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美人如虎》作者:岁寒晚急   文案:   女主版文案:   母亲和长兄“意外”离世后,孟濯缨假冒长兄,做了镇国公府的小世子。   三年后,孟濯缨重回京城。   渣爹、后台姨娘、白莲花庶弟蠢蠢欲动时,孟濯缨一道圣旨,空降了大理寺。   男主版文案:   小世子孟濯缨一进大理寺,谢无咎就把人当宝。下雪送披风,送汤要吹凉,吃鱼要挑刺,变着法给她下好吃的面……   大理寺众人:老大,你是不是弯了?   谢无咎(惊慌失措使劲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谁弯谁是狗!!我钢铁直男!!我弯成狗也不会喜欢她!”   随后,他是没弯,可他依然是汪……   内容标签: 女强 甜文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濯缨,谢无咎 ┃ 配角:谢观,叶宜生,魏寂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心有美人,软萌如虎 第1章 狐狸精   “沈十万”死了。   征虏大将军沈津煅英勇无双、力能克敌,御宴酒酣时,曾笑言能率领十万兵将,替陛下荡平天下,四海来朝,遂朝野戏称“十万”将军。因忠心耿耿,深受陛下重用,如今官至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   可原本应当镇守西疆、开疆扩土的沈津煅,却被人发现,死在了京郊西山,一间荒凉破庙之中。   乌云漫卷,阴风捶面,大理寺丞谢无咎快马裂风――脱缰疯狗一样,到了半山破庙外。他也不勒马,径直跳下来马,旋踵躬身,钻进了柴门。   谢无咎抖机灵,他那坐骑“毛豆”却是个憨厚老实的,撒开蹄子往前跑出了大半里路,等听到身后一身唿哨,才发觉主人早就下马。   毛豆儿原地茫然的打了几个圈儿,灰溜溜的跑回来了。   院子里有两处白布掩盖,一大一小,谢无咎掀开小“包”,仔细看了好几眼,确认这白布下的头颅,确是沈津煅。他不由吐出一口浊气。   金戈铁蹄,纵横疆场,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横死荒山破庙。   “里头是谁?”   早他一步到达的寺正颜永嘉牵着毛豆进了院子,安抚的摸了摸它的鬃毛:“正抓着一个,徐徐在里面审呢。我们来的时候,他一手提着沈大将军的脑袋,一手拿着沈大将军的匕首。”   谢无咎掀开帘子,破庙里光线暗哑,窗上破旧的竹帘垂放,徐妙锦背对门坐着,把里面的人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猛然间,瞧见竹雕杯子上嵌着两根白玉手指,这一眼下去,旁的什么也瞧不见了,只落得这一点触目惊心的雪色。   这时,徐妙锦侧了侧身,谢无咎瞧见“人犯”半张侧脸,眉目明酽,冰雪雕就。恍惚一眼,便又被遮挡。   谢无咎放下竹帘,搓了搓手,看天边的鳞片云,远处的乌云正推着它滚滚前行。   “好景!这荒山古刹,你们别不是抓了个狐狸精吧?”   颜永嘉温声更正:“老大,那是位公子,哪来的男狐狸精?”   谢无咎转身,一脚踹开门帘,利落闪身进了破庙。   徐妙锦已经审了好大一会儿,说是审,还不如说是干坐,那人仍不紧不慢的饮茶。   徐妙锦连珠炮一样发问,那人不慌不忙应和一声。   “你说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孟濯缨?”   “正是。”   徐妙锦长眉斜挑:“胡说!镇国公府的世子分明是……”   徐妙锦突然卡住了。   她认得的孟沂,的确只称孟公子。   似乎也的确没有请封过世子。可是,她也从来不知道,镇国公除了孟沂,还有另一个儿子。   徐妙锦卡在这里,顿时有些下不来台,碧玉少女板了粉面,金花簪悦声作响:“你来了不吱声,在那看什么热闹?还不快过来问话?”   这丫头到大理寺分在谢无咎手下不过月余,如今已经俨然成了谢无咎的“头儿”,发号施令,颐指气使。   谢无咎也不动气,示意徐妙锦起来,自己在“犯人”对面坐下了。   这么一细看,她裹着灰鼠毛披风,毛又软又密,胜雪肌肤映衬的披风上掺着的银毛格外柔亮。荒庙之中,只有她和面前案上的楠竹茶几,格格不入,茶雾袅袅淡淡,又突添鬼蜮神秘之气。   谢无咎端起茶壶,揭开盖闻了闻,装模作样赞了一声:“好茶!”   孟濯缨唇角微抿,忍俊道:“大人懂茶?”   谢无咎盖上盖,也不尴尬:“略懂,略懂。才到仲秋,孟世子穿的是否过于隆重?”   孟濯缨噙着一点轻盈笑意:“在下丨体弱,大人见笑了。”   谢无咎似是寒暄,左右一瞧,恍然大悟:“难怪要进这屋子里问话,连竹帘也放的严严实实。若是冻坏了孟世子,也的确不好交代。说起来,不怪这丫头没见识,京中可少有人记得,镇国公府还有一位公子。”   孟濯缨微微垂首,脸颊便柔柔的扫在了绒毛上。谢无咎不由就将目光从别处又挪到了她脸上,他向来不喜男子穿这劳什子毛领披风,觉得女气又娘,可原来,还是要分人的。   还真有人能把这么娘们唧唧的毛披风,穿出芝兰玉树的雅气来。   她道:“京城里,贵人们多,贵事也更多。自然就健忘了些。若是三年前,在下还算得上一号轰动京城的人物呢。”   徐妙锦两年前才随上任的父亲进京,自然不知道,这孟濯缨是何许人。   可谢无咎却不会忘。甚至,三年前,他母亲和双胞妹妹溺亡身死的案子,他也在。   说是他母亲和妹妹的案子,也不准确,因为这“案子”里,也有孟濯缨,只不过他命大一些,被救活了。可看他这纤弱楚楚的模样,必定是落下了寒症病根。   谢无咎没有沉默太久:“孟世子一去经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恰巧独自一人,在这荒山破庙之中?听我的手下说,见到孟世子时,孟世子一手提着沈大将军的头颅,一手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小世子,这可不是过家家,你左手一个糖葫芦,右手一个糖油饼的事儿。得说的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孟濯缨伸出一根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的一划,似是有些无可奈何的开口了。   “三年前,”她语气平平,似乎不曾叹息,可吐出的雾气,却更白了些。“我与母亲妹妹坠湖,是沈将军把我救了出来。若不然,我也死了。”   她抬眸,看向谢无咎:“那次落水之后,我身子不好,便一直在南方休养。今日,才将将回京。”   谢无咎连连点头:“南方温暖宜人,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过,小世子从南方回京,可不该到了这西山上。”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突然想起来了――镇国公夫人与小姐的灵位一直供奉在西山白马寺中,她必定是连镇国公府都没回,就径自来山上祭奠了。   孟濯缨眼角又缀染上一点清浅笑意,过于清淡,以至于难以察觉。可谢无咎却觉得,这一瞬间,自己方才的回忆、追思、计量,都被她看透了一般。   但转眼间,她就收了浅笑,郑重道:“谢大人,我还记得您。”   谢无咎刚盘算着几句要紧的问话,乍听此言,全都阻滞在喉间。   孟濯缨道:“当年,母亲和胞妹亡故,我尚在病中,大人翻墙爬院,偷到我榻前,着急的问我,我母亲的奶嬷嬷近段时日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大人还说,方嬷嬷得了一笔飞来横财,甚是可疑。可惜,我当时病势沉重,半梦半醒,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大人旋即就被家父撵了出去。”   到最后,这桩惨剧,也定成了意外。   谢无咎一时无言。   他当时进了大理寺不过一年,还只是个从六品寺正,可谓热血丹心。   可这桩沉船案,还是算作了意外。方嬷嬷随主母溺亡,一家人行踪成谜。关键的证人、证物全都没了。   到如今,三年过后,有的只是他心中尚存的一点疑虑。   孟濯缨静静的抬眸,望了他一眼。谢无咎这才明悟,她方才见他时,突然的惊愕和敬慕,从何而来。   谢无咎报之一笑:“孟世子既然见了荒庙血案,为何没有先行离去,反而还要在此逗留?”   孟濯缨无奈道:“沈将军是我救命恩人,我已让仆从去报案了。没料到,已有人报知大理寺,我那仆从倒是白跑一趟。”   谢无咎离开前,确实又有一哑者前来报案,自称是大户家仆。   原来是她的仆从。   “先前报案的樵夫,不认得沈将军,这才只派了一个寺正前来查看。你家哑仆报案时,手书疑似征虏大将军死于非命。兹事体大,我这才匆匆赶来。是以,也不算白跑。可你既然派人报案,那为何又擅自动了沈大将军的尸身?”   孟濯缨甚是无奈:“血腥气引来了山中野狗,我自然不能任由无知野兽折辱沈大将军的遗体。谁料呢,刚赶走了那野狗,就被大人的手下给抓了‘现行’。”   谢无咎眼底含笑:“照孟世子这么说,只是个乌龙?”   孟濯缨叹道:“回京之前,我便想必定要去拜会沈夫人。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前见了沈将军。”   二人俱是唏嘘。此时,徐妙锦掀帘过来,直言道:“外面确实有野狗出没的痕迹。也是运气好,这半山不算荒凉,要真来了狗群,孟世子,您是拼死保全恩人遗体呢,还是弃之不顾?”   这丫头兴风作浪,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   孟濯缨倒不曾动气,温温吞吞的笑道:“那……只能先抱着跑了。”   徐妙锦脆声逼问:“若是野狗穷追不舍呢?我瞧孟世子也不是个能跑的快的……”   “越说越不像话。”谢无咎假意斥责了一句,“你出去看看,晏奇他们到了没有,看管好沈大将军的遗骸。”   徐妙锦刚出去,就听她惊怒的喊叫声:“什么人!放下尸身!”   谢无咎一跃而起,刚要夺门而出,就听破风之声。一支闪着寒光的利箭,从破窗外射入,直冲孟濯缨而去! 第2章 小累赘   这箭上寒芒泛紫,一看便知淬过毒。便没有,小世子这小身板儿,也禁不住这么气势汹汹的一箭。   谢无咎急喝一声:“趴下!”   孟濯缨比他预料的机灵,一骨碌钻进桌子底下,不知从哪里摸了一块破木板挡住,一点一点的往谢无咎身边腾挪。   谢无咎差点没气笑了,倒是还知道寻求保护。他抽出窄刀,扫落了五六支毒箭,趁着空挡向前猛的一探身,拎着孟濯缨的毛领子捉到了自己身侧。   外面的人顿了顿,又乱箭连发,谢无咎刀风严密,将孟濯缨护的严严实实,忽然间,手心触到一点硬羽。原来是躲命的孟濯缨,反递了一根毒箭给他。   谢无咎接过短箭,听声辩位,朝窗外一掷,还真听见一声惨叫。   谢无咎心系外面,对方来势汹汹,颜永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徐妙锦也光有嘴皮子厉害。他想快些出去,偏偏还带着一个累赘孟濯缨,又被毒箭封路,一时也难突破,只听徐妙锦那丫头呼呼喝喝,连自己老爹的名字也拿出来虚张声势。   这伙人敢在西山动手,哪里还会怕事?刀剑之声越发凌厉,很快,就听不见徐妙锦的喊声了。谢无咎大急之下,便漏了一支箭,正对准孟濯缨。他大急之下,徒手捉住,箭尖擦破手心,堪堪停在了孟濯缨耳边。   谢无咎骂了一声娘,反手甩了箭,手心火辣辣的,眼前已有了重影。   这毒・药真是厉害!   孟濯缨心惊肉跳,破窗外跳进数个蒙面大汉,气势汹汹杀来。她忙缩着身子,往谢无咎的保护圈里又躲了躲。   千钧一发,谢无咎却没动。   孟濯缨一看他神色,明厉的双眸里多了几丝混沌,她心说不好,使劲在他虎口掐了一把,拽着往门外走。谢无咎清醒过来,对自己下手更狠,在手心伤处狠狠撕了一把,鲜血淋漓的保持清醒。   谢无咎且战且退,以一敌众,纵然艰难,仍将孟濯缨护的滴水不漏:“你别怕。大理寺的人也该到了,你不必管我,躲好了保住小命……”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一脚踩空。原来已经退到了斜坡边,原本不至于摔下去,可他中毒意识不清,整个人都往后仰倒,直接翻滚下去。他倒是好心,昏迷之前,仍然把孟濯缨夹在怀中死死护着,遂,两人一起滚了下去。   那几人紧追不舍,箭矢好几次擦着脸颊、肩膀飞过去,突然听得一声唿哨,这几人最后放了一波猛箭,便齐齐撤退了。   人是退了,可两人还往斜坡下面滚,眼看下面就是冰冷的流水,孟濯缨极怕水,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抓住岸边的茅草。   她是抓住了,可哪里能挣得过一个成人男子?眼看谢无咎还执着的“保护”着自己,她情急之下,使劲一踹,谢无咎就像个沉甸甸的笨葫芦,咕咚滚进了溪流里。   离溪流只有咫尺之距的孟濯缨,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溪流湍急,谢无咎滚下来时已经昏迷过去,顺着流水往下飘去。孟濯缨在河岸边小跑着追赶,总算被一块大石头卡住,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人给拽上岸边。   谢无咎醒来时,头皮发紧,浑身酸沉沉的,嘴里一股辛辣苦味,舌头一转,还有半颗黏糊糊的药丸未曾化开。这药丸虽然又辣又黏,可又有一股独特的清新之气直冲天灵盖,逼得他清醒过来。   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足以保持神智清醒。   “这是什么?”谢无咎哑着嗓子问身边的人,这才发觉浑身湿透。“是掉进水里了吗?”   孟濯缨道:“是民间的万金丸。”   万金丸?江南一带,民间赤脚大夫常用,什么都能管用一点,又不那么管用。谢无咎听说过,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嗑上这种鸡肋一样的丹丸。   倒的确是能管用一点。   他呼了口气,浑身冰冷,左边小腿肚钻心的疼,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伤了。这一醒神,他也发现了――对面这人干爽爽的,浑身上下,只有衣袖洇湿了一小块。   谢无咎:“小世子没掉进河里?”   孟濯缨面不改色:“谢大人实在太沉,没拉的住。”   谢无咎瞧了瞧孟濯缨纤瘦的小身板儿,也没疑心,揉了揉胸口,有些隐隐作痛,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把这儿伤了。   孟濯缨急于脱身的那一脚,似乎踹的重了点。   她若无其事的看着谢无咎从怀中摸出信号弹,额,自然被水湿透了。   谢无咎无声的骂了一句娘,随手扔在地上。   孟濯缨痛心疾首:“谢大人,信号弹这么要紧的东西,怎能不裹上牛皮呢?”   谢无咎拿眼睛翻了这小累赘一眼,冷笑:“呵,遇见孟世子之前,谢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孟濯缨甚是贴心,劝解道:“谢大人不必在意,驴有失蹄嘛。”   她神色担忧,吐出的话可算没心没肺。也不想想,谢无咎又是中毒箭,又是落水,还不都是因为,要保护孟濯缨的缘故。   谢无咎都被她气笑了,咧开嘴,刚要开口,小腿一阵抽疼,他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直骂娘,却又想尽力的维持一个“泰然自若”,因此,表情很有些无声的狰狞。   孟濯缨假作不知,转过脸去,等听得谢无咎一声细微的喘息声,才恍如未觉的转身,道:“你昏迷时,我看了看,东边似有一缕炊烟。眼下,我二人是在此等候,还是寻求人家帮助?”   谢无咎也不会和“小孩子”动真气,压过这阵疼,放低了嗓音,有些沙哑的柔和:“小世子不必急,大理寺的人应该早就到了。不然,那伙人也不会在得手之际撤退。只不过我们顺水而下,他们要找我们反而需要点时间了。不如就此等候……”   “哎哟,二位公子,这是落了水了?”   二人正在商议,突听一个中气十足的粗哑声音插了进来,都是一惊。   孟濯缨略一侧身,挡在了谢无咎身前。   说话的是个粗壮高大的婆子,圆圆的大脸盘,堆满了笑,用手拍打着身上的草粘子,看着很是憨厚实诚。   “哎哟,这样的冷天,掉进水里,可够冷的。两位哥儿,我家就在前面,喏,那冒烟的就是,要不先过去歇歇脚吧!”   谢无咎刚要回绝,就被孟濯缨捏了捏手。她衣袖上也坠了一圈绒毛,拂在手背上,有些细微的、不容忽视的痒。   孟濯缨的手冰冷冰冷,像一块冰溜进了他手心,比他这个落水之人还要冷上许多。谢无咎还未回神,下意识的就把这只冷手团进手心里捂了捂。   她极快极快的抽回了手。   这须臾的温度,自然不足以暖热。   孟濯缨浅浅一笑:“那就多谢大娘了。只是,我兄长受了伤,根本动弹不得,还要麻烦大娘找个驴车……”   “哪有恁个麻烦!来,统共几步路的,大娘驼你过去。”   婆子说完,一把抓过谢无咎的胳膊,老鹰抓小鸡一样,吊了起来,反手就甩在了背上。   谢无咎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前半生二十余年,没有哪一回,够这么丢人的!   他中了毒,无力挣扎,婆子背上了人,还托着他弹性十足的臀部往上颠了颠,贴心的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谢无咎转过脸,有气无力的看向孟濯缨。   这小累赘倒好,一脸虚伪的“担忧”,满眼都是挡不住的“幸灾乐祸”。   今日之前,谢无咎绝想不到,自己会头昏眼花的摔下山坡,滚进河流,最后,被一个惯于揩油的老太婆背着走。   老大娘自称姓鲁,身高七尺有余,身形足有谢无咎两个,走起路来飒飒带风。孟濯缨一路小跑跟在一边,眼见老婆子专往荒草里行,茅草不断刷弄着谢无咎那条伤腿,急道:   “鲁大娘,我兄长腿上有伤,您慢些儿。”   鲁大娘头也不回,道:“这可不是,得快些上药包扎,虽然是皮外伤,也要着紧。”   眼看前面是一片半人高的苍耳丛,孟濯缨情急之下,两手抬住了谢无咎的伤腿。   谢无咎万没料到她会做到这地步,一时伤腿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急宸浅#骸澳憧焖墒郑    孟濯缨拿手遮挡,小跑跟着从枯黄的苍耳丛里过,白玉一样的手背上,立时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谢无咎腿上的血水沾在她手上,斑斓一片脏污。   谢无咎自身的一点痛楚并不放在心上,可看她急喘喘的跟在身边,一双手都沾上污秽,莫名就有些烦躁。   这人叫别人养的金尊玉贵,瓷娃娃一样,哪里是干这种事情的?   他声音大了些:“快放手!不放手,大爷给你踹开了!大爷这脚,生来只有我媳妇儿能摸得,你算哪根葱?还不松手!”   孟濯缨脸色微红,听他语气坚定,一把扯下脖颈上的灰鼠毛,绑在了他腿上。   疾走了这么一段路,孟濯缨鼻尖冒出汗珠,谢无咎暗暗在心里想,世人说的金枝玉叶,大约也不过孟世子这样,连留下的汗水,都如点缀的珍珠一样。   待他明悟自己想了些什么混账东西,便在心里狠狠的呸了一声。   金尊玉贵不假,可这小世子再如何,也是个千真万确的男儿身。他若是把人家比作娇滴滴的女子,也过于无耻。   谢无咎暗骂自己几句,随口问道:“刚才掉的,那金色的小珠子是什么?不要了?”   方才她扯下毛领子,拽掉了几颗金色的钮珠。孟濯缨不喜奢华,用的钮珠也是最为普通的烟玉,刚要直言,又改了口。   “几颗金珠子,不值什么。兄长的伤要紧,还是快些找地方歇息。”   鲁大娘一听,手一松,差点没把谢无咎摔在地上。   谢无咎被唬了一跳,忙不迭的环住了鲁大娘的脖子。虽说他是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可两人体型有些差距,他这么“热情洋溢”的一搂,硬生生搂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意境来。   谢无咎肠子都悔青了,余光中,果见小累赘似笑非笑的拿调侃的眼光望着他。   大理寺小霸王谢无咎,今日可真是丢大脸了! 第3章 粉团儿   鲁大娘家的确不远,便是一路杂草丛生,磕磕碰碰,不足一盏茶也到了。   庭院有些杂乱,鲁大娘把谢无咎放在黑漆漆的石磨盘上,拍了拍手,扑打扑打衣裳,脸不红气不喘,简直还能再跋涉三千里。反而是空手而行的孟濯缨,脸红扑扑的,气息也乱了,吐息了好几口长气才平稳下来。   鲁大娘整理了几下衣裳,进厨房里转了一圈,又拎着个空茶壶出来:“哎哟,不凑巧的很,我这些时日都在城里帮工,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个热茶。小哥儿这腿伤不能耽搁,前头山沟沟里,有不少管用的药草,我去采些来。小哥儿可会烧水?”   孟濯缨点了点头,接过茶壶:“那就有劳鲁大娘了。”   鲁大娘走后,谢无咎解下毛领,内侧已经被血水沾污,伤口处也沾上不少草尖细刺。他面不改色的挑出草刺:“大理寺的人也该快到了,方才应该在河边等着的。”   孟濯缨揭开茶壶,里面一股异味,仔细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把茶壶搁在一旁,四下看了一圈,没有一件像样的农具,只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把砍柴刀。   孟濯缨把镰刀拿给谢无咎,自己把锋利光亮的砍刀藏进了衣裳里。   这鲁婆子果然有问题。   谢无咎的窄刀遗失,镰刀虽然寒碜,好歹也有了件兵器。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小世子,你是怎么看出这鲁婆子有问题的?”   孟濯缨眼珠一转,问道:“谢大人,可曾听说过,西山有野人出没,以生人为食的传闻?您看看,这茶壶里一股血腥味,就是食人婆拿人心泡茶来喝,延年益寿,心宽体胖。还有这磨盘,您看这些黑色的污垢,像不像人血?食人婆吃腻了生肉,就拿人肉磨成糊,来包饺子吃。”   谢无咎皱了皱眉,单脚跳下磨盘,蹲下一看,这些发黑的痕迹,倒真有些像陈年干涸的血迹。   孟濯缨一时顽皮,浑说了几句,又有些后悔,轻咳两声,正色道:“方才她突然找来,论理,她体型庞大,又只是个农妇,却等靠近了,我们方才察觉。自然,谢大人受伤中毒,这才迟钝了些。但她从草丛中接近我们,硬是没有半点声音。由此可知,她是个惯于隐匿自己行迹的人。其二,谢大人可曾仔细看过这婆子的手指?她指缝很脏,是十分油腻的脏污,衣袖上还沾着油迹,身上也有一股荤腥的气味。她穿着普通,衣裳破旧。若是寻常人,若能吃得起这些大荤之物,起码也有余钱做身像样的衣裳吧?第三嘛,”   她突然眯了眯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方才,她问我们要不要跟她走时,眼中已有了杀意。若是谢大人当时回绝,恐怕,她就等不及,要就地下手了。我手无缚鸡之力,谢大人中毒力乏,岂非板上鱼肉?”   也只能先随她走了。   谢无咎问:“那眼下该如何?落到这婆子的地盘上,地形不熟,也不知她有无同伙,跑也跑不过,岂不是比在河边更糟?”   孟濯缨从袖囊里取出一颗药丸,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道:“那婆子应是去捡方才我所说的金珠子了。我虽然没有,也丢了一块银锭子在地上。够她耗上一会儿了。”   谢无咎道:“她既然要谋财害命,你我身上都有些钱财,她干什么还稀罕那几个金珠子?”   孟濯缨点起火,将一颗黑溜溜的药丸扔进火堆里,漫不经心道:“那可是金珠子。又落在草丛里,她自然是怕忘了地方,找不到了。她既然是贪财之人,又怎么会放过到手的金珠?”   “原来是随身带着迷药。孟世子果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谢无咎又问:“若是方才,支不开鲁婆子,你又打算怎么办?”   孟濯缨眼皮不抬,理所应当道:“我是个无用之人,只能等着谢大人大发神威,好救我一救了。”   谢无咎看她神色,知她不说实话,但也不再细问了。   不过片刻,鲁婆子果然喜滋滋的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野草,见孟濯缨点火烧茶,满意的点点头,又把药草塞进嘴里,大嚼几下,就要给谢无咎敷上。   谢无咎看她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堆墨绿的黏糊糊的沾着口水的不明物,极力抗拒。   鲁婆子一把拉过他的腿,不由分说,将这堆黏糊物,拍在了他伤口上。   谢无咎掐住身下的磨盘,又疼又恶心,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生无可恋的□□。   鲁婆子用力拍了两下:“这药管用的很,以前我的猪伤了,敷上这个,两天就好!白白胖胖的,又能杀了。你这小哥儿,看着人高马大,怎么还怕疼呢?”   刚说完,屋里传来古怪沉闷的咚咚声,越来越响。鲁婆子随手掏出一根带火的木棍:“年前抓的小猪仔,虽然好看,可是脾气大,又不听话!我去瞧瞧,小哥儿,先烧点茶,等水开了喊我。”   她刚进屋,孟濯缨便悄悄跟上。谢无咎单脚着地,捡了根树枝支着:“怎么了?”   孟濯缨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可刚才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杀气。”   话音未落,屋里又传出一声猛烈的撞击声,这一声过后,闷响完全停住,院落里又安静下来。   孟濯缨慢慢挪到了门外。   谢无咎皱了皱眉:“你安分些。”   这婆子彪悍粗鲁,目无法纪,视人命如草芥,是个惯犯。   他自然知道,屋子里可能有个需要解救的人,他身为大理寺官员,自有职责。他可以为了救人不惜性命,可孟濯缨还只是个孩子。   他眼下无自保之力,也无护她之力,怎能任由她涉险?   他刚伸出手,还没拉住孟濯缨的披风,她就轻手轻脚的抓着柴刀猫进了屋里。   谢无咎无奈的叹口气,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屋子不大,外间放着桌椅、竹床,梁上挂着不少猪肉,还有半扇排骨,声音是从里屋传出来的。谢无咎将耳朵贴在后墙上,隐约能听见一点似有似无的杂声。   谢无咎听辨了一会儿:“声音很小,屋子里有地下层,声音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谢无咎打头,偷溜进里屋,床上杂乱的堆放着棉被,铜盆里的水已经发绿,生出一层厚厚的青苔。竹架上挂着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巾,还有一块发黑的红布,隐约可以分辨出上面绣着水粉牡丹,一端挂着两根细长的带子。   谢无咎暗忖,这东西有些奇特……转念间,突然明悟,这是什么东西。   丝绸材质的方巾,还有这系带,这可不是件女子肚兜?   孟濯缨进屋后,便四处敲打,找寻地下暗道入口。谢无咎见她不曾留意自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冷不丁将这肚兜展开看了几眼,辨认出牡丹下,绣着一个“团”字,忙面红心热的收进了衣袖里。   孟濯缨根本不曾留意这边,幸好幸好。   孟濯缨脚下轻踏,听声辨出一块空心之处,四周的土果然有松动的痕迹,刚要退开,冷不丁地板掀开,那婆子冒头出来,和她正对上了眼。   二个人,四只眼,正对正的,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孟濯缨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咧嘴笑:“鲁大娘,原来猪都是养在地下的啊!”她咏叹一声,调调拖的老长,“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着的猪呢!”   谢无咎望着小傻子,忍住捂脸的冲动。假装的这么浮夸,谁会信?   倒是鲁大娘看她细皮嫩肉,一身装扮非富即贵,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说她不知道猪是怎么养的,倒也有可能。   鲁大娘半信半疑,随口道:   “这不是不常在家?要是被偷了,可不亏大发了?”   她心想,甭管这二人听没听到什么,这大好的肥羊,得快些宰了,以免夜长梦多。   三人各有所思的出了屋子。鲁大娘问:“哥儿,水烧开了吗?”   孟濯缨作势去看,刚一低头,就听谢无咎大喊一声:“小心!”   她扭头一看,鲁婆子毫不费力的扛着磨盘,正砸过来。孟濯缨顺手拎起茶壶甩过去,被鲁婆子拿磨盘挡开,热水四溅,不少都泼在了她腿脚上。鲁婆子吃痛,缓了一缓。   孟濯缨趁此机会,抡着灶坑里烧着的木棍,劈头盖脸的砸过去。鲁婆子惧火,一时得不了手,骂了一句“疯狗子”,转了个方向,又扛着磨盘去追谢无咎。   谢无咎摸出镰刀,可本就乏力,还没对上,就被磨盘给打掉了。   这婆子力气大的很,一碰之下,连虎口都发麻。谢无咎尚不甘心,听孟濯缨恨铁不成钢的喊:“快跑!谢大人,跑啊!”   谢无咎支着“拐杖”,单脚跳着跑,哪跑的过这彪悍的婆子?跛脚鸡一样,没跳几步,就被鲁婆子踹翻在地,石磨盘猛砸下来,他就地一滚,婆子紧追不舍,把人绊倒,大跨步一脚就踩在了谢无咎的老腰上。   刚才还灵活的四处乱窜的老狐狸谢无咎,顿时像只软塌塌的猫,巨山压顶,动弹不得。   鲁婆子一脚踩在谢无咎腰上,像撵着一只老鼠,高高的举起石磨,对准他的脑袋,一松手,便能准准的给他开个瓢。   “哥儿倒是机灵,晓得猪不是养在地底下。莫慌,我弄死你兄长,再来弄你,黄泉路上拉拉扯扯,热闹的很。”   谢无咎浑身无力,哪里挣扎的开?   孟濯缨也急了,谢无咎生死一线,她也顾不得盘算诸多,不管不顾拿着柴刀便冲上去。还没动手,鲁婆子便转过脸,恶狠狠的朝她脸上呸了一口。   孟濯缨万万没想到,鲁婆子会使出这么有杀伤力的一招,眼看那口泛着黄绿色光芒、如宝石一样厚重的浓痰朝自己飞过来,她急忙双手护脸,退避三舍!恍惚间只听得一声饱含轻蔑的冷笑,连她也被鲁婆子一并踹翻在地。 第4章 废物   孟濯缨恍恍惚惚的爬坐起来,脑门上都是星星,凭本能支起柴刀防卫。   谢无咎有气无力的喊她:“错了!鲁婆子在这边!”   孟濯缨晃晃脑袋,换了个方向。   鲁婆子嗤笑一声,压根没把孟濯缨这只软脚虾放在眼里,反而踩着谢无咎,再次狠狠的碾了碾。   谢无咎仿佛听到一声要命的咔擦声,哀叹一声:“是她要拿刀砍你,你去弄她啊,又踩我一脚……”   话没说完,又被鲁婆子重重的碾了一脚。   “你是个刺儿头,不省事的。那小哥儿细皮嫩肉,一看就不中用。这件披风倒是好,弄脏了可惜。等我先弄了你,她就吓老实了。你们读书人管着叫什么来着?杀鸡子给狗看?哈哈哈……”   鲁婆子说完,摇摇晃晃的转身,突然手一软,磨盘咚的一声砸到了自己腿上,她大嚎一声,跪倒在地上,趴在磨盘上,好半晌没能起身。   迷药总算起作用了。   “哎哟,我的老腿!”鲁婆子惨嚎一声,气喘呼呼的瞪着谢无咎,脚下一点也不留情,又跺了一脚,从腰间抽出一把光亮的柴刀。“没事,婆子今天保证送你们回老家!莫慌莫慌,磨盘抡不动了,用柴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净利落的。”   谢无咎猛地用力,挣脱鲁婆子,就地一滚,就将鲁婆子抱住掀翻在地。鲁婆子中了迷烟,力道大减,反手一手肘重重的锤击在谢无咎的伤腿上,故技重施抓着谢无咎的腰,用力一甩……   没甩动!   鲁婆子没力气了,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她脑子迷糊了些,可还记得自己要“谋财害命”来着,越发使劲勒着谢无咎。   谢无咎被婆子“夹”在胳肢窝下,一条腿鲜血淋漓,又中了毒,根本挣脱不开。眼看鲁婆子又要巨山压顶,他情急之下,一手合掌,往胳肢窝下的痒痒肉上极富技巧的一掏。   鲁婆子“哎哟”一声,立时发出一长串不受控制的惨笑声,浑身的横肉一坨一坨的相互撞击、跳跃,腮帮子上的软肉也跟着颤抖起来:“哎哟,兔崽儿,暗算你奶奶!松手,哎哟,快松手!”   谢无咎趁机从铁钳下脱身,反转过来勒住鲁婆子的脖颈。这婆子吃的膘肥体壮,脖颈下一圈老油灰,一滑溜,竟然脱手了,反倒叫她一翻身,一顿老拳锤在谢无咎腰上。   谢无咎哪肯束手就擒?二人像孩子撒泼一样纠缠在一处,你打我一拳,我呼你一巴掌,你抠我一鼻孔眼,我拽掉你一大半头发,纠缠间突听噗嗤一声肉响,鲁婆子惨叫一声,腾的跳了起来。   她厚沉沉的肚腩上,插着自己的砍柴刀。悍婆子捂着肚子,按着伤口,因为疼痛,迷药也不起什么作用了,反而激起杀劲,赤红着眼抡着拳头砸向谢无咎的头。   “砸碎你这狗头……噗!”   鲁婆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她抹了一把,又接连吐出几口,半边身子都是血迹斑斑。她不甘心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跪倒,缓缓向前倒去。   谢无咎艰难的翻滚几下,堪堪避开了鲁婆子。   她接连吐血,应该是砍柴刀刺穿了脾脏。鲁婆子抽动几下,终于不动弹了。   孟濯缨急忙起身,就往屋里去,却被谢无咎喘着气,一把揪了回来。   “谢大人!这屋子里不止鲁婆子一人,再不快点救人,等鲁婆子的同伙回来,你我都力乏,可不是这人的对手。”   谢无咎捏着方才从鲁婆子脖子里撸下来的玉坠,白着脸道:“你别露面了。我去。”   孟濯缨不肯,扶着他一起往里走,却被谢无咎一把推在墙上。   谢无咎定定的看着孟濯缨,神色笃定,不容置疑:“我去。”   激战过后,孟濯缨呼吸尚且不匀,她轻轻吐出一口清气,点了点头。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听话”了,这才瘸着腿往里屋去。   谢无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艰难的蹲下身,掀开木板,顺着木梯下到了地下室。   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臭味,倒掉的木桶里,浊黄发黑的排泄物流了一地。这堆浊物旁边,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女子。   她腰间锁着一根巨大的铁链,头发脏乱的蓬在脸上,这一片脏污之中,唯有额间一点红色的朱砂痣,依旧明艳、洁净。   这片刻间,她动了动手指,醒转过来,再次撞向她身后的墙。   原来之前,他们听到的闷响,就是她撞墙时发出来的。   谢无咎轻轻靠近,用墙角的一块木板将她脚边的秽物拨开。   “姑娘,那婆子已经被我所杀,同伙还没回来,趁此时,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那女子似是疯疯癫癫的,恍若未闻,继续撞墙,只是杂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隐秘的打量着他。   她在此处关了许久,一直没能等来救她的人。几乎已经绝望了。   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谢无咎。   谢无咎轻叹口气,将玉坠和肚兜一起递给她:“下官乃是大理寺五品寺丞谢无咎,因故流落此处。鲁婆子想要谋财害命,反被下官所杀。但下官中毒受伤,已无余力。要趁早离去。”   疯女停了下来。   谢无咎自称“下官”,又拿着这两样信物,自然是认出她来了。   她也不装疯,将头发朝后一甩,露出看不清本来容貌的脸。   她大步朝谢无咎走来,即便一身脏污,依旧高傲尊贵。   疯女开口,许久没说话,声音沙哑而生涩:“这铁链可有办法弄开?”   谢无咎早在鲁婆子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铁锁,又脱下衣裳,给她穿上。   疯女牢牢裹上,一指身后的小门:“这后面有一条地道,这婆子恶事做的多,在这里留了一条路。你去把门打开。”   小门上锁,谢无咎没有找到钥匙,摸了一块石头,猛砸两下,门应声而开。   疯女跟在他身后,随口问:“你与谁一同来的?”   谢无咎即刻道:“只有下官一人。”   疯女一指木梯:“你先上去看看。”   谢无咎便在前,细细的听辨一番,上面一片寂静,并无人。   疯女手里抓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死死的瞪着谢无咎的后背。片刻,她松了松手,叹了口气。   谢无咎仿若无知,转过脸:“上面没人。”   疯女轻轻点了点头:“大人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就在此分道扬镳。大人原路回去吧。今日之事,大人最好忘的干干净净,就当从没见过我这个人。”   她说完,推开谢无咎,便爬上木梯走了,隐隐传来声音:“谢大人,后会无期。”   谢无咎爬回外间,随手一抹,额头上已有不少细汗,不由自嘲一笑。   孟濯缨见只有他自己上来,疑惑的看着他。   谢无咎道:“地下另有一条通道,她从那边走了。”   如此正好。若是与他一路,碰见大理寺的人,又是麻烦。   早传闻这位贵人心性坚毅,机敏果决不输男儿。果不其然。   孟濯缨略一思量,已有些眉目,也不再细问。全当做没有这回事。   谢无咎藏头露尾,这一点自然也不必他提点,孟濯缨便知,此事决不可向外透露分毫。   二人刚走出院子,浓密的苍耳丛中扑出一个精瘦高挑的老头儿来,眼露凶光,手持利斧,朝着两人直劈而来!   这老头不知在此埋伏了多久,占据地利,二人早就力疲,根本躲避不开。谢无咎推开孟濯缨,整个人门户大开,周身尽是破绽,完完全全暴露在利斧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尾利箭正中老头后脑,将其对穿!   此时那柄银光闪闪的斧子,离谢无咎的脑门也不过一指之距。   谢无咎坐倒在地,吐出一口寒气。   林间O@,一名高大男子手持弓箭,阔步出来,冷冷的打量了谢无咎数眼:“大理寺派来的人,都是这种废物?”   谢无咎眼前发黑,毒性激发,还没说上半句反驳的话,就一头栽倒在地。   这下,真坐实了“废物”之名了。   冯满贯拔出地上的利箭,放回箭篓,更为鄙夷:“居然被一个乡野村夫给吓晕了?软脚虾!没用的玩意儿!谢大人,这种人真能查明沈将军的死因?”   大理寺诸人一路急急寻来,都跟在冯满贯身后。大理寺卿谢中石是个白净俊俏的中年男子,一脸笑意可掬,此刻仍然不骄不躁,慢慢的捋了捋美须,道:“冯大人,这是犬子。”   冯满贯:“……”   谢中石的本事,他倒是服气的。可还是不满大理寺竟然让这种“还没开始查案、就把自己弄丢了、还拐走了嫌疑犯、最后还被一个老头子吓晕过去”的废物查沈将军的案子,横声道:   “什么时候大理寺任命官员,也开始任人唯亲了?”   谢中石笑眯眯道:“犬子履历尚浅,本不足以胜任。但寺丞这个位置,乃是今上金口玉言,亲自定下的。也不好推脱,是不?”   冯满贯憋屈的朝北一拜:“……陛下的眼光,想必是极好的。”   谢中石笑盈盈:“自然,自然。”   冯满贯心说,怪不得满朝文武都叫这厮笑面狐!   真真气死人了! 第5章 回府   “孟世子,您可知道,照本朝律例,知实情而刻意隐瞒不报,当受杖刑二十。虽说你有功名在身,可减省之后,也还有十杖。您这细皮嫩肉的,平白无故要受无情棍棒的祸祸,我想想,还怪心疼的。您知道些什么,还是都说了吧。”   谢无咎没有昏迷太久,还未睁眼,就听得徐妙锦脆生生的话语声。他心下微松,想来颜永嘉也无事,不然,徐妙锦哪有折腾别人的心思?   这丫头叽里咕噜一串话说完,便听极细微的一声轻笑,孟濯缨的声音清凌凌的,语气淡淡:“虽不明,但觉厉。只不过,这地窖之内的情形,我确实不知。我与谢大人被这鲁氏恶妇挟持,一路生死攸关,苍天垂幸才得以脱身,又哪有功夫查探地窖?”   徐妙锦还要开口,谢无咎慢慢坐起身,问道:“徐徐,颜永嘉呢?”   徐妙锦一见他坐起来,面露喜色,小跑着跳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老大,你这么快就醒啦!”   谢无咎借着她的力道换了个姿势,顺势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余光扫了一眼孟濯缨,她坐在石头上,面色如常,并无半点不喜。   他轻哼一声:“是嫌我醒的早了?打扰了徐大人审问疑犯逞威风?你这个丫头,没轻没重!我再不醒,孟世子都要被你‘捉拿归案’了。”   “自然不是。”徐妙锦连忙摇头:“晏姐姐说,你中了毒箭,这毒・药厉害,又和人搏斗,气血活动太过,虽然解了毒,但没有两三个时辰醒不来。这才不到两盏茶时间,你就醒了!老大真厉害!”   这个马屁拍的,可算暗无天日。   谢无咎无奈道:“我要是真厉害,就不会中毒了。”   徐妙锦见他头脑清醒,只是脸色略白了些,想他也是闲不住,于是照旧将案情一五一十的上报:   “老大,你知道吗?这鲁氏夫妇二人是一对惯犯!早在二十余年前,他们两杀了人,有命案在身。这二人在原籍谋财害命,劫杀了当地一位乡绅之后,就一直流窜在外。这么多年,犯下的案子不少,谢大人在院落后面的野枣树下找到了证物,足以证明这二人的身份。与之前地方官府上报的图形,也对的上,一胖一瘦,都是身高七尺有余。这对恶人的卷宗,老大应当也看过。”   谢无咎不止看过,还记忆深刻。他一瘸一拐的绕过破落小院,枣树下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土坑,刨出两个樟木箱子,满满当当都是金银财帛。   其中还有不少金银首饰,是登记在册的“赃物”。又因这二人形貌特异,很快就确认了,正是逃窜在外的鲁氏夫妇。   原本诸人只是怀疑,并无实证,还是大理寺卿谢中石老辣,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觉枣树下的杂草比其余地方都矮上许多,抡着锄子这么一刨,果不其然,挖出不少罪证,落实了这二人的身份。   这两人犯案之后,多往消息闭塞的乡下村落躲藏,又善于伪装,因此给追捕增添了不少难度。每到一处,与当地农户无二,窝藏一段时日,找见“合适”的“肥羊”便再次犯案。数年前,他二人曾在泌阳犯下一桩灭门惨案,因此被多地通缉,大理寺也接到了地方上报。   “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谢无咎道。这满满两箱金银,便是这二人累累罪行的罪证。   徐妙锦道:“这鲁氏二人毫无人性,做下这么多伤天害理的血案,简直丧心病狂。这次他们碰上老大,也算运气不好。如今二人都已伏法,也能慰藉那些无辜冤死的亡灵了。”   又是一桩积年大案。大理寺忙得上蹿下跳,因此才让资历最浅的徐妙锦看着谢无咎和孟濯缨。   徐妙锦扶着谢无咎坐下,又问:“老大,屋子下面还有地窖,地窖里痕迹还是新的,但里面空无一人,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谢无咎利落道:“不知道。你看我都快被人毒死了,有那闲工夫去地窖?”   徐妙锦一瞪杏眼:“我去看了,除了鲁氏夫妇的脚印,另有一个崭新的痕迹,一轻一重,就是你这瘸子留下的。”   谢无咎连个磕巴都没打一个:“你看错了。”   徐妙锦不依不饶:“老大,你老眼昏花,我可不瞎!”   谢无咎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在她秀发上轻轻敲打了一下。徐妙锦捂着头,还算识趣,闭口不问了。   沈津煅的身份已然确认,陛下震怒,连下三道口谕着令大理寺急查此案,捉拿真凶。之前射杀鲁老头的冯满贯正是沈津煅的生死之交。他从军十余年,一直在沈津煅麾下,次次冲锋在最前线。数月前因腰伤旧患,才从南疆回京养伤。   这次他骑马上山,又是弯弓射箭谢无咎昏迷之后,他就因腰伤难忍,被谢中石遣人强行送下山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笑面狐谢大人除了明察秋毫,平生还有两大优点,一是护短,二是记仇。   沈将军的重案要紧,谢中石留下几人继续勘察现场,采集证物,其余人又随之回到破庙。   谢无咎刚到破庙,颜永嘉便迎上来。谢无咎略一环顾,问:“晏奇呢?”   颜永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孟濯缨,欲言又止。   谢无咎道:“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孟濯缨知趣,问:“我家哑仆可曾回来了?”   颜永嘉急忙道:“回来了。”便让差役带她过去寻人。   孟濯缨穿过破败院墙,就见哑仆蹲在地上,虎目怒呲,旁若无人的磨着短刀。那刀早就锋亮无比,被他这么杀气腾腾的打磨,都快蹭出火花来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官差,战战兢兢的在一旁守着。   哑仆一见她,扔了刀跑过来,看她脸色虽白,但气色尚可,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回京之前,孟濯缨曾再三叮嘱他,若遇突发之事,不必过于焦躁,更不能冲动,务必按捺一二。若不然,照哑仆的心性,早就提刀去寻那狼心狗肺的两人了!哪里还能“气定神闲”的呆在这里磨刀?   那小官差看哑仆与她“交谈”起来,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哑仆始终不放心她,又责备她不该让自己离开,独自留在此处。   孟濯缨又再四安抚,正说不到几句,方才那抖筛儿一样的小官差又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绛袍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一路行来,目光低垂,老老实实,不曾四下张望,却一直用两根短胖的手指不断的揉搓着自己的两缕山羊胡。   这么会儿功夫,胡须尖都摸出花卷儿来了。   这人跟着官差上来,孟濯缨一直没有正眼看他,显然并不把此人放在心上。可等这人走近了,孟濯缨才微微蹙眉,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   相比孟濯缨的冷淡,山羊胡陈彦恰是截然相反的热情。尚离几步远,看清了孟濯缨的容貌,更是“娇躯”一颤,激动不已,不可抑制的拜倒在地,随后热烈的膝行数步,靠近孟濯缨的腿边。   宛如一个虔诚的教徒!   管他多虔诚多激动多热情似火,孟濯缨却仿似被吓到了,往后轻轻一退,陈彦完全没料到这一茬,她这么一退,他这么来势汹汹的一趴,一头就撞在了地面上!   可怜陈管家为了显示自己的激动,完全没有收力,一头扎下去,饱满细嫩的额头上就扎进了好几颗碎砂砾。   陈彦疼的龇牙咧嘴,一旁的小官差呼天抢地的上来扶他,反倒是孟濯缨和哑仆一直束手站在一侧。   陈彦压下狰狞的脸,顾及还有旁人在场,抬起头时已然换了一副面孔,诚如一个老泪纵横的老父亲:“小世子,真的是您!您总算是回京了!老奴日夜都盼望您啊,还有夫人和小姐,三年都过去了,便是夫人的忌日,您都不曾回来,是还在怨怪老爷吗?”   孟濯缨眯了眯眼。   陈彦这条忠心好狗,抓着机会便不遗余力的抹黑她,外人听了,真以为她与亲爹怄气,竟然三年不曾拜祭亲母,是何等的忤逆不孝?   这等低劣手段,稍有些头脑的不会把放在眼里,可糊弄糊弄寻常人,也够了。   起码,此时这少年小官差是信了,看向孟濯缨的眼神都有些别扭。   毕竟还是个孩子,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   哑仆虽然憨鲁,此刻也觉出这话不对,想要抡起碗口大的道理和他理论理论,就被孟濯缨拦下了。   孟濯缨语气淡淡,不疾不徐:“陈管家,当年不正是您向父亲提议,送我前去江南……”   孟濯缨话没说完,陈彦便尖着嗓子打断,两侧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的,滑稽可笑:“小世子,老奴也是为您好啊!当年您……”   他正预备激动热血的述说一番自己当年的良苦用心,就被孟濯缨一句话给卡回了肚子里:“正是要多谢您。不然,我这寒症也不知何时才能调理好。”   陈彦一路打好的腹稿,如何打压这位小主子,如何替靳(jin)夫人声张名声,一下子全都胎死腹中。   孟濯缨眸中带笑,始终含着些不温不火的神采:“江南,可的确是个好地方。”   陈彦喏喏应声:“是……是啊,不然老奴怎么会狠得下心,送您出京呢?老奴的命是夫人救下的,也是看着您长大的……”   他这般剖白忠心,在场几人,除了那小官差,却无一人相信。   尾随而来的谢无咎更觉恶心透顶,他快走几步,一把勾住孟濯缨的肩膀,反手格开激动的哑仆,大笑道:“无妨,借你家小世子,说几句好话。” 第6章 厉害,厉害   夕阳正坠,半山的半个火球软趴趴的勾在西坡的松针上,如一片金芒洒在了绿色的绒毛上。   谢无咎勾着她快走几步,避开人群。   孟濯缨不着痕迹的抽・身,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侧。   谢无咎正觉有些不太得劲,就见她转过脸来,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   一个人再善于隐藏,想要掩藏自己的眼神,却是极难的。   从她见他的第一眼起,眼中就有信任。   此刻,二人算得上共历生死,她周身清冷,眼神却格外的温和。   谢无咎方才的烦躁压下,莫名就熨帖了。   “谢大人伤了腿,当多歇息。”孟濯缨一笑即收,方才那融融暖意,似乎隐藏在雪原之中的一点火光,更引人追逐不舍。“谢大人,沈将军是国之柱石,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大理寺上下都繁忙异常,您如何有空,找我这无关人,说几句无关闲话?”   谢无咎弯起眼角:“你如何知道,我和你说的是无关的闲话?”   他转过脸,看了看天色,再回过头来,已经戏谑尽去,俊朗的脸上满是正直:“沈将军是国之柱石,怎能死的不明不白?”   这句话,和孟濯缨方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意味却完全不同。   和孟濯缨的笑一样,他这正直去的更快,一转眼又是一副潇洒不羁又偏爱一点落拓的纨绔德行:“说正事。这伙人是哪来的?”   孟濯缨怪异的望他一眼:“我如何得知?”   谢无咎又道:“方才,你我遇刺的当口,沈将军的尸身被人抢走了。可奇怪的是,这伙抢夺尸身的人,由始至终,对沈将军的头颅都没有兴趣。颜永嘉拼命抱着沈将军的头颅,被人打晕。这之后,这伙人凌虐沈将军的头颅,想要拔刀乱砍,刚砍了两刀,大理寺的人赶来,这两人就丢下头颅跑了。”   “尸身是早就被转移走了。同僚中有擅长追踪者,但丢了踪迹,没有追上。”   头颅轻,尸身重,这伙人舍轻取重,要的就是尸身。   谢无咎道:“他们若想要头颅,即便官差来了,也能抱了就走。但这伙人从头至尾,都没有打过沈将军脑袋的主意。”   关键是,他们拿了尸身,想要做什么?   孟濯缨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腕镯,她虽然掩饰的极好,神情也尽量淡然,但谢无咎就是知道,她已经开始思索。   “同理,这伙人抢夺尸身,却没有伤害颜永嘉和徐徐,为何,偏偏要用毒箭对付我们?”谢无咎盯着孟濯缨,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连她瞳孔一刹那的收缩都尽收眼中。“或者说,对付――你?”   当时那第一箭,确确实实,正冲着孟濯缨去的。   