些便宜也就算了,事关苏家前途的,她不会蒙着眼睛说瞎话。   而且长房二房已然生隙,她在,看在她的面子,长房或多或少总会照拂二房。她不在了,长房极有可能撒手不管。   所以不能任由小儿子瞎折腾,若将最后那点子兄弟情破坏殆尽,小儿子可算彻底没了指望。   老夫人拿定主意,发话了,“老二你呱噪得我头疼,去去去,带着你媳妇女儿回你院子,少上蹿下跳地闹腾,学学你大哥,静心看书写字才是正经。”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苏尚和无法,只能对晋王长长一揖,带着妻女垂头丧气地去了。   苏媚暗自挑眉,看来祖母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因见有些沉闷,李嬷嬷和燕儿几个有脸面的奴仆不住讲笑话。   苏皓依偎在孟氏身边,好奇地望着萧易,待萧易看过来,他害羞地把脸藏进孟氏怀中,等萧易移开目光,他又歪着小脑袋看萧易,引得大家一阵发笑。   小孩子白白滚滚的,乖巧又可爱,细看眉眼还与苏媚依稀相似,萧易一阵心痒忍不住逗他,解下玉佩道:“叫姐夫。”   苏皓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于是得了块玉佩。   拿着玉佩玩了会儿,他又冲萧易叫声姐夫,随后得了块镀金小怀表。   然后这孩子似乎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挪着小胖腿走过来围着萧易“姐夫姐夫”叫个不停。   萧易把身上的荷包、手上的扳指,凡是能给的都给了。   苏皓干脆粘他身上了,连声叫着姐夫。   萧易哈哈大笑起来。   苏媚头一次见萧易这样开怀大笑,这个人,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吧,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不定宠成什么样子。   苏媚忽然心头一动,笑道:“皓儿,过几日去姐姐那里玩吧,王府后湖厚厚一层冰,可以玩冰嬉,坐冰犁。”   萧易抚着苏皓的小脑袋说:“王府还有练武场,姐夫可以教你骑射功夫。”   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苏媚一眼。   苏媚脸皮微红,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经过苏皓这一打岔,屋里又恢复了喜庆的气氛。   苏媚发现,萧易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为人冷淡,也不爱笑,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他想和某人拉近关系时,却是谈笑风生,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比如母亲想年后进香拜佛,他马上就说:“我和清远寺的住持相熟,您什么时候去,我叫人提前知会他们,头炷香必定给您留着。”   祖母不经意间提起苏州景色,他又说:“王府有两艘大船,等开春河道解冻,您若想去苏州,坐上船随时都能走。”   当父亲兴致勃勃谈到某某的字时,萧易也能说出其中的神韵,听上去很能唬人。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苏媚便发现,父亲和萧易说话随便了很多,不再张口闭口“王爷”。而母亲更夸张,从王爷到姑爷,后来是满口的“我儿”,听得苏媚一阵鸡皮疙瘩。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过午饭,萧易特地吩咐给厨子发个大红包,“赶明儿让王府的厨子过来和他学学。”   因萧易于字画上头也颇有见解,苏尚清一时技痒,不由分说推着他就去书房品鉴字画。   孟氏也拉走女儿说起私房话,“我想来想去,将来姑爷肯定要过继嗣子,孩子要打小养才和你亲,你要自己挑,不能让别人定。”   苏媚目光游离,扭捏道:“说这话太早了,或许以后能有孩子……”   有道是母子连心,孟氏目光霍地一跳,“莫非你们?”   苏媚红着脸小声道:“没有,您想哪儿去了!就是、太医说了,王爷有六七成的希望治好,明儿我们去温泉山庄,就是为了治病才去的。” 第36章   “菩萨保佑!”孟氏双掌合十虚空拜了拜, 如释重负似地吁口气,“郎中们看病不会把话说满, 说是六七成,其实是八、九成的把握!”   苏媚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在王府挺好的,王爷对我很好,下人们也对我很尊敬,大管家头回见我,二话不说就磕了三个响头!”   因怕母亲担心,苏媚一字未提宫里的事。   孟氏欣慰地望着女儿, “好, 你过得好就行,要不然娘这心里总过不去。”   “二叔一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万万不能让他们再拖累我们。我今天没给他们好脸看, 就是让他们知难而退。”苏媚叮嘱道, “保不齐他们找祖母说项,想想当初他们闹分家的场面,你们可千万不要心软。”   孟氏道:“你爹被二房里里外外坑了两次, 差点把命扔在大狱里头,他的心早就凉下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丫鬟隔着门帘禀报孙氏来求见。   她是来送礼的。   “我给王妃求了一道灵符。”孙氏小心翼翼呈上一张黄纸,珍重的样子就像手里捧着至高无上的圣物。   “本想刚才给您的,但是没机会开口。”她毕恭毕敬道,“这道符很灵验, 贴门上二十一日后取下来烧掉,定会保佑王妃事事顺心,平安康健。”   苏媚依稀记得孙氏信了个什么新教,想必就是从那里得来的。   她瞥了一眼那道符, 三寸见方的黄纸,两个六角形交叠在一起,外缘套了两个圆圈儿,中间是一串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苏媚并不信教,便淡淡道:“我向来对这些敬而远之,你还是拿回去的好。”   “这是天圣教大法师亲自做的灵符,足足两百两银子,钱不钱的倒是小事,关键是真灵啊!”孙氏诚恳说道:“我们以前做的事的确欠妥,王妃看不上二房也是理所当然。我不求您能原谅,只求能弥补一二。”   苏媚有些无语:“送礼要投其所好,这个道理二叔母不会不懂,我不待见的东西,你偏要给我,你这是送礼,还是添堵?”   孙氏老脸一红,再不好意思坐下去,讪笑着告辞了。   出门迎面遇上萧易和苏尚清,孙氏忙堆起一脸笑打招呼。   萧易的目光极为敏锐,晃了一眼就觉纸上的图案十分眼熟,“你手上的黄纸干什么用的?”   孙氏登时来了精神,说天圣教如何灵验,谁谁喝了碗符水就能下地走路了,谁谁每天跪拜读经就老年得子了……生恐他不信,连比划带说,那是吹了个天花乱坠。   萧易细细询问半晌,将黄纸折好收入怀中,说道:“你帮了我的大忙,多谢!”   把孙氏给喜得,走路都快飘起来了。   因明日出城,他们没有留下用晚饭。临走时苏姝终于耐不住,悄悄和苏媚说:“怎么不见项良?”   苏媚答道:“他去温泉山庄布防了,你找他有事?”   苏姝低着头,小脚轻轻着地面,“人家救了我,可我连个‘谢’字都没和他说。”   苏媚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却不好点破,轻轻戳了她一指头,“年后到王府去玩,还愁见不到?”   苏姝这才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宿,清晨才停,此时京城已是残雪连陌,天地皆是白茫茫一色了。   这样的天气里行人很少,只有西北风裹着雪尘满街游荡着,倒是省去王府侍卫鸣锣开道的麻烦。   萧易阖目仰在靠枕上,满脑子想着昨日孙氏那个黄纸画符。   他昨晚比对过了,那图案和陆小旗家中找到的半张图案一样,不管是否和鸿胪寺命案有关系,都应加以详查。   但承顺帝早把案子扣在废太子逆党头上,正以此为由大肆肃清政敌,便是知道另有蹊跷,凭他的性子也只会留中不发。   听孙氏的描述,天圣教在民间流传极广,教众遍布各行各业,可这么大的规模,为何官府一点儿动作都没有。   本朝并不约束民众信教,但或多或少都会插手大教派的事务,不为其他,只为防止有人借宗教之名行不轨之事。   毕竟历朝历代都不缺这样的例子,因此大伤元气的不在少数。   萧易想提醒承顺帝一声,然二人隔阂已深,皇上听不听还是一回事,没准还以为他别有用心!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萧易越想越觉得烦躁,真恨不得一刀下去斩断这团乱麻。   苏媚心里也装着事,她总觉得萧易对石若樱的态度不对,他待她是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宽容亲近,可若说是暗恋已久的心上人……似乎又不像。   至少表面上,萧易没有因为石若樱给自己难堪,有意无意的,还几次出言维护自己!   苏媚暗中觑着萧易,心想须得逮个空子试探试探他。她现在比石若樱有优势,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管你青梅竹马还是姐弟情深,先把萧易拿下再说。   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传进车厢,“春闱,状元……高中……”三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也随风飘了进来,听声音是几个儒生在说话。   苏媚垂下眼帘,习惯性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忍不住揉了两下。   不知何时萧易已睁开眼睛,沉默地看了看她,随即将头转向车外。   一家临街酒肆,徐邦彦正和两个青衫举子高谈阔论。   雪天路滑,三四十里的路,足足走了大半日方到。   苏媚曾来过一次,那天下着瓢泼大雨,狂风挟着雷鸣,整个世界搅得混沌难辨,且苏家危在旦夕,她煎熬得心力交瘁,一条命去了半条命,根本没心情多看一眼山庄的景致。   此时才有余暇细细打量。   这座山庄是先帝赐给萧易的,矗立在京郊西北部山上,一座座亭台楼阁依山而建,红墙绿瓦,竹树掩映,蜿蜒曲折的溪流从中穿行而过,东苑温泉池面水气蒸腾,云雾氤氲,虽是萧瑟的冬季,这里却别有一番气象。   山庄的温泉原本是露天的,后来萧易命人挖渠引水,另围成一个较小的室内池。屋顶中空,用大块的琉璃瓦镶嵌,入夜时分,月光星光从屋顶宣泄而下,与烛光波光相映成辉,如梦似幻好像入了仙境。   泉水清澈,偶有一串串小气泡冒出来,调皮地在水面绽开一朵朵小花。   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拥着她,苏媚只觉身体变得异常柔软,似乎要融化在水中,那种感觉让她舒服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想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   车轮碾过地面,细碎的簌簌声传入耳朵,苏媚睁眼望去,萧易转着轮椅独自一人来了。   苏媚急忙站起身,湿漉漉的亵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又让她觉得羞涩,便极快地扯过浴衣裹在身上,笑问道:“这么快就泡完药浴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半个时辰。”   萧易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低低嗯了一声。   今日的确提早结束,卢老头新增了两味药,结果不到两刻钟他就受不了了。   周身像有团火在燃烧,一直冰冷似铁毫无知觉的腰腹,也热热的似乎有股暖流经过。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然而卢老头乐得胡子翘起老高,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不枉老夫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地钻研诊治方案,王爷,您的腰终于有知觉啦!西城五进带大花园的宅院,别忘了兑现承诺。”   他腿上的骨头早就长好了,奈何腰骨的伤不见起色,仍是无法站立。   如今,总算是看见了希望。   苏媚的头发还在滴水,不一会儿肩膀就湿了大片,浴衣也被亵衣洇湿了,几乎包裹不住起伏的曲线。   雾气蒸得她的脸儿绯红,整个人就像露润的玫瑰一般诱人。   萧易从头到脚反复看着她,缓慢而专注。   苏媚的心剧烈跳起来,不由自主捂住了胸口,却马上放下,走到他面前笑道:“王爷,媚儿好不好?”   “调皮。”萧易道,伸手扯掉她的浴衣。   轻薄的亵衣湿了水,变得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一两点朦胧异色透过薄纱,时而显现,时而隐藏,引得人极力想一探究竟。   萧易的视线下移,停在某处,目光狠狠一跳。   苏媚脸上像着了火。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正人君子。”萧易撑着双臂,艰难地移动到矮塌上,解下袍子扔到一旁,“过来。”   苏媚跪坐在他旁边,忽听他问道:“你喜欢我吗?”   “当然!”苏媚不假思索答道,“我只喜欢王爷一人!”   萧易目光幽幽,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良久才道:“撒谎。”   苏媚一惊,不待她解释,萧易又说:“若是我没有能力救苏家脱困,你不会多瞧我一眼。”   “不、不是……”苏媚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怕越描越黑,索性抓住他的手,慢慢扣在自己胸前,撒娇道,“王爷若不信,只管把我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不是只装着王爷一人。”   萧易手下用力,换取了她一声娇呼,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说:“以前我不管,以后……谁让我一时不舒服,我就让他一辈子难受。”   苏媚被他硬邦邦的肌肉硌得生疼,越挣扎他反而越用力,便放软身子,使劲亲了他一下,笑嘻嘻说:“反正我不会让王爷不舒服。”   萧易的手在她的玉臂上来回摩挲,但觉肌肤润腻无比,娇柔圆润而若无骨,令人爱不释手。   他的手顺着她的曲线一路下滑,眸色愈加深沉,“不管你是喜欢我的权势,还是喜欢我这个人,总之……你现在是我的人。”   苏媚不知他为何突然闹别扭,正纳闷时,忽一阵刺痛,一时间她花容失色,眼泪也差点流下来。   “放松些。”萧易含住她的唇,暗悔自己太粗暴了,于是放轻力道,轻柔地抚着她。   乳白色的水雾从水面上弥散开,像柳絮一样四处游荡着,曼妙地拂过她。   月夜下,含苞的玫瑰花渐渐舒展开来,红的花儿挂着晶莹的露珠,颤巍巍的在潮湿的空气中绽放。   苏媚把头埋在他肩颈处,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挽弓握刀的手不比拿笔的手,粗糙地很,第一次牵手时,她还觉得划拉得她手疼。   然而奇怪的很,分明还是痛的,却无比的舒服,就像在最痒处挠了一把。   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她止不住发颤,浑身瘫软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和方才泡温泉的感觉一样。   她无耻地迷恋他的手了。   “你……”萧易贴在苏媚耳边,梦呓般说道,“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6 15:59:45~2020-08-17 13:4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苏媚记不清自己怎样回答的, 她感觉自己已融化在萧易的怀中,成为他的一部分, 奇妙的感觉让她迷恋,让她不由自主绷直脚尖,却也再不想动弹,更不想浪费精力思考别的事。   当她在婉转的鸟鸣中醒来时,还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   “醒了?”萧易侧身枕着胳膊在看她,目中隐隐有光波流转,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来回游走, “才到辰时, 早得很,你睡到日上三竿也没关系。”   苏媚嘤咛一声,慵懒地动了动身子, 猛然间发现自己姿势有些怪异, 她的腿竟然放在他的腰上!   她当即惊得睡意全无,彻底醒了盹儿。   萧易腰骨还没好呢,若是压坏了可大大的不妙!   “压了一晚上了, 现在才想起来?”萧易看起心情来不错,眼中带着戏谑说道,“昨天死活缠在我身上不肯下来,应付你,比我拉弓还累。”   他罕见地说了句顽笑话,“卿卿, 为夫伺候得如何?”   苏媚红着脸轻啐一口,犹豫了会儿期期艾艾问道:“这算不算,行了?”   萧易停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她问话的意思,扣着她的腰用力一摁, “差点儿火候。本想试试,结果你……”   他忍不住发笑,“还是等我腰腿能动了再说吧。”   苏媚脸上出现片刻的呆滞,随即双颊灿如朝霞,轻轻一挣,说:“该起了,下人们肯定早早在外头候着呢,别叫他们笑话。”   萧易微微一笑,放开了她。   山间起了风,庭院中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空中不住摇摆,发出轻微的“嚓嚓”声,一阵阵雪尘在地上悠来荡去,迷迷蒙蒙的,苏媚瞧见,倒觉得和温泉池中氤氲的云雾有几分相似。   莫名的,她的脸又有些发烫。   萧易早上的态度和昨晚不太一样,不见强势,反而多了些许温柔小意。苏媚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心情变好了。   艾嬷嬷等人服侍他们用过早饭,不多时,卢太医过来请平安脉,苏媚本想跟过去听听,然艾嬷嬷偷偷扯下她的衣角,摇了摇头。   苏媚便坐着没动,稍后挥退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问道:“嬷嬷为何不让我去?”   艾嬷嬷答道:“王妃有所不知,主子不喜别人过问他的病情,每次问诊都不允旁人在。”   苏媚半信半疑,略一思索笑道:“嬷嬷提点的肯定错不了。还有一事我要和嬷嬷讨教,那日我和王爷进宫给太后请安,石若樱竟然也在寿康宫,她和太后关系很好么?”   艾嬷嬷低头思量少顷,再抬眼已是目含忧虑,“关系好不好的老奴也不好说,石若樱县主的封号就是太后破例恩赐的,逢年过节但凡寿康宫有赏赐,绝不会少了她那一份。”   苏媚幽幽叹道,“看来太后果真对她高看一眼,这下可不好办了。”   艾嬷嬷立时提醒说:“正是这个道理,下次她再来主子这里,王妃要多多忍让,一来其中有太后的面子,二来……”   她暗指一下西暖阁,低声道:“别让主子心里难过,省得他不高兴了把气撒在你头上。”   苏媚故作吃惊,添油加醋说道:“嬷嬷莫非不知道?宫里不满王爷已久,还故意送童子攀莲的纹样恶心人!石若樱对此心知肚明,却还亲近宫里,丝毫不替王爷着想。我若一味忍让示弱,那才让王爷不爽快。”   艾嬷嬷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竟把石若樱归到了王府的对立面。如此说来,主子和石若樱再无可能,苏媚也没必要再顾忌石若樱了。   那她这个所谓的“帮手”自然也无用武之地!   艾嬷嬷一阵懊恼,不过她毕竟有些城府,很快镇定下来,叹惜道:“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苏媚沉吟说:“可我瞧着,王爷对石若樱并没有那个意思。”   “老奴也希望没有。”艾嬷嬷说,“有句话或许王妃没听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讲的就是男人的心!”   她语重心长劝道,“总要现下王爷的身子骨没完全康复,等以后好了……唉,王妃娘家不得力,想要在府里过得好,庇护娘家,就要在王爷的心思上多花功夫。”   苏媚歪头想想,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因笑道:“嬷嬷所言极是,我唯一的依仗就是王爷的宠爱,还好,王爷挺喜欢我的。”   艾嬷嬷又是一愣,这话说得不错,主子前后两次罔顾圣意救苏家,成亲头一天就告诫三个大管事对王妃必须恭谨,他们都能看出来主子对苏媚不一般。   艾嬷嬷一阵懊恼,也不知这狐媚子有什么手段,竟让冷性冷意的主子变了个人似的。   本以为能把这丫头捏在手里,结果她就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呲溜一下就从手心里跑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换个好拿捏的。   苏媚冷眼打量着艾嬷嬷,不管这位说的话是真是假,一想到萧易搂着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就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酸涩从胸膛直冲脑门,几乎要把她烧死了!   她改变了入府时的想法,不愿萧易再有别的女人。   苏媚慢慢站起身,款步向西暖阁走去。   艾嬷嬷嘴巴张了张,终是没出声。   暖阁四面用厚厚的毡子堵住窗缝门缝,围得密不透风,地龙火墙内炭火熊熊,刚进门就一阵热浪迎面扑来,不过从门口走到碧纱橱后,苏媚就出了一身汗。   萧易趴在暖炕上,搭了一条薄被,腰部还有小腿外侧扎着数根银针,针尾闪着点点寒芒,看得苏媚头皮发麻。   他眉头紧蹙,闭着眼睛,额头泌出细细的汗珠,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卢太医看见她,笑着点点头,然后将两寸来长的银针刺入萧易大腿外侧,刺一下还不算,提起一寸,再捻入,反复几次才留置于穴位。   萧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媚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而生,再看卢太医手中那一把针,登时眼睛发晕,腿脚发软。   强撑着走到炕边,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珠,一滴泪却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家人以外的人落泪。   “很痛吧?”她轻轻说。   萧易眉头舒展,淡然道:“不疼,没感觉。”   卢太医闻言手一顿,不疼?没感觉?不对啊,昨天还有痛感呢,难道疗效倒退了?这可不行,必须加强针感的传导扩散!   于是,他立时改变行针手法,除却提插捻转,弹、刮、摇、飞、震颤,十八般武艺连番上阵,大开大合一顿操作,气喘吁吁问道:“王爷,再没感觉我只能换更粗的针了。”   萧易满头冷汗,咬着牙笑道:“卢太医医术高明,本王定会好好答谢你!”   卢太医愣了一瞬,瞅瞅苏媚,浑身一激灵,立时醒悟自己会错了意,“下官先行告退,一刻钟后再来起针。”   说罢,提着袍角一溜烟儿跑了,动作之灵敏,丝毫不像年过半百的人!   “真的不疼?”苏媚坐在脚踏上,这个高度,他稍一侧头就能看到自己。   “不疼。”萧易下意识地说,想了想,又改口道,“有几个穴位是疼的,又酸又痒又胀,不过卢老头说是好事,这说明我身子好转了。”   苏媚轻轻抚着他的脸庞,由衷地说道:“谢谢你。”   萧易一怔,“什么?”   苏媚仰头啜住他的唇。   即便当初萧易娶她真是为了挡宫里的赐婚,她也不甘心只做个挡箭牌。   人心总是贪的,她贪恋他的权势不假,但现在,她开始贪恋他这个人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改变,她没细想。   山庄的日子是快活的,苏媚陪着萧易诊治调养,闲时两人下下棋,看看书,泡泡温泉,成日黏在一起。   下人们都很识趣,没有用烦心事打扰这两位,连艾嬷嬷都异常的安静,再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给苏媚添堵。   可就有人硬生生破坏了山庄的宁静。   腊月二十七这日,一大早便有人敲门,口中大嚷大叫:“不开门本公主就一把火把这破庄子烧了!”   萧易木着脸吩咐道:“请阿日善公主去西花厅。”   苏媚好奇问:“她是哪国的公主?”   “和硕特部公主。”萧易扶额,面上难得一见地露出无力感,“刁蛮任性难缠得很,偏又必须和她父亲结盟,唉。”   苏媚睃他一眼,颇有酸意地说:“她必然喜欢王爷,必然是和硕特汗的最宠爱的女儿,必然对双方结盟至关重要,对不对?”   萧易苦笑道:“……对。”   真是巧啊!苏媚冷哼一声,把身子一扭,说:“女客上门,王爷非要撇下我单独会客,我算哪门子王妃?恐怕以后人人都能踩我一脚。”   萧易没想到她也有使性子的时候,略愣了下才解释说:“阿日善性子野,脾气火爆,和我朝女子大不一样,简直就是一匹野马,我怕她冲撞你。”   苏媚嘟着嘴道:“原来王府侍卫是摆设。”   萧易无奈笑了笑,“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7 13:43:27~2020-08-18 20:4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中细雨 30瓶;化风吹着雨、巴贝多的白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乍见阿日善, 苏媚实在无法将她同萧易口中的“刁蛮任性的野马”联系起来。   她身量颇高,头戴貂皮棉帽, 身穿一身火红的出风毛短袍,足蹬褐色鹿皮小靴,小蛮腰缠着一根油亮的鞭子,长眉斜飞入鬓,双眸灿若晨星,端得是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俨然一位天之娇女。   苏媚还没坐下, 便见阿日善一声欢呼,张开双臂如轻盈的雀儿一般扑过来,大声笑道:“萧易, 我来找你啦!”   不等她靠近, 林虎已跃到萧易前面,恰好挡住阿日善的去路,“阿日善公主, 我家王爷伤病未愈,经不得您这般……热情。”   阿日善没好气瞪他一眼,转过脸已是满脸笑容,“八个月零十二天没见面,你想不想我?”   萧易不动声色观察了下苏媚,见她脸色尚可, 便道:“阿日善,这位是我的王妃苏氏。”   苏媚微一欠身,微笑道:“公主殿下安康。”   阿日善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萧易脸上移开,随意扫了苏媚一眼, 不由自主又看一眼,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你好美!”   这位不按路数出牌,苏媚着实怔楞了下,客气道:“公主过誉了。”   “不不,我从不过誉。”阿日善认真道,“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若是我几个哥哥看见你的模样,肯定要抢你回草原!”   萧易立即黑了脸,冷哼道:“你们是来商议联盟,还是来宣战?”   阿日善惊讶道:“我在夸你女人漂亮,你为什么要生气?”   “公主大老远来所为何事?”苏媚将话题扯回来。   阿日善一指萧易,爽利说道:“我来嫁他!”   话音刚落,室内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饶是提前做了预计,苏媚还是有点招架不住这位的攻势,简直太……率真了!   “可他已经成亲了。”苏媚指指自己,“你不知道‘王妃’的含义?”   “我知道,那又如何?大不了娶两个,我阿爸就有七位夫人,你们的皇帝后宫全是女的!”阿日善毫不加掩饰地说,“我喜欢萧易,喜欢得不得了,我想和他在一起,我要给他生孩子!”   萧易扶着额头,极其无奈的表情,显然这种话他不是听了一次两次了。   苏媚听得是瞠目结舌,如此直言不讳表达内心感情,该说她纯真不谙世事呢,还是该说她压根瞧不起自己?   但是,这种热烈而真挚的表白,她听着都有几分感动,而且,心中隐隐显现的羡慕是怎么回事?   “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你,更不会娶你。”萧易叹道,“阿日善,你说话多少过过脑子,当着我夫人的面说这些话,你觉得我脾气太好了是吗?”   “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只要你不赶我走,你骂我我也认了。”阿日善笑着说,“我又不抢她的王妃位子,我做小,她做大还不行吗?”   苏媚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谢谢您嘞,快省省吧。   萧易又道:“我瘫了,一辈子都要躺炕上,对女人不感兴趣,只会耽误你一辈子。”   阿日善大声说:“你瘫一辈子我就伺候你一辈子,穿衣喂饭,擦身洗浴,端屎端尿,我都愿意,你问你的王妃能做到吗?”   端屎端尿?萧易面孔扭曲了下,他宁肯死,也不愿意让苏媚见他那副狼狈模样!   苏媚用钦佩的目光看着阿日善,这人是真的很喜欢萧易。   又听阿日善问道:“既然你对女人不感兴趣,你干嘛娶她?”   苏媚一本正经答道:“你刚才说了,我漂亮,在王府当个花瓶摆着也赏心悦目不是?”   萧易的嘴角飞快翘了一下,随后板着脸低低喝道:“胡说,本王的王妃岂会是个摆设?”   阿日善左瞧瞧右看看,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萧易,若是你谁都不娶,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我也不会逼你……可现在我受不了有人独占你,我这就回去和阿爸说,除非联姻,否则盟约免谈!”   萧易脸色也冷了,“你尽可与和硕特汗说去,达成盟约于本王来说是锦上添花,达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阿日善下死眼盯了苏媚一眼,嘴唇咬得发白,“我来时都打听清楚了,她家就是个破落户,于你全无助力。可我不一样,我是带着五千具装骑兵嫁你,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支骑兵吗?”   萧易的语气很冷,“本王不是靠岳家吃饭的人。”   “你……”阿日善几乎快急哭了,“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萧易端起茶盏,一直装隐形人的林虎刚喊出“送”字,苏媚适时截断:“王爷,我想和公主单独聊两句。”   萧易不懂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然在旁人面前他从不会拂了苏媚的面子,遂微微颔首同意,但要把林虎留下。   苏媚说:“公主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不成?我们女人的事,王爷就不要操心了。”   强行把萧易二人推出门,苏媚坐回来仔细打量阿日善的神情,“王爷突然娶我,公主肯定特别纳闷,特别不服气。别说你,我当初也云里雾里的,后来才明白怎么回事。”   阿日善立时来了兴趣,“他不是喜欢你才娶你?”   “哎呀呀,我的公主殿下,你去打听打听,我和他认识才多久?我们五月才见第一次面,那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苏媚自嘲一笑,“定亲前我和他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喜欢?喜欢我的颜色倒是真的。”   阿日善冷哼道:“你是和我炫耀吗?”   “我说的是实话,他娶我确实是因为我的模样,像一个人。”   “谁?”   苏媚四下看了一圈,神神秘秘道:“公主听说过庆安县主吗?”   阿日善摇摇头。   苏媚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说:“她叫石若樱,石大将军的后人,原定北侯的遗孀。她父亲是王爷的骑射师父,和王爷是青梅竹马,她才是王爷真正喜欢的人!”   阿日善用狐疑的目光来来回回瞅着她,“你瞎说的吧,既然喜欢,萧易为何娶你不娶她?”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苏媚解释说,“我们这里寡妇要守节的,如果再嫁会让人瞧不起,更何况她还有个孩子。”   阿日善似乎有点相信了,“那倒是,我们就没那么多讲究,弟弟可以娶寡嫂,儿子也可以娶阿爸的小妾。”   苏媚长长叹息一声,眼中慢慢浮现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一眨,泪珠儿便颗颗滚落,“我……本不想和你说的,只是我心里也难过得紧,等你看了石若樱的模样你就知道了,我、我就是个替身!”   阿日善惊奇地睁大眼睛,“还有这种事?”   “她前脚回京,后脚就进了王府,王爷那般性冷的人,竟撑着病躯教她儿子练箭!”苏媚抹着眼泪道,“还留她在王府过夜,你比我更了解王爷,他会对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这样?”   阿日善诧异而震惊,“那个寡妇手段如此厉害?”   苏媚决定再下一记猛药,贴着阿日善的耳朵说:“可不是嘛,有时候王爷睡迷糊了,还搂着我‘阿樱阿樱’地叫,我恨也恨死了,奈何我全家都指着王府过活,便是当替身,也只能认命。”   阿日善又酸又恼,睃了一眼苏媚道:“替身也罢,你总归是王妃了,还不知足?”   “什么王妃,有今儿没明儿罢了。”苏媚嗤笑一声,幽怨道,“无非是替人家提前把位子占下,比如现在不就挡住你了?待情势稳定,他身子骨也好了,再给我一纸休书,这位子还不是人家的!”   阿日善不再说话,凝神分析她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苏媚满目悲切地向远处眺望,似乎要把那墙、那山、那云都看穿似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敢争,也不敢抢。其实你进不进王府又与我何干?左右都是演给别人看,王爷也不会多瞧我一眼。”   阿日善似乎被她说动了,目光渐渐变得阴沉沉的,“我倒要看看那个石若樱是何方神圣,萧易竟为她费尽心思谋划。”   “人家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正经儿的公主郡主都不如她,你可要小心,可别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苏媚好意提醒道,“王爷吃软不吃硬,你学学人家石若樱说话,别总和王爷吵嘴。”   阿日善闷闷道:“你们中原人就是弯弯绕多,好烦。”   苏媚失笑:“别的不提,单说盟约的事情,你明知道王爷特别重视此事,还拿刀扎他心窝子!你极力想对他好,怎么就抓不住他真正所想呢?偏偏纠结擦身子喂饭,你又不是专门伺候人的老妈子。”   阿日善呆呆愣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明明想让他喜欢我的,结果每次都不欢而散,把他越推越远。”   苏媚满意地偷笑了下,随即一脸正色:“公主,爱一个人就要竭尽全力去爱,想他所想,急他所急,以真心换真心,这样他才会喜欢你。”   阿日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拍桌子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和阿爸说。”   她说走就走,风风火火出去,然而不等苏媚喘口气,又一阵风似地转回来,拉着苏媚的手说:“你人很好,以后我进门不会为难你,你愿意留在府里也可以,想另嫁人也可以。”   苏媚眼泪汪汪,无比诚挚地说道:“以后全凭公主照应。”   阿日善重重抱了苏媚一下,又一阵风似地走了。   苏媚坐在椅中,出神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声音越大。   萧易转着轮椅进来,纳闷道:“你笑什么呢?”   苏媚透着几分得意笑道:“回京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8 20:48:34~2020-08-18 23:3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很爱你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居然能让阿日善不吵不闹地离去!萧易讶然问:“你用的什么法子?”   苏媚那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唬不知情又痴情的阿日善可以,但萧易知道了只会生气。   谁也不喜欢有人背地里编排自己。   苏媚因笑道:“其实不难, 别看她表面上气势汹汹的,其实心里忐忑得紧,生怕你彻底翻脸。我就劝她,没有男人喜欢添乱子的女人,与其找你瞎闹腾,还不如帮你把盟约的事解决了。”   萧易不信,“她把你当敌人, 如果能听进去就不叫阿日善了。”   “反正我把她劝走了, 这就是我的功劳!”苏媚笑吟吟伏在他膝头,仰头道,“若以后我犯了错儿, 你不许骂我。”   萧易不由失笑:“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苏媚环着他的腰道:“如果我和人起了冲突, 你是帮理,还是帮亲?”   “这种蠢问题还用问!”萧易伸手一捞把她揽在怀中,大手在她胸前用力搓揉, 附耳低语道,“但凡你开口,我何曾拒绝过?哪一次没有帮你?小没良心的,总拿话试探我,当心我真恼了。”   苏媚吃痛,又不敢推开他, 只勾着他的脖子眼泪汪汪道:“我又不是面团,你那么使劲儿干嘛!”   萧易忍俊不禁,手下已是放轻了力道,叮嘱道:“后日咱们启程回京, 不要向别人透露我伤病好转,包括苏家人。”   苏媚回想自己安慰母亲的话,顿时一阵心虚,忙不迭点头说:“那是自然,现在都有大姑娘小媳妇腆着脸往你身上贴,如果知道你身子好了,京城的姑娘们还不挤破了头往府里钻。”   萧易轻笑,“如此一说,我也不是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了。”   岂止,以后你还会高居庙堂之上,一念之间,便能决定所有人的荣辱生杀,也不知那时,你是否还会怜惜我一二。   苏媚垂下眼帘,幽幽叹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宫里设下家宴,除去几个年老病弱下不了炕的,在京的皇室宗亲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去应个景儿。   家宴摆在重华宫大殿,地平上靠北面是承顺帝的金龙大案,旁边是太后,左侧是王皇后。地平下,东西两侧一字排开数十桌宴桌。   苏媚按品大妆,跟着萧易坐在右侧首桌。   虽说是家宴,可不知是不是承顺帝喜欢热闹,来人除了宗室子弟,也有若干亲贵大臣,还有几个番邦贵族。   比如阿日善。   她一见萧易眼睛就发亮,笑得和花儿一样灿烂,若不是和硕特汗在旁边使劲儿摁着,就要扑过来了。   苏媚想,这人还真是不放过每一个可能和萧易见面的机会。   酉时左右,随着一阵鼓乐笙箫,承顺帝等人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踏入大殿。   苏媚搭眼一瞧,嘿呦,那位小心翼翼扶着太后胳膊的,穿着真红大袖衫头戴金凤钗,秀靥芳姿,眉目流眄的不是石若樱又是谁?   借着行礼之际,苏媚瞥了一眼阿日善,果然,她看石若樱的眼神十分不善。   苏媚稍稍低下头,浅浅一笑,至于上首的承顺帝说了什么,她是一个字没听。   宴席无非是个仪式,参加的人并不能真正大快朵颐,以免失了体面,而且菜品早早就准备好了,放到现在已是温冷的,品相虽好,味道却不怎么样。   萧易不大说话,很少动筷子,有人给他敬酒也是略一沾唇就放下。   “王爷用碗热热的红豆膳粥,最是暖胃不过。”石若樱将一只甜白瓷小碗摆在萧易面前,对苏媚颔首一笑,复又叮嘱萧易:“你有胃寒的毛病,不能吃冷食,我特地用寿康宫的小厨房熬的粥,一直给你温着。”   苏媚暗中给阿日善使眼色,仿佛在说:看看人家多贴心,多会说话,一句话就暗示和萧易关系非比寻常,又点出她在太后跟前颇有体面,你我岂是对手?   阿日善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萧易道了声谢,然而没有吃的意思。   石若樱眼神闪闪,顽笑道:“还怕我给你下药?当初是谁揪着我衣角说‘姐姐,再给我做碗糖蒸酥酪’,如今人长大了,也和我生分了。”   苏媚惊奇地打量着他二人,还有这事?!   萧易虚握成拳挡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道:“年幼不懂事而已,你不提我都忘了。”   “你忘了,我可忘不了。”石若樱无限感慨似地叹息一声,看向萧易的目光蕴含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无数次深夜梦回,竟想沉醉梦中永远不再醒来。”   苏媚拿起酒杯,借着袖子遮挡偷偷对阿日善摇摇头,露出个悲悲戚戚的表情。   萧易头疼般的揉揉眉心,还是说道:“人要往前看,好好带着孩子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还有机会过好日子吗?”石若樱笑了下,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哀伤,“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听从父命嫁给……,自从离京,我就不知道‘欢愉’二字如何写了。”   “你不会写我教你写!”一声暴喝在头顶响起,阿日善双手叉腰,满脸怒气,直盯着石若樱骂道,“你们中原王朝不是总以贞节烈妇沾沾自喜吗?你分明是个寡妇,不在家抱着牌位关门过日子,反而浓妆艳抹地跑这里勾引男人,真是不要脸!”   苏媚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此时她方体会到萧易口中阿日善的“蛮横”。   石若樱被骂懵了,几息之后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朵根,胸口剧烈起伏,却碍着场合不能大动肝火。   她不知道盟约的事,只把阿日善当成普通的瓦剌部落公主,是以反驳道:“公主这顿怒火好没道理,我和晋王说话,晋王妃都没恼,你这是生哪门子气?你是我朝尊贵的客人不假,却也不能肆意侮辱我们。”   苏媚一怔,这位果真厉害,不动声色就把自己推出来挡枪,顺便将两人的口角提高一个层面,你们我们,竟扩展到两国百姓了!   但阿日善根本想不到那么多,她性子火爆,是个顺毛驴,如果石若樱认错,说一两句好话也就罢了,偏昂着头不服软。   她看着石若樱那张与苏媚七八分相似的脸,加上近日来打听的种种,还有方才萧易对石若樱的包容劝慰……   此时阿日善已完全相信了苏媚所言,嫉妒和不甘瞬间点燃了她。   于是,她就和外面砰砰响的爆竹一样,立时就炸了。   一巴掌呼过去,阿日善骂道:“臭不要脸的贱人,你算哪个牌面的人,敢对本公主无礼,今天就教你怎么做人!”   石若樱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与此同时呼啦啦一片乱响,萧易的宴桌被阿日善掀了个底朝天,碟子盘子汤品菜肴,稀里哗啦全扣在石若樱身上,愣是把端庄明艳的一个美人搞成浑身汤汁头顶菜叶,半边脸还明晃晃一个巴掌印。   狼狈又可笑。   整个大殿沉寂得好像荒野的破庙,众人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只听见石若樱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还有阿日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苏媚看得是目瞪口呆,无比庆幸没有和阿日善发生正面冲撞。   