他出声示警,孟濯缨比他反应更快,几乎是毫不考虑,脸面也不要了,骨碌一声就钻进桌子底下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谢无咎有些愉悦。   镇国公小世子孟濯缨,翩翩风采,浊世风流,眉目如画,疏朗出尘,看起来,是个一般的世家子弟。可是她不惧脏乱,不怕苦累,尤其不要脸,又是个非常不一般的小公子。   孟濯缨并未反驳他的话,不紧不慢的道:“我刚回京城,连徐姑娘这样的人家,都从未听说过我。又哪里来的仇家?我之前可一直在江南老宅养伤,那儿啊,是乡下,可找不出一个,能用这么多毒箭的杀手。”   孟濯缨不肯说实话,谢无咎也不追问,自顾自的道:“外面劫走尸体的那伙人,用的都是刀。也不伤人性命,打晕颜永嘉时,用的还是刀背,更没有涂毒。官差赶到,也没有正面冲突,直接撤退了。”   “可里面这些人就不一样了,来势汹汹,箭头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涂着□□,不要钱一样往我两身上射。小世子,真不是谢某要邀功,若不是我还有几招,转眼间我两就要被射成刺猬了。浑身扎满了箭,还有毒,那不止是死的惨,而且,还丑!”   谢无咎貌似心有余悸,还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自己俊俏的下巴。   孟濯缨含了笑:“多谢谢大人舍命相护。”   谢无咎道:“谢某都舍命相护了,又是患难与共的交情,还换不来小世子一声谢兄?”   孟濯缨却仍然只笑了笑:“您说的这些,都是案件相关,恐怕不宜让我知晓……”   谢无咎打断她,继续说着自己的分析:“可见,劫尸与杀人的,根本就是两伙人。”   孟濯缨甚是无奈,却没有打断他,甚是专注的听他继续讲。   “你见过沈将军的尸身,可曾看到地上那么多血迹?”   孟濯缨和哑仆是第二个发现沈将军尸身的人。首先发现的是一位樵夫,先去报了案,随后颜永嘉与徐妙锦赶来。这中间的间隙,孟濯缨来了,认出这尸身是沈津煅,又让哑仆报案。   当时孟濯缨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不顾哑仆阻拦进了破庙,沈津煅的尸身倒在一颗一人粗的榕树下,头颅却滚在五步开外的石板旁边,瞪着眼,死不瞑目的望着院门。   “大将军身首分离,但伤口平整、鲜红,血流了一地。仵作验过,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处伤口。也就是说,有人活生生砍下了沈将军的头颅。可现场却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   孟濯缨当即开口:“是否中了毒?”   谢无咎道:“仵作用银针探过,没有中毒的迹象。这段时间,也用子鸡等活口复验,没有中毒,也没有迷药之类。”   也就是说,征战沙场、毕生杀伐的沈将军,是清醒的站在此处,却被人一刀割喉了。   孟濯缨按着银镯,眉心微微折起:“那能否看出来,凶手用的是何兵刃?”   “快!非常的锋利!应该是一把薄刃。”谢无咎拔出自己的窄刀,反过刀刃双手托给孟濯缨。   这把窄刀乃是御赐,泛黄的日光余晖下,依然光彩夺目,刀身稍微一动,刀锋处的光线更是刺眼。光是用眼睛看,已经知道,这是一把锋利的宝刀。   谢无咎等她看过,又取回刀,选了一颗手腕粗的树,一刀斩下,树应声而倒。   这棵树长的好好的,大约脖子有点歪,就被谢无咎相中了。谢无咎一刀砍完,突然觉得太过简单,显示不出这一刀的“威力不凡”,于是收势时挽了个完美又华丽的刀花。一向最是务实不花哨的谢大人,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就卖弄了一把。   孔雀开屏,自然都是有缘由的。只不过此时的谢无咎,还未有半点察觉。   孟濯缨凑过去看那断面,非常干净整齐,连木屑都没有磨出多少。可见这一刀是多么的快。   谢无咎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刀,道:“我有宝刀在手,武艺也非常不错,才能砍的这么好看。”   孟濯缨默然片刻:“……谢大人,厉害,厉害。”   谢无咎无视她的敷衍,洋洋自得:“那是自然。所以,这个凶手,有利器,也有武艺。不过,武艺肯定不如我。”   孟濯缨:“……”   孟濯缨往前走了几步,往山坡下望了一眼,山林葱茏,笼在山上,像戴了一顶青翠的绿帽子。茂密的绿帽子中间,有几点寥寥炊烟飘出来,平添野趣。   孟濯缨指向炊烟方向,问:“西山下人家不多,这是哪里?”   谢无咎略一回想:“似乎是黄石村?说是村,却没有十余户人家,傍着法华观而居。”   孟濯缨略一打量地形,若是从此处这条未经开发的山坡下去,正是黄石村。   她欲言又止,自觉并未露出任何端倪。   谢无咎却是心中一动,牢牢记在心里。正要再说几句,陈彦等不及了,满脸堆笑的找来,远远的行了一礼,高声道:   “世子,天色已不早了,国公爷正在等您,必定是心急如焚。您也莫要……”他吸了一口气,满面苍凉,“您不管心里想什么,还是先回去吧。您离家这三年,国公爷苍老了许多。您若是回去,他必定欣喜万分。”   孟濯缨还没开口,谢无咎就皱着眉头问:“你是镇国公府的管家?”   “回大人,正是。”陈彦忙道。世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陈彦身为镇国公府的总管,不认得他便是谢无咎,心里也不把一个大理寺的小官员放在眼里。但京城世家,越是荣贵,越讲究礼数,他心里再轻蔑,面子上也不敢表露分毫。   谢无咎也不在乎这人怎么看自己的,并指虚点,不耐道:“你这个大管家,在外行走,就是你家镇国公爷的脸面。我和你家世子说论了这么久,少说也有半柱香的功夫,还不够你把额头上的石子儿给弄干净?你也不把自己弄清爽了,就要顶着一张血赤麻糊的丑脸,领着你家世子爷回京?好叫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尽忠办事,为了接小主子,连脸都破相了吗?”   陈彦的确是有这点想法,他心里弯弯绕绕老多了!可谁会这么直白的指着他脑门说出来?人都说,打狗看主人,呸呸!谁是狗?   他刚要反驳,谢无咎又转了口风。   “自然,你忠心耿耿,不然国公爷也不能让你来,可是你家小主子心善,看见你这样,过意不去。快去洗脸吧!”   陈彦满肚子的冠冕堂皇,再次胎死腹中。更可怕的是,谢无咎刚说完,立刻就有一男一女两个毛孩子,押着他到池子边,硬生生把额头上的碎砂砾给抠了出来,那是洗了个干干净净。   陈彦捂着被搓红的额头,和哑仆车夫一起挤在车辕上。一忽儿,哑仆便发出阵阵鼾声,一只脚“不小心”伸过来,冷不丁就把陈彦给踹下了车。   陈彦呸呸的吐出嘴里的茅草,冷风吹来,打了两个哆嗦,挂着孤零零一行清涕:靳夫人啊,这世道太乱了!一个两个,都不讲理啊! 第7章 未婚夫   “母亲尸骨未寒,兄长连正名都没有,父亲就要让别人,占了他们的位置?与我母亲一样,同享镇国公夫人之名?靳(jin)氏,呵,她配吗?”   不知是谁,低沉的声音,因伤痛而不可抑制的低颤。   中年男子鹰目含倦,疾声道:“胡言乱语!我若是不在意你母亲,怎会一时糊涂,谎报丧事,让你占了这世子之位?这可是欺君之罪!”   静默许久之后,少女低哑之声又起,因病中沙哑,雌雄莫辨。   “若非父亲招惹那毒妇,本不会有今日之祸。”   “啪!”   一声闷响,少女挨了这一巴掌,头偏向一侧,身子也晃了一晃,却又扭过头,稳稳站立。   “桀骜不逊!为父早就说过,那日沉船,本就是个意外,你偏要胡思乱想!赶紧收了你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为母、为兄伸冤,竟成了大逆不道。可这个怒斥她的人,分明正是那两人最为亲密的丈夫、父亲。   马车猛然停下,孟濯缨从半梦半醒之中清醒,趁着困色突然袭来的往事像一片浓雾,又倏然间云破月出一般的散开。   京城过往,只在梦中才敢一幕一幕的回想。   孟濯缨低低的问了一声:“怎么回事?”   哑仆咦了一声,没有掀开帘子回禀。转瞬又听见陈彦放高了声,恭敬的与人说话:“燕大人,对不住,阻了您的道儿。这不是我家世子回来了,急着回府,这才抄了这条小道。”   孟濯缨掀开帘子,果然看见半堵熟悉的灰砖墙垣。   怔愣间,对面一行已经退了出去,身下的马车又动了。此处是三岔巷口,转弯时,风吹开对面布帘,露出车中的黑衣男子。   其人端坐如山,正是燕衡。   二人四目相对。   燕衡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用手拉上车帘,眸中尽是冰冷。   孟濯缨摸了摸心口,感觉被这冰刀子一样的目光扎的有点儿透心凉。   论理,她回镇国公府是不必走这条夹道,看来,陈彦果然忠心,不遗余力的给她找不痛快。   当年,她兄长不过十三,乡试下场试试水,便中了解元。同年殿试的状元郎,正是当年十八芳龄的燕衡。当时不知有多少人,都称下一届状元,必出自镇国公府。   可如今三年过去了,孟濯缨顶替兄长之命,在江南荒废龟缩,一事无成。而燕衡当年进了翰林院,如今已官至四品,任国子监祭酒。   正是本朝最年轻、最英俊的国子监祭酒。   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陈彦特特选了这条道,还真不负众望,恰巧碰见燕衡外出。   而除此之外,这嗑冰块长大的燕衡,还是当年镇国公府大小姐的未婚夫。   良人依旧,“她”却早已经是个供在白马寺中的牌位了。   再怎么说,孟濯缨还是有些唏嘘的。   谢无咎拖着伤腿上山下坡的忙了一整日,刚回到家便发起热来。谢中石“看护不利”,被夫人揪着耳朵训了小半夜,幸而谢无咎底子好,后半夜退了热,一家三口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翌日一早,谢无咎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宽厚背影。扭过头来,熟悉的眉眼,脸蛋却有点肿肿的。   谢无咎腾的一下坐起来:“爹!你又怎么惹娘了?”   谢中石瞪他一眼:“还不都是你!上蹿下跳,伤口浸了汗,夜里发了热,你娘疼你,一失手把绣绷子放我脸上了。”   那叫失手?叫放?   那叫恶狠狠的砸在了他脸上。   谢无咎忍着笑,也不揭穿,半边身子吊在床边倒了碗温水,刚喝了半盏,徐妙锦就来了。   谢中石看儿子无事,便也先走了。天色虽早,却逢多事之秋。这桩大案,朝野震惊,够他忙得脚不沾地了。   徐妙锦阔步进来,隔着屏风坐在外间,朝里望了一眼,噗呲一声就笑了。   “老大,你这若隐若现的,还真有点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意境啊。”   谢无咎已经穿好衣裳,摸过外袍裹在身上,无奈道:“胡咧什么!又是我娘放你进来的?你怎么就这么不讲究呢?”   徐妙锦一指身边领路的丫头、小童,满不在乎:“怕什么?这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谁敢乱传闲话?”   谢无咎丹凤眼一眯:“谁敢乱传闲话?我是怕我的娘、你的爹,想的太多了!”   徐妙锦闲话不多,直奔主题:“我来找你,是有一桩奇事。”   谢无咎示意她接着说,自己到院门口打水洗漱。   徐妙锦抬高音量,好叫他听的清楚:“镇国公昨日让管家去京畿府尹报了案,小世子孟濯缨在回京路上,遇到山匪袭击,已然身亡。”   “遇袭身亡?”谢无咎眉心一跳,似笑非笑:“那我前儿遇见的,那位是谁?别真是小世子的孤魂化成的狐仙吧?”   徐妙锦道:“那谁说的准呢?世家之中,贵人多,贵事儿也多。这点,孟濯缨还真是没说错。”   孟濯缨回京,除却镇国公府,京中无人知晓。   可孟濯缨偏偏在半道遇袭,最后却又“神出鬼没”,到了西山。   她既然逃脱袭击,平安无事,又为何不往镇国公府报信?   谢无咎狠狠的抹了一把脸,虽然有伤在身,又烧了半夜,但此刻已是神采奕奕,尤其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如锐利的刀光。   “后来呢?”   徐妙锦道:“小世子当然没事,所以,昨夜,镇国公府已派人去京畿府打过招呼了,说是小世子平安归家了。报案的那地儿,的确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国公府派去接小世子的奴仆亦有死伤。京畿府已经派人去查,这伙胆大包天的贼匪来自何处了。”   她来这么一大早,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个。   “这小世子,也真是命途多舛。当年出事之后,便一直在江南休养。回京路上又遭遇劫匪,好容易在一个忠心护主的哑仆保护下,逃了出来,去西山拜祭亡母,却又碰见了沈将军的案子。更倒霉的是,又差点被毒箭射死。”   昨天的事实在明显,就连徐妙锦也能一眼看出来,根本是两伙人。   一伙人劫尸,一伙人杀人。   要杀的是谁?   徐妙锦原本以为是谢无咎好事干的太多,被人寻仇来了。这么上下一贯连,很快领悟,没准儿,还真不是冲着谢无咎来的。   “一天遇刺两回,这还没完,昨夜,她去祠堂祭拜,听说,祠堂的横梁突然砸了下来,好险没把她砸死。她已经自请去西山斋戒三月,日夜跪拜诵经了。”   徐妙锦连连摇头:   “老大,你说这小世子倒霉不倒霉?要不是命大,还真不知道,已经死了几回了。”   这种事,但凡出在谁家,都是密辛。   可昨夜出事,今儿一大早,徐妙锦就已经知道了。   谢无咎微微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妙锦道:“这就是镇国公治家不严了。孟沂的乳娘和我乳娘是同乡。可谁又知道,是不是人家故意传出来的呢?毕竟,这祠堂可是安放祖宗先辈灵位之地,无故示警,谁摊上,谁的名声都好不了。”   徐妙锦皱了皱眉,她没有对谢无咎说的太详细。事实是,梁柱落下时,孟沂推开了孟濯缨,自己却被砸伤了腿。   等徐妙锦后知后觉的弄清楚,孟濯缨和孟沂的关系,倒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孟濯缨是镇国公夫人之子,孟沂却是靳夫人之子。徐妙锦也是昨日才知道,靳夫人并非镇国公夫人,乃是镇国公的妾室。   而在昨日孟濯缨进京之前,徐妙锦一直误以为,靳夫人便是镇国公夫人,孟沂也是镇国公最看重的独子。   而孟濯缨一回来,就像撕开了一件华丽的外衣,露出了不堪的内里。靳夫人成了小妾,孟沂更成了庶子。   甚至,在镇国公夫人落水亡故之后,镇国公便称要守妻孝三年,虽然对靳夫人和孟沂宠爱有加,却一直没有扶正。   孟沂家里这乱糟糟的……   她思及此,便有些难以言说的烦躁。   徐妙锦说完要紧几句就走了,谢无咎在家里哪坐的住,刚准备出去,谢夫人满面堆笑的进来,前后左右看过,脸色就变了:   “儿啊,锦儿呢?”   谢无咎绕开他异想天开的娘亲,从丫头端着的托盘里摸了个包子,一大口就下去一个:“她啊,去找孟沂了。我也走了。”   谢无咎自然没走脱,被谢夫人一招“九阴白骨爪”揪回来,倒也没多说,看着他吃了十来个包子,又喝了半碗茶,才幽幽的看了他几眼,这才走了。   得,她娘亲的催婚大法,越发纯熟了。这么幽怨的眼神,看得谢无咎都不敢与他亲娘直视。   谢无咎送走娘亲,第三次准备出门,依旧没能出的去。陛下来人传召,他忙换了衣裳,进宫面圣。   李瑾年少登位,如今方过弱冠,比谢无咎还要小上两岁。但威严尽露,赫赫之势令人不敢直视。   青年君王正在批折子,见谢无咎进来,放下朱笔,捏捏微皱的眉心,道:“听说昨夜谢卿遇袭受伤,朕虽有心一问,却也不好太过张扬。”   谢无咎道:“多谢陛下。只是皮外伤,并不妨碍。”   李瑾立刻道:“那就好!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谢无咎无言默然片刻,随即回禀:“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回沈将军的遗体。当时大理寺已去了人,算起来还是在大理寺手中丢的。再等传到军中,大理寺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李瑾何尝不知?   “那遗体可有线索?”   谢无忌无奈道:“昨日,臣连夜带人去了黄石村搜查,那伙贼人带着沈将军的遗体曾在黄石村躲藏。但很快就转移了。我们去晚了。”   李瑾心急道:“既然查到黄石村,那为何不早些去找呢?”此言既出,他便颇有些压不住火气,拍案而起,桌上的奏折都跟着连跳了三下:   “沈津煅,沈将军,可是朕的肱骨!什么人,竟然敢在京郊,天子脚下,朕亲镇之地,犯下这种血案!”   为什么没有早去?   因为,黄石村的线索,本就不是大理寺自己找出来的。   天子震怒,谢无咎慢慢跪下,面上却并无惶恐之色。   片刻,李瑾复又坐下,收了怒色,如往常般和声细语的发问。   谢无咎抬起头来,直面君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李瑾还懵了一懵,没太回神――哪个正常的臣子,在皇帝大怒之后,不是诚惶诚恐的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替陛下解决麻烦,替陛下分忧?   这谢无咎,还就是个混不吝!   李瑾腹诽完了,面上淡淡的,端着帝王的架子,问:“何人?”   谢无咎道:“镇国公府世子孟濯缨。” 第8章 少卿   谢无咎说完,李瑾又问了一遍:“谁?”   谢无咎:“镇国公府世子孟濯缨。他在江南老宅为母守孝,如今三年已过,已回了京城。”   还真不是他听错了,这说的,真是孟濯缨。   李瑾道:“谢卿举荐,是要让她入大理寺?”   谢无咎道:“自然。”   李瑾忍住揉眉心的冲动,努力诠释“不管臣子怎么荒唐我依然是一个包容的君王”:“谢卿,孟濯缨三年不曾回京,你昨日只与她见了一面,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你对她有几分了解?你说说,她去大理寺能做什么?”   谢无咎理所应当的答:“自然是查案。”   李瑾记得,孟濯缨文章写的十分不错。三年前这孩子年方十三,乡试解元,那文章曾呈上御前,的确是文采斐然、意境深远,远超同龄之人。   可谢无咎刚才是说,让她去大理寺查案?   李瑾忍不了了,面露嘲讽:“你是让她去大理寺写写文章,发几篇声情并茂的告示,好感动那罪犯,负荆自首吗?”   谢无咎心说:陛下!您真爱说笑。   可宫闱之中,不比宫外,他也未曾造次,只说:“陛下,那伙贼人曾在黄石村落脚,是孟濯缨先发现的。”   谢无咎回想孟濯缨当时的神色,显然是想到了,那伙贼人可能会在黄石村躲藏。可许是不愿与大理寺勾连太深,又预想到那伙人早就已经转移,因此并未多说。   李瑾略为吃惊:“你是说,那离京三年的小世子,只看了一眼地形,就能如此准确的推断出贼人撤退的方向、策略?”   “正是。”谢无咎眼中堆满赞扬,“她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偏偏眼光老辣,可以称得上明察秋毫,细查入微。”   在破庙之中,射箭的贼人一露面,她就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抖尽机灵往自己身边挤,力求保命。   这之后落水,她又救了自己。只看了鲁婆子一眼,就知道这个看似憨厚的村婆暗藏杀机,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到鲁婆子住所,又是极快就分辨出,这屋子里,至少住了两个人。   谢无咎隐去地窖一节,见李瑾神色如常,眼神中满是激赏,微松了口气,又暗暗心惊。   看来,那位贵人,果然没有丝毫透露自己的遭际。   李瑾听谢无咎桩桩件件说来,不由起了爱才之心:“果如谢卿所说,这孟世子如此敏锐?”   谢无咎道:“不止敏锐,更是聪慧果决,比臣年少时,要出色的多!根本不似一个闲养在家的少年郎。”   听他说起少年时,李瑾不自觉便露出一点揶揄笑意。   “京中的少年郎,哪个不比你当年强?”   谢无咎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刚从乡下进京,泥腿子乍然染了纨绔气,招猫逗狗之外,游手好闲又胡乱打抱不平。   李瑾与他初遇,便是谢无咎拦下了他的马车,硬说他撞了一个“老大爷”。   李瑾微服出行,不愿惹事,放下银子了事。这小子偏不干了,非要他把“老大爷”送去医馆。李瑾被他激起火气,自然不肯,几人拉扯间,揪掉了“老大爷”的满头白发和胡须,原来是个身强体健的壮年汉!   谢无咎虽然鲁莽,可是不傻,立时知道上当受骗。几步撵上逃跑的“骗子”,抡着碗口大的拳头,好好给他讲了一番“不能行骗为人当直立世当正”的道理。   最后还是李瑾劝着他,将人送到了京畿府。   而此时,谢无咎力荐孟濯缨,除了为亦君亦友的陛下举才,也藏下了自己的私心。   孟濯缨一回来就着了道,如今祠堂出事,若被有心人稍加渲染,她又不得不避走他乡。稍有不慎,那就是身败名裂,迟早连世子之位都要被人抢走。   但她若进了大理寺,就是他的人了。   他的手下,他怎么都会护着。什么内宅阴私那一套,不过跳梁小丑兴风作浪,他可不放在眼里!   正沉吟间,就听李瑾道:“既然你说她有如此之能,那朕便给她一个官儿,也不至埋没。那便大理寺少卿如何?”   谢无咎一口老血,差点没梗死自己:“陛下,从四品大理寺少卿?比臣还要高上一级?”   李瑾道:“朕知道啊!但镇国公早年浴血疆场,战功累累,后来,又是为了救下先皇,这才废了一条腿,不能再上战场。孟世子要进大理寺,官也不能太小,显得朕小气。皇家岂是这样无情之人?”   谢无咎:……说好的,进了大理寺,就是他的手下呢?说好了他罩着她的呢?   他没有这种一进大理寺就比他官儿还大的手下!   李瑾忍着笑,极力劝说自己的近臣:“朕此举也是为谢卿好,朕会下旨,命你二人彻查沈将军被杀一案。她出生世家,与你不同,若是不顺利,你的压力会小很多。而于她来说,最多也就是从头再来,或是再经举荐,或是等待明年科举。于她无妨。至于你么,你是个刺儿头,近年来为朕查办了多少棘手的案件,又动了多少贪赃的官吏?你若有半点差池,那便是群起而攻之。”   谢无咎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李瑾未曾说完的半句话:若是顺利,那便是消失三年的孟濯缨声名大噪的第一步!她能破了沈津煅的案子,自此在京中便堂堂正正站住了脚。   一个能破了朝野大案,深受陛下宠幸的孟濯缨,自然就不再是如今这个,一回京就受到百般迫害的孟濯缨了。   正全了谢无咎的私心。   谢无咎不可察觉的倒吸一口气,算是认了。他摆出正经神色,言辞恳切:“陛下,今后还请您别再叫臣刺儿头了。”   一听这个,他就想起来,自己一个英勇少侠,被那膘肥体壮的鲁婆子一脚踩在地下,口水直喷,还碾上几下的悲惨往事,实在不堪回首。   李瑾笑着应了,忽然道:“朕的生母和当年落水遇难的镇国公夫人还是堂姐妹,若是孟家那位大小姐还活着,也算是朕的表妹。”   李瑾虽然年纪不大,但后宫已经不少。这不少的妃嫔当中,算上远的近的,已经有四五位表妹了。   这话说的,谢无咎没法接。心里又觉得陛下拿一个早夭的孩子说事,不太合宜,因此并未答话。   自然,也未留意此刻君王意味深长的神色。   谢无咎出了宫门,自觉干成了一桩大事。   他在大理寺已经数年,大大小小的案子见过了不少,可今日这种“成就感”,不同以往。甚至觉得自己简直还是数年前那个毛头小子,带着一种难以言语的雀跃。   自然,这种雀跃之中,还掺着点不满。   他在大理寺好些年,累死累活,也才升了个寺丞。这孟濯缨倒好,有个好出身,陛下连面都没见,直接就扶摇直上,一跃成为大理寺一人之下的少卿。   揣着这种莫可名状又奇妙的雀跃和不满,谢无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国公府门口。   镇国公府的马车正要出门。   谢无咎眼力不错,看见了车旁跟随的哑仆,一脸愤懑,双拳爆筋,可见愤怒至极。   谢无咎耳力也不错,听见了仆役们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世子真是可怜,才刚回京,又要去西山。说是小住,谁知道又要呆多久?当年送去江南也说小住,结果,一走就是三年。”   另一个说:“你还敢说?还不快闭嘴!让陈管家听见,告了靳夫人,连我也要受你连累。”   谢无咎轻喝一声,打马欺上,正正堵住了马车去路。   小管事忙道:“这位公子,道路宽广,还劳驾您让让。”   谢无咎不退不避,高声问:“马车里坐的,可是孟世子?”   孟濯缨掀开帘子,远远的瞧了他一眼,浅浅一笑。   谢无咎就有点火气,这小子,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点?一回来就被人算计了,现在都要被赶出家门了,连一个送的人都没有,还笑的出来?   小管事道:“正是我家世子出门。”   言下之意,还请您让开。   谢无咎反而拽了拽缰绳,“毛豆”凑近了打了个响鼻:“既然是孟世子,那就不用出门了。”   小管事原本也是耐着性子,看他越发不肯让开,垮下脸道:   “这位公子,我家世子有要事。您若无事,还请让开些……”   “哟嚯!”谢无咎笑了笑,“我怎会无事,到了明日,我就是你家世子……”   他正要说,是你家世子的老大,猛然间又想起来了――他的好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封了个少卿。   呵呵。   “……的同僚了。”   好好一句话,说的一点气势都没了。   小管事:“什么?”   谢无咎慢吞吞道:“庆安候余侯爷和大理寺卿谢大人一同举荐了你家世子,陛下爱才,任命你家世子为大理寺少卿。”   小管事从一脸茫然,升华成了一脸懵:“什么?!”   谢无咎转过脸,远远看见宫中来人,当即拨转马车,策马走了。   二人一个马上,一个车中,不过一个眼神掠过。   谢无咎打了个唿哨,与镇国公府的高墙大院格格不入。   孟濯缨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却尽是笑意。 第9章 蔚州女   两位大人联名举荐,陛下亲下诏书,虽然文书下来还要走些流程,但因案情紧急,根本没有耽搁,谢无咎第二日一早直接就在镇国公府门外“劫”走了孟濯缨,连大理寺都没去。   孟濯缨刚“升了官”,却没摆什么架子,谢无咎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乖的很。   谢无咎心里满意,暗暗的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工作,虽然官比他大,至少,还是听话的。   孟濯缨紧了紧披风,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拨开夹道两旁的茅草,问:“怎么来了这里?”   谢无咎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黄石村。前日你站在坡上,问我这是哪里,我当时记下来,后来突然想明白了,连夜带人来查探,这里果然有猫腻。”   谢无咎冷不丁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你怎么不早说呢?没准儿还能抓到几个跑的慢的。”   哑仆怒目而视:“嗬嗬!”   谢无咎没理会他,反而搓了搓手指:“你这衣服,真滑溜。”   孟濯缨:“……我也只是猜测,不能作准。”   村子本就不大,拢共不到十户人家,中间因为隆起一个高坡,怪石嶙峋,不能住人,所以九户人家围着这个高坡分散,成一个空心圆。隔了中间这个坡,对面出了什么事,都听不到。   两人进了一处村舍,里面已有不少灰尘,蛛网密布,但对门的角落,干干净净的。   孟濯缨不再藏拙,四处看看,很快发现端倪,细长的手指抓着一块木板用力掀开,就找到了一处暗格。   暗格不大,但足可以放下一具尸体,藏下十余人。里面灰尘掩着,露出斑驳的点点血痕。   这余留的痕迹,足可以说明一切了。   这伙人抢走尸身,官差追赶,于是藏在了此处。等风头稍过,随后就急急忙忙的撤退了。等谢无咎带人找来,恰好就扑了个空。   谢无咎道:“其实,前天遗体被抢走,大理寺的人曾经来黄石村搜查问话,但这间房屋早就没有人居住,又恰好背静,里面空无一人,他们查看过没有问题就走了。等夜里我再次带人来黄石村查探,这伙人早就将尸身转移了。只找到这个空空如也的隔间。”   孟濯缨细细查看过,又去了外面的厨房。正屋已经足够破败,厨房更是垂垂危矣,再有一阵风来,这破旧的茅屋就能散架了。   哑仆不赞同的跟着他,甚至举着手,给她遮挡草棚上落下的灰尘。   孟濯缨哭笑不得,再三阻拦,他就是不肯依,只能随他去了。   哑仆护婴孩一样看顾孟濯缨,主仆二人亦步亦趋,谢无咎看的直牙疼,但也没说什么。   片刻,孟濯缨拿着一个竹制的“小勺子”出来,问:“谢大人,可曾查清楚了,这房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   谢无咎:“之前查问过,是本地人。因为前几年挣了钱,搬到城内去了。”   这“勺子”的柄是竹子做的,下面却是漏的,一个圆形的铁片上,穿着细小的铁丝。因为长久不用,已经绣断了。   谢无咎也不算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君子”,硬是没看出来,这个漏勺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孟大人拿着此物,莫非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大人还有点不服气了。   孟濯缨眼角一弯,笑道:“谢大人也吃过。这是用来做酒格子的。”   酒格子是一种民间小吃,红薯切块,活在面糊里,入油锅炸至金黄。红薯饼炸的金黄焦脆,吃的时候再淋上甜酒,很受喜爱。   京城里东西市都有,就连热闹一点的巷道里,都有挑夫卖。但这东西却不是出自中原,而是来自蔚州。   十年前,蔚州还称为蔚国。   之后,沈津煅带兵征讨蔚国,不出三月灭国,自此并入大周,成了蔚州。   酒格子虽然常见,中原百姓也爱吃,却不会做这种特殊的甜酒。因此想吃了,就花几个铜板买上一碗,少有人家会自备这种炸格子的漏勺。   照这样看来,这户人家极有可能是蔚国人,而不是他们所说的本地人。   谢无咎立时派人去查,很快找到了这户人家的新居所。   谢无咎看着眼前的青瓦红墙,摸了摸下巴。   户主黄生年,从太爷爷起,好几代人都住在黄石村。一代一代人摸爬下来,黄生年才有机会读了两年私塾,稍微认得几个字。   怎么就突然有了这般奇遇,能在京城安置下这么大的房子?   黄生年生的体态富贵,一身镶金边对襟长袍,中间凸出一大坨圆满的好肉,就像个白白胖胖的大肚花瓶。   他一听谢无咎问话,立时苦了脸:“大人,您说这漏勺,我也不知道啊。许是老娘们看着新鲜,顺手买了一个。这能值几个铜板?小的家里,一个老娘们,是黄石村人,女儿早就外嫁,另有一个五岁的小儿,没有蔚州人,这户籍上都写的明明白白。您不信,可以去查,您怕小的说谎,这户籍总不会错吧?”   谢无咎四下一望,见外面趴着一个小脑袋,笑眯眯的一招手,衣袖里一掏,摸出一个竹签穿着的麦芽糖。   “来。”   小脑袋往回缩了缩,片刻,又试探着伸出来,露出一个五六岁的小人来。   小孩儿看了看黄生年,见他没注意自己,伸手就想拿,刚伸出手,就被人狠狠的拍了一下手背。小孩儿手嫩,手背立时就红了一片,眼里水润润的,却连哭都不敢哭。   赶来的妇人悻悻笑着:“这孩子,教了多少回,不能随便吃生人的东西。总记不住。可不是针对大人您,得教孩子长个记性,要被人拐走了,那可怎么是好?”   说完,一把搂过那孩子,掐着走了。   黄生年被妇人掐在怀中的孩子,露出心疼的神色来,却没有声张,颇为尴尬的假笑两声,又对谢无咎分辨:   “我家里实在和蔚州人没有什么关系啊!”   谢无咎:“那夹层又是怎么回事?”   黄生年道:“那是用来藏粮食的。盖屋的时候也不多花什么钱,就起了一个夹层,能藏点东西。不少人家都这么干。破家值万贯啊,官爷。”   不管谢无咎怎么盘问,黄生年油皮涎脸,该答的答,就是不肯承认,和蔚州有牵连。   孟濯缨闻了闻茶气,又放下了,突然轻声发问:“这孩子是您的幼子吧?怎不见他的亲娘?”   黄生年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猛咳起来:“咳咳……这,这就是他亲娘。咳咳……我们夫妇早年只有一个女儿,老来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儿子,她也是宝贵了点,听说谁家的孩子叫拍花子拐走了,这几日都教他不能乱跑,乱吃东西。官爷,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就娶了这么一个婆娘,一儿一女都是她生的。”   孟濯缨微微颔首,一笑:“看那孩子,和夫人倒不相像。和您也不像。”   黄生年不假思索:“和我肯定是像的!”他摸了摸肉呼呼的脸,“我这是胖了,丑了点!我带孩子回村祭祖,人家都说,和我小时候,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俊又可爱。”   孟濯缨笑道:“儿女双全,你也是好福气。”   二人出了黄家,也未走远,对面找了一家茶室坐下。   谢无咎一坐下,要来一壶清茶,先给孟濯缨倒了一碗。   “尝尝。虽然是寻常红茶,但是今年的新茶,虽不名贵,胜在清甜解渴。”   孟濯缨端起闻了闻,慢慢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谢无咎不由好笑:“你一个落拓世子,怎么还这么嘴挑?黄家的茶不好?明明渴了,闻闻又放下了。”   孟濯缨摇摇头:“茶好不好是其次,可那是陈年霉茶。我喝白水,也不能喝这样次的茶。”   谢无咎哼笑一声:“德行。”   虽这么说,看她喝完了,不等她动手,又给她倒了一碗。   蹲点子这招式虽老,但对寻常人多半有效。黄生年只是个普通男子,这壶茶没喝完,就见他抹着额头上的汗,带着幺儿匆匆出门。   二人带着哑仆跟上,穿过两条小巷,黄生年左右张望,猫进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虽然是大白天,但这地方幽禁,在巷子最里面,反而便于隐藏。谢无咎随意一攀,就爬上了人家的墙头,又伸手来拉孟濯缨。   哑仆小声“啊”了一下,表示他在外面放风。   谢无咎拉了孟濯缨进去,两人偷偷摸摸的靠近窗棂。   孟濯缨小声道:“没想到我进了大理寺第一天,就得当贼。”   谢无咎:“这算什么?你进了大理寺,今后要当的多了。等破了这桩案子,带你去好地方见识见识。”   院子不大,门口放着一个长满了青苔的石罐,舂米的石杵闲置一旁,石罐里用黄色布条扎着一把紫色的野花。   窗棂上糊的纸破损了一块,二人凑近,就听黄生年喘着粗气道:“你那些老乡,是不是闯祸了?”   女子轻咳一声,说话十分缓慢:“你胡说什么?我们在城里,安分守己做点小生意,就怕被官差找麻烦,哪敢惹事?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要不是战乱,又碰到灾年,我们干什么要到这里来混饭吃?”   女子没说几句,又咳起来,可就算是生气,声音也是又轻又柔,落在人耳朵里,就像有人在耳边吹气一样。   旁听的人都觉得耳酥,更别提被哄着的黄生年了,立马换了语气,倒了一碗水给她:“我就是问问,你别生气。这不是官差找上门来了?前日来了一回,昨天又来了一茬,今天还来了两个,莫名其妙!”   女子悠悠的叹了口气:“我原先不肯进你家的门,就是怕将来连累你,连累孩子。蔚国都灭国多少年了,一出了事,还是怀疑我们,说什么蔚国余孽。其实,什么余孽,都是那些王室贵人们闹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在哪里过日子不是过?”   黄生年听了也觉难受,可没有反驳,反而说了一句:“你不进门也好。她没有儿子,拿幺儿当亲生儿子看待。你就放心吧。”   等女子喝完水,他拉着幺儿的手,好似无意的说起:   “今天来的这两个,真是怪了,非说幺儿长的不像我。你说说看,这些官差,是不是闲的?查不出案子就骚扰我们普通百姓,虽说幺儿早产,七个月就生了,可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说到底,黄生年这个男人,没主见没本事,却格外在意自己的“根”,心里存了一点疑惑,立刻就按捺不住来问了。   可女人还是没动气,轻轻柔柔的道:“你是怀疑我,怀疑幺儿?这也没什么。你要是疑惑,就送回来给我吧。我原先怕连累他,让你带着,给他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你要是不信,送还给我。当初为了孩子,我给你不少银钱,也就归你了。我如今有这房子,好歹能把儿子养大。若是京城呆不下去,就带他回蔚州扎根。”   黄生年看她说的这么干脆,哪里舍得让她带走自家的“根”,急忙认错。   两人听了片刻,又原路翻墙出了小院。   “看来,黄生年突然暴富,是因为这个蔚州女子。”谢无咎道,“这黄生年真是无耻,占尽了女人的便宜,又不敢得罪家里的母老虎,现在还任由这女子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连争都不敢替她争一争。孟大人,若是你如今一穷二白,突然有个女子跑上门来,给你钱财,还要给你生孩子,最后还不要名分,你怎么想?”   孟濯缨摸摸下巴:“挺美。”   谢无咎无语片刻:“孟大人,你就不想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孟濯缨道:“别人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常碰见,也属寻常。”   谢无咎纳闷了:“哪里寻常?”   孟濯缨又弯了眉眼,她气质清淡,一笑之下,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劲:“我长的好看!”   谢无咎“呸”她一声,想说不要脸,可定睛看了看这团团绒毛簇拥着的俊俏脸蛋,实在说不出违心话。   最后只能感慨一句:“现在的姑娘家,脸皮真厚!”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琢磨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嫁给黄生年图的是什么?”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孟濯缨更直接:   “谢大人,您看这蔚州女,是余孽,还是百姓?” 第10章 夜探绣庄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很猥琐的把问题又丢回给了孟濯缨:“你说呢?”   虽然她官比他大,但不妨碍谢大人考验大理寺的“新人”。   孟濯缨轻轻一笑,清风掠过细嫩柳枝一样:“其一,她确是蔚州人。”   年轻女子已经亲口承认,还以此作为在外居住的理由。   “其三,来历成谜,行事古怪。也颇有城府。她既然千里迢迢来京城谋生,又找了黄生年这么个男人,”孟濯缨黑亮的双眼微妙的眯了眯,似嘲似讽,“若说为了依靠,黄生年是个耙耳朵,怕老婆怕的厉害,连家门都进不去,只在外面住了一间荒凉小院。若说为了钱财,黄生年可是一穷二白。难不成,就为了这么个男人?”   谢无咎立刻反驳:“太丑!还黑!又胖!”   “她舍了钱财,还没名没分,最后,似乎只有一点好处。”   孟濯缨顿了顿:“那就是藏起了那孩子。这女子虽然没有进黄家门,可黄家夫妇二人却被她操控的不错,附近的人,哪怕周围的亲朋,都不知道,这孩子不是黄夫人亲生的。就连,他家里曾经多出过一个年轻女人,也无人知晓。这般手段,的确不错。”   “这就是第三,有城府。”谢无咎揉了揉下巴,“这女子连个脸儿都没露,毛病倒是不少。”   谢无咎逛了这么一会儿,肚里有点空了,放眼这么一瞧,随意挑开一处小店的布帘,片刻出来,手上端了两碗甜酒汤圆。   小店门面不到两人宽,自然也没有桌椅。只有屋檐下安置着一张又长又宽的条凳。   孟濯缨接过甜酒,刚要坐下,就见谢无咎轻车熟路的在条凳上蹲着了。   孟濯缨:……感情这凳子不是拿来坐的?   谢无咎吃了一口,又叫店家再送一碗给哑仆,又对孟濯缨道:“快吃!”   孟濯缨单手端着碗,学他的样子蹲坐着。谢无咎埋头苦吃,看她过来,还顺手给她撩了一下披风。   甜酒香醇,丸子软糯,店面虽然不起眼,味道却是格外的正宗。   孟濯缨心想,谢无咎不愧是当年混迹京城的小太岁,能找到最好喝的茶,也能找到最好吃的甜酒。   谢无咎几口吃完了,转过脸,看孟濯缨蹲在自己身旁。少年(大雾)身量未开,这样团着小小的一只,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甜酒,就跟――   谢无咎在心里使劲琢磨了一下,才想出来,这样子,就跟锦鲤吃食一样。   嘟,嘟,嘟。就差吐泡泡了。   孟濯缨头也没抬:“谢大人,看我作什么?”   谢无咎被人戳穿,笑笑:“你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是黄家娘子亲生的?”   孟濯缨道:“都说百姓疼幺儿,何况,还是时隔十年盼来的老来子。谁家不是当成眼珠子疼?这黄家娘子却因为一点小事就又打又骂,可看不出半点慈爱。”她脸上突然扬起一抹坏笑,“其实,我也是瞎猜的。要紧的,还是看脸。你看看他二人,哪里能生出那么俊巴巴的孩子?”   孟濯缨这直白的“看脸论”,说的谢无咎无法反驳。   孟濯缨把空碗递给哑仆,问:“谢大人,现在打算如何?”   谢无咎:“什么?”   孟濯缨道:“劫尸的贼人曾在黄生年老家躲藏,可也不能说,就和他们有关联。虽是查到了蔚州女,似乎也没什么用处呢,谢大人。”   她虽然这么说,眉眼里,可没有半点担忧的意思。   谢无咎心想,他才考察过“新人”,“新人”就立刻考量起他这个“老大”来了?   他拍拍手:“直接抓人!”   半个时辰后,一个飞贼在集市闹事,被官差围捕的时候,顺手挟持了一个小孩儿,躲进了一户人家。   实在巧的很,这被挟持的小孩子,就是黄家幺儿,躲进的人家,就是蔚州女的住所。   “飞贼”被拿住后,官差客客气气的请蔚州女去写供词按手印。   官差多客气啊,抱着孩子又给买糖又给买面人,心啊肉啊的哄着。蔚州女觉得太巧了,可又放不下孩子,也来不及多想,就被请进了大理寺。   这一进大理寺,官差就变了脸。   谢无咎唯恐拖久了,打草惊蛇,也不拖拉,亲自上阵审问。颜永嘉和徐妙锦则调查这女子日常行踪,双面夹击。耗到夜里,丁紫绒也不曾吐口,却被心细的徐妙锦筛查出一点要紧的讯息。   丁紫绒深居简出,不常外出,但会做些绣活,每隔五天,送去城西的音匀绣庄。   谢无咎拿冷水揉了把脸:“派人去绣庄了吗?”   颜永嘉挠挠头,嘀咕道:“许多妇人,不都做绣活?这有什么奇的?”   徐妙锦瞪圆了眼睛:“你是不是傻?除了绣活非常出众的,一般妇人只能靠这个维持生计,既熬眼睛,又没有多少银子。这丁紫绒不缺银钱,枕头里还藏着几张银票,是干这个活计的人吗?”   谢无咎轻拍颜永嘉的背:“你再看那妇人,手指白净,指腹没有一点茧子。”   颜永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那现在该怎么办?”   谢无咎裹了一件披风:“趁着天黑,好干活!都跟我走。”   哑仆原本昏昏欲睡,一见孟濯缨夜里要出门,急忙拽住她。   孟濯缨无奈极了,刚要劝他,一件大披风劈头盖脸裹下来,谢无咎勾着她就走,惹得哑仆急急忙忙追过来,咿咿呀呀的比划。   谢无咎:“哑叔,你放心,多穿点,一会和我共骑,冻不着她。”   谢无咎打个唿哨,把孟濯缨扶上“毛豆”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再扭头一看,哑仆果然找了匹马跟来,低头跟她嘀咕:“孟大人,这查案子还带着随从的,大理寺里你可是头一份。”   不等孟濯缨回话,他打马就走,顺手拿披风把孟濯缨给盖了个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透。   孟濯缨就像个婴孩一样,被“裹”着,赶到了音匀绣庄。   下马的时候,她脸有点红红的。无它,实在是有点丢人。   她面上也不显,瞧了一眼后门挂着的白灯笼,吹了吹手:“谢大人,看这音匀二字,可记起什么了?”   谢无咎一把抓过她的手,捏了捏:“都裹成这样了,还吹的冷?这也太明显了,合起来是个韵字,我记得,蔚国当年的亡国太子,就是陈韵。他为人奢侈不仁,荒唐无道,灭国时,被自己的部下斩首,人头还献给沈将军了。”   孟濯缨默不作声的抽回了手,眼睁睁看着谢无咎轻车熟路的蹦上了半丈多高的墙头,还朝她招招手。   孟濯缨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墙头,小声提醒:“谢大人,不如您去后院查探一番,若无人巡守,再开开后门?”   她说这句话的功夫,颜永嘉、徐妙锦也双双蹦了上去,就连哑仆也凑了个热闹,四个人一水儿骑在墙头,目不转睛的瞧她。   孟濯缨:……算了,她不要面子的!   “我走后门。”   谢无咎:“你可不就是走后门进的大理寺?”   片刻,徐妙锦轻手轻脚开了后门,放她进去,小声道:“后院空无一人。我方才看过了,不止后院,整个绣庄都空无一人。就连账房都无人值夜。这也太怪了,这么大的绣庄,就不怕遭贼吗?”   她嘀咕两句,随手把油灯旁的一根银丝揣进了怀里:“这个又细又软,可以用来开锁。”   徐妙锦面不改色的顺了点东西,又嫌弃起孟濯缨:“孟大人,以前我们和老大出门,可从来没走过门。”   孟濯缨:“小姑娘,门才是拿来走人的。”   徐妙锦圆溜溜的眼睛直瞪她,嫌她酸腐:“我们是人吗?我们不是人!呸,不是正常人,呸呸,不是寻常人,是大理寺当差的!我们半夜三更不睡觉,是来查案的,要走门,干嘛还要夜里来?”   孟濯缨:……她还是好好的做个人吧。做个正常人。   绣庄里空无一人。谢无咎是个翻墙越院的老手,更善于翻箱倒柜,很快在账房后面,找到一处夹层。   门是黄铜所铸,幽黄沉重。谢无咎试着用内劲推了推,门只轻微的晃动了两下。门从里面上了栓子。   谢无咎突然吸了吸鼻子,冷声问:“徐徐,你闻到了吗?”   徐妙锦早就捂住了鼻子,神情厌恶:“老大,好大一股血腥味,还有臭味!”   话音刚落,孟濯缨几人也闻到了。哑仆把孟濯缨护在身旁,拍打着谢无咎的手臂,示意他看脚下。   黄铜的重门下,渗出了厚重的红。从门缝里渗漏而出,沿着谢无咎的靴子,在地上画出了蜿蜒血线。   谢无咎一掌拍在铜门上,颜徐二人也一齐上。铜门被三人撞得轰隆作响,门却岿然不动。   “这栓子恐怕也是重金所铸。”谢无咎叫开两人,想从门缝里试试能不能直接斩断,等拔出窄刀,却意外的发现――门缝实在太窄!   他这把御赐宝刀,虽然号称削铁如泥,可塞不进去,也是枉然啊!   谢无咎道:“我们这么大动静,里面都无人出来,情况实在不妙。颜永嘉,你马快,回大理寺……”   “嘭!”   一条腿从谢无咎眼前扫过,沉沉一声,如闷雷震耳。   门,也被踹开了。   “……叫人。”   谢无咎顽强的说完,镇定自若的看向捂着耳朵的颜永嘉:“你看,门开了,不用叫了。” 第11章 血池   哑仆这一脚下去,两扇门正中心硬生生踹出了一个圆窝,门后的栓子,也被他一脚踹断了。   谢无咎自问,若是他再练二十年,能否有哑仆这样的功力?   他不确定。   可这样一个人,却甘心留在孟濯缨身边。说是鞍前马后都抬举他了,看那端茶倒水、举伞打扇的德行,俨然一个资深老妈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他,孟濯缨才能从劫匪手上,安然无恙的脱身。   铜门后,大理石板上,猩红血迹,触目惊心。一地都是血痕。   空旷的暗室中心有个大大的圆池子,圆池子外的高台上,“趴”着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挤挤挨挨的睡满了。每个人都划破了手腕,将身子倒吊,手深入下面的池子里。   这样做,血流的很快,全都汇入了下面的血池当中。因为有个人的尸身意外掉了进去,血溢了出来,流到了门边。   颜永嘉和徐妙锦分头一一探过脉搏,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老大,全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   徐妙锦道:“看服饰穿着,都是蔚州人。可你看这个孩子,才十几岁。蔚国灭国已经十年了,他那时候不过几岁,能知道什么呢?”   要做怎样伟大的事业,要白白牺牲这样的孩子?   血池像一朵斑斓糜艳的猩红花朵,簇拥着中心的高台。高台中央用一块绣满了红樱花的布,盖着一具人形之物。   谢无咎心有所感,跨过血池,将红布拉开。   里面果然是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具男子尸身。   男子如闭目微暝一般,但脸色泛青,唇上的红脂因为干枯有些发裂。这么乍眼一看,只能粗略判断,已死去不少时日。   谢无咎细细的辨认片刻,始终觉得这男子面容有些熟悉。   他招了招手:“颜永嘉,你来看看,这人我们是不是见过?”   颜永嘉记性绝佳,过目不忘,他打眼一瞧,摇头:“我没有半点印象。兴许是老大见过,但我没有。老大,你再仔细想想,这几天你见过什么人,但我没见过的。”   谢无咎仔细思索了半天,这点印象就在脑海之中打转,偏偏一时又对不上。冷不丁听见孟濯缨轻轻的一声惊呼,他刚要动,就见她脸色煞白的盯着四面墙上的壁画,头也不回的道:   “谢大人,好好检查一下这具尸身。”   谢无咎心说,这毛头小子(大雾),这么快,就摆上少卿的谱了。可眼睛和手早就动起来,很快,他就僵住了。   这尸身的脖颈上,用细线,极其完美的缝了一圈。   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那种完美缝合。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时候,他反而不急着查看了。   他举着油灯,递到孟濯缨身边,几人一起端详墙上的壁画。   最中心的一副壁画,用了大量的红色颜料,像一缸红墨水肆无忌惮的泼洒在墙上。红墨水四周,跪着一圈枯树枝一样的人偶,膜拜着丹绛地狱中间的男子。   颜永嘉越看越惊心:“前面这一副,坑里没有血,男子还是躺着的。中心这一副,这个深坑全变成了红色,男子也坐了起来……”   徐妙锦直截了当的打断他:“你嘀咕什么,很明显,你看这整个布置的,油灯不好好点,东一盏西一盏……”   颜永嘉小声补充:“这是八卦图……”   徐妙锦道:“还有这些人,用活血引入池中,照壁画上的意思,在这个特殊的阵法当中,可以通过血池吸取这些人的生气,让死去的男子再次活过来。这简直就是个大型邪教现场,荒唐透顶!”   颜永嘉:“的确荒唐。天底下,哪里有能够起死回神的神术?”   徐妙锦皱着眉,转身看了一眼血池中沉浮的少年尸身。少年表情痛苦,脸上沾满了血迹,他只有十几岁,对蔚国能有什么印象?他心中也未必有什么复国大业、故土旧情,却依然成了“祭品”之一。   她道:“所以这些人,都是白死的。”   谢无咎跟着孟濯缨,二人一言不发,一副一副看完了壁画,随后回到了祭台上。   他翻开男尸的手,左右手都有很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他一一摩挲过,与自己手上的硬茧比对:“沈将军惯用□□,但他天赋异禀,左右手都灵活自如,尝右手一杆小银枪,左手一把红樱剑,在御前献武。陛下少年时,对沈将军崇拜不已,常要拜其为武太傅。不过,沈将军长年驻守边疆,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茧子,的确经年累月。