萧易冷着脸,慢条斯理擦掉溅到袍角的几滴油渍,对承顺帝欠身行礼道:“臣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承顺帝的脸色极其难看,脖子上的青筋胀得老高,暗道这俩女的是因为你厮打,你轻飘飘一句身体不适,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让朕给你收拾烂摊子,我呸!   太后却知不能让萧易留在这里,及时出言说:“你身子要紧,回吧。”   一见萧易走,阿日善果然也要走。   和硕特汗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又怕她再闹乱子,赶紧带着她离席走人。   石若樱由宫婢搀着下去了,内宦们飞快地收拾好一地狼藉,夏太监忙命乐师奏乐,几个亲贵插诨打科,好容易气氛才重新热烈起来。   然而到底和刚才不一样,总觉得哪里尴尬。   承顺帝自觉丢了面子,但既不能惩治和硕特部的公主,又不能责骂石若樱,那是有气没处发,对萧易的恨意是更添一层。   承顺帝便在郁闷的情绪中,迎来了承顺二年。   子时时分,爆竹声一声接一声响起,流光溢彩的焰火如花一般绽放在夜空中,映得满庭院五彩纷呈。   大炕照得热烘烘的,苏媚只着水红中衣,依偎在萧易怀中,手指一边绕着他的衣带玩,一边吃吃地笑。   萧易无奈地看她一眼,“都笑一晚上了,看石若樱吃亏你就那么高兴?”   苏媚暗惊,仔细揣度着他的心思,敷衍道:“我不是笑话她,就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阿日善的能耐我算是见着了,以后得绕着她走。”   萧易默了一瞬,说:“今天应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阿日善对她的敌意未免太大了。”   苏媚的心扑通扑通急急跳了两下,小手一边OO@@在他胸口画圈,一边轻声问道:“怎么,你心疼她了?”   “她挺可怜的。”萧易说道,“没出阁前也是风光无限,现在落魄成这样,未免叫人唏嘘。”   苏媚踌躇半晌,一横心,娇声问道:“王爷,你喜欢她多一点,还是喜欢媚儿多一点?”   萧易听了一愣,凝视苏媚良久,忽然自失一笑:“你可真是……苏媚,我若喜欢一个人,不会看着她平白受辱,明白吗?”   苏媚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明亮,嘴角止不住上翘,攥着他的手摇摇:“王爷,明儿一早还用进宫请安吗?”   萧易声音变得低沉暗哑,“明儿个大朝会,内外命妇均不用进宫,你睡一天都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一更,明天双更 第40章   接连不断的爆竹声渐渐变得稀疏, 京城各处渐次安宁下来,喧嚣的大年夜进入了最深沉的时分。   没有虫鸣鸟叫, 甚至一丝风也没有,周遭很是寂静,似是怕惊扰到屋里的两个人。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某种特别的暗香,嘤咛轻吟娇媚婉转,伴着粗重急促的喘息,偶有几声暧昧不明的水声。   苏媚的眼中蒙了一层水光,雾蒙蒙的, 迷离又诱人, 嫣红的唇瓣一下一下若即若离碰触萧易薄唇。   “王爷,我差点以为她是你真正喜欢的人呢!”苏媚笑嘻嘻说,“对她远也不是, 近也不是, 还总担心你护着她打压我,若是把她弄进府里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这个她, 自然指的是石若樱。   萧易目中波光一闪,眼神带了点淡淡的戏谑,“你想得可真多,难为你了。我心里的确有一个人,却不是她。”   苏媚倒吸口气,只觉头发根儿都要竖起来了, 说话都有点不利索,“那、那是谁啊?”   萧易嘴角啜着一丝微笑,仔细打量了苏媚一番,带着十二分的认真说道:“书香门户的大小姐, 娇娇气气的,手指头划着小口子都要哭上个把时辰。”   苏媚从他身上翻下来,垂着眼角哼哼唧唧说:“是够娇气的,难为王爷一直把人放在心里,长得很美吧。”   “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比我漂亮啊。”   “其实……你和她长得很像。”   苏媚一激灵,瞠目望着他,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说:“怎么又一个长得像啊,我的脸原来如此普通。”   萧易忍不住笑了下,低沉的声音中是难以名状的温柔,“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她,举手投足都风情万种,笑起来既清纯又妩媚,就像熟透的桃子,浑身都是香甜的气息。”   说着,他咬住苏媚的唇,用力吮了一口。   苏媚心里酸溜溜的,怕他嫌弃自己度量小,脸上还不能带出来醋意,偷偷撇着嘴道:“说得好像天仙下凡了。”   “于我来说就是如此。”萧易欣赏了会儿她的表情,笑意渐浓,“她有点小心机,却偶尔会犯傻,跳舞很好看,可惜我只见过一次。”   苏媚自认为跳舞不算好,暗暗妒忌一阵,斜睨着他道:“既然喜欢她,王爷让她入府不就好了?”   萧易轻轻叹口气,“先前她和别人定了亲,现在,她嫁人了。”   苏媚心中大安,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庆幸,故作惋惜说:“那真是有缘无分,王爷,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萧易又是一声叹息,目光黯然看着苏媚,“她从来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注意过我。”   “那……王爷若不嫌弃,把我当成她如何?”苏媚含酸说,复又缠在他身上,“我不介意做她的替身。”   话到最后,满屋子都是醋味。   萧易嘴角止不住上扬,好歹没笑出声来,“王妃好大度。”   我才不大度,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苏媚嘀嘀咕咕一句,抱住他的脖子说:“王爷,看在媚儿尽心竭力伺候您的份儿上,多疼疼媚儿好不好。”   “到底是谁伺候谁?一碰就浑身酥软,连手臂都懒得抬,果真是享受的命……”萧易笑着,眸子焕发着朦胧的光晕。   慢慢的,他敛了笑,默然片刻,突然用力抱住她,喃喃道:“我喜欢你。”   苏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萧易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但她还是紧紧搂住了萧易.   “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我总去你家门口等着,盼着你从门口出来,盼着你对我笑一笑。”萧易梦呓般说着,含着一种没有来由的惆怅,“你都不肯看看我,你眼睛只瞧得见他,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打打闹闹,到现在也不喜欢我。”   苏媚听得如坠五里雾,干巴巴安慰道:“她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她么,王爷这么好,早晚她会后悔错过你的。”   萧易定定望着她,目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良久才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全苏家才靠近我,如果哪一日我失势,没能力再护着你家人,你会不会扭头就走?别拿巧话唬我,我要听实话。”   苏媚闭上半张的嘴,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闷闷道:“我不知道。”   重生以来,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苏家平安,为此她什么都肯做。   没有什么比父母和弟弟妹妹重要,若是三个月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选择投靠更有权势的人。   但是现在,她犹豫了。   久久不见他出声,苏媚问:“你生气了吗?”   “没。”萧易的手从她细腻的脊背一点一点滑下去,“可我有点失落,也有点不高兴。”   “啊!”一阵突如其来的痛令苏媚失声叫了出来,然萧易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   跳跃的灵蛇狂暴地撕扯着云彩,将水雾密布的天空搅了个混沌不堪,雨水横流才作罢。   “王爷是个小心眼儿。”苏媚控诉道,“你不喜欢石若樱,还和她黏黏糊糊的,什么姐姐弟弟,酥酪再来一碗的,我都没说什么。”   萧易解释道:“小时候很少吃到甜食,那时候贪嘴,有机会吃总要多吃点的。”   “皇子的日子也这么苦?少骗人。”   “我和其他皇子不一样,因身上番邦的血统,打小就是个‘异类’。父皇不重视我,母妃又早早过世,说是皇子,还不如掌事的宦官权力大,跌跌撞撞活到现在实属幸运。”   苏媚的心隐隐刺痛了下,安慰道:“俗话说少时吃苦不算苦,端看日后成龙成凤!王爷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欺你?”   萧易冷笑一声,说:“别人自是不敢,皇上敢!且看着吧,等他肃清政敌,稳定边疆,再将辽东兵力收拢在手,就该轮到我了。”   苏媚的心微微一动,试问道:“王爷总不会束手待毙吧?”   萧易斜瞥着她说:“为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也不能失去权势。”   “别将媚儿想得那般无情。”苏媚赧然一笑,起身熄了灯。   她是真累了,一觉睡去,直到第二日过午才醒来。   初一少不了登门拜年的人,但萧易提早发了话,不许打扰王妃,是以皆由蔡管家和两位嬷嬷出面应酬。   苏媚一面漫不经心翻看着礼单,一面随口吩咐:“若是石若樱再来,不必通禀王爷,直接把人领到我这里来。”   艾嬷嬷提醒道:“这恐怕不妥,石小公子还要跟主子学射箭。”   苏媚慢慢合上礼单,笑眯眯问道:“嬷嬷伺候王爷多少年了?”   艾嬷嬷颇有几分自傲地回答:“打主子生出来,老奴就在身边伺候着,一天都没离过。”   “奇了怪了,嬷嬷伺候王爷那么久,怎么就摸不透王爷的心思呢?”苏媚轻轻嗤笑道,“青梅竹马,心上人,哼,该说你老糊涂呢,还是别有用心?”   艾嬷嬷头皮一麻,下意识左右看看,因见屋里伺候的只有燕儿和善水两个丫鬟,方略略松口气,故作吃惊道:“不是么?那便是老奴误会了,唉,主子难得对女子这般耐心包容,也不由老奴多想。”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不卑不亢道:“王妃怪罪老奴糊涂,老奴不敢多言。但说别有用心,那老奴万万不敢领罪,这话便是拿到主子面前也使得。”   苏媚轻飘飘地瞥她一眼,不咸不淡说道:“你我全靠王爷过活,王爷不好,你我都落不着好。以后嬷嬷说话做事要多想想,是否对王爷有好处,别打着一番好意的名头,把王爷给坑了!”   艾嬷嬷满心不服气,现下却拿她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应下。   一个小丫鬟挑帘进来禀报道:“苏二小姐来了。”   苏媚立时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纳罕道:“明个儿就回门,今天这丫头突然跑过来,难道家里有急事……”   刚走出院门,就见苏姝立在假山旁,昂着头满面笑容正和项良说话。   项良表情不大自然,拘谨地笑着,想走又不好意思走的感觉。   苏姝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去老远,“你的伤好了没?还疼不疼?我都不知道怎样谢你。今天一大早我就去清远寺求了平安符,烧的头炷香呢!一定会保佑你平安如意。明天我姐姐回门,你也跟着去我家吗?”   “小妹!”苏媚出声打断妹妹,“外头冷,跟姐姐回屋坐。”   一见她来,项良如蒙大赦,当即一抱拳就要告退。   “等等,平安符你还没拿。”苏姝固执地伸着手。   项良客气地拒绝了,“本就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是王妃的妹妹,在下是王府的侍从,职责所在,不敢当您一声谢。”   说罢,又是躬身一礼,转身大踏步离去。   苏姝的鼻头有点发红。   “看冻得小脸都红了。”苏媚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家里打发你来,是不是问我明天回门的安排?怪我,本该早派人传口信……”   艾嬷嬷立在门后,望望项良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苏姝的背影,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浪了一天,二更又要晚了……感谢在2020-08-19 17:37:49~2020-08-20 21:4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化风吹着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苏媚一问方知, 家中并无大事,只因母亲提到“初一饺子初二面, 也不知王爷喜欢吃哪样的面”,苏姝便自告奋勇,急冲冲来王府问姐姐。   这一问倒把苏媚问住了,她还真不清楚萧易的口味,想了想说:“不拘卤子还是高汤,家里多准备两样也就是了,冰天雪地的, 哪怕打发个下人跑腿, 还值当你特地跑来问?”   苏姝笑道:“我想姐姐了。”   “想我还是想别人?”苏媚戳她一指头,低声说,“上次回门你就不大对劲儿, 失魂落魄的, 今天一进门就逮着项良说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姝当即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想道声谢, 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项良是艾嬷嬷的亲外甥,你是我的亲妹妹。”苏媚叹道,“身份差异倒也罢了,艾嬷嬷这人不简单,明里暗里总想拿捏我一把, 我实在不想你和她外甥有牵连。”   “还有这种事?”苏姝的脸一点点垮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慢慢低下头,一言不发。   苏媚一看她这样子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顿时心里也难过起来,揽着妹妹的肩膀道:“还是姐姐没有手段,好妹妹,你且等半年,等姐姐彻底站稳脚跟,你喜欢哪个就是哪个,姐姐替你做媒。”   苏姝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摇摇头笑道:“我真的不喜欢他,就算我瞧上他了,人家也不一定瞧上我。家里也不见得能答应――他们一直想找读书人当女婿。”   苏媚安慰道:“你还小,满打满算三月才及笄,不着急,咱们慢慢相看。”   等上半年,或许萧易已经登基为帝,彼时苏家就是外戚,如果萧易一高兴,封个承恩侯什么的,妹妹自然水涨船高,亲事上头可挑选的余地更大。   姐妹聊了几句闲话,因见日头偏西,苏姝便辞了出来,待到二门时,恰看到项良和萧易迎头走来,她忍了又忍,终是忍着没看他,低声与萧易打过招呼,逃也似地走了。   项良一门心思想着差事,目光蜻蜓点水般从她脸上一扫而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二人来到小书房,项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备细说道:“目前已查到天圣教七个分坛,这是处所和大致的人数,教众大多以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为主,间或底层官员或者家眷。逢七聚众讲法传教,逢十施粥施药,坊间风评很不错。”   萧易看了,皱眉道:“竟有上千人之多,这还只是查出来的――和鸿胪寺案子有没有勾连?”   项良答道:“陆小旗是虔诚的教徒,入教一年,从未缺席过一次讲法,据说和分坛主关系密切。但分坛法会只有高级教徒才能进去,戒备森严,属下暂时没找到探查的法子。”   萧易说:“继续查,鸿胪寺的案子来得忒蹊跷,一个处理不慎就会引发两国开战,而且又是大朝会,各国使臣都在,多少双眼睛盯着皇上。哼,为安抚安南,皇上可是做了不小的让步,不但对安南国大加赏赐,还退兵三十里,简直是个笑话!”   项良很不理解,“先帝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满朝文武就没人反对?”   萧易轻蔑一笑,“谁敢?但凡有个不字,马上以逆党罪名论处,不得不说,皇上此前的肃清手段还是起效果了。”   项良静静沉思片刻,说:“其实皇上越不得人心,对王爷越有好处。”   “也许是吧,你继续盯着天圣教,任何一个教派,若是主教神神秘秘的不肯出现在普通教众面前,那必定有鬼。”   “是。”项良沉吟了会儿,试探说道,“属下以为,放任不管也是可以的,不过千人左右的教派,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就算真出乱子了,时局也是越乱越好,王爷的处境反而稳妥。”   萧易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我要的是自保,不是天下大乱,无论怎么说这也是我萧家的江山。”   项良心头一颤,深悔自己说错了话,忙低头领命,悄然退了出来。   入夜,云层压得低低的,没有月亮,也不见半点星光,微啸的北风打在窗棂上,窗户纸一鼓一鼓,几乎下一刻就要破掉。   “阿良,睡了吗?”艾嬷嬷敲门道。   项良忙打开门,“姨母请进。”   艾嬷嬷用慈爱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今年十九岁了,不能总单着,和姨母说说,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啊?”   项良笑笑说:“我成日在侍卫堆里混,要不就是出去查案,哪有时间想这些闲事。”   “怎么是闲事!”艾嬷嬷不满意了,嗔怪道,“你爹娘都不在了,这事别人不管,姨母得管。我看苏家二小姐不错,乖乖巧巧,一笑露出个小虎牙,又不失活泼俏皮,品行也不错,许给你正合适。”   项良哑然失笑,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她是王妃亲妹子,我不过是王府下人,怎么可能许给我?我知道姨母看着我好,可这也太荒唐了!”   艾嬷嬷不屑道:“她是王妃妹子不错,但苏尚清无品无阶,她就是个平民之女!你是官身,堂堂五品侍卫统领,分明是她高攀你。”   “你是不是瞧见她和我说话,就以为她对我有好感?”项良脑子转得很快,马上联想到下午的事情,“人家就是客气两句,姨母千万别误会。”   艾嬷嬷不死心,“那你瞧她如何?”   “一个小不点儿,满脸的稚气,人还不到我胸脯高,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项良笑着说,“姨母,我喜欢成熟的女子,个子高挑相貌艳丽的那种,你帮我留意着。”   艾嬷嬷只得按下此事,说道:“好,姨母帮你踅摸踅摸。天圣教的事查出眉目了吗?主子怎么说?”   项良不欲多谈差事,敷衍道:“没,王爷吩咐继续盯着。”   艾嬷嬷又叮嘱道:“得空去看看木里唐,他一个人在京做生意不容易,我们都是同族人,平时要互相照应。”   项良犹豫了下,“好。”   “有机会定要把他引荐给王爷。”艾嬷嬷絮絮叨叨添了一句,起身道,“我这双眼睛见过无数的人,苏二小姐是个单纯的孩子,不会掩藏心事,我绝不会误会的。别不信,等你多接触接触就清楚了。”   门开了又关上,寒风吹得细烛一跳。   项良双手枕在脑后,茫然地盯着房梁,许久才生出朦胧困意。   这晚,他的梦中头一次出现女孩子的身影。   一连数日不见石若樱上门,这个年苏媚过得很舒心,当然,若是阿日善不死皮赖脸缠着萧易,她会更痛快。   阿日善是真着急了,过了上元灯节和硕特汗就要启程离京,盟约是谈了个差不多,可她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   萧易那边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不知道她打哪儿打听到,正妻可以为夫君纳妾而不必经过夫君同意,于是,柿子捡软的捏,她逼着苏媚纳她为妾。   苏媚一脸难色,道:“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没这个权力。你是公主,不是寻常百姓,如果我同意你以妾室的身份入府,那就是把和硕特部的脸面扔地上踩。别说你父汗,我朝皇上第一个就不饶我。”   “我乐意,关他们什么事!”阿日善狠狠一拍桌子,气恼道,“你故意推脱对不对?我一走,你好独占萧易。”   “哎呦喂,我对公主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苏媚夸张地叫道,“我巴不得公主早日进府,我还盼着你惩治石若樱呢,那个人最会装可怜,最会扮好人,也就公主能制住她。”   “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也不难,只要公主豁出去求一道赐婚圣旨,一切迎刃而解。”   阿日善没好气说:“能赐婚早就赐婚了,我说了好几次,你们皇帝就是敷衍不肯应承。”   “那是你拜错了庙门。”苏媚给她出谋划策,“你该找你父汗,一哭二闹三上吊,屡试不爽的奇招,赶紧回去哭去,哭得越可怜越伤心越好,逼他和皇帝谈。”   “好主意!”阿日善眼神一亮,“我以死相逼,不信他们不答应。”   “做戏要做足,要真诚,万万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无理取闹。”苏媚重重握了两下阿日善的手,“事不宜迟,公主,我等你的好消息。”   等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燕儿满腹狐疑地问道:“皇上真赐婚怎么办?”   “不可能!”苏媚嗤笑道,“她的嫁妆是五千具甲骑兵,她的背后是整个和硕特部,皇上疯了才会让她跟着萧易。”   燕儿仔细琢磨半晌,恍然大悟说:“您这是把烫手的炭团儿顺手扔给皇上啊,既不与和硕特部结怨,又解决一桩麻烦事,也真亏阿日善公主听您的!”   “病急乱投医而已,一点点希望都不肯放过。”苏媚叹道,“我倒是挺佩服她的热烈执着,可惜她和王爷的心上人差别太太,简直是南辕北辙,也无怪王爷对她无感。”   这话燕儿不敢接,看自家小姐的眼神多了几许心疼。   苏媚长长叹出一口气,又笑:“且瞧着吧,她这一闹腾,皇上可有的头疼了。” 第42章   承顺帝的头何止是疼啊, 都快炸了!   眼看盟约即将达成,和硕特汗却突然提出联姻。   “阿日善铁了心要嫁给晋王, 整日哭个不停,我说不行,她拿着匕首就要自尽,脖子硬是划出个大口子,那血流得浑身都是。我总不能看着孩子去死啊,皇上,请您务必成亲她这片痴心!”   承顺帝当然不能同意, “此事万万不可, 晋王夫妇感情甚笃,朕不能逼晋王休妻,也不能让公主做妾, 你这是给朕出了道无解的难题!”   和硕特汗看上去也是长吁短叹, 满脸苦闷,“阿日善不在乎做小,其实在我们那里, 不像你们妻啊妾啊分的那么清楚,我发愁的是京城离得太远,如果有人欺负她,我是鞭长莫及啊!”   承顺帝忙附和道:“谁也不得女儿远嫁,你还是就近给她找个婆家的好。”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给我女儿一队侍卫做嫁妆。”和硕特汗的表情十分认真, 没有开玩笑的迹象,“这算是两国和亲了!你们和亲公主出嫁也带侍卫的对不对?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你干脆把你的兵都给萧易得了,当真是大言不惭!   承顺帝气得眼冒金星, 狠狠吸一口空气,好不容易按捺下喷薄欲出的怒火,“晋王对阿日善公主无意,朕若下这道圣旨,就生生坏了我们的兄弟之情!”   和硕特汗奇道:“晋王再厉害,不也得听皇上的吗?若是我手下人敢不听话,我一刀剁了他的脑袋。”   承顺帝感到被鄙夷了!   他眼中暗闪着恼恨的火光,沉声道:“朕并非独断朝纲的暴君,凡事都要讲个章程,此事容后再议。”   和硕特汗有些不高兴,“皇上推三阻四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和硕特人?”   “这是哪里话。”承顺帝心头一惊,“……莫非联姻不成,大汗就不与我朝结盟了?”   和硕特汗大大咧咧地笑道:“我万里迢迢赶到京城,你还不相信我的诚意?相对的,皇上应该多少表示下你们的诚意,就算联姻不成,还有边境互市,你总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吧?”   承顺帝看着他那张笑呵呵的胖脸,晃了下神,猛地明白过来,联姻只是个讨价还价的筹码,和硕特汗真正目的在于互市。   这只老狐狸!   承顺帝嘴角抽了两下,暗道如果朕答应联姻,不知这老匹夫还会不会笑出来。   但他不敢冒这个险,萧易的威胁可比互市大多了。两相权衡之下,他马上做出决定,“开放两个边贸点,大汗意下如何?”   和硕特汗摇头笑道:“看来互市对皇上来说太难了,这样,我让一步,仿照安南,你们从边境线上退兵三十里,这总可以了吧。我们堂堂草原雄鹰,还比不过他们?”   承顺帝只觉“轰”一声,浑身血都涌上头顶,北方边境怎可与蛮荒边陲相提并论?后退三十里,那简直是敞开了大门请敌人进来做客。   “五个,不能再多了。”   “我们部落尊崇‘九’,干脆九个吧,讨个吉利。”   承顺帝差点儿把一口牙咬碎了,恨恨道:“好!”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硕特汗满意而去。   承顺帝无力地靠坐在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太无趣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萧易!不能再等下去,必须想个法子除掉他,明着不行,就暗地里来!   他细细裁夺半日,找来了石若樱,直接扔给她一个锦盒,“朕准许你用任何手段,杀人也可,定要让晋王吃下这个东西,用法用量都在盒子里放着。”   石若樱惊得嘴唇发白,她再愚笨也知道里头装的不是好东西,战战兢兢问道:“他会死吗?”   “不会,就是上瘾而已。”承顺帝冷哼道,“你不也盼着他离不开你?怎么你还想抗旨?”   “臣女不敢。”石若樱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可是阿日善公主根本不允许我靠近晋王,她放出话说,见我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上元灯节一过她就走了。”承顺帝目光阴沉沉的,哂笑道,“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晋王没子嗣,你儿子过继给晋王,降等袭爵,日后妥妥的一个郡王。”   皇上的承诺相当诱人,但如果失败,她的下场必定会很惨。   石若樱捧着锦盒失魂落魄从宫中出来,把自己关在房中枯坐了一宿。   她想改嫁萧易不假,但从没想过要害他,一时间五味杂全,不知道是该谨遵圣旨,还是该借此卖个好让萧易收了自己,有这层恩情在,再加上年少时的交情,不愁拿不住萧易的心。   然而一想到那天宴席,萧易在旁冷冷看着阿日善作践自己的样子,她顿时受不了了。   犹豫再三,她决定再给萧易一次机会。   上元灯节过后,也不知和硕特汗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阿日善不哭不闹地跟着回了草原。   不过临走前,她跑来握着苏媚的手说:“你不用担心石若樱欺负你,我和萧易明确说了,我进门之前不许石若樱入府,哪怕他再喜欢她也不行,否则就兵戎相见!你替我好好伺候萧易,等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苏媚没被“一家人”惊到,却被“喜欢她”吓到了。   听阿日善的意思,应是把她编的瞎话告诉了萧易。苏媚不禁扶额长叹,这位公主大人,临了还给她捅个篓子,得,准备哄人去吧!   洁白的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苏媚捧着一支腊梅,沿着花园小路迤逦而行,轻轻推开揽月楼的格栅门。   萧易满头大汗,正双手撑着扶手艰难地练习站立。   林虎在旁边虚虚护着,卢友达盯着条案上头的小自鸣钟,道:“一刻钟到了。”   萧易重重吁出口气,林虎赶忙推来轮椅,小心翼翼扶他坐了下来。   “王爷身子骨大有好转,少则六个月,多则一年就能恢复行走。”卢友达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   萧易很不满意,“太久了,光能走路还不行,我要的是恢复如初。”   “这进展已经大大出乎下官的预计了,欲速则不达,慢慢来,慢慢来。”卢友达收拾好医药箱,和林虎一起退下。   苏媚用青花梅瓶盛了清水,摆弄几下腊梅,回身道:“等腊梅再开的时候,王爷就能和我一起在漫步雪中赏梅了!”   萧易扯动了下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王妃不准备和我说点别的?”   苏媚心里咯噔一下,依旧若无其事地笑道:“后日我弟弟妹妹过府来玩,王爷答应教我弟弟射箭,您可不许食言。”   “不行,我还要陪我心上人的儿子。”萧易睃她一眼,冷哼道,“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对石若樱那般情深,还拿你当幌子,好暗中保护石若樱。哼,苦恋数年,求而不得,说得我自己都感动不已。”   苏媚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都是唬阿日善的瞎话,她身份太特殊,我不能拿出王妃的身份压她,还得以礼相待,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王爷别恼我了。”   萧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会生气。”   苏媚坐在矮凳上轻轻摇着他的胳膊,满脸委屈样,“她那么彪悍,脾气一上来就打人,我若挨打就是白挨,你看她把皇上的宴席搞得一团糟,皇上不也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   萧易眉头微蹙,似有不悦,“我真无能,竟让自己的王妃平白受人欺负。”   苏媚马上说:“媚儿知道王爷定会替我讨个公道,但两国好不容易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谈盟约,边境安宁,老百姓也受益,我又怎能因私怨怂恿王爷为我出气?”   “你倒是深明大义。”萧易顿了顿,道,“你可以更任性点,更肆无忌惮一点。”   “什么?”苏媚呆滞一瞬,没明白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故意反讽。   “乱发脾气也没关系,仗势欺人也没关系,肆意挥霍更没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好。”萧易眼中仿佛有无数的星光,温柔又璀璨,“有我在,你做什么都没关系。”   苏媚定定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一股似血似气的热浪在心中波折起伏,又甜又苦又泛着酸涩,搅得她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萧易拥她入怀,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脖颈,“我曾一度怨天尤人,但现在想想,老天对我还是厚爱的。”   苏媚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王爷,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萧易失笑,用力抱了一下,“小没良心的又拿话哄我开心,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我就当真了。”   “本来就是真话!”苏媚娇嗔一句,随即笑道,“西北边境要开放互市,可我爹爹长吁短叹地说不是好事,还让我婉转地提醒王爷多加防范,他一介草民还挺操心国事。”   “不要笑,岳父所虑极是,我们可以从和硕特部得到皮货珠宝、牲畜肉干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们可以从我们这里拿走粮食、棉花、木料、盐等战事物资,甚至可以通过走私得到铜铁、硫磺。瓦剌其他部落,还有鞑靼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现在不是开互市的好时机。”萧易的眼神逐渐变得深远,“等我们完全压制住瓦刺鞑靼,再开互市就是我们说了算。皇上的目光太短视,只顾压制我,却没考虑两三年后的危机。”   苏媚心头一动,低声道:“皇上是不是要对你动手了?”   萧易慢慢抚摸着膝头,冷笑道:“我受了一年的罪,定要向他讨回来。”   苏媚讶然说道:“难不成你不是意外坠马,是皇上搞的鬼?”   “查到夏太监那里就断了,可他是谁的心腹还用说吗?”萧易的脸色很冷,“我助他登基,他却过河拆桥想要杀我!我真想……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我才一直隐忍至今。”   苏媚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声音微微发抖,“如果太后也想要你的命,你会起兵造反吗?”   若是别人这样问,八成已经身首异处,然而苏媚问了,萧易却是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会!她于我的确有养育之恩,但不能说,我就必须拿命还她。”   苏媚默然片刻,轻轻道:“王爷,你会成功的,你一定会登基为帝。”   萧易笑道:“哪有你说得那么轻松,自古以来谋反成功的才几个?现在还不到那一步,起码太后也有几分顾惜我。”   正说着话,门扇响了两声,福嬷嬷在外道:“王爷,石家母子来访。” 第43章   苏媚不禁暗笑, 阿日善前脚刚走,石若樱后脚就上门了, 这时机掐得可真准!   萧易思索了片刻,吩咐道:“请他们去西花厅稍等。”   苏媚拿起毯子给萧易盖在腿上,又披上斗篷,“带着孩子来,总不会是要你教他射箭吧?这天寒地冻的,他们不嫌冷,我还不舍得你受冻呢!”   萧易笑了下, 没有说话。   循着弯弯曲曲的回廊来到西花厅, 石若樱的茶已经换过一遍,而石楠正在她怀里扭糖似地拧着身子闹腾。   一见萧易来了,石若樱急忙哄儿子:“好了好了, 舅舅没有不见你的意思, 这不是来了么?好孩子不许闹了,小心王妃嫌你呱噪。”   后半句石若樱是笑着说的,明显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苏媚怎么听怎么别扭。   若是以前她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她不想,她不打算委屈自己了。   苏媚便笑吟吟道:“石夫人说话真讲究,让你儿子叫王爷舅舅,到了我这儿就成了王妃,也不知你想暗示什么。”   “王妃多心了。”石若樱温婉地笑着说, “若是你不嫌弃,楠儿,喊舅妈。”   “这就叫打蛇随棍上,石夫人瞅准时机就往上爬呀!我竟不知, 原来皇室宗亲也能胡乱冒认,可惜你姓石,不姓萧。”苏媚笑得很开心,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讥讽,“快免了罢,而且我是真嫌弃他呱噪。”   石若樱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胸口微微起伏,略停了停,决定不理会她这茬,转而和萧易说:“王爷的身子骨怎么样了?太后还念叨你有些日子没露脸了,让我没事就过来看看。”   因是太后的话,萧易略一欠身,说:“前阵子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太后,就没进宫请安。”   石若樱目含关切,起身将火盆往他脚下挪了挪,“你小时候就爱生病,每次到我家来总是一身药味,跟着我父亲练了五年拳,筋骨分明好多了,往年连个喷嚏都不打的,现在怎么……唉,你也忒不注意了。”   萧易淡淡道:“腿断了,大伤元气,没办法。”   石若樱当即一怔,眼角慢慢红了,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是关心则乱,只记着你当年的矫健英姿,打心眼里没把你归为残疾……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说话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捏了下石楠。   石楠看看一脸悲戚的母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易,蹬蹬几步跑到萧易跟前,抱着他的腿,使劲儿吹了几口气,胖手一挥,“不痛不痛,病病飞走!”   萧易对小孩子向来很宽容,见状不禁笑了一下,摸摸他的头道:“不痛了,谢谢你。”   石若樱端坐在旁,看着他们微微地笑。   好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苏媚心里冷笑几声,说:“石夫人今日来,是请我家王爷教小公子的罢,不巧,练武场上的雪还没化,估摸今天是不成了,等哪日王爷有空,我再着人请小公子过来。”   石若樱说话慢声细语,十分的温和,“王妃不必担忧,虽说有太后的懿旨在,可王爷风寒刚好,我再自私也绝不可能硬拖着王爷吹冷风去。楠儿想舅舅想得哭闹不休,我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上门。”   “慈母多败儿,怜子之心固然可敬,可也不能把孩子宠坏了。”苏媚捧着茶盏慢悠悠道,“王爷,我说的对不对啊?”   萧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石夫人的确不该有求必应,尤其是顶门立户的男孩,玉不琢不成器,你就这一个儿子,养废了就全完了。”   他二人一唱一和,搞得石若樱倍觉尴尬,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好半晌才道:“所以就送到你跟前严加管教,男孩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不等萧易回答,苏媚抢先说:“石夫人这话好没道理!我家王爷是谁?天潢贵胄,堂堂超品亲王,你把他当成拳脚师父教书先生?哼,不是我刻意针对你,你的脸面,似乎没有那么大吧。”   石若樱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朵根,嘴唇嚅动几下,艰难道:“若是我父兄还在,我不会恬不知耻麻烦王爷,我满京城只认得王爷一人,不找他,又能找谁?”   苏媚眼神一亮,热情洋溢道:“这个简单,我父亲认识很多举子,给小公子启蒙不成问题。拳脚功夫的话,王府侍卫那么多,随便挑一个给你好了!”   石若樱此时已稍稍平静下来,咬咬嘴唇,不软不硬顶了回去,“不必了,太后她老人家怜惜我母子孤苦无靠,又念及我父亲为国捐躯的功劳,所以特命王爷悉心教导我儿。太后说这话的时候王妃也在场,不过月余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她抬出太后这面大旗,苏媚不好多言,便暗中瞥了萧易一眼。   萧易很给媳妇面子,“我近来需要精心养病,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教导小公子。王府侍卫也有侍卫的差事,只是强身健体的话,好一点的武馆师傅足够了。”   石若樱心下一灰,话音莫名的委屈,“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讲的,你说过会照料我们母子,成亲之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还是我那个萧易弟弟吗?我父亲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   苏媚在旁凉凉道:“把皇子当亲儿子看,你父亲不是别有用心,就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石若樱的脸皮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死死盯着萧易,盼着萧易能出言相帮,哪怕打个圆场也好,但她很快失望了,萧易冷淡得像个陌生人,细看,目中还隐隐透出几分愠色。   她搞不懂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勉力笑道:“我真没想那么多,我真不希望王妃误会我,更不想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不管你怎么想我,我终究还是当初那个我。”石若樱立起身向萧易盈盈一拜,脸上挂着柔弱无助的笑,“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今日就先告辞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再生病,别说是太后,就是我们看着也心疼。”   萧易没有留她,端起茶盏道:“雪天路滑,路上当心。”   石若樱定定看了他一眼,眼神极其复杂,终是垂下眼帘,上前牵石楠的手,“儿子,我们该走了。”   “不,我要舅舅!”石楠抱着萧易的腿死活不撒手,哇哇大哭,“楠儿听话,楠儿乖乖,舅舅不要赶楠儿走。”   石若樱已经泣不成声,哽咽着用力拽他。   石楠拼命扭着身子不断挣扎,哭闹间,悬在腰际的如意荷包脱落,好巧不巧掉进萧易脚边的火盆里。   鎏金火盆内兽炭烧得正旺,那荷包遇火既燃,只见一阵白烟腾空而起,先是有些呛人的烧树叶味,不过须臾,便是淡淡的芳香味道,泛着沁人心脾的甜香,非常的好闻。   苏媚从未闻见过这种香气,不免一时有些怔楞。   烟雾正冲萧易而去,他应是被呛到了,不住地咳嗽。   石若樱脸色潮红,似是气得不轻,狠狠掐了儿子一把,瞪着眼睛怒喝道:“不许哭,站门口给我反省反省去!”   石楠一哆嗦,好像被母亲吓到了,抹着眼泪乖乖立在廊下吹冷风去了。   白烟还在往外冒,苏媚忙命人将火盆端下去。   这时萧易已经不咳了,精神却略有些恍惚。   石若樱探头看着火盆里只剩一角的荷包,惋惜道:“这是楠儿最喜欢的一个,唉,等下又要闹。”   没人理她。   石若樱自觉无趣,讪讪地拉着石楠走了。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丝丝缕缕的烟气,苏媚觉得很不舒服,打开门窗,寒凛凛的冷风一吹,方觉得胸口郁气散去了些。   她问萧易:“你不觉得这烟味很难受吗?”   萧易愣了下答道:“还好,冬日里免不了烟火气,多通风就好。”   苏媚醋溜溜说:“她满口不离少年情意,若不是你明白说过对她无意,我还真担心你会收了她。”   萧易哭笑不得,“我没觉得对她有什么特别的,你到底哪儿来的误会?”   “我和她长得很像,你又认识她在先,府里的人又说你俩打小情意不一般……”   萧易很是诧异,“谁说的?”   苏媚便将艾嬷嬷如何劝她入府,如何指点她在府里生存,如何误导她说了个清清楚楚,有一说一,她并没有添加任何佐料   末了她说:“艾嬷嬷与你情谊深厚,事事为你筹划,一片忠心可嘉,应该也是被石若樱骗了。”   萧易眉头紧皱,长叹一口气道:“她绝不会害我,可能就是提防你,她跟着母妃一路历经艰辛,想得肯定比旁人多些。”   看样子他和艾嬷嬷的情分不轻!苏媚庆幸没把话说绝了,因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她又怎可能真正放心?回头就吩咐林虎暗中盯着艾嬷嬷,特别是和木里唐的往来。   林虎心下吃惊不已,却一句话没问,他脑瓜子或许不如项良灵光,但执行命令却是不折不扣。   此后石若樱果真并未再上门,这场小风波看似过去了。   然而萧易渐渐变得难以入睡,好几次都要点着安眠香才能睡着,卢友达诊了三四次,也没看出大毛病来,只开了两幅宁心安神药。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萧易晚上安稳许多,可苏媚瞧着,总觉得他精神头不大好。   时光很快到了二月二,苏媚和萧易商量请苏家人来王府过节,萧易自然满口答应,他对岳家的礼数向来周全,一大早就打发项良去接人。   苏媚犹豫再三,终是没有阻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2 12:06:15~2020-08-23 14:0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早春二月, 冰雪消融,南面吹来的风虽不似冬日那般凛冽刺骨, 却仍是透着丝丝的寒气。   苏媚生就畏寒,身上仍穿着厚厚的冬衣,而苏姝已是换了略薄的春装,葱黄比甲白绫袄,月白百褶长裙掩住纤纤玉足,迎风而立,仿若料峭春风中一支迎春花, 虽看似柔弱纤细, 却是金英翠萼无比的灿烂。   苏媚一边和父母拉家常,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妹妹,见她脸上一直带笑, 却是时不时的发呆, 便知这丫头定然有心事。   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过午饭,苏尚清和萧易去书房谈论朝务去了,孟氏素来有午休的习惯, 自去安歇不提。   春光明媚,湛蓝高远的天际上飞着几只风筝,苏皓瞧见,羡慕得不得了,坐在廊下,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天空, 那副渴望的表情看得苏媚忍不住发笑。   她说:“用不着羡慕别人家,放个风筝还不简单?燕儿,去库房里找找有没有现成的,若没有, 让蔡管家赶紧买几个去。”   不过两刻钟燕儿就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只大大的蝴蝶风筝,足有半人高,“库房里还真有,艾嬷嬷说前几日刚扎好的,她想着小少爷不定什么时候过府玩,就提前备下了。”   苏媚不禁讶然,自那次艾嬷嬷的谎话被她戳破,就对她不咸不淡的,也很少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艾嬷嬷言谈中总不大瞧得起苏家的样子,这次反倒主动献殷勤,当真奇怪!   苏皓一见风筝,登时坐不住了,眼巴巴瞅着姐姐:“陪我玩好不好?”   苏媚笑道:“走走,咱们去后园子,王府花园可大了,一个湖面就抵得上咱家宅院,等天热了姐姐带你们划船玩。我还叫人修了秋千架子,姝儿,这次你可以荡个痛快喽!”   几人走出王府正殿,从月洞门循着曲曲折折的鹅卵石小路进了西花园,穿过一带冬青灌木丛,便见前面豁然开朗,一片翠绿的空场子,湖面微波荡漾,岸边柳丝如云,杏蕊吐白,黄鹂春燕在枝头婉转啼鸣,长廊亭台掩映在湖光山色之中,端得是二月好春光!   苏皓张开小手又蹦又跳,在草地上来回撒欢儿,活泼得像头小马驹。   苏媚吩咐燕儿善水并两个壮实婆子陪他放风筝往,把妹妹扯到杏林旁的秋千架,悄悄问道:“是不是有心事,能和姐姐说说吗?”   苏姝坐在秋千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是一下一下悠悠轻荡。   苏媚没有催她,静静等着她开口。   许久,苏姝才说:“爹爹觉得他的一个学生不错,想把我许给那人。”   苏媚愣了片刻,看妹妹的样子,便知她并不中意这门亲事,“你见过那人没有?”   “其实你出嫁那天,娘就让我隔着屏风偷偷相看那人。他姓卢,两榜进士出身,是翰林院的编修,家世也不错,医学世家,出了好几位太医院院判。”   卢?苏媚一下子想到卢太医,强行把卢老头那张老脸轰出脑海,顿了顿又道:“咱们父母比一般人开明通达,你若不愿意,他们不会勉强你。”   风吹过,杏花如雪般漫天飞舞。   苏姝笑了笑,说:“他曾经暗中帮过父亲,咱家落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落井下石,对父亲一直很尊敬。家里对他很满意,我想着,要不就答应了吧,相敬如宾,平淡安稳,也没什么不好的。”   苏媚皱眉道:“嫁人千万不能凑合,一定要找个情投意合的人,不然成亲以后就是软刀子割肉,折磨你一辈子!”   苏姝出神地望着满树的杏花,久久才长吁口气,巧笑道:“父母的眼光总比我要好,算了,反正也没逼我一定嫁给他,不过见了两三次面,且等等再说。”   苏媚迟疑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还喜欢着项良?”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即便是这样,苏姝还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否认道:“不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明知道和他不合适,我怎会自寻烦恼?”   “不说这些,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还是听父母安排的好。”苏姝索性站在秋千上,笑嘻嘻说,“姐,推我一把!”   越是急于否认,越是说明心里有他!苏媚的心微微一颤,心疼地望着妹妹,“姐姐要推你了,抓紧。”   秋千荡得老高,苏姝的笑声也随风传出去老远。   那笑声清脆,如清澈的泉水一路欢歌着,从山间叮叮咚咚流淌而出,引得柳林旁路过的项良也不由自主地张望。   待看清是苏家二小姐,他先是一怔,紧接着迅速收回目光。   呼啦啦,一只大大的蝴蝶风筝划过,跌跌撞撞一头栽下来,正挂在大柳树树梢,晃晃悠悠,颤颤巍巍的,居高临下看着地面上的人们。   四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苏皓过来,仰着脖子望望高高挂在树梢的风筝,均是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燕儿眼尖,一下看到五十步开外的项良,忙挥手招呼道:“项统领,帮小少爷取下风筝好不好?”   那大柳树三丈来高,普通人爬到树梢着实不易,但在项良眼中,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苏皓是王爷的小舅子,凭王爷对王妃的宠爱劲儿,这个苏皓也快和半个小主子差不多了。   项良顺着树干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爬到树桠。   下面的苏皓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中全是星星,拍着巴掌连连惊叹:“好厉害,这是飞上去的吧!”   此时项良已经够到了风筝,待要下去时,鬼神神差的,他往杏林望了一眼。   杏花如雨,衣袂翻飞,秋千上的少女宛若空中绽放的一朵花。   今日的天气好得出奇,湛蓝的天空中,白云如野马群般从头顶上奔腾而过,周遭很静,树下孩童的欢呼声他听不到了,唯有她的声音如此清晰。   风过树梢,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柳枝儿不甘寂寞似地轻点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项统领?”燕儿纳闷他怎么还不下来,扯着嗓子叫,“拿到风筝了吗?”   项良猛然回过神,赶忙下树。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么回事,脚下一滑,身体登时失去平衡,枝枝叶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在众人的惊呼中,头下脚上直直坠向地面。   好在他功夫不错,半空硬生生将劲腰一拧,愣是来了个鹞子翻身,总算是平安落了地。   不过脚好像扭了一下。   项良不禁苦笑:好像每次遇见她,都要受点伤。   苏皓已是看得目瞪口呆,对他的钦佩更深了一层,于是风筝也不玩了,拉着项良的袖子说:“哥哥,教我飞飞!”   项良把风筝递给燕儿,蹲下身温声道:“小少爷,项良不过王府侍卫,你叫我哥哥不合适。苏家历来诗书为重,你应把精力放在读书上,若想学功夫,也必须经过苏老爷的同意。”   苏皓似懂非懂点点头,没有死缠烂打地哭闹不休,小胖手指着上空,说:“能带我飞飞吗?”   项良微微一笑,双手举起苏皓往肩头一放,深吸口气,双膝微弯,纵身一跃,轻轻巧巧落在假山石上,又一跳,便停在回廊顶上,旋即足尖轻点几下,这次又坐在亭子上。   苏皓又是尖叫又是大笑,兴奋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林子。   “这是和谁玩呢,这么高兴?”苏媚纳罕道,“我在家都没听过他这样笑过。”   苏姝笑道:“咱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却见苏尚清和孟氏携手慢悠悠走近,苏媚奇道:“爹爹来了,王爷呢?”   苏尚清道:“宫里来了赏赐,还有代太后问话的,我在场不合适,就出来走走。”   “来的是谁?人在哪儿?”苏媚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竟没人回禀我!”   苏尚清认为女儿有点大惊小怪:“是单独给王爷的,许是人家母子间的事。来了两个内宦,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看打扮不像宫婢,听说话好像和王爷挺熟的。”   苏媚的脸立时阴云密布,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苏尚清看着她气汹汹的样子,一时摸不到头脑,“这丫头好大的火气,竟像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孟氏也不明白,担心女儿女婿起口角,顿时也没了逛园子的心情,“咱们也回去吧,省得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书房只有萧易和石若樱二人。   石若樱无奈叹道:“我本不想来的,奈何太后定要我来,说交给别人办她不放心――只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萧易眼中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仿佛在说,你也好,别的宫人也好,都一样。   石若樱嘴唇微抿,脸颊微侧,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与苏媚很是相似。若再仔细看看,她今日的妆容多了几分妩媚,颇有点儿苏媚的风韵仪态。   但听她话音柔媚,“太后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好,皇上也好,都是她的心尖尖。你自小沉稳懂事,从不让人操心,一直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今后也要如此下去才好。”   她顿了顿,暗中打量着萧易,见他仍是无动于衷,只好继续道:“皇上性子急躁了些,登基以来内忧外患,他的压力太大了。对你或许分外严厉,只因骨肉亲爱,难免爱之深责之切,仍不失为一位好兄长。”   “你切勿偏听小人之言,只图意气之争,反倒坏了兄弟感情。同样的话,哀家也和皇上说了。”石若樱起身在屋里看似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说,“他毕竟是君,你是臣,就算为了自保,也不要和皇上再拧着来了。”   语音落下,室内静得鸦雀无声,几缕香烟从狮首云龙纹紫铜小香炉中丝丝袅袅升起,逐渐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   良久,萧易方沉声答道:“请石夫人转告太后,母后的话儿臣记下了。”   石若樱微微喘口气,好像放下一块大石头似的,浅笑道:“凡是做母亲的,没有不盼着孩子好的,王爷能体谅太后一片苦心,想必太后也会倍感欣慰。”   她轻轻嗅了几下,问道:“这香味好独特,是什么香?”   “苦味香,王妃亲手调制的熏香。”想到苏媚,萧易板着的脸也不禁浮现一丝笑容。   石若樱好奇地掀开香炉盖子,拿香铲扒拉几下,笑着说:“她还挺多才多艺的,这等熏香,便是太后那里也没有。”   说着,随手旁边的香盒里拈起两块香燃了,添进香炉里,随即盖上了盖子,不经意间往萧易跟前挪了挪。   她走到门口道:“话已传到,我走了。”   香炉里的香冒出一阵白烟,不多时,屋里的香味变了,清冽的苦味中,含着令人着迷的香甜味。   萧易一怔,这是第二次闻到这种香味了,上次闻到后,很有段时间神思恍惚,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儿来,不知为何总想念这股味道。   他心里觉得有问题,但是身体变得软绵绵没有力气,轻飘飘的,世界突然变得飘忽和虚幻,诡异,但是说不出的愉悦。   石若樱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可恨她还把门关上了。   萧易晃晃脑袋,极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拿起茶盏重重往地上一掷,咬着牙说:“来人!”   门外的石若樱听见声响,暗道要糟,当即头也不回,拎起裙角就急匆匆往外走。   廊下的侍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顾着进去瞧主子,一时也没人拦她。   石若樱大喜,眼看就要出院门了,不料迎头碰见了苏媚。   苏媚见她神色慌张,便知准没好事,立即喝令左右:“拿下!” 第45章   石若樱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掏出承顺帝给的令牌,在苏媚面前晃了晃, 装作凛然不可欺的样子,“我有皇令,让开!”   苏媚暗惊,出于对皇权本能的敬畏,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立时反应过来,一把夺过令牌, 随便看了一眼便厉声喝道:“假的!把她给我拿下!”   三四个粗壮婆子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反拧住石若樱的胳膊,疼得她是花容失色,连连呼痛喊救命。   可惜随她来的那两个内宦早没了人影。   石若樱拼命挣扎, “皇令是真的, 真的!你凭什么抓我,小心皇上治你的罪。”   “堵上嘴押下去,看紧点儿别让她死了。”苏媚惦记萧易, 吩咐一句就匆匆来到中庭。   萧易正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脸色不大好看,身上只是件家常道袍。   “你没事吧?”苏媚一摸他的手,冰凉,忙推着他往暖阁走。   萧易止住她,“我脑子有些发晕, 过过冷风清醒一下。不知道石若樱在香炉里加了什么,那味道……”   他用力甩甩头,似是要把那股味道从脑子里扔出去一样,苏媚看得胆战心惊的, 迭声催人快去找卢友达。   不过须臾的功夫,林虎就扛着人来了。   蔡管家和福嬷嬷也闻讯赶来,蔡管家还算镇定,福嬷嬷已是双目泛红,不错眼盯着萧易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苏媚无意中看见,暗叹别看这人总是板着脸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待萧易倒是真心。   卢友达揉着腰,仔细端详半晌萧易的面色,才开始把脉,把了左手换右手,沉吟好一阵子,问道:“王爷说有眩晕飘飘然的感觉,但是离了那味道,过一会儿就觉得恶心难受,烦躁难安,是么?”   萧易缓缓点点头,“上次也是这样。”   卢友达凝神思索许久,叹道:“若真是我想的那种东西,我只能说一句――王爷命不该绝!您别在这儿吹风了,咱们进屋说去。”   几人进了暖阁,一碗热热的姜汤下肚,萧易方觉得身上暖和许多,命人把紫铜小香炉拿来给卢友达,“石若樱进屋之后只动了香炉,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你看看是什么东西。”   香炉的香早已熄灭,卢友达在香炉里翻翻捡捡,挑出一块半个小指甲盖儿大小的,黑黢黢的东西来,用手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头闻了闻,神情愈发凝重。   福嬷嬷心急,“卢太医,你倒是说话呀!”   “这的的确确是阿芙蓉,却比一般的阿芙蓉更纯,更容易令人上瘾。”卢友达一脸嫌弃地把那块东西扔回香炉,“没事,无须用药,只要不再吸食,过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阿芙蓉的大名便是苏媚也听说过,心有余悸道:“一旦成瘾就是人不人鬼不鬼,这辈子就毁了。幸亏王爷灵醒,没中了那贱人的奸计!”   又想起石若樱,苏媚登时恨得咬牙切齿,“气死我了,这次绝不能饶她。”   萧易沉吟道:“阿芙蓉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她背后必定另有其人。”   福嬷嬷一张脸冷得好像挂了霜似的,低头和萧易耳语一句,悄悄地走了。   苏媚拿出令牌放在炕桌上,“她身上的,不知是真是假。”   “原来是位皇差!”萧易一望便知是真的,冷笑道,“竟然用她暗算我,看来皇上也被她那张嘴给骗了。”   苏媚暗暗发牢骚:还不是你先前犹豫犹豫心软的结果?   萧易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瞥她一眼慢吞吞道:“估计阿日善没少宣扬。”   小心眼!苏媚在心里又默默地添了一句。   “我不过沾染两次就有点着迷了,还是小剂量……如果成瘾之后突然断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萧易看向卢友达,眼神莫名变得暗沉沉的,“会不会变得狂躁粗暴,跟换了个人似的?”   卢友达答道:“绝大多数成瘾者的身体会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说是万蚁噬骨、刀仞剖腹也不为过。不止如此,头脑也会变得混乱不堪,很容易全面崩溃,做出任何疯狂举动都是可能的。”   萧易默然思索良久,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废太子萧庶人……据说那天,他的精神很不好,特别焦躁,手上不过溅了几滴热茶,就把宫婢往死里打,和平时温文尔雅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先帝叱责两句,他就直接掀了龙案,冲上去死死掐着先帝的脖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三四个人都拉不开他。”   暖阁静下来,苏媚几人都屏住呼吸,屋里只回响着萧易冰冷低沉的声音,“还是当今果断,一刀要了废太子的命。”   蔡总管在旁静静地说:“过后没多久先帝就驾崩了,当今顺理成章继位,帝位还没稳当,就急着清除‘逆党’,想想也真是有趣得紧。”   这句话意有所指,可谓说得相当大胆了,但是萧易并未喝止,反而悠悠然附和道:“的确有趣,想必坊间又有话题可谈了。”   蔡总管了然一笑,默不作声躬身退出。   “他想除掉我,却把他自己拉下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萧易掸了掸衣袖,冷笑道,“走,咱们去会会那位皇差,平白被狗咬一口,这口气不出可不行。”   坐落在王府西路一处荒凉的小院,院门上的黑漆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株奇形怪状扭曲着的古木下,三间土坯房摇摇欲坠,几只老鸦立在屋顶扯着怪异的腔调叫了两声,黑豆一样地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侍卫们守在门口,沉默得像毫无生气的石雕。   苏媚一进院门就觉得不寒而栗,头发丝都在颤抖,低声问道:“这便是王府的地牢?果真阴森森怪吓人的。”   “她不配进我的地牢。”萧易解释说,“这里是关押叛奴的地方,建成这样是为了给他们施加更加的压力,方便审问罢了。”   说话间林虎已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但听一阵支支吾吾的抽泣声,石若樱被抓着头发从里间拖了出来。   林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提着她重重往地上一摔,随即垂手立在一旁。   石若樱双手反绑着,口里塞着布团,鬓发蓬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角挂着血丝,左右两边脸肿得老高,两只眼睛都快挤成一条缝,也不知挨了多少耳光。   浑身灰扑扑的像在土里打了滚儿,裙子上赫然两个大脚印,想必吃了一番苦头。   她一见萧易便泪如雨下,可惜配着颜料铺一般的脸,忒滑稽!   萧易示意林虎去掉她口中的布团,冷然道:“我小看你了,阿芙蓉?你当真神通广大,是想让我成瘾之后离不开你?说,从哪儿弄来的。”   “王爷,你冤枉我了!”石若樱拼命挪着身子往萧易跟前凑,语音不清道:“什么阿芙蓉,我听都没听说过,必定是有人陷害我,你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啊!”   说完,还看了苏媚一眼。   苏媚忍不住笑出声来,“死到临头还妄想诬赖我,也不想想你说的话有没有人信,你这人简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林虎,给她清醒清醒。”   林虎一脚踹在石若樱胯骨上,疼得她浑身蜷缩起来,哭喊道:“阿易弟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念在我父亲不遗余力教你的情面上,让我死也死个明白,难道只因别人三言两语,就将这么多年的情分断了么?”   苏媚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无语。   “不要喊我的名字,我和你没那么深厚的情分。”萧易讥笑道,“可惜石老将军一辈子英名,毁在他最宠爱的女儿手里。石若樱,你真当我是傻瓜?还是自以为天香国色,我一见你就脑子发昏?”   萧易目中火光一闪,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我只是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先是火盆,再是香炉,你以为你硬扛着不招,皇上就会来救你?做梦!他不敢明面上和我撕破脸,此刻他比谁都想要你死。”   石若樱一怔,也不哭了,低着头思索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虽然我做的不太合适,但我是有苦衷的,皇上用我儿子威胁我,我实在没法子,其实我偷偷减了剂量……我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可我不怪任何人。”   她悲悲戚戚道:“我会一五一十写下供词,就当是赎罪了。万幸你没事,我只愿你忘记现在不好的我,只记得曾经的那些美好。”   苏媚真是叹为观止,摇着头由衷地赞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萧易嘴角飞快上翘一下,强忍着笑意吩咐林虎:“给她松绑,签字画押后,连同她儿子送回西北,按老规矩处理。”   石若樱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大惊失色,“你要杀我?”   “杀你何必送回西北?”萧易不屑道,“你不愿意也行,我放你走,只怕你前脚迈出王府的大门,后脚就被皇上灭口。”   石若樱浑身一哆嗦,不言语了。   从小院出来,苏媚好奇地问:“老规矩是什么?”   “入贱籍,拔舌行墨刑,送去西北垦荒种田。没要她的命,也算对得起石老将军。”萧易淡淡说,“日后境遇如何,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苏媚想了想,石若樱能挺过拔舌之痛就算不错了,还种田……恐怕她连锄头都拿不起来,此后遭遇可想而知。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皇上?这事肯定不能拿到明面上与他对质,咱们就吃这个哑巴亏不成?”   萧易握了握拳头,眼神蓦地变得深不可测,“我那些辽东军的老部下,是时候叙叙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4 17:34:54~2020-08-25 15:3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很爱你呢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处置掉石若樱, 苏媚很解气,却又担心, “咱们相当于和皇上撕破脸了,可这事又不能拿到台面上和皇上理论……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干脆下旨抓你?”   萧易说:“恼羞成怒是一定的,下旨抓我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有那胆量,何必让石若樱暗中下毒?完全可拿鸿胪寺命案当借口,给我扣上个‘祸乱朝纲、图谋不轨’的罪名,夺爵抄家。说白了, 他就是怂!”   苏媚认真琢磨会儿, 笑道:“也对,毕竟那时我爹都被定为‘谋反逆贼’了!咱们这位皇帝器量小,只会用些阴损的招数算计人, 丝毫没有帝王恢弘大气的气度。先帝怎么就选了他!”   萧易叹道:“我们九个皇子, 其中废太子最为出色,也是先帝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为避免争储之祸, 先帝一直有意压制其他皇子。所以剩下的要么才干平庸,要么病恹恹的,矮子里拔将军,他勉强算个好的。”   “你比他强百倍!”苏媚很为萧易打抱不平。   “我身上……有一半的异族血统。”   话音一落,两人都沉默了,此时苏媚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问题。   那便是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哪怕萧易是不折不扣的皇子,哪怕他再优秀,这一点也足以让朝臣反对立他为储。   良久,苏媚才说:“先帝应该是爱护你的, 不然为什么把辽东军给你?”   “我也不知道。”萧易面上难得闪过一抹迷惑的表情,“去辽东前先帝和我说,多去边境上走走看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那里只有战火、抢劫、死亡。”萧易的声音透着沉重的悲愤和无力,“第一次见到鞑靼洗劫后的村落,我以为来到了阿鼻地狱。”   苏媚忙安慰说:“如今与和硕特部达成盟约,鞑靼两边受制,以后也多少会安生点儿!”   “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的边防兵力还是太弱。”萧易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唉,我真不愿意动用辽东军。”   一场风波过后,王府很快恢复平静,除却院子里近身伺候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这事太大,苏媚只和父母说发现下人偷窃,没敢透露实情,省得白白让他们担惊受怕。   孟氏没发现端倪,但苏尚清为官多年,敏锐度还是有的,自是从紧张的空气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女儿女婿都不明说,他也不好主动询问,因见天色将晚,就准备告辞了。   苏媚心里装着事,便没有留他们用晚饭,临别时她注意到,苏姝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眼睛闪闪亮的,一直在笑。   她不免心生疑虑,找来燕儿一问,方知项良和苏皓玩了一下午,苏姝也在旁边陪了一下午。   果然妹妹还是喜欢他的,苏媚微微叹口气,说不上是喜是忧。   过了几日,宫里是风平浪静,别说降下责难,甚至都没派人问一句,半点反应都没有,平静得令人咂舌!   石若樱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京城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苏媚算是彻底看清了承顺帝外厉内荏的模样,也无怪乎上辈子萧易能把他轰下台!   转眼到了二月底,萧易日渐繁忙,不在府里时候居多,即便回来也是一整天在东路宅院和幕僚们商议事情,等回房时已是月上中天,苏媚早睡着了。   苏媚掰着手指头算算,竟有七天没和他见面了。   这日好不容易他早回来些,两人刚想说些体己话,艾嬷嬷却没眼色地端着两碗百合羹进来了。   她一边劝着萧易要多注意身体,一边自然而然说起了西域风光,尤其是贵太妃长大的地方。   “老奴记得那里有一大片湖,一眼望不到边,岸上是连绵不断的桦树林,红得像燃烧的火云。”艾嬷嬷神往地望着西边,“天空倒映在湖面上,白云就在水上飘啊飘的,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   萧易听得很认真,“母妃很喜欢那片湖?”   “没错,她经常去湖边戏水,还总说以后绝不外嫁,要在阿巴儿过一辈子,死了,也要葬在湖边。”艾嬷嬷眼中浮现出毫不作伪的悲哀,深深叹息道,“可现在,她孤零零地躺在皇陵,只能和家乡遥遥相望,再没回去的可能。”   萧易眼神一暗,许久才说:“是没可能了,如今没有阿巴儿国。”   苏媚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没了?”   萧易解释说:“二十多年前就被格尔翰灭国了,阿巴儿的贵族几乎全部被杀,我母亲侥幸逃出来,机缘巧合下遇到先帝,由此来到京城入宫为妃。”   “原来母妃是西域公主!”苏媚恍然大悟,因见他情绪不高,遂柔声安慰说,“我母亲常说,夫君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谁又能说京城不是母妃的家呢?”   艾嬷嬷连连摇头说:“王妃有所不知,所谓故土难离,其实公主不喜欢京城。不,她连京城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终日被困在狭小的宫殿,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到御花园!好几次和老奴提过后悔入宫,她不快活,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就去了。”   苏媚哑然,深宫中的女子,又有几人是快活的?可萧易明明心情低落,艾嬷嬷为何还一个劲儿地说贵太妃是郁郁而终,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这个话题显然不宜再进行下去。   “夜深了,王爷该歇息了。”苏媚发话道,“艾嬷嬷下去把燕儿叫来,今儿让她守夜。”   艾嬷嬷立起身,望着萧易欲言又止,满腹的话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这个夜晚,苏媚很久都没入睡,后来实在耐不住,“艾嬷嬷似乎在暗示你什么。”   “大概是怕我念着太后的恩情犯糊涂,提醒我不要忘记母妃。”萧易没有深谈的意思,“不用理她,睡吧。”   他的话并不能让苏媚信服,艾嬷嬷反复强调贵太妃思念故土,肯定在向萧易传达某种信息,看萧易的反应,他应该明白的,只是不愿意表露态度。   而且,艾嬷嬷言下之意,好像在说先帝强迫贵太妃入宫!   苏媚对她越发警醒起来。   今年的雨水特别多,自进入三月以来,京城就没几日晴好,终日雾蒙蒙的,就好像罩了一层暗沉沉的幕帘。   细雨纷飞中,晋王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指名要见晋王妃。   门房毫不客气地说:“徐大人,若是公事,您直接找我们王爷,若是私事,请府上的女眷递帖子。”   “我要是能找见晋王我找他王妃干嘛?别废话,快进去通禀!”徐邦彦不耐烦道,“我有要事,要命的事!你要再拦着不让进,我就去请苏老爷来。”   “等着。”门房“砰”一声重重关上门。   半个时辰后,徐邦彦在小花厅见过了苏媚。   “徐大状元,什么要命的事?”苏媚没好气问道,“总不是王兰儿托你求情,让我们王爷放过王允吧。”   王允因栽赃陷害苏尚清,至今仍羁押在大理寺监牢。承顺帝虽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一旦露出个口风,萧易和一众宗亲勋贵定会出声反对,承顺帝为了安抚宗室,只能继续关着王允。   徐邦彦一气儿灌下一盅茶,喘口气道:“我才懒得管王家的事,王兰儿天天在我家哭哭啼啼,我快烦死她了,真恨不得搬出去住!”   他顿了顿,似是要平复下心情,“坊间的传闻你听到没有?”   苏媚莫名其妙,“我天天呆在王府里不出门,去哪儿听去。”   徐邦彦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担心,惆怅,还有点打探的意味,左右扫了一圈,低声道:“叫她们下去。”   苏媚挥退左右,“别卖关子,快说。”   徐邦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街头巷尾流传起一个消息――废太子冤枉,被人下药得了失心疯。”   苏媚早有预料,然脸上还是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拍着胸口说:“真的假的?谁这样大胆,竟然陷害太子爷!”   徐邦彦上下打量她两眼,沉声道:“不管是真是假,近日来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甚至官场都有人私下议论……总之对当今非常不利,朝臣们传谣,可以召集起来训斥论罪,百姓们传谣,却没法儿解释――解释了也没人听。”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苏媚幽幽道,“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邦彦颇有几分气急,“你怎么不懂?这种流言一出来,皇上定会怀疑晋王暗中作梗!就算和晋王无关,皇上为了平息流言,也许会拿晋王当替罪羊。”   犹豫了片刻,他又说:“前几天宫里来了人,嘀嘀咕咕和我爹说了一晚上,可是我怎么问,我爹都不肯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苏媚一怔,“你在担心王爷?”   “不,我担心你,他倒台,你也落不着好儿。”徐邦彦瓮声瓮气说,“晋王不肯见我,哼,小气鬼!我干脆直接上门找你好了。”   苏媚盯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就不怕给我找麻烦?   徐邦彦抖了抖袍角,“我也曾犹豫来着,后来一想,越藏着掖着找你,越容易招致他的猜疑。我光明正大上门,这么多丫鬟婆子看着,他想挑错也挑不出来。”   苏媚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   徐邦彦面皮僵了僵,起身要走,“你转告晋王,树挪死人挪活,实在不行就来个金蝉脱壳,先离开京城再说。”   “等等!”苏媚叫住他,轻声道,“你也要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人,挪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5 15:39:11~2020-08-27 16:0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苏媚知道萧易必会称帝, 彼时,作为承顺帝心腹的徐王两家也一定会遭到清算。   她不同情他们, 但无论这两家对苏家的敌意有多大,徐邦彦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对不起苏家的地方,而且几次都在暗中相助――尽管没帮上啥忙。   所以她不想让徐邦彦白白送命。   雨停了,庭院中滴答滴答的水声混着几声鸟啼,显得十分幽静,经水洗过的空气异常清新,飘着淡淡的青草味, 让苏媚想起萧易身上的味道。   又是好几日不见, 她想他了。   艾嬷嬷推着萧易经过垂花门,一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积水,一边说道:“近来京城风风雨雨的不安生, 主子还不如去山庄静养一段时日, 这里有项良他们盯着,不会出岔子的。”   萧易道:“我要的就是不安生,只有京城这潭水彻底搅混了, 我们才有取胜的把握。”   艾嬷嬷还欲再劝,忽然听见柳荫深处传来几声人语,凝神细听,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不会吧,王妃竟然单独和外男共处一室?”   “我骗你做什么!那人一进屋,王妃就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 足足一个时辰才打开房门。”   “王妃胆子真大,这是笃定王爷拿她没办法……那人谁啊?”   “听说是新科状元,好像是王妃之前的未婚夫!”   “那就更不该见面了,王妃到底怎么想的, 就不怕王爷……”   听到这里,萧易已是面沉如水,艾嬷嬷立时高声喝道:“哪个乱嚼舌头呢,出来!”   结果那两个小丫头一听到有人来,吓得一溜烟儿跑了。   艾嬷嬷恼怒道:“半点规矩也不懂,定是刚进府的小丫头,这事主子不用管,老奴定会把她们找出来,打一顿发卖出府。”   萧易冷然道:“你怎么管束下人的?王妃年纪小没有管家经验,你却是经年的老管事,府里竟然有下人敢背地里议论主子?简直荒谬!罚你三个月的月例,若有再犯,别怪我不照顾你的面子。”   艾嬷嬷没料到火烧到自己脑袋上,愣了片刻,老脸一红喃喃道:“外头局势不稳,老奴成日担忧主子,一时疏于管束下人,是老奴的不是。”   萧易没言语,自顾自转着轮椅走了,刚从穿堂的大理石屏风转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苏媚。   她独自坐在廊下,眼神放空,痴呆呆望着略略发暗的天际,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易一见她这个样子,脸先耷拉下来,紧接着重重咳了两声。   苏媚回过神,忙上前笑道:“今天回来的早,正巧我有话想和你说呢!”   萧易扯着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倍感荣幸。”   这是怎么了?苏媚一脸茫然,用眼神询问跟在后面的艾嬷嬷。   艾嬷嬷很不自然地笑了下,搪塞道:“老奴也不知,许是因为外头的事心烦。”   苏媚“哦”了一声,跟着萧易走进暖阁。   “你闹哪门子别扭?”苏媚随手关上格栅门,从黑漆大立柜抱出一副拐杖,“回来就阴阳怪气的,谁惹我家王爷不高兴了?”   萧易拄着拐在屋里来回绕圈走着,很平静说道:“你想多了,我没不高兴。”   满脸写着不开心,还嘴硬!苏媚有点想笑,若是平时定然哄他几句,但今天她心里装着事,便没理这茬,直接说:“今天徐邦彦来找我,他让我提醒你一句――谣言甚嚣尘上,当心皇上把你当成替罪羊!”   “他谁啊?让你传话你就传话?”萧易不冷不热地说,“比圣旨还管用。”   苏媚好声好气解释道:“事关你的安危,我肯定是得了消息就要告诉你啊。”   萧易扶着美人榻慢慢坐下,“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蠢,非要他提醒了我才能发现?”   苏媚被他的冷言冷语弄懵了,不明所以打量他两眼,“你吃炮仗了?火气这样大!还是对我有怨气?”   萧易怔楞了下,随即别过脸,紧抿着嘴不说话。   苏媚白他一眼,索性也不说话了,随手拿过针线笸箩,低头绣花样子。   暖阁又恢复了寂静,屋檐下铁马发出清脆的丁当声,一下下,轻轻敲着萧易的心。   他暗暗睃苏媚一眼,清了清嗓子。   苏媚头都没抬。   萧易又是重重两声咳,有些生气地说:“倒水!”   茶水送到小几上,还是听不见她说话,萧易冷哼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说完了呀。”苏媚云淡风轻答道,此时她已隐隐约约猜到萧易为何闹别扭。   其实萧易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前提是不碰到徐邦彦。   凡事只要和徐邦彦挂上钩,这位爷就开始阴阳怪气,脑子也不灵光了。   苏媚觉得这样很不好,必须要给他扳一扳,不然别说保下徐邦彦,只怕萧易登基后第一个就要他开刀。   萧易耐不住问道:“徐邦彦找你,你就该让他找我去,你倒好,单独和他讲话,就不怕我难……就不怕他图谋不轨?他毕竟是徐家的人。”   “他找过你没有?是不是你自己不肯见他?”苏媚立马反驳,“这么重大的事,我可能让第三个人在场?”   萧易张张嘴,忽然就提不起精神了,嘀嘀咕咕几句,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苏媚耐着性子说:“你说的有理,若是旁人我定然不会,可徐邦彦不一样,他不会害我。”   萧易一听,脸更黑了,“你就那么相信他?”   “我不愿意说巧话骗你。”苏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王爷,除了我娘家人和你,他是我最相信的人。”   萧易只觉口中又苦又酸又涩,醋溜溜说:“看来他在你心里地位很高?”   苏媚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冲,“你少胡思乱想,听着,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宫里派人和徐老爷商议一个晚上,你要小心,狗急了还跳墙呢,更别提手握生杀大权的皇上了。”   她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   萧易忽然发现,苏媚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她对他总是含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试探,时刻都在察言观色,一旦发现他心情不畅,立时就会放弃己见,千方百计地哄他。   可现在,她似乎变得更加强势了。   她和徐邦彦说话时就常常用这种语气,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较之从前更进一步?   