磨砺过战场风霜,就连手上的茧都格外血性。   但光看茧子,也不能确定。   谢无咎揭开尸身的上衣,肩胛处一道深如沟壑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心口处。   这是当年沈津煅为保南疆铁门关留下的疤痕。他在这场战役之中,险些废掉了右臂,因此也不算秘事。   昔时得胜回朝,有文臣弹劾沈津煅好大喜功,声称蔚国已经投降,何不显示我大国仁义风范,非要将其灭国?陛下震怒,将这名迂腐的儒士当朝罢黜,三代永不录用。也在朝上对沈津煅极力嘉誉,称其铮铮铁骨,为大周守疆开土,乃是本朝的不世之将。   至此,谢无咎已经基本确定,这具尸身,正是之前被抢走的,征虏大将军沈津煅的尸身。   晏奇裹着一身宽大的白裳,脸上蒙着白布,从停尸房钻出来,四下一瞧,见谢无咎直立着靠在墙角闭目养神。颜徐两个小的,奔波了一整晚,更是撑不住,窝在椅子上就睡了。只有一旁站着个面生的少年,双目微垂,似在沉思什么。   晏奇也不管认不认得,乍着染血的手示意少年给她擦擦流到眼皮上的汗珠。   这具尸身有九成可能是沈将军的,她既要拆线,又坚决不愿再次损坏沈将军的尸身,增添了许多难度。暮秋寒凉的天气,仍然染了一身汗水。   这少年正是孟濯缨。她倒不在意,刚伸出手,想要帮晏奇擦汗,就被哑仆抢过帕子,仔仔细细的给晏奇擦拭干净了。   一面擦,还用一种莫名控诉的眼神看着孟濯缨。   孟濯缨看懂了,她家的哑叔说:小世子,您怎么能做这个?   晏奇也看懂了,爽朗一笑:“小兄弟,跟我的助手前几日换了行当,没人了。汗水流到眼睛里,实在难受。”   她一开口,俨然是个芳龄女子,倒把哑仆吓了一跳,嗖的一下后退,严严实实的靠在了墙上。一张老脸,羞愤交加,都成了棕红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人调戏了呢。   晏奇反倒不在意,又笑:“大哥,多谢了。”   说罢,又进去干活了。   片刻,她再次出来,解了面巾,一脚踹醒谢无咎,道:“我已看过了,你们带回来的尸身,和沈将军的头颅,基本相合。可以去请人来认尸了。”   谢无咎立马清醒了:“那颗人头呢?死于什么时候?”   晏奇摇摇头:“那颗人头,是在冰窖里取出来的。凭我的水平,判断不出具体时间,只能肯定一点,已经死了很久了。”   谢无咎:“怎么死的?”   晏奇白了他一眼:“就一颗冰冻过的头,我是个神仙?”   谢无咎摸摸鼻子:“神仙也没有我们晏姐厉害。”   晏奇眉眼含了笑意:“得了吧。不能判断出准确的死亡原因,但头颅脖颈处还有耳朵后面,都有红色斑纹,我怀疑,是病死的。但只是初步怀疑,时间太久,又曾经放在冰窖里,加上没有尸身,我确认不了。”   “这也够了。最起码,找回了沈将军的遗体。”谢无咎吩咐下去,让颜徐二人前去将军府,请沈夫人前来认尸。   之后,拍拍孟濯缨的肩膀,二人一起,连夜审问丁紫绒。   谢无咎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将音匀绣房里的景象,说的惟妙惟肖。丁紫绒猛然一听,目露惊恐,捂着耳朵:“大人,您别说了!太可怕了!”   倒真像一个惊慌失措被吓到了的小娘子。   何况,她生的柔弱美丽,也不像别的妇人胡乱尖叫,只是弱弱的看向谢无咎,目光如含了水一般,盈盈欲泪。   谢无咎和她对上了眼,转脸看向孟濯缨,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在勾・引我?她怎么不对你抛媚眼呢?是不是看出来了,我官你比大?好眼力!”   孟濯缨默然片刻:“谢大人,她大概瞎了。”   谢无咎一转脸,换了一张义正辞严的面孔:“丁氏,从四年前,你随黄生年夫妇二人迁居城中,每隔五天,你都会去音匀绣庄卖一次绣品,是吗?”   丁紫绒道:“是。我虽然有些银钱,但却没有什么产业,若是没有进项,也是坐吃山空。我又没有别的手艺,只能做点绣活。”   谢无咎道:“看你的手,可不像做绣工的手。”   丁紫绒柔柔道:“大人,妾还有些钱财傍身,做的不多。自然不似别的妇人,那般粗糙。”   “这倒也说的过去。”谢无咎猛然厉声,“你常去音匀绣庄,又和他们一样,同是蔚州人,难道,他们就没有向你透露过,他们的大计?”   丁紫绒瑟缩了一下,顿了顿:“没有。”   谢无咎:“从来没有?”   丁紫绒美丽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之后,摇摇头,又轻轻颔首:“事实上,我去音匀绣庄,不是去卖绣活。”   谢无咎享受着美人若有似无的撩拨眼神,很有些陶醉:“接着说。”   看吧,连犯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才是这里说了算的那个!   丁紫绒见他目露“痴迷”,以为是贪恋自己的美色,愈加用钩子一样的眼神瞧他:“绣庄的管事知道我是蔚州人,问过我以何为生,之后主动提出,每个月能给我一两银子的补助。只要每隔五日,去那里,去暗室里念一段古怪的经文,说是为了留住一个伟人的魂魄。”   保存尸身,再留下魂魄,这邪术还挺全乎,一套一套的。   谢无咎问:“留住谁的魂魄?你去了那么多次,当真一无所知?” 第12章 仙韶公主   谢无咎的声音不大,丁紫绒却怯怯的看他一眼,好像被他吓着了,随后吐出两个字:“陈韵。”   “没错。就是故国太子陈韵。他们本来也不肯说,但我去的多了,慢慢也知道了。他们祝祷的,是蔚国太子陈韵的魂魄。我只想要点银钱,也就假装不知道。上次我离开时,他们让我今天务必要去,结果,结果被你们抓了起来。大人,我虽然贪利,但也只是知情不报,其余的,我的确一无所知,也从来做过坏事啊。”   谢无咎问:“那你可曾听他们说起,要如何暗害沈将军?”   “大人,这些机密之事,他们怎么可能让我知道呢?照您所说的,他们可是一心想要让我也去做个祭品。要不是您阴差阳错请了我来,我今夜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大人,我的命是您救的,虽然您怀疑我,但我对您,依旧感激涕零。大人,多谢您。”   丁紫绒轻轻道。   这女子并未有太过的风情卖弄,仅有几个眼神的流露,浑身上下就无一不显示出她独特的魅力与韵味来。   谢无咎走出牢门,道:“听她说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贪财,才有了一点牵连。孟大人,你以为呢?”   孟濯缨果断的摇摇头:“怎么可能?”   谢无咎:“孟大人很笃定?”   孟濯缨极其认真的看着他眼睛:“这么美丽的女人,寻常人家,可无福消受。”   谢无咎:…………   他没想到,清风明月一样的小世子,一开口说出这么“油滑”的一句话,所以沉默了挺久。可这话说的挺不着调,又是一句真话。   丁紫绒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有眼睛就看到了。有城府有手腕,还有美色,怎么甘心做一个贫家妇?   孟濯缨按了按眉心,理清思绪,将疑点一个一个摆出来:“还有最要紧的一点,若照丁紫绒这么说,这些人为陈韵拘魂复活,可当年陈韵的人头,可是被其部下献给了沈将军。又怎么会到了他们手中?便是撇开人头不提,既然要复活陈韵,那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去抢夺沈将军的尸身?陈韵自己的尸身呢?”   二人对视一眼,谢无咎道:“这女子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沈夫人没来,前来认尸的,是沈府的管事嬷嬷秦嬷嬷。沈津煅本是孤儿,除了沈夫人和秦嬷嬷,只有军中一些兄弟,最为相熟。   陪同秦嬷嬷前来,便是冯满贯。他回家躺了一整天,又挨了几百根针,拔了十七八个火罐,一杆老腰总算抖索精神,终于能下床了。   这不,刚好一点,立马就来了。   秦嬷嬷进去不到片刻,就被冯满贯“弄”了出来。老人家自闻知噩耗,就一直寝食不安,如今见了尸身,连哭都哭不出来,一时心绪失常,瘫软在地。冯满贯半搀半拖,二人才出了停尸房。   孟濯缨忙喂她一粒宁神丹,秦嬷嬷含在嘴里,缓了许久,才点点头:“的确是大将军。我是他的乳娘,认得的。”   冯满贯道:“夫人,您何必如此?”   秦嬷嬷不言不语,片刻,才缓缓蹲下,不顾一切坐在泥地上,哭出眼泪来:“我的石柱儿……干脆把我也带走吧!”   她一坐下,谢中石也不好站着,面对面蹲下陪她,劝道:“夫人,您要保重身体。毕竟,府中还有沈夫人,还有将军的幼子。”   这位秦嬷嬷,坚称是大将军的乳娘、奶妈婆子,实则,她早年抚养沈津煅,称得上是他的义母。自沈津煅屡立军功,任大将军以后,曾多次向陛下请旨,封其为诰命,却被秦嬷嬷以死相逼,坚持不受。   她早年曾沦落风尘,因此固执的认为,她一手养大的好孩子,宁可是个孤儿,也好过有她这样的养母。   这一回,也正是因沈夫人产下麟儿,她喜出望外,才从老家赶到京城。   哪知道,没住满三月,就遭遇这种不幸。   冯满贯粗声粗气的问:“到底怎么回事?果真是蔚国那些余孽作祟?这些耗子!以前就不安分,多次骚扰边境,搅的百姓不得安宁!现在灭了国,也还和耗子一样,竟然敢对将军动手!老子这就叫齐兄弟们,把这些蔚国渣滓,全都宰了个干净!”   谢中石眉心一拧,还没说话,冯满贯就被秦嬷嬷踹了一脚:“你要死了!查清楚了吗?你就要去乱砍人!”   谢中石:“正是,正是,此时案情还未查明,没有真凭实据……”   秦嬷嬷转过脸,道:“对,还没查明白。我晓得你们那一套,在他们那里找回了石柱儿,也不能就说,是他们杀的。那你快去查啊,查明白了,第一个告诉我!我拿刀去把他们剁个稀巴烂!”   谢中石:……   秦嬷嬷毕竟年纪大了,她这么暴跳起来,倒压住了冯满贯,唯恐她激动之下,有什么闪失,和谢中石两个好说歹说,先把她劝了回去。   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仍然在丁紫绒这里。   这些“祭品”,经她指认,有音匀绣庄的掌柜、管事、伙计,眼熟的都在这里了,还有几个,也是和她一起念过经文的。   她咬死了,自己也是被音匀绣庄利用,和这桩事没有关联,倒有些阻塞起来。   谢无咎出了牢房,又去了停尸房。   沈津煅的尸身和头颅已经安放在一处,身上蒙着洁净的白布。旁边一个凳子上,孤零零的放着陈韵的人头。   谢无咎掀开沈津煅的尸身,看他脖颈处的切口,在陈韵的人头上扫过一眼,猛地愣住了。   孟濯缨刚好进来,一打眼,与陈韵的人头面对面。   孟谢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知道了!”   谢无咎道:“我知道为什么觉得陈韵眼熟了,这人头和黄家幺儿太像了!”   陈韵的人头是从冰窖中取出来的,有些浮肿和变形,但陈韵英俊,黄幺儿也生的十分标致,叫人过目不忘。如今对上之后,两人容貌是越看越像。   谢无咎恭恭敬敬的给沈津煅蒙上白布,仔细端详陈韵的人头,摩挲着生出一层胡茬子的下巴:“难道,黄幺儿是陈韵的孩子?”   孟濯缨睨他一眼,还没说话,外面就传来一个男子声音,人未至,声已到。   “你个瓜娃儿,我才走了几天?你脑阔就长成个锤子了?陈韵都死了十年了,哪来五岁的娃娃?他变成鬼找人生的?”   谢无咎眼睛一亮,也不管他嘴里说的什么:“唐秀,过来!看看,这伤口是什么兵刃造成的。”   布帘一掀,外头进来一个高大阔实的男子,精神抖擞,但风尘仆仆,身上的包裹还没搁下。他眉目细长,看人时,先带上三分笑。一见孟濯缨,点点头权当打了个招呼,转脸又问谢无咎:   “这奶娃娃搁哪儿招来的?你最近咋都弄些细皮嫩肉的?就没有一个能打能抗的?真遇上事,都指望我啊?”   谢无咎顿了许久,带上十分正色,正儿八经的与唐秀引见:“唐秀,这位是大理寺新上任的孟少卿孟大人。”   唐秀惊愕的转过脸,四下打量孟濯缨。   孟濯缨畏寒,仍旧裹了披风。落在唐秀眼里,反正是个粉妆玉裹的小娃娃。   “老大,怪不得古人都说,君子能屈能伸。我信了,被一个小娃娃压在头顶上,你居然都没翻脸。”唐秀小声凑到谢无咎耳边,又道,“不过,长的真是好看!搁着当个吉祥娃娃也不错。”   谢无咎:“瞎废话,快收了你的南腔北调,干活!”   唐秀一揭开白布,整个人气质遽然变了:“很快,十分的锋利。兵器很薄,沈将军的头颅,是在一瞬之间被切下来的。这个人十分厉害。”   谢无咎沉吟不语,手下意识的按在佩刀之上。   唐秀问:“老大,凭你的武艺,能否一瞬间斩下人的头颅?”   谢无咎道:“蓄势而发,可。”   唐秀瞪大了眼睛,望望突然文绉绉的谢无咎,又望望一旁的孟濯缨,突然懂了!   他家老大,被翩翩少年郎这么一比较,竟然也知道死要面子了?   他轻咳一声,刚要继续问,就听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少卿开口解释:“谢大人的意思,是他可以办到,但不容易,甚是勉强。”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嗯。正是如此。”   唐秀憋住笑,继续问:“老大的佩刀,轻而窄,薄而利,又能否造成这样的切口?”   谢无咎摇头:“我的刀虽然薄,但刀锋过处,亦是有迹可循。照沈将军遗体来看,这件凶器,几乎是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可世上哪有这样的神兵利器?”   照如今的锻造技术,真的这么轻薄,就不可能这么坚硬锋利。要坚硬到能够削下人的头颅,至少,也要有一定的厚度。   唐秀揉了揉眼窝:“从蜀中一路赶回来,可跑死我了!兵器摸不清头绪,等我睡上个把时辰,去现场再看看。不过老大,你说的那孩子,真和陈韵如此相像?”   谢无咎道:“那孩子放在前院,给林婶看着的,还没还回去呢。”   “若说起来,当年蔚国国主子嗣不多,太子陈韵还有一个双生妹妹,名叫陈韶。比起陈韵,蔚国国主对其妹妹更是宠爱有加,封为仙韶公主。不到十二岁,就大兴土木,为其修建公主府,还亲自命名为留仙台。”孟濯缨一直没开口,只将唐秀所说,一一记在心中。此时才开口,为谢无咎解惑。   唐秀得意的一拍手:“正是!听说,这位公主,可是位绝代仙姝!可惜,蔚国国破之后,太子陈韵身首分离,公主也下落不明了。”   他眼珠一转:“老大,难道你随随便便在市井里抓来的丁氏妇人,就是亡国公主陈韶?”   “我去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大美人!”唐秀使劲按揉了一把太阳穴,大步掀帘而出,却径直先去前院,提来了丁紫绒的孩子黄幺儿。   孟濯缨正要跟上,却被谢无咎抓住了手臂。   她不解回头,后者神色不明的摇了摇头。 第13章 沈夫人   唐秀审问犯人,谢无咎反倒拦下了她,自己也不跟去。   谢无咎见她疑惑,只得模棱两可的道了一句:“唐秀不在大理寺任职,算是代理司直。”   孟濯缨依旧不解,谢无咎正不知如何和她解释,就听前院哗然,谢中石率先跑进来,拦在了院门口。   “沈夫人,天已晚了,您尊体贵重,又抱着孩子,怎能到这种地方?还请您快些回去吧!”   沈夫人一身素孝,怀中抱着一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婴孩,一步一步逼进。   谢中石哪里敢拦?谁又敢拦?   徐妙锦身为女子,忙上前挽住她胳膊,却被她直直看着:“这里面,是我的夫君,是我儿的父亲!”   大恸之下,她声音像含了一层细沙:“小姑娘,你可知,从此以后,我便是未亡人,我儿再没有亲父。再不可逆回了。”   她不哭不闹,这细沙之中却裹满了悲恸,沉而又沉,密而又密。   徐妙锦一怔之下,眼泪倒先落了下来,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谢中石被她逼着,步步后退:“沈夫人,您丧夫之痛,岂是您一人之痛?沈将军忠臣良将,被人谋害,这是大周之痛!可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孩子,他一个小小婴孩,怎能在深夜进停尸房呢?”   沈夫人不退反进:“他既是他父亲的儿子,就该有铮铮铁骨、浩浩正气,岂会怕了这些邪祟?”   到底还是让她一步一步逼进了停尸房。   沈夫人这么一来,大理寺灯火通明,值夜的都赶来了,便是不当值的,得知消息也早早过来了。   沈夫人掀开帘子,伸手摸了摸沈津煅脖颈上的伤,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沈津煅啊沈津煅,你戍守边疆十三载,到头来,夫妻不聚,骨肉不圆!到现在,你干脆利落就闭眼了,只留下未亡人。未亡人活不得,苦命的小儿又怎么活得?”   她越哭越痛,到后来抱着孩子哭倒在白布上。谢中石手足无措,看向在场唯一的女子徐妙锦。   徐妙锦泪眼汪汪,不断抹泪,哭的比沈夫人也不遑多让。   谢中石何尝不难受?招了招手,叫颜永嘉把唯二的女子晏奇找来。   晏奇进了屋里,先抱起孩子。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一路嘈杂喧嚷,还睡的香香的。被晏奇抱起来,也只是伸出白嫩的手指蹭了蹭她的脸,就继续睡了。   晏奇道:“沈夫人,孩子长的真好。您把他照顾的很好,您是个坚强的女子。”   她没提什么,只夸了一句孩子,沈夫人便下意识看向孩子。她虽然来势汹汹,口中说着不怕,但孩子不足百天,又懂什么?她自然也担心孩子受到惊吓。   沈夫人抓着白布,用尽力气站起来,从她手中接过了孩子。   “我来吧。夜已深,除了我,他连乳娘也不认的。”沈夫人抱着孩子哄了哄,想到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又再次落下泪来。   两行泪过,她换了神色,冷冷逼问谢中石:“谢大人,我听闻,已经抓到了凶手?正是蔚国余孽?”   谢中石道:“夫人,我们从蔚州人经营的音匀绣坊找到了将军的遗体,但与绣坊有关的人,都死了。”   “全死了?”沈夫人冷笑一声,“音匀绣坊里的蔚州人死了,这京城里,不是还有许多蔚州人?据我所知,就连京城最大的画舫,都是蔚州人开办的?为何不把他们一并抓起来?这些蔚国余孽,他们今日能谋算我的夫君,明日就能去谋害陛下!谢大人!”   谢中石不温不火,沉声道:“沈夫人,此案尚在细查,本官一定彻查到底,给沈夫人、给陛下一个交代。”   沈夫人抽回口气:“那牢里关押的那蔚州女呢?她是谁?是不是她主使的?”   谢中石:“这……”   沈夫人道:“谢大人,您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然也有自己的门路,我甚至也听说过,当年蔚国的亡国公主陈韶。那女子风度、容貌,甚至年龄,可都能对的上!”   谢中石还未答话,沈夫人猛转过身,决然毅然的拉开了蒙在沈津煅身上的白布!   为了验伤,沈津煅里衣尽去,仅在腰间裹着一段布条,此时露在众人面前的尸体,浑身上下,遍布伤痕。除了脸面和双手,其余衣物遮住的地方,居然没有一块好肉。   “我夫君是个孤儿。他没有半点祖业可以依仗,诸位以为,凭的什么,能让他年纪轻轻,就做到大将军的位置?凭的就是这一身伤!这是他的荣耀,也是大周边境的安宁,谢大人,您既然抓到凶手,为何还敢包庇!”   谢中石再是巧舌如簧,对着这初初丧夫的沈夫人,对着那嗷嗷待哺的婴孩,许多话亦是说不出口了。   正僵持时,唐秀提着个脑袋水淋淋的孩子进来:“沈夫人,那女子并非仙韶公主。沈大将军也不是他们所杀。”   谢中石、谢无咎等人齐齐转过脸:“什么?”   沈夫人脱口而出:“不可能!”   只有晏奇面色大变,冷着脸接过孩子,探过鼻息后微松口气,对着唐秀狠狠的骂了一声:“人渣!”   唐秀不气不恼,一副唾面自干的厚颜姿态:“沈夫人,两位谢大人,哦,还有小少卿,丁氏已经招了。她不是仙韶公主,不过,的确与前蔚国王室有极大的关联。”   沈夫人面色冷凝:“她既然是蔚国余孽,又怎么不是杀害我夫君的凶手?”   晏奇抱着孩子,道:“沈夫人,还请您移步大堂。”   沈夫人双手紧了紧,顾念幼子,终究是让步了。   “丁紫绒并非公主陈韶,但黄幺儿却的确是陈韵之子。”   此言一出,谢中石等人都惊诧不已。沈夫人伤心不已,仍是愤懑莫名,对她而言,这女子是什么身份并不要紧,只要她的确是蔚州人,就有极大的可能,是杀害她夫君的仇人!   唐秀也不卖关子,将丁紫绒所招供的,一五一十告知。   “丁紫绒乃是蔚国太子陈韵的太子妃,这孩子就是她和陈韵所生。”   徐妙锦忍不住道:“可陈韵已死了十年了!那孩子才不到五岁。”   谢中石也道:“当年陈韵被其属下斩首,还将人头进献给沈将军,无条件降服大周,以此求得一城百姓安宁。其实,不必他们如此,沈将军治军严明,也绝不会侵扰百姓。随后,沈将军也将人头验明正身,的确是太子陈韵。不容假冒。回禀陛下以后,将其尸身焚烧,骨灰埋葬进蔚国王室陵寝之中了。”   “烧了?”颜永嘉最守规矩,在场这么多人,本来轮不到他插嘴,也忍不住惊诧的叫了一声。“那带回来的人头,又是哪里来的?难道有两个太子?”   谢无忌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没有两个太子,但还有一位公主。太子陈韵和公主陈韶本就是双生。”   颜永嘉没转过弯来,傻乎乎的“啊”了一声。   徐妙锦自来精灵古怪,已领会了他的意思,遽然否定:“不可能!”   沈夫人微微蹙眉,双目一眨不眨的看向徐妙锦。徐妙锦被她一瞧,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   “沈夫人,他们一男一女,即便再相似,又怎么可能混淆呢?”   沈夫人悠悠道:“倒也并非不可能。我记得,十年前,蔚国太子陈韵似乎方才十五,刚迎娶了太子妃。少年少女生的好,本就雌雄难辨,又是双生子,未必不能冒充。”   “那尸身呢?”   沈夫人摇摇头,静水一样的目光,轻轻的流淌而出,宁和的看向她:“小姑娘,既然是斩首,他们有了一个堪称一模一样的头颅,那自然也可以找来一具相似的男子尸身冒充。至于那位公主的尸身,恐怕也是就地掩埋,匆匆销毁。”   徐妙锦道:“也就是说,当年陈韵的部下,砍下的是公主的头,交给了沈将军。陈韵既然‘已死’,等追捕的风声过去,就趁乱逃走了。这之后,虽然沈将军没有找到公主,但她本是女子,因此,也并未过多在意?是这样吗?”   “亡夫虽一生杀伐,但本是仁慈之人。他是不愿意赶尽杀绝。”沈夫人道。“只是不知,当年那位不足十五的公主,是自愿,还是……”   唐笑摇摇头:“这个,我没问。这真相,太荒唐了。若她不是自愿,更荒唐。”   陈韵带着丁紫绒和一些亲信部下逃出来,一路辗转,最后凭着一腔要复国的热血和报仇的激情,到了京城。   但天欲绝人,陈韵偏偏在此时重病,浑身长满了红斑,拖不到一个月,就一命呜呼了。原本带着的亲信,一路跑的跑,死的死,也只剩不到几个不顶事的。   丁紫绒这时有了身孕,狠狠心,诳进黄家,凭着手腕心计,让黄生年对她言听计从,将孩子名正言顺的藏进了黄家。   若不是这次她派人抢了沈将军的遗体,这孩子的身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暴露。   沈夫人想到亡夫遗体屡遭折辱,眼底又袭上一层寒霜:“她倒是异想天开,真以为那邪术能够复活她的夫君?她要复活那亡国太子,为何独独要抢走我夫君的遗体?难不成,就是看中了我夫君?”   唐笑:“沈夫人,虽然听着荒唐,但还真是如此。”   丁紫绒固然心计出众,可一旦入了魔障,也不过一个普通的妇人。 第14章 荒唐   唐笑道:“陈韵病重而亡,死时身形佝偻,枯瘦如干柴,已经不成人样了。沈将军虽然是蔚国的仇人,可丁紫绒也不得不承认,沈将军勇武非凡,如武神降世。”他别别扭扭的说完这句话,补充了一句,“这是她的原话。”   他可没这么会夸人。   沈夫人银牙恨碎:“她就是为了这个,才费尽心机,害死了我夫君?”   唐笑默了默:“沈夫人,丁紫绒承认,是她让人抢走了沈将军的遗体。但不肯承认,她是杀人凶手。”   沈夫人冷嘲一声:“都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可狡辩呢?除了这些蔚国余孽,还有谁想要害我夫君?”   唐笑无奈的住口,眼神飘向谢无咎。   谢无咎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沈夫人,她狡砌之词,也不妨一听。大理寺既不会冤枉了她,但也绝不会姑息胆敢谋害沈将军的罪人。”   沈夫人神色微凝,顿了许久,才吐出口气,示意唐笑继续。   “丁紫绒似乎当真以为,所谓的蔚国皇室秘法,能够帮她复活夫君,因此耗费不少人力,将陈韵的尸身安置在地下冰窖之中。”   这之后,她安顿好儿子,纠集京城中谋生的蔚州人,暗中筹谋,费尽心计为“复活”陈韵做准备。   三天前,丁紫绒的人意外得知沈将军暗中回了京城,原本的确是暗中跟着,打算伺机而动。却没想到,中途被沈将军发觉,失了踪迹。等再找到破庙,就发现,沈将军已经身首异处,离奇身亡。   而对于丁紫绒而言,这的确是喜事一桩。甚至,她突然觉得,她苦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韵的尸身已经损坏,又是病亡,她早就一心在寻找一具健壮、合用的尸身。可如今,还有什么比得上眼下这具?   让沈津煅的肉身,支撑着他想要杀死的陈韵活下去。   这个狡黠的女子,似是格外清醒,又似是疯魔了。清醒的可以收拢住不少故国子民,疯魔时又相信了死而复生的无稽之谈。   但这个念头一起,就令她觉得分外美好――多好的复仇大计?   沈津煅不是厉害吗?他这么厉害,却被人削掉了脑袋,以后,还要做仇人的肉・身。   于是,才有了抢夺遗体的那一幕。而丁紫绒意外被抓,音匀绣坊的掌柜正是复活大计的狂热者,唯恐错过了“吉时”,不等丁紫绒回去,就率众先行献祭了。   “她是说,她只是偷走亡夫的遗体,却并不知道,亡夫死于何人之手?”沈夫人微微蹙眉,苍白面颊上的泪痕,灯盏下格外的清澈。   唐笑颔首,看向晏奇怀中的孩子:“她不敢不说实话。”   他这话一出,又被晏奇狠狠的白了一眼。   唐笑只做不知:“沈夫人,她所供述的行踪,确实没有一点。当日为她办事的人,也不过是一批在城中混饭吃的游痞。这其中,有蔚州人,也有京城人氏。差役已经连夜去拿人,稍后一审便知。”   谢中石与谢无咎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判断:丁紫绒的孩子捏在唐笑手上,凭唐笑的手段,她断然不敢再说谎。   何况,丁紫绒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复活陈韵”之上,可用的人手却并没有多少。她寻常接触的人当中,也断没有一个,能在瞬间就将清醒的沈津煅斩首的人。   很快,这伙人就被一锅端来,几杖下去,呼爹喊娘,什么都招了。可笑的是,他们接了“生意”,却根本不知道,这尸身是何人。   为首的青年只穿了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里裤,睡梦中就被提来了,哀声喊冤:“大人,小的要是知道是沈大将军,是绝不敢玷污、呸,亵渎他老人家的尊贵遗体啊!那人才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出一个时辰,这七人就被审的明明白白,供词与丁紫绒之前所说,都能对的上。   丁紫绒没有说谎。那究竟是谁,以何种手段,暗害了沈津煅?   沈夫人垂目看向怀中安睡的婴孩,因为疲累,微微倚靠在椅背上,但整个人仍旧没有丝毫放松:“小姑娘,你信她的话?”   徐妙锦道:“夫人,我也想快点找出杀害大将军的凶手。但若我们错了一丝一毫,结果就会是千差万错。错枉了她,真正的凶手就会逍遥法外!”   沈夫人不语,似在沉思。   徐妙锦道:“沈将军已经是高手,能够把沈将军……的人,至少也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丁紫绒身边,可没有这样厉害的人。”   沈夫人道:“我去见见她。”   隔着栏杆,沈夫人见到了丁紫绒。   复活大计已经失败了。   丁紫绒一整夜都在反复的审问之中度过,唐笑走后,仍旧有官员分批进来,不断的问询。直到片刻前,方才结束。   她筋疲力尽,身心交瘁。也不知,有人正在暗暗的观察自己。   已经一败涂地,但这女子的眼神仍然格外的落定,每落下一眼,都似乎要把那一处看出一个窟窿来。   突然,她蜷起十根葱白手指,用力过猛,将纤细好看的手指都捏成了鹰爪:“怎么会失败呢?怎么可能失败呢!我等了五年了!他明明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她声音低低的:“为什么不等我呢?只要再加上我的血,一定就可以成功了。一定是可以成功的。没关系,沈津煅的不能用,再找一个同样强壮的男人……还有至爱之人的血,他就会回来了。”   沈夫人原本还想亲自问询一番,看她这幅模样,转身走了。   天色已经微亮,朦朦的一点光,带着清寒的晨风,拂面而来。   谢无咎几人从大理寺后门出来,拐过一条小巷,就有一处馄饨摊子。因为馄饨做的好,渐渐多了不少沾光的早点摊子,比如麻饼、油炸圈儿,还有甜甜的豆沙粉圆。   颜徐两个小的忙碌一夜,闻见香气,都跟见了亲命一样,扑腾扑腾的抢占了一方桌。   这时候,众人都等着一点热乎的吃食续命,也顾不上什么少卿不寺丞的了。   孟濯缨先帮哑叔叫了一碗大馄饨――拿一个大海碗,两碗并成一碗,多葱多青蒜,多辣多醋,一大碗调的鲜红油亮。先给哑叔吃上,然后才给自己买了一个麻饼。   吃过一轮,又饿又困的几人,脸色都好看了些。   颜永嘉几口喝完了馄饨,又弄来两个油炸圈,咬了一大口,满足的眯起眼:“哎,真好。”   “我们这样的日子,虽然奔波,但是真好。假如有战事,哪里还有这样安宁的忙碌……到底是谁,杀害了沈将军呢?还有蔚国太子,竟然想到,用双胞胎的妹妹代替自己,这也太荒唐了。”颜永嘉嘟囔道。   “嗯,荒唐。”谢无咎附和一声,突然察觉到孟濯缨的视线,他抬起头来,回望过去,发觉她眼神有些异样,疑惑的问:“怎么了?不荒唐吗?”   孟濯缨用白瓷勺点了一点辣油,轻笑一声:“荒唐。的确荒唐。”   的确荒唐至极。谁能想到,会有人用双生女,顶替儿子的位置呢?   “可是你们说,丁紫绒那样聪慧的女子,怎么会相信,人真的可以死而复生呢?”徐妙锦又问。   谢无咎道:“反正,那些拿自己的命去当祭品的蔚州人,是信了。阎王殿里,也不晓得悔悟了没有。至于丁紫绒,她自己信不信,谁又知道呢?”   他说这话时,困倦的双眼微眯,仍然看着孟濯缨。   孟濯缨果然一笑,颊边梨涡一闪而逝:“兴许她并不相信。只不过对于那些忠于蔚国王室的人来说,一个不能确认身份的懵懂稚子,自然不如拥有不死之身的太子来的可靠。他们要效忠,既愚昧,也清醒。”   要效忠一个更有可能带领他们复国,重回故土的人,却又荒唐的相信了,所谓的皇室秘法。如今罪首丁紫绒已经被控制起来,这个谎言的初衷究竟是什么,也并不重要了。   吃过早点,各人鸟兽一散。   孟濯缨回到镇国公府时,天色尚早,府中只有几个早起的小厮正在洒扫,没有惊动任何人。回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哑仆唤醒。   她略微洗漱一下,出了府门,谢无咎果然已经在拐角处等候。   他素来没有什么正经德行,骑在马上,极目远眺,恨不能越过墙头,一览园内风光。   孟濯缨紧了紧披风,虽然日光暖融,但睡的不好,仍觉得遍体生寒。   谢无咎已等了片刻,见她微蹙着眉出来,也不多话,抖开马背上的一个包袱,赫然是一件皮毛顺滑的厚重披风。   “送你!”   孟濯缨刚要拒绝,又被他兜头盖脸的盖上了,等她从一片毛绒里“爬”出来,就见面前伸着一只大手。   谢无咎骑在马上,微微倾身,笑意疏朗,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来。”   又道,“这是我小时候穿的,你如今这身量嘛,正好。”他打量一番,“不过,虽然说年纪小,可你是不是也太矮了?”   孟濯缨:……   “谢大人,您就不能让人多念您点好?” 第15章 宣夫人   颜永嘉随管事进了将军府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黄叶。   偌大的前院,只在中心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疏枝阔叶。纵然是天赐清朗颜色,一地落黄铺陈,仍旧显露出三分颓萎来。   除了这棵大树,别无其它布置。但看石子地板上的磨痕,前院多半是沈将军的演武场。   管事行色匆匆,不知听何处一声呼唤,又急急忙忙的赶去,反倒把大理寺的一行人晾在了正院。   “这……”颜永嘉撞了撞徐妙锦的手臂,“这么大的将军府,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徐妙锦打小,最崇拜的就是这位“十万”将军,是绝不许有人说沈将军半点不好,拉着脸反问:“将军府怎么了?这叫不拘小节!”   颜永嘉不出声了,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们怎么办?干等着?”   徐妙锦耐着性子:“这到底是大将军府,行事都有规章的。管事已经进去了,片刻就会请我们进去了。”   谢无咎也不发话,孟濯缨四下逡巡,浑似闲庭胜步。颜永嘉也只好随众人等候。   但这个片刻,真的好长啊!   前院与后院分隔而开,但爬墙上,隐约能见到凌霄花的爬藤,便可知,这一墙之隔的内院,是如何的浪漫景致。   她四下打量,刚转过身,顺着月亮门望进去,恰恰与一位年轻夫人四目相对。   这夫人着竹月色缁衣,眉目清丽异常,随便的一打眼,就能捕捉到她十分的好颜色。但眼中似有悲愁之色。   看模样,她似是位客人。   可她一见孟濯缨,目光在她腰牌上一转,便浅浅一笑,跨过月亮门,迎了上来:“几位是大理寺的官差?”   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待客姿态。   孟濯缨自报姓名,才知道,这位年轻夫人,正是沈夫人的亲妹妹、鸿胪寺卿宣庆大人的幼女,宣韶茵。今日是来看望姐姐的。刚从东小门进来,就看见了孟濯缨。   宣韶茵的未婚夫程昱早亡,二人尚未成婚。但宣韶茵早发下誓愿,终身不嫁,带发清修为亡夫和家人祈福。宣家父母心疼女儿,虽然不允,却也拗不过她。   因此,她虽是未嫁之身,却称为宣夫人。   宣夫人将众人领入正厅,道:“将军府前院与后院分隔,从中间的角门便能直接进来了。我也是来见姐姐。想来府中忙乱,她一时未能得闲,怠慢各位了。”她看向正厅门前的合欢树枝桠,略一驻足,微微一叹,“自得知消息,我也是第一次登门。”   孟濯缨刚要答话,就见沈夫人疾步行来,快言快语道:“我才迟来片刻,就连累妹妹摆上主人的谱了。”   这话,可算不得和善。   宣夫人面色不改,也未答话,正预备引见,沈夫人又打断了她:“不必了。我早见过了。这几位查的是我夫君的案子,我怎能不认得?”   宣夫人轻轻一笑,也看不出心里究竟什么想法:“姐姐,我去看看敏儿。”   沈夫人点点头:“秦嬷嬷也在,妹妹巧舌善言,又一贯招人喜欢,不妨多劝慰劝慰她老人家。”   不得不说,今日所见的沈夫人,刻薄冷厉,和昨夜所见那个坚贞刚强的沈夫人,实在判若两人。   宣夫人走后,沈夫人才命人奉茶,道:“谢大人今日上门,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她微顿一下,语气更是冷淡,“谢大人,亡夫的案子,即便我不说,陛下也不会不管。谢大人,您可要用心。”   这就是赤・裸・裸的责难了。   就差指着谢无咎的鼻子,骂一声,你们大理寺不作为了。   颜永嘉紧张的看向自家老大,身子前倾,预备老大一暴起,就直接冲上前去,把老大抱走――这位可是沈将军的遗孀,哪敢在这里有半点忿言?   不止颜永嘉,吊儿郎当的唐笑都紧张起来了。   实在不是他们多想,他们老大那暴脾气……   然后,就见他们老大,非常和气的一笑:“沈夫人,您误会了。这个案子呢,是如今大理寺的重中之重。我,区区一个寺丞,官儿小,当不起。今日咱们来的这些人,都听孟少卿的。”   他一扭头,看向孟濯缨,利落甩锅:“孟大人,沈夫人叫您用点心。”   颜永嘉张大了嘴,钦佩的打量着老大的脸皮。   厚颜者,果然天下无敌。   孟濯缨看向沈夫人,直接问道:“夫人,请问您沈将军是何时回了将军府?”   沈夫人淡淡的看了她片刻,才道:“是夜里。四天前的夜里,亡夫突然回府,又连夜走了。”   四天前的夜里,也就是沈将军遇害的当晚。   孟濯缨:“可有别人知道?”   沈夫人摇摇头:“夫君深夜回来,没有惊动其他人。”   将军府与别的府邸大致相似,但前院和后院分隔开来,中间开了一处东门,可以直接进入后院。穿过中间的长廊,就是女眷居住的内院。   沈将军半夜回来,的确不必惊动其他人。   “那沈将军和您说了什么?可曾提及为何半夜匆匆回京?”   沈夫人摇摇头:“只是说了些私话,嘱托我照顾好秦嬷嬷和孩子。其他的,尤其公事,不曾透露。前后不到一刻钟。”   孟濯缨暗暗留心她的神色,总觉今日见她,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戾气。但思及沈将军新丧,且是死于非命,也是情有可原。   “沈夫人,沈将军可曾看过孩子?”   沈夫人顿了顿,这样简简单单一个问题,竟然思量了片刻:“没有。他太忙了。”   “那可曾给您和孩子,捎带了些东西?”   沈夫人微微咬唇,手指向内蜷缩,掐住了手心:“没有。他真的忙。”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滚落出来。   她侧过身子,极快的抹了。   “我夫君实在很忙,他和秦嬷嬷也许久没见,当晚都没去拜会。夫君至孝,若不是忙,绝不会这样。”   沈将军年初就已经回了南疆,孩子出生,未归;洗三,未归;十二晌,依旧未归;满月宴客,是秦嬷嬷赶回来主持。如今,已经将近百日,沈将军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实在说不过去。   沈将军与沈夫人说了不到一刻话,还大多是交代照看秦嬷嬷,照看孩子,随后就匆匆走了。若与公事有关,沈夫人也不知情。   孟濯缨又问了几个管事,果然如沈夫人所言,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值夜的守卫小伙子,都挠挠头,一脸尴尬:   “啥?俺知不道。”   最后问到秦嬷嬷,老人家虽然年纪不小,又遭逢变故,但依然精神抖擞,只是神态有些疲倦。   孟濯缨问到四天前夜里之事,秦嬷嬷也是摇头。   “我住在偏院,哪能听得见那边的动静?”   秦嬷嬷刚说完,孟濯缨就见屏风后面,正低声哄着孩子的宣夫人,突然抬起了头。   孟濯缨没再细问,几人近乎一无所获的离开了将军府。   谢无咎慢吞吞地跟在孟濯缨身边,真把她当成主心骨了:“孟大人,您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呢?”   孟濯缨道:“颜永嘉和徐妙锦,先回大理寺。”   徐妙锦瞅了她一眼,没吱声。唐笑嗤笑一声,挤眉弄眼的问:“小少卿,回大理寺干嘛呀?这案子陛下可是发了话,限时查办,您不让我们去查案子,反倒让人闲着?这是弄啥咧?”   谢无咎自己爱奚落奚落小世子,却不爱听别人调侃她:“唐笑,你哪条腿痒?”   唐笑:“得,听凭小少卿大人吩咐。”   孟濯缨继续道:“你们回大理寺等人,不可怠慢。她老人家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等我和谢大人回来复述。至于唐笑,你精通兵刃,就劳烦你,往西山破庙再跑一趟。”   唐笑转身就走,晃晃荡荡的摆摆手:“得嘞,走了!”   徐妙锦学着他的样子离开,拖腔怪调:“老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已经走出半条街的唐笑接上:“官大十级嘛,管不着!嘿,管不着呀管不着!”   颜永嘉手足无措的跟着徐妙锦:“徐徐,快别说了,走了走了……”   谢无咎一脸暗笑,一见孟濯缨转身,急忙收了笑,义正言辞的谴责:“这个唐笑!都是他,把小孩子都带坏了!你等我找着机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孟濯缨轻哼一声:“谢大人,带路吧!”   谢无咎暗暗腹诽,发号施令,连他都敢使唤,还真是摆上了少卿的谱儿了。   他这老大,还做不做了?   可行动却非常诚实,一个唿哨就把毛豆儿招了过来,翻身,上马,再伸手!   谢无咎想剁了自己这只贱爪。   孟濯缨坐在他身前,马还没动,二人中间隔了一点儿间隙。   谢无咎道:“孟大人,大理寺里怪人多,您要想站得住脚,可还得下些功夫。”   孟濯缨轻呵一声,笑声隐隐约约:“无妨,才能出众者,自然有些脾气。”   至于站稳脚跟,下些功夫之类,孟大人可从没放在眼里。   谢无咎:“看不出来,孟大人这不谙世事的,还挺稳得住?”   饶是淡定如孟濯缨,也挑了挑眉,又是一声轻笑。   不谙世事?这好像是谢无咎第二次这么说她了。   她也没打算澄清什么,很快,谢大人就该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了。   冯满贯的腰伤又犯了,像个胖乎乎的大河蚌,趴在床上哎哟哎哟。见了谢孟二人,没什么好脸色的奚落了一通,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说了不知道!我在养伤,又不在军中,军中机密将军会告诉我吗?不知道不知道!你们自己去查啊,让你们查案子,不是让你们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还来骚扰我!我,我打你们出去……哎哟!我的老腰!啊!”   孟濯缨蹙着眉,甩下一句“活该”,大摇大摆从冯家出来了。冯满贯气的半死,偏偏动弹不得,还被扎针的老头儿一巴掌给拍回了床上。   这下,河蚌都成了咸鱼了。   二人刚回大理寺,颜永嘉急匆匆的迎出来,看向孟濯缨,一脸钦佩:“孟大人,真让您料着了。我刚回来没多久,秦嬷嬷就来了。”   “什么料着了?我看就是瞎猜的。”徐妙锦扎呼呼的从门口冒出来,“要我说,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才算大突破!你们猜是什么?”   颜永嘉老老实实的摇头:“猜不出来。”   徐妙锦圆亮的眼睛里,闪着光:“沈将军原先和沈夫人的妹妹,也就是我们今日见过的宣夫人,是议过亲的!”   “什么?”唐笑抓着块鞋底子一样的草排(吃的),从几人身后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姐夫和小姨子?”   “呸!”徐妙锦和颜永嘉异口同声:“闭嘴!” 第16章 姐妹易嫁   谢无咎抱着茶壶,手心蹭了一下,已经冰凉,四下也找不到一个茶杯,不知道被搁到哪儿去了。他索性就着壶嘴,灌了几大口。   “颜永嘉,你去找壶热茶来。”   颜永嘉嘀嘀咕咕“老大下雪都恨不得啜块冰,怎么突然要喝热茶?”,但没敢反驳,老老实实的去打了热茶,还顺带取了几个茶杯。   谢无咎接过来,先给孟濯缨倒了一杯,等她小口小口喝完了,才问起几人:   “看你们这撅头探脑的德行,都有收获?颜永嘉,你先说。”   颜永嘉钦佩的看向孟濯缨:“孟大人,您真是神了。我刚回来,还没进大理寺的正门,就被秦嬷嬷追上了。”   徐妙锦不耐烦的打断:“你里嗦,秦嬷嬷到底说什么了?”   颜永嘉道:“秦嬷嬷说,当天晚上,她半夜里起来过,原本是去看看孩子,但意外听见,沈将军和沈夫人在争吵。”   谢无咎:“他们两说了什么?”   “好像提到孩子。沈将军说,你这样任性,以后孩子该怎么办?语气很是动怒。沈夫人就哭起来,还有杯盏碎裂的声音。秦嬷嬷不好多听,只分辨出是沈将军的声音,就回去了。她老人家说,原本打算早起,私下劝劝沈将军,没想到,第二日起来,沈将军不在府中。后来,就听到了沈将军遇害的消息。”   颜永嘉可怜巴巴的看着茶壶,刚想喝口热茶暖暖,就见他家老大,自然而然的给孟濯缨又续了一杯。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孟濯缨手里那杯茶,是越喝越多了!   “那秦嬷嬷之前为什么不提?”徐妙锦蹙眉问。“夫妻吵嘴,很寻常,有什么不好说的。”   谢无咎摆摆手:“这很正常。秦嬷嬷不愿干涉小辈的事,沈夫人自己没提,她也不好提。让我猜猜,这之后,必定是宣夫人劝了她,事无巨细,都可能与案情相关。秦嬷嬷这才特意赶来,是吗?”   颜永嘉猛点头:“老大,您真是神了!孟大人,您也神!”   “小马屁精。”徐妙锦乌黑的眼珠灵动一转,“之前我没回大理寺,想自己去找找有用的线索,中途回了趟家。我小娘揪着我喝汤的时候,偶然提起来,原来当年最先和沈将军议亲的,是宣夫人,也就是宣家的二小姐。”   孟濯缨这些年都不在京城,对这些事自然一无所知:“既然沈夫人是姐姐,为何先给宣夫人议亲呢?”   徐妙锦道:“沈夫人是后来进京,已经十六岁了。连及笄礼都是次年,和宣夫人一起办的。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沈夫人自幼不在父母身边,跟着乡下的祖母长大,所以,到了议亲的年纪,就尴尬起来。门第太低,宣老夫人不愿意。门第相当的,人家又不愿意娶她。这样就耽搁下来。至于这门亲事,据听说是庆安候余侯爷作保,沈将军才通过宣大人结识了宣家二小姐。而从一开始,沈将军看上的就是二小姐。”   颜永嘉听得一头雾水,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毛头小子,自然不明白,为何沈夫人跟着祖母长大,就不被高门青睐,也不懂,为何不能越过姐姐给妹妹议亲。   他听得懵懵懂懂,但不耽误他发问:“那后来,怎么又和沈夫人定亲了?”   徐妙锦道:“这其中内情,谁又能知道?何况,姐妹易嫁,这种事情谁家会大张旗鼓的传扬?沈将军当时也不算议亲,只是通过庆安候结识了宣庆大人。所以,知道原先是给妹妹议亲的人很少。等到她二人定亲以后,就更不会有人提起了。而沈将军和沈夫人定亲之后没多久,宣夫人就和明国公府的小世子程昱定亲了。前后不超过一个月,当时还说双喜临门。”   颜永嘉又问:“那你小娘是怎么知道的?”   徐妙锦扶额,拉长了声音:“我小娘啊……,她老人家就这点爱好。但也不是听人传的,实在是上个月,让她碰到了。”   颜永嘉刚倒了一碗茶,徐妙锦就伸出手,很自然的接过去一饮而尽。   “上回,我小娘去给我们姐妹几个看绸缎,在绸缎坊里碰见了沈夫人和宣老夫人。就隔了一面屏风。宣老夫人也没注意到有人,和沈夫人说不到几句好话,就唉声叹气的道,茵儿可怜,若不是你抢了你妹妹的姻缘,你妹妹怎么会生生守了望门寡?”   颜永嘉听到这里,刚想开口,被徐妙锦一瞪,又生生的忍住了。   徐妙锦一人分饰两角,学的倒是惟妙惟肖:“沈夫人就回说,那是她自己选的,与我何干?她可以不走这条路!谁又逼着她去清修了?宣家还是程家?谁不是劝她嫁人?”   “宣夫人当时就伤心起来,斥责沈夫人道,你怎么这么说你妹妹?她是为了谁?就是为了叫你安心的嫁过去,才匆匆忙忙应了明国公府的亲事。你呢?你言语之间,可有一丁点的姐妹亲情?”   “宣老夫人这么说,沈夫人就更不耐了,语气十分烦躁,还扯了扯宣老夫人的袖子。说什么当时已经那样了,我清白尽毁,他要是不娶我,叫我如何自处?母亲说是我错,难道,还打量着让姓沈的同时娶了我们姐妹不成?”   “她这句话一说,宣老夫人就不吭声了。沈夫人又阴阳怪气的冷笑,说什么若不是程世子突然病逝,如今妹妹嫁入明国公府,母亲就该感谢我了。毕竟,嫁进明国公府,簪缨世家,又只有程世子一个儿子,进门就是宗妇,还有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家规,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家,岂非十全十美?”   毕竟是在外面,宣老夫人被女儿这样抢白了几句,也懒得和她争吵,离去时唉声叹气,颇有点心灰意冷的模样。   颜永嘉总算能开口了:“嫁给程世子,比沈将军还好吗?”   徐妙锦努了努嘴:“你旁边不就有位现成的世子,你问她啊。”   她这话一出,唐笑顿时起哄玩笑:“小少卿大人,您这一回京,可成了小肥羊了,多少贵女口水滴答的看着呢。”   谢无咎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莫名不喜,可也兴致勃勃的看向孟濯缨。   这小子脸皮薄(雾),都被人这么打趣了,会怎么说?   孟濯缨喝了一口热茶,无视几人探究的目光,无奈的道:“我年纪尚小,诸位何必问我?反倒是谢大人,已然三八高寿,孑然一身,禹禹独行……”   徐妙锦立即接上:“形单影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谢无咎正色道:“谈案子!”   他堂堂老大,是任由他们打趣的?   徐妙锦道:“我倒觉得,沈夫人说的有道理。嫁给沈将军,要么,要随军去南疆,南疆荒凉,气候恶劣,哪有京城好?可要是留在京城,就要与夫君两地分居。这么想的话,还真不如程世子好。”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古怪:“你们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的,嫁人的就成了宣家大小姐?沈夫人还说什么清白尽毁,会不会是宣夫人为了嫁给程世子,使了什么手段?”   这些内宅之事,谢无咎也算门儿清:“并无实证,不可胡乱揣度。陈年旧事,也不知与案情有无关联。不过,徐徐,若是你能打听清楚,也记你一功。至于沈夫人和沈将军为何争执,倒是可以问上一问。”   谢无咎几口喝完茶,又和孟濯缨到了将军府。   沈夫人听他两人说明来意,手无意识的绞紧了帕子,冷笑道:“两位大人先前来过,怎么不问?”   孟濯缨直言道:“先前,秦嬷嬷没有说。”   沈夫人又是一声冷笑,都不加掩饰了:“那她后来为什么又说了?是我妹妹劝她的?要说我这妹妹,就是讨人喜欢!不止沈……”   她自觉失言,忙抿住了唇。   “二位大人,我和夫君也不算争吵。还是旧事重提。夫君想让我和孩子,跟着他一起去南疆。”   谢无咎问:“沈夫人不愿意?”   沈夫人微叹口气:“南疆气候严冷,我只在婚后的第二年去过一回,住了三个月,就一直病了三个月,没有两三日是爽利的。夫君提起来,想让我带着孩子过去,一家骨肉团聚。我既受够了水土不服的苦,也不愿意孩子跟着吃苦,心情自然不算好。就多说了几句,又提起让夫君回京做个闲散小官也好。夫君听了我这话,也来了真火气。这才吵了几句。”   谢无咎又问:“那为何又提到孩子,说夫人不替孩子着想?”   沈夫人垂下眼眸,看不出什么神色:“我夫君是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自然不愿意他的长子,长于我这样的内宅妇人之手。他想让我过去是假,想亲手教养他的儿子才是重中之重。”   谢无咎又问了几句,沈夫人一一作答,情绪也渐渐平复,但依然不知,沈将军离家之后,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去西山。   二人刚出院门,谢无咎突然一把拉住孟濯缨,力气有点猛了,不留神就把人按在了墙上。孟濯缨还未回神,谢无咎自己也贴了过来,离的极近,差点就靠在了他肩膀上。   孟濯缨连忙后退,整个人僵硬的像只壁虎,紧紧的拿背贴着墙壁。   谢无咎浑然不觉,伸头探脑的朝外看。   廊檐外,宣夫人轻轻抚着鬓发,正低着头不知道找什么。一个奴仆打扮的英武男子,低眉顺眼的捏着一物过来,二人隔着篱笆花架,说了几句话,又分开了。   宣夫人走了,那男子才敢回过头,又望了她的背影好一阵子。 第17章 宣夫人的情诗   出了将军府,回身一望时,仍然能看见内院的那株合欢树,柔韧的枝条在暮秋的清风中曲曲折折,婉转不息。   孟濯缨若有所思:“谢大人,方才那仆役,步伐矫健,目有精光,可不似一般的下仆。”   谢无咎是习武之人,眼光更是老辣:“不止会武,身手更是不错。应该就比我差那么一点。