萧易仍是冷着脸不说话,但已不像刚才那样烦躁了。   “你这个人,简直拿你没办法。”苏媚没好气瞪他一眼,从针线簸箩里翻了翻,扔给他一个香囊,“明明比我大四岁,哥哥不该哄着妹妹么?偏生每次都要我哄你!”   双莲并蒂的纹样,鲜活得像刚从水里摘下来。   萧易的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却又马上拉下来,一摊手,“给我系上。”   等苏媚近身,他猛地将她禁锢在怀中,轻轻含着她的耳垂低语道:“哥哥疼你。”   他大手几下揉捏,苏媚已是浑身酥软,一双美目春光潋滟,轻啐一声,“呸,可是身子骨快好了,我方才说的你别不当回事。”   “放心,一切都布置好了,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三月的天气已经很暖了,晚风中也充满了融融的春意。   “吱扭”一声,东路宅院后罩房的角门开了,艾嬷嬷身形一闪隐入茫茫夜色。   不多时,林虎也跟着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苏媚便知道了,艾嬷嬷与木里唐见了面,林虎只模糊听清了几个字眼。   “永利……教众,茶馆?”苏媚琢磨半晌,也没明白有何含义,“你说教众,莫非木里唐也信教?”   林虎挠挠头,“他们西域人几乎都信教,不过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拜菩萨,据说他们的神仙只一位。”   苏媚沉吟道:“你继续盯着他们,一有动静就过来禀告。”   “是。”林虎犹豫了下,提议道,“还是告诉王爷一声吧,艾嬷嬷鬼鬼祟祟的,可别坏了王爷的事。”   苏媚郑重道:“她和王爷情分非比寻常,拿到确凿的证据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林虎叹气,“其中还夹着项良。”   苏媚闻言面色一滞,“我们是不是在木里唐铺面附近见过他?”   林虎回想片刻,脸色也变了,“不错,我记得当时木里唐恰好不在铺子里,小伙计说来了贵客。”   苏媚无力地向椅背上一靠,扶额道:“这下可真是麻烦了……你不要盯项良,他太警醒。我想办法困住艾嬷嬷,你只盯着木里唐,有机会的话在他店里住处都搜一搜。”   说干就干,午后,苏媚突然要清点库房。   “艾嬷嬷,三月二十是我妹妹的及笄礼,见库房清单上有一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料子,就打算给妹妹拿过去做衣裳,结果一开库房,竟然没找到!”   苏媚面现薄怒,“这可了得!寸锦寸金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话说自打我进府,从没查验过库房,索性一并查了,我倒要看看,库里能少多少东西!”   艾嬷嬷笑道:“丢是万万不会丢的,许是管事的婆子忘了放在哪里,王妃莫急,老奴亲自去找,定不会误了苏二小姐的及笄礼。”   “我等不及你找,另寻了一匹云锦送过去了。”苏媚一下一下拨着茶水浮沫,似笑非笑道,“你和燕儿好好清点下库房,其他差事一概交与福嬷嬷暂管,什么时候账物核实无误,什么时候回来当差。”   艾嬷嬷腮边肌肉微微抖了两下,忍气道:“老奴领命。”   苏媚望着她微微一笑,王府大小库房共计四个,再加上燕儿在旁“协助”,没有她的默许,艾嬷嬷永远别想“账物相符”!   如此,就等着林虎那边的消息了。 第48章   桃花开, 杏花谢,微风拂过, 红的白的粉的花瓣落了一池。   苏媚凭栏倚坐,漫不经心撒着鱼食,瞧见对岸的福嬷嬷,心头一动,吩咐善水把她叫到亭子来,“嬷嬷,坐下说话。”   福嬷嬷没有依言坐下, 道:“您是主子, 尊卑有别,老奴还是站着回话自在。”   她脸上依旧没有笑模样,语气却很恭敬。   水面粼粼的, 映得苏媚的眼睛也微微发光, “嬷嬷也是从王爷一出生便在身边伺候了?”   “不是,王爷三岁的时候老奴才有幸照顾他。”福嬷嬷的眼神很柔和,声音也软了下来, “小小的一团,和同龄的几个皇子一比,简直像只瘦弱的小猫。”   “王爷小时候身子骨不好么?”   “不好,经常生病,人也很孤僻,不合群, 又没有亲娘护着。唉,那段时间王爷过得很艰难,直到十二岁,跟着石老将军在兵营摸爬滚打呆了四年, 才变得不那么阴郁了。”   “所以他对石若樱才有那么高的容忍度。”苏媚了然,随即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到王爷身边的时候,贵太妃已经过世了么?”   “没有,但病得很重根本顾不上王爷。先帝偶然发现伺候王爷的宫人不尽心,那时艾嬷嬷既不会讲官话,也不认识汉字,先帝就派老奴照顾王爷。”   “听说贵太妃很得宠,可惜早早没了,要不然王爷的境遇会好得多。”   福嬷嬷眼中闪过一抹讶然,迟疑片刻,低声说:“太妃是甘肃总兵引荐给先帝的,因姿容出色被收入宫中,最早只是个选侍,生下王爷后母凭子贵封为贵嫔,死后才追封为妃。”   苏媚小小的惊愕了下,“贵太妃是阿巴儿的公主,进宫了居然只是个选侍?”   “阿巴儿都亡国了,哪还有什么公主?”福嬷嬷声音低低的,“太妃算有运气的,好歹在宫里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她的弟弟妹妹死得很惨,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太妃曾苦苦哀求先帝为她家人报仇……人钻了牛角尖,就是自己困死了自己。”   听到这里苏媚已然猜到,先帝定然没有答应贵太妃的请求,而贵太妃郁郁而终,也定然与此有关。   她不禁联想到艾嬷嬷的话,反复强调贵太妃“思乡”,难道说艾嬷嬷想暗示萧易完成太妃的遗愿?   苏媚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恍惚间,她似乎明白先帝让萧易多去边境走走看看的用意了。   而艾嬷嬷和木里唐中间又是什么关系?   大团大团的阴云从西面天空扑过来,已掩住大半个天,带着凉意的风吹得细草东倒西歪,便听一阵松涛般的雨声渐渐逼近,很快,京城就掩映在瓢泼大雨中。   行人们慌忙往家赶,这样的天气,即便是热闹的城隍庙集市也变得冷清了。   林虎仔细将一页黄纸折好放入怀中,蹑手蹑脚从暗室摸出来,轻轻巧巧翻过墙头,回头得意一笑:你个木里唐竟刻印天圣教的经文和画符,有意思,且等着王爷查办你吧!   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疾奔几步,却猛然间停住了。   巷子口,头戴斗笠一动不动站立如松的人,正是项良!   且他的手,扣在腰刀上。   林虎大惊,旋即大大咧咧招手笑道:“呦,项哥,你也来办差吗?”   雨水滴滴答答从斗笠边缘淌下,项良的神色也和迷蒙的雨幕一样令人看不清。   他淡淡地说:“是。”   林虎笑嘻嘻道:“不打扰你啦,我要赶紧回去复命,王爷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也必须用心办差不是?”   说着,他若无其事向巷子口走去。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一枚流星镖已不知不觉捏在手里。   靴子踏着雨水,雨水溅起蒙蒙雾气,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刷刷的雨声,和林虎沉重的脚步声。   林虎从项良身边经过,不约而同的,两人都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项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转过巷子口,林虎脱力般地靠在墙壁上,重重透了口气――若真打起来,他可不是项良的对手!   他探头回望一眼,项良仍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凭雨水冲刷着身体。   林虎不再拖延,飞快赶回了王府。   “天圣教?”苏媚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木里唐和天圣教有关系?”   林虎备细说道:“他那里有个暗室,专门刻印经文和画符,这是属下拿到的一页画符。”   苏媚起身匆匆忙忙往外走,“不能再瞒着,赶紧告诉王爷去。”   “王妃!”林虎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说,“我怀疑项良有问题,我从木里唐住处出来时,竟然碰到了项良!就像是故意在巷子口等我一样,虽然最终没有动手,可我明明白白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   苏媚沉声道:“那就更要好好查查他们的关系!”   暴雨如注,乌云黑沉沉压在屋檐上,被狂风搅得像怒海翻滚的波涛,不过黄昏时分,已黝黑得像无边的暗夜。   走到小书房门口,却被守卫拦了下来,“王爷吩咐不准别人打扰。”   “我是别人吗?”苏媚横了那人一眼,吩咐林虎廊庑下等着,自己推门而入。   出乎她意料,项良也在,并且书房内只有他和萧易二人。   萧易挥退守卫,温声问道:“什么事?”   项良正欲低头告退,却被苏媚叫住了,“别走,此事也和你有关。”   她直接摊开画符放在桌上,“在一个叫木里唐的西域人住处搜到的,他那里有间暗室,专门刻印天圣教的东西。项统领偏偏也在那里出现,是做什么去的?”   再次让苏媚惊讶的是,萧易并没有太大的意外,语气反而很平静,“刚刚还在和项良说这事,可巧你就进来了。”   苏媚愕然地打量项良一眼,“什么?”   萧易道:“林虎碰到他不稀奇,他一直在调查天圣教……你怎么想起来查木里唐?”   “因为觉得奇怪。”苏媚端端正正坐在萧易旁边的椅子上,“艾嬷嬷和他私下往来,莫非也是出自王爷的授意?”   萧易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苏媚说:“还记得我第一次送王爷的挂毯吗?就是得了艾嬷嬷的指点才寻到木里唐的铺子,他也是个西域人,你说巧不巧?”   萧易目光沉沉盯着项良,“你怎么说?”   项良也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属下不知姨母和他往来,之前几次探查也没发现异常,不如把姨母叫过来问问?”   “不必,你和林虎带人马上把木里唐捉回来,要活口。”萧易冷冰冰道,“若人跑了或者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窗外一道明闪,随之一声惊雷爆裂似地炸响,震得房梁簌簌发抖。   书房里已没有外人,萧易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艾嬷嬷不对?”   他相信自己!苏媚一喜,答道:“从我知道她刻意误导我,我就起了疑心,派林虎暗中盯牢她,时间一长,她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王爷,你为什么还用项良,就不怕他有异心?”   萧易叹道:“有林虎和其他侍卫在,他若敢玩花样才是自寻死路……其实,我心里是不大相信艾嬷嬷项良会背叛我。”   苏媚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等人抓回来,一切都清楚了。”   萧易揉着眉心,神情间有了点疲惫,“把艾嬷嬷叫来吧,我要亲口问问她怎么回事。”   两刻钟后,艾嬷嬷被人领了上来,似是嗅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她看起来很是忐忑不安。   萧易开门见山,“你和木里唐什么关系?”   艾嬷嬷脸色霎地变得白里透青,急促地呼吸几下,勉力一笑:“到底瞒不过主子去,老奴一早就说不要瞒着主子,可他总说不到时候。”   “他不是坏人。”艾嬷嬷身子摇了摇,软软地滑落在地上,忽然间泪如雨下,“他是主子嫡亲嫡亲的舅舅!是公主的亲弟弟,是咱们阿巴儿人最后的希望!”   苏媚不由自主倒吸口冷气,一时间,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板结了,像古墓一般死寂,只听见屋外山呼海啸的风雨声。   萧易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胀得老高,猛地一倾身子,低沉着嗓音道:“有何证据?”   艾嬷嬷摇头:“没有证据,只有老奴能证实他的身份,公主决定进宫的时候,以防万一把他藏了起来。”   苏媚眼神闪了闪,问道:“明明有先帝的庇护,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王妃太天真了!”艾嬷嬷颤着声儿说道,“格尔翰人杀了老汗王,立即给先帝递交国书表达归顺之意,如果他们要先帝交出小主子怎么办?公主不得不防啊!”   “还有这种事,我从未听母妃说过……”萧易苦笑两声,旋即正色道,“不管他身份真假,天圣教是怎么回事?”   艾嬷嬷目光倏地一闪,忽然来了精神,急急道:“天圣教是他一手创立的,主子,这次关于废太子被害的流言散布之快之广,天圣教功不可没,他一直在帮您啊!”   苏媚在旁冷冷道:“这样说来,鸿胪寺命案也和木里唐脱不开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8 18:03:34~2020-08-29 20:2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247370 10瓶;我心飞扬xy 5瓶;很爱你呢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一道明闪照进来, 映得艾嬷嬷的脸色雪白,她闭了闭眼睛, 说:“王妃,老奴并不清楚此事,但老奴敢拿命作保,我家小主子绝对没有半点害苏老爷的意思。”   苏媚语气凉凉,“你家主子在这里好端端坐着呢!”   艾嬷嬷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望着萧易道:“多说无用,主子知道老奴的心, 瞒着您是老奴不对, 您怎么罚,老奴都没有怨言。”   “可木里唐是您的亲舅舅,他身上流着和公主相同的血。”艾嬷嬷的表情很痛苦, 细细的皱纹仿佛突然间爬满了她的圆脸, “他是您唯一的亲人,您万万不可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雨点狂躁地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萧易的声音很冷, “京城还有其他阿巴儿人吗?”   艾嬷嬷缓慢地摇摇头,“公主只带老奴和妹妹进宫,剩下的人手都给了木里唐少主,这二十多年间几乎折损殆尽。”   萧易不再问,怔怔地望着房梁出神。   苏媚命人将她带下去,轻声道:“你信么?”   “单凭她一面之词, 还不足以让我相信。”萧易回过神来,“若是普普通通的人倒也罢了,还弄出个天圣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苏媚心中有个猜测, 犹豫了下说道:“你想想艾嬷嬷说的话――公主思念故土,少主是咱们阿巴儿人最后的希望,还不明白?”   萧易目光一暗,轻轻吐出两个字:“荒唐!”   苏媚看他的脸色,情知他肯定也猜到了,只是不愿意信。再往深处想想,贵太妃入宫恐怕也抱着复国的目的,不过先帝没答应而已。   门外雨地里一阵啪叽啪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虎隔着门板禀报道:“王爷,木里唐已拿下。”   萧易冷笑几声,“叫进来我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木里唐很快被带了进来,双手反绑着,青布道袍已被雨水打湿,头发有些乱,紧紧贴在头上,头发稍还在往下滴水,不过面上十分的从容,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萧易身上,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行礼。   林虎低声喝道:“跪下!”说着踢了下他的膝盖窝。   木里唐膝盖一弯,“砰”地重重跪在地上,苏媚听着都觉得疼。   萧易吩咐道:“给他松绑。”   林虎一愣,疑惑地看了萧易一眼,虽不解,但还是依令行事。   “下去吧。”萧易又道。   怎能单独和人犯在一起?太危险了!林虎正欲出言反对,却见苏媚微微摇头。   于是他默默将话咽回肚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木里唐揉着膝盖,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一边活动着拧疼的胳膊,一边笑道:“你的眼睛和姐姐长得很像。”   有异于常人的轮廓分明的脸庞,一看便是西域人的长相,然嘴里说的是地道的官话,身上也是汉人的装束,若忽略掉那张脸,举手投足间俨然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   萧易没有接他话茬,冷声问道:“安南使臣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算是吧。”木里唐答道,“挑动了几句,那个陆……什么来着就动手了。我本意是给承顺帝制造邦交矛盾,结果成了他清除异己的借口,还把苏大人牵扯进来,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为什么?”萧易问。   木里唐略显惊讶地挑挑眉,“你想不到?自然是搅乱朝局,让你荣登大宝!”   萧易不屑地看了看他,“说得好听,无凭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木里唐无奈道:“我知道,单凭艾嬷嬷的话,很难令你相信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你相认。本打算暗中助你登基后再现身,你的王妃却提前把我揪了出来!”   苏媚说道:“谁让艾嬷嬷一心想拿捏我?现在我明白了,她最早编谎话骗我,还说让我入府之后听她的吩咐,想必一开始就不指望王爷能痛快认你,打算利用我吹枕边风,是不是?可惜她失策了,王爷不舍得我为奴为婢,八抬大轿迎我做了王妃!”   木里唐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变数,不过王爷不认我也没关系,天圣教教徒已有数万之众,王爷不用大费周折发动兵变――毕竟辽东还要防备鞑靼进犯,用京城这些教众就足够了!”   不用调用辽东军这点显然打动了萧易,他沉思片刻,冷冷道:“三大营就有十几万人,对付一万手无寸铁的民众不费吹灰之力。”   木里唐笑着摆摆手,“又不是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拼杀,人数多没用!”   萧易沉默不语,良久才问:“你想要什么?”   “回家。”木里唐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思念,“完成姐姐的遗愿,带她回家!”   长长的沉默过后,萧易冷峻地一笑,说:“我不答应。”   木里唐愣住,随即无奈笑道:“给我几样遗物,建个衣冠冢总可以吧?”   萧易狐疑地盯了他几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好。”   暴雨接连下了两天两夜,京城到处都是泛着浑浊黄泡儿的积水,而废太子被陷害的流言也如同这积水一般,漫到了每一处大街小巷。   御书房,承顺帝暴跳如雷喊道:“废物!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流言满天飞,都传到宫里来啦,就差没明着说是朕陷害萧庶人。把造谣的都给朕抓起来,朕就不信压不下去!”   刘府尹苦着脸道:“皇上息怒,顺天府所有人手都派出去了,也不知道老百姓是怎么回事,疯了似地传谣,连牢狱之灾都不怕。”   五城兵马司的两个指挥使也附和道:“我们也抓了不少人,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传得更厉害,人们就跟中了邪一样,在大牢里还一个劲儿瞎嚷嚷,打得皮开肉绽的也不知道疼。”   承顺帝阴着脸怒喝道:“统统砍头,叫那些不知好歹的贱民见见血,让他们知道个‘怕’字!”   刘府尹一惊,硬着头皮说:“单是顺天府大牢就关着一百来号人,五城兵马司至少也抓了一两百人,这么多人,都杀了?”   “杀!”承顺帝瞪着眼珠子,咬牙道,“朕不讲法不责众这一套,但凡敢闹事,朕绝不轻饶!”   刘府尹试图再劝:“皇上三思,人也太多了,处置几个闹得凶的杀鸡儆猴就好,猛然杀几百人……太多了,恐怕会激起民变。”   “那你说怎么办?”承顺帝拍着桌子怒吼道,“都一个月了,谣言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茶肆酒楼卖唱的都敢堂而皇之编成鼓儿词唱,这是要造反呐!”   刘府尹不敢再言,低头领旨,临退下前,偷偷给一旁默立的徐同和使了个眼色。   徐同和会意,待要和众人一起退下,却被承顺帝单独留下,“其实猜也猜得到,幕后主使必是图谋篡位的人,不能再等了,把所有的罪名全推到他头上,给你十天时间,必须给朕拿出一份确凿的证据。”   徐同和暗暗叫苦,皇上这是要他制造晋王的伪证!   “皇上,依臣之间,不若把晋王骗进宫,直接……”徐同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承顺帝眼神不住闪烁,犹豫半晌道:“那是下下之策,朕还是要他身败名裂之后再明正典刑。”   这是不愿背负杀害兄弟的罪名,也对,如果杀了弟弟,那么人们自然会认为皇上也害了废太子。   皇上不只想要里子,也想要面子,可这是帝位,自古为此杀兄弑父的还少么?其实用不着怕,只要去除所有威胁,皇上的帝位稳固了,谁又敢多说什么?   徐同和腹谤半天却毫无办法,只得应下,一肚皮心思出了宫门,还没上轿子就被刘府尹拦了下来,“徐大人,快给我出出主意,要真杀喽,估计我还没走出法场就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你也是糊涂,那是死刑,应三法司会奏后递交皇上审核,你直接把卷宗往上一递,等着听信儿不就行了?和皇上抬什么杠!”   刘府尹恍若大悟,顿时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他的事容易解决,但自己的差事就十分的棘手。徐同和心事重重回到家,在书房中枯坐一下午都没拿定主意怎么做。   门开了,徐邦彦大踏步进来,“父亲,我有个同窗被误抓了,您能不能和顺天府打个招呼,把他放了?”   “等等再说,皇上大发雷霆,正恨不得拿人作筏子呢!”徐同和招手让他坐下,将承顺帝的话备细说了一遍,叹道,“如今你已正式入仕,早晚要参与这些朝堂之事,说说吧,爹想听听你的意见。”   “万万不可!”徐邦彦不假思索说道,“想想王允的下场,皇上天性凉薄,父亲,此事一旦失败,您就是第二个王允。”   徐同和深深叹息一声,“可我没有退路了,先前狠狠得罪了晋王,和苏家的路子也断了,若晋王上台,徐家一样要倒霉。”   徐邦彦问道:“陷害苏伯伯的案子,有没有您的手笔?”   “我和他毕竟多年的交情,还不至于害他。”徐同和苦笑说,“不过我一直袖手旁观,未曾提醒他半句,不是帮凶,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邦彦说:“那就拖着,反正皇上顶多生气,又不会杀你。您在家装病,剩下的事交给我。”   徐同和奇道:“你打算怎么办?”   “看形势而定。”徐邦彦笑道,“前些天我去晋王府,王妃和我说了一句话,人,挪活。”   徐同和目中光亮倏地一闪,立时松了口气,“我最近觉得身子不大得劲,是该歇一段时日了。” 第50章   三月二十是苏姝的及笄礼, 苏媚早早起来收拾停当,跳上马车就往娘家赶。   此时时辰还早,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通常街面上是很冷清的,但今日很奇怪,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走过去。   他们互相搀扶,或者掩面哭泣连声喊冤,或者咬牙切齿咒骂着什么,有的人甚至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等物。   苏媚心下纳闷, 打发林虎过去问问。   很快林虎就回来了, 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和愠怒,“这些都是去顺天府喊冤的,他们的亲人因为私下议论废太子案, 竟然被判斩首!”   苏媚也大吃一惊, “量刑过重,看这架势要杀的人还不只一两个,朝廷怎么想的, 越是这样,越印证了那位的心虚。”   林左右瞧瞧,低声道:“王妃,东大街肯定不安生,咱们绕道走吧。”   苏媚深深叹出口气,放下车窗的帘子。   近日来京城风云多变, 苏家又几经起落,如今大姑爷又处在风口浪尖上,苏尚清两口子商量后,没有大行操办小女儿的及笄礼, 只请了几位亲朋好友来家观礼。   苏姝没有因场面小不开心,脸上一直笑盈盈的,尤其是加笄时,当簪上发簪的那一刹那,她水杏一样的眼睛里光波流转,苏媚看得出,那种喜悦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礼毕后,苏媚打趣妹妹,“可以嫁人就这么高兴?”   苏姝脸一红,“我才没那么想,再说我亲事还没定,又嫁给哪个去?”   苏媚笑笑,视线落在她头上的簪子上,随即目光一顿,“我记得娘为你准备的是根金凤簪。”   可妹妹戴的是金累丝镶红宝蝶恋花簪子。   苏姝轻轻抚上发簪,嘴角含笑,“我觉得这个更好看,娘也说不错,你觉得呢?”   苏媚笑意未减,然眼中多了丝担忧,“纹样繁而不乱,花叶灵动,蝴蝶就像要飞起来一样,一看就是内造的东西,寻常的铺子可买不到。”   苏姝笑得更深了,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苏媚试探着问:“你从哪儿得来的?”   苏姝的脸更红了,垂着头扭捏着不肯答话。苏媚一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项良送的?”   “也不算是送,算我买的。”苏姝低低说道。   苏媚又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是特意送给我的,是巧合。前几天我带皓儿去银楼打金项圈,正巧碰见项良拿着簪子问值多少钱。”苏姝下意识摸了下簪子,“这是他母亲的遗物,我不忍心他贱卖,就直接买了下来。”   苏媚紧抿着嘴角,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苏姝见状,不由忐忑不安道:“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媚一怔,事关萧易,不便和妹妹明言,掂掇了会儿安慰说:“项良不见得是坏人,但他的话也不能全信,凡事多留个心眼,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和我说。”   苏姝先是点头,稍停片刻,又像是急着分辩似地说:“他没和我说别的,更没有打探王府或咱家一个字,他的话很少,基本都是我在说,他在听,十句能回应我一句就算不错了!”   苏媚心底暗叹一声,拍拍妹妹的肩膀,叮嘱道:“最近外头不安稳,接下来也许会有一场大风波,这段时日少出门,姐姐不是危言耸听!”   苏姝大大的眼睛里全是迷茫,似懂非懂应下了。   日影渐西,苏媚心事重重离开娘家。   她特意绕到东大街,想看看顺天府门前是何种情况,结果整条街都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她堵在街口根本没进去!   人们嘈杂地议论着砍头的事,踮着脚尖抻着脖子往顺天府方向看――虽然前面只是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   别看已是近黄昏,此时不但是地上,连附近的树上都爬满了人!高处的人手搭凉棚极力远望,不时和下头站着的人描述前方所见。   “嗬,又有好多衙役冲出来了诶,这次拿的是刀不是鞭子!”   “吵起来了吵起来啦,还有敢跟官府动手的……开始抓人喽。”   只听远处响起几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树上远观的人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喂,有人撞石狮子!脑袋都开花了,好大一片血……前面打起来了!”   紧接着人群一阵骚动,不知谁大叫道:“官府杀人啦!大伙儿快逃哇!”   随即喊叫声此起彼落,都叫着快逃快逃,人们顿时乱了套,前头的人往后跑,后头的人不明所以还往前挤,整个街面吱啦哇啦一阵惨叫,乱得一锅粥似的,只有“官府杀人”四字无比清晰。   林虎见势头不对,提早护着苏媚的车驾避到旁边的巷子,只等混乱过去后绕行回府。   不想在这里又碰见一个老熟人。   墙角的大槐树后头,王兰儿抱着胳膊蹲在树影下,警惕地看着她。   苏媚向来乐于痛打落水狗,笑眯眯道:“你不去奉承皇后,不去巴结徐家,跑这里看什么热闹?难道你也有亲戚被抓到顺天府了?”   “我父亲因你入狱,你又来欺负我!”王兰儿咬着嘴唇,眼睫毛一抖,泪水簌簌而落,“算了,反正你仗着晋王的势,连皇后娘娘都要让你三分,何况无依无靠的我……”   “你哭给谁看?周围都是我的人,你唱戏唱久了习惯装无辜不是?”苏媚失笑,“是我忘了,你父亲还关在大理寺,也在这条街上,你是来探视他的?可惜没我家王爷发话,没人敢放他出来。”   王兰儿恨恨盯视她一眼,“少得意,我王家还没倒呢,早晚有你吃亏的那一天。”   苏媚眼神微闪,心中冒出个主意,“你王家现在唯一可依仗的就是皇后,可自从徐大人一病不起,王皇后就不大威风得起来了吧?”   王兰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明白,王家已现颓态,如果再失去徐家的支持,王皇后的后位大概会岌岌可危。   再联想到姑母一反常态对她不冷不热的样子,王兰儿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徐家准备抛弃她了!   她当初进京就是要嫁给徐邦彦,要做徐家的主母,怎么能就此认输?   王兰儿深深地思索着,连苏媚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许久,直到周遭彻底暗下来,街面也寂静无声,她才慢慢起身,怪异地笑了两声,随即消失在重重暗影当中。   转天一早,她递牌子进宫,与王皇后说道:“娘娘几日没见到徐夫人了?”   王皇后目光沉沉的,“大半个月都没给本宫请安,前几日叫人请她进宫一叙,结果人刚走到殿门口,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好一通鸡飞狗跳,竟是半句话也没谈成!”   “徐家在观望,”王兰儿凑到王皇后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能让他们如意。”   王皇后揉着眉心,颇为疲惫地说:“我当然知道他们在观望,可他们又不是狗,一条绳就能牢牢拴在身边。”   说完,瞥了王兰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是你没用,在徐家住了快一年都没把徐邦彦握在手里。   王兰儿又委屈又懊恼,脸涨得通红,还得赔着笑脸道:“兰儿倒有个主意,徐还没有定下亲事。”   “这算什么……”王皇后语气一顿,眼睛渐渐发亮,猛地握住王兰儿的手说,“好主意!等徐家的女儿进了宫,他们这辈子都得做皇上手里的刀!”   “娘娘不愧是天下妇人表率,单凭这份心胸就无人能比,皇上知道,定会更加敬重宠爱您的。”王兰儿适时吹捧几句。   王皇后微微一笑,显见对这番话十分受用,与王兰儿耳语一番,提点道:“到时会有人暗中帮你,你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王兰儿忙不迭点头,“您放心,兰儿定不辱命!”   一转眼已是三月底,难得萧易这日有空,苏媚倚在他身旁,看着水榭外碧波荡漾的湖水,对岸的桃林随风舞动,就像一大片燃烧的红云。   “东大街闹了个天翻地覆,皇上还要抓人砍人?”苏媚很是不解,“他真不怕激起民乱?”   “拉不下面子罢了,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拿权臣勋贵没办法,几个贱民他还办不了?”萧易鄙夷道,“十日后菜市口问斩,到时候更有的乱。”   苏媚打了个顿儿,问道:“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是木里唐安排的人手吗?”   “有他的人,也有我的人,不过抄家伙和顺天府对着干的,都是天圣教的教徒。”   萧易眼神微眯,“那些人一点惧意都没有,意志之坚定,真让我感到意外……天圣教绝非乌合之众,他们比我想象得更强大。”   苏媚轻轻说:“还是尽量少用木里唐的人,当心尾大不掉。”   萧易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游廊一阵急促的脚步,善水喘吁吁跑到,“主子,徐公子求见,说事关人命,急得都差点跳脚了!”   苏媚不禁一笑,“上次他也这么说,这个人总是毛毛躁躁的,请他去小花厅,我过会子见他。”   “不是……”善水望着萧易,吞吞吐吐道,“徐公子是来见王爷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30 16:38:31~2020-08-31 23:5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花双色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小花厅窗前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阳光把树荫送入室内,风动, 树摇,地上的树影也跟着乱晃。   徐邦彦坐在窗下的阴影里,耷拉着脑袋,目光呆呆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没了往常的精神气。   伴着骨碌碌的车轮声,苏媚推着萧易进门, 诧异地打量道:“你这是怎么了?”   徐邦彦如梦初醒般一激灵, 立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搭眼一瞧四周没有旁人,开口就道:“晋王爷, 我是来投奔你的!”   “本王不缺人, 不、要。”萧易不为所动。   徐邦彦一听又要急,苏媚忙暗暗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顺便给他个台阶下,“你是代表你自己,还是徐家?”   “徐家!”徐邦彦不假思索道,“我今天来也是经过我父亲的同意。”   萧易讥笑道:“你父亲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本王却不大待见徐家,你们之前也没少算计我, 这个转变太突然了吧?”   徐邦彦先是露出几分赧然,随即一脸的愤恨,“谁也没想到当今既没担当,又没气度, 只会耍心眼暗算人,如今我父亲的肠子都悔青了!唉,是这么回事。”   从徐邦彦的话中得知,承顺帝突然来到徐家探病,事先没有任何动静,一身便服,只带三五侍从,门房还以为是自家老爷的学生。   你说探病就探病吧,他还非要游览徐家的后园子。好巧不巧,王兰儿和徐恰在此时泛舟湖上,彼时徐邦彦一瞧见这场景直觉要糟。   果不其然,徐稀里糊涂落了水,徐邦彦离得最近,可硬是被承顺帝的侍从给挤到最外圈,眼睁睁看着承顺帝下水救起了自己小妹。   更可气的是,王兰儿一直大喊大叫,那大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得见,想瞒都没法瞒。   于是,为保全徐名声,承顺帝便顺理成章地提出收她入宫,过两日就有恩旨赐下。   徐邦彦气狠了,“我妹妹还不到十五岁啊,皇上就要收入宫中!说什么一进宫就嫔位,我呸,我徐家还没到卖女求荣的地步!”   萧易稍稍思索便明白过来,“你父亲一直称病不上朝,想必皇上起了疑心,这是逼着你家表明态度。”   “我也这么想的。”徐邦彦叹道,“按说徐王两家应同进退,齐心协力辅佐皇上才对。但那不是我的道理,良禽择木而栖,皇上不仁,就休要怪我家无义了!”   赤/裸/裸地表达对当今的不满,甚至带着隐晦的反义,这番话说得大胆至极,若是旁人听了定会相信徐邦彦的诚意,再不济也会小小的感动一把。   但萧易仍是一副拒之千里之外的模样,“你未免太傲慢了!”   此言一出,苏媚和徐邦彦都愣住了。   “这是晋王府,不是菜市场 ,你高兴了进来逛逛,不高兴了甩手就走?”萧易冷冷说道,“我不是没实权的落魄勋贵,我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晋王!你说一句投靠我,我就要喜不自胜地倒履相迎?一个徐家而已,有没有又有什么打紧。”   这个结果是徐邦彦没有预计到的,他猛地深吸几口气,耐着性子说:   “事到如今您也不必藏着掖着,徐家虽不是世家大族,然而在朝堂上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王爷有兵权不假,但在文臣中的威望还差了点,有我们相助,总归是件好事。”   萧易轻哼一声,眼中全是不屑,“在绝对武力面前,一切都是屁话!”   接二连三的冷嘲热讽,瞬间扑灭了徐邦彦一腔热情,火气噌地蹿上脑门子,差点儿就要跳脚大骂,然一想到进退两难的徐家,愁云惨淡的妹妹,那股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像被抽去浑身力气般地瘫坐在椅中,白着嘴唇说:“王爷要如何才肯帮徐家一把。”   萧易一向看徐邦彦不顺眼,还要再讽刺几句,袖子却是一紧――原来是苏媚在后拉了他一下,于是嘲讽的话到嘴边便换了,“端看你们的诚意如何。”   一听有戏,徐邦彦瞬间活过来了,“王爷请吩咐!”   萧易目中亮光霍地一闪随即又恢复成淡漠的样子,“没有吩咐。”   这话没头没脑,徐邦彦彻底懵了,却见萧易端起了茶盏,只好起身告辞。   他两肩都塌了下去,垂着头,身影有些飘摇。   苏媚不忍心,同时也不明白萧易为何拒绝徐家,便把那日遇见王兰儿的事备细说明,掂掇着道:“可能是我挑拨的话起了作用,宫里想出这么个昏招,倒把徐家逼到咱们这头来了。”   萧易斜睨她一眼,语气中颇有点酸溜溜的味道,“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你喝醋了,这么酸!”苏媚推他一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看徐家是真着急了,别看皇后是徐表姐,可进了宫,徐的命就被牢牢捏在皇后手里,徐家能乐意吗?”   “嗯,我相信徐家是诚心投靠我,但要挫一挫他们的气焰。”萧易轻笑道,“徐同和那个老匹夫,骑墙头的老手了,不给他点苦头吃吃,怎么能让他死心塌地为我卖命?”   “更何况在外人眼中,我还是个瘫王爷,一个瘫子又怎能当皇帝?”萧易立起身,在屋子中间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着脚步,“谁知道那帮人是不是打算用我压制住皇上,然后另立幼主!”   这点苏媚从未想到过,闻言也是一惊,急急道:“我想简单了,咱们还是远着点徐家的好。”   “无妨,若我那么容易别人拿捏利用,根本活不到今日。”萧易安抚似地摩挲着她的乌发,“且等初一上朝时看看徐同和作何反应……”   四月初一,按例是大朝的日子,文武百官都要上朝议事,徐同和也销了病假,装作大病初愈的样子颤巍巍站在文臣之首。   承顺帝冷眼瞧了瞧他,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工部和户部因修河堤费用问题打了一场嘴仗,最终也没吵出个结果,承顺帝说了句“再议”,就准备散朝了。   却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御史从人群中跃出,掷地有声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承顺帝又坐了回来,漫不经心说:“讲。”   “因废太子流言,秋后问斩一百三十四人,臣认为刑罚过重,有悖我朝律法,明显是桩冤假错案,请皇上责令三司重审,量罪入刑!”   承顺帝脸立时就阴云密布,他恍惚记得这人,卢斌,原是翰林院的编修,前阵子调入都察院做个了小御史,这是打算一鸣惊人吗?   “这些个刁民以讹传讹,官府几次告诫犹不悔改,煽动民众闹事,都要造反了,朕没诛他们九族就算额外开恩。”承顺帝面冷如冰,态度非常的明确,“没有再审的必要!”   卢斌似乎没瞧见皇上的脸色,仍旧不依不饶道:“也许有居心叵测的,但绝非所有人都是造反的贼子,大部分只是好奇议论几句而已。更有甚者,因见官府抓人抓得凶,恶意诽谤,诬告陷害的也不在少数。”   “照此说来,朕就是个无道昏君?”承顺帝猛一拍龙案,怒喝道,“谣言都传疯了,再不加严惩何时才能平息?那些刁民讲理讲得通吗?只有让他们见见血,看得他们心惊肉跳魂飞魄散,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卢斌直挺挺跪在地上,梗着脖子道:“平息谣言不是这样的平息法,把真相告诉老百姓,一一反驳谣言的不可信,自然就会平息!而不是以暴制暴,皇上,一百多条人命,当心激起民变啊!”   民变二字乍然入耳,承顺帝怔楞了下,但马上断然否决,“真相就是废太子狼心狗肺刺杀先帝,这是先帝亲手定的案,绝无可能出错。民变……不过区区几百刁民,能闹出什么乱子?大不了都杀了!”   话音甫落,朝臣们一阵倒吸气,随即大殿陷入更深的死寂,谁也没有说话,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皇上决计不可,那是您的子民,是国之根本!”卢斌率先打破沉默,以头叩地,砰砰有声,不多时额头就青紫一片,“臣恳请皇上重审废太子谋反案,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   承顺帝心觉诧异,怎么扯来扯去,从几条贱命扯到重审废太子案了?   “朕说的话你没听到?”他提高声音,好像这样就能震慑住下头的官员,“还是你要抗旨?”   卢斌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吼出来的,“臣恳请皇上重审废太子案,用真相平息谣言!”   承顺帝额上青筋霍霍地跳,气得手都开始哆嗦了,没耐心再与他纠缠,正要喝令内宦把他拖出去廷杖,然又有个朝臣跪下道:“臣附议!”   附议?附议你个鬼!承顺帝咬牙,一挥手,“拖出去!”   “臣附议。”   还有不识相的!承顺帝冷笑着看向殿内众人,心里已是动了杀机。   就在此时,萧易默不作声地瞥了同样沉默的徐同和一眼。   徐同和猛地明白过来,顿时浑身寒毛倒立,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短暂的思索过后,他撩袍跪倒,眼一闭,说道:“臣附议,恳请皇上重审废太子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31 23:54:55~2020-09-01 23:5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什么意思哦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谁都知道徐同和是皇上的心腹重臣, 所以当他跪下去的时候,殿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他,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同和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大殿每个角落。   