将军府虽然有护卫,但好好的护卫,可不会穿着仆役的衣裳。”   这一追查,才知这仆役是花坊来送花的,名叫陈周。沈夫人喜好养花,每隔五日,城郊的花坊会定时送来花卉。从半年前开始,就一直是陈周送来了。   谢无咎心说不好,让颜永嘉速去城郊花坊,却迟了一步,陈周已然不见了。铺盖行礼,全都丢下,是急急忙忙消失了。   这人在花坊做了将近大半年,却鲜少与人交谈。向旁人问起来,对他祖籍、来历,都是一无所知。   谢无咎已去京畿府尹查阅了户籍文书,这陈周的姓名,都是假的。他伪造户版,先去了花坊,随后才混进了大将军府。   “都怪我太慢了。”颜永嘉没追上人,憨厚的小子有些沮丧。   谢无咎摆了摆手:“瞎怪什么?那我和孟大人眼睁睁让他从眼前走了,是不是两废物?让人画下人像去找。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大活人,还能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孟濯缨道:“可曾搜查了陈周的住所?”   “有,有!”颜永嘉一拍脑门,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老大,我在那小子的住处,找到了许多女子之物,还有一副画像。”   这包袱是颜永嘉收拾的,因涉及女子闺誉,被他包裹的严严实实。   谢无咎打开一瞧,无外乎是几方丝帕,还有一只耳环,另有一支珠钗。   孟濯缨接过珠钗,随便一打眼,就看出来历:“是金玉坊的。丝帕、耳环,全都是上品。”   她这么一摩挲,突然顿住:“谢大人,珠钗上有个宣字。”   此时,谢无咎也打开了画轴,虽然画卷略显粗糙,笔触也有些生硬,也只是区区一个侧影,但只要一眼,就确认了。   这画中人,正是宣夫人。   她实在太美,也实在过于出尘。这画卷中人气质不足她十一,也足够令人流连忘返。   “难道,这个陈周,私下里竟然倾慕宣夫人?”颜永嘉道,“可是,他倾慕宣夫人,又为何要千方百计的接近将军府?”   徐妙锦急急忙忙的从家中回来,神情古怪:“老大,我们都忽略了一点。”   谢无咎揉揉眉心:“什么?”   徐妙锦道:“宣夫人清修之地,就是西山。宣家在西山青玉庵附近有一处宅院,宣夫人就是在此处清修,也时常去青玉庵。而宣家山居,离发现沈将军尸首的破庙,不到一里地。”   颜永嘉脱口而出:“难道,沈将军半夜去破庙,是为了去见宣夫人?”   谢无咎轻拍了一下颜永嘉的脑袋:“傻小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无咎不让说,但眼下的线索,却都指向了宣夫人,还有这个神秘的、一心恋慕宣夫人的陈周。   若果真沈将军是去夜会宣夫人,那她的的确确,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谢无咎道:“没有明证,涉及宣夫人的,一定要谨慎隐秘。”   徐妙锦心里倾向沈夫人,抿了抿唇,道:“知道。我们也有分寸的,宣夫人怎么说也是宣大人的女儿,不能乱来。”   谢无咎停下脚步,正色道:“我说要谨慎,不仅仅因为宣夫人,是宣大人疼爱的幼女。更因为,这桩事涉及到宣夫人的闺誉,也涉及到沈将军死后的声名。”   “人们对于风月之事,总是具有异常活跃的想象力,善于添砖加瓦,将原本的清清白添补的绮艳斑斓。我们若是不慎透出半点风声,他们就会闻风而动,写出十几二十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来。而这种事情,一旦起了头,更是禁难禁止。”   “我们要查明真相,但对于活着的人,对于死去的人,都要负责。”   想到那陈周的行径,谢无咎满心厌恶,上马就往将军府赶,到了门外得知宣夫人半个时辰前已经回了西山山居,又匆忙赶往西山。   宣夫人却还没回来。谢无咎和孟濯缨在山居内小坐片刻,内院突然冒出青烟,也顾不得失礼,连忙闯了进去。   谢无咎说了要秘密、要谨慎,可当晚,就不得不连夜,将宣夫人请到了大理寺。   偏厅里,宣夫人望着烧了一半的帕子,神色莫名,刚要开口,眼泪就簌簌而落。   孟濯缨递给她一方帕子,宣夫人掩住面目,纤瘦的双肩不断颤抖,许久才渐渐平复。   她的伤心,实在太过压抑。即便哭了出来,也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急于遏制的悲怆。   她不是不想再隐瞒下去,而是真的,真的已经掩藏不住了。   她沾满泪水的双眸里,写满了一个女子的情难自禁。   隔了许久,宣夫人才静了下来,将帕子还给孟濯缨时,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她抬起头,目光从孟濯缨喉间划过,很是停顿了片刻。   孟濯缨问:“宣夫人,这帕子可是您的?”   宣夫人摸了摸丝帕边缘的焦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   丝帕虽然烧毁了一半,但毁去的只是绣图,上面绣的诗句,依然清晰可辨。   还君明珠双泪垂,掌上明珠不可怜。   若对照起沈将军和宣夫人来,还真是应时应景。   谢无咎等人冲进内院时,宣夫人的侍女鱼儿正在火盆里烧东西。   除了这方丝帕,还有一封书信。书信上,是沈将军手书,约她三更前往破庙一叙。   这也是为什么,谢无咎连夜将宣夫人请进了大理寺。   孟濯缨淡淡道:“夫人方才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究竟是不是呢?夫人,您今日所言,若与案情无关,我们绝不会透露分毫。但您既然劝秦嬷嬷事无巨细,都要上报大理寺,想必,您一定也想快点找到杀害沈将军的凶手。耽误的越久,可越不利。”   宣夫人拿过信纸:“这封信,是伪造的。我之前从未见过。”   这封信件早就和沈将军的笔迹对比过,粗略一看,几乎一模一样。   孟濯缨问:“宣夫人,您如何得知,这封信是伪造的?”   宣夫人笑容苦涩:“他写这个‘叙’字,这半边的余从来不勾,倔强的一竖到底。大人若不信,可以细细比照一番。”   谢无咎找来书信一看,果然如此。   “您对沈将军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不了解。”宣夫人摇摇头:“只是,早先,沈将军送过我不少东西,每次都会附着一张小札。我见多了,自然能认出来。”   “早先?”孟濯缨与谢无咎对视一眼,道,“您说的,是沈将军与您议亲时的事吗?”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宣夫人惊诧的看了她一眼:“也是,这本来不算什么秘密。但也算不上议亲,当时是余侯爷引荐,我和沈将军结识,他正好也缺一位妻子。未必有那么喜欢我。沈将军做什么,都极有计划,大约是想娶亲了,也学人家送些金银珠宝的小玩意。我和他见面,都有长辈在场,只是寻常朋友,算不上正式议亲。”   宣夫人语气很淡,反复的把“他不喜欢我”、“不算正式议亲”,说了好几遍。好像真的是一个,与姐夫没有瓜葛的妻妹。   可刚才她忍不住哭出来时,那忍都忍不住的悲意,可不是这么淡的。   “这封信是假的,您也从未见过,为何又会出现在您贴身侍女的手中呢?”孟濯缨问。   宣夫人微叹口气:“我也不知。至于这方丝帕,孟大人,我的确有一块,也一时冲动题了这么两句诗。但只是手写,当时我就后悔了,亲手烧掉了。”   她说出这句话后,明显轻松了许多。   “我和他……就是那么一回事吧。这书信,我从未见过,孟大人也知道了,的确是伪造。我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房中。至于这绣帕,”   她轻微的冷哼一声,琼玉一样的鼻尖皱了皱,十分的讨喜。美人娇嗔,便连孟濯缨,也看呆了一呆。   “这绣帕不是我的。可这字迹却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又在我房中,二位大人去了以后,我那侍女鱼儿就惊慌失措的想要烧毁,却偏偏只烧掉了无关紧要的绣图?呵,两位大人英明,您说说,倘若我并没有说谎,那又是谁有问题?”   孟濯缨几乎都要佩服她了,这种情形之下,还能如此清醒。她食指无意识的蹭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镯,道:“宣夫人,我们已审问过了,您的侍女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她无意间发现了您藏起来的这些东西,恰好我和谢大人又到了,她惊慌失措,又急于维护您,这才冒险焚烧。”   宣夫人脸色轻微一变:“鱼儿没问题?可丝帕上的字迹怎么会……”   孟濯缨定定的看着宣韶茵的眼睛,道:“宣夫人,这丫头滑头,兴许没说实话。不如,动刑?” 第18章 积年旧情   宣韶茵惊了一瞬,有极快的垂下双眸,遮住了眼中的一泓清水。   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情思都压抑着、掩藏着。片刻后,她刚要开口,却被谢无咎打断了。   “宣夫人,既然当年议亲的是您,后来为何出嫁的却成了您姐姐?”   宣韶茵道:“姐姐和沈将军,天定鸳盟。这是姐姐的福气。”   “姐姐的福气?宣夫人现在也认为,嫁给沈将军,是极好的姻缘了?在程世子死后?”   宣韶茵轻轻皱眉,看向谢无咎。   他这话中的意味,实在太明显。   谢无咎继续道:   “宣夫人,当年沈将军求娶,兴许您和宣家不愿开罪沈大将军,可您又更想嫁给家世更好的程世子,于是设计让姐姐代嫁。这之后不到一月,您就同意了明国公府的提亲。照当时看来,明国公府的确比将军府好的多了。可谁也没有料到,程世子居然早亡。您也就成了未嫁守寡之身。”   “这原本不算什么。凭您的家世、容貌、才情,自然还能高嫁。兴许您又改了主意,觉得那些人都不如沈将军。兴许您又得了契机,能和沈将军再续前缘,便假借清修离家,时常与沈将军幽会……”   谢无咎一面说,一面紧紧的盯住她的双眸。   宣韶茵越来越愤怒,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谢大人!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胡乱推断,任意污蔑?我也就罢了,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言辞,来侮辱沈将军?我告诉你们,别说我和沈将军清清白白,就算……就算我们曾经有情,那又怎样?自从他娶我姐姐的那一刻起,他就会对我姐姐好,会和姐姐过一辈子。还有这莫名其妙的书信,别说是伪造的,就算……就算是我亲笔所书,去约见他,他也绝不可能与我私下见面。他就是这样,坦荡磊落的一个人,岂容你们这样……这样……”   宣韶茵泪珠滚落,被她胡乱抹了:“他一辈子,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谢无咎原本也只是胡说,意在逼她说出真相:“宣夫人,您究竟隐瞒了什么?”   宣韶茵微微闭目,依然沉默不言。   谢无咎虽然擅长唱黑脸,但也不能逼得太急:“这陈周,您是否见过?”   宣韶茵接过画像,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将军府的奴仆?我昨日才见过,他帮我找到了桃木栉(zhi)。这人怎么了?”   谢无咎问:“只在昨日见过?”   宣韶茵点点头:“虽是奴仆,但浓眉虎目、不卑不亢,我印象很深。之前若是见过,不会不记得。”   谢无咎拿出包袱,取出里面的丝帕等物:“这是您的吗?”   宣韶茵变了脸色,点了点头:“是我的,怎会在此处?”   谢无咎:“是在陈周住所发现的。”   一听这话,宣夫人脸色变了又变,眼中满是厌恶。   “果真人不可貌相!此人生的直眉炯目,竟敢如此!”   这一番逼问,一紧一松,宣韶茵已然心绪大乱,谢无咎的“黑脸”也唱得差不多了。轮到红脸孟小世子上场了。   孟濯缨适时的递过来一盏温茶,贴心劝道:“宣夫人,沈夫人和沈将军,究竟感情如何?您今日所说,若与案件无关,那就只会烂在我二人肚子里,绝不会透露分毫。”   宣韶茵眼睫上挂着泪珠,看向孟濯缨,喃喃的道:“可若是与案件相关呢?这绝不可能的呀!姐姐怎么会和沈将军的案子相关?你们大理寺,胡说八道,乱查一气,真是怪讨人厌的。”   敲门声响起,宣韶茵急忙拭干了眼泪,若无其事的侧身端坐。   徐妙锦凑到谢无咎耳边,悄声道:“老大,我照您说的,暗暗放出点风声,宣老夫人果然连夜赶来了。安排在西院的偏厅里。”   谢无咎当即起身:“宣夫人,官衙里还有些要事,让徐家这丫头陪您略坐一坐。”   宣老夫人一直在房中踱步,坐立不安,听见门响,立刻回过头来:“小谢大人,我女儿呢?她和这案子没有半点关系,你们请了她来,是要做什么?她已经这样了,你们还把她牵扯进来,这不是拿刀子在剜她的心吗?”   谢无咎一伸手,做了个请:“老夫人,您先请坐。”   宣老夫人被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气的面酡耳赤,哆哆嗦嗦的坐回椅子上:“你们还不放人?”   谢无咎取出书信和烧了一半的锦帕,一脸无奈:“老夫人,实在不是我等无礼,大理寺办案,也是跟着证据走的。您瞧瞧,若这书信属实,那么宣夫人就极有可能是最后见过沈将军的人。”   宣老夫人展开信件一看,猛地拍在桌上:“这绝不可能!这是有人要陷害我女儿!我宣家家风清正,她怎会半夜与男子私见?至于沈将军的人品,我也是绝对信得过的。茵儿,可是他的妻妹!”   谢无咎见宣老夫人说一半藏一半,故意把方才逼问宣夫人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言语间仍然怀疑宣夫人嫌贫爱富、蓄意与沈将军勾连,直把宣老夫人气的横眉冷对,抡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来。   谢无咎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也不躲闪,拿脑门接了一下,捂着一手的血,叹气:“宣老夫人,您别冲我发火啊。这两样证物摆在谁眼前,谁都会这么怀疑。”   宣老夫人看他一头一脸的血,解气了不少,站直了拍桌子,拍一下骂一句:   “放屁!姓谢的老家伙呢?就任由你这小崽子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当初,是我的茵儿先看上了沈将军,苦苦央求我和她爹,她爹这才托了余侯爷,对沈将军提了!她要是嫌贫爱富,何必还要去招惹沈将军?还有明国公府,程昱那短命小子从小就是茵儿的跟屁虫,是我女儿瞧不上她!沈将军和她姐姐定亲以后,她这才松口,同意了明国公府的亲事!”   谢无咎问:“既然宣夫人与沈将军两厢情愿,那为何后来又换成了沈夫人?”   刚才还像个斗鸡一样的宣老夫人,顿时就泄了气,骂人的气势一点没了,愣愣的站在原地。   “你们,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和沈将军的案子没关系!”   红脸小世子孟濯缨这才冒头,一帕子按在谢无咎额头上,轻声劝道:“老夫人,这案子,从您的长女沈夫人来说,是为捉拿杀害她夫君的真凶。从您幼女宣夫人来说,是为洗清她的嫌疑。陈年旧事,沈夫人不肯说,宣夫人也不肯说,您若再是不说,是要我等大张旗鼓的去查吗?”   宣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吧。我那长女自然不肯说,她说的也不是实话。至于我那苦命的小女儿,她是绝不会说她姐姐半句不好的。”   宣老夫人道:“起初,是茵儿倾慕沈将军,她一贯有主意,到了议亲的年纪,怎么也不愿意,还越过我,向她父亲透露了她的意思。我自然不乐意,百般劝说,可她却初衷不改。她父亲疼她,这才找了余侯爷说和。两个孩子一拍即合,我看沈将军对茵儿十分上心,也渐渐乐意了。”   “可谁知道,一次家宴,沈将军误闯了莹儿的闺房。沈将军和茵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后来也顺理成章,就做成了沈将军和莹儿的婚事。再后来,茵儿也就同意了明国公府的亲事。我本来以为,两个女儿都有了归宿,谁知道,程家那孩子,竟然走的这样早。”   宣老夫人顿了顿:“当时的事,我和茵儿都清楚。沈将军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会闯进莹儿的房间。若是茵儿坚持,我和她爹爹自然会想法子把这桩丑事抹平。”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十分清楚了。   “可茵儿怎么也不肯开口。是她成全了她姐姐。”   唯一认为这件事天衣无缝,还以“受害人”自居的,大概也只有沈夫人自己。   谎言说的多了,最先骗过的,却是自己。   “自打莹儿进京后,我那几个相好的老姐妹,都叫我一碗水。什么叫一碗水?一碗水,端不平呗。”宣老夫人苦笑一声:“大概,我真的偏心吧。可莹儿的所作所为,又哪有一丁点的姐妹之情?”   谢无咎道:“那沈将军与沈夫人,感情如何?”   宣老夫人拧住眉,愁绪爬满了脸:“成婚没多久,沈将军就奉旨去南疆,临别前多次来拜访我和夫君,说是家中无有长辈,让我多照看莹儿。若是莹儿愿意,也可回娘家小住,他并不在意这些。可莹儿却一直深居简出,也很少回娘家。半年后才初次登门,让我去和沈将军说,想要跟去南疆。当时,程昱去世不久,她都没有回家看过妹妹。我心里恼她,可也心疼她,南疆气候恶劣,她哪里能受得了?”   “可哪知道,我才劝了几句,她就发起脾气来,指责我不为她着想,言语间透露出,想要生个孩子稳固地位的想法。我又气又疼,沈将军来接她时,就提了一句。沈将军颇为意外,自然点头应允。又道,不论莹儿有何想法,都可以对他直言。他军务繁忙,本就亏欠她,她说什么,自然都应允。可莹儿跟去,不出四月,她自己又回来了。”   “小谢大人,你若真要我说,那沈将军对她是百依百顺,我这女儿的心思却总是有些偏差。我常常规劝她,好好过日子,她却时常怨怒于我。直至有孕之后,心思更是古怪,脾气也越发的大。我常来见她,她却总是冷言冷语,说不到几句,就提到她妹妹身上。临产前半月,我想送两个稳婆过来,她居然大发雷霆,说什么,我想趁她生产害死她,好给她妹妹腾出将军夫人的位置来。”   宣老夫人沉声道:“她哪里知道?从沈将军无意闯入她房中的那天起,茵儿就再没有私下见过沈将军一次。茵儿一有决意,就和他断的干干净净,绝无拖泥带水。” 第19章 凶器   孟濯缨寻摸了半个大理寺,备了个半新不旧的暖手炉给宣韶茵,告知她可以走了。   宣韶茵先是一愣,接着很快就明悟了:“你们惊动了母亲?”   孟濯缨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宣夫人,您那侍女,可要与您一同回去?”   宣韶茵淡淡道:“算了,不用了。不论什么情由,她背主是事实。孟大人想必也看出来了,鱼儿的解释的确合情合理,没什么问题。可这桩事里,最重要的一环,是要烧而不毁。她要是没有问题,您和谢大人从前厅到后院,要穿过大半个院子。这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够她烧掉五六盆手帕了。我这帕子,总不是什么金刚不坏的神物吧?”   “让她留在大理寺吧。调查清楚后,就请孟大人替她找一户殷实人家。不必再来见我了。”   宣韶茵不追究,便是全了从前主仆之情。但也绝不再见,诚如宣老夫人所说,她果决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行廊,一阵冷风吹来,孟濯缨不由侧过脸,莹润的小脸恨不得钻进毛子里,还把手往披风里拢了拢。冷不丁手背上就碰到一个温热之物,原来宣韶茵又把暖手炉还给她了。   “也不知道孟小世子从哪里寻摸来的玩意儿,半新不旧的。时下天还不算冷,就还你吧!”   说着,便出了侧门,径直上了宣老夫人的马车。   孟濯缨拢着暖手炉,确实安逸,莹亮的眼睛都舒服的眯起来了。   宣老夫人接了女儿,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想说又说不出口。刚清了清嗓子,想尴尬的聊上两句,就看她这要人操碎心的小闺女,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眸中带了些难得一见的俏皮笑意。   她顺着闺女的目光一瞧,见侧门快要关上了,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穿着灰鼠毛披风的小公子。   这一打眼这么一瞧啊,真应了那句话――惊鸿一瞥。这人生的,金玉锦绣一般。   她一个老太太,看了一眼,心都要化了,怪不得女儿都笑了。   这时机虽然不太对,但也未必没有机会。   宣老夫人自然不能急巴巴的对女儿提,随口问了一句:“送你出来的,是谁啊?谢家那混小子吗?”   宣韶茵轻轻摇头:“不是。不过,倒是个冰雪做的妙人。”   宣老夫人道:“若她能查明了你姐夫的案子,少不得要登门拜谢。”   宣韶茵哪里明白老母亲的心?她就这么笑了一笑,老母亲就想的可多了。若不是她姐姐才遭遇变故,她的老母亲都要去揪着那少年(?)的衣襟逼问――你不娶我闺女,你笑的这么撩人做甚了。   她随口答:“自然要谢。”   老母亲更满意了,可转眼想到大女儿,又无声的叹出一口长气。   “宣家的秘密清楚了。现在,该轮到冯满贯了。”谢无咎伸了个懒腰,问颜永嘉,“人呢?”   宣夫人是被请进来的,冯满贯就没有这么好的礼遇了,叫谢无咎命人直接捆了,塞进了牢房里。这会被捆在椅子上,正捂着老腰大骂呢。   谢无咎捋了捋鞭子,慢条斯理的坐在他对面:“说吧。沈将军回京的第二日夜里,去找了你。找你作甚?”   冯满贯瞪大铜铃眼:“放你的……”   谢无咎亮了亮他的鞭子。   冯满贯是军旅出生,知道粗人的手段,于是麻溜的逼自己“俊杰”了一把:“谢大人,莫胡说!沈将军去见了老子,老子不说?将军遇害,老子藏着掖着,有甚好处?”   谢无咎眼皮一翻,这神气,特别的油腻,是个人看了,都恨不得大耳刮子扇他脸上。说出来的话,更是可气。   “那谁知道?说不准,你就是南狄的奸细。”   “屁!”冯满贯这回忍不住了,板凳被带的咚咚直响,隔着三尺远呢,都恨不得把唾沫喷到谢无咎脸上。“你这王八小子!你爷爷和沈将军一起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和尿团泥巴呢!老子不说,是因为沈将军说了,绝对不能向外透露一丝一毫!……”   谢无咎慢吞吞的道:“所以嘛,还是去见了你。孟世子猜的果然不错。”他心想,自个被冯满贯吐唾沫,还是要拉小世子下水的。   冯满贯顿时卡住了:“猜的?你敢诈你爷爷?”   谢无咎:“说吧。”   “沈将军遇害的头一天晚上,是来找过我。但是,真没说什么要紧话啊。和案子真没关系……”这个彪鲁大汉,眉头都皱到一块了。   谢无咎道:“有没有关系,不是由你来定。若不是要事,沈将军为何夤夜赶往京郊见你?”   也就是冯满贯实诚,他只要说一句,军机要务,谢无咎自然也不好再追查。   偏偏这汉子,看着横行霸道,可内里真是怪憨厚的。被孟濯缨一眼看透,又由着谢无咎欺负了。   冯满贯脸都涨红了:“沈将军说过,无论发生何事,绝对不许我透露半个字。还说,这就是一条死令。京中也还有其他同僚,可将军偏偏舍近求远,去找我。我不能辜负将军的信任!”   “可这件事,若是与将军的死有关呢?”谢无咎道。   冯满贯道:“你们既然查到我,不问出来,是不会罢休的。其实,我也不明白将军的意思,而且,和将军的案子绝对没有关联的。那天晚上,将军好像喝了点酒,骑马来的,和我说话的时候,又喝了小半坛,可一口菜都没吃。我说光喝酒烧心,劝他多吃菜,他敷衍的吃了一口,又喝上了。”   “沈将军心情不好?”谢无咎问。   冯满贯夹着眉毛斟酌了半天用词:“不是心情不好那种,好像……好像是不安定。对,好像突然遇到了大事,不安定,有点不踏实那种。沈将军没呆多久,给了我一块宣节校尉的腰牌,让我去查,那腰牌是谁的。”   谢无咎立时挺直了脊梁:“腰牌在哪?”   冯满贯努了努嘴,示意谢无咎把自己解开。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上这两天熬出来的硬茬子,回想自己刚才的贱言贱行,又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冯满贯的武力,就松了松绳子,硬从“五花大绑”里给冯满贯掏出了半条手。   冯满贯气呼呼的拿出腰牌丢给他:“就是这个。沈将军让我秘密的查,查出是谁,主要探查此人的人品、秉性。还有家庭如何,是否富足,都有些什么人,人员品行如何。看看此人是否足以让女子,托付终身。我当时还纳闷了,可将军什么也不肯说,最后还让我再三保证,此事除了我和将军,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这腰牌就是一般宣节校尉所用,看磨损程度,应已有二三年。正面寻常,反面左下角沾了一点奇怪的红漆,看不出是什么。谢无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光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气。   谢无咎:“查出来了吗?”   冯满贯瞪了他一眼:“第二天将军就遇害了,我一路快马往京城赶,腰伤又发了,咋个查?”   谢无咎拿着腰牌,逸逸然出了牢门。   冯满贯大呼小叫的喊人,又等了半柱香・功夫,才来了两个人,连着椅子,把他原样给抬了回去。   谢无咎拿着腰牌往下查的时候,孟濯缨已到了西山破庙,院子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哑仆扶着大伞,给她挡风,一忽儿送上热茶,一忽儿递上暖汤,忙得不亦乐乎。   唐笑倚着树干闭目小憩,眼也不睁:“小少卿大人啊,这都半个时辰了,您站着不累,这西北风该吹累了啊。差不多看看,咱该回了吧?”   也就是老大跟着胡闹。这两日,这现场他跑过两次了,没有发现半点关于凶器的线索,这小白脸儿能看出朵花来不成?   哎,小孩子就是任性。   他还得操心,这小白脸被风吹冻着了。   孟濯缨揉了揉眉心,这破庙的一草一木,已经全都在她脑中,可却没有丝毫头绪。   “唐笑,你站过来。”   “小少卿,您还不死心?”唐笑嘀咕着,可看她冷风中鼻尖都冻红了,还是连忙站到了她指的地方。   “大人,你看血迹大多集中在榕树左侧,当时沈将军的人头,离血迹还有一步半的距离,也是滚落在榕树左侧。”唐笑利落的划了一下手,做了个手势。“而以这棵榕树为界,尸身却是往后倒,倒在了榕树右侧。也就是榕树的气根圈里。”   孟濯缨走到他身侧,唐笑忙伸长了手,替她撩开眼前线帘一样垂落的气根:“孟大人你看,血迹很多,这里就是沈将军遇害的第一现场。凶手干脆利落,一刀就把头砍了下来。说来惭愧,我到现在都查不出,什么兵器能造成这么薄、这么齐整的切口。太锋利了!”   孟濯缨轻拧着眉心,往气根里面走,靠近榕树的树干。唐笑跟着她,眼疾手快的撩开那些树根。   “小心点,上面全是灰尘。”   孟濯缨一手指在了榕树干上,约在她头顶高处,有一条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勒痕:“唐笑,这是什么?” 第20章 真凶落网   梧桐树干上,正在孟濯缨头顶高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唐笑凑近细看,像是铁丝一类造成的。痕迹很新。   他之前还没留意过。   唐笑正思索着,到底是何种材质、有何用处,突然被孟濯缨从背后推了一把,抵在树干上仔细比划。   孟濯缨踮起脚尖,伸手比划了一下:“正好在你脖子处。你和沈将军身量相仿,也就是说……”   唐笑一拍手:“也就是说,也正好能够到沈将军的脖子。”   孟濯缨转身,一丈(三米多)开外,就是以前破庙院墙的石柱。   唐笑凑过去一看,果然,同样的高度,也有一道勒痕。石柱风化,右边的痕迹更加明显。   “这里拴过一条细绳?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铁丝,沈将军这么走过来,也只会被挡住,哪会被削下脑袋?除非是什么天工神兵。”   孟濯缨一时也猜不透这点,又踱回血迹旁边,四下张望。   大榕树的正对面,是一口枯井,井口堆满了黄叶。   孟濯缨心中一动,走到井边。铁皮和樟木做的井盖被扔在一旁,她推开枯井上覆盖的厚厚落叶,露出了水井边沿的一圈青苔。   她仔细打量一旁的痕迹和几乎消失的脚印,突然明白了:“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   两日后,谢无咎在将军府内园,拦住了沈夫人。   沈夫人面色憔悴,唇色发白,见谢无咎贸然闯进来,不悦的抿住唇。   “谢大人,这是沈府内院。您奉旨查案,若有需要,当在前厅问话。”   谢无咎腆着厚脸,听不懂似的:“沈夫人,冒犯,实在是有要事。”   沈夫人更是冷淡:“谢大人请说吧。既是为亡夫之事,将军府上下,自然是要配合。可是谢大人,离陛下给的期限,不多了吧?”   谢无咎悄声道:“正是陛下命我前来传话,今夜还请您将闲杂人等腾出东院。”   沈夫人道:“东院?是将军的书房?”   她略一想,就明白了,便不再问。“谢大人自便就是。不去西院即可。”   谢无咎说完,还赖着不走人:“夫人,这条小径,是通往柴房的吧?您是要去柴房?”   沈夫人说完正事,神色更冷淡,侧过身子,不欲理会。   身后的侍女答道:“不是柴房。那房子里放的是些种花的工具、花肥什么的。夫人想去拿花锄来。”   谢无咎道:“夫人倒是好兴致。”   侍女忙道:“夫人是要去给合欢树刷上石灰粉。大人知道什么?那棵合欢树,原来还是长在夫人娘家院里的。夫人喜爱,将军知道以后,特意去求了老夫人,将这棵合欢移栽过来。这棵树,可是将军送给夫人的!”   “夫人一直亲力亲为,就是怕这棵树再有什么好歹,才要快些裹上,让合欢树平安过冬。”   谢无咎连连点头欧:“原来如此。怪不得夫人连孩子都交给了秦嬷嬷,也要亲自料理这棵合欢树。夫人,还请您节哀。”   沈夫人满面愁云,并不想理会他。   谢无咎脸皮是真厚,好像根本看不懂沈夫人的脸色,握住了花房门把,道:“夫人,您要拿什么?谢某帮您。”   沈夫人忍无可忍,一把拉住谢无咎的手臂:“谢大人,您话带到,该走了!亡夫被害,真凶可仍然逍遥法外!您便是不与我交代,也不必和陛下交代,不必和军中那些将士交代吗?”   谢无咎松了手,放开门把手,看向沈夫人浓雾堆砌的眼睛:“夫人,明日,最迟明日夜里,大理寺上下,一定给您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军中那些跟随沈将军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交代。”   沈夫人道:“好。我等着。”   谢无咎说完,大步离开了将军府。   沈夫人等他走后许久,才拢了拢衣裳,命侍女去取披风。   侍女走后,她才打开花房门,随手又掩上。侍女回来后,不敢进去,在外等了片刻,沈夫人才眼睛红红的从里面出来。   侍女见夫人空着手,问道:“夫人,您不去照料合欢树了吗?”   沈夫人声音哑哑的:“今日实在乏的很。风吹的怪讨人厌的。算了。何况,这合欢再生的好,又有什么用呢?”   今夜无风无月,三更时分,一个高大的黑影掀开屋顶的瓦片,从花房里钻了出来。   唐笑嘴里叼着炸的两面金黄的小鱼干,转脸对谢无咎笑笑:“老谢,可以啊。还真的铤而走险了。你那么蠢的谎,他怎么就信了?”   “他没了身份,在京城呆不长了,自然急着立功。要不然,回了故土,没有功,也没人敢用他。搞不好,还会被暗中处理掉。”谢无咎道,“当利益、或者危机都足够分量的时候,人便很少能维持以往的理智。眼下,是利益和危机并重。”   唐笑摇摇头:“算了,不懂你那一套。那他藏在这里好几天了,为什么今天你来过,他才动手呢?”   谢无咎哼了一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暗示,陛下也很看重书房。剩下的,都是他自己臆断出来的。比如,沈将军的书房里,一定有了不得的大情报,足够让他衣锦还乡,升官发财……出来了!”   谢无咎一个唿哨,潜伏暗处的人都动了起来:“关门,放唐笑!”   这时,黑衣人也察觉到暗处异动,忽地弯下腰,就地一滚,恰好避开了一张从天而降的铁网。还未喘口气,唐笑从埋伏处猛扑下来,人还没落,手中的六棱刺已经对准了黑衣人的眉心。   唐笑一动手,那是又快又狠!   黑衣人躲避不及,只能狼狈的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唐笑从怀中摸出一把梅花梭打出去,利落的封住他退路,六棱刺更是气势汹汹的跟上。   才对上两招,黑衣人就落败了。可时机没到呢。   谢无咎叫他一声:“唐笑。”   唐笑撇了撇嘴,遗憾的收了收势头,接下来猫捉老鼠一样,一柄六棱刺左刺又突,戏耍着黑衣人玩儿。   角门打开,孟濯缨抱着手炉现身,与谢无咎点了点头。她略微眯眼,打量了一下场中动作不停的黑衣人:“真是陈周。”   谢无咎轻笑一声:“还是小孟大人料事如神。”   两天前,颜永嘉和徐妙锦拿着腰牌去查人时,将城中长驻的上任已有两三年的宣节校尉都查了个遍,却并没有什么进展。   宣节校尉只是武官散职,城中来来去去不知多少。便筛去了处于流动的,只查这两三年间,一直留在京中的,也有许多人。   最后,倒是凭着孟濯缨突发奇想,亲手绘了一副陈周的影像,拿去一问,这人果然曾做过官,恰是宣节校尉。但同僚都说,年初他就不在京中了,且,名叫陈颖。   这句话的功夫,唐笑又把陈周给制住了――陈周的武艺虽然尚可,但对比唐笑,实在就不够看了。   门外脚步声匆匆忙忙,杂乱慌张,谢无咎知道已到时候了,于是轻咳一声:“此人胆敢窃取机密,罪证确凿,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暗处的几人忙配合的放箭。自然,左十箭、右十箭的,就是样子吓人。   唐笑摆了半天的花架子,就等这句话,拿人收工。他一脚踹翻陈周,拿膝盖锁住,六棱刺高高举起,正对此人咽喉。   谢无咎刚喊完话,就被人从背后猛地推开。沈夫人一身素衣,踉踉跄跄的奔进来,几乎连滚带爬,挡在了陈周面前。   唐笑的六棱刺,恰恰停在她鬓发上。   “沈夫人,您这是何意?此人潜入沈将军书房,窃取机密,还极有可能是杀害沈将军的凶手!您这是要包庇真凶?”   唐笑说完,六棱刺突拐了个弯,狠狠刺下,将此人左肩对穿,钉在了地上。   鲜血溅在沈夫人的裙裾上,她乍着手,想去捂住血口,又被陈周一把推开。她不知如何是好,尖叫出声:“你疯了!竟敢随意伤人?你是谁?谢大人,你都不管的吗?怎么敢这样纵容手下,在将军府行凶?这里是将军府!沈将军没了,还有我这未亡人,你们胆敢如此?”   孟濯缨冷冷道:“沈夫人,您又有什么脸面,以未亡人自居?”   沈夫人冷下颜面,厉喝一声:“放肆!镇国公府,教养的好儿子!”   唐笑蹲下身,屈起食指,弹了一下六棱刺。   陈周立时疼的一哆嗦。   “沈夫人,这人,我们大理寺带走了。”   沈夫人疯了一样拉住他:“你们凭什么?”   唐笑:“凭他是个奸细啊!沈夫人,您自己也看到了,我们在书房门口抓的他。”   “不是!”沈夫人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   唐笑看着沈夫人的模样,她护在这男子身前,全然不顾自己沈氏遗孀的身份。   遑论说什么,又怎么能圆的过去?   女人呢,就是容易情情爱爱。   唐笑:“您的人?沈夫人,沈将军尸骨未寒,您话可要说的分明。”   沈夫人脸色白了又白,抖着唇道:“是我,是我看他有几分武艺,才让他来守着书房。是你们误会了。”   唐笑附和的点点头:“哦,沈夫人叫来的?这将军府这么多家丁,还有沈将军特意安排的护卫,就是为了保护您,保护这座宅院,您还不放心?再不济,您也能向陛下请旨,从大理寺、京畿府调人,怎么就非得用这位来历不明的大爷呢?您看看,多容易造成误会?”   唐笑一双眼睛眯起:“沈夫人,您可不能犯糊涂。便是认识,也不能如此袒护。此人,既然能潜入沈将军的书房,那也极有可能,是杀害沈将军的真凶。而且,陛下给我们大理寺的期限,也要到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完,朝陈周伸出手。沈夫人急忙伸手来挡,可哪里能挡得住唐笑?   唐笑么,不办事的时候,满口的浑话,更偏爱看美人、讲笑话,成天提溜着酒壶笑呵呵的,诚然是一个毫无威胁的英俊青年。可一旦办事,就是个血气沸腾的暴徒。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不在册的“编外人员”,可真是大理寺的秘密杀招。   他伸手甩开沈夫人,徒手用力的一拧,硬生生将六棱刺给拔了出来,反手就要往心口上刺。   这时候,陈周已经疼的浑身抽搐,不知是死是活了。   沈夫人急慌了头,谢大人孟大人的叫喊着,可谢无咎只甩了一句:“这小子嫉恶如仇,最恨细作,我也管不了啊。也打不过。”   孟濯缨更过分,表面功夫都舍不得作,只拿冷冰冰的神色把她看着。   眼看陈周命在旦夕,沈夫人厉声喊道:“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唐笑摇头,表示不信:“夫人胡说!您和将军伉俪情深,为何要伤害将军?空口无凭,拿了您到陛下面前,我们也过不去啊。”   沈夫人泪眼朦胧,磅礴而下的泪水中,无措又坚定的看了一眼陈周。她转过脸,似乎瞧见秦嬷嬷惊愕的脸,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着她,嘴一张一合不知说些什么。她也不稀得听,无外乎就是荡・妇、贱人之类吧。   她身后,是依旧缁衣素装的宣韶茵。   她一见这个妹妹,一看她这个装扮,就觉得恶心,几乎立刻就要呕出来。   为了不吐出来,她飞快的转过了目光,然后,她又看见了谢无咎、孟濯缨和徐家那个丫头,他们的眼神,冷冰冰的,极其的轻蔑和鄙薄。   他们凭什么这么看她?   他们局外人,知道什么?   她又哭又笑,哭的时候像是笑,笑的时候又恨不得大哭,一辈子的爱恨情仇仿佛都拥挤在了这一刻,大怒大悲,大起大落。   “沈津煅,他就是死了!你说我胡说?我告诉你,他是自己把自己杀了!”   “该!”   她深吸口气,狠狠的砸出这个字,恨不得把这迷乱的夜色,砸出一个窟窿来。 第21章 夜审   “沈津煅呢,你们别看他现在做了大将军,是多么的威风八面,得意忘形,他小时候,也就是个低贱、下作之人。见了个生的好看、有点身份的女子,就走不动道了。他先认识的宣韶茵,所以一直对她念念不忘,那天他和我争吵之后,就回了书房。我让陈周假冒宣韶茵的字迹,约他去西山破庙一叙。他果然去了。”   沈夫人目光一转,秦嬷嬷惊怒伤心,几欲晕倒。宣韶茵勉强搀扶着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她哭不出声,浓重的悲意压制了她的眼泪。   沈夫人看着她这样的伤心,莫名就真的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她一面说,一面流泪:“他到了破庙,当然没有什么宣韶茵,只有抱着孩子的我。他接到信犹豫了许久才出门,故而我比他先到破庙,布置好一切。”   徐妙锦问:“你做了什么?”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相信,她心目中的大英雄,竟然会瞎了眼,娶了一个弑夫的毒妇,更不敢相信,沈将军会和妻妹有染。   “没做什么。只不过是一根特制的锋利铁丝。我把两端分别绑在梧桐树干和石柱上,再刷上黑漆。无月暗夜,根本察觉不出。又特意和他约在榕树旁见面。他到了之后,自然就在那里等候佳人。小姑娘,你说,这月黑风高,是不是个幽会野合的好时辰?”   “冷是冷了点,不过,人心可是火热的。狗男女,不怕冷!”   沈夫人恨恨的瞪了宣韶茵一眼,宣韶茵紧紧的攥着秦嬷嬷的衣裳,想开口,又生生忍住了。   沈夫人接着往下道:“我抱着孩子站在井边,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始终没给我什么好脸色。我问他,要不要这个家了,还要不要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子。他始终不肯,还说什么,这一辈子都放不下茵儿。他说,他不能对不起茵儿。他不能对不起茵儿,就能对不起我了吗?”   沈夫人含泪一笑:“他不让我好活,那他也不用活了。我假装要抱着孩子跳井自尽,他果然顾念他的宝贝儿子,急忙过来救我们。他轻功十分的好,又是全力飞奔,所以啊,他自己尽全力的撞在了锋利的铁丝上。”   “咚……脑袋就滚下来了。他可能死了,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的,脑袋就滚没了?”   沈夫人笑出声:“哈哈哈,他没想到,我也没有想到啊!我以为,最多能割喉呢,没想到啊,直接就把他的狗头给割下来了!他要是没这么好的身手,最多就是割喉,再快也就切掉一半。沈大将军,真的是厉害!所以,死也能死的这么潇洒利落……”   宣韶茵颤声道:“你就没有想过,他当时跑的这么快、这么急切,就是不想你死?你和他夫妻数载,如今他被你亲手所杀,你就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舍?他可是为了救你而死!”   “他要是不想救你,又怎么会死?”   沈夫人尖利的喊出声:“我凭什么要愧疚?这是他自找的!他要是不去赴约,就不会死了。你还敢说,他和你没有瓜葛?”   “那信呢?”宣韶茵摇摇头。“我不信。自你们成亲,这数年,我和他从未有过只言片语。他怎么会信那封信我是写的?他绝不会因为我去西山。”   就如同,她也不会因为他去西山一样。   无论有多喜欢,不能就是不能。   “呵。”沈夫人冷笑一声,“大理寺惯会做好人,从你清修之地搜出了私通的书信和丝帕,也能硬还你清白,收起那封信,又算什么?”   谢无咎和孟濯缨同时摇头。   谢无咎道:“沈将军身上根本没有字条。沈夫人,难道不是被你拿走了?”   沈夫人微微皱眉:“我没拿,那就是被他自己烧毁了。”   唐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紫色药瓶,慢吞吞的洒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在陈周的伤口上:“既然沈夫人没拿,这封信的事,就只能问陈周这个信使了。”   这药粉不知是何物,刚洒上去,方才还昏死的陈周立刻清醒过来,嗷嗷的叫着,双手不断抓着伤口,很快就鲜血淋漓,血花四溅。   伤口当然很疼,可他还是拼命的去抓。   沈夫人扑上来,想要厮打唐笑,却被轻而易举的避开:“畜生,你做了什么?他是无辜的!”   唐笑:“无辜?”   “那就糟了!这刺挠粉刚才好像弄的有点多,这无辜的人,真可怜!啧啧,小无辜,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有一句假话,就擎等着自己把自己挠死,哎哟,想想就血腥,太惨了!”   陈周左手抓着右手,像条油锅里的活鱼,刚下锅,还要挺着腰挣扎几下。可唐笑手段真毒,他两手已经血赤麻糊,整个伤口都已经被自己扒烂了,把手拼命的咬在手里,还是想要去抓、去挠。   抓了、挠了,疼的像条狗,这伤处还是痒。   唐笑数了五十声,觉得差不多了,随随便便洒了点药粉给解了。   陈周这时才真的觉出疼,浑身血水,明明觉得活不成了,可还是意识清醒的活着。   “沈夫人叫你送信,你送啦?”   陈周粗哑的“嗯”了一声。   “那信呢?沈将军烧了?”   陈周起初不吭声,又被唐笑踢了一脚:“是不是还想回味回味方才那滋味?你暴露了,死是一定要死的。可这条命,不是捏在我们高贵正直、卓尔不群的大理寺手上,而是我,唐笑。我们家晏大仵作常说,唐笑,是个没有底线的畜生。你不怕死,你怕不怕唐笑啊?”   陈周道:“烧了。而且,他一直没动,一直没有出门。等到时辰将到了,也没有动。我急了,又写了另一封。我告诉他,有关于南狄的重大情报,为了取信于他,还告知,有关于南狄二王子的死因。”   “他是看了这封信,又见地址仍然是西山破庙,这才匆匆出门。他根本不是去见什么女人的。”   沈夫人略有些木然的转过眼睛:“不是?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南狄二王子,你怎么会知道?”   唐笑看傻子一样,看向沈夫人,一反手就用六棱刺挑开了陈周的里衣。   里衣上,陈周用布带把数张公文仔细的绑在肚子上,唯恐遗落,唯恐被人发觉。   这些公文,就是谢无咎和孟濯缨为他悉心准备的,图文并茂,有所谓的沈将军要上奏的边境换防奏折,还有传说中的部署图。   唐笑道:“沈夫人,您瞧瞧,罪证确凿。这位爷啊,就是南狄的奸细。无辜?呵,真够无辜的!”   沈夫人瘫倒在地:“你真的是奸细?”   陈周断然道:“不是!”   “你真的是奸细。”沈夫人喃喃的重复了一回,可这一句,不再是问句。   做下糊涂事的人,若是糊涂到底,反而是幸福的。最可怕,是突然之间,清醒了。   她在这奸细的唆使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君,大周近十年镇守南疆,抵御南狄的大将。   她枯坐了一会儿,突然拍着脸道:“你是奸细又怎样?他还不是和那个贱人藕断丝连?”   宣韶茵颤声道:“姐姐做下恶事,还要污蔑我,诋侮沈将军?不论你信不信,我和沈将军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甚至为了让你放心,我和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夫人转过脸,分明一脸不信的样子:“你本就是个水性杨花之人,如今已经没了沈津煅这个靠山,自然要爱惜自己的‘闺誉’,好再嫁人。可我说的,也是真的。若不是你们藕断丝连,沈津煅要抛弃我,我为何要杀他?”   宣韶茵气的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抖了半晌,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你……你这固执己见的蠢货!”   孟濯缨轻轻的扶了她一把,上前一步,流水一样的目光望着沈夫人的眼睛,似乎要透过这扇窗户,读出她的心。   她温吞吞道:“沈夫人,您可知道,沈将军在遇害的前一日夜里,曾经拿了一块城中宣节校尉的腰牌,去找昔日同僚,请他帮忙调查此人。查什么呢?调查此人,是否良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沈夫人,您可知,这块腰牌是谁的?”   沈夫人故作镇定:“我又如何得知?”   “这位宣节校尉,是陈颖,也就是今夜抓获的奸细,陈周。”孟濯缨说道。“这就奇了。沈将军从前并不认得陈周,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呢?这腰牌普通,上面却有一股清而不淡的木樨香味,是金玉坊的香粉,五两银子一盒。您说,沈将军查这人是否良人,难不成是要为谁做媒?为这个用木樨香粉的女人?”   “夫人,您说,沈将军到底想干什么?这陈周看起来,好像是你的情郎啊。”   孟濯缨这双清凌凌的琉璃眼略微一眯:“沈将军总不会是发现了你和陈周的私情,想要成全你二人吧?”   “那我可从未见过如此伟大的丈夫……”   沈夫人气恼的脱口而出:“他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要掀开我,好和那贱人双宿双栖!”   宣韶茵怒声道:“胡言乱语!我和他坦荡磊落,何来私情?”   沈夫人重重的喘着气,想起那日夜里,沈津煅劝她与情郎离开京城生活时,她也是这么怒气冲冲的骂他,骂他就是为了踹开她,好和宣韶茵再续旧情。   沈津煅气的掀了茶碗:“胡说八道!我和她坦荡磊落,何来私情?”   这两个人,连说辞都是一模一样,从来都是,从来都是……天作之合。   从头到尾,只有她宣莹配不上沈津煅罢了。   耳边孟濯缨的声音,如从天外飘来一般:“沈夫人方才口口声声说,沈将军对不住您,可你却绝口不提,他对不起孩子,是为何呀?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对不起这孩子的。是吗?”   “这孩子,本来就不是沈将军的?”孟濯缨推断加上试探,只在片刻之间,就得出了一个最令人震惊的结论。   秦嬷嬷噗通一下坐倒在地:“你这个孩子,到底是为什么呀?他待你不薄啊!” 第22章 固执己见   孩子的身份一旦暴露,方才还理直气壮、恨天怼地的沈夫人,立刻方寸大乱。   孟濯缨擅查人心,连连逼问,沈夫人节节败退,句句破绽。   孟濯缨从她凌乱的回话之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脉络。   沈将军年前回京述职,因来去匆忙,并未与沈夫人有亲近之事。   不久之后,沈夫人却有孕了。   沈夫人未曾告诉任何人,之后意外被管家看出端倪,兴冲冲的告知了沈将军,也去了宣家报喜。   沈将军确信沈夫人真的有孕了,但自然晓得,不是自己的。他虽然愤怒异常,但人在南疆,也未曾发作。又担心沈夫人一人在家,并不安全,多次去信,恳求宣老夫人对沈夫人多加照顾。临盆将至时,边境事忙,他实在走不开,也告知了秦嬷嬷,请求她以长辈身份,来府中主持。   他身为男子,奇耻大辱之下,仍然能心念她的安危,未尝没有自省之故。沈津煅从前就常觉得,自己常年不在京中,没有好好照顾妻子。   闻知她有孕,又固执的要生下来,也只能强自按捺,将秘密压在心中不提。   直到十余日前,军中事务稍缓,沈津煅才暗中回京,想要安顿好沈夫人和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此时,虽然气愤妻子琵琶别抱,但气愤之外,也仍持有夫妻的道义,希望她能多为孩子着想,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沈夫人却坚持不肯,无论沈将军提出和离、假死,她都不愿意。口无遮拦的讥讽沈津煅,是为了和宣韶茵双宿双栖,这才恨不得一脚踢开她。   也就是秦嬷嬷听到他们夫妻争吵的当晚,沈津煅怒斥她不为孩子着想,沈夫人却胡搅蛮缠。在她心里,一旦她离开了将军府,就是宣韶茵风风光光做将军府女主人的时候了。   因此,沈津煅的正直和磊落,落在她眼里,就变成了窃喜和自私自利。等沈津煅问起孩子的父亲,甚至从她妆盒中搜走了校尉腰牌之后,她又惶惶不安的担心,沈津煅会找出这个“奸夫”,自己一家三口,扭送回宣家,再名正言顺的迎娶自己的妹妹。   到时候,他们终成正果,而自己身败名裂。   能设计抢走妹妹的心上人,沈夫人的心思,从一开始,本来就是歪的。这事被沈津煅拆穿之后,再被陈周挑唆,她很快就定下了杀夫毒计。   可她哪里知道,沈津煅固然气愤恼怒,却还在为她筹谋,想让她从京城全身而退,想让她和“心上人”远走高飞。   “陈周假冒宣夫人字迹,约他在西山破庙相见。沈将军置之不理。陈周见他不动,又谎称自己知道南狄机密。”孟濯缨蹭了蹭手腕上的银镯,思量当时沈津煅的心境,推断出最符合的可能。   “以沈将军的敏锐,想必,他当时已经猜到,你这所谓的心上人根本不单纯。会面的地址,都是西山破庙,可人却变成了南狄人。他是明知道有危险,可为了维护你的名誉还是独自前去。”   “你倒是说对了一句话,他要是不去,就不会死了。他要是能硬下心肠,置你、或是你的名誉于不顾,就不会去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可从知道陈周是南狄奸细这一刻,她就知道,她已经大错特错了。   沈津煅的君子式仁慈,让他死在了一个固执己见、毫无大局的糊涂妇人手里。   唐笑握着六棱刺,微张着口,已经看呆了。   那日孟濯缨让他们拿着陈周的画像,去询问是否曾做过校尉。他还暗自发笑,这新上任的小少卿,办案全凭直觉。   今天这么一连贯的看下来,这哪里是直觉?她思维缜密,惯于将线索大胆串联,再谨慎求证,分明是个老手中的高手啊。   沈夫人软软的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时而吐出喃喃自语:“……我没错……他本来对我不好……他被迫娶我,和妹妹劳燕两飞,一定恨死我了……”   忽而又道:“他对我不好,是应该的……我配不上他。”   孟濯缨细细思量,总觉得中间有什么遗漏之处,正要开口再问,本来在斑驳血迹中躺尸的陈周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掐过孟濯缨的咽喉,将人死死挡在了胸前。   陈周下手极狠,孟濯缨咽喉火辣辣的疼,一瞬间脸就白了个透,整个人被他吊着往角门处推过去。   “都让开!宣莹,别哭了,去把孩子抱过来!你们都让开,不然,我手一抖,这小白脸可就变成了死鱼了!”   孟濯缨被掐的翻了个白眼,心里狠狠的骂:   你才死鱼!你全家都是死鱼!   “你别冲动……”谢无咎亦退亦跟,眼看陈周到了角门旁,突然面色一变,轻喊一声:“颜永嘉,保护好徐三小姐!她可是丞相之女!”   陈周果然侧身,见徐妙锦惊愕的看向谢无咎,一撒手将孟濯缨一甩,不留神勾住她衣襟,将衣襟都撕开了小半。   他一手刀砍在“护卫”颜永嘉脖颈上将人劈晕,扯过徐妙锦,照原样掐住了她的脖子。   谢无咎双手接过孟濯缨,急忙用力掐她人中,一手裹着衣袖清缓的给她揉搓喉咙,急切道:“孟大人,孟大人,您没事吧?”   被捏住脖子、吊在半空的徐妙锦:…………   孟濯缨轻咳一声,好半晌才睁开眼,软软的靠在谢无咎肩膀上。吸气吐气间,咽喉都吞了砂砾一样的疼。   陈周再不松手,她这“人质”就得翘辫子了。   谢无咎微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暗中对唐笑使了眼色。   “陈周,徐三小姐可是徐相最疼爱的女儿,你手松开些!来人,去把孩子抱来,再准备五匹快马,一辆马车,给沈夫人收拾一些金银细软。哦,还有出城的腰牌、远行的路引、通关的文书,快去!”   陈周还一个字都没说呢,见谢无咎自己这么上道,更确信徐妙锦的“高贵”,下意识的松了松手。   可别这么快就掐死了。   就这么松了一松,突然眼前一点光亮,他急忙收紧手指,却发觉浑身的肌肉都动不了了,整个人像是突然麻了一样,只能任由那枚梅花梭扎在了手腕上。   唐笑一伸手,唯恐生变,急忙将徐妙锦抢过来护在怀中。   徐妙锦一脱险,立时挣开唐笑,对准谢无咎,狠狠的踹了一大脚!   “人渣!和唐笑一样!”   唐笑:“小姑奶奶,我又下毒又放暗器,还英雄救美,我怎么人渣了?”   徐妙锦呸了一声:“晏姐姐说的。晏姐姐说你人渣,你就渣!”   又是晏奇说的。唐笑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徐妙锦生龙活虎的,谢无咎这才彻底的放心。低头一看,才发现孟濯缨衣裳也破了。刚想脱下外袍,宣韶茵就急急解了披帛披帛,将孟濯缨给裹住了。   她手抖的厉害,接连扣了几次都没能扣上暗扣,突然之间,就这么环着孟濯缨,头埋在她胸口,不说话了。   她就像一口在一瞬之间被打破的水缸,眼泪无声而翻涌。   早知道,早知道,姐姐会和他过成这样,她当时就应该……   早知道,他是因此而死,她就不应该……放手!   自私一些,告诉他,是她早就心仪于他,这才央求父亲出面,名正言顺的去接近他。   沈津煅自然不能是因为家事荒唐,被毒妇设计害死。天子哀泣下召,沈大将军奉旨进京,商议边境防守一事,却泄露行踪,被南狄刺客和蔚国余孽联手所杀。   朝野震惊,边境将士更是同仇敌忾。   陈周和丁紫绒都下了死牢。   大理寺监牢里,宣韶茵的贴身丫鬟可怜巴巴的道:“官爷,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没有一句假话。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   唐笑坐在对面,窗棂透过来的日光中,不知从身上何处,慢悠悠的取出了一根手掌长的粗针。   他捉着针,在她眼睛、耳朵、头顶各处,比划了几下。   鱼儿吓的脸都白了,噗通跪在地上,双肩不住抖动:“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大概,大概就是一年多以前,有个男子找到我,让我在大小姐面前做一出戏,让她以为大姑爷和二小姐还有联系。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照做了。之后……之后这男子再没找过我,可大小姐有时会来问我,我都实话实说没有。可,可有一次,大小姐拿着一根金钗,问我到底有没有,还说,只要我说了实话,这金钗就赏给我了。”   “所以,你就说了所谓的‘实话’?之后,大小姐就时常找你,你也时常对她说实话了,是吗?啧啧,你贪财,你家大小姐心机沉,硬是没让你家小姐察觉出半点端倪。”唐笑摇摇头,一拽铁链,监牢里一声闷哼。   这铁链上锁着的,正是陈周。   鱼儿这才发觉,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她哆嗦着看了几眼,指着陈周道:   “就是他,就是他买通我骗大小姐!” 第23章 枯井   唐笑拍拍手掌,让差役把鱼儿从死牢带出去。   唐笑叹了口气,转向浑身血垢的陈周:   “所以,你为了接近沈夫人,才买通鱼儿,之后趁她伤心,再趁虚而入。这计谋……实在算不得高明,可居然却被你成功了。简直匪夷所思。”   陈周咧开嘴:“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成功。可宣莹这个女人,智计出众、自负;生母偏心,又自卑;眼中只有自己,更自私。说起来,她母亲虽然是偏心了点,可对她是不差。尤其她的小妹妹,对她更是掏心掏肺。她心又硬,下手又准,才能成功。我么,虽然是个奸细,可比她差远了。”   “而且,你有一点说错了,并不是鱼儿让她相信的。从我出现以前,她本来就看不见家人对她的疼惜,也看不见沈津煅对她的纵容。可一开始,我是想从这个怨妇着手,刺探机密,没想过和她生个孩子。”   死牢外,沈夫人死死的盯着他,捏紧了栏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血滴落在淡灰的裙裾上。   陛下准她以沈氏遗孀的身份活着,却又下了密旨,命内监每日斥责羞辱,直至沈津煅七七过完;也不准她为沈津煅戴孝。   至于那个孩子,天子暂时留在沈家,只等几年以后诈死,而后以罪人之身活下去,世世代代、不论男女看守沈将军的陵寝。   宣韶茵取出一大叠书信,慢慢展开,放到沈夫人面前:“姐姐,你可认得,这是谁的字迹?”   她自然认得。这么厚厚的一摞,全都是沈津煅生前写给宣老夫人,也就是她母亲的。几乎是每月一封,从无间断。就连她在南疆的几个月里,也有好几封,都是询问宣老夫人,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似乎他又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她生气了,他自责愚笨,询问岳母,该怎样哄她。   “姐姐,你知道吗?我听冯大哥说,他这两年,在南疆边境的城里,还建造了一条小街,与都城东市的齐乐坊一般无二。就是想能让你再过去住时,能舒心些。他本来就是一心一意为你。我有私心又如何?他几时又有过?”宣韶茵本不该哭,可说破自己的心,仍然不可抑制的落泪了。   “说到底,你能布下这个局,就是因为你笃定,他一定不会想你死。他一定会冲过来救你。你既然能明白,他不会想你死,又怎么能肆无忌惮的这样对待他?”   宣韶茵质问她:“姐姐,你不喜我,能肆无忌惮的从我手中把他夺走。也罢了,可你不是喜欢沈将军吗?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下手还能这么狠毒?”   宣莹模模糊糊的想,陈周说的太对,她就是自负、自以为比所有人多聪明,自以为看透了沈津煅的心。她也自卑,连生她的母亲都不喜欢,还有谁会真心的喜欢她?   更是自私,她喜欢沈津煅吗?他这样俊朗、英武,又爽利风趣,谁不喜欢他?   可她更爱自己。不喜欢她的沈津煅,叫他去死也不能让给旁人。   沈津煅的尸身是由晏奇亲自收敛的,因为伤口实在太大,耽误了时日,今日才完全缝合好。   孟濯缨看过她这一手,佩服不已。正要离开,宣韶茵走进停尸房,步履轻盈如常,可眼睛却像含着露水一样,雾蒙蒙的。   她直直的看着孟濯缨手边的匕首:“这匕首,好像是他随身携带的。小孟大人,能送给我吗?”   孟濯缨还未说话,宣韶茵继续道:   “他送我的那些小玩意,我都还他了,让他胡乱送给他手下的兵丁。至于他曾经给我的那些书信,姐姐成婚的那天晚上,我狠狠的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烧的干干净净了。”   “到现在,我再没有任何一点东西,是他曾留下的。”   “这匕首,送给我吧?”   她回过头来,看向暮光中的少年,有许多话想说一说,但有更多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她真后悔。事情发生以后,沈津煅曾经来找过她。   他喝了一点酒,但身上只有薄荷的香气,想必是怕熏着她,刻意用了香。他特别的清醒,问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宣家二老,叫他们不会苛责于她。也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补偿宣家大小姐。   宣韶茵只穿着中衣,光着脚站在屏风后。   屏风上的鸟已经苍黄了,但做工实在极好,羽毛都是纤毫毕现。   她默默的数着根根分明的羽毛,直到浑身都冰凉了,才淡淡的道:   “沈将军,你我之间,本就无事。将军送我禁步,我回赠将军荷包,也只是来而不往非礼罢了。你我只是普通朋友,何谈婚嫁?至于您和姐姐的事,我想,自有长辈做主。”   沈津煅又问了她一遍。她始终不改口。   于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等半月后,他和姐姐谈婚论嫁时,她偷偷的望过他一眼,他眼神宁和而笃定,确定是要真心真意和姐姐过一辈子的。   她很安心。   假如早知道姐姐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以至于连累他惨死,那她当日宁可拼却父母埋怨、姐姐恨怼,也要说出真心话。   可惜她的真心话,他永也不会知道了。   宣韶茵的样子,实在有些悲愁。   万钧重的心思,沉甸甸的压下来,令人不得不黯然神伤。   她自是快活年纪,何曾愿意把自己活成这销魂模样?   可惜,她年少时,便不该遇见沈津煅。   不该在生辰那日,偷跑去长林酒街,不该被人偷了钱袋,不该指着沈津煅的鼻子臭骂他――你堂堂八尺男儿,干什么不好,非要做贼?   更不该,听见他那一声含蓄的轻笑。   “小姑娘,脾气横,也要有眼力见儿呢。宠坏了的小家伙。”   他随手招了招,片刻就有人把她的钱袋送了回来,小贼也押到了两人面前。   宣韶茵面红耳赤,喏喏的向他道歉又道谢,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他又笑,笑声浮荡却不轻佻:“无事。横竖,你们这些任性的小家伙,都是我宠的。”   宣韶茵:“凭什么说是你宠的?何况,我的脾气也是很好的!再不好,也是我爹娘宠的。你又是谁,你宠谁了?”   他喝了酒,格外的狂性:“我?我是沈十万。”   “沈津煅?”宣韶茵愣愣的抬高了头,踮起脚尖都还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模糊的觉得很俊朗很俊朗。   许久许久她才明白过来,沈津煅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曾说过,他浴血沙场,为的就是边境之内,歌舞升平,孩子们恣意生长。   为此,边境线上,再多的杀戮,再多的血孽,也值得。   他们这些恣意妄为、飞扬任性的公子小姐,的确都算得上,是他宠的。   这个人,半生颠沛,沙场地狱里却厮杀出了佛性。   怎会有这样光明磊落的人?   她不该去长林酒街。   ―――第二天早上―――   徐妙锦窝在床榻里头,旁边的盒子里,吃了一堆的核桃壳、花生壳、榛子壳。   丫头笑道:“小姐今儿吃的这么干呢?给您泡杯莲子茶润润吧。”说着要来收拾果壳,被徐妙锦压住手,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   “别收拾,放在这儿,一会儿有用。”   话音刚落,谢无咎就来探病了。   人一进来,徐妙锦千手观音一样,各种壳疯狂的砸了他一头一脸。   “姓谢的,你有种!还敢来?”   谢无咎伸出个手,在她脖子外圈比划了一下:“你看看你,脖子这么粗,我两只手都捏不下,那陈周能掐死你吗?小孟就不同了,她身体弱,禁不住。哪像你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威武雄壮的!”   徐妙锦还在气头上,伸出手使劲的揪起他胳膊上一块肉,转着圈揪了一把:“滚!在你眼里,我是个男的?你家小少卿是个娇滴滴需要保护的姑娘(真相!),是吧?”   谢无咎只得任由她出气。   门突然推开,徐小夫人推门进来,恰恰好就见谢无咎亲昵的把手圈在继女儿脖子上,神色心疼(?),简直都快哭了(疼的)……   哎呀妈呀,这两个娃感情这么好了!(大雾)   “哎哟,小娘什么也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啊继续?   两人面面相觑,说了几句闲话,谢无咎还没走,颜永嘉就急急忙忙抹着汗来了,隔着屏风道:   “老大,昨夜沈夫人突然不见了。”   谢无咎漫不经心的问:“抓回来没有?沈府现在里外都换成了陛下的人,还能跑得了她?”   颜永嘉道:“找回来了。在西山破庙的枯井底下。”   谢无咎咯噔一下,起身到了屏风外,皱眉问:“是她自己跳的?”   “去看过痕迹,确实是她自己。还有那个孩子。看样子,她是先把孩子扔下去,随后,自己跳了。陛下已经下了诏,追封一品奉国夫人,与沈将军合葬。”   谢无咎不可避免的骂了一句娘。   谢无咎略坐一会,和颜永嘉一起离开,刚出正门,孟濯缨撑着伞,从胡同口缓缓行来。   鹤影青篁,茜色石砖,寒衣玉人。   谢无咎莫名雀跃,大踏步迎过来,又留心她脖颈。   本来想看看,还红不红肿不肿严不严重了,没料到她戴了一个银狐毛围脖,团在脖子上,乍一看,像一只没骨头的懒猫。   他一时手指蠢蠢欲动,巴不得解开来看看,又迟疑住,估量着,小世子会不会动气。   他觉得自己出毛病了,婆婆妈妈的作甚?他和孟世子都是男子(瞎啊?),别说扯开领子看个脖子,就是一起扒光了去西山泡个温泉,又算得什么?   正下定决心,伸出手,就听孟濯缨哑声道:“方才,宣老夫人派人接我过去。宣家二小姐,没了。”   “什么?”   谢无咎结结实实的顿住了,朝后打了个手势,让颜永嘉离远些。   孟濯缨道:“宣二小姐昨日回西山时,马车车轮坏了。下人修车轮的时候,她站在山道边,毫无预兆就跳下去了。老夫人和我说,她离家前,言辞温柔,百般的劝解老夫人,还说过想吃些脆柿和糖蒜,让老夫人做一些。过几日她回家来取。”   谢无咎明白她的意思,她没想过抛弃家人这样离去,可这一瞬间,她太难过了。   若是马车没有坏,她过了这个坎,兴许就好了。可这车,偏偏坏了,还坏在山崖边上。   沈津煅没有得来宣韶茵的回应,但他放弃宣韶茵时,便已经决定要和宣莹好好过一生。他一言一行都称得上,磊落君子。   跳不脱的反而是宣韶茵,出于“牺牲”而让步,因为迫不得已的放弃,他成了她心底的刻痕。到最后也忘不掉。   兴许,若是程昱不死,她还能好好过这一生。可也没有也许。   这一跳,只是成全了,她一个人的情痴。   这时机实在不对,宣家今日一早,已将女儿秘密送葬,至于死讯过些时日再做计议。   非是宣家无情,可悲痛之后,还得顾及沈将军的名誉。至于宣老大人,自觉教女无方,今早也以年迈体衰为由,告老还乡。   陛下恩恤老臣,没有过多挽留,还给了不少赏赐。   故而葬仪上,除了宣家二老,就只有宣老夫人秘密请来的孟濯缨。   老夫人一片慈心,已无处安放:“茵儿离家回山那日,特意跟我夸你,说是冰雪之质。还说,若是日后你有了难处,求我一定要帮帮你。我还以为,她是对你另眼相看……没想到……”   宣夫人沉沉的叹息一声。“我不怪她丢下我,只是心疼她。她本来是多么率性快活的小姑娘……”   她如此说,分明是察觉到什么了。   孟濯缨想,宣韶茵才是真正的冰雪心窍,聪敏善良。 第24章 青楼命案   孟濯缨一早到了大理寺,刚进演武场,就听谢无咎吊儿郎当的训话:   “都用点力气!跑快点!唐笑,你那个石锤,再举高点!瞧瞧你们,慢吞吞娘们唧唧的,是都没吃米吗?”   颜永嘉气喘吁吁:“老大,我们本来就没吃米,我们都吃的饭……”   谢无咎:“颜永嘉再加十圈!”   哀嚎过后,谢无咎继续训话:“你看看你们,总共你们这几个,被一个半死不活的陈周,打晕一个,劫持一个,全军覆没!你老大我俊俏的脸蛋儿往哪儿放?都快被你们丢光了!从今天起,每天跟着爷操练!”   颜永嘉眼尖,见孟濯缨团团簇簇的进来:“老大,你怎么光说我们?第一个被劫持的,可是孟大人!你让我们在冷风里嗖嗖的跑圈,孟大人却在那悠哉的喝茶。老大,你太偏心了!”   徐妙锦恨声道:“就是偏心!”   谢无咎随意的扫了一眼,刚转过脸,又情不自禁的将目光定在了她身上,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眼。   他这小兄弟,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呢?这时候还小,就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等再大一点,就得把那冰块美人燕衡都比下去了。   谢无咎道:“人家是少卿,少卿!我管得着人家吗?”   孟濯缨笑盈盈的解了披风:“谢大人言之有理,强健体魄,正是好事。既然大家都练上了,我也做做样子吧。”   于是,孟大人慢腾腾的跟在徐妙锦身后,跟着跑――额,走了起来。   颜永嘉和徐妙锦一圈跑完了,她慢腾腾的走完了半圈。两人三圈跑完了,她优哉游哉的走完了一圈。两人正气喘吁吁的跑着第十圈,孟濯缨走完了三圈,逸逸然下了场,伸了个标准的懒腰。   “这样活动活动,果真浑身舒畅。”   颜永嘉:“她……活动什么了?”   徐妙锦:“是啊。从我家院子走到正门,都比她走的远吧?”   谢无咎忙递了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上的汗(并没有),欣慰道:“你们瞧瞧,孟大人身子弱,还坚持锻炼。你们都跟着孟大人学学。”   一连几日,谢无咎都是干劲满满,兴致勃勃的训练颜徐二人,主要还是督促孟濯缨。   可后来才发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孟濯缨每日来了,懒洋洋的走上几个圈儿,就优哉游哉的坐着看颜徐两个挥汗如雨了钗。   谢无咎终于忍不住了,委婉的提出,可以加大一点训练量。   孟濯缨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笑道:“谢大人,可还记得,我那日说的?”   谢无咎:“说的什么?”   孟濯缨道:“我说,既然大家都练上了,我也做做样子吧。”   谢无咎品味了片刻,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她说,那她也做做样子。这几日,可不真是做做样子?   谢无咎气死了,伸着手指“你,你……”了半天,同手同脚的走了。   刚过午时,天子就来了口谕,命孟谢二人即刻启程,前往江南。   原是永平伯次子柏D(yang)在江南暴毙,且死的还不算光彩。隐约有消息传回京城,说这尸身,是从女人肚皮上掀下来的。   永平伯并无实权,平素也不爱权势,整日拎着鸟笼招猫逗狗的,京城里头一号的老纨绔。   可他的长女却深受陛下宠爱,封为明妃。幼弟身亡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地方府衙一直没有抓住真凶,明妃哭泣不休,陛下心疼美人,急忙下了口谕,命孟谢二人急去详查。   镇国公府,镇国公孟载仑气势汹汹的走进东院。   孟濯缨回京,当晚告祭先祖,诸人都在场,他没有时机和他这“好儿子”说上两句话。   翌日,陛下的恩旨就到了,着她入大理寺查办沈大将军的案子,她就顺理成章的早出晚归,比他这个老子还要忙。自然,也并非是碰不着,只是,镇国公认为,自己好歹是个当老子的,等在这里见儿子像什么话?   所以,孟濯缨难得早回两次,都错过了。   到现今,回京已有半月,爷俩个竟是连一句“真心话”都没说上。   昨日,他就知道,孟濯缨竟然果真破了沈将军的案子。但镇国公不以为然。毕竟孟濯缨是余侯爷和谢中石那狐狸举荐的,便是别人破了案子,也要给她算上一功的。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方才出外去五福楼用点蟹黄包,碰到好几个官僚,个个都在恭贺他,虎父无犬子。   呵,虎父?虎父也就罢了。   犬子?什么玩意儿!他倒想她是个窝囊废呢!偏偏胆大妄为,惹出这么多事来!   孟载仑越想越气,进了东院,院子里空无一人,也没个下人守着。他也不以为意,平素他也不在意这些,随后大步进了草庐。   日影偏斜,帘子也早放下了,屋里光线昏暗,他看见八宝架前,有个青色流云长袍的少年背对而立,似乎在看什么书。   “孟濯缨!你要是不想活,自己去死!上蹿下跳的,还打量拉着谁和你一起往地狱里爬吗?我真是欠了你的!欠了你们母子三个的!”   少年身形一顿,脊背僵硬,手中的书也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惊起了不少灰尘。   孟载仑这才发觉,这草庐竟然这样的脏。   明明,师师说,每日都派人扫洗,就如同姐姐还在生一般。   孟濯缨还住在这呢,都这样脏,若是无人住……   孟载仑拧起了眉,对靳夫人也有些不喜,可眼下还有更着恼的事,更令他看不顺眼的人。   “我和你说话,你连理也不理?还要你老子巴巴的来见你,到底谁是谁爹?好,好,你是我爹!成不成?您要想听,我叫您一声爹,叫您一辈子爹也行,您别作了成吗?赶紧的,从大理寺出来!”   少年的样子更局促了,看这样子,恨不得缩成一团。   孟载仑看少年这瑟缩的模样,又叹了口气,毕竟还是自己花了半柱香亲生的,多少有些怜爱之情,遂缓和了道:   “为父和你说过,当年的事,那本来就是意外。和旁人都没有干系。你何必这样?还是快些从大理寺出来,这若是被人发觉,可是欺……”   正“苦口婆心”的劝说这不孝“子”,面前的少年慢慢的转过了脸。   孟载仑看清这孩子的脸,吃了一大惊,半边身子往后倒仰,差点没杂耍了一个“平地倒栽葱”:“孟沂,怎么是你?你……哥呢?”   他沉下脸:“你不好好呆在西院,跑到正院来做什么?”   孟沂也是觉得不能再听下去了,才转过脸来。   他爹吓了老大一跳,他也尴尬死了。   他哥就算了,他从小长他爹跟前,他爹连他都认不出来。   这到底什么破爹?   “孟沂正是来拜会兄长,不过,草庐空无一人。”   秋风吹过,父子两个面面相觑。   更尴尬了。   为了缓解尴尬,孟载仑轻咳一声。但果然是父子连心?孟沂也轻咳一声。   哎,你一声,我一声,真的好尴尬。   正在父子两个木然着脸比赛清嗓子的时候,下人终于回来了。   一个道:“哎,小世子终于走了,咱们这院里,又自在了。”   另一个道:“在又怎样?如今这府里做主的是靳夫人,你没看,什么事都是那哑巴在做?这院子没扫,她不是也不敢说什么?靳夫人如今可是贵人,上面那位最疼的,她敢说什么?老爷还得让着呢。”   这话,连孟沂都听不下去了。正要出声,他爹从鼻子里憋出一声轻哼,慢条斯理的道:“你们是正院里伺候的?世子爷人呢?”   那两个奴仆吓的咯噔一下,连忙跪下,争先恐后的回话:“回国公爷,世子爷,早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了。”   孟载仑:“何时回来啊?”   “不回来了。”   孟载仑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她还敢离家出走?是翅膀硬了吗?老子这就去给她拽下来红烧了!”   奴仆忙道:“老爷,不,不是的,是陛下下了旨,让世子爷和大理寺的谢大人一同前去江南,查什么案子。说是要紧事,等不到明早了,因此黄昏时分就出门了。”   孟载仑在八宝架上一抹,一手的灰:“你们在这正院中伺候,就是这么伺候的吗?”   奴仆大呼小叫起来:“冤枉啊,国公爷,从前,我等也是天天擦、日日清扫,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自打世子爷回来,从不让我们进院里伺候,只让在院中听命。方才才叫我二人过来,草草说了一句,她要出京。”   “伺候不利!自己下去,领二十个板子,罚半年的俸禄!”   孟国公全程淡定的处理了这两个饶舌的奴仆,可孟沂分明瞧见,他爹离去时,人都被气的打摆子了。   也不知道,是被他大哥,还是被这两个不长眼的奴仆气的。   ――――坐船去江南――――   江风浩渺,天水难分。   谢无咎青白着脸,扒拉着栏杆,歪七扭八的躺在船板上。   额,状如死狗。   他的爱驹“毛豆儿”垂头搭眼的站在一边,“颓丧如狗”,和它主人如出一辙。   一人一马,都晕船了。 第25章 春风楼   孟濯缨拢着一件轻薄的裘衣,和唐笑说着话,笑盈盈的站上船头。江风款款荡荡,拂面虽生凉意,但不惊人。   两人谈笑风生,谢无咎自是水深火热。   唐笑轻踢了他一脚,幸灾乐祸:“哎,老大,你也有今天!”   孟濯缨轻笑,眉眼都弯了弯,轻飘飘道:“无妨,水路通畅,也就还有个四五日,就能下船了。”   还有五日?这才过了半天,他小命已经去了大半条了!   谢无咎生不如死,往日的凛凛威风作威作福一点都捡不起来了,只能任由这两个奚落。   心想,唐笑这小子,果然留不得!当初就该让他死在死牢里头!   好好的小世子,都被他给带坏了……没错,小世子多纯良!都赖唐笑。   孟濯缨看了一会儿江景,踢了一个木墩子,送到谢无咎旁边。   谢无咎勉强把自己拔高了一截儿坐上,咬了咬舌尖,略清醒了些。他靠着船栏,单手支着额头,一缕发丝垂落,自有颓唐之状。   哪怕难受的要命,还要身残志坚的展示自己所剩不多的“风采”。   所谓孔雀开屏,谢无咎见了小孟大人,是一定要维持自己的风度。就算被晕船折磨的死去活来,也不能太失态。   虽然他脸白的跟鬼一样,但一双略微上翘的桃花眼的确生的不错,又少了平素的英气,别有一点妖冶的脆弱之美。   “孟大人,你看这运河辽阔,水面轻烟迷蒙,果真是美景……呕!”   他一看见晃荡的水,差点没干呕死。   到了晚上,谢无咎还倔强的呆在船头。   他是听说,船头晃的最厉害,一心要克服晕船之症,死活留在这儿,不肯下去。   孟濯缨给他端了晚饭过来。一小碗红烧肉,一个黄澄澄炸的焦香的狮子头,还有十来只手指长的大河虾,这些荤食美味,往常都是最喜欢的。可今天一看就咽不下去,谢无咎摆摆手:   “尚且不饿。有劳孟大人。”   孟濯缨摇头失笑,从衣袖里摸出个小葫芦药瓶,倒了一颗红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谢无咎不留神,舌尖碰到她手指,又冷又软。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清凉的滋味,充满了口鼻。乘云驾雾的晕眩感,立时就缓解了许多。   他偏过脸,因为被辛辣冲出眼泪,“梨花带雨”的望向孟濯缨。   孟濯缨摸摸鼻子:“才做好的药。”   谢无咎道:“你这小葫芦,这么旧,一看就用了好几年了!”   孟濯缨镇定自若:“哦,可不是,刚想起来。”   她叹了口气,很有些失望:“看谢大人体魄强健,勇于常人,还以为晕个半日就能克服了呢。因此,我也就没有小题大做,没想到啊……”   她摇摇头,隐晦的表示了鄙夷: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啊。   谢无咎刚要说话,她用筷子戳开狮子头,挑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谢无咎吃了药,才闻出饭菜的香,肚里早就空空如也,一张口吞了,也不嗦,从她手里接过碗筷,大口大口的扒拉起来,片刻就吃完了。   孟濯缨还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谢无咎捧着茶,越发笃定,小世子多好!给他端饭递茶,之前就是被唐笑给带坏了。   他现在就找找门路,再把唐笑给塞回死牢里去!   “姑苏知府现大肆调查,走的是毒杀的路子,春风楼里的姑娘都抓进去好几个了。”   谢无咎听她说案子,点点头,放缓了吞咽的速度。“莫名暴毙,确实容易联想到毒杀。刘预那脑袋,也就能想出点老花样。”   “可实际上呢,”孟濯缨摸了摸下巴。“柏D家有娇妻美妾,当日是他生辰,从家中饮酒作乐出来,已经是一更时分。随后就去了外室处,逗留了半个多时辰。从外室家出来,又到了春风楼。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接待,之后嘛,仍不尽兴,又叫了一对儿双生姐妹。三更时分,这对孪生姐妹中的妹妹起夜,发觉柏D不见了。她摸到外间,发觉柏D和她的侍女儿抱在一处,也就是这时候,突然不动了。”   “听起来,就是一般的马上风。”   谢无咎一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   孟濯缨微微偏了偏头:“他一晚上,找了……”她伸出手指头细数,“六个!马上风很稀奇吗?”   谢无咎:…………   马上风不稀奇,关键是这小世子才多大?十六的小孩子,对春风楼这样的熟稔,面不改色的说什么马上风?   他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玩蝈蝈呢!知道春风楼是什么啊?   孟濯缨继续道:“现在最为紧要的是,姑苏知府也笃定了,以为就是马上疯。偏偏又是陛下的小舅子,他便想按照毒杀的方向细查。”   谢无咎懂了:若是查不出什么来,少不得就要找个人顶罪。   谢无咎人在路上,但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一路之上都有飞鸽传信。只是万万没想到,孟濯缨的消息,到的比他还快。二人相互交换了几次信息,更确认了,姑苏知府刘预就是想快刀乱麻,定个毒杀,也对明妃娘娘有个交代。   船只到达姑苏的当天上午,谢无咎就得到最新消息,姑苏知府刘预已经定案了。因情毒杀,凶手已经认罪了。   谢无咎下了船舱,去找孟濯缨商议,急匆匆的一推门,孟濯缨背对着门,正在系带。转身一看是他,顺手递过来一根金光灿灿的腰带,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这才发觉,她换了一件密合色暗金云纹团花锦袍,腰间束深紫镶金玉的腰带,整个人真跟金玉装裹的一样。   谢无咎拿着沉甸甸的腰带,愣愣的问:“做什么?”   孟濯缨道:“换上。”   见他不动,随手给他把腰带解了。谢无咎连忙避开她的手,自己系带。   孟濯缨转过脸,又挑了一个“一看就很有钱又土气”的金线荷包,递给谢无咎。谢无咎接过来略一掂量,里面还装了不少碎银子。系荷包的功夫,孟濯缨又拿了一个翡翠貔貅玉佩,谢无咎索性半举着手,由她给自己扣上。   乔装打扮,自然是要暗查。   谢无咎道:“真是和我想到一块了。我们路上走了六日,陛下的旨意再慢,应也已经到了姑苏。刘预多半做了假,但偏偏在旨意到达之前,就结案了。他现在骑虎难下,一定会来渡口拦截我们。若是能说通我们,认了他的调查结果,自然最好。说不通,他必定也会多加阻拦。”   地方上不肯配合,也不知道现场保护的怎样,即便是件简单的小案子,也能叫这些别有用心的手脚给搅合的罗里吧嗦的。   谢无咎官场上混惯的,只是仍然腻烦。   孟濯缨心情倒是不错,甚是轻松,还有心情上下打量他:“谢大人这样一装扮,怕是土豪乡绅里,最好看的一个了。”   谢无咎挑眉一笑,将案情先抛诸脑后。左右也不会飞,只能先等下船。   船只刚靠岸,刘预就带着地方一行官员接人来了。虽无明旨,大小也是天子的钦点办差的不是?   颜永嘉和一身男装的徐妙锦就这么被浩浩荡荡的接走了,反而唐笑,因为杀气腾腾,扮不得谢无咎,只好假扮一个黑脸护卫。   谢无咎和孟濯缨装扮成富商,下了客船,直奔春风楼。   君到姑苏间,人家尽枕河。   春风楼也依着缎子一样的河面而建,三面是水。   谢无咎率先进门,红衣老鸨眼前一亮,立时迎了上来:“两位大爷,是第一次来啊?”   孟濯缨轻哼一声,斜眼打量一番,指着大堂中心屏风上的美人画道:“谢兄,我早说这春风楼不如望荷仙,你非拉我过来。”   谢无咎猥琐一笑:“孟兄弟这就不知道了。近几日,这春风楼有春风楼的兴味。听说啊,有个小爷玩的太疯,马上风了!怎样?我倒是想去看看,见识见识,你敢不敢?鸨母,那阁楼可曾开了?”   老鸨顿时明白了,了然一笑:“大爷还是个会玩的!开是开了,不过,早被人包了,连明素姑娘都一并儿叫去了。毕竟,刺激嘛!”   谢无咎一听,大失所望:“没意思,走了走了……”   “别啊!”老鸨见他两个穿的金光闪闪,那肯放人?“阁楼是被包了,不过,阁楼旁边的天碧隔间儿还空着,就是贵了些……”   谢无咎解下荷包,直接扔给鸨母,眼睛都没眨一下。   二人进了隔间,鸨母又喊来一串儿姑娘,孟濯缨瞧了瞧,都不甚满意,只留了一个安静点的姑娘弹琴,又反复的问起明素姑娘。   鸨母为难道:“明素姑娘这会儿有客呢,实在是没空啊……”   孟濯缨眼皮不抬,冷淡道:“无妨,叫那姑娘过来,陪几句话便行。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把……呵……”   谢无咎摸着下巴接上:“能把人都榨干了……哈哈哈,有意思。”   老鸨又收了孟濯缨的赏钱,自以为是两个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忙不迭的让丫头偷偷去传了句话。   老鸨一走,琴女在屏风后弹琴,只剩下二人对面而坐。   孟濯缨尝了口菜,江南风味绵软清雅,甚是合口,又不时用手指敲打桌面附和琴韵,端的是自在闲逸。   反倒是谢无咎,跟腚下放了个陀螺一样,不自在也不太・安逸,不时看向孟濯缨。   孟濯缨微微侧目,轻笑一声:“谢兄怎不太自在?既花了银子,安心享受便是。总不会,谢兄是第一次来吧?”   谢无咎:“怎么可能!爷可是都城十里坊的常客。”   孟濯缨又是一声轻笑。   谢无咎搓了搓下巴:“只不过,我这人,多的是狐朋狗友,可没交过你这样的朋友。看着清贵的要命,简直像是喝露水长大的。怎么对这种地方这么熟络?”   孟濯缨轻轻一笑:“别看世人多的是道貌岸然之辈,还有男子不喜欢风月的?尤其世家才子,素爱风流。谢兄,你说呢?”   谢无咎瞠目结舌的望了她片刻,痛心疾首道:“什么风月风流?孟兄弟,这就是你好色贪花的借口?你小小年纪,身量尚未长成,可万万不能如此!你看看柏D,这不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正说着,突然听见隔壁一声婉转荡漾的长吟。   “啊……爷……”   谢无咎被吓了一跳,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竟然直接跳了起来,伸长两手捂住了孟濯缨的耳朵。   “小孩子家家,不许听这个!”   随后他就看见,孟濯缨白瓷一样的面容,腾上了火一般的茜色。 第26章 明素   等声音渐渐平息,谢无咎才收回双手。   孟濯缨的脸还红红的,眸光微垂,分明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强自镇定。   “呵。”谢无咎丹凤眼微微一挑,轻笑出声。   什么贪花好色,什么熟稔老手?   这小孟大人分明就还是个小孩子嘛,大概怕自己小瞧了她,硬要在这种事情上充个老手,撑撑场面。   事实上,他以为的“单纯幼稚”的孟世子,比一般不出闺阁的小姑娘,懂的多多了。   正是因为她知道那交缠的喘息和呻・吟声是什么,才通红了脸,又羞又急。   好在,耳朵被捂住了,也没听见什么。   她装的再老练,经的事再多,骨子里也还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多少还是有些正常姑娘家的正常反应。   孟濯缨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无咎颇为贴心的看破不说破,可嘴上还是要犯点贱:“就是觉得,这叫的,比京城里的姑娘,媚多了。果然是姑苏花魁,江南的水养出的娇媚骨肉。”   随后,他就眼睁睁看见,小世子方才淡下去的脸,又腾红了。   她脸一红,谢无咎就有点后悔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教坏小孩子。   何况,孟世子这样的人,到底是清贵。他半生交往的粗人多了,往后和孟世子在一处,要更拿捏些分寸才行。   谢无咎透过琴音凝神听对面的动静,很快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鼾声。他打了个眼色,孟濯缨赏了一锭银子,打发琴女出去。   谢无咎立刻锁了门,从窗子爬进一墙之隔的阁楼,又把孟濯缨接了过去。   孟濯缨刚落地,谢无咎就递过来一块帕子。   这阁楼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   孟濯缨掩着口鼻,先将香炉灭了。   床上OO@@的,花魁娘子还没睡着,听见声响就要喊叫。谢无咎大步过去,先把睡着的男子打晕,又随手捉过一支金簪,抵在那女子的脖子上。   那花魁见了他,惊讶的瞪圆了眼睛,猛然间将脖颈往前一送。谢无咎立时后退,仍然躲闪不及,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弯曲的血痕。   “娘的!”   谢无咎骂了一声,把金簪扔了,又见孟濯缨拿着帕子过来止血,一把握住她手腕,把她往窗子边推了推:“你去那边,先透透气。阁楼里味儿不对。”   说完,看着孟濯缨乖乖过去,才又扯过被褥给这女子摁住伤口。   “姑娘,我们不难为你,你也不必要死要活。”谢无咎说着,目不斜视,用被子把人团团裹住,又去取了一件干净衣裳。“你先穿上衣服吧。我二人办完了事,自会离开了。”   明素震惊的看着他,神色古怪,半晌才垂下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她一开口,竟然是一口纯正的都城口音。   谢无咎“咦”了一声:“明素姑娘是都城人?”   明素顿住,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是水生水长的江南人。只不过,对外说是都城落难的千金,做个噱头。这一口官话,也是偷偷练来的。我,我不是都城人,也从未去过都城。”   “哦。”谢无咎随口应了一声,见屋子里气味淡了许多,才叫孟濯缨过来。   孟濯缨本就用不得熏香,何况这香还加了些重料,方才呆了片刻,便有些脑胀。吹了点冷风,解了许多,刚一挪步,手往垂落的帘子上猛地一抓,直直的捉住了一条通体青色的小蛇!   这蛇方才直冲她面门过来,若不是她见机快,已经被咬住了。   “刷!”谢无咎刀锋出鞘,一室寒光,冷喝一声,“朝我扔!”   孟濯缨却是呆呆的没动,两只手用力的卡住小蛇的七寸,缓缓的递到谢无咎面前:“谢大人,怎么办?”   她会抓蛇,可蛇摸到手上,冷冰冰黏糊糊滑溜溜的,还是怕呀!   她一点力气也没了,哪能甩的出去?只怕一松手,这蛇脱了钳制,就要反咬她一口。   谢大人死死的瞪着这条小青蛇,涩涩的问:“七寸……在哪里?”   凭良心说,谢无咎生平最怕的就是蛇!他只会砍蛇,哪里抓过蛇?   谁会去摸这种扭来扭去、滑溜黏糊的玩意儿!   他定了定神,镇定道:“小孟,你别怕。我来。”   孟濯缨半眯着眼,侧过脸去,把手往他跟前又凑了凑。   谢无咎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住往后窜的冲动,隐秘的咽了咽口水:“不过,我不常捉蛇,有点忘记了,这七寸到底在哪?”   孟濯缨道:“我虎口卡住的地方就是,用力捏住,这东西就不能作怪了。谢大哥,我没力气了……”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似在颤动。谢无咎一听,再不耽搁,吐出口气,猛地钳住了蛇的颈部,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孟濯缨一脱手,立刻往后一跳,离抓着蛇的谢无咎远远的!   谢无咎:……这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小世子!   谢无咎捏着蛇,面无表情的站了片刻,突然弯腰,一脚把蛇头直接踩碎了!   终于想到办法了!   这条烫手的蛇,终于被弄死了!   谢无咎松了口气,若无其事的踢过来个垫子,准确无误的盖住了死蛇。   真的可怕!就算是死的,多看一眼,也怪毛骨悚然的。   内心抖成狗的谢大人,淡定的笑了笑:“就是条小蛇,你怕什么?跟个小姑娘一样。好了,都死了。”   姑苏知府昨日结案,今夜阁楼就解了封,还猴急的用上了。   他二人来的还是晚了。   孟濯缨绕过盖着蛇的垫子,四处查看了一番,余光却一直默默的留意榻上的明素。   她也不穿衣裳,拢着被子木然坐着。这客人玩的疯了些,也是,连死过人的阁楼都敢点名进来,自然敢疯。   于是,这榻上衣裳撕裂了一片狼藉,裸・露的玉臂上红痕一片斑驳。   她虽然呆滞坐着,余光却一直偷偷的追随谢无咎。   孟濯缨四下查看一番,见香炉里积了一半的香灰,便问道:“明素姑娘,这香炉,是一直放在这房间?”   明素忙敛下目光,低声道:“是。出事以后,阁楼一直封锁。今日才打开。这香炉本就是一直用的,也没换。”   “为何不换呢?可都快满了。”谢无咎凑过来,靠在孟濯缨旁边,问了一句。   明素又顿住,有点难以启齿,随后,又道:“他们说,一件东西也别动,全都留着,还要我穿那日穿的衣裳。若不是云歌云乐被抓进去了,也要试试……她们的滋味。”   她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灰蒙蒙的,一点神采也没有。   孟濯缨问:“那之前也一直用的这种香?”   明素神色微僵,掩饰住内心的恼恨,轻轻点了点头:“嗯。是催情之物,有些恩客过来,是一定要用。”   “那柏D也喜欢?”   明素偏过头:“我之前是被他包下来的。只伺候他一个就行了。”   陈设都是“原滋原味”,这也算是唯一的意外之喜了。   虽然打乱了不少,但也聊胜于无。   孟濯缨细细查看,突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谢无咎捂着膝盖,踢翻了一个兰花架。   “谢兄,怎么了?”   谢无咎连忙摆摆手,轻描淡写的道:“哎,没事,你看,这有条蛇皮。兴许就是方才那条青蛇,蜕下来的。”   他面上淡淡的,内心却恨不得咆哮――   这杀天刀的蛇皮!腿疼死了!   怪不得人家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孟濯缨过来一看,果然有条蛇皮卡在几架之间。   谢无咎拿帕子裹了,胡乱扔到那边的垫子上,刚蹲下来,便发觉松木地板上的痕迹,有些不对。   他循着迹,掀开一旁的地垫,赫然发觉,地板上有一点暗红痕迹。   倒是很像血迹。   血迹已经渗入木板之中,老鸨急着大捞一笔,来不及清理,索性拿一旁的短绒地垫给盖住了。   问起明素,她却是摇头,一无所知。   除此之外,倒也别无有用的线索,正要再次细查,门外传来老鸨子的声音:   “素素,这李老爷可睡熟了?”   又道,“天碧隔间儿两位豪气的大爷,一掷千金,就想见你一见,说几句话。好姑娘,这可是轻便买卖……”   她一推门,冷不丁见谢无咎和孟濯缨一左一右站在床榻边,李老爷鼾声如雷,另有个不着寸缕、只包着被子的花魁娘子明素。   这个乱的!   老鸨:“哟,这是闹的什么?”   谢无咎正想把她一起打晕,就听孟濯缨语气平平,道:   “哦,我们等不及,自己找过来了。”   老鸨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短暂一惊后,堆了满脸的笑:“这要一起,也不是不成,可这价钱……”   明素听了这话,简直羞愤欲死。   谢无咎急忙打住老鸨,道:“我们只是来见见,这就走了。”   老鸨也怕姑娘折腾坏了,得不偿失,看这两个财大气粗,颇为和气的应允了,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二人又仔仔细细将屋内搜查了一个遍。因怕老鸨再来生事,不多逗留,就要离开了。   离去之前,谢无咎问:   “明素姑娘,你我是否见过?兴许,是旧友?”   明素抿唇,摇摇头:“大人在皇城,我却生在江南,从何见过?何谈旧友?”   谢无咎摸摸下巴,一笑:“我见姑娘甚是眼熟,料想姑娘见我,也应如是。”   明素顷刻间就冷淡下来,眨眼张目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兴许大人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眼熟吧。”   谢无咎平白无故被奚落了,也不在意,问道:“既然不眼熟,那姑娘方才,为何一直默默看我?” 第27章 肃王李瑚   明素道:“没什么。只不过,看大人的样子,斯文有礼,又甚是俊朗,若是来的恩客,个个都如大人一般,咱们这些花娘的心头,也能爽利些。比如――”她娇媚一笑,“若是大人来睡我,倒不如说,是我占了大人的便宜。”   谢无咎急忙打住,不再追问。   倒不是他脸皮薄,只是怕这明素姑娘口无遮拦,教坏了身边的孟小世子。   所以说,带着小孩子查案,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二人刚出门,又同时出声:“等一下……”   谢无咎又推门进去,片刻之后,用帕子包了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出来。   孟濯缨道:“谢兄,方才我们可从未自报身份。”   “她叫我大人,”谢无咎摸了摸下巴,“可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二人正说着,迎面过来一行人,为首一人手持羽扇,头戴青巾,典型的文人装扮。只是眼神过于油滑,一看便知不是学子,而是个老练世故的幕僚之流。   夏梦元笑着拦住二人:“孟少卿,谢寺丞,在下是肃王殿下府中的幕僚。肃王爷有请。”   谢无咎还没开口,那几人就暗中前后左右将两人围在了中心,竟是要强“请”。   谢无咎旷达一笑:“肃王殿下在江南静养,消息倒是灵通。”   只怕这春风楼背后,便是肃王。否则,怎会他二人一进了春风楼,就被肃王给发觉了行迹?   不论是大理寺,还是谢无咎他爹,向来和肃王李瑚没甚瓜葛,也没甚纠缠。谢无咎自然磊落,一上了船,见正首坐着个俊秀青年,款款一拜:   “大理寺寺丞谢无咎见过肃王殿下。”   孟濯缨依样拜会。二人一落座,李瑚目光就甚是惊艳的落在了孟濯缨身上。   “这位便是皇兄钦点的大理寺少卿?果然是一表人才,千里挑一。本王半年前就到了江南,竟然未曾一见,实在遗憾。”   孟濯缨轻笑:“殿下来江南清养,在下虽然倾慕已久,但也不敢随意上门叨扰。”   李瑚本是斜靠在榻上,闻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凝合的望着她:“怎会叨扰?耘野(孟字)年少风流,这样的人来见本王,便是病也好的快些了。梦元你说是吗?”   他称呼孟濯缨小字,反而叫自己亲信的大名,已是极其显露出亲近之意。弦歌未几,又道,“江风微寒,这船上虽然生了炉子,可本王偏爱看这万家灯火,未曾放下帘子,兴许,还是有些冷了。梦元,你快去,将本王才制的那件轻狐裘取来。”   夏梦元得令,很快取了来。   谢无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桌几下,轻轻扯了扯孟濯缨的衣袖。   孟濯缨恍若不觉,又是一笑:“多谢王爷。”   随后,便顺从的任由夏梦元给自己披上了轻裘。   李瑚见谢无咎一直看向孟濯缨,自以为风趣的一笑:“别山(谢字),你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强健,就不需这个了吧。”   谢无咎笑道:“自然。若不是殿下的菊花酒醇和,下官都想饮几杯冷酒去去热气呢。”   李瑚身子微微后靠,又斜躺在一名琴女肩上:“二位此行,是为我那明皇嫂的事,皇兄的旨意昨日也到了。可巧的是,这刘预偏偏就急匆匆的结了案。”   谢无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跟着潇洒一笑:“所以,下官这不是一下船,就去了春风楼。可惜,那案发之处已经解封,现场被破坏了不少,”   “这个好办。”李瑚也不隐瞒,但也不说破,和谢无咎相视一笑。“这是本王的腰牌,你收着。本王在姑苏休养,别院之中,也有几个人手。孟世子和谢大人若有所需,即可调动。”   更重要的是,若是刘预有意阻拦,见了肃王的令牌,也要多加权衡。   说来,这也就是李瑚的小趣味。他自知谢无咎这小子眼里只有案子,就想让他给柏D的马上风落实了,好让明妃和他皇兄出个不大不小的丑。   毕竟只是妃子的弟弟,伤不到天子的名誉。就是到底糟心点。   从哪方面来讲,李瑚都很乐意,谢无咎去搅和搅和的。   李瑚既然示好,又加以笼络,谢无咎岂会推辞?乐意之极的收了腰牌,端起酒盏,豪气的先饮三杯,又斟满了酒,连敬在座的诸位。   李瑚与他谈笑,也是连连命人敬酒。谢无咎起初还为孟濯缨挡上一挡,见她来者不拒,并无半点为难,也只好由她。   酒过三巡,孟濯缨离席更衣。谢无咎继续畅饮,直等了半柱香,还不见人回来。   谢无咎早就急了,刚想借口更衣去寻他。李瑚就吩咐夏梦元:   “这孟大人可去的久了些,可别被酒气上头了。梦元,你去找上一找。”   片刻,夏梦元匆匆回来,说是没找到人。   李瑚明显有些不高兴了:“本王这船难不成是个迷宫?那带路之人呢?还能把人丢了!也不必活了!”   谢无咎忙道:“孟小世子见了王爷,今日特别畅快,可能喝多了,还不知道这醉猫趴在哪里睡过去了呢。夏先生,我跟您一块去,把这傻猫给拎回来,给王爷赔罪……”   李瑚单手下压:“不必,别山,你喝你的,尽兴就是。梦元,你再去找。”   夏梦元即刻下去,两盏茶后,面色难看的回来,摇了摇头。   李瑚微微眯眼,又笑:“这小世子可别真醉了,掉进水里头了。要真是没声没响掉进去了,本王该不该跟镇国公交代呢?”   他一说这话,谢无咎即刻就要离席去找,却被夏梦元拦住。二人正在纠缠,就见孟濯缨歪歪斜斜的靠在了门框上,对着他两一笑。   “你两个拉拉扯扯的,说什么好话呢?”   李瑚:“哟,回来了。”   孟濯缨衣衫不整,轻裘凌乱,长袍下摆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乳状液体。   这黄浊之物,在座男子都是老手,一望便知是什么东西(大雾)。   李瑚也明白了这点,脸色立时变了,眼中满是揶揄笑意。   反倒是谢无咎,还愣了片刻,才突然明白过来,狠狠坐下,脸色铁青的灌了一口冷酒。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居然敢……   这可是在李瑚的船上,她就敢动李瑚的人,也不怕着了李瑚的道。   