承顺帝张大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徐同和不敢抬头,盯着眼前的方砖,一字一句说道:“卢御史所言乃是正理, 皇上, 流言猛于虎,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不问青红皂白全部处以极刑乃是下下策, 非但压制不住流言传播, 反而会加剧恐慌的蔓延,更容易激起民乱,况且……”   他停顿片刻, 还是说出了口,“皇上先前大力清算废太子旧党,民间就有谣言暗自皇上来位不正,依老臣之见,不如趁此机会彻查废太子案,厘清谣言, 以正视听。”   承顺帝走下龙椅,踱着四方步来到徐同和面前,冷笑数声:“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对策?”   旁人都以为皇上指的是谣言一事,但是他二人, 还有萧易都心知肚明,皇上说的是收徐入宫。   承顺帝声音阴冷,暗含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徐同和只觉后背又湿又凉,已是汗透重衣。   他不由自主偷窥一眼萧易,却见萧易饶有兴趣地正盯着他瞧,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徐同和遂一横心,重重咳了两声,叩头道:“老臣奏请皇上重审废太子案。”   话音刚落,呼啦啦又有七八个朝臣跪下,品阶有高有低,多是徐同和的故旧学生,口中齐齐呼道:“臣附议!”   “反了!你们要造反不成?”承顺帝紫涨着脸,气得五官都有点扭曲,“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铁律!朕最后说一次,废太子谋反证据确凿无需再审,谁敢再提朕就要他的脑袋!”   一众臣工或站或立,皆是面面相觑,虽无人再言语,但跪着的没一个起身,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坚持。   承顺帝咬着牙恶狠狠骂道,“好好好,看来你们都想做名垂青史的谏臣,朕成全你们。拖下去,廷杖五十!”   殿内的大臣们顿然脸色生变,这一通板子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有臣子忍不住劝阻道:“皇上三思,君为臣纲,冒犯天颜的确是臣子们的不对,但朝廷政令上传下达还需要他们来办,如果都发落了,恐怕会耽误各部院的差事,还请皇上从轻处罚。”   承顺帝把火气压了又压,正要顺着台阶下来,却听萧易冷冷道:“臣弟查到萧庶人曾服用阿芙蓉,此物能令人产生幻觉,神智不清,甚至是疯癫发狂。”   承顺帝陡然变色,瞬时想到自己指使石若樱干的事,以为他要当众抖出来,一时心慌不已,转念一想,反正已派人暗杀石若樱,死无对证,萧易就是想指证自己都不行!   萧易道:“先帝对萧庶人的钟爱有目共睹,他实在没有理由谋杀先帝,臣弟以为,废太子案存在诸多疑点,流言也不见得全不可信,慎重起见,理应重审。”   承顺帝刚刚消下去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看着悠然自得坐在轮椅上的萧易,真恨不得一记窝心脚踹过去,直接踢死算了。   “晋王是说朕陷害萧庶人?”承顺帝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皮笑肉不笑道,“谁给你的权力暗中调查废太子案?朕太纵着你了,竟让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萧易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不咸不淡地说:“臣弟惶恐,臣弟不敢信口雌黄。只是明知此案另有蹊跷却视而不见,陷皇上于风口浪尖之上,既无法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又愧对皇上的关心爱护,实在是不忠不孝。”   承顺帝此时只想压萧易一头,恨恨道:“原来你也知道你不……朕心已决,哪个不怕死的胆敢再进谏,一并拖出去廷杖!”   萧易微微皱了下眉头,低下头不再说话。   承顺帝这才稍稍满意地吁出口气,冷眼扫了一圈跪着的“乱臣贼子”,给夏太监使了个眼色。   夏太监一挥拂尘,命令左右宦官侍从,“没听见皇上的话么?把这老几位拖到午门,廷杖!”   众臣立时哗然一片,喊冤声、申诉声此起彼伏,还有哭先帝哭社稷的,昂着脖子慷慨陈词的……威严肃穆的大殿简直乱成了菜市场!   而承顺帝早已不管不顾退朝了。   萧易冷笑几声,也随众人从大殿内退出来,不过在午门停了下来。   数位朝臣褪去冠袍,只穿着中衣被压在长凳上,旁边立着两队禁卫军,手持油光锃亮的黑漆长棍,只待监刑的夏太监一声令下便要开打。   萧易命人叫过夏太监,“一个也不许实打,否则本王要你的命!”   话不多,很有劲,当即把夏太监惊出一头冷汗,心说有的不能实打,有的却是非死不可,便苦笑着说:“王爷,这是皇上的吩咐,您这是难为我。”   萧易打量他一眼,点头道:“很好。”   那目光和看死人差不多!   夏太监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下,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皇上不在跟前,晋王最大,万一晋王真发疯杀自己泄愤怎么办?事后随便编个“不敬”的谎话就能搪塞过去,就算皇上替自己报仇,那自己也早是死人了!   萧易身后的项良默默捏了捏拳头。   “哎呦,还是王爷思虑周全。”夏太监立时改了口,笑眯眯道,“皇上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不能当真,若冷静下来再后悔……那倒霉的就是老奴了!”   萧易微微一笑,“很好。”   车轮碾着青石砖,慢慢远去了。   夏太监长长吁出口气,只觉得呼吸顺畅不少,也不知道为何,晋王给他的压迫感远胜于皇上!   他突然愣住了,在他的印象中,晋王一直是跟在皇上后面沉默寡言的小跟班,从什么时候开始,晋王竟有了这样的气势?   “干爹,怎么打?”小内宦颠颠跑来请示。   “着实打。”夏太监有气无力叹道,连监刑也懒得监,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于是,这十来个朝臣虽受了点皮肉苦,两三日后却能下地走动,七八日后已是完好如常。   徐同和对儿子感慨道:“看看王允的下场,再看看这几个臣工……单凭维护下属这一点,皇上完全被晋王比下去了!就是夏太监倒了霉,平白挨了一顿板子。”   “挨板子总比送命强。”徐邦彦说,“我把王兰儿的东西全扔出了府,以后不准她再踏入徐家一步,若母亲责骂我,父亲别忘替我求情。”   徐同和冷声道:“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幸好没听你母亲的许给你。你母亲也是伤透了心,往后不会同王家再有联系。”   他顿了顿,低声道:“皇上这次气狠了,我琢磨着他肯定不会再忍下去……你把你母亲和妹妹护送回老家祖宅,等京城局势平稳了再接回来。”   “您估计要多久?”   “不会太久了,晋王和皇上的争斗其实就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知道,但是谁都不肯先捅破,大朝上这一场争执,算是彻底挑明喽!我猜,皇上必会先动手……”   徐同和说得没错,承顺帝准备先发制人,一举除掉萧易。   他一边密调三大营主力进京,一边借太后生病之名,召萧易和苏媚进宫侍疾,打算在宫中诱杀萧易。   可侍疾的旨意还没出宫门,一个惊天霹雳就击在他的脑袋上!   桃花汛来势汹汹,黄河下游沿岸溃堤三十余处,十数个县城一夜之间被大水淹没,二十多万百姓家园尽失,不得不外出逃荒。   承顺帝看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眼前一黑,竟一下子软瘫在椅中。   昏过去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一场天灾,暂时冲淡了废太子案的影响,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赈灾稳定民心,防止灾民变流民,流民变乱民。   京城的高门大户也纷纷捐钱捐粮,这是惯例,各家都做熟了的。   可人们渐渐发现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京城街头中竟也出现流民的身影,而且还有增多的趋势!   京城偷盗斗殴事件好像也多了起来。   其时已近四月底,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连绵细雨,恐慌的气氛也如同阴霾的天气一样笼罩在京城上空――灾区赈灾不力,饿死上万人,饥民灾民们暴/动,快杀到京城啦!   五城兵马司忙着抓盗匪,顺天府忙着辟谣,可丁点效果没有,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各家店铺过午就上门板歇业,连最热闹的花楼都没了声响。   此时,任何一个□□都足以击碎人们脆弱的神经。   顺天府大牢偏偏出了意外,两个犯人突然越狱,不出意外的,被追上来的差役当场捕杀。   这两个犯人是因传谣入狱的,都是普通的小老百姓,而且是亲兄弟,他们死前哭喊道:我娘快死啦,让我们回去看一眼!   他们没这个机会了,但是这番话不过两个时辰,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很快,顺天府又聚集起百十号人,不同的是,他们这次直接砸了衙门! 第53章   大约是老百姓太剽悍, 也可能是衙役们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惜命得紧, 一见来人不要命的架势就成了软脚虾,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总之,等五城兵马司数千官兵赶到时,顺天府的大堂已被砸得稀烂,“清正廉明”的牌匾躺在地上,上面全是纷乱的大脚印子。   这伙人还想冲进大牢,好在牢门坚固, 壁垒森严, 他们砸了一阵子没砸开,又见官兵杀到,这才收住手, 乱哄哄地四处逃窜。   这场乱子令承顺帝无比恐慌, 京城立时执行更严厉的宵禁制度,天刚擦黑就有兵丁持灯来回巡查,但凡觉得某人形迹可疑,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到大牢里关起来再说。   严厉的举措之下,京城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面上讨饭的流民逐渐没了踪影,可城郊越聚越多,足有上千之众。因宵禁, 施粥的大户们撤掉了粥棚,虽说朝廷也设了施粥场,奈何人多粥少,就有些接续不上。   粥场的官吏怕流民闹事, 便跟上峰反映,但管事的大老爷们也是人心惶惶,他们只顾琢磨朝中局势,问户部要了几回银粮未果,便也搁置一旁了。   五月初,施粥场闹了两次不大不小的动乱,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压下去,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不得已,承顺帝只好调三大营的一部分兵力镇守粥场。   废太子案、水灾、流民、乱臣……纷纷杂杂的诸般难题涌过来,承顺帝忽然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然他最害怕的,还是萧易趁乱造反。   “母后,儿臣不孝,只能对外宣扬您病危,这样萧易不得不进宫探望。朕在午门布下埋伏,待他一进宫门就拿下他。”承顺帝咬牙切齿道,“朕实在忍不下去了。”   太后看上去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眉宇间满是忧虑,“哀家可以装病,但他硬是不来怎么办?”   “他没有理由不来!”承顺帝在屋里摆着方步来回踱着,眼睛猫似的发着绿幽幽的光,“朕一直力求稳妥,对他是百般忍让,再加上近来灾祸重重,他肯定以为朕不愿朝中再起风波。可朕这次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来个出其不意,让他防无可防!”   太后脸色黯淡,摇头叹道:“那孩子怎么就和咱们离心成这个样子?唉,把他高墙圈禁也就算了,好歹留他一命。”   承顺帝不同意,“必须斩草除根,当初朕就是一时心软只把他弄瘫了,你看如今仍是个大麻烦,早知道就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竟是你把他……”太后惊得心口扑通乱跳,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阖目靠在大迎枕上,无力地摇摇头,“哀家累了。”   承顺帝起身悄然离去,身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一番布置后,隔日,太后的懿旨就送到了晋王府。   寿康宫的掌事太监一脸愁容,抹着眼泪说:“本是不想惊动王爷的,奈何太后连日卧床不起,终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御医们都说情况不大好。可太后人都烧糊涂了,还惦记着给您送红豆羹,生怕您饿肚子呢!”   萧易眼中也尽是哀伤,“请回宫转告太后,我明天一早就去宫里看望她老人家。”   掌事太监得了准话,几不可察地透口气,悲悲戚戚地去了。   他一走,萧易便收了脸上的凄容,嘴角微微下吊,若有所思看着手上的懿旨。   苏媚想想目前的处境,觉得这道懿旨来得蹊跷,“定然有诈,王爷不要去!”   “他还不如直接下一道圣旨抄了晋王府,总玩这些阴的。”萧易随随便便把懿旨一扔,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忽伸手摘下墙上挂着的硬弓,用力一拉,却只是将将拉开。   萧易啧了一声,“虽然还差点劲儿,也不妨和他玩玩。”   苏媚仍是不赞同他去,“宫里是皇上的地盘,你又不能带着亲兵进去,你这一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吗?还是找个借口推了,反正辽东军已暗中集结,咱们从长计议。”   “我还是不想动用辽东军,辽东军一动,鞑靼必定趁乱进犯,反倒叫他们占便宜,没意思。”萧易凝神沉思片刻,转脸冲她笑道,“进宫就进宫,还不定谁算计谁。”   苏媚轻轻笑了一声,极其认真说:“你肯定会做皇帝,头些日子我做了个梦,你就是未来的新君,文武百官都跪在你脚下山呼万岁。”   萧易只当她故意说好兆头鼓舞自己,也是一笑,揽着她的纤腰道:“我定会让你心想事成。接下来我会有大动作,京城也许会乱一阵子,你尽快把岳父他们都接到王府――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媚点头应下,又问:“前阵子我革了艾嬷嬷所有的差事,后来她找了我好几次我都没见她,可你还用着项良……你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提起这事,萧易也非常棘手,艾嬷嬷隐瞒和木里唐来往一事的确令他恼火,但一想到多年相伴的情分,他实在狠不下心来处置她。   还有项良,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为他出生入死多次,如果说也是木里唐的耳目,那他可真要怀疑自己看人的能力了。   萧易目光幽幽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许久才说:“我和木里唐现下的目标是一样的,暂时不用管他们,等局势安定之后再说。你歇着吧,我去外书房。”   初夏蝉声悠悠,还不似盛夏那般呱噪,伴着书房外浓翠欲滴的柳荫,给人一种深远幽静的感觉。   萧易和木里唐相对而坐,毫不客气命令道:“叫你的人收手,不要再煽动民众闹事,真酿成大暴动,谁上去皇位也坐不稳。”   木里唐奇道:“大暴动不好么?正好给你发兵勤王的理由,我们趁乱杀了皇上,让乱民们承担罪名,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朝臣们就是反对都找不到理由!”   “不好。”萧易态度很坚决,“不管初衷如何,一旦爆发动乱,必定伴着打砸抢烧,受损害的是老百姓,他们又何其无辜。”   木里唐愕然,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没想到内心居然如此柔软!义不养财,慈不带兵,成大事者必须果敢果决、心狠手辣,你有闲心怜悯百姓,还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   萧易冷冷道:“这是我朝百姓,我当然怜惜他们!”   木里唐又是一怔,半晌才讪讪道:“好,听你的,不过你既不想动用辽东军,又不愿意制造大暴动,那你如何操作?”   萧易抚摸着自己的右臂,忽而一笑,说:“谋反呀,当然是快刀斩乱麻!”   翌日是个大晴天,五月的骄阳好像一个大火球,毫不吝惜地将炎炎热气洒向大地,照得午门前的青砖地白亮亮的,晃得人直眼晕。   午门前的场地是个“凹”字形,三面环墙,城楼墙垛子一应俱全,正是伏击的最佳场地。   夏太监带着两百名禁卫军埋伏在墙垛子上,只等萧易一到,立时就给他来个万箭穿心。   一阵脚步霍霍,只见十七八个身着冠服的朝臣纷至沓来,其中有三四个宗室勋贵,也有徐同和等内阁辅臣。   他们簇拥着轮椅上的萧易,边走边说着什么,逐渐接近午门。   夏太监傻眼了,皇上猜到萧易会带侍从进宫,给的命令是一概射死,但谁知道萧易竟然带了一群臣工,这些人无形中就成了萧易的盾牌!   射,还是不射?   夏太监咽了口唾沫,不敢自专,马上派小内侍请示皇上,并吩咐守门的不准放行。   但侍卫拦不住萧易一行人,因为萧易拿出了太后的懿旨。   “太后病危,特下旨命我们进宫探视,你敢抗旨?”萧易冷眼瞧着那几个禁卫军,“本王现在就能将你就地正法。”   侍卫满头冷汗,求救似地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夏太监暗骂一声,等不及皇上指示,喘吁吁跑下来,打开午门赔笑道:“给王爷请安,太后听说你要来,欢喜得无可不可,皇上一早就命老奴过来候着您,您这边请,老奴伺候您去寿康宫。”   随行来的臣工也要跟萧易一起进去。   夏太监一伸胳膊,“诸位大人留步,皇上并未召见你们,想面圣,先递牌子。来人,去看看大清门今儿谁当值,怎么随随便便就放人进宫!”   徐同和莫名其妙地说:“这叫什么话?我们早就递过牌子,不过赶巧了和晋王碰一块。夏总管,我们内阁和户部、工部要去殿阁议事,修堤赈灾万万耽误不得。”   夏太监只好侧身让出半边路。   一群人呼啦啦就往里走,夏太监想拦那几个宗室勋贵,然而他们手里拿着牙牌,推推搡搡硬是跟着萧易闯了进来!   夏太监心头猛地一沉,直觉情况有变,见报信的小内侍还没回来,他实在等不及,吩咐下属盯住这群人的动向,提脚就往御书房跑。   萧易看着他的背影,活动了下右手,不紧不慢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走去。   而徐同和等人,依旧跟在他身后。 第54章   承顺帝得知消息, 先是一惊,“他带那么多人来干什么?难不成要刺杀朕?”   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人也好,十几个人也好,在禁卫军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他的兵只要不进京城,他就不敢公然造反!”   夏太监擦着额角的汗说道:“老奴看晋王根本就是冲您来的,他是来者不善呐,稳妥起见, 再调一队侍卫过来的好。”   承顺帝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 拿定主意吩咐夏太监:“不管他打什么主意,今日都休想活着出宫!把禁卫军都调过来,里里外外围住, 待朕一声令下, 就把他给朕绑了!”   夏太监应是,正要退下,一个小内侍垂手进来, 与他低声耳语两句。   夏太监挥手叫他下去,转身禀报道:“皇上,晋王和徐大人他们求见。”   “叫进来!”承顺帝端端正正往书案后头一坐,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朕要会会这群人,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朕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稍停片刻,便听门外一阵脚步霍霍,夹杂着轮椅转动的声响,萧易由十几个重臣勋贵簇拥而来。   “微臣恭请皇上圣安!”一众臣工撩袍跪倒, 言行看上去倒也恭敬,但在一群跪伏在地的人中间,坐在轮椅上的萧易高出一截,显得十分突兀。   承顺帝有心杀杀他们的锐气,装作批改奏章,板着面孔估计不叫起。   令人难堪的寂静中,萧易慢慢抬起头,朗声道:“皇上,臣弟有本要奏。”   承顺帝冷哼一声,“太后病重,你不去寿康宫尽孝心,来这里干什么?”随即抬抬手,示意其他人起来回话。   萧易眼神冷得吓人,冷冰冰硬邦邦顶回来:“自然是为国事而来!潞州等地十天内爆发三次抢粮的乱子,烧店铺抢大户,连不是饥民的人也掺和进去,当地官府竟是束手无策,眼见就要波及京城。城门外流民越聚越多,我着人出城看了下,足有五千之众!若是两股人汇在一起,恐怕就不是三大营能压下去的了!”   承顺帝马上联想到,萧易准备找借口让辽东军进京!   他警惕地盯视萧易一眼,冷哼道:“危言耸听,居心叵测!”   不想徐同和在旁插嘴:“皇上,晋王爷所虑极是,今年雨水极为反常的多,黄河桃花汛尤为严重,不只是晋东南,连漳河、卫河、滹沱河水位也不住上涨。这还是五月份,如果七八月份伏汛一到,势必会多处决堤……京畿地区危矣。”   承顺帝一怔,似乎被空气噎到,好半天才重重吞下一口气,“不是让工部修堤去了么!”   “皇上,银子不到位,我们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部尚书暗暗瞥了户部尚书一眼,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说,“每次固堤户部都说没银子,等决堤了,结果全是工部的差错。”   承顺帝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拿下萧易,不耐烦管这档子官司,随口吩咐说:“不管从哪里挪点儿银子出来,先给工部救急用。”   户部尚书也是一肚子委屈,“皇上,户部是真没钱了,就能拿出两万两银子,可那是赈灾钱,绝对不能动!”   承顺帝不信:“一年两千万两的税赋,国库还能没银子?”   户部尚书叹道:“国库一直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老臣说句僭越的话,从前年开始,先帝薨逝、您的登基大典,年前大肆操办大朝会恩赏藩属国,那银子都跟泼水似地往外花。”   他抬眼小心翼翼看着承顺帝,吞吞吐吐道:“皇上又给三大营上上下下翻番涨了俸禄,还说短了谁的银子也不能短了三大营的饷银……这种情况下户部还能发赈济粮,就已经值得嘉奖了!”   承顺帝的目光飞快扫过书房门口,仍不见夏太监的身影,只能耐着性子应付道:“朕知道你们的难处,再议、再议!”   “皇上在等什么?”萧易也向后看了一眼,看的却是隐形人一般站在角落里的项良。   他几不可察地一颔首,随后转着轮椅慢慢靠近书案,低沉的声调中隐隐透着威压,“臣弟提醒皇上,小心流民们攻城!”   他离得越近,给人的压迫感越强,承顺帝竟不由自主向后缩了下,随即脸皮一烫,重新坐直身子,冷声冷气说:“你身上没担着差事,与其操心这些朝政大事,还不如想想怎样才能治好你的腿!”   萧易立时反唇相讥,“我的腿是拜谁所赐才成这幅样子,皇上不清楚?用不用把夏太监叫来审一审?”   “放肆!”承顺帝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反了你了,我看你是喝多了黄汤分不清自己是谁!污蔑朕……哼,朕砍你的头都不为过。”   萧易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哗啦哗啦抖了抖,“石若樱的供词,明明白白交代了你如何指使她用阿芙蓉给我下毒,皇上,你整日阴谋阳谋不断,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小心把你的江山都算计没了!”   承顺帝已是勃然变色,惊怒交加,“萧易!朕对你一忍再忍,不代表朕怕你,君为臣纲,朕与你乃是天地之别,你不安于臣位,就休怪朕不顾往日的兄弟情谊了!”   “皇上不肯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你派去杀石若樱的人也被我抓住了。”萧易不在意地轻轻甩了下头,“人证物证俱在,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史官们会如实记录下来。”   承顺帝两腮的肌肉重重抽搐了两下,目光阴沉盯视着下头或站或坐的臣工,咬着牙问道:“君辱臣死,你们眼睁睁看着晋王以下犯上咆哮御前,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   死一般的沉默,好半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颤巍巍道:“老臣查抄废太子府时发现了阿芙蓉,据太子府的人交代,萧庶人也的确吸食过,可不知为何刑部的案宗上竟没有记录……阿芙蓉是禁物,能令人癫狂发疯,老臣以为,废太子案疑点重重,必须要重申。”   竟又扯到了废太子案!承顺帝的脸白了白,两只紧握椅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从修堤到民乱,再到废太子案,老七,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难道你想逼宫?”   说完,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这次,他看到了夏太监的身影。   承顺帝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底气也足了,斜眼看着萧易,不阴不阳笑道:“就是朕把皇位让给你,你能坐得了吗?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瘫子,你以为他们会忠心扶持你?哼,到头来也是给他人做嫁衣。”   “哦。”萧易淡淡笑了下,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   承顺帝不相信似地使劲揉揉眼睛,一张脸白了又黄,黄了又青,指着萧易结结巴巴道:“你、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萧易没有回答,走近书案后头的承顺帝,哂笑道:“你构陷太子,谋害先帝,已是来位不正!你偏信小人,不能听言纳谏,滥杀忠良,罔顾民意,致使朝野惶然,政治昏暗!”   “我朝泱泱大国,四方来拜,从没有割地一说,安南不过区区小国,你却轻而易举让出边境,身为一国之君,你可曾有失去国土的锥心之痛?”   萧易居高临下看着承顺帝,“国家让你治理成这个样子,你既没有才能,也没有德行,不爱子民,漠视公义,还有脸赖在龙椅上?如今老天震怒,祸乱连连,民间怨声载道,这是对你最大的警示。”   “大胆!”承顺帝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群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虎视眈眈的内宦侍卫得令,立即准备上前拿住萧易,与此同时,夏太监也带人冲进书房。   他们快,项良更快,脚步一错转到承顺帝身后,低声道:“别动。”   承顺帝但觉背心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顶住,顿时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当真是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昂然站立的萧易身上,都防备他突然发难,没人察觉项良的动作,更没人想到他随身带着兵器!   夏太监等人登时傻了眼,一个个不知所措地僵立原地,好一会儿夏太监才勉强叫道:“劫持天子,你犯的是诛杀九族的大罪,还不快快放开皇上!不然……不然我先杀了晋王爷!”   “叫他们退后!”项良面色不改,手上使劲儿往前一送。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背心传来,承顺帝惨叫一声,生恐自己立时死了,忙不迭吩咐道:“退、退后!”   夏太监和禁卫军头子相互看看,犹犹豫豫后退一丈有余。   萧易不紧不慢走到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圣旨,刷刷几笔写下退位诏书,扔到承顺帝面前,“给你自己留点体面,用印吧。”   承顺帝怎肯答应,直瞪瞪盯着萧易道:“休想!你睁眼往外看看,禁卫军已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你插翅也难逃!城里城外有三大营驻守,就算你杀了朕,你仍是个死字,朕劝你束手就擒,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朕饶你不死。”   萧易目中光亮陡然一闪,轻笑道:“是么?”   他笑得别有深意,承顺帝不由心里一悸,便听远处一阵狂叫,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浑身抖如筛糠,哆嗦着嘴唇说道:“皇皇皇上,乱、乱民……乱民杀进宫来啦!”   好似平地炸响一声霹雳,惊骇得满屋子人傻子一般瞠目望着报信的小内侍,只有萧易和项良二人面色如常。   “怎么可能?”承顺帝讷讷道,“这是层层护卫的禁宫啊,只凭几个乱民……”   小内侍此时方看清屋内的情况,一张脸吓得和死人差不多,“不是几个,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可得有上万!”   承顺帝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声气发虚,“这么多,肯定不是乱民……萧易,是不是你干的?”   萧易欣赏片刻他的神情才悠然说道:“是!晋王府的亲兵,加上一千辽东军精锐,还有不怕死的教……所以我才说给你自己留点体面,退位总比死于乱民之手强得多。”   “辽东军?没有朕的手令,他们怎么可能进京?”   “呵,皇上莫非忘了,上个月有大批的流民涌入京城。”   “你刚才东拉西扯的是在拖延时间!”承顺帝额上青筋暴起突突地跳,恨得眼睛鼻子都扭曲了,却苦于项良的辖制不敢乱动,“你别做梦了!朕也有一万的禁卫军,城外还有三大营,你休想得逞!”   “城外可都是饿急眼的流民,你三大营兵力一撤,他们会怎样?”萧易扫视一圈屋里屋外如林的禁卫军,目含不屑说,“宫里,就凭这群酒囊饭袋?那咱们就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04 01:02:55~2020-09-05 20:3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番茄主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命在他人手里握着, 承顺帝慌得冷汗热汗交相顺着脸颊流下,兀自嘴硬道:“萧易, 你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小人,乱臣贼子,外族凶逆,人人得而诛之!”   萧易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恼怒的迹象,冷冷说道:“项良,动手。”   只听嘎巴嘎巴两声脆响, 随之便是承顺帝杀猪似的嚎叫――他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已然被撅断了。   堂下的夏太监大惊失色,疾呼道:“弑君大罪,你们在场之人谁也活不了!”   “都给哀家停手!”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只见层层叠叠的禁卫军自动避向两旁, 太后拄着龙头拐杖,扶着王皇后的胳膊快步穿过人群走来。   太后鬓发微散,脸色潮红, 呼吸特别的急促。   她一见书房里的场面,身子就开始打晃,声色俱厉喊道:“老七,你好狠的心呐!哀家养你十几年,竟换来这个结果?快放开皇上,哀家让你放开皇上!”   萧易身形未动, “太后,您不是病危了么?嗓音嘹亮,底气十足,儿臣瞧着精神还不错啊。”   “你少说风凉话!”太后重重一顿拐杖, “古来弑君者无不人所不齿,遗臭万年,就是强行称帝龙椅也坐不稳,老七,你想清楚再行事!”   萧易说:“太后严重了,我是为先太子平冤,皇上用阿芙蓉毒害太子发狂,陷先帝于险地,他的皇位来位不正,我是匡扶正义。”   承顺帝边喊疼边叫道:“朕没给萧庶人用阿芙蓉,没有!”   萧易不理他,轻轻瞥了眼躲在一旁的勋贵大臣们。   徐同和脑子反应极快,马上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立功机会。他深知,先前徐家已经深深得罪了晋王和苏家,若不是有儿子那点子情面在,只怕他早和王允一样在大牢里蹲着了。   徐家的兴衰,在此一举!   于是他深吸口气,跨前一步朗声说道:“圣人有云,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如今黄河泛滥,决堤十余处,民乱四起,异象丛生,又何尝不是上天的警示?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背,皇上应顺从天命,顺应舆情,禅让帝位,方可保我朝千秋万代,基业长青!”   其余十来个臣工也纷纷附和道:“请皇上顺从天命,禅让帝位。”   承顺帝猩红着双目吼道:“乱臣贼子,你们统统是乱臣贼子!母后――母后救我!”   太后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左手虚握成拳不住敲打着胸口,“我的儿啊,老七,你真真儿要气死哀家不成?你要杀他,先杀了我!弑君杀母,不愧是蛮夷后代,毫无孝悌忠信之心。众位卿家,你们能放心把我朝万里江山交与蛮夷之手?他今天能这样对我们,明天一样能杀你们!”   “蛮夷之后?”萧易嗤笑一声,随即正色道,“我母妃的确是异族人,可我姓萧,是圣武皇帝第七子,是帝室龙种天璜贵胄,玉碟上清清楚楚写着呢!单凭太后一句话,可抹不去我的身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亲王冷声说:“什么蛮夷不蛮夷的,本王只知道晋王是先帝亲生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太后,你没听见外头动静越来越近了吗?你们没胜算的,还是赶快退位,也许还能保住性命。”   兵器冷冰冰的撞击声,兵士们喊打喊杀的嘶吼声,还有一声声咚咚的闷响,在人们说话的夹缝中清晰地传过来。   宫门外有人喊:“门要被砸开啦,快来人!快来人顶住!”   周遭的禁卫军面色惶然左右相顾,不知是该去宫门口帮忙,还是该在留在这里威慑晋王。   太后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勉强吩咐说:“老夏,带人去宫门……”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好像乍开闷笼一般,厮杀声顷刻就响彻整个宫殿!   一个禁卫军小头目屁滚尿流爬进来,跪在太后脚下语不成声说:“乱乱乱……乱民杀进来啦――”   太后失声叫道:“你们是禁卫军!最精锐的三大营!怎的如此不堪一击?”   萧易在上冷冷说道:“他们从未上过战场,刀口没染过血,没有丁点儿的对敌经验,还敢自称精锐之师?不过一群声色犬马的废物!”   一阵嘶吼,几乎嚷得天动地摇,数千名手持雁翎刀的彪形大汉貌似无序地涌进来,却是杀气腾腾,带着无形的肃杀和恐怖。   有胆小的禁卫军被他们的气势所迫,双股颤颤,竟握不住手中的刀了。   萧易冷笑道:“要不要再杀一场?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精锐之师!”   太后情知大势已去,口中痛呼一声,“先帝呀――”双眼一翻,软软向后倒去。   王皇后用尽全力扶住太后,哭喊着说:“皇上,这可怎么办?”   “萧易……朕禅让,不过你要记住,这个皇位是朕给你的!”承顺帝面色灰败,冷汗淋漓地说道,“保留母后和朕、皇后的地位和待遇,皇宫给你,朕搬去南直隶的行宫,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萧易看向夏太监等人,“别听见皇上的话?放下你们手里的兵器。”   此时禁卫军已没了斗志,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乱响,不多时就被萧易的人缴了械。   萧易的眼中隐隐透出杀意,“你想去南边的行宫?”   承顺帝咬着牙,忍着胳膊上的剧痛说:“宣御医!等朕养好伤即刻南下。”   萧易面色更冷了,将退位诏书扔在地上,薄唇微启,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扑一声,项良手中的匕首向前一松,刀刃直没入柄。   承顺帝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眼中全是不可置信,连叫也忘了,慢慢趴在书案上直瞪瞪盯着萧易,口中不住喷着血沫子,兀自喃喃道:“乱臣贼子……”   “皇上――”王皇后眼前一黑,登时也昏死在地。   萧易左右扫视一圈,下令道:“将太后皇后送回寿康宫寝殿,无令不得开殿门。彻底搜查禁宫,清缴守军兵器,但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暮色降临,绯色的光照在晋王府的屋脊、院墙、树林、地面上,镀了一层紫红色,雾霭缭绕,远远望去竟给人一种“紫气东来”的感觉。   苏媚坐在游廊下,含笑看着庭院里跑来跑去的弟弟。   孟氏坐在一旁,却不似女儿这般悠闲,她微微皱着眉头叹道:“姑爷进宫都两天了,一直也不见回来,外头又乱哄哄的,我今儿走到后花园,隔着院墙都能听到街面上的吵闹,就是听不清吵吵什么。”   苏媚笑道:“府里有侍卫守着,外头也总有人巡逻,您把心放肚子里,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那也是别人家!”   孟氏说:“我就是担心姑爷,昨个儿三更半夜的把福嬷嬷和蔡总管叫走了,你说宫里会不会出事了?”   “出事才是正常的。”苏媚望着天边五彩缤纷的晚霞,笑意很深,“娘,王爷他现在好好的,就是手头事情太多一时脱不开身。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月,就会有正式的消息放出来。”   孟氏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女儿确定的样子,便知姑爷必是安全的,因笑道:“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何时苏尚清走到她们身后,若有所思看着女儿的背影,犹豫了下唤道:“囡囡,你过来,爹爹有话和你说。”   苏媚依言随父亲走到内室,巧笑道:“爹,你是不是想问王爷的事?”   “对,爹爹好歹也做了十来年的堂官,现在虽然赋闲在家,但不可能对京中局势一点都不了解。”苏尚清低声问道,“你突然把我们接到王府,等闲也不让我们出门,府里的侍卫日夜巡逻,你说是担心乱民冲击……可京城早就没了讨饭的流民,你这套说辞唬你娘还成。”   苏媚沉吟片刻,说:“先前怕你们担心,而且也不知道王爷事情办得顺不顺,所以一直瞒着你们。昨晚我得了信儿,王爷逼宫成功,承顺帝去了,太后和皇后被软禁在寿康宫,等王爷清除掉承顺帝的心腹势力,就会接我入宫。”   苏尚清倒吸口冷气,呆呆盯着女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是谋反,你……说的好轻巧,皇上还有个小皇子在,如果朝臣们支持立小皇子,你们怎么办?”   苏媚不在意地笑笑:“谁不知道小皇子病弱,能不能活过三岁还不知道呢!爹,你放心,王爷既然敢举事,就必然做好了完全准备,您呀,就等当国丈吧。”   苏尚清连连摇头,“就算姑爷成功登基,但是你看现下的局面,又是发大水,又是闹流民,边境线还一直不安稳。想要处理好这个烂摊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起这些,苏媚也是蹙眉,上辈子她只知道萧易登基,然他当了皇帝之后的事情,她就一概不知了。   “会解决的。”似是宽慰父亲,又像是安慰自己,苏媚柔声说道,“我相信他,他从来没叫人失望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05 20:34:49~2020-09-06 23:5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635414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番茄主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熏风拂过, 檐下铁马悠悠轻响,窗外晚霞如火一般燃烧着, 映得苏媚的双眸也闪闪发亮。   苏尚清看着女儿,表情渐渐柔和下来,沉思一阵子说道:“时局虽然困难,却也不是不可解。承顺帝刻薄寡恩,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我猜朝臣们也许会有反对之声,但观望的应是大多数, 要防的是外地的藩王。当务之急是安抚灾民, 说白了……就是银子的事。”   这些政事苏媚就不大懂了,她很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因笑道:“爹, 你不如写个条陈,等王爷回来,你们翁婿好好商量应对之法。”   苏尚清深以为然, 捋着胡须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苏家受王爷庇护颇多,也到了为王爷出份力的时候了。”   说干就干,苏尚清满心惦念着姑爷的难处,立时起身去了书房。   随着树上越来越呱噪的蝉声,京城逐渐步入盛夏, 六月骄阳似火,烤得大地热气蒸腾,而比这天气更炙热的,是晋王废黜承顺帝的消息!   正如苏尚清所料, 只有几个朝臣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除却跟着萧易逼宫造反的,其余臣工不是赶紧跟风站队,就是持观望态度望风而定。   夏太监就没活过宫变当晚,那几个禁卫军统领也被砍了脑袋,而承顺帝掌京营兵权仅一年多,还没来及收拢三大营的所有兵力――所以先前才极力用银子笼络人心。   如今三大营一见正主儿都死了,自然也不肯替死人卖命,是以京畿附近竟出人意料的平静。   宫内,福嬷嬷和蔡总管齐齐上阵,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清除掉废帝和太后在宫中的残余势力。   他们很果决,但凡觉得宫人可疑,即刻发皇城外的浣衣局做工,没给他们任何自辩的机会。其中肯定有无辜的人,但他们管不了那许多了――主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辽东军主力仍旧未入关,只是频繁地进行操练,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警告各地大小藩王:有谁不服,先打一架!   