想到这里,他又疑心李瑚早就看上了孟濯缨,故意以使女来勾连于她,更为恼怒。只是碍于人还在此,不得不敛下神色。   孟濯缨面红耳赤,摇摇晃晃的道:“这酒喝的多了。实在……实在是有辱斯文。下官无状了,还请王爷恕罪。”   李瑚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无妨,无妨。这人是哪一个,可要带回去……”   孟濯缨连忙摆手:“不可不可,下官真是一时糊涂,糊涂了。”   李瑚眯了眯眼,自以为孟濯缨急色。人非圣贤,有缺陷的人更令他满意。   再有才气又如何?贪财、好色、追名、逐利,全都是人心里,一个一个填不满的窟窿。一旦有了这些窟窿,都不需要鱼饵,愿者,自然前仆后继的上钩。   到底是个好掌控的人。   李瑚又想起镇国公府中,那个叫他百般讨厌的靳姨娘,越发下了决心,要扶持孟濯缨坐稳镇国公世子的位置。他笑意可亲,百般安抚了几句,丝毫不以为意。   酒宴热酣,夏梦元忽而匆匆上前,对李瑚耳语了几句。李瑚神色大变,眼神如厉电一样扫向孟濯缨,即刻又隐藏下去,笑道:“本王喝的有些多了,也去更衣一番。二位自便,梦元,你好好陪着。”   说完,亲自带着一行亲信,匆匆离席。   谢无咎若无其事的吃着酒,发觉另有一列护卫,暗中将船舱围了个水泄不通。正思量着,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肩膀突然一沉,原是孟濯缨软软的靠在了他肩上。   这人面色酡红,呼吸发沉,显然是醉了。   谢无咎暗暗讽刺:自然是喝的多了,也累了。那种事情,能不累人?   不过这小子,两炷香(半小时)的时间,是不是也太长了?   看不出来,这小子瞧着文弱的,居然这么能干?   他自以为隐秘的往她身下瞧了瞧,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这可不是傻了么,隔着好几层衣服呢,能看出什么来?   收回目光时,谢无咎的眼神却定在了孟濯缨脸上。她双颊红润,越发现出肌底的白而堪透,水润欲滴;微微眯着眼,似笑似噌,那一点朦胧的余光,不知落在何处。   他顺着她目光寻去,却见是桌几上,一杯未曾饮完的香茶。   谢无咎疑心,她是渴了,手刚扶上杯盏,就看见白瓷茶盅上描画着一个风姿绰约、惟妙惟肖的飞天舞仙。   谢无咎一个不慎,重重的把瓷杯又给落了回去。   这个贪花好色的小兔崽子!   谢无咎缓了缓这口闷气,一时气她好色不顾场合,一时更替她找借口,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小毛孩子(?),难免的。可肩膀却又侧了侧,好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他尝了一口碧螺虾仁,又夹了一个,放进孟濯缨的碗里:“夏先生,这姑苏的风味,真是令人着迷。我们几个在船上吃了四五日的河虾,多好的厨子做的,也吃出一股河腥气,才刚刚说过,这辈子再也不吃虾了!可尝了一口姑苏的碧螺虾仁,我真恨不得日日都留在姑苏,每天吃一大筐子!”   “岂止是这虾?江南的水甜、风柔,连呼吸之间都是软的,不然,王爷也不会单单留在此处休养。这才住了小半年,咳疾已缓和了许多。”夏梦元笑道。又暗中示意护卫将二人牢牢控制起来,面上却仍然是笑眯眯。   谢无咎只做不知,将半醉半眠的孟濯缨往怀中带了带,以便随时带着她跳船脱逃。嘴里依然天南地北的和夏梦元胡侃。   这两人才真是老滑头碰上了油嘴蛙。   正你来我往的说些虚话,李瑚回来了,脚步轻快,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一开口,却是留他们二人在船上住上一夜。   谢无咎一面推辞,暗中察言观色,听了几句,见李瑚十分坚持,此时也不愿得罪肃王,便欣然道谢。   “孟世子醉成了软脚虾,也未曾找到客栈,正不知如何是好。多谢殿下,叨扰了!”   李瑚亲和道:“你听听,别山也会跟本王说这些虚套的客气话了。只管住下就是。”   既定下来,就有两个美貌侍女过来搀扶孟濯缨,谢无咎生怕她“色心大起”,当着肃王的面出丑,急忙格开两个侍女,将人往怀中一带:“别了,我来吧!看这小子瘦麻杆,骨头可重。”   完了,生怕肃王半夜又安排两个侍女过去,索性道:“殿下,我和这小子住一间就够。来,姐姐,烦请带路。” 第28章 同榻而眠   谢无咎这一声姐姐, 惹的两名侍女花枝乱颤, 忙将人带到客房, 正欲服侍脱衣,却被谢无咎给推了出去。   肃王船上不知出了何事, 谢无咎也没打算好睡,解了孟濯缨的裘衣,安放在床榻上。   二人和衣而卧。   若真出事,自然进退合宜。   谢无咎洗了一把冷水脸,散了散酒气,自言自语:“肃王船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孟濯缨眼睛也不睁,含含糊糊的道:“多半是什么机密之处,出了差池。”   谢无咎惊讶的一挑眉:“你没醉啊?”   孟濯缨那些酒, 实打实的喝进肚子里,不然,也骗不过肃王和那些精明的幕僚。虽然提前吃了解酒药, 但到底有些昏昏沉沉的。   若不是真醉, 她又岂能心安理得的和谢无咎并排躺在一处?   孟濯缨说完那句, 迷迷蒙蒙的又睡了片刻,才突然又回了他一句:“醉了, 没醉死。”   谢无咎也常饮酒, 明悟她说的是哪个程度,便道:“酒大难受, 你快些睡吧。”   他倒是有一肚子话想和孟濯缨说,可看这人醉的难受, 只好勉强压下来。   可躺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孟世子不常在京中,你可知肃王殿下,正是陛下的同胞幼弟?”   孟濯缨突然翻了个身,面庞贴在他脖颈处,一口热之又热的暖气喷在他颈窝里。   这口气……   这口气真热……   简直有点烫,呸,根本就是有毒!   谢无咎浑身僵硬,连汗毛都竖起来了,总觉得自己被这口气吹的,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孟濯缨半睡半醒的,听明白了他和自己说正事,可思绪又凝聚不到一处,明知该怎么回复他,话却就是说不出口。   分明是真有点醉了。   她小声嘟囔:“想喝水。”   谢无咎如蒙大赦,翻身坐起倒水。   离了她这么远,才发觉自己正常了些。   谢无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才送来的热茶,自然有些烫。他拿到窗边,开了一道小缝,伸到外面凉了片刻,才拿进来。   “水温正好,喝吧。”   孟濯缨一口气喝完了:“还难受,还要。”   她喝了点酒,声音越发的软,懒猫一样,偏生用舌去舔唇,更像只令人垂涎的猫。   谢无咎默默的转过了脸去,老老实实的又到窗子边给她晾茶。   孟濯缨又喝了一杯,清水缓解了酒气,也消解了一点睡意,才慢慢答道:“自然。我岂会连这个都不知?”   谢无咎懂了,她这才答他刚才的话。   谢无咎道:“你既然知道肃王的身份,可知道肃王乃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肃王年幼时,陛下尚无皇子,太后多次提出,要陛下立肃王为皇太弟?”   孟濯缨眨巴眨巴眼睛,莹亮亮的瞅他。   谢无咎下意识躲开了她眼中的光:“你看我干什么?”   孟濯缨朝天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屋顶:“小心隔墙有耳。”   谢无咎都要被气笑了,这小子,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   他掰下她直直向上的手臂:“放心吧,我听过了,没人。”   孟濯缨猛地朝前一凑:“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这些,怕是个孩子就知道。后来肃王在殿上痛哭涕零,称不愿陛下和太后娘娘生了龃龉,主动去了封地。年前才说身子骨不爽,激发了娘胎里的不足之症,回江南休养了。”   谢无咎道:“你既然知道,怎敢收受肃王的东西?私相授受,可大可小!若陛下生了猜忌,你的仕途可就完了!”   孟濯缨油盐不进的道:“你还不是也收了肃王的令牌?”   “我怎么能一样?我和陛下……”谢无咎一脑门子气,又想她尚未完全清醒,说也说不清楚,只能气鼓鼓的望着她。   孟濯缨又躺下了。片刻,呼吸均匀。   谢无咎又气,又为这小鬼担心,心想,他是深知她和肃王并无任何勾连,只是,事关臣节,陛下也未必能听他的辩解。若果真事发,也只能多替她辩解几句了。   又暗自猜测船上之事,想到孟濯缨方才所说的“机密之处,出了差池”,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   “肃王留下我们,是否为妨万一?”   “嗯。方才他离席回来,脸色平静,多半是发现没事。可还是要留下我们,就是要细查。万一真少了什么要紧东西,我们两可就成了替罪羊了。”   “有理。”谢无咎道,“所以,我不脱衣服是对的。”   孟濯缨轻笑一声,突然睁大了眼睛,依旧是光彩熠熠的眼神,那样专注的看着他:“特别对!谢大人,你真乖巧。”   谢无咎:“……你这是一句诚心夸人的话?”   孟濯缨又笑。饮了酒的人,和平素的沉凝不同,连笑声都格外的轻飘飘的。很能听出一点天真浪漫的影子。   谢无咎又不吱声了,推理了一番李瑚今日的举动,越发赞同孟濯缨所说。他心想,这小子的确聪敏。   他哪里知道,孟濯缨自然聪敏,因为这个乱子,本就是她惹出来的。   只不过,肃王必然是查不出什么端倪。因为她什么都没拿,只是潜进密室,将那本账簿原原本本的背了下来。   只是出来时,不慎留下了点痕迹,不然,本来都不必惊动肃王。   谢无咎翻了个身,暗自朝外挪了挪。刚挪了半个身子,孟濯缨一只手打过来,先稳稳的拍在了他脸颊上,随后下滑,顺势搭在了他身上。   谢无咎顿了顿:“你老实点儿。”   醉猫又没声响了,气息越来越匀和。   谢无咎轻声问:“那你真的把肃王船上的使女给睡了?你不管人家了吗?”   当然没人回答他。   孟濯缨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肃王房中,夏梦元再三确认,密室并无外人入侵的迹象。   李瑚道:“看来,是梦元过于敏感了。不过,这些人都是向本王和母后投诚的赤心之臣,自然不能让账簿有半点损失。梦元谨慎一些是对的。”   他低头一笑,又问:“那使女叫什么名儿?真的成了好事?”   夏梦元道:“留霜。在下厨伺候的,从来没上过前院。今日忙,来送一回菜,这么巧,就被孟濯缨碰上了。她看孟濯缨生的俊俏,又富贵,起了攀龙附凤之心,自己主动的。那毛头小子喝多了酒,看花了眼,就把人给祸害了。”   “对了,留霜还说,孟濯缨给她一块玉佩,许诺来接她。”   李瑚乐意成人之美,也乐意用美色来掌控孟濯缨,笑道:“她真叫人来传话,你就成人之美,再另外送她一套京城的宅院,好让她金屋藏娇。”   翌日清晨,谢无咎警醒,刚把孟濯缨从被窝里拉拔・出来,就听正院里吵吵嚷嚷,一个清亮的少年喊道:   “孟濯缨,孟二哥!你人呢?青儿找你来了!”   孟濯缨懵懵懂懂的坐在床上,反应片刻,突然一拍脑袋。   “坏了!忘了知会这个小鬼。果然是醉酒误事!”   那少年又喊:“孟濯缨,你再不出来,我告你老子,你偷走了我的金嘴鹦鹉,还欠我三百两银子没还呢!”   孟濯缨胡乱摸了一把脸,一手水往发髻上擦了擦,匆匆出门。谢无咎急忙跟上。   二人到了外面,就见一个身着青色窄袖的杏眼少年,正带着随从,在船上胡闹,一时摸摸这个白瓷花盆,一时踢一脚黄花梨椅子。   李瑚头疼的望着他。   谢无咎即刻就想起来了。   这少年,正是延陵候李丹青。   李丹青一见孟濯缨,气鼓鼓的跑过来一伸手:“还钱!混蛋孟濯缨,你赔我鸟!你回了江南,不去找我,躲到肃王这里来,就不用赔我钱了吗?”   孟濯缨一脸尴尬,只能赔笑。   李瑚道:“原来,耘野和青儿也是相熟的。怪不得一大早闯上本王的船来捣乱,耘野,他那只鹦鹉,可是他的宝贝!你借了去,还是快些还给他吧。”   孟濯缨刚要回话,打西边又是一阵喧嚣,只听兵刃破空之声,护卫呼喝不断。   谢无咎耳力非凡,一阵嘈杂的刀风声中,明确可见的听出梅花梭的哨响,立时脸色大变!他朝后奔去,行至拐角处,一伸手往门后用力一拽,拉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粉衣歌姬。   护兵齐齐跟上,刀剑劈砍直下,谢无咎护着人,不留神腿上被一股劲力打中,趔趄倒地。那粉衣歌姬脚步浮软,无力营救,索性不顾一切,挡在了谢无咎面前。   谢无咎大喊:“王爷!误会,这是大理寺的人!”   李瑚眯眯眼,命人住手:“大理寺的人,混上本王的船,还打扮成这幅模样,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那粉衣歌姬转过脸来,正是唐笑。   李丹青指着他的脸:“她,她,她我刚见过!刚才,我上船的时候,她一直跟着我。我以为她要勾搭我,还摸了她手一把,她说……”   单纯小侯爷忸怩了一下:“她说,莫挨老子!再摸老子,老子让你跪哈来,喊我老汉儿。”   李丹青咂了咂嘴,回味道:“真是太虎了!本侯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味道的歌姬!”   孟濯缨委实无语:…… ……唐笑这一嘴的南腔北调! 第29章 翻案重查   李瑚极不高兴, 见谢无咎再三申辩, 心中半信半疑, 面上却极其亲和:“别山手底下,有的是英勇护主的忠义之士啊。”   方才那劲力打过来, 谢无咎半条腿都麻了。肃王这船上,果然是高手如云。   他连声道:“下属莽撞,理当重罚。”   李瑚爽朗大笑:“无妨,无妨。”   谢无咎自然是再三请罪,李瑚倒真是一心爱才,又加上孟濯缨和李丹青关系匪浅。他想着拉拢了这其中一人,便等于拉拢三人,自然和颜悦色, 命夏梦元亲自将人送下船。   唐笑软绵绵的,全身重量都垒在谢无咎身上,摇摇晃晃的下了船板。   谢无咎拖着半条麻腿, 等于半个残废拖着一个瘫子:“你也算个用毒的祖爷爷, 怎么搞成这样子?”   偏偏夏梦元还皮笑肉不笑的说, 只是一点柔筋散,要不了半个时辰, 药性就解了。故而, 船上也没有留备解药。   唐笑有气无力:“怪我咯?啷个晓得,一个闲散王爷, 清修静养的船上,会有这么多机关?这么多身手不错的护卫?居然还是柔筋散!这玩意, 最低等的毒・药(yo),我会带这个的解药(yo)?”   谢无咎听的脑门子疼:“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小心我把你墩在地上!”   天真单纯小侯爷李丹青:“老谢老谢,这万万不可,太不怜香惜玉了!”   唐笑叹了口气:“的确是大意了。差点酿成大祸,连累了你。我一上船,就被盯上了,不留神就吸入了柔筋散。后来那刀网铺天盖地的裹下来,虽然避开了,却被划伤了手。刀网上的柔筋散直接流入血液当中,更跑不动了。”   “幸好这个肃王还不想翻脸,不然,我私闯行船,连你都倒霉。”   谢无咎一拍他肩膀:“你看看你,穿成这幅鬼样子!我没有你,就死定了是吧?我死定了,你赶紧跑啊!你自由了!”   唐笑突然脸色一青,深深的呼吸一口,居然没怼回去。   谢无咎问:“唐笑,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找我们?怎么就觉得我这里出事了呢?”   唐笑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脸上神情青白交加,跟便秘一样。他扭头看了一眼,孟濯缨和李丹青落后好几步,才小声道:“我知道,你和那皇帝关系不错。大爷我怕你一时糊涂,答应替小皇帝,来肃王这里刺探什么机密。事发之后,才被肃王扣下来了。还有,我是怕你连累孟大人,要不然,我可懒得管你。”   谢无咎道:“昨日船上才虚惊一场,今天自然是风声鹤唳。”   突然之间,唐笑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手用力的捏住了谢无咎的胳膊,掐的他龇牙咧嘴。   “唐笑,你怎么了?难道,还中了别的毒?”   唐笑手上愈加用力,差点没把他胳膊扭下来:“谢大爷,您能不能快点走!”   谢无咎心中一沉,忙将人背起来,朝客栈疾奔:“怎么了?”   唐笑只是抓着他的胳膊,看起来十分痛苦,却屏住呼吸,不发一言,一反常态的安静。   谢无咎甩下孟濯缨和李丹青,一口气跑到客栈,还没站稳,唐笑就踉跄着从他背上爬下来,卷过徐妙锦身边,冲到了后院。   谢无咎火急火燎的跟着,却发现唐笑一鼓作气、义无反顾的冲进了茅房。   哦,还把一个正在系裤带的兄弟给拎了出来。   谢无咎:…… ……   徐妙锦:“……老大,怎么了?”   谢无咎摆摆手:“你去把孟大人和延陵候带过来,别把人丢了。”   一通酣畅淋漓之后,唐笑软着腿,扶着门出来,冷不丁见谢无咎幽幽的望着自己,差点没吓摔了。   “老大,你也要用?来,请,别客气。”   谢无咎冷嗤一声:“还以为你这祸害,终于要告别人间了呢。”   唐笑幽怨道:“软筋散里头,有一味药,我大小沾一点儿就拉肚子!”   “该!”谢无咎调笑似的,语气很轻快:“唐笑,我呢,从前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也是看你有几分本事,能在我手底下用用。你别以为,这就是什么了不起的救命之恩。只算互相利用。”   唐笑歪歪扭扭的靠在茅厕门上:“我知道啊!谁特么就对你感激涕零了啊?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那在船上,你扑在老子身上干嘛?还想和老子做一对同命鸳鸯吗?”谢无咎问。他依旧是那副假不正经的样子,可眼瞳里的光,黑而幽深。   唐笑还没见过他这么严肃认真的样子。   于是,一半是被他“含情脉脉”的眼神吓的,一半是被这话吓的,唐笑脚一软,差点倒栽葱摔进茅坑里。   他连忙两手抱住门,往外挪了挪,走到了那边的廊檐底下:“这就是个误会!我那时候,是柔筋散发作,脚软了,没站稳。”   谢无咎道:“你以后再动不动就想着,挡剑、挡刀,什么把这条命还给我这样的屁话,老子就直接把你打死!”   唐笑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谢无咎突然眼睛一眯:“啧啧,看你今儿这打扮,还真是有几分美艳。我现在才发觉,你小子还有几分姿色,打死了有点浪费,干脆切了送去小倌馆去!”   唐笑手帕一挥:“大爷,那您可要常来,记得翻奴家的牌子!”   谢无咎恶心死了:“滚,滚滚!快滚!”   颜永嘉和徐妙锦被刘预接过去,应酬了小半夜,二更时分,才推辞了刘预安排的别院,住进了客栈。   二人探过刘预的口风,不出所料,他自然是极其不愿意翻案重查。言谈之中,甚是自信满满,看样子,尸身上,应已做好了手脚,并无多少破绽。   李丹青啜了一口茶,皱起眉头,道:“你怎么没带着哑叔呢?你看看这客栈里的茶,我都不想喝,你那金贵舌头,真能咽的下去?”   说着,巴巴的伸长了脑袋,往孟濯缨茶盏里一看,真是一杯白水。   徐妙锦:“瞎矫情。”   李丹青吐出一点茶叶梗:“小姑娘,你不懂,我们孟二哥,天生的好舌头。没有好茶,白水也可,但要喝这种碎茶叶,那是万万不能的。”   说着,又命随从下去泡茶。   孟濯缨听他和徐妙锦斗嘴,淡淡一笑:“谈案子吧。”   李丹青坐直了身子:“一开始查这案子的,是衙门的老捕头曾孚,在姑苏府已干了近三十年了。后来,就是前两天,这老捕头突然伤了腿,就呆在家了。顶上的是他徒弟曾关财,他徒弟一上,当天晚上,就查清楚是中毒而死。牢里抓的那姑娘,也认罪了。”   谢无咎立时明白了,在船上一直给孟濯缨传递消息的,正是延陵候李丹青。   李丹青年幼,少年心性,打小就是孟濯缨的跟屁虫。且虽不定性,却十分的聪敏率性。这次孟濯缨下了“任务”,他自然是干劲满满,一心想露一手给孟濯缨瞧瞧。   孟濯缨问:“认罪的是谁?”   李丹青撇撇嘴:“说是云歌云乐中的一个,这个刘预,也留了一手,我也没打探的真切。不过,倒是知道,被一起抓进去的还有云歌云乐的侍女。这个侍女,被抓的当天,就突然暴毙,尸身扔进乱葬岗了。至于死因,咳咳,我也没怎么查明白。”   徐妙锦:“那侯爷您查明白什么了?”   “我,我查明白的可多了。”小侯爷声音有点低了,突然又振奋的一拍桌子:“不过我知道,柏D的尸身,肯定被做了手脚。因为,老捕头曾孚的腿,那就是他徒弟想法子给‘意外’断的。”   徐妙锦又问:“那到底是做了什么手脚?”   小侯爷又不吱声了。   孟濯缨道:“刘预为官十余年,自然懂得谨慎行事。”   照李丹青得来的信息可知,他的消息来源,多半是刘预府中的文书、食客一流,知道大概,却不知细节,这也正常。   若没有实证拍在刘预脸上,这个老官油子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即便他们要强行重查,没有刘预的协助,也是不太好办。   要办这刘预,有的是机会。眼下,却还是在刘预的地盘上。   正思索着,却是瞌睡送枕头,客房里又找过来一个捕快。   捕快姓宋名行知,乃谢无咎的至交。谢无咎之前的消息,多半都是出自他手。   宋行知眉目端正,见了李丹青和孟濯缨,仍是不卑不亢,痛饮了两碗茶,寒暄数句,直奔正题。   “尸身的确做了手脚。说是毒杀,多半是从这方面着手。说起来,曾关财破案的速度可真够快的,师傅领着我们跑断了腿,也没查出什么端倪,他一动手,不出半天就定了毒杀。”   “春风楼阁楼地板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宋行知道:“那柏D,玩的太疯,把云歌的背弄伤了。这个,的确属实,云歌的确受了伤。”   孟濯缨又问:“既然云歌云乐和那侍女都被收监,为何牵涉在其中的明素姑娘,却没事?”   宋行知目露鄙夷:“师傅把明素请来问话,都是分开关押的。第二天,刘预亲自去牢里,把人接出来了。呵,谁知道什么勾当?不过,据老鸨和几个姑娘的证词,明素姑娘和柏D分开以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并没有逗留。而柏D继续在阁楼,又找来云歌云乐胡混,一直到一个多时辰以后,柏D才突然暴毙。这里面,嫌疑最小的,的确就是明素。”   孟濯缨问:“你可曾见过那侍女的尸身?”   宋行知回忆道:“那尸身不是我收尸的。但草草看过一眼。师傅说全身浮肿发黑,怕是病死的,会传染,不许我们沾手。我当时就觉得,这侍女倒像是被毒死的。”   “全身浮肿,发黑?脸呢?你看清了吗?”谢无咎又问。   宋行知道:“脸肿的像块切菜板一样,特别大。但是,那个小丫头才十几岁,还不到八十来斤,很瘦弱。等死时,身形都像一百多斤的了。”   “什么毒・药,人死之后会又黑又肿?难道,是误中副车?”   他第一句,是问唐笑。第二句,却是在问孟濯缨。   孟濯缨微微皱眉:“既然死的这么蹊跷,为什么没有详细验尸,也不留在停尸房,反而草草扔进了乱葬岗呢?”   宋行知道:“仵作验过,说不是毒死的。身上还有红疹,怀疑是得了怪病。哪里敢留?刘大人得知师傅在查这女孩子的死因,还大肆责备了一通,指责师傅浪费时间。再加上,仵作也说,多半是得了怪病,师傅也只好算了。那收敛尸身的草席子,还是师傅掏的银子。”   宋行知走后片刻,刘预又派人来请孟濯缨和谢无咎。   颜永嘉赶着又抓了半个馒头,吃了几口咸菜:“老大,又要我去?我昨天在那儿坐了三个多时辰,可饿死我了。”   徐妙锦本来就没换衣裳,还穿着昨儿个孟濯缨那身男装。虽说还是有点女气,不过,因年纪不大,又刻意抹黑了脸,倒是没有穿帮。   “走吧!刘预那一桌子山珍海味,你偏不吃!”   颜永嘉被她拖着走,嘟嘟囔囔:“那个姑苏知府,一肚子的坏水,我哪见过这种九曲十八弯的人?简直比我多长了一根肠子,我得打起吃奶的精神跟他对付啊,哪敢放开肚皮吃?”   人一走,孟濯缨便拿了一个馒头,两边掰开,往里面夹了一点炒酸菜,啃着招呼谢无咎:“谢大人,走吧!”   谢无咎立时明白她要去干嘛,简直是百般的不情愿:“我两自己去?”   孟濯缨反问他:“您说呢?您瞧瞧,还有人能用的吗吗?”   颜徐冒充他们自己个,去胡吃海喝了。唐笑中毒,还趴在床上,早睡过去了。   谢无咎踢了床上的唐笑一脚:“轻便活计,都叫手下抢走了。还有一个睡大觉的!我这个老大,失策啊!” 第30章 明素自尽   二人同骑毛豆, 出了城门口, 不出半柱香就到了乱葬岗。   谢无咎皱皱眉, 用白布裹手蒙面,大步往宋行知说的方向走去。   一面走, 一面交代孟濯缨:“你就别下来了。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找一找那五色绳。”   说着突然猛地朝后一跳,直直的跳出了半丈多远。腰间宝刀,刷的一下亮了出来,朝地上猛砍。   孟濯缨忙问:“谢兄,怎么了?”   谢无咎头发直竖,定神一看, 才发觉刚才是一段干枯的粗绳,弹到了靴子上。   这什么破绳子!长的这么像条蛇!   幸好……幸好孟濯缨离的挺远的,应该没看见, 他这么丢人的样子吧?   “没事, 没事。”谢无咎摆摆手, 一打眼,看见地面上露出一截新草席, 忙用铁锨刨了几下, 却露出一只脏污的男人手。   谢无咎连忙埋了回去。   那侍女的尸身是曾孚命人收敛的,出了银钱买的是一副新竹席。因不知她老家是否还有家人, 故而又买了一条辟邪的五色绳,系着竹席, 一端的铃铛留在土面上。若是真有亲故寻来,也好辨认,带这孩子回归故土。   谢无咎照着这两样细找,可一连翻出好几个,却都不是。只好作个揖,道一声冒犯,再埋好了。   孟濯缨也蒙着脸下来了。   这里气味并不好闻,谢无咎不愿她下来,又见她往东边去,忙道:“她那尸骨,是埋好的。东边都是无人收敛的,只好胡乱的挖个坑,埋在一处,怎么会在那里呢?”   孟濯缨憋着气呢,不答话,双手掀开一具男尸,叫他:“在这里。”   谢无咎急忙跑过去,果然看见一副脸色发黑的肿胀女子尸身。   右手小拇指指甲脱落,右手有些畸形,的确是那个侍女。   二人弄了尸身上来,清溪边洗了许久的手,谢无咎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气味……早叫你别去了。”谢无咎问,“你怎么知道,尸身是在那边?”   孟濯缨道:“那边的土坑,有被挖掘过的痕迹。这乱葬岗里,多数用草席裹着。曾捕头也是好心,给这姑娘用了竹席,还买了一根极好的五色绳。我猜,是被在这儿流连的流浪者看见了,等人一走,就把人扒了出来,竹席和绳子都拿走了。这姑娘的尸身,也就被丢到了那边。”   这丫头的尸身周身乌黑,尤其是四肢,肿胀且发硬。虽是冬日,尸身还未开始大面积的腐烂,但手臂处、后脖颈处和背部,有四五处黑腐。   看起来,是日渐扩散。   晏奇挑了一点伤处的黑血,用活物试毒,简直可以称的上,是见血封喉。   “明明一验就能知道,是病还是毒!这姑苏知府简直是……”   晏奇摇摇头,银针刺入咽喉,却并没有发黑。   孟濯缨道:“宋捕快说过,当时尸身上还有红疹,现在痕迹也看不见了。”   晏奇点点头:“看来,果真如你和老谢猜测的一样,不是毒杀。”   晏奇细细的验了半个多时辰,才一头热汗的出来,道:“看这些溃烂之处,和发黑腐烂的伤口,有九成的可能真是被毒蛇咬死的。”   黄昏时分,刘预从床上坐起来,含了一口浓浓的酽茶,正醒着酒,下属来报,说是大理寺寺丞谢无咎前来拜会。   刘预拿着帖子,嗤笑一声:“白日里才和本官一起饮酒作乐,这会儿,还装起假正经来了。你看看,正儿八经的递帖子,蠢不蠢啊?”   曾关财为难道:“大人,这来的,不是白天那个。”   “什么话?还能来了好几个寺丞不成?那天子的旨意说的明明白白,一个少卿,一个寺丞。那少卿是个世家子,才十几岁,刚出家门,也不晓得断奶了没有,不值一提。只有这个谢寺丞,他爹是大理寺卿,他家祖传就能查案,手段通透的,得好好把人稳住了。”   他说完摸了摸稀稀疏疏的头发,好容易笼成一个小笼包大小的发髻,又嘀咕道:“不过,这吃了两顿饭,我怎么觉得,那姓谢的就是个傻小子?看着蠢蠢的,真的会查案?”   刘预整理好着装,从后院往前面衙门里走,冷不丁就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青年。阔肩窄腰,虎目寒光,单手按在腰间的宝剑上,稳稳的立在当庭。   他并未站在他正面前,可一眼看去,就稳稳的闯进了眼中。   分毫未动,气势迸发。   这一看,刘预哪还能看不出来,这位才是正主啊!   刘预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早听说谢无咎有一柄宝剑,乃是天子所赠。他怎么就忘记了?今天,还有昨儿个晚上,跟在一起胡吃海喝的那毛头蠢小子,哪有佩剑?哪有这种先声夺人的气势?   不过,他要淡定。   毕竟,他也是做了十来年官的。他现在就要先发制人,问问这谢无咎,使两个毛头小子来耍弄朝廷命官,到底是何居心!   如此想着,刘预鸭子踱步一样气势汹汹的跨过月亮门,正预备先下手为强,冷不丁见谢无咎一拱手,一弯腰,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刘世叔,别来无恙!”   “谢……”刘预预备好的一声暴喝,转了个弯,“谢,谢贤侄?”   这姓谢的耍什么路数?   没听说过,要查案,先喊叔的啊!   他这一声暴喝喊不出来,自然也没办法兴师问罪,一不留神就和谢无咎给寒暄上了。   谢无咎道:“小侄出门前,家父再三交代,与刘世叔乃是同期,嘱咐我一定要谦恭有礼,万万不能辱没家风。”   刘预当官惯了,那客套话一下就从嘴里溜出来了:“当年我离京,令尊甫入大理寺,还是一个寺正,如今已经贵为大理寺卿了。贤侄果然一表人才、风姿不凡,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谢无咎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自然,晚辈也有一份重礼,要送给刘世叔。”   刘预嘴里客套,可身体却很诚实,抻长了粗粗短短胖胖的脖子往他手里瞧:“贤侄,你看你这客气的,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谢无咎揭开绢布,翻开木盒,露出里面的东西。   刘预老眼昏花,看的不算真切,见他把手递过来,殷切的作势要接,猛然看清里面的东西,忙不迭的往后直蹦。   “谢无……”   “刘世叔,这便是小侄送来的大礼。这大礼一分为二,还有一半。”   这盒子,就是谢无咎从春风楼阁楼拿出来的首饰盒,里面装的,就是那条小青蛇,还有一截蛇皮。   刘预本来以为是点什么金光灿灿的好东西,没想到是一条死蛇,一颗肥嘟嘟的心脏都快吓的跳出来了。   刘预惊吓中,鹦鹉学舌一般问:“还有什么?”   谢无咎做了个请,径自往前,将刘预带到了一墙之隔的停尸房。   停尸房的门关着,门外的守卫昏昏欲睡。   这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晏奇面蒙白布从里面出来,唐笑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托盘。   唐笑指向托盘左边的银针,道:“刘大人,您瞧瞧,这针是从死者咽喉处探过的,已经发黑了,说明,死者咽喉里,的确是有毒。”   刘预道:“人本来就是中毒而亡。”   唐笑又指向右边那根银针:“这根针并没有发黑。这针是在死者胃部探过的。刘大人,您应当知道,这说明什么。”   刘预已是不满至极,但眼下他占了下风,由不得他再发作,正要开口,谢无咎又是恭敬一礼:“刘世叔,这就是小侄送您的大礼。”   说完,便立在一旁,再不开口。   他此言一出,刘预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起初不知道陛下派人来了,自然不愿落实“马上风”得罪明妃娘娘,这才做了个假,对明妃有个交代。   可谁知道,陛下对明妃娘娘如此看重,巴巴的派了人来查。   刘预骑虎难下,竟然动了阻挠办案的心思。眼下被谢无咎挑破,才惊吓出一身冷汗。   这案子到了京城,一样是要上报大理寺的。眼下还能强行推脱,真等那时候再查出,尸身的蹊跷来,那明妃娘娘岂能饶的了他?   刘预头顶秃秃的,冷风一吹,脑袋特别冷。   他一想明白,转身就踹了曾关财一脚:“命你查案,你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障眼法都瞧不出来!谢贤侄,谢大人,我手下这几个,不甚堪用,但你只管吩咐,姑苏府衙上下,必定全力协助。”   谢无咎目标达成,收了周身气势,笑眯眯的,一口一个世叔,格外的亲热,一番吹捧之外,又是好一番安抚。   刘预听他的意思,只想查这案子,至于他先前做的糊涂事,谢无咎是能遮挡一番,何况,他不承认就是了,替罪羊也有的是。如此一想,胡吹几句之后,二人也“熟络”起来。   “谢贤侄,既然不是毒杀,可别到时候,真是马上风死的。你说,这案子现今闹的也不算小,真查出这么不光彩的死因,娘娘能依吗?”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刘世叔,不是马上风,他就不是死在青楼里了吗?要丢的人,总丢过了。何况,小侄送来的蛇,您见过了?之前您让人从牢里丢出去的那孩子,就是被蛇咬死的。”   刘预问:“难道,这柏D是被蛇咬死的?”   谢无咎淡淡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刘预以为他默认了,呵呵假笑:“怪不得,贤侄这么有把握,原来是成竹在胸。”   回到客栈时,孟濯缨已沐浴清爽,因不再出门,故而未着常服,只换了一件宽些的袍子,疏疏落落笼在身上,颇有些雅士风流。   她生的唇红齿白,愣是谢无咎这样的大老粗见了,脑子里也能冒出一串一串的“红唇皓齿貌潘安、芝兰玉树满庭芳”来。   “谢兄,如何?”   谢无咎挑眉:“有肃王殿下的令牌,又被我们大仵作当场点破,就差戳着他的鼻子,说他作假了,他敢不让我查?”   翌日一早,谢无咎与孟濯缨再去春风楼,老鸨认得跟在后面的曾关财,忙不迭的去叫明素出来问话。刚一上楼,就连声尖叫起来。   花魁明素,悬梁自尽了。 第31章 朱四姑娘   老鸨急的大喊, 曾关财问:“人死了没?你光扯着喊, 你把人放下来啊?”   老鸨哎哟一声:“这小贱皮子, 哪里寻死不好,要找我的晦气!早知道, 也不让她来我这里,去望仙楼祸害去罢!”   楼下急匆匆的跑上来一个灰衣柴夫,和谢无咎一起,把人给放了下来。   孟濯缨在颈部探了一下:“还有气。”   这又是好一番折腾,明素总算喘出一口大气,悠悠醒转。   那柴夫见她无事,松了口气,悄悄的溜了出去。   曾关财双手抱胸:“柏D是不是你毒死的?”   明素避开谢无咎的目光, 摇了摇头。   曾关财伸着手指头:“不是你,你做什么畏罪自尽?”   明素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大人, 我自尽是真, 何谈畏罪?”   曾关财绕口令一样:“你不畏罪, 你做什么要上吊?”   明素冷淡淡道:“这里的人,谁不想痛痛快快死了?”   正说着, 楼下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 原是曾关财的相好红云。听说他上来找明素,生怕被人抢了老主顾去, 扭着腰就要往上闯。   “妈妈就是偏心!你不让我上,我偏要叫人下来!心肝儿, 可人儿找你来了!你还不下来?别被那狐狸精勾了魂去!”   曾关财探出个脑袋:“吵什么吵?办正事呢!一边呆着去。”又扭头对明素道,“你看,她不就活的很快活?你装什么呀?生来就是个荡・妇,这儿也不用你干活谋生,不仅是轻便活计,还能夜夜换新郎,我看你心里啊,美得很……”   谢无咎:“闭嘴!滚出去等着!”   曾关财努了努嘴,咕哝一句“假正经”,出去了。   明素声音颤抖:“我……有廉耻。”   她有廉耻,所以活的万般痛苦。她有廉耻,所以即便惜命,某一个瞬间,也突然觉得,活不下去了。   孟濯缨递了一杯热茶给她。   明素捧着热茶,她只穿了一件不合时令的纱衣,看起来,是一身已有数年光景的旧衣裳。她平稳片刻,尽力宁静下来:“你们问吧。”   谢无咎把被子丢过来:“裹上。”   明素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木然的把被子拉在了身上。   “老鸨说,你是和柏D一起,从京城来的。你是官府的官妓,祖籍京城。之前,为什么要说谎?”   明素顿了顿:“他人死了,我听说,已经查出来,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我怕麻烦,才没说。”   “我是问,你为何要说谎,声称自己是姑苏本地人?”谢无咎问。   明素顿了顿。她当时就是慌了,只是不想,被谢无咎认出来。   明明,他应该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她缓了缓神,绕过这个问题:“谢大人,您既然知道,我一直是柏D的人,那您也该明白,我才是最不希望他死的。他要是活着,我伺候他一个就够了。他现在死了,谢大人,我的处境,你也看见了?”   说完,明素一挽衣袖,露出手臂上交错的红痕。   “老鸨以我为摇钱树,昨夜,我一连接了三个客人。”   她身上没有了初见时那股浓郁的怪香,只有幽冷的梅花香。她突然抬起头,直直的看向谢无咎:“谢大人,我听说,柏D的案子要重查,就知道,你还会回来找我。”   若是再见,迟早会被认出来。   她可以忍辱偷生,可也还有最后的底线。若以此颜面见故友旧交,真不如死了算了。   谢无咎轻咳一声:“孟大人,能不能请您先出去片刻?”   孟濯缨颔首,并无不可。   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人。明素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猛然跳起来,就要从窗子往河里跳,被谢无咎抓住手臂,轻轻松松拉了回来。   “朱四姑娘,你这是何苦?”   朱明素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谢大人……”   谢无咎拱手抱拳:“朱四姑娘,别来无恙。”   朱明素喃喃道:“你还是认出我来了?”   谢无咎年少时,纨绔堆里有名有号。有一回,在一块儿饮酒,恰好见到一位小姐进了书斋。   那便是年少的朱四娘。   她生的娇艳貌美,不知落在了谁的眼里,一起哄,就打了个对赌,看谁能先问的朱四小姐的芳名。   谢无咎不爱玩这个,也不喜他们拿一个小姑娘来调笑,可也没有阻止。有人来问,他就随便下了一注。   直到半月后,真有小子约出了朱四娘,在清明庙会时一同出游。   徐F(min)道:“等到了那日,别说是芳名,等小爷我把她的肚兜也拿来给你们瞧瞧!”   旁人更是兴致高涨:“行啊,不过,要是玩坏了事,被她爹娘知道,可不大好。”   那小子不以为意:“知道又如何?不过是个小吏之女,就知道了,最多抬进来给我做个妾室,好叫我光明正大的弄几回。要是腻了,也带来给你们瞧瞧。”   谢无咎听的眉头直皱,当天就千方百计打听清楚,在金玉坊把朱四娘子给堵住了。   他那时年少轻狂,也不管什么迂回曲折,见了人就问:   “可是朱评事家的四小姐?”(评事,从八品)   朱明素冷眼瞧他,转身就要走,又被谢无咎挡住了去路。   “你别走啊,你跑什么?难道我长的像个坏人?”   朱明素不欲和他拉扯:“小女要事缠身,还请公子放行。”   谢无咎开门见山:“我就说两句话。你是不是认得徐F那混小子?这小子不可信,清明一行,你还是别去了。”   朱明素一愣,也不急着走了。   谢无咎既然来了,自然要将这事情办的圆满,三言两语说了赌约之事。   朱明素气的浑身发抖,虽然谢无咎没说那些过分的话,可她清清白白一个闺阁女子,岂能任由这些人随性臆想?   朱明素冷笑一声:“怕是公子投的是对家的注,为此,才生怕被徐F赢了吧。”   谢无咎摆摆手,还啃了一口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不是啊。我就压的徐F赢。”   朱明素略一讶异:“既然如此,你何必来告诉我?”   谢无咎漫不经心道:“我输了,也就是百两银子的事,了不起被我爹揍一顿。你要真去了,那可是一个小姑娘一辈子的事情。”   朱明素上下看他一眼,他站也不好好站,歪歪扭扭的靠在桌案上,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顶不正经的一个少年。   她问:“你比我小吧?叫什么小姑娘,也该叫声姐姐。”   谢无咎道:“我再小,那也是男子。你就是个姑娘,我既然来找你,管了这事儿,那还是要好好保护你的。我的话,你自己打听一下,徐F平素的为人就知道了。我走了……”   “站住!”朱明素突然叫住他,“你们都是蛇鼠一窝。你又算什么好人?凭什么拿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做你们调笑的谈资?”   谢无咎认错:“这事,是不地道。”   朱明素道:“那你去赢了他们的银子,再来分我一半。”   谢无咎张大了嘴:“什么?”又笑,“你这个姐姐,挺泼辣啊。”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去赢了他们的银子,也给我出一口气。”朱明素刚说完,她兄长便唤起她来。   她父兄最是疼她,朱明素生怕兄长知晓端倪,又平白生出波澜,匆匆走了。   她的闺名,最后也没能告诉谢无咎。大周民风开化,女子的闺名,即便不算秘密,也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   可现在,她的名字却被堂而皇之的挂在楚楼妓馆之中,不管是哪个男子,花得了几十两的嫖资,就能色迷心窍的坐进她的兰花帐,一声又一声用油腻而淫・色的腔调喊她闺名。   二人不过这一面之缘。   谢无咎却还记得她。   朱明素怕被他认出来,也万万没想到他真还能记得自己。不知是过于屈辱,还是希冀得偿,心中火热与冰,交替着,格外的虚躁。   昔年佳人,已如此光景。谢无咎心里虽是百般不爽快,也打定主意,必定要拉她一把,但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模样。   “朱姑娘,当日是什么情形,你再说一说。”   朱明素淡淡的呼出一口气,将已经熄灭的香炉捧过来:“柏D每次来,都会命人给我点这种香。那日他过来时,非常的暴戾,脸色潮红,喝了酒,身上还有一股脂粉味。他兴致很高,脾气也很大,让嬷嬷给我灌了……一些助兴的药,还加了双份的香料。后来……我就昏昏沉沉的了。什么时候被送回房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谢无咎已经查问过,当晚,柏D玩的很凶,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生气,磋磨的明素半死不活的。嬷嬷把她抱了出去,随后,柏D又把双生花云歌云乐给叫了进去。   当天晚上,柏杨心情的确不好,还把云歌也弄伤了。   谢无咎问:“他平时,也这样吗?”   朱明素顿了顿:“他平时不算这样吧。对别的女子都算温柔,从没伤过人。算起来,只是对我特别的坏……”   谢无咎手探入怀中,最后却只摸出一瓶金疮药:“朱姑娘,想你身边,应该也有上好的药。这个,聊胜于无吧。不过,结案之前,姑娘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朱明素苦笑道:“谢大人何必多此一言呢?我进了这火坑,哪里那么容易能脱身?若是能走,我岂能留到今时今日?”   谢无咎下楼,孟濯缨已盘问过老鸨等诸人。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柏D外室处而去。   孟濯缨饮了一口热茶,道:“方才我去过柴房,那个急匆匆上来的柴夫,是来送干柴的。每五日来一次。”   谢无咎问:“可问出什么?”   孟濯缨道:“十天前,他卖了一条小蛇给明素。还有他自制的一种引蛇药水。”   这柴夫本来不肯招,被孟濯缨拿连坐律法一吓,忙不迭的招了。可见,忠厚老实太过,也有坏处。   胆子小,太不经吓。   谢无咎掀开帘子,望向骑在大马上的曾关财:“那货知道吗?”   “自然不知。”孟濯缨摇摇头:“此人心术不正,今夜,就办了他吧。拿着鸡毛令箭的小人,就是个祸害。”   谢无咎自然同意,又道了声谢。   孟濯缨知道,他谢的是自己隐下毒蛇一事,并未答话,只是意味不明的笑笑。   那朱明素,可并不像表面看来的,这么柔弱无助、楚楚可怜。   至于毒蛇一环,暂时隐去,也无妨。柏D,本身也不是死在毒蛇口中。   马车刚到巷子口,徐妙锦便拦下马车,钻进来就找点心吃:“那外室卢氏跑了,我和颜永嘉刚把人追回来。我就说,这个外室的问题最大,不然,她跑什么?她爹可是柏D害死的,她哪能不报仇?”   她点点头,得意洋洋:“幸亏我早有先见之明,提前来了这里,不然,你们还不扑个空!”   谢无咎没甚诚意的一抱拳:“徐大神捕,厉害,厉害!”   徐妙锦:“姓谢的,你太烦人啦!” 第32章 家暴男   卢氏战战兢兢的站在房中, 一见曾关财,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扑上来就抱着他的腿嚎哭起来:   “曾爷,奴真是冤枉的呀!你是知道奴的呀, 奴连一只蚂蚁都不敢捏死,哪里敢杀人……”   徐妙锦蹲下来指着地板:“卢氏,你刚跪下来,这里好几只蚂蚁,都被你弄死了……”   谢无咎忍无可忍的把这丫头拽了回来。   曾关财被那妇人缠住,一只手还若有似无的放在了他的臀部。咳咳,这不是勾搭呢么?   孟濯缨似笑非笑:“曾捕快,您和卢氏相熟?”   曾关财忙道:“不熟, 不熟,就见过两回,哪算的上熟啊。”   卢氏一听, 抱的更紧了, 两团丰腴紧紧的挤在他腿上:“你个没良心的, 奴……”   曾关财猛咳一声:“卢氏,这是大理寺的两位大人, 特意来查柏公子的案子。你说, 你跑什么?是不是你害了柏公子?”   卢氏一听,畏畏缩缩的松开手, 浑身没骨头一样,跪在地上:“真不是我呀!曾爷, 您说说,老爷是我的主心骨儿,我弄他干什么呀?又不是好日子过够了,寻苦头吃哩。”   “那你跑什么?”   卢氏眼珠一转:“我,我……我还不是怕他家那个母老虎?她要是一口咬定,是我把人杀了,还不来找我的晦气?我还不跑?”   曾关财一哼,两撇小胡子一抖:“净胡说!那柏公子在春风楼可是一口水都没喝,只在你这里吃了酒菜,还不是你毒死的?”   卢氏努了努嘴,眼神朝着“面嫩”的孟濯缨一勾一转,娇声道:“曾爷,您要想在大人面前露一手,也不能朝着奴这小女子冤屈呀!您说说,我家那老爷,一天弄了那么多回,还明明白白是死在那小狐狸精肚皮上的,怎么就非要说是被毒死的呀?真要是毒死的,您去找那黑心肝的凶手去呀!奴家又不是什么替罪的小羔羊。”   徐妙锦听不下去了:“你站起来,站直了!舌头捋直了,好好说话!从现在起,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你是今年夏天,跟着柏D的?”   “是呀。”卢氏见是个女子问话,水蛇腰也不扭了,媚眼也不乱飞了,看着顺眼了不少。   “你自己愿意的?”徐妙锦又问。   卢氏道:“也不是。奴打小那就长的好看,前年乡里的秀才就替他儿子定了我。我本来要给人家做正经妻子,自然不愿意没名没分的跟着老爷。”   徐妙锦问:“所以,柏D抢了你来,你爹来阻止,被柏D给打死了?”   “那还是没有的。”卢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爹本来就有病,那天被推了两下,他自己命不好,回去就死了。要不然,他就是享不到福哩!老爷喜欢我,也给我银钱,盖了大屋,给两个弟弟娶了亲。我爹要还活着,那就能吃香喝辣,享福了。那是他自己命不好。”   徐妙锦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好半天,气呼呼的朝着谢无咎道:   “我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个女人,气死我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谢无咎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哟,都被气的冒烟了。”   他接着问询卢氏。   “当晚柏D是什么时辰过来,逗留了多久?”   卢氏回忆道:“那天,是他的生辰,我很早就睡了。”   “没有等他?”   卢氏道:“他之前说过,不来,我等他干啥?早几天前我想留他下来,他就不耐烦,说要留在家中陪他的正妻,最好快点有孕,生个柏家的嫡长孙。”   “后来,大概是一更过了没多一会儿,婆子把我喊起来,说是人来了。他进屋来,什么也没说,钻进被窝就弄了一回。”   谢无咎问:“他喝酒了吗?在你这里吃了什么没有?”   卢氏支支吾吾的,被曾关财一喝,吓了一跳:“他喝了酒来的,但是酒气不大。弄完以后,又让婆子备酒菜,喝了半壶,到快二更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就走了。还说什么早知道那贱人不知好歹,还不如跟刘大人去船上快活。”   徐妙锦突然一伸手:“拿来。”   卢氏把抱着的包裹递给她:“都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也是保命,我要走,不能空着手啊。”   徐妙锦打开看了几眼,确实都是些金银细软。值钱不值钱,也不甚在意。   她眼皮一抬,却得意的一笑,突然从卢氏袖中抽出了一个荷包。   卢氏唬了一大跳,下意识要来夺。   曾关财叹了口气,把人拦住了。   “你急什么呢?京里来的大人,稀罕你这点小玩意儿?”   徐妙锦摸了摸荷包,里面只有一点碎银子。   “刚才你说话时,不时摸一摸荷包上的红绳。原来,就是着紧这点碎银子?”   卢氏道:“奴是被各位大人吓的。”   “哦、这样啊。”   卢氏刚松了口气,就见这小姑娘徒手扯开了绣线,手撕荷包,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包药粉。   “这是什么?”徐妙锦凑到鼻子跟前,刚要闻,就被孟濯缨给拿走了。   孟濯缨:“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无咎接在手里,远远的闻了一下,就用手背捂住鼻子,轻咳一声:“你那天晚上,给柏D下这个了?”   卢氏吓的不敢吱声。   曾关财上前就是一脚:“还不说实话?进了牢里,吃够苦头才肯说吗?”   卢氏哭诉道:“吃,吃是吃了。可这药是,是老爷自己放在我这儿的!那天晚上,他很生气,还灌我酒,我怕他又动手打我,就偷偷放了点在酒里。他兴致起来了,就只顾胡闹,不打骂我了。”   谢无咎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药?”   卢氏道:“不就是,不就是男人用的那种药。他说是神药,跟一个云游的老道士求来的,有女人用的,有男人用的。我还知道,女人用的那种,他给春风楼的花魁用了。他有一回还跟我说,你别看那花魁落到那步田地,可她生来高傲,有一根硬骨头,用了药都不肯软和。不像我,给点甜头,就连老子娘也不要了。”   “那你带着这药粉干什么?”   卢氏支支吾吾:“我不是要走了?要是再给人当姘头,用这好东西,巴结那人。”   徐妙锦目露鄙夷,已是十分的看不惯。   卢氏不以为意:“我们这样的女人,不就是靠男人过活的?男人要喜欢,那就能好过点。要是再碰上个不打人的,再有个一儿半女,那就算是烧高香了。也没办法,总要有种活法不是?我贪虚荣,爱钱,又吃不了苦,男人贪图我这算得上好看的脸,各取所需而已。”   她一双眼睛骨碌碌的瞧徐妙锦,眼里既是羡慕,又是不赞许:“小姑娘,我肯定也想像你活的这么畅快,可我吃不了这个风吹日晒的苦啊。再说了,你鄙夷我靠美色侍人,怎么就不鄙视这些贪图女色的酒肉之徒呢?他们要都喜欢贤良淑德的,那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啊?”   徐妙锦被她这套歪理气的说不出话来。   卢氏有心要跑,不能放在外头,索性让曾关财先行带回府衙,四人这才去了柏府。   颜永嘉道:“柏D是永平伯次子,明妃娘娘的同胞弟弟,其妻袁氏,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袁秋次女。二人去年夏日成婚,已经一年半了,尚无子女。”   谢无咎问道:“永平伯溺爱幼子,怎么会给他娶了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女儿?”   徐妙锦道:“这个我知道!听说,是他对袁家二小姐一见倾心,非要纳进门来。袁秋虽然官职低微,可翰林院都是些清贵文官,死活不肯。柏D又说要娶做正妻,在家要死要活,还闹着绝食,他爹和明妃娘娘疼他,就同意了。”   这些消息,自然还是从她小娘那儿知道的。   袁氏身着孝衣,被丫鬟扶着,淡淡的见了礼,命人上茶。出乎意外的是,这个将柏D迷的“神魂颠倒”,非要迎娶的女子,容貌寡淡,且不说不如朱明素,连卢氏也远远不及。   谢无咎问起当日之事。   袁氏刚一开口,就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子,那紫衣丫鬟急忙端茶递药,眼中泪光闪现,心疼的要命。   孟濯缨若有所思,问她:“你家夫人可是病了?请过大夫了吗?”   丫鬟目露忿然:“什么病,就是被打……”   袁氏清喝一声:“园园!”   园园只好住嘴,可依然是愤愤不平的。等袁氏冷下脸,似乎动气了,她才端着盘子,小跑出去了。   袁氏缓和了片刻,道:“当天晚上,他是酉时回来的。那天是他生辰,姑苏知府刘大人早在几天前,就送了他一只水缸大的老鳖。他特意嘱咐我,生辰当天炖来补身。他那日心情不错,吃完饭,还带着我在院子里转了转,接着,就歇息了。”   谢无咎问:“那后来,他为何又气冲冲的走了?”   袁氏年纪不大,看着却暮气沉沉的,大概想起当晚的事,又是烦心:“老爷来信,让我劝劝他。家中大伯在军中立了大功,因此,老爷想让大伯再搬回来住。老爷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就让我来劝。我刚开了个头,他就踢了我一脚,骂骂咧咧的出门了。”   说话间,她又苦着眉眼,下意识的捂住胸口。   想来,这一脚实在踹的不轻。   “那他有没有说,去哪里?”孟濯缨问。 第33章 永平伯   袁氏道:“我虽然怕他, 也不敢不问。他说不要我管, 骂骂咧咧的走了。不过, 门房听见,他吩咐车夫去江边花船, 应是去找刘大人,后来不知为何,又去了卢氏的院子。”   看袁氏的样子,倒是个软弱的。连个亲近的侍女都拿不住。   孟濯缨又问:“他既然喜欢卢氏,为何不索性纳在家中,反而要养在外头?”   袁氏低声道:“是家里的老太爷,平素最不喜他在外面乱来。家里还不知有卢氏。”   谢无咎又问了几句,并无别的发现。   徐妙锦上了马车, 一条一条的分析道:“晏姐姐还在验尸,死因还不明确。可如果真是谋杀,我觉得, 朱明素和其妻袁氏都有嫌疑。”   谢无咎问:“嗯?说来听听。”   说话时, 无意间看了孟濯缨一眼, 她低着头,在果脯盒子里挑沾了梅粉的杏干吃――徐妙锦也最爱吃这个, 刚才上车, 吃了不少。   孟濯缨这会,是趁着她说话没空, 赶紧多吃几个呢。   谢无咎就觉得有点好笑。   徐妙锦道:“朱明素本是官宦之女,因为父亲犯了大罪, 女眷尽数没官。可据我所知,她原本是被发配为奴,是柏D走了门路,把她列入了官妓名单之中。柏D对她百般折辱,她怎么能不恨?但是朱明素被困在春风楼,进出不便,也无人手相助,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柏D,并不容易。”   朱明素的身世,谢无咎也早知道。也不知道,朱明素是怎么认得了柏D,这数年,都水深火热之中煎熬。   “至于卢氏,我觉得,她最没有嫌疑。就是个贪财女子。倒是柏D的妻子袁氏,老大,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袁氏明明不算好看,柏D却偏偏看中了他吗?”   谢无咎一听,就知道她又要搬出她的小娘了。   果然,徐妙锦道:“我小娘说,原本袁氏和永平伯的长子柏青相识,不知道怎么的,被柏D知道了。他见也没见过袁氏,就开始闹着,要娶回来。后来,还真被他如愿了。当时,柏青还在军中,回京后得知消息,就搬出了永平伯府。”   杏干没了,孟濯缨勉为其难的含了一口杨梅干,问:“柏青和家里关系十分不睦?”   徐妙锦偏着头,想了想,道:“和你家里差不多。”   孟濯缨瞅她:“怎么差不多呢?”   徐妙锦道:“柏青是原配之子,明妃娘娘与柏D一母所出,但其母当时只是永平伯的妾室。后来原配病故,才扶了正。”   孟濯缨面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差远了。我家里那个,死了,也只会是个妾室。扶不了正。”   徐妙锦和孟沂相识,听了她这话,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反倒是谢无咎一怔,张了张口,又碍于徐妙锦在场,没有多言。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思量,她这么说,难道,是还不知道她那位姨娘靳夫人的身份?   “被迫嫁了一个不喜欢的人,还会打女人,”徐妙锦做了个总结,“所以我觉得,袁氏的嫌疑的最大!”   谢无咎笑笑,道:“傻丫头,这些揣测,一律是先入为主。可以推测,可以猜想,但不要判断。你的判断,会影响你之后的观察。”   徐妙锦不服气:“知道了,老大。不过要凶手,不是她们两中的一个,我输你五十两银子!赌不赌?”   谢无咎惬意的笑笑,并未和这小丫头计较。   晏奇忙碌了一整夜,总算查出些眉目。笼子里关了几只尖嘴鼠,有两只昏昏欲睡,倒在笼中,恹恹无力。   晏奇道:“这两只都灌了死者的血,昨夜灌进去的。起初狂性大发,不断的啃食竹笼,半个多时辰之后,就昏昏睡去。早上我又灌了一次血,又是精神百倍,上蹿下跳,之后,就这样了。”   看这两只小鼠,兴奋过后,像是被抽光了精气神。   晏奇又指向旁边那两只,一直兴奋的唧唧叫个不停,啃咬竹笼,眼珠发红。   “这两只是第三次灌了。灌的是我从死者心肺处抽出来的。”   众所周知,若中毒而死,血液之中,都会含毒,而毒性最终随着血液游走,沉积在五脏六腑之中。谢无咎就曾经办过一个案子,一家人误食了中毒而死的鸭子,腹痛不止。父亲吃了鸭肝鸭心之类,不治而亡。而妻子和孩子只吃了少量鸭肉,灌了两大碗绿豆水,侥幸保全了性命。   众人观察之下,两只小鼠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不过半柱香・功夫,就彻底死去了。   晏奇道:“照我的推测,是慢・性・毒・药。而且死者服用这毒・药,至少也有半年了。”   谢无咎将药粉递给晏奇,晏奇稍微闻了一下,便露出厌恶之色。   “又从哪里找来这些玩意儿?唐笑,唐笑!”   唐笑一打帘子,小跑出来,接过来闻了一闻,朝着谢无咎挤眉弄眼:“老谢,好东西啊!”   晏奇一脚踹向他腿窝:“正经点,好好干活。”   唐笑取了一点粉末,仔细辨认:“有曼陀罗粉和丹砂,其它的都是些药材,人参、鹿茸、沉香,哎哟,躁的很呀!”   他擦了擦手,把药粉交给晏奇:“你拿那老鼠试试。能辨认的就这几种,都磨成粉了,别的也看不出来了。曼陀罗粉和丹砂本身有毒,一次服用过多,是会死人。搞不好啊,是这小子一次嗑的多了,自己把自己给药死了,真以为有什么御女三千金戈不倒……”   晏奇又狠狠的踢了他一脚。   晏奇看看鼠笼,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   唐笑捂着腿,立即道:“你用吧,我明儿再给你抓点回来。不就是几只尖嘴鼠,你叫我一声,要多少有多少。小气巴列做啥哩?”   晏奇白了他一眼。   晏奇继续试毒,谢无咎与孟濯缨便去大牢,刚走到门口,就见曾关财和几个牢头在外面嘻嘻哈哈,还每人发了一点碎银子。   谢无咎立时觉得不好,孟濯缨想到昨日得来的消息,微微皱眉,即刻让颜永嘉拿了他的名帖,去找延陵候来。   二人进了大牢,就听见鞭子破空之声,另有一个干哑的男子声音:“打!给我狠狠的打!居然敢对D儿下这样的毒手,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谢无咎进内一看,一个女子衣衫凌乱、蓬头垢面被吊在刑架上,已经是奄奄一息。   谢无咎朗声道:“伯爷,您这是做什么呢?”   这买通狱卒,在牢中作威作福的,正是柏D和明妃娘娘的生父永平伯。   看样子,谢无咎和孟濯缨前脚离京,永平伯后脚就出了京城,跟来了江南。孟濯缨早得了消息,这永平伯一贯是个混不吝,难缠的很。   永平伯冷哼一声:“我听说,刘大人已经结了案,就是这贱人,毒杀了我的D儿。刘大人查的明明白白,这贱人也认罪了。怎么两位大人,偏偏不肯上报给陛下?难不成,两位大人也听信那些可笑的传言,觉得我D儿死的不光彩?热血男儿,玩个把女人算什么?D儿一向身强体健,怎么会出事?分明就是这毒妇,害我儿子!”   热血男儿?谢无咎实在恶心。   热血男儿是这么用的?   难怪柏D是那么个货色!   可面上却是一笑,道:“伯爷,公子的确是被人毒死。”   曾关财一溜烟跟进来:“伯爷,您要节哀顺变啊!”说着,看向吊着的云歌,“贱妇,还不快招!”   云歌一听他的声音,浑身一抖,似哭似笑:“来了!是要砍头了?快来砍我的头!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永平伯大怒,刚要开口,就被谢无咎打断。   “供词称,是在酒中下了鹤顶红。但令公子并非死于鹤顶红,而是慢・性・毒・药。”   永平伯一愣:“什么意思?”他一指曾关财,“你过来!你不是说,银针探毒,我儿子就是被毒死的?”   曾关财刚来大牢,就碰见永平伯,原本只想攀个高枝。现在被谢无咎一反驳,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就,就是中毒啊伯爷……”   谢无咎淡淡一瞥,命人将云歌放下来。永平伯还要阻拦,被谢无咎轻轻的抓住手腕,立时挣脱不得。   “姓谢的,你想干什么?你办案不利,就不怕我去娘娘、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谢无咎唇角一挑,给他来了个皮笑肉不笑:“不做什么。只是伯爷,查案一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您或许不在意屈死个把人,您若坚持结案,也不是不行。那真正毒杀贵公子的人,就由他去,让他逍遥法外,还要在心里骂一句,我们大家都是蠢蛋!”   “谁是蠢蛋?”永平伯好容易挣脱了开,一手指戳在谢无咎脸上,刚要和他理论,就听一个少年清亮的嗓音。   “永平伯,你在大牢里干嘛呢?伸什么手指啊?是要指手画脚不成?还有,谁办案不利啊?我皇帝哥哥是不是没你聪明?特意从大理寺派个人出来,还查不明白你儿子的案子了?”   永平伯一扭头,见一少年唇红齿白,正是延陵候李丹青。   他最是欺软怕硬,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天子最是宠爱李丹青?   永平伯仗着女儿受宠,敢不把谢无咎放在眼里,可万万不敢不给李丹青面子。   都是深受帝宠,可这宠爱和宠爱,也是有级别差距的。   永平伯放下手,若有似无的哼了一声:   “谢无咎,你说我儿子不是死于砒・霜,那又是怎么死的?”   言语间,仍然恶狠狠的盯着瘫软在地的云歌,恨不得立时将这女子给生吞活剥了。 第34章 九回春   孟濯缨刚解开披风系带, 李丹青就眼疾手快的脱下了外袍, 给云歌披上, 转头还对孟濯缨讨好的一笑。   孟濯缨道:“云歌姑娘,大理寺重审此案, 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   云歌一把打掉外袍,不住的道:“不用问!就是我杀的!他说好了给我赎身,转头又不允了,还说要纳花魁做妾,我气不过,就把他毒死了!”   孟濯缨又问:“是用什么毒・药?”   云歌道:“砒・霜!就是砒・霜,我在厨房偷的, 用来毒耗子的。”   孟濯缨道:“春风楼这半年来,都没有买过砒・霜。厨房里也没有。你用的砒・霜,是从何而来呢?是谁帮你买的?”   云歌立刻改口道:“是我自己买的……我偷偷……”   谢无咎道:“云歌姑娘, 你妹妹云乐, 在入刑房的第二天, 就受不住刑,咬舌自尽了。”   云歌辩解的话顿时停住, 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从沾满了血污的发丝之中,看向谢无咎。   “你说什么?”   谢无咎叹了口气, 示意身后那两个狱卒放开她。   “是真的。尸身就扔在乱葬岗。昨日我和孟大人才确定此时,已通知春风楼的老鸨, 将尸身敛埋了。”   永平伯不满道:“一个低贱的妓子,她的死活有什么相干?孟大人,谢大人,还是快点审问……”   “啊!”云歌尖叫一声,朝着曾关财猛扑过去,整个人都吊在了他身上,一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耳朵。   谢无咎“哎哟”一声,隔开两个拿着棍子的狱卒:“快把人分开!棍子放下,这可是要紧的人证!要是弄死了,死无对证,你们谁能负责?”   曾关财惨叫连连,和云歌滚在地上,揪住她头发捶打,可云歌就是不松口。谢无咎和李丹青还拉得一手好偏架,等把两人分开,云歌一嘴是血,活生生咬掉了曾关财的半个耳朵。   曾关财疼的满地打滚,云歌一脸狰狞的吐出一坨血红,突然朝永平伯一跪:“大老爷,就是他,他为了维护自己相好的,拿我妹妹威胁我,硬要我承认,是我毒死了柏公子!大老爷,您要替柏公子报仇啊!”   事情很快就查的分明。   曾关财为了“破案”,在柏D尸身上做了手脚,又拿死去的云乐威胁云歌,逼迫她认罪。   自然,曾关财此举,本是刘预授意,但刘预岂会承认?不等曾关财开口,就及时赶到,将这人痛打几十大板,关进了大牢。   “谢无咎,你说不是这女子,那又是谁?”永平伯冷着脸,刚要为难谢无咎几句,李丹青又过来了。   “永平伯,天也黑了,本侯饿了,你饿不饿?”   永平伯:…… ……   他真是实实在在的愣了好片刻,又不敢得罪李丹青,正要说去吃饭呢,谢无咎好歹是开口了。   “伯爷,案情已有眉目。我之前便和您说,柏公子是死于一种慢・性・毒。”   一群人又回到停尸房外,晏奇已经拿活物试过。尖嘴鼠吃了所谓的九回春,和吞了柏D的血,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剂量再稍微加大一点,尖嘴鼠疯狂过后,便衰竭而死,双目赤红,和柏D死状无异。   永平伯瞪圆了眼睛:“这药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谁敢害我儿?”   刘预连忙道:“是从那外室卢氏处搜出来的。”   “那卢氏呢?还不快抓人?”   “卢氏现已在府衙之中。不过,”谢无咎慢悠悠道,“伯爷,这药名为九回春,是柏公子自己访遍名医,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来的神药,有助于柏公子一展雄风……”   “放屁!”永平伯气的直打颤,“谢无咎,你再胡说八道,我非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不可!”   谢无咎道:“伯爷稍安勿躁。这药的确是好药,但不可过量,柏公子是知道的,就是不知,为何当晚会用了那么多。”   永平伯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还不把那贱人提上来?”   卢氏刚被带上来,就被永平伯踹了一脚:“贱人,你是故意要害死我儿,才给他下药吗?”   卢氏被他一踹,立时就白了脸,娇声求饶了几句,突然捂住肚子,连声喊・疼。最后居然蜷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刘预道:“卢氏,你还不快从实招来?是不是你记恨父亲之死,故意谋害死者?还不说实话?还敢装死?来人,用刑!”   永平伯原本气势汹汹,看到她捂着肚子不住呻・吟,突然联想到什么,忙不迭的推开刘预:“用什么刑!来人,快去请大夫!”   晏奇几人都略通医术,给她把过脉,果不其然,真是有孕了。   晏奇道:“她胎位不稳,又受了刺激,您要想保住孩子,就快些去请个妇科能手……”   话还没说完呢,卢氏一把保住永平伯的腿:“公公!”   永平伯被她唬了一跳,再低头一看,卢氏满头冷汗,他吓得根本不敢动:“你慢着点!别蹦!好好的蹲着!快,快,去请最好的大夫来!去,先叫人去弄一碗参汤来。”   卢氏这姿势娴熟的很,软绵绵倚在他腿上:“公爹,您也不必找了!老爷去了,我可怜的儿子一出生,也无爹爹,还不如让我也跟着老爷一起死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地底下团聚哩!”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永平伯想到这肚子里的,是自己儿子唯一的血脉,又念及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从中来,没劝几句,就和卢氏哭成了一团。   永平伯忙着保他的小孙子,自然也不审了。   夜幕微垂,孟濯缨刚把李丹青送出门,刚进了府衙后院,就见谢无咎一脸正色,立在风露之中。   “你这模样,是有什么正经话和我说?”   谢无咎默了默:“我平素也正经。”又道,“你今日说,绝不会让靳夫人扶正,是认真的?”   孟濯缨看了他一眼:“当年之事,你曾对我说过,必有蹊跷。我也这么认为。”   孟濯缨被送走之后,谢无咎还暗中追查了许久,但人证失踪,物证俱无,当年都查不出什么,即便有什么痕迹,也早就被人抹平了。想要追查三年前的旧事,谈何容易?   “那你知不知道,靳夫人与当朝太后,关系匪浅?”   孟濯缨皱了皱眉。   谢无咎四下一瞧,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靳夫人,正是太后亲女,当今天子与肃王同母异父的姐姐。”   王太后原本是一小吏之女,在家乡原本就嫁过人,并育有一女。后因灾荒,夫君病逝,自己也与女儿失散,随后辗转进了当年的长公主府。   长公主见她生的貌美,将她当做歌姬进献给当年还是太子的先帝,之后果然受宠,今连生下两个皇子。当今天子登记之后,自然将其封为太后。   至于靳师师,便是太后当年遗落在民间的女儿。   这桩事虽未公诸天下,等太后巡的女儿后对她百般恩宠,现如今京城之中,该知道的也大多知道了。譬如,孟濯缨之父自然也是早就知道了。   谢无咎说完,垂目观她神色,可孟濯缨神色甚是淡淡,并无多少惊讶。   谢无咎:“你早就知道?”   孟濯缨道:“自然。我又不是我爹那老糊涂。”   她说这话的神情,也太过淡定。谢无咎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袁氏的丫头园园被带上来了。   她一见二人,娴熟的翻了个白眼,利落的跪下。   “二位大人,有什么话就快点问吧,我还要回家伺候我家小姐呢!”   谢无咎道:“问自然是要问的,可若是交代不清楚,你也不必回去了。”   “当然有话,你就快点问,别打官腔,听得腻烦。”园园又白了他一个。   谢无咎问:“十天前,也就是柏D身死的当天,你和你家夫人先后去了药房,都买了什么?”   园园微微一愣,自然而然的又送了他一个大白眼:“去买药!去药房还能买什么?糖葫芦不成?”   “买药不奇怪,但是你家夫人,买了草乌。”这还是调查春风楼时,意外查到的。草乌可治疗风痹等病症,但也有很强的毒性,只需一点就能毒死一个壮年男子。   “你家夫人买了不少草乌,总不会是要自己吃的吧?至于你,则买了二钱当归。”谢无咎轻声道,“园园姑娘,卢氏已经身怀有孕,永平伯请了姑苏城中最好的大夫为她保胎,此时就在这姑苏府衙之中。要不要,我请他来当面问一问,你家夫人买那么多草乌,究竟是用来做什么了?”   园园脸色苍白,急忙道:“大人,千万不要啊!老爷的死和我家夫人没有半点关系啊。那草乌全被我扔了!”   她咬了咬唇:“出事的前一天,老爷接到京中伯爷的信,让老爷快些生个嫡子。老爷马夫人生不出儿子,把我家夫人打的一身是伤。后来,夫人悄悄地请了大夫来,当晚夫人哭了半夜,想要吞金自尽,幸而被我发现死活拦了下来。第二天夫人偷偷出去,没有带我,我觉得蹊跷,偷偷一看才认出来,夫人买了毒・药回来,想和老爷同归于尽。”   之后,园园扔了草乌,买了当归,偷偷的放回原处。袁氏本就不认得草药,只听说过草乌能毒死人,果然没有察觉,全部放进了老鳖汤里。   园园道:“夫人只是一时糊涂,只要有了孩子,就会好了。”   柏D有三个女人,袁氏和朱明素,都想他死。一个买了毒・药,一个用了毒蛇,却都没有得手。   可柏D却死在了过量的服食神药“九回春”上。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第35章 刺杀   审问完园园, 柏D的小厮也被带了上来。   谢无咎问:“你家公子的药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小厮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连忙答话:“您问的是哪一种?要说这女子用的九回香, 是京城里一起玩的一位公子爷送的。说是西域奇药。那男子用的九回春就更稀奇了。有一回我和公子去城外郊游,惊了马在林子里面迷了道, 碰见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爷,是他送给公子的。”   谢无咎问:“这不明不白得来的药,你家公子也敢吃?”   那小厮忙道:“那位大爷,可是个仙人,掐指一算,算出我家公子屁股上有两颗红痣。叫做天生鸿运。可是福气太过,对子嗣却有些妨碍。而且这位仙人,还将公子籍贯姓名都说得清清楚楚, 连公子晚上起夜几回都晓得勒,必定是个神人。公子给我先试过一回,的确是飘飘欲仙。”   说着, 猥琐的堆满了回味无穷的笑容。   “那小小一瓶药, 就要了我家公子五百两银子。但是那药也真是神了, 我家公子用过两回,不出半月, 一直没动静的少夫人就有孕了。只不过这孩子没有福气, 没能出生。但这药的确是神药啊。”   那孩子哪是没有福气?分明是柏杨兽性大发,又踢打袁氏, 生生把孩子给打掉了。   谢无咎思索这横空出世的道人,自觉有些古怪。可惜, 凭着小厮的三言两语,再想去找到此人,恐怕是人海茫茫,海里捞针。   谢无咎又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柏D平素与哪些人交往,还有谁知道这九回春。   小厮道:“那位仙人千叮万嘱,不得外传,公子也没和外人说过。”   谢无咎问完了,突然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小厮,直把这小厮看的心里毛毛的,才突然道:“你家公子遇见老道,是你陪同。买药也是你随行,服用这药有什么禁忌,你自然也知道。这九回春虽然神,可却不能多服,你也是知道的,对吗?说!你究竟是被谁收买毒害主子!”   小厮吓了一跳:“冤枉啊,大人!我们一家老小,都是柏家的家生子,万万不敢毒害主家啊!”   “可在你家主子出事的前两天,你却突然得了一大笔钱,偷偷的交给了你藏在铜锣巷的相好的,是不是?你可别说这笔钱是你家主子赏赐的,你若说不出来源,那下毒之人就是你!”   小厮急的冒汗:“真不是!是卢娘子!卢娘子给我的银子,让我想办法把公子带到她那儿去。说是借着生辰,给公子一个惊喜,好好伺候伺候公子,也也好让公子回心转意……”   孟濯缨问:“什么回心转意?”   小厮道:“一个多月前我家公子提前回家,发现卢娘子和她从前的未婚夫在后院小门说话。公子发了好大的火气,也不听毒娘子解释,把那男人痛打了一顿,撵出去了。也有半个多月没去卢娘子那。前些天,公子在春风楼喝多了酒,十两银子把卢娘子卖给一个姓郝的老举人了。卢娘子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那举人毛病大,好用马鞭抽・人,吓坏了!要不然也不能用这么多银子收买我。”   “所以以你家公子分明吩咐了去江边花船玩乐,你却让车夫把车赶到了卢娘子的住所,是吗?”   小厮道:“是啊,是这么回事,我就是贪了点银子。但是,我绝对没有谋害公子的意思啊。”   也就是说,卢氏早有预谋,生辰那日要想方设法引柏D过去。   孟濯缨道:“卢氏绝不像她表面看起来,贪财又无廉耻。”   谢无咎深深赞同:“孟大人,你看,朱明素柔柔弱弱,却暗中找来了一条冬眠的毒蛇,养在阁楼里许多天,就为了造成他被毒蛇咬死的意外景象。至于卢氏,表面贪财,实则面孔多变……”   孟濯缨听他说了这许多,以为他正在思索案情,于是入神的听着。突然这人话风一转,正经而又正经严肃而严肃的道:   “所以,你以后娶妻,一定要擦亮眼睛!”   孟濯缨只得道:“谢兄,您多虑了。”   她拿什么娶妻?   她就是想,也得有那能耐啊!   谢无咎却依然认真:“你年纪小,眼光又不好,又有些好美色。偏偏父亲又是个不管事的,靳夫人更不可靠。若是他们谁,要为你娶妻,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打听清楚。”   孟濯缨心中一暖,原来是怕人在她婚事上做手脚,再被人拿捏住。   “我年纪尚小,谢兄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谢无咎一摆手:“我不需操心,我看女子,从没有看走眼过。更何况,是我将来要娶的妻子?”   说到娶妻,他目光落在孟濯缨脸上,心中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逝:若是她那双生妹妹还在,该生的什么样子?   虽不能审问卢氏,但伺候卢氏的婆子却能提来问一问。   那婆子支支吾吾,也不敢隐瞒,那夜卢氏的确让她备好酒菜,温在炉子上。   而柏D过来以后,一连喝了好几壶酒,都是卢氏自己伺候的。她去送温酒时,还闻到一股特别浓郁的香味。   谢无咎敲了敲桌面,一低头,余光瞥见孟濯缨手按在银镯上,无意识的转动。   他顿了顿,问:“卢氏被抓奸的那天,你在哪里?”   婆子吞吞吐吐道:“那天娘子给我放了假,我,我也不知道家里头是怎么回事。我赶回来的时候,那小秀才被打得浑身是血,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公子给丢了出去。娘子一直在哭,只说是偶然遇见的。公子见娘子衣裳完好,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打了我俩一顿,气冲冲的就走了。”   “那柏D是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卢氏送给吴举人?”   婆子一脸茫然:“没有啊,从那以后,到公子生辰当天,公子都没来过。”   那卢氏又是从何处知道的呢?   二人对视一眼,谢无咎先开口了:“会不会,是朱姑娘告诉她的?”   孟濯缨一针见血的指出疑点:“她二人,不,她们三人用的伤药,都是同一种。虽说不算难得,但这种药,出自京城,乃女子惯用,生肌祛疤,恐怕只有袁氏才能弄的到。”   卢氏受了刺激,胎相不稳,自然不能审问。二人借着憧憧影影的月光,行至客栈。   夜风生寒,谢无咎突然伸手,将孟濯缨一把裹住,卷在了自己的披帛之中。   孟濯缨挣了几下,也挣不开他。   谢无咎反道:“你这个小公子,这么别扭做什么?别看你官暂时做的比我大,可我比你大了好几岁,就该护着你!你看看你冻的都缩成一团了,还逞什么能?我倒是想把我的披风给你,不过我也冷啊!好兄弟,咱俩就这么走吧!还有几步路也就到了。”   谢无咎像个大火炉子,孟濯缨又急又恼,不敢真靠在他身上,刚往外避了避,就被他用力的往胸口一按:“你别扭什么呀,赶紧进来吧!”   孟濯缨鼻子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眼泪都差点疼出来了,这人还在煽风点火:“就到我这儿啊?你也太矮了,到底还长不长了?那你以后娶媳妇,可一定一定要找个高点的!那还能有机会生出个高点的孩子来,要是你再找个矮矮的媳妇,那你儿子一定比你更矮!”   孟濯缨忍无可忍:“谢无咎,你……”   谢无咎:“我咋了?”   孟濯缨不说话了。   她心里想,真是头笨猪!   也就看起来,是一副好看的精明皮囊!   翌日一早,谢无咎和孟濯缨带着大理寺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姑苏府衙。   永平伯三辆马车将府衙堵住,袁氏苍白着脸,低眉顺眼的站在他身后,不住点头称是。   原来,是要接卢氏回府,以贵妾的身份。   这夫君都死了,卢氏反倒能进柏家的大门了。   永平伯道:“孩子出生,也是记在你名下。将来也是你的依靠。卢氏这胎,就交给你了。她受了惊吓,身子不爽,你去,把人扶出来吧!”   袁氏木木的点了点头,进了府衙大门。   永平伯忧喜参半,又因卢氏反复腹痛,一夜没能安睡。这会被冷风一吹,抖抖索索的站着。   正想着儿子总算能留下了一点血脉,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突然被一股大力一撞,接着胸口一痛,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永平伯疼得呲牙咧嘴,又被一把滴血的匕首架在脖子上。那人拖着他,使劲往后拽。   谢无咎拦住她:“朱姑娘,这里是姑苏府衙,里外都是衙役捕快。你逃不掉的。”   朱明素阴冷一笑,刀在永平伯身上又划了一刀:“我说过要逃了吗?我来就是来杀这个上梁不正的老东西!原本我只想杀了柏D,为我弟弟,也为我自己报仇!没想到,儿子死了,老子也送上门了!”   永平伯哆嗦着问:“姑娘,有话好好说!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对人哇。我认不识你,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啊!”   “就凭你养出柏杨这个畜牲,我把你千刀万剐,你也不冤!”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认得了他?”朱明素凄惨一笑,“他在西山踏青时被毒蛇咬伤,是我与母亲路过,救了他!假如我要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牲,我绝不会救他!”   “救人一命,这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错事!”   她未曾造了七级浮屠,却造就了柏D这座大山,要把她活生生压成人干。 第36章 落水   永平伯疼的直哆嗦, 又惊又怕:“难道, 你父亲的案子, 和D儿有关?姑娘,你放了我, 我这就去求娘娘,为你父亲平反。”   朱明素冷声道:“家中变故,确是我父亲咎由自取。可是我与幼弟当时已经多番谋求,发配到一处为奴。是柏D,他来见我,说要纳我为妾。我自然言道,要照看幼弟,弟弟成人之前, 不想谈及自身。他来看我姐弟,我对他尚存感激,不过推脱了这一句, 他就悖然大怒, 拂袖而去。转头, 就千方百计,将我的名字写在了官妓名单之中。”   “我救了他, 他反而这样折辱于我, 他再来找我,让我做他的通房丫头, 我不过骂了他一句,他就让几个家丁把我……他拿幼弟要挟我顺从, 只一丁点不随他心意,就对那年仅四岁的孩子一番打骂。我弟弟终于被他折磨死了,他又找来香料,控制我,任意的侮辱我……你说,你养出这样的儿子,是不是毫无人性?是不是猪狗不如?”   “这小子!”永平伯匕首搁在脖子上,哪里还顾得上要脸,恨声骂道,“岂止不配为人!就是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我就是个老王八,生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朱明素冷笑一声:“那你说,你该不该死?”   永平伯忙道:“该死是该死,可是姑娘,你留着我,让我替我儿子好好的补偿你。我替你赎身,认你做我的义女,明妃娘娘的义妹,从我家中风光出嫁……还有,还有你弟弟,那孩子尸身在何处?我这就给这孩子去庙里供上百年灯,每日请高僧诵经念佛,给他求得百年福祉……”   永平伯说的情真意切,见朱明素微微意动,突然拼命往后一撞,将朱明素撞到在地,口里不断高呼:“刘预救我!刘预救我!”   朱明素挟持着人,已一路退到江流边。她被永平伯撞倒,立时被暗中跟随的弓箭射中前胸。   朱明素忍着痛,又扎了永平伯后背一刀,又是一箭射来,朱明素被劲力一冲,倒仰着翻进了江流之中。   永平伯脱离危险,刚爬起来,突然唐笑一阵风样从身边跑过跳进江中。   这一撞,永平伯左右摇晃,惊慌失措的不住喊人:“救命,救命!要掉下去了!”   谢无咎急忙过去,刚拉住永平伯的胳膊,余光瞥见孟濯缨脚下不稳,掉进了江流之中。   谢无咎一惊,径直松开永平伯,毫不耽搁,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一身挂着血的永平伯,在岸边上,像只胖嘟嘟的鸭子摇摇晃晃了片刻,终于掉进了江里,溅起一大片的血水。   刘预手忙脚乱,指挥人下去救。于是哗啦哗啦,下饺子一样,跳进了一批人。   幕僚心急火燎的问:“那女子也跳进去了,还追不追?这眼下跳了这么多,乱糟糟的,还怎么追?”   刘预一拍秃秃的脑门:“先救人,救人!要是永平伯出了什么岔子,陛下和明妃娘娘怪罪下来,谁受得了!再说,那人犯身中两箭,水流又这么急,活不活的成都难说。那大理寺刚不跳下去两个吗?”   正说话间,谢无咎救起孟濯缨,抱着便大步往府衙内走。   刘预急忙道:“谢大人,永平伯呢?”   孟濯缨本就因三年前的落水,落了寒症,此时浑身颤抖,缩成一团,半点血色也没有。   谢无咎只想快些带她回去,找个火炉子暖暖,冷着脸跨过刘预,径直闯进了府衙。徐妙锦解披风给她裹着,颜永嘉先跑进府衙去找个火炉。晏奇掏出银针,一路小跑跟着谢无咎。   刘预目瞪口呆:这大理寺这群人,竟然连永平伯都不管了,就这么跑了?   孟濯缨难受的要命,手指被晏奇扎了一下,意识恢复了些。进门时,却发现袁氏和卢氏,还站在府衙门口。   袁氏捂着卢娘子的眼睛,低声道:“你进去吧,别看了,对孩子不好。”   二人脸上,俱有泪光。   颜永嘉倒还算能干,捉了个打杂的婆子,安排好空房间,又提来一个火炉――从厨房端来的,上面砂锅里,还炖着肉呢。   谢无咎将人放在榻上,在火炉前烤了烤手,就要来脱孟濯缨的衣裳。   孟濯缨青白着脸,被晏奇放了好几滴血,察觉到谢无咎要做什么,想极力阻止,偏生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   她急的要命,猛一用力,冷不丁抬起僵硬的手,在谢无咎脸上划出了几道红痕。   谢无咎懵了一懵,猛地站起来,大刀阔斧的撸起袖子,更急切更迫切的要扒她衣裳:“晏奇,你倒是快点,扎人中!这人都冻糊涂了!颜永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再拿两个炉子来啊!”   孟濯缨死死拽着衣裳,谢无咎见她就是不松手,一把捏住她两只手腕,急道:“莫别扭了,这里就我们几个,也无外人,不用不好意思。”   孟濯缨连脸都挣的有些红了,又气又怒,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我不!谢无咎,你松开……”   急到后来,“恶狠狠”(软绵绵)的骂了一句:“滚……”   谢无咎又劝:“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就没有数吗?又逞什么能……”   话没说完,突然后脑勺被晏奇重重的拍了一下:“你们都出去!孟世子是读书人,又是世家子弟,和咱们这些人能比吗?”   谢无咎还要再说,被晏奇揪住衣裳,连拉带拽的撵出去了。   门被关上了,晏奇堵在门口,声音一句一句传进来:“她不喜欢,你非要闹她做什么?豪门大户的,讲究就是多。她要能,你让她自个能去!”   谢无咎道:“她素有寒症,最不能受冷,你没看她都冻成什么样了?哪还能自己换衣裳?湿衣裳裹在身上,不是白白受罪?”   晏奇冷笑一声:“你就是偏心眼!唐笑还泡在水里呢,怎么没看你想起他来?”   谢无咎硬邦邦甩了一句:“死不了!”   孟濯缨靠着炉子的热气,缓了好几口气,总算把衣裳换了。谢无咎早等的不耐烦,再也不听晏奇的劝,闯了进来。   屋子里热气袅袅升腾,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听声音就格外的温暖。一股浓郁的肉香,胀满了整个房间。   孟濯缨换了干净衣裳,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一缕湿冷的头发不驯的垂在耳边,她闭着眼睛轻声问:“锅里炖的什么呀?”   谢无咎大步过去,揭开看了一眼:“猪蹄,已经烂了。还放了香菇和海带。”   孟濯缨笑了笑:“有点想吃。”   谢无咎拿起锅盖上的勺子,就要给她捞,被晏奇瞪了一眼:“这么油腻,她能吃吗?”   谢无咎和孟濯缨异口同声:“一口也不行吗?”   晏奇给孟濯缨压了压被子,没好气道:“你拿过来给她闻闻,闻两口解解馋吧。等你好了,四条腿都给你吃,也不是不行。”   说着,两只手不断的揉着她手上的穴位,片刻,又接过颜永嘉找来的两个汤婆子,塞进冰冷的被子里。见她是仰躺着,又把人轻轻推了一把,侧卧起来,一个放在小腹处,一个给她抱在手里。   孟濯缨捂了好一会儿,才算真的缓过这口冷气,突然脸上滴了一滴冷水。   她睁开眼睛,见谢无咎轻轻的撩开了她脸上的头发。   孟濯缨惊讶的张了张嘴,抬高了声音:“谢无咎!你怎么还不去换衣裳?”   颜徐、晏奇三个,连谢无咎自己,这才发觉,他还穿着一身湿衣裳。   谢无咎道:“给忘了。我回客栈换去,顺便去看看外边的情况。你先把脉给我看看……”   晏奇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是不信我的医术?你那三脚猫,能认得什么脉?”   转身又问孟濯缨:“你既一直调养,常吃的什么药?都带着吗?让他去客栈给你取来。”   孟濯缨说了,谢无咎连忙走了。   晏奇本想去江边看看,见她小小一团蜷在床上,并算不上太放心,只好对颜永嘉道:“你二人先去江边看看,唐笑那渣漂上来没有。我在这里守着。若是刘预敢阴阳怪气的为难,徐徐,你只管拿你爹的名号出来。”   徐妙锦自然知道。二人出去后没多久,谢无咎又回来了,除了拿来了药丸子,还端着一罐热腾腾的骨头清汤。   晏奇看了一眼,刮去上面的浮油,盛了一碗清汤出来喂她。又道:“你怎不让那店家,放些参须进去炖着?”   谢无咎道:“哪里来得及?这是客栈里一位孕妇要的,刚熬好,被我给截下来了。不然,哪有这么快?永平伯被救上来了,伤口也止住了血,虽然看着吓人,但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带着袁氏和卢娘子,回柏D府邸了。”   “唐笑还没回来。也没人找到朱姑娘。今日水流湍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孟濯缨一直在思索,喝完了清清淡淡的汤,又巴巴的看了那砂锅好几眼,口中问:“你真觉得,柏D是朱姑娘所杀?可她是怎么杀的人呢?我们都知道,柏D是死于过量的服食了九回春。况且,即便不是过量,九回春,本身也含有毒性,是一种慢性毒・药。”   谢无咎从衣袖中摸出来一封信:“这是一个孩子,送到客栈的。朱姑娘留给我的。”   “遗书?”孟濯缨一语道破:“她让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第37章 孟龙   朱明素的信件上, 字迹潦草, 寥寥几句, 只交代了三件事。   柏D的确是她所毒杀,与旁人无关。累及春风楼的三位姑娘, 她亦是罪孽深重。   其二,她之尸首,不必收敛,任由狗啃土化了去。   末尾一句,却特意交代,谢无咎不必与旁人提起,曾认得她。朱明素写道,大人生在光明坦途, 我却陷在泥淖,从何见过?何谈旧友?只当从未见过,从不记得;若要记, 只记住金玉坊那目中无人的小女子吧。   第一次见面, 谢无咎问她, 是否旧识,朱明素就道:“大人在皇城, 我却生在江南, 从何见过?何谈旧友?”   想必,那时, 她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谢无咎微微皱眉。   眼下案情基本已清楚了, 柏D的确死有余辜。   其妻袁氏,一直被柏D虐待,且害了她的孩子,又害得她再不能有孕。再一次被施虐之后,袁氏一时冲动之下,买来了草乌。   朱明素亦有筹谋,但被老鸨看管着,行动不便,百计千方弄来了一条毒蛇。意外的是,那日柏D的药下的特别重,她昏昏沉沉,根本没有时机下手。后来还阴差阳错,让毒蛇咬死了云歌云乐的侍女。   至于卢娘子要杀他的动机,却是因被柏D强占,还打死了她的父亲。最后,也只赔了一百两银子了事。   卢氏唯恐柏D提防自己,找不到机会下手,为父亲报仇,不得不敛了真性情,做出一副水性杨花、寡廉鲜耻的伪装来。   孟濯缨摸了摸银镯,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泛着淡淡冷光,竟比这只银镯还要润白。   谢无咎盯着这点白光,有些出神,冷不丁打了一个嗝。   他是有病啊!一截手脖子,有什么可看的!   不对不对,这银镯的做工,是真滑溜……呸,真好!   孟濯缨回神,道:“徐徐说过,乡里说卢氏从前十分孝顺,年前其父重病,卢氏还曾打算卖身,替父亲治病。最后,却说是得了一位贵人姐姐相助。我们一直琢磨,卢氏和朱明素究竟是如何相识,或许,这赠她银钱,让她替父亲治病的贵人,正是朱明素?”   这个猜测,不无道理。   晏奇把她衣袖往下拽了拽,道:“朱姑娘虽然深陷风尘,但随意拿出一件首饰典卖了,也足够卢氏度过难关了。”   卢娘子为父治病,常来城里抓药,却意外被柏D看中,抢了回去。卢父来找女儿,反被柏D痛打一顿,旧病复发,回到家里不出三日,就吐血而亡了。   而卢氏以前的未婚夫,因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一直对卢氏念念不忘,卢父的丧事也是他一手操办。之后亦是缠绵病榻,方才好了些,就千方百计,要见卢氏。仅仅这一回,却被柏D给抓到了,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还扣了一顶“读书人勾引人妇不知廉耻”的帽子。   小秀才又气又痛,回家后没几日,也闭眼离世了。   “卢娘子既然不是轻浮薄情之人,至亲至爱都被柏D害死,自然是一定要报仇。”晏奇听完,唏嘘道,“而朱明素今日此举,与其说是来报复永平伯,倒不如说,是来替卢娘子脱罪来了。这信上,也写的明明白白,只叫你交了她的尸首出去,对永平伯也有了交代。她是存了必死之心。”   孟濯缨道:“那么,第一个,朱明素被困在春风楼,也有人暗中看守,她是如何得知,我们已经怀疑到了卢氏。要知道,我和谢无咎夜审数人,连永平伯和刘知府都未得到消息。而她之所以,突然决定要替卢氏顶罪,除了平素之情,必定还知道了,卢氏有孕了。”   朱明素到底是个心善的女子,她半生已经脏污毁损,大约,是想要卢氏能好好的活下去吧。   谢无咎接着:“第二,就是那所谓的九回春神药。卢氏早知道有毒,可她不过一乡野女子,即便能设这个局,也弄不来这样的药。这药材里面,可有不少金贵的好东西。不然,也骗不过柏D。”   晏奇也听明白了:“卢氏背后还有人?那会是谁呢?”   孟濯缨看向谢无咎,恰好他也抬起头,看向自己。   二人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神中,读到了同一个人名。   二人极有默契,并未宣之于口。反倒是晏奇微叹口气:“朱明素生死未卜,虽说她以死认罪,但若真要查,卢氏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太多了。老谢,你要想查出这幕后主使,就一定要先查卢氏。而且,即便你办了卢娘子,也未必能揪出这老奸巨猾的幕后之人。”   晏奇没说完的话,谢无咎和孟濯缨都明白了。   入夜时分,唐笑才回来,被谢无咎逮了个正着。   唐笑冷不丁察觉屋子里有另一人的气息,微微顿住,随后,若无其事的擦亮了火石。   谢无咎冷笑一声:“哟,舍得漂上来了?”   正说着,门口晃过一个人影,透过窗纸,见是个梳着发髻的人影。   唐笑骤然屏住呼吸,轻声敲了敲门:“大仵作?”   门外的晏奇听出他的声音,一转身就走了。   唐笑原地站着,片刻没动,突然被谢无咎拍了一下肩膀,他疼的龇牙咧嘴,一身冷汗“咻”的一声,全冒出来了。   谢无咎恶意满满:“哟,还真是这边伤了。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中风偏瘫似的。怎么伤的?”   谢无咎伸手,又(?)要扒他的衣裳,被唐笑冷着脸,一把打开。   “跳下去的时候,磕到石头上了。”   谢无咎“哦”了一声,也不点破。   唐笑此地无银三百两,继续解释:“扎到尖石头上了。”   谢无咎问:“所以,你就在江里漂了一整天,也没找到人?”   唐笑随意的应了声:“嗯。没找到,估计凶多吉少,早晚被鱼吃的干净。”   谢无咎道:“那你还直到晚上才回来?唐笑,你可知道,我们都很担心。”   唐笑敷衍的点点头:“水流太急,我被扎上了,水又冷,不留神被冲的远了点。”   谢无咎随手丢给他一瓶伤药:“赶紧弄弄吧。”   唐笑的衣裳,早就换了,除了刚才被他一拍,给逼出来的淡淡血腥气,唐笑身上,还有――朱明素惯用的伤药气味。   “我知道,以你过去的经历,站在你的角度,自然同情、愤懑,甚至感同身受。但她背后那人,心计可不一般。”谢无咎再次重重的拍了拍他肩膀,“小心点。”   刘预和永平伯命人打捞了数日,没能找到朱明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永平伯捂着胸口的伤,气的暴跳如雷,哪里肯这么轻易收手?最后只在一处石堆里,找到了一件破衣裳,疑似朱明素那日穿的。   刘预道:“她只是个弱女子,还不通水性,水流这么急,天又这么冷,绝对是活不成的。伯爷,您身子要紧,再者,除了您自己的身子,更得看重未出世的小公子啊。”   卢娘子也的确不爽利,三天两头的肚子疼。   永平伯叹了口气:“那女子小门小户,真不像个有福气的。燕窝人参都吃不得。半夜里,都偷偷哭泣,不晓得哪来那么多的伤心事!好在袁氏贤惠,常劝慰她,反倒比大夫还管用。”   说是这么说,还是千方百计的保胎。之后又被卢氏吓了几次,总算顾不得再捞江里的尸身了。   孟濯缨被关在房间里,密不透风的养了好几日,才被“准许”下楼用饭。   朱明素在府衙门前刺杀永平伯,这事闹的也不小,来吃饭的人,十茬里有九茬在说这事。   孟濯缨听了不入耳,权当听不见。倒是唐笑,颇为不忿,道:   “明明一个烈性女子,他们非把她不幸之事,当做谈资。”   谢无咎不搭理他,问晏奇:“她能出门了吗?”   晏奇没好气道:“她能不能出门,你问我做什么?”   谢无咎嘶了一口冷气:“晏大仵作,前几日我要带她出门看看拥翠山庄的银霜,你骂的我狗血喷头,不许我带她去吹风。我哪敢自作主张?”   孟濯缨抿唇一笑,道:“这两日好多了。既然要等永平伯一同进京,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   谢无咎轻拍桌面:“虎丘远了点,还要跑上一日。我带你去城外的清河乡,一个时辰就到了。”   孟濯缨趁着晏奇不注意,偷偷夹了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故交吗?”   谢无咎道:“故交并无,倒是有一个人,神交已久。只是不知道,这次能否见到人。”   孟濯缨饮了一口温温的、甜津津的米酒,好喝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又喝了一大口:“什么人?”   “是下面的一个小捕快,名叫孟龙……”   孟濯缨突然的一口酒,喷了他一头脸。   谢无咎没顾得上抹脸,先递给孟濯缨一块帕子:“怎么了?呛住了?”   晏奇表情冷冷的,略带嘲讽的看了谢无咎一眼,也掏出一块崭新的帕子。   孟濯缨自然接了晏奇的帕子来用,胡乱的一抹:“谢兄,对不住。不过,你找个小捕快做什么?”   谢无咎皱起了眉。   这小子贪花好色,接晏奇帕子的动作,是不是太娴熟了点?   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她凭什么就不接他的啊?! 第38章 着火了   乡间小径, 野菊花开满了半个山坡, 一片灿灿黄色之中, 枯草漫不经心的匍匐,渲染的这片黄, 更加的生机勃勃。   萧条的初冬,连依然碧绿的冬青树都没精打采,这片黄自然要独占鳌头。   孟谢二人共骑一乘,孟濯缨把头从披风里钻出来,随手一弯腰,真叫她揪下来一支野菊花。   谢无咎依样画葫芦,眼疾手快的揪下来一大把,连着枯黄的茅草一起给她:“你别自己揪, 你看,里面夹着枯黄的蔷薇刺。”   孟濯缨:…… ……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贴心呢, 还是贴心。   “你与那小捕快孟龙, 认识?”   谢无咎摇摇头:“不认识。一年前, 我办案取证,途径清河乡, 恰好遇到一桩投毒案, 乡老断不清明,又因是乡里乡亲, 不想直接传到县衙,就问询于我。”   谢无咎这么一说, 孟濯缨也想起来了。   一年前,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   “当时,嫌疑人有两个。一家妯娌三人,分锅不分家,三儿媳家的米粮被下了巴豆,小儿吃的白米,又拉又吐,花费了不少银钱。这一筛查,嫌疑人就是他家的另外两个儿媳。”   谢无咎反复查证,最后断定是这家的二儿媳做的。二儿媳连声喊冤,死活不肯认罪,但证据确凿,也由不得她。   乡老当时就开了祠堂,要休了这恶妇。她夫君坚持不舍,愿意赔给三弟十两银子,再带着媳妇离家外住,每月再给爹娘五十文的养老钱。   案子就算了结了。因无死伤,乡老和村里的祠堂便将此时办了,也算约定俗成。可谢无咎离去的路上,猛然想起一处疑点,连夜快马赶回去。   到了村里,才得知,二儿媳的娘家来人,将女儿一番训斥。她想不开,寻死觅活。   谢无咎心中一紧,急忙相询。乡老说,又有一个路过的捕快,只在村口的茶寮听了只言片语,就听出不对,进村一看,恰好救下了悲愤交迫、欲跳井自证清白的二儿媳。   “我才松了口气,对这个捕快,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后来乡老告诉我,她随意指出了两个疑点,正是我之前怀疑的。乡老觉得有理,再一审,才查出来,真正投毒的是这家年纪最小的小姑子,年方十二。而她下巴豆,又陷害二嫂的理由,居然只是想把二哥二嫂的房间据为己有。”   村里人口多,房间不多,这家的小姑一直和父母睡在一处,又因为之前和二嫂有些微龃龉,就起了歪心思。险些就害了一条人命。   孟濯缨彻底的想起来了。   什么小捕快孟龙?可不就是她。不过是她从师傅那儿拿来的一块牌子,在乡下行走,还是可用的。   谢无咎十分遗憾:“可惜我回去的时候,那小捕快已经走了。乡老说,看她的装扮,像是附近办差的,这次恰好有这闲暇,我与你一块去探探。”   那时她来乡下寻人,路上也顺手管了几桩事,但当时也涂黑了脸,多半是认不出来的。   这么一想,孟濯缨也坦然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怪厉害的!”   