萧易没有急着登基,他首先发布了废帝的五项罪名,恶逆、不孝、不道、不睦、不义,通令州府县衙,并在大街小巷到处张贴布告,令书吏在旁解释废帝如何毒害先太子,如何谋害先帝,如何诛杀忠臣,如何割地求和……   总之,七分真三分假,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萧易把罪名给废帝定得死死的。   到后来,甚至有的地方官为奉迎上意,集中治下的秀才书生,由教谕、训导进行宣讲,并责令学生写声讨废帝的檄文,选出文采斐然的,或呈递上峰举荐,或大加褒奖。   这一通动作下来,舆情对萧易极为有利,其后百官联名上奏,恭请晋王登基称帝。   然而萧易还是没有答应,倒不是玩什么三推三让的把戏,当下还有个大问题未解决。   就是苏尚清所担心的银子问题!赈灾要钱,修堤要钱,安置流民也要钱,且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朝廷也不能忽视潜在的疫病危害。   桩桩件件都需要银子,然而户部尚书并未说瞎话,国库的确没银子了。现下饥民流民日渐增多,吃不饱肚子是经常的事,而人饿极了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   萧易不想时局继续动荡下去。   六月底的时候,苏尚清进宫了一次,到宫门落钥才回王府,满面红光与苏媚说:“王爷真是个好的,他要开内帑,用私房银子救急!足足两千万两白银,这下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他的帝位绝对再无动摇可能。”   苏媚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心疼他,长叹一声说道:“他大概是本朝最穷的皇帝了,我倒不是心疼钱……只盼着外头早日稳定下来,咱们也好过几天舒心日子。”   苏尚清安慰道:“其实对老百姓来说,管谁当皇帝,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几个闲钱花,那就是好皇帝,至于是谋反篡位,还是匡扶正义,他们大多是不在乎的。”   苏媚凝神思索少倾,巧笑道:“也就是说,两千万两换个朝野平稳,看您的意思,这笔买卖还是赚了?”   苏尚清不由朗声大笑,点着女儿的额头嗔道:“什么买卖?这是他的子民,他的江山社稷!眼瞅着姑爷就要黄袍加身,身份变了,有些话你不能随便乱说。”   “我知道!”苏媚抱着父亲的胳膊,无限感慨似地叹道,“咱苏家终于是否极泰来了,想想去年这个时候,我整天担心全家被问斩,连觉都睡不好。”   苏尚清的眼神慈爱中带着愧疚,又有丝丝的忧虑,“若无意外,你将是后宫之主,王爷喜爱你不假,可为父还要提醒你一句,古来皇帝无不坐拥三千佳丽,便是废帝这一年多的时间,后宫也足有上百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苏媚的心情莫名低落,“我知道的,您放心,我会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充实后宫,延绵子嗣,定不会耍小性儿争风吃醋。”   话到最后,竟有几分咬牙切齿。   苏尚清失笑,却不再说了。   廊下脚步轻响,便听燕儿隔着门帘道:“二小姐来了。”   珠帘一晃,苏姝双颊微红地走进来,眼睛闪闪发亮,进门便问:“爹爹,你见到姐夫了?”   苏尚清点点头,言语温和道:“正要和你们说,京城内外渐次稳定下来,咱们差不过也该回家了。”   苏姝微微一怔,略有些不自然地笑道:“至少也要等到姐夫把姐姐迎入宫里再走吧,爹,姐夫说他什么时候回府了么?”   苏尚清微微皱了下眉头,“姝儿,新帝会是谁不用我多说,你不要随随便便打听王爷的行踪。”   苏姝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我不是打探他的行踪……”   “好了,您不要吓唬她!”苏媚忙解围,推着苏尚清往外走,“您和娘说说话去,她都等您一天了!”   送走父亲,苏媚转身问道:“谁让你打听王爷动向的?是艾嬷嬷,还是其他人?”   她语气颇严肃,竟隐隐有质问的意思,苏姝险些被姐姐吓到,连忙摇头说:“不是的,没人让我问,我就是……随口问问。”   苏媚不信,“姝儿,你姐夫不日就会荣登大宝,现如今这不是什么秘密,少不得有人赶上来套近乎,这还算是好的。废帝的幼子还活着,说不定有人想拥立幼帝好独掌大权――我们可要小心再小心。”   苏姝面有难色,嘴唇嚅动几下,好半晌才垂头低语说:“项统领跟着姐夫进宫,个把个月也没消息,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我想着,姐夫回府,他定然也会回来,也许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你,”苏媚一时语塞,幽幽叹口气,“你真是对他上心,他很好,立了大功,也没有受伤,如今领着禁卫军统领的职务。”   苏姝的眼睛慢慢有了光彩,“姐,项统领是功臣,那他是不是就没有嫌疑了?”   “也许吧。”苏媚盯着跳动的烛火,摇头说,“我也说不好,王爷肯把宫里的防卫交给他,说明是信任他的。但艾嬷嬷是好是坏,我可就说不准了。”   苏姝听后细细琢磨了会儿,轻声道:“我希望她是好人。”   苏媚不由笑了一声,摸摸妹妹的头,“我也是,否则王爷会伤心的。”   当晚苏姝歇在苏媚房中,两姐妹说了一宿的话,知道天色微明才朦胧睡去,苏媚本想睡个懒觉,结果刚过辰时就被孟氏叫起来了。   孟氏催促道:“别睡了,你二叔家来人,说老夫人情形不太好,你爹先回苏家了,咱们也赶紧回去看看。”   苏媚没睡醒,头昏脑涨睡眼惺忪,一肚子的起床气,“肯定是二房说瞎话骗咱们,我还不知道他们,见王爷要当皇帝了,他们这是腆着脸往上凑,我不回去!”   孟氏满脸的不赞同,“别说孩子气的话,现在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丁点的差错都能给你放大无数倍,谁管咱们曾和二房有什么过节,他们只会说你不孝!快起来,哪怕做做样子,你也得给我回苏家一趟。”   苏媚唉声叹气地说:“天下妇人之表率,看来皇后也不是好当的。”   孟氏摇头一笑,吩咐燕儿善水伺候女儿起身。   巳时三刻,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苏媚的马车离开了王府。   这也是一个多月来,她首次踏出王府的大门,不免好奇,便掀开车帘细细打量着街面上的情景。   店家照常卸下门板做生意,行人三三两两的,不似以前那般繁华,却并不冷清,没有她想象的紧张肃杀气氛。   看来萧易开内帑的消息还是起了作用的。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沿街走过,有几分眼熟,引得苏媚张望了好一阵子。   那人边走边傻兮兮地笑,可能是饿了,走到包子摊随手就拿了个包子往嘴里塞,毫无意外地挨了一顿打。   她疼得哇哇大叫,但还死命地往嘴里塞包子。   苏姝惊叫道:“那不是王兰儿吗?”   苏媚恍然大悟,“原来是她!”随即冷笑道:“先被赶出徐家,如今她爹死在大狱,废后囚在冷宫中,也是来日无多,王家算是彻底完了。哼,活该!”   随即刷地放下车帘。   苏姝眼神一亮,说道:“姐,你说二叔他们是不是见了王家的下场,害怕了,这才特地求祖母替他们讨个保命符?”   苏媚噗嗤地笑出声,“那我可要听听他们怎么哄我。”   心下却是一动,二房也好,王家也罢,京城先前对父亲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目前想弥补的也定然不在少数,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出出血。   说实话,她还是挺心疼萧易那两千万两白银的! 第57章   此前苏媚要接祖母同来王府小住, 但苏老夫人出于种种考虑,拒绝了。   其实苏媚能猜到她的心思, 无非是庇护二房而已。有老夫人在,若二房遭到冲击,王府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见死不救。   情况也的确如此,这段期间王府明里暗里一直护着二房,如今,到他们该出力的时候了。   苏媚嘴角翘起一笑,已拿定了主意。   二房两口子领人早早在门口候着, 一见王府车驾从巷子口拐进来, 忙迭声吩咐门房卸下门槛,待苏媚的马车进了大门,苏尚和颠颠儿地上前讨好道:“大侄女, 可算把你盼来啦, 快里头坐,老夫人正等着你呢!”   苏媚扶着燕儿的手款步下了马车,左右打量两眼, 带着几分不解问道:“这不是苏家大房的宅子?为何二叔像是这里的主人?”   苏尚和面皮一僵,说道:“我们放心不下老夫人一人住着,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   “哦,二叔是指责我爹娘不孝顺?”苏媚下巴轻抬,面上显露出几分怒气,“还是说我漠视血脉亲情, 不顾祖母的死活?”   苏尚和惊得舌头都不利索了,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没没没……大侄女,是老夫人叫我们住进来的!”   “王妃, 他不会说话,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我们一般见识。”孙氏赔着笑脸道,“前阵子京城这样乱,多亏王妃回护,我们一家人才能平平安安的。”   说罢,她屈膝给苏媚行了个福礼。   “老夫人身子骨怎样了?”孟氏暗中扯下女儿的袖子,示意她见好就收,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们说的那么凶险,吓得囡囡把卢太医也请来了。”   “犯了旧疾,总说胸口闷得慌。”得了苏媚夹枪带棒一顿教训,苏尚和再不敢拿大,哈腰点头道,“吃了两副药却不见起色,我心里着实害怕,就请你们赶紧回来看看。”   他说得真切,苏媚的心也不由悬起来,疾步走到上房东厢房,便见父亲立在炕前,一脸的愁容。   而老夫人仰面躺在大炕上,闭着眼睛,满面潮红,手揪着胸前衣襟,一声长一声短的不住喘气。   虽说对老夫人的偏心很不满,但到底是把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祖母,往日里对自己的疼爱也不是假的,看到她一下子病到这个份儿上,苏媚登时难过极了。   强忍着泪意,苏媚向着老夫人耳畔轻声道:“祖母,孙女儿来看您了。”   苏老夫人艰难地睁开眼睛,一见是她,立时笑起来:“囡囡来了……好孩子,听说晋王的腿好了?咳咳……你终是熬出头了,往后好好和他过日子,再生个大胖小子,你就彻底在后院立住脚了。”   苏媚鼻子发酸,已是坠下泪来,哽咽着叫卢友达过来诊脉。   卢友达细细把过脉,对苏媚略一摇头,请苏尚清一同到隔壁碧纱橱后头商计去了。   苏媚心下一灰,便知祖母的情形不大好,正怔楞间,苏老夫人重重喘息一声,叹道:“我的身子骨我知道,左右不过这几个月的事。”   老夫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孟氏忙扶着她慢慢起身,往她身后放了两个大迎枕,轻声安慰道:“您别胡思乱想,如今囡囡有出息了,咱们找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何愁治不好您的病?”   苏老夫人的视线落在苏媚身上,喘吁吁地说:“我正要说这事,囡囡,外头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你是有大造化的,大房有你在,日后前程也不必多说。可是二房……”   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摇头苦笑道:“二房没一个成器的,为人处世甚是荒唐,你不理睬他们也是对的。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当娘的不得不给他们谋条出路,等你以后做了母亲,就明白祖母的心了。”   苏媚不等老夫人进一步诉说,柔声道:“祖母您安心养病,旁的一概不要操心,俗话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二叔他们又不是为非作歹的恶人,我能照顾当然会照顾。”   苏老夫人愣了下,似是没料到苏媚如此豁达,随后大为欣慰道:“囡囡果然和以前不同,真真儿有了一国之后的深宏气度,祖母就是此刻死了,也能瞑目了。”   “您老且放宽心好生将养,等着抱重孙子吧!”苏媚亲昵地握着祖母的手,瞄了一眼旁边眉开眼笑的二房夫妇,“您歇着,我和二叔他们说会儿话。”   “咱们去小花厅,那儿清净。”苏尚和兴奋得直搓手,冷不丁瞅见躲在门后的苏媛,当即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没眼力见的丫头,还不赶紧挑帘!”   苏媛讪讪笑了几声,立时低眉顺眼地给苏媚打帘子,没有任何不情不愿的意思。   窗下碗口大的月季花迎风微晃,在盛夏的阳光照射下,好似宝石一样闪着晶莹的流彩,草树葱茏,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偶有几声悠长的蝉声,除此之外小院阖无人声。   静谧中,苏媚的心情逐渐轻松了许多。   她捧茶坐在窗下,二房的三个主子站在堂中,皆是屏声静气觑着她的脸色。   过了好一会儿,苏媚放下手中的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擦嘴角,浅笑道:“老夫人说得对,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拘礼,二叔请坐。”   苏尚和这次学精了,没有顺着她的话坐下,笑呵呵地说:“王妃有空回娘家多住几日,往后入宫当了娘娘,就没现在这样便利了。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我想来想去,王妃还是要在前朝安插可靠的人手,若论可靠,当然是娘家人最可靠……”   “打住!”苏媚毫不客气截断他的话头,似笑非笑道,“我刚才说的话是哄祖母的,大房倒霉的时候你们忙着落井下石,看着我们要发达了,又要过来占便宜,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孙氏心里咯噔一响,惶惶然说:“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王妃,您好歹给二房一条活路。”   苏媚慢悠悠说:“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有条件。”   “您说您说!只要不是要命的事,我们二话不说,绝对照办!”   “简单,给朝廷捐两万两银子,以后我就不找你们的麻烦。”   “两万两?!”孙氏惊呼道,“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满打满算能拿出两千两就很不错了。”   苏媚眼皮一抬,冷笑道:“卖房子卖地,你们自个儿想法子去,我只等你们十天,过期不候。”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苏媛忍不住说,“若祖母知道你说瞎话哄她,非气死不可。王妃,百善孝为先,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苏媚轻蔑地睃了她一眼,“现在你们能和我说上话,纯粹是因为祖母的面子。”   言下之意,如果祖母不在了,你们连面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苏媛的脸色立刻惨白如纸。   “这事你们不用瞒着,说我逼你们也好,你们自己将功赎罪也罢,尽可大肆宣扬,越多人知道越好。”苏媚的笑容颇有点捉弄人的意味,“尤其是徐家、孙家,和王家走得近的,还有二叔你鸿胪寺的旧友们,你们多去串串门。”   苏尚和眨巴眨巴眼,和孙氏互相对视一下,两人都没大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苏媛脑子比他们灵活,试探问:“王妃是要他们也效仿我家,给朝廷捐银子?”   苏媚笑笑,没说话。   孙氏也反应过来,喃喃道:“事情传开了,就怕对王妃声誉不好――我们肯定说是自愿的,可别人不见得这样想。”   “无妨,我本就不打算装大度。”苏媚看看天色,无意与他们多费口舌,起身笑道,“我就是器量小睚眦必报,还容不得人,谁得罪了我,我定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说罢,摇着团扇慢慢地去了。   身后,是目瞪口呆的三个人,良久苏媛才羡慕地说:“这便是恃宠而骄么?她真是走了大运,误打误撞竟攀上了晋王……谁又能想到那个残疾王爷不但治好了腿,还当上皇帝?”   “噤声!”苏尚和吓得一激灵,看看四下无人,方松了口气,教训女儿说,“那是你能议论的人?当心祸从口出。看看你刚才怎么和王妃说话,还当她是你堂姐?人家要当皇后啦,往后你见了她要磕头的!”   苏媛的手指头绞着帕子,眼圈逐渐红了。   孙氏发愁,“银子怎么办?两万两呢,就是卖了房子也凑不齐。”   “能卖的都卖了!还能怎么着?”苏尚和长长叹息一声,提脚向外走去,“等老夫人身子骨好转了,我想法儿从她那里找补找补。”   孙氏问他干什么去。   “还能去哪儿?串门子!”苏尚和没好气说,“总不能让咱一家掏银子,哼,我非让那几个大户狠狠出回血!”   苏媛也撅着嘴道:“就是,反正苏媚……王妃吩咐了,咱们当然要照办。娘,你收拾收拾,咱们先去徐家,别看徐老爷最后关头选对了,可徐夫人姓王,她还纵着王兰儿欺负王妃,咱不能叫他们舒服喽。”   于是,在二房几人的煽风点火下,京城陆陆续续有臣工以各种名义捐银子,到后来竟成风潮,不管得罪没得罪过苏家,反正只要是大户、富商,或多或少都要意思意思。   不过这是后话了。   中元节一过,天气逐渐转凉,夜风吹来,房门轻叩一下,苏媚靠在美人榻上没有睁眼,“谁来了?”   带着苦味的香气随风潜入室内,接着嘴唇一痒,略显粗糙的手指抚了上来。   萧易站在昏黄的光影中,低头冲她微微地笑。 第58章   苏媚盯着萧易的面孔愣了一瞬, 眼中忽然迸发出别样的光彩,欢呼一声, 霍地扑进萧易的怀里,“你怎的回来了?宫里的事都处置好了?”   萧易紧紧揽着她,嘴边啜着温和的笑,在她额上一吻,“好容易把一团麻的朝政理出个大概,今晚得了空档,就来瞧瞧你这个‘杀富户’的骄纵王妃。”   苏媚斜睨他一眼, 眼中春光流传, 却又隐隐蒙了一层朦胧,似有永远流淌不完的迷恋和情意,双腿环着他窄劲的腰, 舌尖轻轻在他唇上滑过, 略一打转停在耳畔,“我想你想得了不得,看来我给你弄来银子的份儿上, 今儿晚上就别走了吧。”   萧易口中发干,不自觉吞咽一下,却是将她缓缓放回塌上,“今晚不行,一会儿我还要去京畿大营。七月二十是登基大典,好多件事需要敲定, 你再等几天,一登基我就接你入宫。”   苏媚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嘟着嘴不理他,然而小手还揪着萧易的衣袖不放。   “宫里清走一大半的人手, 好多个宫殿空着,我不敢就这样把你带回去。”萧易解释说。   苏媚赌气似地背过身,眼睛偷偷瞄着他说,“都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我知道你忙,可总不至于一趟王府都不回吧?”   萧易轻笑一声,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顺着她背部的曲线慢慢向下探去,“我也想你,越是晚上越想……乖,我也忍得辛苦。”   苏媚嘤咛一声,登时半边身子软了,娇嗔道:“你也就这时候想想我,皇帝呀,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往后你身边美人如云,年年都有新鲜水灵的娇花入宫,还能记得我这个年老珠黄的旧人?”   “少拿话试探我。”萧易好气又好笑,“我没有广纳后宫的打算,这话我给你撂这儿,你一个我应付得就吃力,还弄一大群女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苏媚心中暗喜,面上假意深思片刻,说:“是我疏忽了,你是本朝开国以来最穷的皇帝,内帑没银子,国库也没银子,后宫肯定养不起那么多嫔妃,如此,我放心了。”   萧易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红润的脸颊,俯身长长一吻,“别整日胡思乱想,安心等册封的旨意。”   窗外树影微摇,廊下传来蔡总管的声音:“主子?”   苏媚知道他要走了,一时促狭心起,小脚在他下处不轻不重搓揉两下,“快走吧,别耽误你的大事。”   “你……”萧易浑身肌肉猝然紧绷,将她的玉足包裹在掌心,稍稍用力一攥,“等我回头收拾你。”   苏媚捂嘴咯咯直笑。   老天爷很给面子,这个夏季雨水比往年少了些,是以河道虽险,但没有大面积决堤,再加上朝廷及时拨下修堤银子,所以伏秋大汛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先前聚集京郊的流民们也都是老实的庄稼人,一听家乡洪水已经退去,当地衙门准备重新统计田地黄册,都不用衙役们催,自己就携家带口地往回赶,生怕去晚一步,自家的田地被人占了!   宵禁也随之解除,于是七月二十新帝登基大典之时,京城内外是一片喜庆祥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很有万民所向的味道。   萧易没有按惯例采取逾年改元的方式,而是登基当日就改年号为建兴。   此时苏家人已搬回苏府,苏媚还在晋王府住着,苏尚清怕女儿埋怨新帝不及早接她入宫,便让小女儿过来陪她散散心。   姐妹二人一道儿在黄了叶柳林中散步,苏姝戴着金累丝嵌宝蝶恋花簪子,上面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灼然生光。   她原封不动地转述父亲的话,“按礼制,皇上要先追封自己的生母,然后才轮到册封自己的妻子。”   “我在意那些个虚名儿?”苏媚摇头笑道,“当初为求入府,我做妾也是愿意。而且他亲口说封我为后,君无戏言,皇后之位又跑不掉,一个册封仪式早几天玩几天有什么打紧。”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我看你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是发愁怎样安置艾嬷嬷。”苏媚叹道,“我不想带她进宫,项良这次立了大功,我打算以荣养为名让她跟着项良过。”   “这不是很好么?”苏姝目露疑惑,“在宫外头做老封君肯定比伺候人强啊,她肯定会答应的。”   “好些事你不知道,别看艾嬷嬷在京二十多年,看上去和我们也没多大差异,但她的心始终是偏向阿巴儿人的……”苏媚想想还是没有吐露,只摇头说,“算了,只要皇上不答应,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苏姝忙安慰姐姐,“有项统领在,即便艾嬷嬷有二心,他也肯定会早早地发现!”   这话说得苏媚不禁暗挑眉头――这丫头未免也太推崇项良。   燕儿从假山后绕过来,后面跟着蔡总管和项良,满脸的喜色,“王妃,宫里来信了。”   蔡总管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启禀王妃,凤仪宫已整修完成,定于八月初一举行封后大典,福嬷嬷会提前一日回府。皇上的意思,当日午门大开,您直接从正门进宫!”   苏媚笑着听完,又问了几句萧易的身子,不妨一扭头,无意中看见自家妹子正在偷偷看项良。   苏姝眉眼带笑,笑得很开心,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苏媚早就知道妹妹的心思,她并不惊奇,她奇怪的是项良的变化。   项良竟然也在笑!   虽然笑纹很淡,但苏媚看得出来,他的眼中带着不折不扣的喜悦之情,这和以前他看妹妹的眼神很不一样。   而自家妹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双眸闪闪发亮,连她发簪上的红宝石都没能压下去她眼中的光彩。   项良是特地回来探望艾嬷嬷的,他有从龙之功,苏媚自然不能拦着,便命燕儿陪他一起去后罩房。   期间苏姝跃跃欲试也想跟着去,刚张口还没说话,就叫苏媚一记眼刀给瞪回去了。   苏姝难免有几分郁闷,但她生性豁达,考虑到姐姐的难处,一会儿的功夫那点子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没几日就要入宫,而且还有封后大典,苏姝知道姐姐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不多时就提出告辞。   苏媚注意到,妹妹离开没多久,项良很快也走了。   她内心是五味杂陈,既担心妹妹受到伤害,还不如提前棒打鸳鸯;又害怕自己是杞人忧天,活生生拆散一桩好姻缘,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只能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八月初一这日,天不亮苏媚就起身沐浴更衣,戴上九龙四凤冠,身穿深青色翟衣,另有玉革带、玉佩、小绶、大绶、玉圭等物,等到天光大亮时,才将皇后冠服穿戴整齐,乘上凤辇,摆开皇后的仪仗,沿着御前街浩浩荡荡向皇宫走去。   刚进午门,便听礼乐大作,再往前走,通道两旁御林军一个个挺胸凸肚钉子似地站着,略寒的晨风扫着殿前的细尘,绕过如林的侍卫,带着皇宫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   绛红色的宫墙,青灰色的地砖,还有高大巍峨的宫殿,无一不透着皇家威严肃穆的风范。只是没有一棵树,连根草也少见,雄壮宏伟,却少了几分生机。   尤其是那高高的宫墙,完完全全遮挡了视线,彻底将“里外”隔开,不免给人一种压抑感。   嘎吱吱,身后的宫门缓缓闭合,此时苏媚忽然意识到,她的余生,都要在这方天地中度过了。   苏媚有些茫然地望着远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马上要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妇人,苏家俨然摆脱了上辈子的悲惨结局,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心愿达成了!   她不可谓不欢喜,可为什么心跳得如此厉害?这突如其来的无措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行至太和殿前台阶,苏媚扶着燕儿的手下了凤辇,却见萧易一身冕服,负手立在玉阶上,正含笑望着她。   他一笑,禁宫里那种怪异的压抑感便没有了,碧空,白云,黄琉璃瓦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华,一片金碧辉煌。   萧易走下台阶,拉起苏媚的手道:“跟着我。”   手上传来他掌心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了压在心头的淡淡的烦闷,苏媚此时已没了那种不知所措的彷徨,手轻轻攥了一下,笑道:“我向来缠人,但凡粘上了,甩也甩不掉。”   萧易微微一歪头,边走边说:“正合朕意。”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有如三伏天吃了一副清凉药,苏媚浑身是说不出的畅快和轻松。   上辈子,她所有的记忆都截止在萧易称帝那一日,至于此后他立谁为后,后宫有多少个嫔妃,他最爱哪个,又有多少个子女――她是一概不知。   对于未知的未来,她是惶恐的,她不确定自己在他心里能有几分重,也不知道他的宠爱会何时减淡,因此总会半真半假地试探他。   但每一次,他都没让人失望过。   这让苏媚无比的喜悦,以至于拿到象征皇后权力的金册金宝时,她的心境反而出奇地平和。   入夜,她散着头发,只着一袭纱衣斜斜躺在凤仪宫寝殿的大塌上,眉头暗挑,娇声道:“皇上,还不歇着?”   萧易坐在书案后头,也换上了家常道袍,眼睛却盯着手中的密折,“嗯,等我看完……啧,竟有人在街头明目张胆地宣扬天圣教,说什么是我朝国教,简直荒唐!”   苏媚懒洋洋说:“天圣教这次出了大力,举全教之力拥立你,又有木里唐那层关系,估计想论功行赏,趁此机会压过佛教道教,成为我朝第一大教。”   萧易抬头看她一眼,笑道:“长进了,居然能说点门门道道。”   “没好处的事情谁会做?”苏媚单手支颐,巧笑道,“艾嬷嬷的话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她和木里唐一心想复国,自然是能拉拢多少人,就拉拢多少人了。”   “教派的威力不容小觑,从这次逼宫就能看出来,那么多教众没有一个拖后腿的,竟是木里唐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简直听话得可怕。”萧易放下密折,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不信木里唐就只要几件母后的遗物。”   “你既然那么忌惮天圣教,下一道圣旨解散不就得了?”苏媚打了个哈欠,“教派势力再大,还能大过皇权?你又不是废帝那种草包。”   萧易沉吟片刻,点头说:“有道理,我赏木里唐一个爵位,令他解散天圣教……看看他有何反应!”   “你就不怕艾嬷嬷找你哭诉?”苏媚适时说道,“我没带她进宫,她就跪在我门口哭了一天,保不齐明儿个就让项良到你跟前求情,你能硬起心肠吗?”   “硬不起也得硬。”萧易叹了一声,缓缓坐回圈椅中,“艾嬷嬷叫木里唐主子……他们就是想复国,可我朝天灾人祸接二连三,国库入不敷出,根本没能力承担一次远征,当下是要与民休息,尽快恢复我朝元气。”   “反正木里唐在你眼皮子下头,就是想兴风作浪也翻不起来!”苏媚赤脚下了地,款摆柳腰走到萧易面前,“皇上,该硬就得硬。”   “嗯,我不能心软……”萧易手上一松,密折已被她抽走,随即一个温温软软的娇躯坐在他的腿上,怀中美人环着他的脖子,吹气如兰,“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想我了没?”   萧易怔楞了下,马上回过神,此时他哪里还能耐得住?一把将她抱到书案上,咬着她的唇道:“你稍后就知道了。” 第59章   几片薄云飘过来, 遮住了如钩的弯月,夜色也变得更浓了。   带着秋意的夜风从微开的窗缝中袭进来, 书卷、笔墨散落了一地,椅背上的纱衣被风掀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苏媚半躺在书案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只任由他摆弄着。   忽悠忽悠的烛影中,他们如胶似漆黏在一起,缠绵着, 曼妙地摇荡着。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远去, 模糊了,她只听得到他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萧易慢慢起身, 将苏媚小心抱到大炕上, 细细碎碎吻着她,说道:“满意么,皇后娘娘?”   说着, 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不待苏媚答话,已欺身压了上来。   苏媚浑身酥软如棉,瞄了一眼墙角的落地大自鸣钟,娇喘吁吁道:“都三更天了,皇上明日不上朝?歇歇吧, 我的腿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萧易对她还有闲心看别处很不满意,顺手将她翻了个面,吮着她光滑细腻的脖颈,沿背部曲线蜿蜒向下, 含混不清说:“乖,听话……我疼你。”   嘴上温温柔柔的,动作却是粗野狂暴,换来苏媚似哭似笑的一声呜咽。   窗外云雾浓郁,将月亮一口吞掉,又一点点吐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来,苏媚已是累极,很快就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到了翌日后晌。   刚开始梳洗,福嬷嬷便一脚踏进来,略带几分慌张回禀道:“娘娘,太后不吃不喝闹着要见皇上。”   “那就饿着。”苏媚漫不经心说。   燕儿拿起一支玉簪在她头上比了下,苏媚摇摇头。燕儿又换了一支金点翠嵌珠宝九尾凤钗,苏媚瞄了眼,略一颔首,因见福嬷嬷还站着不走,问道:“她为什么折腾?”   “废帝遗留的小儿子病重,恐怕撑不了几日……”   苏媚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就不大好,太医开了药,可太后把药全倒了。昨儿个就说不好,今天晌午太医去看……”福嬷嬷摇摇头,长叹道,“太后要见皇上,看守的太监报到蔡总管那里,可皇上还在前朝议政不便打扰,蔡总管便请娘娘示下。”   苏媚不禁笑了,“本宫应该赏蔡总管一顿板子――还请我示下?不就是想请本宫替皇上除掉这个麻烦!直说好了,搞弯弯绕这一套,没的让人讨厌!难道我忍心让皇上背不孝的恶名?”   福嬷嬷赧然道:“老奴就说娘娘定会猜到他的打算,偏生他非要拐这个弯儿!挨顿板子也不冤。太后毕竟对皇上有养育之恩,这也是皇上保留她尊位的缘由。”   “都说养恩大于生恩,皇上毕竟在她身边生活过几年,不管过得好坏,在外人眼里这就是恩情了。”苏媚起身道,“这个麻烦,本宫替皇上打发掉!”   福嬷嬷又是欣慰又是愧疚,“难为娘娘了。”   “无妨,我乐意得很。”苏媚挑眉一笑,“做个魅惑君主心狠手辣的妖后,也不错嘛!再说了,太后撮合皇上和石若樱那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   已近黄昏,天气阴沉沉的,惨白的太阳在浓重的云后艰难穿行,极力想要挣脱云层,却仍不可避免地被一点点吞噬掉。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几个太监守在门口,见皇后一行人迤逦过来,慌忙跪下叩头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媚抬头看看宫门上头的牌匾,“寿康宫”三字灰蒙蒙的,显见是有段时日没擦拭,也不知蒙了多少尘土。   她没做额外的感慨,吩咐道:“开门。”   守门太监齐齐应和一声,随着“嘎吱吱”的涩滞声响,紧紧闭着的宫门不堪重负似的被推开了。   这里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华,石砖地上、台阶上,到处都是半人多高的杂草。正殿前两株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桠在风中有气无力摇摆着,空中传来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伴着一两声乌鸦啼叫,孤寂得像荒山野岭上的坟墓。   苏媚暗暗感叹,身处这样的环境,就是不死,也能把人逼疯了。   福嬷嬷见她无意进殿,便大喝一声:“有喘气的没有?皇后娘娘驾到,速速来迎!”   殿门咣当一声开了,白发苍苍的太后拄拐颤悠悠地迈过门槛,孤身一人立在台阶上,抬着下巴冷傲说道:“苏后,见了哀家为何不行礼?”   苏媚冷笑道:“太后糊涂了不成?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你一个徒有虚名的落魄太后,受本宫的大礼,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太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见她一身鲜亮的皇后常服,更觉刺眼,抖着嘴唇骂道:“孽障!孽障!萧易呢,他在哪儿?杀死我儿,还要害死我的小孙孙,哀家要去太庙,列宗列祖在上,快睁眼看看这个谋反作乱的贼子吧!”   苏媚当即冷了脸,也不与她争辩,吩咐左右,“去,把王氏给我拖出来。”   太后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打人喽!”早有宫人搬来把椅子,苏媚笑眯眯坐下,“碍着你的身份,本宫不能直接拿你出气,可王氏不过连宫婢都不如的废黜之人,就是打死了,谁又能说什么?”   “你敢!萧易答应过哀家,不动王氏母子!”太后勃然变色,“叫他来,皇帝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放开我!救命,母后救我!”王氏披头散发被人从殿内拖出来,浑身抖如筛糠,惊恐地看着苏媚,不住告饶道,“我如今对你们毫无威胁,留我一命吧!”   苏媚悠然一笑,“求我啊。”   王氏一听有戏,捣蒜般叩头道:“求皇后娘娘饶命,看在我还有稚龄女儿的份儿上,饶了我吧,哪怕让我们在冷宫中过一辈子也好!”   太后气得直用拐杖墩地,“起来!你给哀家起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你才是皇后。”   苏媚带着深深的遗憾叹息道:“王氏,不是本宫不给你活路,是太后故意羞辱本宫,断了你的活路。唉,没娘的孩子可怜啊,你这一走,你的女儿又能活多久?”   说罢,给福嬷嬷使了个眼色。   福嬷嬷立时大声道:“动手!”   看到太监手中的油光水滑的黑漆木棍,王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鼻涕眼泪齐齐滚落,奈何此时被堵了嘴,求饶的话都讲不出,只能拼命摇头。   扑扑,木棍打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她的头逐渐垂了下去。   太后在旁凄厉地喊着,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但苏媚始终不为所动,只吩咐太监们“着实打!”   三十杖下去后,王氏已没了气息。   苏媚意兴阑珊地站起身,轻飘飘说道:“忒不经打,扔到乱坟岗子去。”   太后软瘫在地,用力拍着胸口一阵咳嗽,猛地咳出口血,嘶哑着嗓音道:“你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的是你们,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终于还了!”苏媚想起前世苏家满门抄斩的惨状,恨意更胜,“太后,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我要让你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死。”   苏媚轻轻笑了笑,视线落在太后身后,“去,把废帝的一对子女带出来。”   太后回头一望,殿门后露出个小脑袋,眼中是极度的恐惧。   “你,妖妇,哀家跟你拼了!”太后枯瘦的双手神经质地抓向苏媚,然而她年老力衰,又连番遭受打击,身子骨早已疲敝不堪,脚下一滑,跟头咕噜从台阶上滚下来。   她的头狠狠撞在地上,四肢扭曲一阵,不动了。   苏媚毫不在意地睃了一眼,淡淡说:“去禀报皇上,太后薨了。”   福嬷嬷瞅瞅殿门,低声道:“那两个孩子呢?”   苏媚转身往宫门走,“找处偏僻的宫殿关起来,不可短了吃喝,尽人事,听天命。”   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天色更加晦暗不明,苏媚乘坐i辇,顺着寂静的永巷慢慢走着,突然想起一事,问福嬷嬷:“孝端懿皇后生前所居何处?”   孝端懿皇后是指萧易的生母贵太妃,福嬷嬷随即答道:“在金华殿,离这里有些远。”   苏媚没有理会福嬷嬷的暗示,吩咐道:“去金华殿。”   抬i辇的太监们掉头向西行进,约莫走了两刻钟,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殿。   看守宫门的太监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门。   南北的两进院子,还不到寿康宫一半大,宫墙上头的红漆却很新,庭院中没有杂草,看样子刚刚整修过。   苏媚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动着,来到正殿门前,一推门没推动――原来殿门上了锁。   掌事太监忙不迭掏钥匙,“皇上有令,金华殿不得随意开启,所以平时这里都是锁着的。”   燕儿在前掌灯,苏媚扶着福嬷嬷的手迈过门槛,四处打量一番,好奇道:“皇上在这里住了多久?”   “三年多。”萧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其实朕对这里也没什么印象。”   宫人们颇有眼色,悄然退出门外,苏媚调皮一笑:“皇上是不是听说太后被我气死了,特地过来兴师问罪?”   萧易失笑,“是要罚你,但还没想好怎么罚。” 第60章   知道他说的是顽笑话, 苏媚倒也不在意,斜睨他一眼, “随便你罚,总要给外人做做样子不是?我看就罚俸三年,反正你也是个穷皇帝,索性替你省些钱!”   萧易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罚一个承恩公吧,明天就让礼部拟旨,给苏家封爵。”   这是苏媚没想到的, 本朝给国丈封爵, 一般是承恩侯或者承恩伯,从没有封赏国公之位的先例,可见萧易待她的情意了!   苏媚唇角上翘, 刚要扑进他怀里撒撒娇, 然一想这里是他生母的故居,实在不宜做亲昵的举动,忙硬生生刹住脚步, 略显僵硬的环视一周,问道:“金华殿怎么空荡荡的,看不到几样陈设?”   萧易眼神黯淡了些,微微叹气道:“我母亲故去后,这里就成了别的嫔妃住处,其后几经易主, 早已不是先前的模样,连物是人非都称不上。”   他语气颇为伤感,苏媚听了心口不由一酸,立刻安慰道:“如今你贵为一国之君, 她老人家在天之灵定会倍感欣慰。”   萧易四处张望一番,忽指着偏殿的暖阁说:“据说我小时候住在那里,走,去瞧瞧。”   暖阁陈设非常简单,临窗大炕铺着八成新的坐褥,上设黄花梨炕桌,对面是四张官帽椅和八仙桌,靠墙是一张条案,只摆着炉瓶三事略加点缀而已。   这里早已没了幼时生活的痕迹,萧易在屋里站了片刻,喟然长叹道:“徒增伤感而已,走吧。”   苏媚此刻方明白福嬷嬷为何暗示她不要来金华殿,忙上前笑着说:“今儿我叫御厨房做了红白鸭子火锅,下酒最好,正好我陪你小酌几杯。”   二人携手向殿外走去,她只顾安抚萧易,没注意脚下,一不留神在门槛上绊了下,幸好萧易眼疾手快把她扶住,才避免跌个鼻青脸肿。   苏媚一手扶着萧易的胳膊,一手撑着门框,自觉狼狈,懊恼道:“左一道右一道,这皇宫,但凡进门就有门槛,偏偏还弄得这样高!”   萧易笑道:“让宫人锯掉就成,还值得你生气?”   话音甫落,他的身形便是一僵。   苏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自己手扶的门框位置,从上至下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花纹。   那行花纹很短,还不足她的小手指长,又被新涂的红漆遮盖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媚觉得有些眼熟,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这和天圣教画符上的奇怪花纹很像。”   “木里唐的手伸不到这里来。”萧易沉声说了一句,继而是良久的沉默。   苏媚莫名觉得心慌起来,看痕迹不像刚刻上去的,莫非是孝端懿皇后生前所刻?   萧易也想到了这点,“问修整此处的宫人便知,交给老蔡去查。”   蔡总管审查功夫了得,两个时辰后就有了消息,“那处痕迹很早就有,翻修金华殿的太监以为是哪个嫔妃随手划拉玩的,就没当回事,只多涂两遍漆盖住了事。”   “鸿胪寺的通译怎么说?”   “只有个老通译勉强认出这是阿巴儿文,说是个地名,大概是湖的名称,但没看出特别的含义。”   湖?萧易怔楞了下,立即联想到艾嬷嬷说的那个湖,母亲魂牵梦绕也想回去的地方。   “你……有没有听母后提过她的家人?”   “孝端懿皇后刚入宫的时候不太会说汉话,因怕别人耻笑,开口说话的时候很少。”蔡总管仔细回想着,斟酌道,“老奴刚来皇上身边的时候,却听她提过一嘴,说您一逗就笑,和她弟弟小时候很是相像。”   萧易愣了,半晌才说:“还有这事?”   蔡总管笑道:“也只说过这一次而已,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把这话传到先帝耳朵里去了,平白惹了通麻烦,后来就再没提起过。”   萧易叹道:“准是说异族不异族的闲话,朕以前听得太多了。”   蔡总管不无感慨道:“那段日子太难,老奴回想起来都觉得心一阵阵抽痛,现在好了,皇上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萧易却是盯视他一眼,说:“老蔡,你是朕身边的老人,朕信得过你的忠心,可你不能仗着朕的信任私自做主。”   蔡总管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叩头道:“老奴知错,不该暗示皇后解决寿康宫那位,只想到皇上的难处,却没考虑皇后的处境,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在宫中浸渍多年,从相亲相爱到反目成仇,恐怕你是司空见惯了。”萧易抬手叫他起来,“你记着,朕和皇后不会。跪安罢,以后不可再犯。”   蔡总管满脸愧色退了下去。   晚上,苏媚得知消息,蹙着眉头说:“竟真是母后刻的字?那艾嬷嬷所说也并非全是假的了。”   萧易仰面躺在大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沉吟道:“和天圣教教徽上的纹样一模一样,都是阿巴儿文,巧合吗?”   虽然是怀疑的语气,但苏媚从他的神情中已然得知,他相信了艾嬷嬷的话。   苏媚默然半晌,低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恢复阿巴儿王朝的荣光也是母后的遗愿,你会帮助木里唐复国吗?”   萧易盯着上方的承尘,久久没言语。   随着一场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京城秋意渐浓,还没到重阳节,不少人已换上夹袄了。   萧易没有草草将太后下葬,却也没按太后的规格发丧,停灵七日之后,按贵妃之礼葬在距京城百余里的妃陵。   朝中也有几个迂腐的言官说此举不当,然萧易是充耳不闻,他们除了牢骚两句也不敢说别的。   至于皇后气死太后的传闻,自然也有朝臣上书皇后飞扬跋扈,不守礼法,理应多加惩治,并指出后宫空虚才导致皇后失德失礼,建言皇上广纳后宫,平衡皇后及外戚的势力。   萧易看过后留中不发,然后一道圣旨封苏尚清为承恩公,并加封文渊阁大学士。   如此一来,圣意如何根本不用揣测,那几个朝臣也乖乖闭上了嘴。   而在艾嬷嬷多次递牌子求见之后,萧易终于召她和木里唐进宫。   再次见到艾嬷嬷,苏媚惊讶地发现,她两颊深深凹了下去,眼角布满细纹,两鬓斑白,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也不止。   看到萧易的那一刻,艾嬷嬷立时就红了眼角,脚步微动,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小心翼翼四觑着萧易的脸色。   想必萧易的刻意疏离对她打击很大。   苏媚如是想着,目光又落到木里唐身上,这人没有变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儒雅模样。   他行过跪拜大礼,温和笑道:“皇上特地召见草民,是打算兑现当初的承诺吧?”   萧易略一点头,福嬷嬷便捧出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袄裙,还有两件样式稍显笨重的金镯子。   木里唐拿起镯子摩挲片刻,黯然说:“看服饰样式,都是进宫之后添置的……没有阿巴儿的旧物吗?”   “母后故去的时候皇上还小,能保留下这些就不容易了。”苏媚说道,“况且母后因异族人的身份,本就在后宫过得艰难,不入乡随俗,反倒整日奇装异服满世界招摇不成?”   木里唐眼神闪了两下,苦笑道:“皇后教训得是。这些也是姐姐的衣物,草民回去建个衣冠冢,也算圆了她回家的心愿了。”   萧易直接以命令的语气说:“你离京前,把天圣教解散了。”   木里唐手一顿,慢慢将镯子放回托盘,“卸磨杀驴,想不到皇上也会玩这一手。”   “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留着天圣教还有何用?”萧易的目光有几分咄咄逼人,“你的教众到处宣扬天圣教乃我朝国教,光凭这一点,解散天圣教一点也不冤。”   木里唐罕见地露出不豫之色,“皇上,您这样做会寒了广大教众的心,他们之所以鼎力相助,不只是因为我的命令,更为图一个前程。就这样解散,到头来他们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您想他们会安然接受吗?”   “这个问题朕倒是提前想到了。”萧易从容说道,“你把天圣教教众名单呈递上来,尤其是主要头目,和此次出了大力气的教徒,朕论功行赏。”   木里唐的脸色更难看了,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眼见他二人要起纷争,艾嬷嬷面色十分焦急,一时情急插嘴道:“主子,您还是不相信他的身份?老奴以性命作保,他就是您的亲舅舅!”   “就算是亲舅舅又如何?”苏媚瞥一眼艾嬷嬷,不软不硬说道,“见了皇上一样要称臣,一样要三拜九叩,君命不可违,‘国舅大人’还想抗旨吗?”   “自然不敢。”木里唐此时已恢复镇定,爽朗地笑了几声,俯首道,“草民这就回去整理名录,问问他们是想当官,还是想要银钱土地,皇上放心,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萧易目中闪过一抹光亮,语气一转,同样笑吟吟说:“此事一毕,朕也不会亏待你,留在京中做个爵爷也好,回故土做个富贵闲人也好,都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11 00:26:45~2020-09-12 00:4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木里唐态度突然来个大转弯, 快得让苏媚不敢相信,一个人执着二十年的信念, 说放下就放下了?   萧易也怀疑木里唐的诚意,暗中命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同时加强对天圣教的管控力度,但凡有教会活动,必须在顺天府报备之后方可举行。   但木里唐的反应极为平静,顺从得几乎不像话,很快呈递上一份清单, 罗列出十数名天圣教头目。   萧易赏赐了他们田地银粮, 并专门拨了两万两银子做遣散费,以便安抚其余教众。   不过这笔银子没有交给木里唐,而是放在顺天府, 但凡领银子的, 必须登记造册,几时入教,引荐人是谁, 相熟的教徒都有哪几个……事无巨细,一切交代清楚后,摁手印拿银子!   银子不多,只有二两,但对一般的底层小民来说,足够一两个月的开销, 因此来退教领银子的人络绎不绝。   当然也有街头闲汉贪财冒领,结果被管事官吏识破,拖到衙门口当中打了二十鞭子杀鸡儆猴,此后浑水摸鱼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少了。   等京城步入深秋十月的时候, 天圣教就和街道旁不断飘落的黄叶一样,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这几个月,萧易没有大规模清洗异己,他接连颁布数项政令,降低田赋,鼓励无地少地的农民垦荒,并大幅度降低商税,将重点放在大力发展国计民生上面,所展现的统治风格和废帝完全不同。   朝野上下对这位新帝充满了期待,局势愈发的安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此时,苏媚也传来好消息――她有孕了!   虽说有无数宫人精心伺候着,还有太医每天请平安脉,但萧易还是放心不下,便请岳母大人入宫陪伴苏媚。   孟氏也着实担心女儿,得了消息立马就进宫来了。   苏媚笑话萧易大惊小怪:“整个后宫就我一个主子,比寻常人家的后宅还清净,一点儿闹心的事都没有。太医也说怀像很好,我整日吃吃喝喝的,畅快得很呢!”   孟氏把手里的燕窝粥递过去,笑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皇上要是不紧张你,我看你才要着急。”   苏媚捏着甜白瓷小勺,一口一口慢慢吃了,劝说道:“家里事情多,祖母身子骨也不好,娘你过几天还是回去吧。”   “别人家女儿有了身子都是盼娘家人陪着,你倒好,把亲娘往外赶。”孟氏笑道,“也好,看你万般顺利,娘也放心了。”   却又叹气,“家里也是忙得团团转,你父亲这一受到重用,跟打了鸡血似的忙,整日不着家。老夫人身子越来越不好,能挺过这个冬天就不错了……还得赶紧给姝儿相看亲事,若老夫人有个万一,三年不能说亲,可就把孩子耽误了。”   苏媚想到老祖母,眼神也是一暗,“前几日辽东敬献了一箱子老参,我竟然忘了,这就立刻着人送去。”   略沉吟片刻,苏媚问道:“我记得你们给姝儿相看了卢家公子,是不是姝儿不同意?”   孟氏道:“姝儿只说全凭父母做主,但是她没有一点欢喜的模样,我和你爹就犹豫了,谁知道现在……”   她连连摇头,不无遗憾地叹道:“卢家和徐家正在议亲,听说快成了!”   “徐家?徐!”苏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好半晌才自失一笑,“徐同和生怕皇上翻后账,自请致仕不说,还把徐家和卢家捆在一起――卢友达可是皇上康健的第一功臣!”   “谁说不是呢。”孟氏凝神思索一会儿,问道,“你觉得项良怎么样?”   苏媚倒吸口气,紧蹙眉头反问道:“什么意思?莫非你们看上他了?”   孟氏一怔,解释说:“他来过家里几次,说话行事都很妥当,不是粗鲁武夫,我和你父亲对他印象都很好,姝儿似乎也中意他,我就想着找人说和说和。你觉得不合适?”   苏媚长长叹息一声,心知不能再瞒着家里,温声解释说:“他的条件是不错,奈何有个不省心的姨母。”   她挥退左右,把艾嬷嬷和木里唐的事情备细说明,婉转地表达了自己不赞同的态度。   “艾嬷嬷口口声声公主的遗愿,一心想借助朝廷的兵力帮助他们复国,别看现在天圣教和木里唐安安静静的,但木里唐迟迟不离京,我总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孟氏听得是目瞪口呆,“老天!还牵扯到外族的纷争,好在我问了你一句,这种麻烦咱家可不能沾惹。不过你也不要什么都和皇上说,毕竟是他的母族。”   苏媚笑道:“您不用担心,皇上和我是一样的心思,这事你和父亲心里知道就好,千万千万不要外传。”   孟氏郑重地点点头。   苏媚叮嘱道,“姝儿今年刚及笄,就是晚几年说亲也不碍事。等这场风波过去,如果项良是个好的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有二心……皇后的亲妹子,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么?”   “我心疼姝儿啊,那孩子一直很懂事,从小到大就没让人操过心。”孟氏连连叹气,“可亲事也忒不顺了。”   苏媚笑着指指自己,“好运道在后头呢,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一句话哄得孟氏笑起来,但到底添了桩烦心事,见大女儿这里一切都好,没过两天就离宫回家了。   萧易每晚都歇在凤仪宫,他的东西也全都搬了过来,闲来无事,苏媚就找他的旧物翻着玩。   例如以前看的旧书,练习的字帖,平常练武用的木剑木刀,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她好奇地摸摸这个,饶有兴趣地翻翻那个,忽然发现黑漆大箱中有个红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苏媚“呀”地一声甩手扔回去,笑骂道:“什么鬼东西,吓死我了!”   福嬷嬷赶紧搀扶她坐到旁边,拿起面具瞧了瞧,说:“应是三年前吧,先帝在宫里办过一场宫傩,这是皇上当时戴的面具,没想到还留着。”   苏媚道:“当时我也去了,可惜我跳舞不在行,就在台下拿着驱邪的树枝子随便舞了两下,还被一个冒失小子划破了手指头,可疼死我了!”   碧纱橱后,萧易抬脚正要进来,闻言又把脚收了回去,一摆手止住宫人的请安,且听苏媚抱怨道:“那小子呆头呆脑的,只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既不赔礼,也不言语,一点儿礼数都不懂。”   “当时搞不清他的来历,我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苏媚颇有几分委屈地说,“最后反倒是我安慰他两句,如果再让我碰见他……哼!”   萧易的耳朵微微红了,唇边浮上一抹笑意。   福嬷嬷把面具重新包好放回柜子,“能进宫的都是非富即贵,娘娘忍得一时之气是对的。”   “那是什么?”苏媚探头指着柜底儿的一个尺来长的紫檀盒子,“拿过来我瞧瞧。”   福嬷嬷双手捧给她,犹豫了下提醒说:“老奴也是头回见到这个盒子,皇上放得这样隐蔽,肯定是不想人发现。”   苏媚笑了下,没有理会,打开一看,讶然道:“画?”   门外的萧易脸色微变,已来不及阻止。   画卷徐徐展开,但见上面是一个手持蔓草,身着玄衣朱裳的少女。   苏媚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十几年,对书画方面还是有一定鉴赏能力的。这幅小像线条生硬,看得出执笔之人画功实在不怎么样。   但画得很用心,至少,苏媚感受到了画者对笔下人物的珍惜爱怜之情。   “这是皇上画的?这人是谁?”苏媚压着心中酸溜溜的醋意,强颜欢笑道。   忽然她笑不出来了,望着画中之人陷入了沉思。   “朕画的,不许笑。”萧易轻咳一声,踱着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她身边。   不知何时屋里没了旁人,苏媚抬头望着萧易,鼻子酸酸的,眼睛也辣辣的。   “胆敢背后调侃朕是个冒失小子,该当何罪啊?”萧易努力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苏媚的视线渐渐模糊了,眼前升起一层白蒙蒙的迷雾,心脏裂开似的疼,滚烫的血好像涌了出来,搅得她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的难受。   怪不得明知她目的不纯,他仍许她正妻之位,怪不得对她有求必应,从不舍得她受委屈……   原来他一直喜欢的都是自己!   她该沾沾自喜?高兴么?欢呼雀跃扑进他怀里撒娇?   不,她只想大哭一场!   她根本不敢想象,上辈子他得知自己死讯时,是什么反应,又是如何煎熬过来。   眼泪不停地滚落下来,苏媚狠狠擦掉,可没用,仍旧是看不清他的面孔。   胸口像被压上了千斤巨石,她喘不过气,张了张嘴,努力叫他的名字,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萧易吓坏了,搂着她的肩膀哄道:“我就是随口说句顽笑话,你怎么当真了?快别哭了,你现在是双身子,情绪不能波动太大,我和你赔罪还不行么?”   苏媚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一瞬不瞬望着他,手指一寸寸描绘着他的模样,含泪笑着,“萧易,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12 00:49:04~2020-09-12 22:4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夕阳已经西斜, 从窗子里照进来,满室辉光绚烂。   日影里, 她白皙的肌肤上是莹莹的温暖的黄晕,那双眸子宛如阳光下粼粼的湖水,跃动着,闪耀着,像看绝无仅有珍品似的凝视着他,眼神专注,清澈又深邃。   令人怦然心动。   萧易, 我喜欢你。   纯粹的表白, 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念。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情话?   萧易看着她,一瞬间心跳不已,慌乱、激动、窃喜, 那是初见时心动的感觉。   分明想说几句温柔体贴的话, 然而嘴里却说:“小没良心的,你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如果没有发现这张画,是不是还会吃你自己的醋?”   苏媚禁不住噗嗤一笑, 轻轻捶了下他,“把我画得那么丑,还好意思说?你也真是的,瞒我瞒那么久!”   “我早就告诉你了,奈何你自己不开窍。”   “呸,你说你心上人跳舞跳得好看极了, 我却是不大会跳舞,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是我自己。”苏媚嗔怪般瞪他一眼,“害得我整日战战兢兢的,但凡你脸色稍有不虞, 我都要想想哪儿做错了!”   萧易笑道:“如此说来,是我的不是了?”   “就是你不对!”苏媚理直气壮说,“枉我为接近你大费苦心,愁得晚上都睡不好觉!又是调制香料,又是盘铺面,还花了许多银子交好王府的管事们,头回进王府见你,我紧张得腿都抽筋了。”   想起彼时她站立不稳的场景,萧易笑个不停,打趣道:“直直往我身上扑,是真的抽筋?还是借机投怀送抱?”   苏媚又是笑,又是闹,“当时可把我吓坏了,生怕你觉得我为人轻佻不尊重,从此再也不搭理我……现在想来,真是平白担惊受怕一场!早知道你心里有我……”   萧易含笑望着她,“如何”   苏媚一叉腰,端出专横跋扈的作派,冷哼一声说道:“自然是直接杀到晋王府大门前――未来的晋王妃驾到,萧易,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萧易仰头大笑,“幸亏你不知道,如果我不出来迎你,你还不得记我一辈子?”   苏媚也是笑倒在他怀里,“一辈子怎么够,怎么也要两辈子三辈子!”   “那说好了,下辈子,记得早早过来找我,不许多看别人,更不许和别人定亲。”萧易浅浅笑着,低头啜住她的唇。   西照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相依相偎,没有一丝空隙。   一进入冬月,从北边吹来的风日渐凛冽,京城的天变得阴沉沉灰蒙蒙的,道路两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哨风中微微摇摆着,就连太阳的光线也透出了初冬的气息。   日落时分,苏媚刚从御花园散步回来,此时她已然显怀,脸庞略有些圆润,精神头非常好,一点儿也没有其他双身子妇人嗜睡的症状。   用过晚膳,燕儿一边给她捏腿,一边笑道:“皇上今年没有按旧例举办大朝会,依奴婢看,肯定是怕娘娘累着。”   “才不是,是因为国库没银子!”苏媚靠在大炕上叹道,“大朝会自有礼部操办,各国使臣拜见的是皇上,我顶多就是在宴席上露个脸,根本累不着。”   燕儿却道:“娘娘您莫不是忘了那个草原公主?叫……阿日善,她一心爱慕皇上,当初皇上在潜邸时,她闹得天翻地覆,奴婢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苏媚想了想,笑吟吟说道:“倒是省却了这桩麻烦――阿日善如果知道我在骗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虽不怕她,但不好因此给两国造成嫌隙,还是再等一年,到时我朝恢复元气,即便不与和硕特部联盟,也不用忌惮鞑靼!”   厚锻帘子一晃,萧易的声音先到了,“朕不是吩咐提早燃地龙,添炭盆?怎么屋里还是冷飕飕的?”   他语气不善,吓得伺候的宫人们都是一哆嗦,苏媚忙解释说:“是我不叫他们烧的,我没觉得冷,就想晚几日再说。”   “我还不知道你,冷不得热不得,往年都是没等入冬就早早地烧起炭火。”萧易挨着她坐下,“当了皇后反而更节俭了!用不着省着,这点子炭火钱我还能没有?”   苏媚摇头笑道:“我委屈不了自己――你用过饭没有?”   “在前头和几个臣工一起用了。”萧易斜斜躺下,目光在苏媚身上直打转,嗓音也莫名喑哑起来,“过了头三个月……”   屋里伺候的宫人颇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苏媚脸色微红,手指头轻轻勾住他的腰带,低低说道:“看在你没沾花惹草的份上,今儿就遂了你的愿。不过你悠着点,别一到兴头上就不管不顾的。”   萧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侧身躺着就好。”   帷幔落下,好一阵功夫后,萧易心满意足地从后搂着苏媚,细细吻着她天鹅绒般柔软细腻的肌肤,不多时,竟然又有了感觉。   “你……”苏媚有几分无奈地回头瞥他一眼。   萧易缓慢又坚决地顺从了身体的意志,轻啄了下她的唇,一边悄悄活动着,一边说顽笑话逗她,引得苏媚一阵阵发笑,娇躯也忍不住颤动起来。   震动传到萧易身上,他长叹一声,身子微微抖动了几下。   他没料到,这种滋味实在妙不可言,于是紧紧贴在她身后,全身心感受这种感触,仔细品味着,直到苏媚沉沉睡去。   翌日苏媚醒来已近巳时,身边空空如也,伸手一摸,被褥也是凉的,看来萧易早早就去前朝了。   懒洋洋起身,用过早膳,太医例行请过平安脉,正要去园子里晒太阳时,善水面上带着些许慌张禀报道:“娘娘,苏家来人,说是老夫人情况不好。”   “来的是谁?”苏媚心头猛地一跳,她知道,若不是老夫人病危,家里绝不会惊动自己。   “是李嬷嬷,拿着国公府的牌子请见,现在在宫门口候着。”   “快传!”   善水应声而去,福嬷嬷见状,急忙扶苏媚坐下,温声劝慰道:“老奴马上给太医院传话,多叫几个太医过去合计合计,娘娘切莫着急,现在什么都没您的身子重要。”   苏媚神色黯然,“我知道,其实我有准备……就是没想到会这样快,估计这是最后一面了。你去请示下皇上,就说我要回苏家一趟,轻车从简,不会惊动太多人。”   福嬷嬷迟疑一下,心知就是劝,这位主子也不见得能听,便说:“老奴这就去,您别怪老奴多嘴,即便皇上应允,日落前您也一定要回宫。”   “那是自然。”苏媚说。   小半个时辰后,李嬷嬷到了凤仪宫,进门就迎头拜倒,泣声道:“娘娘,老夫人不成了。”   苏媚深深叹出口气,“你略等等,我和你一起回苏家。”   李嬷嬷泪眼模糊,只不停叩头,却是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久福嬷嬷匆匆忙忙赶回来,“皇上准了,因和臣工正在议事,一时抽不开身,叮嘱您先去苏家,他过会子就到,并说您不必着急回来,国丈此时肯定心里不好受,您多陪二老说说话,等他接您回宫。”   苏媚微怔,当即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带着燕儿和善水,留福嬷嬷在宫看守,仍是林虎领一队侍卫随行,悄悄出了宫门。   到苏家时还不到正午,上房传来悲悲戚戚的哭泣声,苏媚心头又是一紧,加快脚步挑帘进了东暖阁。   堂下或站或立,长房和二房的人都在,皆是满面泪痕,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孟氏没想到女儿会回来,愣了下方说:“快坐下,本来就想知会你一声,挺着肚子还……唉,快过来见见你祖母。”   老祖母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苏媚还以为人去了。   “今儿不论国礼,只论家礼。”苏媚摇摇头不让众人行礼,侧身坐在炕边,轻声唤道,“祖母,囡囡来了。”   话音甫落,已是潸然泪下。   苏老夫人应是听到她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才告诉我?”苏媚拭泪道,“卢太医瞧过了没有?”   “这几日一直是卢太医把脉。”苏尚清眼睛红红的,略有些肿,俯身凑到老夫人耳边,“娘,孩子们都回来了,您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儿子听着呢。”   苏老夫人极力睁开眼睛,嘴唇嚅动半天,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仿佛在聚集最后的力气,终是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囡囡受宠,外戚……不可专权,苏家……退!”   苏媚惊呆了,她来的路上也在想,祖母会和她说什么,提携二房,给二叔谋个好差事,给苏媛说个好亲事……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个!   她自是知道萧易对她的宠爱之深,她不是大公无私的圣人,当然也存了为苏家谋利的心思,更是想让苏家成为万人仰望的第一世家!   可祖母的话,瞬间让她清醒了。   有她在,苏家自然无恙,即便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萧易也不会在意。   可下一任皇帝呢?再之后的皇帝呢?   手握权柄的外戚,极有可能成为皇帝的眼中钉。   即便都是她的儿孙,她也不敢保证他们与苏家一如既往地亲密。   苏媚望向老祖母,含泪道:“祖母,孙女记下了。”   苏尚清也是泣不成声,“母亲,儿子谨遵您的教诲。”   苏老夫人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笑,长长吁出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太医赶忙上前探探鼻息,又摸了摸脖子,低头禀告道:“皇后请节哀,老夫人仙去了。”   “母亲――”   “祖母!”   屋内顿时哭声响成一片,苏媚胸口闷痛,只觉喘不上气来。   孟氏担心女儿,忙把她扶到西屋,“最后一面也见了,这里有我和你父亲操持,你赶紧回宫歇着去,可千万别动了胎气,否则老夫人在天有灵,也于心不安啊!”   苏媚略停了停,说道:“皇上说要来苏家探望,顺便一并接我回宫,没事,我就是有些心慌,缓缓就好了。”   一听皇上也要来,孟氏不由心里着慌,叮嘱女儿几句,赶紧张罗去了。   东西都是一早预备下的,苏家主仆都换上孝服,孟氏李嬷嬷指挥着下人安置灵床,点长明灯,撤掉红灯笼,挂上白布白幔,里外一通的忙活。   不知不觉天色向晚,苏家逐渐隐没在暗夜之中,唯有一盏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伴着阵阵哭灵声,显得分外悲凉寂寥。   苏媚眼中满含悲伤,然脸色越来越凝重,“皇上还没有来么?” 第63章   燕儿打探一圈说:“还没有消息, 或许是事情绊住了。娘娘,要不然奴婢们先护送您回宫, 也许道儿上就碰到了。”   苏媚隔窗望了望黑黢黢的夜幕,“我觉得不对,皇上说来接我,就必会来接我,即便有事情耽搁了,也肯定派人知会一声。”   “要不奴婢打发人回去问问?”燕儿说,“总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宫门就快落钥了。”   苏媚沉吟道:“算了, 问来问去动静又得闹大, 再等半个时辰,若皇上还不来,咱们就先回宫。你着人去二门上盯着, 一有消息就回来禀告我。”   少倾, 燕儿实在不放心,又出去看了一遭,“现在苏家上下都忙着操办丧事, 奴婢听林虎说前院也来了不少帮忙的人,人多杂乱,实在不宜久留。”   苏媚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便起身吩咐道:“不等了, 和母亲说一声,咱们这就走。”   刚到廊下,便见林虎急匆匆赶到,“娘娘, 项良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   苏媚眼睛一亮,“是皇上派他来的?”   “那倒不是,今儿他不当值,他是听到苏老夫人离世的消息才过来探望。”   “你和他见过面了?”   林虎愣了下,点点头,说:“有什么不对吗?”   苏媚沉思道:“这么说他知道我在这里了……他主动求见我?”   林虎仔细回想了会儿,也觉得奇怪,“他知道我今天宫内当值,但是上来就说想给您请安,不知道方不方便。都没问一句我为什么在苏家,好像我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反应确实不对劲,除非他早就知道我护送您回苏家!”   “也许是苏家有人说漏了嘴呢?”燕儿提出另一种可能,“毕竟苏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看见娘娘了。”   燕儿所说也无不道理,但苏媚始终不能完全相信项良,默谋片刻,吩咐林虎说:“就说我悲痛过度,不想见人。你找个口齿伶俐的侍卫,拿着我的令牌去找顺天府府尹,命他带人把木里唐抓起来。”   林虎不明白为何要抓木里唐,不过皇后有令,自当遵从,便问道:“绕着一道弯子多麻烦,直接让禁卫军的弟兄们抓人更快!”   潜邸的亲兵大多已编入禁卫军,使唤自己人办事,比调度官差衙役更便利。   但苏媚摇头道:“你别忘了禁卫军统领是谁。”   林虎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再说话。   苏媚没走正门出府,循着鹅卵石小路绕到正院的后罩房,打算从北角门出去,然而经过假山池子的时候,隐约听到女孩子轻微的哭泣声。   远远瞧见大银杏树下立着两个人影,看样子是一男一女,女孩子身披麻衣,垂着头,旁边的男子似乎在安慰她。   那身形怎么看着是苏姝?她没在灵堂守着跑这里和谁见面?   苏媚目光发冷,“林虎,你瞧那人是不是项良?”   林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干巴巴地说道:“属下……看着像。”   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夹杂着淡淡的怒气弥漫了苏媚的胸膛,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默不作声盯视了远处的两个人一眼,转身便走。   远处的两人似乎并未发觉苏媚的行踪,苏姝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和得见意中人的喜悦中,这两种极端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一面欢喜,又忍不住因欢喜而自责,一时间竟茫然不知所措。   项良的视线落在苏姝身上,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停了片刻,他说:“皇后对我姨母有些误会,不让她进宫不说,还要打发她去西域。先前在潜邸,姨母的确对皇后有所不敬,但她现在已经知错了,奈何皇后不给她弥补的机会。”   苏姝嗔道:“分明是你姨母不知分寸,怎的到你嘴里,反倒是我姐姐的不是?”   项良自失地一笑,低头认错,“是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就想替我姨母求个情,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皇后深居后宫,寻常都见不到……”   苏姝怔楞了下,旋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项良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而又笑,温柔地说:“夜风寒凉,别在这里站着了,当心受了风寒。办丧事最是辛苦,得空就偷着歇歇,别总关心别人,也要多照顾照顾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去,朦胧的夜色中,他肩膀微塌,看上去十分的落寞。   苏姝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走了几步,项良却又站定,回头一笑,伸出手,“走啊,呆站着干什么?”   苏姝目中光亮倏地一闪,提起裙角追了上去。   因临近夜禁,路上行人很少,各家店铺也早早上好了门板,熄了灯火。   就算有的窗子里还透出光亮,也是暗淡的昏光。   周遭很静,只有车轮碾在坚硬的黄土路上的簌簌声,和霍霍的脚步声。   马车忽然重重一晃,紧接着停了下来,苏媚还没发声询问,就听林虎在外喝道:“什么人?”   一个高挑的男子站在街道的尽头,幽暗的月光下,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好像没有看到侍卫们手中闪着寒芒的刀刃,背着手,悠悠然踱步走近。   夜幕中,看不清他的眉眼,然从他闲庭信步的姿态中不难看出,这个人并没有把对面的侍卫当回事。   林虎脑中警铃大作,刷地抽出腰刀,厉声道:“停步!”   “不必惊慌,我只是想请皇后娘娘喝杯茶。”   是个熟悉的声音。   “木里唐?!”林虎惊呼一声,提起羊角灯一照,当即心头就是咯噔一响――是顺天府的人没来及拿他,还是他察觉不对提前逃了?看他这样子,绝对是有备而来,难道有谁泄露了皇后的行踪?   林虎强行压下纷乱的杂念,喝令道:“放肆,还不快快退下,擎等着吃刀子吗?”   木里唐却是一挥手,十几条人影鬼魅般从黑暗中跳出来。   苏媚命燕儿挑起车帘,笑吟吟道:“凭这几个人就想请本宫做客?且不说能成不能成,本宫倒是佩服你的好胆量!”   木里唐一摊手,很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思,“我也不想,可没法子,皇上把你看得眼珠子似的,为救你的性命,怎么也能应下一二事。”   “不过区区十数人,就像挟持我?”苏媚一乐,扭头对林虎说,“喂,你们几个被小瞧了。”   林虎冷笑道:“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弟兄们,送上门的功劳,不要都对不起老天爷!”   “皇后娘娘,别着急动手,你且看看谁来了?”木里唐一抬下巴,不疾不徐说道,“看,苏二小姐。”   伴着几声轻柔软语,从旁边巷子里闪出两个人来,正是项良和苏姝。   “姝儿!”苏媚呼吸一滞,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和爹娘说过吗?祖母大丧,你疯了么跑出来,快给我过来!”   苏姝被姐姐一通吼弄懵了,茫然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颤着声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姐,他们都是谁?”   “我叫你过来!”苏媚厉声喝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项良的一举一动。   苏姝脚步刚向前动了下,就觉胳膊一紧,同时脖子上多了一个冰凉的利刃。   “别动。”项良低低说道。   苏姝浑身猝然绷紧,不可置信地想回头望一眼项良,却觉脖颈一痛,有什么黏黏的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别动。”项良面无表情说道,“不然下次就不是划破一层皮这么简单了。”   苏姝紧紧咬着嘴唇,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落在项良的手背上。   项良的手微微抖了下,仍没有后撤。   “项良,办得好。”木里唐哈哈大笑,“皇后,你是要你的妹妹血溅街头,还是乖乖地和我走一趟?”   苏媚面色冰冷,眼光在他和项良身上打了个转儿,冷笑道:“你挟持我也没用,我知道你的意图,无非是打算借兵复国。然而我朝和你们不一样,就算皇上同意,若臣工们反对,皇上也不能独断朝纲。”   “那就是他该头疼的问题了。”木里唐满不在意地说,忽眼神闪闪,“你是不是在等皇上?别等了,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们见面。”   苏媚问道:“皇上迟迟不来,想必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他对你太上心也不是件好事。”木里唐上下打量苏媚两眼,笑笑说,“你怀着孩子,又赶上老祖母去世,身心疲惫,他肯定会来接你――这就是情深之人的弊病,我就让艾嬷嬷在必经之路上绊住他。”   “此刻他正在和艾嬷嬷叙旧,所以你也不必拖延时间等他来。皇后,命侍卫们放下刀,不然……我是不怕死的,反正黄泉路有苏二小姐陪着。”   苏媚闭了闭眼,深深吸口气,吩咐说:“都放下刀罢。木里唐,我随你走,可你不要高兴太早。皇上虽然喜欢我,却不是非我不可,天下美人多得是,他以后也会有很多的孩子……你,不过竹篮打水而已。”   “和我玩攻心?”木里唐冷冷一笑,“那咱们就看看他会如何选。”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四五章完结~ 第64章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墙又高又厚,外面的声音透不进来, 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晨光微熹,苏媚躺在大躺椅上,身上搭着条毯子,半眯着眼,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挟持的慌乱。   燕儿在屋里来回转圈儿,忧心忡忡地说:“二小姐不知被关到哪里去了, 林虎他们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皇上收到信儿没有呐,唉,这都一晚上了, 皇上肯定知道了, 还不定急成什么样……都怪那该死的项良!”   苏媚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慢慢道:“艾嬷嬷从小陪伴皇上,宠信一度在福嬷嬷之上, 明明可以荣光一世……为什么一定要背主?”   燕儿纳闷道:“不是为了复国吗?”   “取代阿巴儿王朝的格尔翰国已向我朝称臣朝贡,二十多年来他们治下也颇为稳定,估计当地百姓早忘了前朝旧事,复国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成功,彼时艾嬷嬷都七老八十了,又能得到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苏媚拧眉深深思索着, 无意识地扫过院落,猛地低声道:“艾嬷嬷来了。”   燕儿一听,三步两步护在苏媚身前,警惕地注视着门口。   门开了, 艾嬷嬷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从中端出百合粥、玲珑肉包,几样爽口小菜并时鲜水果,问道:“娘娘身子感觉如何?”   苏媚冷哼一声,不答反问:“我妹妹在哪里?”   “娘娘放心,有项良在旁边看着,二小姐很安全。您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多少用点吧。”   “少假模假样的献殷勤,把我妹妹带来,我只有亲眼看见她才安心。”   艾嬷嬷自顾自坐下,视线有意无意间掠过苏媚的小腹,语气十分温驯,“娘娘稍安勿躁,就算您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也要心疼肚子里的骨肉。”   苏媚讥诮说:“你老就别演戏了,你连皇上的安危都不顾,还会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心里巴不得我死才对!”   艾嬷嬷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深深喘了几口气,“娘娘怀疑饭菜里下了毒?我的确不喜欢你,但你怀着皇上的骨血,尽管放心,我不会毒害你的。”   苏媚心头微动,试探道:“你眼里还有皇上?背主的恶奴,你主子是木里唐,少和皇上相提并论!”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艾嬷嬷,她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你错了,我的主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人,那就是公主!”   “一口一个公主,你倒是不忘旧主,哦,主子让你好好照顾她的儿子,放心把皇上交给你,可你呢?竟胁迫旧主的儿子,等他日到了地下,你有何脸面去见她!”   “我也不想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复国也是公主的愿望,没人知道公主在宫中受了多少委屈。还有项良那孩子,皇上都曾因异族血统遭到歧视,更别提他了!可主子偏偏为了你们汉人的利益漠视亲友……他早忘了自己的母亲是谁!”   “你这话太可笑,皇上又不是阿巴儿的王子,他是我们的君王,当然要以我国利益为先。”苏媚瞥一眼艾嬷嬷,冷笑道,“别看他有一半的阿巴儿血统,可他在汉人堆里长大,早就把自己当成十足十的汉人了!”   艾嬷嬷长叹一口气,又是悔恨又是不甘,“他现在连阿巴儿文都不认识,更不要提对阿巴儿的感情……唉,公主去世的太早,如果公主还在,定然不是这个局面。”   “在不在都是一样的结局。”苏媚淡然说道,“先帝不会允许皇子们长于妇人之手,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可曾见过哪个嫔妃是亲自抚养孩子的?凭皇上的性子,即便母后活到今天,对皇上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   艾嬷嬷一愣,好半晌才说:“母命都不成……照你这样说,即便我们用你威胁皇上,也不见得能有用?”   “我很好奇,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比江山社稷还重要?”苏媚嗤笑一声,带了些许循循善诱的意味,“不错,他为救苏家几次三番和废帝起冲突,那是因为对他有好处!你且想想,他受到实质损害了吗?”   艾嬷嬷僵住了,又听苏媚叹道,“不要看后宫现在就我一人,好像他眼里只有我似的――废帝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哪有心思广纳后宫?再说他身子刚恢复不久,即便有心,也是无力啊,等两年你再看后宫是个什么光景。”   “不,不对!木里唐主子说了,你对他影响太大,你对我有疑心,他立刻就把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抛在一边。他为了你肯定会妥协的,即便不马上发兵,也会对格尔翰宣战。”艾嬷嬷反驳道,但是底气明显不足。   苏媚立时听出来了,冷笑道:“他唬你呢,复国唯一的受益者就是木里唐!皇上把所有帑银都拿出来了,才勉强有点复苏的气象。木里唐却要损耗我国的兵力财力攻打格尔翰,陷我朝百姓于战火,去圆他的王朝梦,凭什么?皇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许皇位都保不住!”   艾嬷嬷结结巴巴道:“好处……好处就是多了一个友邦,和阿巴儿互为援手……”   苏媚大声笑起来,“嬷嬷别说笑了,格尔翰国二十年前就臣服我朝,反倒是木里唐,他现在都敢胁迫皇上,等成了气候,你认为他会乖乖地向皇上称臣?”   艾嬷嬷脸色惨白,不受控制般颤抖起来,喃喃道:“不会的,他们是亲舅甥,绝对不会自相残杀。”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你看木里唐对皇上有一点儿慈爱之情吗?”苏媚一面观察她表情的变化,一面引诱道,“皇上四五年前就离宫辟府,木里唐明知道二人的关系,为何一直不相认?”   艾嬷嬷张张嘴,却是哑口无言,这个问题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止一次劝木里唐早日与皇上相认,可木里唐总说不到时候,若不是苏媚把他们揪出来,或许现在皇上还不知道木里唐的存在。   “越早相认,越容易处出感情,可他为什么不呢?”苏媚冷然一笑,“除非他早就存了不良的心思。”   “什么不良心思?”艾嬷嬷不由自主顺着苏媚的话问道。   苏媚的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有句话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强主不好把控,一个襁褓里的娃娃却是最好的傀儡。”   艾嬷嬷怔怔盯着苏媚,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忽然浑身一激灵,倒吸口冷气惊呼道:“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木里唐如何破局。”苏媚说,“在京城挟持皇后,未免太小看皇上和朝廷的能力。”   “其实这一切都是幌子,他根本不指望皇上帮他复国,他只是想要我肚子里这个孩子!”   “皇上不知道项良叛变,用我做诱饵暗杀皇上。事后再编个谎话推到格尔翰国头上,比如害怕皇上为母族报仇,先下手为强之类的――木里唐最会混淆视听为自己谋利,鸿胪寺凶杀案就是这样。”   此时艾嬷嬷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淋漓,她意识到苏媚在吓唬她,也察觉到苏媚的话有漏洞,可越想,越觉得说的有道理。   苏媚冷眼打量着,“皇上驾崩,我儿自然就是继位者,而木里唐用苏家人威胁我,我不敢不听他。接下来把你请入宫,再去掉福嬷嬷蔡总管,皇宫就是你和项良一手把持着,不,应该是木里唐控制着――如此一来,木里唐就成了真正的掌权者!”   艾嬷嬷已是心乱如麻,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事也想不成,只觉一阵寒意子脚底而生,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冷得她浑身打颤,上牙下牙碰得格格直响。   看她的样子,应是信了七八分,苏媚趁胜追击,睫毛一抖潸然泪下,“可怜皇上待你亲人一般,昨天他本应早早来苏家接我的。你中途拦下他纠缠不休,他可有不耐?可对你冷语相加?是不是安慰你来着?”   “别说了……”艾嬷嬷痛苦地闭上眼睛,起身便往外走,“你满口胡话,我才不信!”   脚步声逐渐远去,燕儿目瞪口呆望着摇晃不已的门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木木地问道:“娘娘,他们真要杀皇上?”   “我瞎掰的。”苏媚捧起水杯连喝好几口,长长吁出口气,道,“皇上又不是蠢材,昨晚项良刚去过苏家,我这边就出事,他能不怀疑项良?不管木里唐有什么后招,我先给他们来个反间计!”   燕儿眨巴眨巴眼,由衷赞叹道:“娘娘,您唬人的本事真厉害,奴婢都听傻了,别看艾嬷嬷说不信,奴婢瞧着她早着慌啦。”   “得亏艾嬷嬷良心未泯,好歹念着一点主仆情。”苏媚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就担心姝儿,她可别做傻事。”   提及二小姐,燕儿也忍不住叹气,“这一下有够她受的……”   另一处没有窗户的屋子,苏姝“哗啦”一声将茶盏摔在地上,面若冷霜,“送我去姐姐那里。”   项良没有温度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缓缓摇摇头。   “你已经达到目的了,还死盯着我干什么?”苏姝含泪道,“我姐姐有身孕,我要去照顾她。”   项良刚要说什么,门“咣当”开了,露出艾嬷嬷气喘吁吁的脸,“项良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约莫两刻钟后,项良又进来了,这次他说:“我送你去皇后那里。”   苏姝大喜,马上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项良眼神游离,明显在想心事,因此他没有注意,苏姝偷偷将一片碎瓷藏在了手心里。 第65章   出了门是逼仄的窄巷, 没有一棵树,地面用暗灰色的石砖铺就, 墙也是暗灰色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苏姝跟在项良后面,一路七拐八拐,墙壁、地面到处都是一模一样,似乎走了很远,又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儿。   终于来到一处黑漆院门,明晃晃一把大铁锁, 门口立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守卫, 一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个懒懒散散地坐在台阶上,看见项良过来忙起身问好。   项良略一颔首道:“开门。”   院子也是灰突突了无生气的样子, 角落里一棵光秃秃的不知名枯树, 旁边的窗子紧紧关闭。   很静,没有人看守,更让苏姝惊讶的是, 这里的院墙竟比屋舍高出一大截!   就好像是专门为囚犯准备的住处。   一想到姐姐关在这个地方,苏姝不禁心头一酸,看项良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愤恨。   项良停下脚步,回身说道:“皇后就在堂屋,房门没锁。”   苏姝垂下头不去看他――她怕自己藏不住眼中的恨意。   院子里没有别人,院门虚掩着, 外面的守卫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苏姝浑身微微颤抖,轻轻啜泣道:“我最后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项良背着手,默不作声注视着那棵枯树, 良久没有回答。   苏姝惨然笑了一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项良,你可以抱抱我吗?”   项良终于开口说:“没有意义。”   “你好狠心!”苏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过来,目中已是泪光点点,“我全心全意念着你,你却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如今我的心被你扎得千疮百孔,你却连最后一点慰藉都不给我!”   项良眼神中现出一丝不忍和挣扎,犹豫了下,终是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苏姝。   “为什么会这样?项良,我好喜欢好喜欢你……”苏姝喃喃说着,踮起脚尖,抖着手,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   不算灿烂的阳光下,她指尖透出一点冷芒。   苏姝猛地一挥手,碎瓷片从他脖颈上划过,然项良也是反应极快,瓷片划破皮肤的同时,就侧头向旁一躲,顺势将苏姝推了出去。   苏姝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她头一回做这种事,心慌手抖,力气又小,只在项良脖子上划出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看着血流出来不少,但并未伤到要害。   项良一声未吭,因此并未惊动院门外的两个护卫。   他目光沉沉地盯视苏姝一眼,撕下袍角草草包扎好伤口,冷声道:“解气了么?你姐姐就在前面屋子,自己进去吧。”   苏姝死死咬着嘴唇,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门前,唤道:“姐姐。”   房门很快从内打开,燕儿的惊呼声随之响起,接着便是苏姝低低的哭声。   燕儿搀扶着苏姝,狠狠剐一眼项良,“咣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从始至终,苏姝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项良在原地僵立半晌,脑子一阵迷惘,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恍惚中,只觉心中某处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破碎了。   心碎了应该是疼的,但与幼年遭受的折辱苦楚比起来,这点痛似乎是微不足道的。   这种结果他早就料到的,如今反倒莫名其妙伤感起来了,真是可笑!   项良自嘲般笑了笑,转身大踏步离去。   苏媚乍见妹妹,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捧着她的右手急急问道:“怎么回事?谁伤了你?是不是项良那个混蛋?”   苏姝这才发觉因太过用力,手被碎瓷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是我自己弄伤的。”苏姝的神色非常疲惫,缓缓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苏媚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嗔怪道:“他功夫了得,你和他较什么劲?如果他恼羞成怒下狠手怎么办?好汉不吃眼前亏,该服软就得服软!”   苏姝的一脸愧色,“我实在气不过……我真没用,总给你和姐夫添麻烦。”   “别这么想,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备?”苏媚柔声安慰道,看着妹妹的手不免发愁,“这里没有金疮药,不知道他们肯不肯给……”   忽然她话音一顿,若有所思盯着苏姝衣襟上几滴血渍。   “或许有办法往外递消息了。”苏媚眼神微闪,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苏姝和燕儿不明所以地互相对视一眼,燕儿忙问道:“娘娘,您想出什么法子了?”   “你来……”苏媚招手叫过燕儿,低声耳语几句。   燕儿眼睛一亮,“这有什么难的,奴婢不怕!”   几只乌鸦掠过天际,停在院门屋檐上,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盯下头两个守卫。   “晦气。”一个守卫捡起碎石子狠狠扔过去。   乌鸦唿地飞起,嘎嘎怪叫着在天上盘旋不定,又落在屋檐上。   那守卫啐了一口,待要再轰,却听院内响起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拍得山响,接着是女人惊恐慌张的哭喊声:“不好啦!娘娘小产啦――”   两个守卫头皮一紧,教主和艾嬷嬷都交代过,里面的人不能出半点差错,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俩赶紧打开门,跑到房门前抻着脖子一看,只见皇后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躺在塌上,衣裙上血迹点点,旁边的姑娘的手也染了血迹,明显吓傻了,张着手不知所措,只是哭个不停。   燕儿满手是血,愤怒地喊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郎中!娘娘要不……如果孩子保不住,你们谁也活不了!”   守卫们犹豫了下,迅速拿定注意,一个留在院门继续守着,一个立时跑出去报信。   燕儿偷偷觑着外头,悄声道:“娘娘,皇上会注意到吗?”   “我不知道,我赌的是皇上更看重我的声誉,还是更看重我的安危。”苏媚几不可察叹口气。   她不知道,昨晚萧易刚接到她失踪的消息,就将京城整个儿锁死了。   凌晨时分,御书房的气氛冷到了极点,萧易目中露出凶狠的光,指尖捏得发白,“还没查到下落,朕是养了一帮饭桶么!刘卿家,皇后叫你拿人,人呢?”   刘府尹被他狠戾的声调吓得一哆嗦,叩头道:“微臣得令就带人捉拿木里唐,可他早不见了踪影。”   “项良还有艾嬷嬷呢?”   “回皇上话,也……没有。”刘府尹苦着脸道,“皇后失踪地点方圆三十里都搜遍了,再搜,就到外城了。但守门将士说,昨晚宵禁后城门从没打开过。”   眼见皇上又要发怒,蔡总管忙道:“内城所有地方刘大人都搜遍了?”   刘府尹支支吾吾说:“呃,微臣怕事情闹得太大对皇后声誉有影响,就……没搜王公重臣的府宅。”   “废帝余孽,这个托辞不好用?再说有朕在,谁敢说三道四?搜!”萧易冷声道,“没朕的旨意,不许开城门,全城禁严,闲杂人等不准上街,店铺不准营业,三班衙役、五城兵马司、禁卫军所有人马全部上阵,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刘府尹唯唯诺诺迭声应是,擦着冷汗下去了。   少倾,萧易吩咐蔡总管道:“朕想来想去,保不齐他们给朕来个灯下黑,你派人去潜邸搜查,注意悄悄的。”   蔡总管纳罕道:“潜邸早锁了,没您的手令寻常人进不去。”   “艾嬷嬷也许有府里的钥匙,她掌管王府数年,比朕还熟悉府里的构造。而且春天的时候,府里内外都翻修了一遍,也是她过手经办,谁知道她有没有做手脚。”萧易暗自咬牙,“朕只当她是母后的心腹绝不会害朕,哼,朕看错了人!”   蔡总管不便对此多发表见解,事不宜迟,低头领命而去。   天光逐渐大亮,烛台上红泪堆得老高,忽悠忽悠的烛火微微一颤,灭了。   御书房没有人伺候,静得能听到门外宫人们蹑手蹑脚走路的声音。   手无意识地扫过腰际悬着的荷包,萧易怔楞了下,珍珠珊瑚八仙荷包,是她亲手缝制的。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浪潮一般涌上来,几乎要把萧易淹没,无法呼吸,心痛得要裂开了,以至于萧易不得不弯下腰,用力抵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皇上!”刚迈过门槛的福嬷嬷见状,差点把端着的托盘扔掉,急急上前,又是揉胸口,又是顺后背,忙不迭喊御医。   “不必了。”萧易重重透出口气,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慢慢道,“凡是劫持人质的,必然有所求,但是一晚上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没消息?”   “可能伺机而动吧,要不然就是害怕了。”福嬷嬷说,“就凭他们几个人,翻不了天!”   内侍在门口探了下头,禀报道:“皇上,徐邦彦求见,手里拿着封信,说事关重大,必须即刻面圣。”   一听“信”,萧易马上警醒过来,大喝道:“宣!”   不多时,徐邦彦满头大汗跑进来,他连朝服都没穿,袍子前襟的纽扣也系错了位置,头发稍显蓬松凌乱,竟是连“御前失仪”的罪名也顾不得了。   “皇上,信……早起我家门房发现的。”徐邦彦双手捧着信迎头拜倒,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福嬷嬷不等吩咐,已接过信呈递萧易。   萧易飞快看完,冷笑道:“他倒是谨慎,利用你给朕传信。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了,只有微臣一人看过信。”徐邦彦跑得口干,舔了下嘴角继续说,“木里唐那贼子,竟让您单独去西郊妃陵!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都不如皇上安危重要,万万不可涉险。”   “少拿话激朕,当心朕要你的脑袋!”萧易没好气瞪他一眼,“皇后在他手里,就是再危险朕也要去!”   徐邦彦一缩脖子,看着是害怕了,然脸上立时少了许多刚进来时的慌乱,“皇上,要弄清楚他目的是什么,才好对付他。”   “朕知道他要什么,带上空白的圣旨和御玺。”萧易看着手里的信件冷笑道,“妃陵荒僻,却也有守陵的宦官和侍卫,他有胆量去那里,定然是有所依仗。”   正说着话,蔡总管没有通禀就一脚跨进来,“皇上,街面上有动静!有两个人挨家敲药铺子的门,要抓安胎药!顺天府怕打草惊蛇,一路偷偷跟着,没敢拿人。”   萧易目光霍地一跳,“多派人手,给朕端了他们的老巢!”   “是。”蔡总管躬身道,看了一眼换上青色长袍的萧易,忍不住问道,“您要出宫?”   萧易回身冷冷一笑,“对,朕要好好和‘舅舅’叙叙旧。” 第66章   此时已是初冬, 西郊群山上一片冬景萧瑟,山坡上稀稀落落散布着白草黄叶、枯杨残柳, 在风中东摇西摆,还未踏进陵园,便觉寒意袭面而来。   妃园葬着先帝二十七位妃嫔,建成距今不过三十余年,红墙上的颜色就有几处已经剥落,残缺不全的灰砖地生着枯黄的蓬草,连屋顶上的绿琉璃瓦都灰扑扑的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虽不至于像一座荒墓, 然早已失去了皇家建筑应有的恢弘大气。   萧易命随行侍卫在园门外等着, 自己一人慢慢走到母亲的地宫入口的琉璃影壁墙前。   按规制,应有一个总旗的兵力看守妃陵,但萧易一路走来, 除却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拿着扫帚打扫落叶, 竟没有看见一个兵勇。   地宫入口油亮亮的,脚下也是黑乎乎湿漉漉的,好像是水渍, 颜色却有点深。   萧易定定站了一会儿,忽听背后一阵嚓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身着禁卫军百户官服的木里唐。   萧易不动声色上下扫视他一眼,冷声道:“皇后呢?”   “她在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木里唐玩味一笑,说, “不要想着逼问我她的下落,我牙里藏了毒药,不会给你们生擒的机会。”   萧易的目光又阴又冷,“你真以为朕拿你没办法?昨晚临近宵禁皇后才从苏家折返, 算算时间,你没办法带她们和你手下一起出城,即便有项良的令牌,那么多人也太惹眼了。所以这里应该只有你一个人。”   “不错,的确只有我一人出城。”木里唐爽快又直白,他晃晃手里的旗花,漫不经心地说,“若我死了,或者未时之前我的教徒看不到我,她和你的孩子马上就会死,而且是……死无全尸。”   萧易眸色一暗,嗓音暗沉沉的,“你的条件?”   木里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西北军借调给我;第二,我要带姐姐的棺椁回阿巴儿。”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萧易还是被他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惊到了,怔楞了下,不禁讥诮笑道:“要西北军?你真敢开口,干脆让你做皇帝得了,笑话!如此荒唐,朕怎么可能答应。”   “只是‘借’而已,复国之后自会完璧归赵。况且攻打格尔翰你也不吃亏,那里矿产丰富,玉石自不必说,大型的铁矿就有四处,还有铜矿、金矿大大小小十余处。皇上,这算是荒唐之举吗?”   萧易神色不改,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过虚幻的水中月而已。打仗打的是银子,我国库空虚,远征作战只会加重财政负担,使君臣离心,百姓疲敝,盗贼四起。”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木里唐,“格尔翰是我朝睦邻,和他开战于你自是百利无一害,于朕却是百害无一利,搞不好还会丢了皇位,就算朕疯了也不会应允!”   “我以为你是个痴情人,原来也是个冷酷无情的薄性人,果真适合当皇帝。”木里唐摇头叹道,“我观察你十几年了,还不如苏媚看你看得明白。她说,天下美人何其多,不是非她不可,而孩子,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和你生!”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萧易扯着嘴角不阴不阳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敢指责朕?艾嬷嬷诅天咒地发誓你是朕的亲舅舅,果真是好舅舅,竟然算计亲外甥的命。”   “若不是你一心想解散天圣教,逐我出境,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姐和我从格尔翰人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就发过誓,不惜一切代价为父汗报仇,为阿巴儿人报仇。”   木里唐郑重道,“姐姐不惜委身于年纪比她大一倍的男人,甘愿困于重重深宫,只为给我留下一个助力。”   萧易心中百感交集,只觉脑海中母亲的身影又模糊了许多,一阵悲愤袭上来,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你身边总有奶嬷嬷和宫人在,与其说是照顾你,更像是监视姐姐。你父亲真是小心又小心,生怕一个不慎葬送了他的江山。等你离宫辟府,俨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哪里还记得身上流着阿巴儿人的血?”   “我本想有了从龙之功后再现身,不成想你的皇后……”木里唐不住摇头,感慨万千,“换个女人就好了,一开始艾嬷嬷就不该选她!话说回来,姐姐刻在门上的地名,你总应该瞧见了吧?”   萧易目光微微跳了下,仍旧没有说话。   木里唐摇摇头,慢慢将手中的旗花举高,无奈一笑,“我赌输了,还以为你会敷衍我一下,没想到你不但不在乎姐姐的遗愿,还根本没把苏媚母子二人的命放在心上。”   萧易的脸色来回变化几次,腮边肌肉抽动两下,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杀气,旋即一抬手,制止道:“等等!”   木里唐略显得意地笑了起来,“皇上,是两败俱伤,还是一荣共荣,您细细想。”   萧易长长叹出口浊气,出神地望着来时的石砖路,默然良久,说道:“西北军不能给你,否则将士们就该反了。朕可以下一道圣旨,与格尔翰王朝断交,也可以给你出银子招募兵马,如此,总可以了吧?”   “断交不够,要宣战!”木里唐讨价还价道,“即便你不动用主要兵力,也要震慑住他们,至少边境处的卫所要出兵。”   萧易目光沉沉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在自嘲,又像是讥讽木里唐贪心不足。   不过他终究点了头,拿出随身带的文房墨斗在空白圣旨上刷刷几笔写完,隔空扔给木里唐,“上面已盖好御玺,现在总该告诉朕皇后的下落了。”   木里唐眼中猛地迸出掩饰不住的狂喜,翻来覆去地查验,反复抚摩着,确信是真正的圣旨之后,仰头大笑道:“我终于可以报仇啦!父汗,姐姐,我定会复国,定会重现阿巴儿王朝风光!”   萧易喝道:“皇后在哪里?”   “别着急呀,等我离京,等你宣布对格尔翰开战,等银子到手,艾嬷嬷自会好好地护送皇后娘娘回宫。”木里唐笑着说,“皇上,你现在应马上回宫,及早说服那群冥顽不灵的大臣们,这样才能早日见到皇后。”   萧易笑了下,“今天朕才知道,从始至终,朕竟然只是母后为了你们的复国梦留下的后招。真是……她离世那样早,也不知是朕的不幸,还是幸。”   木里唐本想早些离开这里,闻言又停下脚步,“按你们的礼法,这话已经是忤逆了。”   萧易目光霍地一跳,冷笑道:“想走?晚了!”   木里唐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远远站着一个侍卫,手举红色令旗不住挥舞。   他茫然看着那人,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就像挨了一记闷棍,脸色刷的变得煞白。   “看来你也想到了。”萧易不紧不慢说道,“他们已经找到了皇后,而且,平安!”   “这怎么可能……”木里唐心头狂跳,冷汗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在诈我!”   此刻萧易的神情轻松而愉悦,笑容终于有了温度,“朕连圣旨都给你写了,会轻易拿皇后的命开玩笑?你太小看朝廷的力量了。”   “我千余名教众就耍得顺天府、兵马司团团转,轻轻松松就能助你谋反成功,朝廷那些酒囊饭袋怎堪一提?”   “刀好不好用,端看在谁的手里,少把朕和废帝相提并论!”萧易不屑道,“外头的侍卫马上就到,你完了!”   便听霍霍的脚步,伴着甲胄佩刀撞击的丁当声由远及近。   木里唐看看负手而立的萧易,再看看逐渐逼近的禁卫军,认命似地把圣旨往地上一摔,喟然长叹道:“不曾想,姐姐留给我的后招,反倒成了杀招,也罢,咱们一道去地下找姐姐说道说道。”   萧易脸色微变,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啊,我忘了告诉你,这里埋了炸/药,地宫入口浇了清油,还有这里。”木里唐用脚尖点了点地,拿出火折子,“我不想杀人的,你看守陵的侍卫都叫我骗出去了,可你……也罢,没你的庇护,你的女人孩子又能活过多久?”   一声如裂帛般的厉响,在他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利箭“扑”地穿胸而过。   木里唐低头看看胸口露出的箭尖,看着汩汩流出的鲜血,面孔扭曲,断断续续道:“是谁……”   萧易语气凉凉说:“如果是朕,不会多讲废话,直接点燃完事。你罗里吧嗦说一堆,是想恐吓朕吧?所以,这里根本没有炸/药,跟朕耍心机,哼!”   木里唐徒劳地张张嘴,再也无力支撑,双目圆睁倒了下去。   身后,是浑身血污的项良,手持弓/弩,脸色漠然。   禁卫军随即赶到,不待萧易下令就团团围住项良。   “检查下四周是否有炸/药,守陵的侍卫这么废物,埋炸/药这样大的动静也察觉不到?”萧易吩咐道,冷眼打量着项良,“将功赎罪?朕不吃这套。”   项良受伤不轻,缓缓跪下道:“是姨母叫我来的,她担心木里唐会杀您。我自知罪该万死,不敢奢求活命,只求皇上饶过姨母。”   萧易忍不住骂了一句,“放屁!早干什么去了?如今事败反倒`着脸卖好,她心里如果还惦念着朕,就不该和木里唐同流合污。抓起来,投进天牢一并审问!”   后半句话是吩咐侍卫的,说完,他急急忙忙向外走去――他必须亲眼见到苏媚无恙才能心安。 第67章   初冬时节, 午后的阳光正是最好,照在凤仪宫正殿的黄琉璃瓦上, 灿烂炫目。   此时苏媚正半躺在暖炕上,双目微阖,就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洋洋晒着太阳,说不出的惬意。   为制造小产的假象,燕儿割破手臂取血,流了不少血, 因此一回来苏媚就拨了两个宫婢一个小宦官伺候她, 命她好生歇着去。   福嬷嬷轻轻揉捏着苏媚的小腿,万分庆幸道:“他们竟藏在潜邸,任凭官兵们如何在京城翻捡, 也不敢去潜邸搜!多亏娘娘机敏, 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苏媚笑道:“我是死马当活马医,管他有用没有试试再说。还是皇上有办法,京城到处禁严, 那两个贼人一露面,可不就是送上门的线索?”   福嬷嬷叹气道:“艾嬷嬷没死拦着不让请郎中,总算没坏到底。”   她本是感慨之言,话说出口才觉得有替艾嬷嬷求情的嫌疑,不由暗暗觑了觑苏媚的脸色。   苏媚未作他想,随口说道:“其实皇上想到他们藏在潜邸的可能, 那两个人刚抓了个郎中回来,蔡总管就带人赶到了。就算她不派人出去,皇上也早晚会找到我。依我看,她之所以顾及我, 就是怕失去和皇上谈判的筹码。”   “自作孽,不可活。”福嬷嬷适时道,“您安心养身子,这些糟心事就别想了。”   苏媚点点头,叮咛道:“林虎等人个个身上挂了彩,你着人挨个儿看看,缺什么只管说话。还有苏家,又是老祖母的白事,又是我们遭挟持,这一通乱子,有够他们受的了,你亲自去,帮我安抚几句。”   福嬷嬷忙一一应下,但听门外响起问安声,紧接着门帘一掀,萧易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眼睑微青,虽略显疲乏,精神头却是很好,进门一把将苏媚抱在怀里,带着几分后怕说道:“这次我是真吓到了,以后除非有我陪着,否则不准再出宫!”   苏媚靠在他肩头,笑吟吟说:“我却是不怕,从头到尾都没害怕过,昨晚上还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我知道,你定会有法子救我。”   萧易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一边吻着她,一边喃喃道:“小没良心的,被挟持还能酣睡一宿,做人质做到这份儿上,不愧是我的皇后。”   “没良心的人才不是我。”苏媚斜睨他一眼,马上告状说,“木里唐三人你如何处置?尤其是项良,哼,若不是他用姝儿威胁我,压根就不会出这个岔子。”   “木里唐被项良射死了。”萧易把妃陵的变故备细说明,沉吟道,“……判定天圣教为邪/教,参与挟持案的必须处死,这点没的说。至于艾嬷嬷和项良……我还没想好。”   苏媚不乐意了,嘟着嘴嗔怪道:“这有什么难以决断的?挟持当朝皇后,妄图要挟圣意,论律法就是谋逆之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她恨项良欺骗利用小妹,姝儿为人单纯,对项良用情至深,经此一伤,只怕要很久很久才能缓过劲儿来。   且,小妹很可能就此放弃对爱情的憧憬,随随便便找人嫁了。   所以她不想放过项良。   “我知道,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萧易微微叹了口气。   苏媚习惯性琢磨着萧易的意思,暗道这种黏黏糊糊的态度绝对不是萧易的性子,难道他还对艾嬷嬷残留恻隐之心?   但她马上否决掉这种想法,当初她提出来艾嬷嬷可能有二心的时候,萧易可是半点迟疑都没有就疏离了艾嬷嬷。   伺候的宫人们早已退下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南墙落地自鸣钟的“咔咔”声。   苏媚漫无目的扫过自鸣钟,忽然目光一顿,落在红色的门框上。   “你是不是觉得有愧于母后?”苏媚掂掇着说,“约莫母后也想复国的吧,不然不会把家乡的名字刻在门框上。”   萧易的声音有些许失落,“我只是,有点儿无法接受母后生下我是另有目的……艾嬷嬷于我称不上忠仆,对母后倒是诚心尽力,我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发落她。”   苏媚幽幽叹了口气,“她蛰伏十数年,唬过了皇上,唬过了身边所有人,只为完成母后的心愿。如果不是木里唐挑唆,或许她和你的关系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提起木里唐,萧易就一肚子火,阴沉着脸道:“木里唐临死还想拖着我一起死!艾嬷嬷一心听他的调遣,就是个不忠不义的混账东西,还有项良,亏我把他当心腹!”   成功勾起他的怒火,苏媚悄然一笑,抚着他的胸口道:“好在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莫气莫气。”   萧易嘴角下吊,冷哼道,“不气是假的,先关两日,等我处理完天圣教就轮到他们了!”   京城突然戒严一日,难免众说纷纭,官府给的布告是废帝余孽意图暴动,官府清缴贼人云云。   因没造成实际损伤,老百姓们议论一阵子也就过去了。至于王公朝臣有几人相信,就不得而知了,即便猜到与皇后有关,也不敢说一句闲话。   天圣教仅存的势力被一网打尽,从此在京城销声匿迹,等进了腊月门,人们几乎快忘了京城曾有一个呼风唤雨大教派存在过。   艾嬷嬷和项良一直关在天牢,萧易不提审,也不放人,苏媚忍不住了,问道:“皇上打算让他们在牢里颐养天年?”   萧易不由失笑,“我在这对姨甥手里吃了亏,单单杀头太便宜他们了,总要物尽其用才行。”   苏媚一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萧易微微挑起眉头说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寒冬腊月,京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禁宫内积雪连陌,房顶上也存了尺厚的雪。   艾嬷嬷衣着单薄,手脚都戴着镣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厚厚的雪里。   也许是有意折磨她,押送她的四个宦官不准她走干净的甬道,一路推推搡搡,硬是把她往雪坑里推,等艾嬷嬷到了凤仪宫西配殿,双脚已没有知觉了。   乍进暖阁,一股热浪便迎面扑来,只见苏媚侧身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旁边坐着萧易,手里捧着玉碗正在喂苏媚吃东西。   艾嬷嬷茫然盯着眼前光鲜亮丽的二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忽然被人从后踹了一脚,“砰”一声双膝硬生生砸在地上,疼得她几欲昏过去。   近一个月不见,艾嬷嬷消瘦许多,双腮凹了下去,原来的圆胖脸成了瘦长脸,灰色袄裙皱皱巴巴沾满雪水,看上去颇为狼狈,但身上并无拷打的痕迹。   苏媚一瞧这样子,就知道她在大牢里没吃苦头。   艾嬷嬷连磕三个响头,含泪道:“老奴参见主子,参见皇后娘娘,主子,看见您好好的,老奴心里……”   “行了!”苏媚毫不客气截断她的话,“要挟圣意,胁迫主母,你还有脸叫主子?没的让人恶心。”   艾嬷嬷哭道:“老奴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替自己辩白,只求一死,也好早日到地下伺候公主去。”   苏媚简直都要气笑了,“这时候还抬出母后的名头做挡箭牌?想死不难,碰壁、上吊、绝食,若你真心求死,这会儿早死了好几回了!”   一句话说得艾嬷嬷无言以对,委顿在地只是啜泣不止。   萧易冷声说:“朕念在你曾伺候过母后的份儿上,并未公布你的罪状,留机会让你体面自尽,你却一直苟活着不肯死,难道还抱有什么幻想?”   艾嬷嬷抹一把眼泪,乞求道:“老奴死有余辜,但木里唐是公主唯一的弟弟,流着和公主一样的血,求皇上,饶他一命吧。”   萧易冰冷的眼神轻飘飘地飞来,“他早死了,项良杀的。”   “什么?!”艾嬷嬷自打在潜邸被擒后,始终关在天牢,不知晓外面的情况,闻言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似哭似笑道,“那个傻孩子,我叫他逃命,他却杀了木里唐,这是为什么啊!”   苏媚已然明白,项良准是见艾嬷嬷逃生无望,便假借她之名将功折罪,想替他姨母挣出一条活路来。   萧易也立时想到这一点,目光沉沉说道:“不要以为他杀了木里唐就能逃过死罪,朕判了他凌迟,后日执行。”   艾嬷嬷满面泪光,不停地叩头求饶项良一命。   萧易目光阴冷地望着她,待她表情渐渐变得绝望,才慢慢说:“想活?可以,断一手一脚,他不是自认阿巴儿人么?朕就让他滚回他的老家去!”   “这这……”艾嬷嬷张大了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磕了两个头,“罪奴叩谢皇上隆恩。”   萧易稍一抬手,蔡总管忙命人将艾嬷嬷拖了下去。   艾嬷嬷刚迈过殿门,恰碰到五花大绑的项良被侍卫押到台阶前。项良就不像她那么好运了,最外面半新不旧的长袍没有破损,可头脸、手上都是血痕,显见经受了不少的拷打。   “良儿――”艾嬷嬷心疼地呼喊一声,扎煞着手就要上前,旁边的内宦一看不对,马上堵住嘴拖下去。   项良毫无光彩的眼珠略动了一下,一瘸一拐来到帝后面前跪下。   “断你一手一足,回格尔翰策动阿巴儿人复国。”萧易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吩咐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搅得格尔翰上下不宁。朕给你两年期限,若格尔翰再像如今这样安稳,顺天府门口就会多一面人皮鼓。”   项良于局势上有几分见解,此时朝中形势虽日趋安稳,但国力空虚,急需相对安定的环境恢复元气,皇上定然不愿见到一个强悍稳定的邻国在旁虎视眈眈。   没钱没人,复国成功的几率极小,危险性极大,可他不在乎,只要他还有用,姨母就不会死,因此项良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了。   萧易见状,冷哼道:“每年腊月初十,去哈密卫拿艾嬷嬷报平安的亲笔信。”   “罪臣……叩谢圣恩。”项良俯首道。   苏媚注意到,当他抬起头时,尽管双眼还是死水般毫无生气,然目光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和悔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苏媚不免深深叹息一声,项良被亲情困住了,艾嬷嬷被主仆情困住了,而木里唐被亡国之恨困住了。   若孝端懿皇后在天之灵看到现在的局面,不知会做何感想。   苏媚不禁偷偷看了萧易一眼:幸好那位去得早,如果一直活到萧易荣登大宝,内有“孝”字逼迫,外有木里唐的教派施压,萧易面临的局面只会更难。   萧易抬眼看过来,因笑道:“干嘛这样盯着朕?”   “自然是因为臣妾的皇上英明神武,俊逸非凡!”苏媚嫣然一笑,靠了过来。 第68章 完结章   冬去春来, 转眼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禁宫大大小小的宫殿上积雪逐渐消融, 滴滴答答地顺着滴水瓦落下,伴着春燕婉转的啼叫声,十分悦耳。   苏媚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是不便,奈何太医说了,皇后胎像稳固,适量的运动有助生产。   都说生孩子像走鬼门关, 苏媚自不敢大意, 尽管身子一日懒怠一日,还是遵医嘱每天都去御花园溜达一圈。   于是孟氏见到女儿时,便笑道:“看你身子这样灵便, 这胎肯定是小皇子!”   苏媚也笑, 根本没把母亲的话当回事,“太医都不敢下论断,您一瞧就知道是男孩?”   “娘怀你弟弟的时候就这样, 临生了还在院子里打理花草呢!”孟氏红光满面地说,“再瞧瞧你的身形,除了肚子哪儿都没长肉,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双身子,这就是怀男的特点。”   “皇上早和我说了,男孩女孩都是他的骨肉, 他都欢喜。”苏媚笑道。   “话虽如此,娘还是盼着你一举得男。”孟氏眼神忽地一暗,“寻常人家也就罢了,这可是天家, 如果皇长子不是嫡出,以后……麻烦事多。”   苏媚不以为然,淡淡一笑说:“您不必忧心,后宫不会有庶子庶女。”   方才的话一出口,孟氏就有几分后悔――她只顾着关心女儿,却忘了皇储之事根本不是她能够议论的,若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因此起对苏家疑心怎么办?   因此忙顺着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这边平平安安的,家里也就顺顺利利的。唉,姝儿能有你的一半福气就好喽。”   说罢,孟氏仿佛不堪重负似的长长叹出一口气,欲言又止。   苏媚一怔,以为小妹又出事了,便给燕儿使了个眼色,燕儿心领神会,随即领着一干宫婢退了下去。   “姝儿还想不开么?”苏媚问。   孟氏叹道:“消沉是一定的,这些日子我就没见她脸上有过笑模样。情伤虽然难过,日子久了也就慢慢淡了,我和你爹爹担心的是另外的事。”   她凑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和你父亲商量好了,等你生下孩子就辞官回乡,不做官了,给你祖母守丧去。”   苏媚不解道:“可皇上不是夺情了么?父亲不必解职丁忧,你们干嘛还要走?”   “你祖母辞世前说的话还记得吧,苏家要退。”孟氏解释道,“我们都相信皇上对你的真情,但两个心腹全都背叛了他,肯定会加重他的猜疑心。与其担忧君臣生隙,还不如我们早早抽身来的稳妥。”   苏媚听得连连摇头,“不至于,你们太谨慎小心了,皇上知道苏家的忠心。”   孟氏看了一眼女儿的肚子,索性挑明说道:“在后宫,你是唯一的主子,在前朝,苏家是一等公的爵位。你父亲又进了内阁,虽不是首辅,但其他几位阁老却有点儿看他脸色行事的意思。长此以往苏家就会一家独大。”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孟氏仔细回想着丈夫的话,慢慢道,“苏家退出朝堂,不但对皇上好,也对苏家子弟好――权势滔天的外戚很难长久。”   苏媚顿时语塞,好半天才喃喃道:“没有我当了皇后,反叫娘家人受委屈的道理。”   “这不叫委屈。”孟氏拉着女儿的手安慰道,“其实苏家能有今日的荣光,全是托你的福,只要你在宫里好好的,苏家无论是官是民,都没人敢小瞧。”   苏媚情知父母主意已定,多劝也无用,只好说:“等孝期一过,你们再回京城可好?要不然我想找娘家人说说话都不行,而且京城才俊多,给姝儿说亲也便宜。”   “当然不可能一去不回的。”孟氏含糊道,却没说什么时候回京。   苏媚也听出来了,只在心底暗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天气逐渐转暖,等入夏大节端午节一过,整个后宫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无它,皇后娘娘快到生产的日子了。   一向勤政的皇帝也不一天到晚在御书房待着了,下了早朝就陪在皇后身边,连奏折都搬到凤仪宫批阅。   五月十四这日,苏媚用过午膳没多久,便觉得小腹下坠感越来越重,去净房一看,已然见红了。   一直候着的太医、医女、稳婆立时齐齐上阵,苏媚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萧易如临大敌,竟比逼宫那日还紧张。   当然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只是绷着脸连笑也不笑,搓着手来回在屋里转圈儿。   苏媚看着好笑,便与他说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太医看着你的冷脸还害怕。而且女人生孩子很疼的,我可不想你瞅见我的狼狈样。福嬷嬷,请皇上去次间歇着。”   福嬷嬷得令,连劝带哄把萧易推到了西次间。于是萧易便搓着手,在西次间从午后转圈转到傍晚,又不知疲倦似地从傍晚转到午夜,直到漫天的朝霞将凤仪宫映得得红彤彤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萧易眼神放空,脑子一片空白,一脸喜色的福嬷嬷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没听见,机械地迈着脚步走到苏媚床前。   苏媚脸色略有些苍白,脸上还挂着细汗,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一脸的疲惫却还在望着他笑。   她说:“果真是个男孩子,福嬷嬷说眉眼像你,我看孩子连眼睛都没睁开,也不知道她怎样瞧出来的。”   萧易的视线落在她枕边,他们的儿子举着小胳膊搭在头的两侧,脸蛋红嘟嘟的,嘟着小嘴,张张合合的,好像在吃东西一样。   他的心马上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出一个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紧握的小拳头。   儿子马上张开了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萧易倍感稀奇,咧开嘴想要大笑几声,又怕惊到儿子,忙收住声音,却是乐得合不拢嘴。   “今天是十五吗?”苏媚忽然问道。   “对,建兴二年五月十五,我们的儿子出生啦!”萧易亲亲她的额头,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辛苦了,我的皇后。”   五月十五啊,苏媚一时间百感交集,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满心想的是如何救下苏家满门,彼时只求保命,其他的想也不敢想。   而如今,她看看熟睡的儿子,再看看目光如水般注视她的萧易,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嫣然一笑,“抓住你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