谢无咎道:“还有一件事,重之又重,我要和你说明。”   孟濯缨颔首,示意他说。她听着呢。   谢无咎道:“晏奇已经成婚了。”   “嗯?”孟濯缨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扭过头看他:“晏姐姐已经成婚了?!”   “是啊。你不知道?”谢无咎道,“那既然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不要再……”有哪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孟濯缨:“不是和唐笑?”   谢无咎皱了皱眉:“和唐笑有什么关系?”   孟濯缨摇摇头,颇为唐笑惋惜。见谢无咎的样子,竟然是毫无所觉。   谢无咎可真的是……太蠢了!   毛豆儿打了个响鼻,想来也甚是附和。   孟濯缨看了一会儿,又钻进大披风里偷懒,正有些昏昏欲睡,马突然慢了下来。   她从披风里钻出来,就见一只通体金黄的野猫,龇牙咧嘴的从林子里窜出来,追撵着一只刺猬。   孟濯缨“咦”了一声:“都说狗拿耗子,还能碰到野猫抓刺猬?”   毛豆儿慢悠悠的走着,孟濯缨童心大起,津津有味的看热闹。突然从前面窜出一群刺猬,毛豆躲闪不及,恰好踩中一个,一声嘶吼之后,马儿高高跃起,巨大的劲力把懒洋洋的两人给甩了出去。   谢无咎见机倒快,借力将孟濯缨一把推到地上,自己无从借力,只好骨碌碌的顺着矮坡,滚了下去。   好巧不巧,下面有个满是淤泥的水潭。   谢无咎顶着一头泥水,茫然的钻出来,实在难以置信:人生第一次落马,竟然是因为看了一只野猫的热闹?   毛豆无辜的打了个响鼻,也难以接受:马生第一次马失前蹄,怎么也想不到,是因为踩到了一只刺猬。   谢无咎甩了几下,一坨一坨几乎半凝固的泥块被抖了一片,他慢吞吞的抬起一条腿往坡上爬,又倒退了回去。   孟濯缨毫发无损,忙问:“怎么了?”   谢无咎试着抬起一条腿,冒着冷汗倒吸一口气:“脚踝好像伤了,使不上劲。”   这斜坡不算陡,平时自然不算什么,可谢无咎脚踝伤了,不敢使出全力,试了几次都上不来。   “孟小世子,你把裤腰带解下来,拉我上去吧。”   孟濯缨默了默。   谢无咎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了谁,才弄成这副样子?”他乍起手,给孟濯缨看他一身的泥水。“你看看,我这副德行,躺在地上,跟一坨臭狗屎也差不离。”   孟濯缨在包袱里找了片刻,也没有绳子,最后扯了一段枯藤,试了试,足够结实,将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放下去拉他。   谢无咎拽着枯藤往上爬,嘴里不甘心的嘀咕:“知道你有怪癖,不在外人面前宽衣。可我都这样了,你还无动于衷,是不是太绝情……”   话没说完,枯藤刺啦一声,断了。   瘸了一条腿的谢无咎,毫无预兆的再次滚进了泥潭了,惊起一片泥花。   孟濯缨什么也不说了,乖乖的解下了腰带,拴在树上把人拉了上来。   等谢无咎上来,又湿又冷,脏兮兮的一身。他也不肯上马,反而让孟濯缨骑在马上,自己一瘸一拐的牵着马在前面走。   大概因为太丢人,或许因为――他一开口,头发上就有泥巴掉进嘴里,接下来的半柱香里,谢无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好在此处离村庄已经不远,二人循着黄昏的炊烟,在林间找到了一间木屋。   木屋的主人是一位温和可亲的老爷子,烧了一大缸水,给谢无咎沐浴。等待的功夫,还给孟濯缨煮了一碗姜汤。   孟濯缨喝了一碗,发了一身汗,尝出来这姜汤滋味特别,问道:   “大伯,这姜汤里,还放了什么?”   木老头笑道:“是香薷。稍微放一点,驱寒解表、发汗祛湿。”   孟濯缨注意到,木老爷子食指和拇指指腹都有老茧,一身药香,必然是位经验丰富的医者,心中一喜。   谢无咎也出来了,脚肿的极大,穿着木老爷子的衣服,因为裤子太短,脚踝露出来一大截。   木老头打眼一看,急忙道:“孩子,你这脚踝多半是扭伤了,要尽快去城里找大夫啊!这可耽误不得!”   孟濯缨眸光微微一转,还未说话,谢无咎也道:“木大伯,您不就是大夫?您给我看看吧。”   木老头连连摆手:“不,不……”   谢无咎奇了:“我见您后院炮制了许多药材,难道,您不是大夫?”   “不,是,可是……”木老头结结巴巴的,直接道,“我治不了人,你去找别人吧!”   谢无咎哎了一声,两手揉着关节,小心翼翼的摸索:“我二人还有要事,哪能耽误?干脆我自己掰一掰试试……”   话没说完,就被木老头拿勺子敲了一下额头:“你这个孩子,自己的身体,也是能胡闹的?”   说完,叹了口气,蹲下身,片刻,只听咔擦一声,就把谢无咎的脚踝给掰正了。   谢无咎站在地上动了动,欣喜道:“果然不疼了。木大伯,您可真是位神医!”   木老头苦笑一声,摇摇头:“我算什么神医?连个称职的大夫都算不上。我若是好,那孩子就不会白白的丢了命……”   他突然顿住,眼睛瞪的老大,透过窗纸看向村落的方向。   谢无咎和孟濯缨顺着这方向看去,那边烟雾弥漫,火光微红,起了好大的火。   木老头嘴里喊着起火了,三人连忙往村子里跑去,却见村民们担水扑火,已经把火给扑灭了。   起火的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土坡,几家村民合伙,中间挖空,当做土窑来窖红薯。门外用木门和玉米秸秆挡住,防止漏气。   就是个小孩儿,在门口玩火,把玉米杆给烧起来了。   幸好,是晚饭时分,村民都在家中,家家户户都动手,火势没有蔓延。但门口的秸秆是全烧光了。   一个老汉儿客客气气的给大家拱手致谢:“各位忙活了啊,幸好这火不大。辛苦乡亲们那!”   大家都嘻嘻哈哈,也不当一回事,还有的,劝着那打孩子的妇人,最好打个半死,还留半条小命,下次闯祸再打。   正收拾着,突然从人群中闯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抓着老汉儿就问:“平平呢?平平呢!小平平还在里面啊!” 第39章 平平死了   老汉儿大吃一惊, 揪住这黄衣妇人的手腕:“秋平, 你说什么?小平平不是你哄着的吗?”   “平平, 平平……”秋平疯了一样,使劲抓着头发, “你抱出来没有?你把平平抱出来没有!快,快进去看看那!”   乔老汉魂都飞的没了,一脚踹开烧毁的木头,冲进土窖,片刻,跌跌撞撞的抱着一个红色襁褓出来了。   “平儿啊,平平,我的好外孙, 我的命啊!你是我的命根子啊,你哭一声……”   木老头挤进去,几人搀扶着摇摇晃晃的乔老汉, 还有人从他怀里抢出孩子递给木老头。   木老头紧抿着唇, 一言不发, 将孩子平放在土坡上,试了试鼻息, 眉头锁的更紧。   已经没有鼻息了。   木老头不死心, 按压孩子胸口,又给孩子渡气, 许久之后,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垂丧的摇摇头。   乔老汉“啊”的大叫一声,竟然径直厥过去了。木老头也是束手无策,想掐人中,半天都使不出力气来。   最后还是谢无咎动手,好容易把乔老汉弄醒了。   孟濯缨试了试孩子的脉搏,这孩子早就没了,可身子还是温热的。   只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可怜可爱的婴孩。   她一个路人尚且不忍,何况亲人?   人群中寂寂无声,许久一声孩子的大哭。原来是那放火的熊孩子的母亲,又急又怒,又愧又怕,把孩子推倒,撞在了石头上,立时头破血流。   大家又手忙脚乱的,去拉打孩子的妇人,有两个婆子,抢了那闯祸的孩子先抱回自家去了。   另有个婆子,哭着拍打那妇人手臂:“你现在晓得怪他了?你儿子打小是傻的,他知道草堆旁边不能玩火把子呢?你不看着他,现在闯祸了,你晓得管了?都没了一个,你还想把他也打死?”   孟濯缨捂着口鼻进了土窑,里面堆了一半的红薯,上面落了一层的草木灰。   她皱眉出来,示意谢无咎看这孩子的口鼻。   孩子的口鼻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灰。   火没有烧进土窑,孩子丧命,也是因为被浓烟呛死。可连最里面的红薯堆上都有不少草木灰,这孩子鼻腔里,却是干干净净。   谢无咎倒吸一口凉气。孩子闭着眼睛,绵软的,安静的,就像乖乖巧巧的睡着了。   到底人的心能有多硬,才能对一个婴孩下这样的毒手?   乔老汉丢了魂,木木的坐在地上。木老头也好不到哪里去,蔫眉搭眼蹲着。   只有最先发现孩子不见的秋平,披头散发的蹲在地上哭。   “平平啊,都怪我,是我害了平平啊。”   这片刻功夫,谢无咎已经拿出大理寺的令牌,让乡老将几个相关的人都请进了乡老家里。   乔家村的乡老,就是这村的里正,听谢无咎三言两语说了,吓了一跳,恨声利齿的骂了几句粗话:“XX养的!查出来是谁,非要乱棍打死了!”   被人蓄意捂死的孩子平平,才四个月大,是乔老汉家二女儿所生。因她婆家重修房屋,这几日实在忙碌的很,乔老汉就自告奋勇,让把孩子送过来,他和老伴儿看几天。   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情。   等了片刻,乔老汉的老伴乔大娘才颤颤巍巍的来了,被里正家的婆子扶着,闻听噩耗,,也是一条命去了半条。   又过了半柱香,乔家儿子乔旺财也从镇上赶回来了。   木老头一见他,就耷拉着眉眼躲到了后边厨里。   乔旺财蹲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的问:“这位大人,我妹妹的孩子,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谢无咎道:“孩子口鼻干净,救火时也无人听见哭声……”   乔旺财迫不及待的打断他:“当时那么多人,大家谁也没想到孩子在里面,外面吵的很,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很正常。”   谢无咎道:“听不见哭声,是很正常。但孩子被烟熏火燎,一定十分难受,玉米秸秆烧起来,又是顺着风,浓烟和草木灰全被刮进了土窑里。孩子的口鼻里,不会这么干净。再者,襁褓并未捆绑,四个月的孩子,也会拼命挣扎,可原地的痕迹看起来,孩子是一动不动,直到……”   谢无咎没说下去。   这青年的意思,他很理解。比起突然没了外孙,这外孙是被人居心叵测害死的,更叫乔老汉和乔大娘难以接受。   他痛苦的低吼一声,抱着脑袋胡乱抓了几下:“那到底是谁?我们家和谁都没仇啊!”   里正已经说过,乔家人乡邻里最热情相帮,极受人喜欢的。   孟濯缨和谢无咎一齐,将诸人单独审问。   乔大娘傻愣愣的,哭都哭不出来了:“我怎么跟我的女儿交代……难道真是撞了邪?这些祸事全叫我们碰上了。”   孟濯缨问:“是谁提出,将孩子接过来照看的?”   乔大娘道:“是我。这几天要支墙坯子了,请的手艺活,要供饭,一日三餐。我怕孩子受罪,才提出来接过来照看两天。”   “那今天孩子是谁照看的?怎么会放在土窑里?”   乔大娘连肠子都悔青了:“是我哄着。下午时候,我看见屋里放的口粮进水了,还有耗子祸害,那口粮肯定是上次下雨湿的,再不拾掇就怕发霉了。恰好今天大太阳,我就让秋平帮忙看一会,我把粮食翻出来晒晒。太阳没了,我又往屋里收,也是秋平帮忙看着。”   秋平住在乔家隔壁,年前被婆家休弃撵了回来,如今孤身一人。   “后来呢?”   乔大娘吐出一口气:“我忙活的时候,秋平以前的婆家突然来人了,说是找她有事。她急着要走,把孩子送给我。我老伴儿今天收拾土窑,我估计也快完了,就让秋平路过村口的时候,把孩子给他。秋平就应了,等我做好饭,就听说……出事了。”   乔大娘心疼女儿,接外孙过来疼疼,人之常情。乡里乡亲,守望相助,秋平与乔家关系亲近,帮忙照看孩子,也不足为奇。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孩子被人害了。   乔老汉的说辞,也是一样。   问起知不知道孩子在土窑里,他起初闷不吭声,后来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我要是晓得,起火了,第一桩事就是去救孩子,哪里会先扑火?”   看孟濯缨一再细问,他又说:“我们干活的人,要是农忙起来,把几个孩子放在竹席上,锁在屋子里,也是常有的事。秋平的婆家不算东西,仗着有几个钱,不把儿媳当人看,现在还不许她看孩子,她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儿子了。她急着走,把孩子放在那儿,也不稀奇,更不怪她。”   最后,才问到秋平。   事发之后,秋平一直哭到现在,嗓子都沙哑了,不住的道:“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平平。我把命赔给平平……”   她自责甚深,反倒是乔家人,悲痛不已,却没说过她一句不是。   孟濯缨问:“你婆家大约什么时辰来的人?”   秋平道:“大概寅时过了,快酉时的时候。乔家大娘要收稻谷,我本想过去帮忙,大娘说灰尘多,太脏,让我抱着孩子出去玩一会儿。她收拾好了,就去接。过了一会儿,我婆婆家就来的下人找来,说是我儿子病了,发高热叫娘,叫我赶紧去看看。”   “我也着急,路又远,路上风也大,肯定不能抱着平平过去,就去找乔大娘。乔大娘忙的不可开交,一身的灰尘,也腾不开手。后来,她看我急,看了看天色,说土窖应该快弄好了,让我把孩子抱给乔大叔。谁知道……”   秋平又哭:“早知道,我不如把孩子抱着去,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谢无咎等了片刻,直到秋平哭不出声音来了,才问:“你抱着孩子去红薯窖,都见到了谁?”   秋平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头刮出来的:“土窖是好几家一起合伙的,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快完了,只有乔大叔在里头再检查一遍。我看乔大叔还一手的泥,我就先把孩子放在了红薯堆上,匆匆忙忙的走了。”   “你把孩子放在那里,乔大叔知道吗?”   秋平抿着唇:“我就放在出去的地方,乔大叔要是出去,一定能看得见。而且,当时孩子还没睡,他躺不住,一会儿就哭闹叫人了。”   孟濯缨:“也就是说,没有知会乔大叔?”   秋平木木的看着她,又哭,就是无声的哭。   孟濯缨也不再问了,刚推开门,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站在门口,鞋也丢了一只,袜子也透出了血迹。一个老实巴交的高大黑脸汉子,牵着毛驴跟在她后面。   这两人便是乔家的二女儿和二女婿,也就是平平的父母。   这女子一见眼生的孟濯缨,立时扑过来,牢牢的抓着她的胳膊:“大人,你就是上头来的大人吧?我的平平呢?求你了,让我见见孩子吧!”   这女子力气奇大,一把抓过来,孟濯缨脸色都变了。谢无咎连忙将人隔开,问身后跟着的里正:“孩子呢?”   里正叹了口气,道:“老乔怕她看了伤心,不肯给她看。骗她说,被大人你埋了。”   二女婿是个粗人,口拙舌笨,劝都不会劝,只一味的抱住妻子:“不看了,秋秋……好多人家孩子都养不活的,不看他了。秋秋,我们,我们明年再生一个……”   话没说完,乔秋秋转过身,猛地打了他一个大巴掌。   秋平冲出来,砰的一声,对着乔秋秋就跪下了,死劲的磕头,恨不得往死里磕。   院门口都铺着碎石头,一眨眼的功夫,就头破血流。 第40章 面条   里正把人拉起来, 不让秋平继续磕了:“你这是做什么?人家老乔家说过你一句什么没有?孩子没了, 她那心已经够疼了, 你还这样,不是拿刀子剜她的心吗?她是个好孩子, 要是能怪你,她心里还好受些。”   劝了几句,让自家老婆子把秋平给带下去了。   乔秋秋蹲在地上,闷头大哭。二女婿陈大壮手足无措的蹲在她旁边,也不敢劝了,照他那个劝法,真要被他气死了。   “你到底有没有心?再生几个,又有哪一个是我的平平?哪一个都和平平不一样……”   陈大壮被她捶了几下, 也不还手,也不敢吱声,最后, 只能环着她的肩膀, 任由她哭。   乔秋秋一头扎进他怀里, 哭了个天昏地暗。   木老头蹲在厨房的门槛上,脸色灰蒙蒙的。   孟濯缨问:“木大伯, 您和这乔大叔家, 是有什么恩怨?”   木老头表情苦苦的,道:“能有什么恩怨?我躲着旺财, 是因为三个月前,我把乔家的儿媳妇, 给治死了。一尸两命。老乔家就是实打实的敦厚良善,和谁家都处的可好,一家人从没做过一点坏事,怎么这日子过的这么苦那?”   他使劲的抹了一把脸,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乔家的儿媳妇,也是邻村人,算得上是木老头看着长大的。中间还是木老头多了一句嘴,才成了两家的婚事。   乔家的儿媳生产,恰好是农忙的时候,一家人都得出去干活,就托给没有田地的秋平看顾一眼。等要生了,秋平急匆匆去叫了木老头,又去请了稳婆。   也是不凑巧,恰好有人来请木老头,是个年迈的急病人,也来不及去镇上。木老头看乔家儿媳平素身体健壮,又是头胎,让稳婆和秋平留着看守,自己留了几服备用的药和一把参须,就先去看那头的老人了。   也是他托大,当时也没知会地里忙活的人。   毕竟,这女人头一胎,也没有那么快的。   也想着,他一来一去,最多一个时辰,怎么也赶得上。   谁知道,这人就这么出事了。   等乔大郎回来,母子两个已经一尸两命,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乔家知悉详情,也不好怪木老头,匆匆忙忙把儿媳落葬了。反倒是木老头,觉得自己误人性命,不配做大夫,大瓦房硬赔给了乔大郎,自己搬到村子外头去住了。   数月之内,又是死了儿媳和未出生的孙子,又是外孙出了事,的确是惨。难怪乔大娘要说,是撞了邪。   什么撞邪?未必就有那么多的天灾,有时候人祸比起天灾更要防不胜防、躲避不及。   孟濯缨又问了秋平的事。木老头从自己的事之中脱身,说起别人的惨事,更是唏嘘。   “秋平啊,可是个老实孩子。她娘去的早,爹后娶了,打小也没人管她。后来,她爹也没了,后娘卷了一点家底跑了,婚事都是老乔家帮着张罗的。”   “那她怎么又被婆家休回来了呢?”   木老头摸摸头:“这我也不大清楚。那人家和里正说了缘由,里正后来也说,不好再上门去,就把人接回来了。她口粮地也没了,所幸村里几家,每人给半口袋,也够她吃了。”   木老头又道:“秋平这孩子是真的命苦。她生一对龙凤胎,婆家怕是不好再娶还是咋,把儿子留下来了,女儿叫她带回来养着。不过,每个月倒是给一两银子的花销。可没想到,几个月前,那孩子急病死了。她婆家还来人,趁她去山后摘红果,偷偷打了她一顿。养了好一段时间,伤才好全乎了。这都是什么事啊,流年不利。老天爷糟践人,也不能光捡着一个人往死里糟践啊!”   里正端来一盆手擀面,谢无咎支起腰,这会儿缓了劲,才觉得摔伤的脚踝生疼。   他拿起一副碗筷扫了一眼,又拿着出去了,到水井边又冲了好几遍,才拿进来,给孟濯缨先挑了一碗。   孟濯缨坐到桌前,愣愣的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问:“你方才怎么不把自己的碗也洗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谢无咎大咧咧说完,给自己也挑了一碗,还放了一勺酸辣椒:   “你尝尝这个酸辣椒,老乡自己做的,口味不错。”   孟濯缨吃了一口白面,稍嫌淡了一些,学着他的样子,搁了一勺酸辣椒,又放了小米陈醋和花椒红油,调匀了吃,居然是一碗滋味甚好的酸汤面。   比起平日吃的精细米面,更是有一股荞麦的清香和原滋原味在里头。   “这案子不难查,可没有证据。”谢无咎打量她一眼,两人都饿急了,可这人嗦面条都比旁人嗦的好看。文文雅雅的,那一碗面下肚可半点不含糊,吃的比他还快。   孟濯缨道:“没证据,就诈呗。你上,还是我上?”   谢无咎甘拜下风:“孟少卿,孟世子,您来吧!论起察言观色,堪透人心,我再在大理寺呆几十年,也比不上你。”   孟濯缨便笑,一双笑眼弯弯的,然后毫不客气的把最后一碗面也给吃了。   谢无咎也没吱声,面汤放点酸辣椒拌一拌喝了,道:“等回去了,让你尝尝我做的面。”   孟濯缨惊奇的抬起头来,望着他:“你还会做面?”   谢无咎道:“谁跟你一样,净会挑嘴儿吃?你以后娶媳妇,一定要娶一个会做饭的。看你这么爱吃这面条,起码,也得找一个面条做的好的。”   孟濯缨眼睛更弯了。   她此刻的笑,和往素都有点不一样,格外有一点叫人幸福的意味,光是看着,就觉得碗里的面汤都美味了不少。   她道:“好。我一定找一个,做的好吃的。若我要娶谁,就先叫他做一碗面来吃。就是不知道,他那时候肯不肯。”   谢无咎心想:你就这样对着那人笑一笑,只怕金山银山,都肯捧到你面前来。何况一碗面?   这念头刚一出,又觉得大大的不妥,将筷子一拍,道:“回去以后,每日跟着我晨练。你一个大老爷们,没事老这么笑做什么?”   秋平恍恍惚惚的坐在下面,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眼神低垂,迷迷瞪瞪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孟濯缨低声道:“乔秋秋被她夫君连夜带回去了。说不怪你,还让里正照看你。”   秋平听了这话,迟钝的动了动脖子,眼珠呆滞的一转:“走了?走了?不管那可怜的孩子了呀?”   孟濯缨叹了口气:“也是怕她伤心,她要留下来,她爷娘都不许。一家人彼此看了伤心难过,还不如分开的好。好在,他们两年纪轻,身体也好,以后再生两个,也不成问题。”   秋平连连点头,木讷的脸上有了点鲜活表情:“对的,对的,再生一个,再生一个亲生的……”   她一说出口,连忙懊悔的捂住嘴。   孟濯缨微微眯眼,心中嘲讽,表情却“恰到好处”的微微震惊,蹲下身轻声问:“秋平,你说这话,是还有什么内情,没有和本官交代?”   秋平不住摇头。   孟濯缨循循诱之:“这孩子不能白死。你知道的任何点滴,都能帮我们找出凶手来。你不必隐瞒,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你也不想,半辈子背负着这孩子的死过活吧?更不能让害死孩子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秋平支支吾吾的道:“我说错话了。但是,但是也不可能是这么回事。”   “秋秋去年出嫁不久,有一回回娘家拿点东西,路上摔了腿,是,是一个游方的道士把她给送回去的。当时她衣裳都坏了,虽然陈家没说什么,可不久以后,秋秋就有孕了。实在,实在有些不巧的很。”   孟濯缨顺着她话锋,问道:“难道,平平这个孩子,竟然不是陈大壮的?”   秋平连忙摆手:“是的!肯定是的!大壮对那孩子可好了。”   孟濯缨心里冷笑,目光如电一样的冷冷的扫过来:“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功夫做的好,谁又知道内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秋平道:“大人,你是不是怀疑大壮?”   她抿了抿唇:“他昨天是说,再生几个……可是,大壮肯定不会伤害孩子的!”   孟濯缨微叹口气:“要真是陈大壮,可有点难办啊!乔秋秋丧子不说,连夫君也有嫌疑,都有些不忍心查下去了……”   秋平讷讷附和:“是啊,是啊。太惨了。”   孟濯缨突地话锋一转,道:“王大婶家那孩子,傻乎乎的,被娘亲又打了一顿,哭哭啼啼的说,是有人给了他火把,叫他过去烤红薯的。”   秋平“啊”的一声,张开嘴:“你说什么?”   她似乎反应过来了,震惊的很:“难道,难道这个人,是故意叫虎子去放火,做成失火的假象?这人的心也太毒了!”   “是啊。这么歹毒的人,怎么也不能叫她逃脱了去。”孟濯缨唏嘘一声,“我听说,你夭亡的孩子,埋在村南的百年银杏树下。老乔叔让我跟你说一声,想把平平埋在下面。”   村里有一棵百年银杏树,本来不算什么。但十年前雷劈死之后,这棵树竟然又活了,不过几年,又郁郁葱葱。乡里人都以为这棵树有灵性,秋平把孩子埋在下面,也是想为孩子的来世,求一些福气。   果然,听了这话,秋平低下头,暗中流露出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孟濯缨趁热打野:“你同意了?老乔叔说的不错,秋平嫂子真是这村里一等一的良善老实人。”   她又道:“也是,你那孩子一出生,就连累你被夫家休了,她自己也就爹疼爱,又早夭,本来就是个福薄的,埋在下头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出来,给平平积攒一些福气。也是你老实,肯做个好事……”   这几句话,说到她早夭的女儿,句句像刀子一样,往秋平心口上划。等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   “谁是老实人?他们全家才是老实人!” 第41章 疯子   孟濯缨看她癫狂的样子, 已经耐性全无, 直直的望进秋平充血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要害死平平?就因为你觉得, 你女儿的死和乔家儿媳有关?”   秋平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刻毒的怨恨几乎要夺眶而出, 可口中还在下意识的反驳:“没有!我没做过!”   孟濯缨道:“虎子说了,就是你给他的火把,我们看过了残留的痕迹,上面还留着菜籽油。虎子是个呆孩子,可不会弄这些。”   “胡说八道!”秋平声音都变了,坚持抵赖,“虎子是个傻的!他知道什么?他胡说八道,你们也信?我从小就吃的乔叔家的饭, 连我的婚事都是乔叔乔婶帮忙张罗的,我为什么要害平平?”   孟濯缨敏锐的捕捉到,她说到婚事时, 神情克制不住的狰狞。   她回忆了一下从里正处打听到的, 一针见血的戳穿她:   “或许, 你正是不满乔叔给你张罗的婚事!觉得是这桩婚事,造就了你如今的不幸。”   秋平张大了嘴, 不断的喘气, 还要拼命反驳,可这时候, 居然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恨透了老乔, 恨透了乔家的每一个人!   孟濯缨慢吞吞的言语,继续刺激她:“要是没有老乔,你父亲当年早把你送人当童养媳了,即便不送,最多能嫁个没用的鳏夫,哪能嫁进那么好的人家?你自己做不好人媳妇,被撵回来,怎么能怪老乔呢?”   “呸!”   秋平终于发出声音,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   “我为什么被休回来?还不是借给了他们家钱!要不是借了他一两银子,那个老太婆,怎么会发现,我攒了私房钱?”   “所以,你就把你女儿的死都算在了乔家头上?要不是你自己照顾不周……”   “呸!”秋平又是一呸。瘦削潮红的脸,高高的颧骨,格外的疯癫可怖。   “是她,是乔家的儿媳妇害死了我的女儿!根本就是乔家的错!说帮我看着孩子,结果呢?让一条蛇吓着了我女儿,当晚就发起高热,等不到木老头回来,就没气了……难道不是她的错?”   “孩子的事,一是意外。二来,当时白天乔大娘就提醒过你,要带孩子去看看,是你自己拖延了时机。”   孟濯缨摇摇头:“你自幼丧母,乔家把你当亲生的孩子养大,这样的恩情你不想着还,反而要恩将仇报?”   “什么恩情?不是乔家,我怎么会这么惨!”   “就说我的婚事……哈哈,”秋平枯哑的笑了一声,“媒人说了两个,看起来都是一等一的不错,可却让我嫁进了这家抠门鬼人家。她自家大女儿呢?瞒着我选了另一个更好的,现在,都已经是秀才娘子了!偏我被休回来了……”   她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   “秋平,你摸着良心,也敢这么说?当年媒人传了口信,我让你先看好,你若不喜欢,自然可以两个都不要!明明是你看中了程家田地多,家产殷实,忙不迭的就点头同意了。可不是你自己选的?”   秋平一看来人,眼睛更红了,恨不得扑上去打她。   她又恨又妒:“那你呢?程秀才那时候刚死了妻子,你就不怕?你还不是知道他好,才同意了!要不然,你凭什么去给人做填房?”   这急匆匆借着夜色赶回来的,就是乔家的大女儿乔夏夏。和秋平一起嫁进程家村,两年前,其夫君考中秀才,已经搬到镇上住了。   乔夏夏先给孟濯缨行了礼,才道:“我当时同意婚事,是因为在集市上见过他。他为了给我抓贼,还被贼给划伤了手。我钦佩他的人品,才同意了婚事。你以为什么?”   乔夏夏说完,怒气勃勃的质问:“秋平,真是你亲手捂死了平平?你也是当娘的人,怎么下的去手?你就不怕那孩子的冤魂,日日夜夜的跟着你吗?”   秋平:“那是你们的报应!给我说夫君,却说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乔夏夏冷笑道:“你存那么多私房钱,你小姑子为了给你摘红果,摔伤了头昏迷不醒,你都捏着钱不放,程家岂能容你?没有把这事说出去,已经是对你留情了!”   秋平和乔夏夏,像两只母老虎,相互瞪着眼睛。   乔夏夏先红了眼眶,恨声道:“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真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秋平坐回凳子上,阴气沉沉的看着乔夏夏:“那怪谁呢?还不是怪你们?从小,都夸我听话,夸我温顺,我也不敢不听话,不敢不温顺。你们就这样欺负我老实?”   “说是给我说媒,最后,是你落了好的。我呢,却嫁给一个铁公鸡。后来,还找我借钱,害得我被老太婆赶了出来。说是让我住你家的房子,其实把我当成苦力,叫我做事,我也不敢不做。可你们呢?那天我不过想去看看我儿子,叫你弟妹看一眼孩子,她就让我孩子吓到了。晚上连哭都不会哭,烧了一整夜,就这么去了!”   “我儿的命,就不苦吗?她就不是你弟妹害死的吗?”   “就是你们害死了乔乔,要给我的乔乔偿命!凭什么你们一家和乐融融,我就一个人孤零零的?还要你们把我拿出去,彰显自己的良善名声……”   人心之毒,叫人匪夷所思。   这番说辞,哪一句都是强词夺理、冥顽不灵!   乔夏夏气愤怔然,恨不得呕出血来。   她心已经坏了,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这个人不会后悔,不会醒悟,只知道把自己的“惨”怪罪到别人身上。   可她又不敢去恨强势的婆母,怪罪自己的丈夫,反而把这些仇怨全都算在了乔家头上。   乔大娘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狠狠的扇了秋平十几个耳光。   “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毒啊?你自己的心眼长坏了,臭烂臭烂的,挖空心思害人,还敢说我们对不起你?”   “你就是个烂透了心的王八蛋!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做畜生!”   月色隐藏在落光了叶子的枝桠中间,一点朦胧的光芒,把眼前的光景都照的朦胧一片。   老乔干枯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又久久的看了看旁边的一块矮小些的石头。   这大的是他儿媳的墓碑,家里用光了银钱,特意买了一块上好的石碑。这块小的,就是那未出世的孙子,连个姓名也没有,自然也不能有所谓墓碑。   是乔家大郎坚持立了一块。说是自己就算再娶,再有孩儿,也不能忘了这命苦的娘儿两。   “大人,你挖吧!这次要不是大人正好路过,我们就都以为,孩子是被烟熏没了。就算难受,也要求个明明白白。”   谢无咎和里正一齐动手,将坟墓起开,露出里面的薄木棺材。   开棺之前,谢无咎还把帕子递给孟濯缨,让她站的远点。   埋下将近三个月的尸身,并不算好看。孟濯缨草草望了一眼,就急忙别过头去。   乱葬岗里,她也去得,倒不是见不得一具腐烂的尸身。   她看不下去,是这副薄棺里,还有个干巴巴的,全身发黑的婴孩。   孩子的脐带,被咬断了。   棺材板上,全是血糊的划痕。   木老头说过,他赶回来的时候,乔家已经急急忙忙把人下葬了。可这样看来,产妇被秋平捂住口鼻,闭气假死,就被埋了。   等醒来时,孩子被生了出来,出于求生,产妇将脐带咬断,最后,和刚出生的孩子一起,活生生被闷死在了地底下。   两个人心里都堵的慌。   谢无咎最后问里正,怎么处置秋平。   里正又去问乔大叔。   “三条人命啊……不报官抓起来吗?她现在恨我们一家,就下这种毒手,哪天钻了牛角尖,是不是要把我们一村的人都毒死?”   里正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万万没想到,她会因为这种古怪的缘由,就要害人。   乔大叔隔了好久,又问他:“你说,她打小长在我家里,我拿她当亲生的女儿。到底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里正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死去的两个孩子,一个好姑娘,都太惨了。   “也许,是人心长歪了吧。你是良善人,看不惯她爹打她,打小给她一碗饭吃,照看她,是对的。错的是她。”   乔家的人都不愿意再见秋平。   最后,是乔夏夏去看她,告诉她:“明日一早,就送你去县衙了。你好自为之。”   秋平仍然冥顽不灵:“哼,事情败露,是我运气不好。不然,那个毒妇死了,不是也没人发现?要是没这两个人路过,也不会有人发现我!”   乔夏夏道:“秋平,这不叫运气不好。就算没人发现,你就没害过人了吗?你做了坏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生前会被人咒骂,死了还要被人戳你脊梁骨,就连你早夭的孩子,也会有人咒骂她,因为有一个恶毒的母亲,所以才报应在她身上。”   秋平脸色狰狞:“你胡说!我的女儿,明明是你们乔家害死的!”   “她是因为有你这种恶毒的母亲,才遭了报应!她死了,也要沦落地狱,为你这种无恶不作的母亲恕罪!都是你害了她。还有你儿子,长大了也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有个杀人放火的母亲!”乔夏夏恨声戾气。   秋平的弱点,就是这两个孩子,乔夏夏拿的住。   想起家里没了的两个孩子,她不介意用最恶毒的言辞,来诅咒她的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集市上听说书人讲的故事吗?你被两位大人查出来,和运气无关,这才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秋平木愣的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翌日一早,县衙就来了两个人提秋平去县牢。   带头的小伙子一见谢无咎,很是频繁的打量了他几眼,惊喜的喊了一声:   “谢大人!”   孟濯缨一看,也认出来了――可不是清河乡那乡老的儿子?   果然,这毛头小子,更、更、更惊喜的呼唤出声:   “孟捕快!”   孟濯缨…… ……   还来不及反驳,又是惊喜的赞叹:   “你白了好多,俊了好多啊!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你了!”   ……… …… ………   讲真,认不出来更好的!   无巧不成书也不能这么巧! 第42章 师傅   谢无咎勒住马, 从杂草丛里探进手去, 摘下一把橙黄通红的泡泡果。   他尝了一颗, 酸而又甜,滋味清新, 挑了两个饱满好看的,在里衣袖上擦了擦,才递给孟濯缨。   “尝尝。”   孟濯缨也不是没见过,乡里的小孩儿都爱在山里摸点零嘴,不过,她倒是没吃过。   以往出门,哑叔都跟在身边,因三年前落水身子确实虚寒, 他是绝不许孟濯缨吃这些的。   谢无咎问:“你师傅家……还有多远?”   他口中问着这件事,心里却盘算的另外一桩事。   他问过清河乡那个小捕快,当年那名叫“孟龙”的捕快身边, 跟着一名不会说话的大叔。这大叔自然是哑叔。   也就是说, 小捕快孟龙的确是孟濯缨无疑。   可除了哑叔, 他们二人还带着一个约五十来岁的女子,畏畏缩缩, 愁眉苦脸的跟着两人。   这女子又是谁?   孟濯缨假扮捕快, 到清河乡这种穷乡僻壤,难道, 就是为了找这个老妇?   孟濯缨承认自己是孟龙,只说是当年一时贪玩, 让哑仆带她出门走走。   这显然是敷衍之词。   孟濯缨知道他不会信,可更知道,他谢无咎不会逼问、不会干涉、不会逾越,不会――交浅言深。   他后来偷偷的问了那小捕快,得出的讯息,更为惊人。   孟濯缨假冒捕快,自然是有令牌。   谢无咎问起令牌是什么样子,这小捕快大致说来,让他心头一惊。   孟濯缨拿的,和他的令牌差不多,除了是用楠木所制,而背面的印记,是赤红色。   这是大理寺卿的令牌。   正思索间,孟濯缨含着果子,慢悠悠的拿茅草挠了挠“毛豆”的马背,道:“我们从乔家庄出来,快一个多时辰了。也快了。看见前面那片荷花玉兰了吗?林子里面就是。”   谢无咎状若无意,问:“你当年假冒捕快,乡老怎么就信了呢?是从哪里淘换来的捕快令牌?”   “嗯?”孟濯缨微微蹙眉,双眸中水波不兴,却也有些许微澜。   她顿了顿,说了真话。   “是我师傅给我的。乡老虽然不常进城,但也不是什么假东西,都能糊弄的。”   倒也没必要说什么假话,谢无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他既然这么问,自然是发现了点什么。   谢无咎就不再问了。等马进了玉兰树林,阔大的扇叶常常拂在人脸上,两人索性下马,牵着毛豆往里面走。   没走几步,就在一条石阶上,和一名眼有瑕疵的中年男子狭路相逢。   男子虽只有一只好眼睛,但另一只并不戴着惯常所见的黑眼罩,反而配了一枚蓝色的琉璃珠,以天工巧手嵌入眼中。   此刻,他一只眼中精光毕现,不加掩饰的打量着谢无咎;另一只假眼,却又诡异的在暮光下发出淡淡的幽蓝的光。   这一照面,二人都是气势大放。   谢无咎信了,这男子的确是孟濯缨的师傅,也极有可能做过大理寺卿。   盖因他不假掩饰,而这一身精厉气势,绝骗不了人。   谢无咎退后半步,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叔!”   这一声叔喊过,中年男子的脸色,明显好多了。   “倒是机灵。”聂玉冷哼一声:“进来吧。”   孟濯缨小跑几步,给他提着篮子,问:“师傅又去师娘墓前了?”   聂玉叹了口气:“那会就想着你师娘怕冷,给她挑了个最向南最背风的地儿。谁知道,一到冬天,什么松鼠、刺猬、田鼠、土拨鼠,都恨不得在那儿打个洞过冬。气疯!”   孟濯缨笑道:“可见,还是师傅挑的好地方。师娘爱热闹,更爱看师傅出丑,现在好了,师傅要常去陪她,也有些小家伙捉弄师傅,师娘一定喜欢。”   聂玉冷哼:“可见不是亲生的,一张嘴,就会气人。”   聂玉问:“这小子,是大理寺的?”   方才一眼之间,他已扫见谢无咎腰间令牌,自然看出他的身份。   孟濯缨点点头。   聂玉道:“机灵!大理寺如今倒是奇了,还能教出这么活气活灵的孩子来。”   二人已走到院中,孟濯缨把篮子里的豌豆尖儿倒进水臼里,谢无咎打来一桶井水倒满,又伸手进去洗。   看他洗菜这架势,还怪熟练的。   聂玉道:“你瞧瞧你,笨手笨脚。这个倒是熟手。今晚好了,能吃顿现成饭。”   孟濯缨本也不常做,索性束手在旁,看谢无咎洗菜,偶尔递个笊篱,拿个竹筐给他。   聂玉大大咧咧的坐在摇椅上,指挥两个孩子。   谢无咎洗菜的时候,孟濯缨生火,好大一会儿,弄的整个院子里乌烟瘴气,硬是看不见一点火星。   聂玉刚要说话,谢无咎就急了:“你走远点,烟熏着你了。”   聂玉气坏了:“我还坐在风头上呢!我说什么了?熏着了也活该,这么大的人了,连烧个火都烧不起来。想当年,我家缜儿没有灶台高就会做饭了。”   孟濯缨跑到院子外面,隔的老远老远,等烟散尽了,才又回来。   “师傅眼里,当然谁家的孩子,也比不上烈缜。”   “那是。”聂玉极自然的应了一声:“小子,面我早就揉好了,搁在盆里,水烧开了,你削一下就行。削长点,我喜欢吃薄点的。”   一大锅滚水烧开,谢无咎用快刀,将面片一片一片的削进锅里。因为水多面少,水一直保持沸腾,滚水煮片刻,将面条全部捞出,放进陶瓷大碗里,正捞第三碗,聂玉把大碗拿开,摸出了一个人头大的缸:   “我用这家伙!”   谢无咎捞完了剩下的,也才够半缸子。   面煮好,青嫩的豌豆尖开水一烫,变色捞出,再放上聂玉自己做的炸胡椒,捞出几片通红油亮的辣鱼,就开吃了。   吃完饭,孟濯缨端起盆刚要出去,谢无咎就自然而然的接过来,在门口的石板上,借着朦胧的光洗碗。   聂玉问:“这小子,如今在大理寺是什么职位?”   孟濯缨道:“寺丞。”不知为何,刻意隐去了谢无咎和谢中石的关系。   聂玉道:“我看他年纪不小了,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寺丞?”   孟濯缨忽而微微一笑,眼中的柔光在烛火下,如萤似火。   “他蠢呗。”   聂玉本来瘫软在“宝座”之上,看徒弟这幅模样,猛然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你是女子?”   孟濯缨摇摇头:“自然不知。”   正说着,恰好谢无咎洗完了碗,又给孟濯缨盛了一碗面汤,还在凉风里晾了片刻。   孟濯缨毕竟体弱,饮食不挑,也要讲究克化。可上一个这么无微不至照看她的,还是她身边的哑叔。   谢无咎这么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大男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可这蠢蛋还不知道他这宝贝徒儿的真实身份呢!   聂玉咂摸了一下眼下这种玄乎的情况,实在觉得有些好笑。   “真的,是怪蠢的。”   谢无咎恰好端着汤进来,目露疑惑:“谁蠢?”   聂玉一碗(缸)面吃完,看这小子怎么看,怎么顺眼,道:“说我这傻徒儿呢。全是些馊烂点子,我就看看,她到时候怎么收场了。”   聂玉独居林中,虽说贪闲好静,但徒儿回来,又来了个格外喜欢的青年人,难得的棋兴大发。于是从箱底摸出一副白玉和黑曜石雕的象棋来,刚要说话,孟濯缨立即道:   “师傅,我棋艺不佳,让谢兄陪您吧!”   谢无咎不明就里,欣然应之。   他棋下的不好,但哄长辈玩儿呢,输他还不会吗?   一个时辰后,谢无咎面露菜色,眼睁睁的看着,聂玉手中的马走了个直线,吃掉了自己已经过河的小卒。   “将军!又赢了!”   谢无咎:…… ……   尽管想过会输,但没想过会这么输。   他无言以对。   聂玉过足了瘾,天色也不早,道:   “天也黑了,我这儿就两间房,怎么睡呢?”   谢无咎自然道:“我和孟兄弟挤一挤就好。”   孟濯缨…… ……   聂玉摸了摸下巴,突然道:“好你个头!我徒儿不习惯和别人挤着睡!至于我,哼,更不习惯。”   谢无咎默了默,指了指桌子:“那我睡桌子上……”   聂玉摆摆手:“那不成,你看我们,在桌子上吃饭呢。您把您那尊臀往我桌面上搁,以后我还用不用它吃饭呢?就算用它吃饭,每次一端碗,就想起你那尊臀,可不好,不好。这不出几天,我该饿瘦了。”   谢无咎只得道:“那我在凳子上将就半夜。”   聂玉这才满意了,伸了个懒腰,进去睡了。   谢无咎也累了,将衣裳往身上一裹,躺在凳子上,片刻就睡着了。   半夜,里门轻轻一响,这凳子本来睡的不太舒服,谢无咎出门在外,也未深眠,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孟濯缨出来了。   谢无咎半梦半醒,自然而然的想:深更半夜,孟兄弟出来干嘛呢?难道……是半夜起夜?   脚步声轻而灵巧,竟然朝着自己过来了。   谢无咎莫名的,就觉得浑身寒毛一竖,不知所以的,有一种难以言语的紧张,以及期待。   他闭着眼睛,处于黑暗之中,可听觉和其它感官更是敏锐加倍。   孟濯缨坐下来了。她坐在了自己对面,聂玉大叔的宝贝摇椅上。   摇椅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   谢无咎几乎有点混乱:孟兄弟晚上起来,不是起夜,反而坐在了自己对面,是要干嘛呢?   难道,是害怕了,要叫他陪她出去解手?可是又不大好意思?   荒山野岭,夜间常有老鸦扑簌飞过,其状甚怖。   孟兄弟若是有点怯了,也属寻常。她既是男子,自然也觉得娘们唧唧的过于丢人,所以难以启齿。   没错,多半是这样!   谢无咎正打算主动睁开眼睛,善解人意的提出自己要去解手,好维护维护孟兄弟粉嫩嫩的小颜面,突然觉得身上,忽而一重,继而一暖。   谢无咎:…… ……   ??? 第43章 厌恶   孟濯缨轻轻的给他盖上了“被子”, 随后照旧起身, 悄悄的回了里间。   谢无咎浑身都僵硬了, 听着关门声,又等了片刻, 确信她不再出来,才喘了口气,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手下意识摩挲在“被子”上,指尖是细腻的修竹纹路。原来不是什么被子,确实孟濯缨的外袍。   衣裳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似兰似馥,明明白白是一股香, 却又不同于任何一种香。即使再淡了去,也绝不容人忽视。   好像去年寒夕,陛下得的一块金香玉, 雕就亭台楼阁, 繁复华丽, 却依然掩不住冷冽玉石上的缠绵女儿香。   “啪!”   谢无咎冷不丁扇了自己一耳光,觉得颇为糟乱。翻身坐起, 借着微弱的天光, 看清了,真是孟濯缨的袍子。   孟濯缨的袍子……   孟兄弟的, 香喷喷的袍子?   谢无咎更糟乱了。   好好的男儿家,呸, 好好的男子汉,大老爷们,用的什么熏香?   熏得人心里头怪烦气的。   他又躺回去,一时又不能畅快的入眠,索性把大理寺几个悬案拿出来慢慢思忖,这一想,自然就想到了孟濯缨母亲及妹妹的“意外”。   对于这个案子,谢无咎本就十分的上心,此时更是把倒背如流的案卷和证词都拿出来,翻来覆去的回忆,企图找出一点疑窦之处。   想得入神,倒也平息了方才的烦郁,不慌不忙的睡了过去。   翌日辞别聂玉,二人原路返回,中午时分到了姑苏城中,恰好赶得上午膳。   再略一逗留,隔日便一起回京。   永平伯也是今日启程,但分了两路,他自己在前面,带着儿媳袁氏和怀有身孕的卢娘子。至于柏D的尸身,永平伯原本也是万分不舍,要亲自跟车,但卢娘子有孕,身子又不佳,唯恐冲撞了这点喜气,只好让几个管家,尽心尽力的护送。   徐妙锦上了船,本来等着看谢无咎的笑话,却没想到,这人走了一趟江南,竟然彻底不晕船了。   只有毛豆一匹马,恹恹无力的靠在栏杆上。   谢无咎含着药丸:“孟大人,就发发慈悲,也给毛豆一颗呗。”   孟濯缨轻哼一声:“你真当我这药丸,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自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给的。”   晏奇道:“人和马不同,你可别一时心疼,再把毛豆儿给吃死了。忍着吧!”   谢无咎也只好作罢。   回京时,京中飘起小雪。这是今年的初雪。   翌日早朝,二人进宫复命。自此,这位“空降”大理寺的孟少卿,才是第一次早朝。玉面殷唇,目光清澈,身姿挺拔的站在大理寺卿谢中石身后。   虽是年少,却是个令人一眼就不敢小觑的少年郎。   她本就生的好,兼之自带一股风流,三分正气,与剩下的七分“美色”,甫一露面,倒有一大半官员生出好感,尤其翰林一脉的文人,更愿意与之亲近。   陛下一见,果然也笑:“孟卿这般的好容貌,再过二年,可要把燕爱卿都比下去了。”   言毕,自然是不加吝惜的嘉奖二人。   谢无咎听的陛下夸奖孟濯缨,心中自然高兴,直比自己得了赞许还要服帖。忽觉有一道视线,他抬头一看,却是陛下方才提到的“燕爱卿”――国子监祭酒燕衡。   毕竟朝堂之上,燕衡目光匆匆掠过,就转了过去,似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   可谢无咎却隐约从他目光中察觉到,一丝厌恶。   他虽不及孟濯缨敏锐,但也是个人堆里打混的老油子,尤其对于“恶感”,更是不会看错。   若论公,孟濯缨与他燕衡,从未有过交集;若论私,燕衡曾是孟濯缨妹妹的未婚夫,那女孩儿早夭之后,燕衡守了三年,直到今年期满,才重又和城阳长公主之女蓬莱县主定亲。   曾有过婚事,这是亲故。既并无仇怨,这恶感从何而来?   谢无咎本也没再深想此事,可和孟濯缨下朝时,一路行至永乐巷,恰好,前方出了点乱子。   三人好巧不巧,马车被堵在了一块。   燕衡冷冰冰的,正挑帘查看,见他二人坐在一辆马车上,随意扫了一眼。   正当谢无咎做好一个“微笑示意”,打算和他打个招呼时,燕衡直接放下了帘子,阻隔了三人的目光纠缠。   这样一来,“混不吝”老谢就不能乐意了。   都是朝廷命官呢,你官大一点又如何呢?咱们又不是一个系统的,你再大的官也管不着我们大理寺啊?   更何况,翰林院、国子监,都是些清贵文人,做了再大的官,轻易也不能摆出官架子,反而,官越大,越是泰斗级别,越要平易近人、虚怀若谷。不然,要被天下文人们喷死了。   谢无咎敲敲车门,不等里面人回答,径直把门帘掀的老大,道:“燕大人,好巧!”   燕衡嘴角微微一抽:巧什么?下了朝,统共那么几条路,各回各家,这厮大概是要先送孟濯缨回府,孟府和燕府不过隔了一条小巷,能不碰的上?   谢无咎一脸笑嘻嘻:“燕大人,你看前面也堵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疏通。我等都是同僚,不如一起去茶楼里坐坐?”   燕衡不语。   谢无咎可真是十二分的亲热,半点也不见外:“您总不是要推辞吧?也是燕大人少年成名,自然看不上我们大理寺这些舞刀弄枪的匹夫……”   这拙劣的激将言辞,也太不走心了。   燕衡心里冷哼一声,想起车里坐着的孟濯缨,不由思量,这究竟是谢无咎自己的主张,还是孟濯缨授意?   他心中虽然是九曲回肠,弯弯绕绕,脸面却摆的很冷淡:“谢大人,言重了。”   说完,当先下了马车。   明明是谢无咎邀约,可他还要回去再叫孟濯缨。因此,燕衡上楼,点了一壶紫笋,又等了片刻,才见孟濯缨从楼下上来。   燕衡微微皱眉,那种厌恶感又涌上心头。   孟氏这兄妹两个,长的太像了。生来承袭了来自于他们母亲,清贵、不可方物的面相,谁看了,都生出欣喜亲近之感,却又不敢贸然迫近的矛盾。也就是谢无咎这种大老粗、混不吝,才会跟在她身前身后拉拉扯扯。   三年不见,这张脸更好看了。   若是孟家那丫头还活着,再稍加打扮,自然是更好看。   燕衡再次皱眉。   谢无咎也上来了:“哟,燕大人,你瞅着我们孟世子眉头皱的死紧死紧,是我们孟世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燕衡淡淡道:“自然不是。只不过想起几桩烦心的公事。”   谢无咎连连点头:“也是。我们小世子可差点就做了你大舅子,你看见以前的大舅子就皱眉头,给别人看见了,没准还会误会你,攀上县主这门高亲,就嫌弃镇国公府了呢!”   燕衡心中一呕,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   粗人说话,就是可恨!   还未发作,谢无咎哈哈笑着拍拍燕衡的肩膀:“我们燕大人自然不是这种人,哈哈哈,孟兄弟,你说是吧?”   孟濯缨正在品茶,素白的双手捧着一个淡红色粗陶的浅碗,盈盈一笑,眉眼都弯了:“谢兄说的是!”   燕衡这人,也不算有什么不好,可惜,就是太要脸。   只要他要脸,就得被谢无咎这种不要脸的吃的死死的。   燕衡扫开谢无咎的手,微微吐气,若无其事一般,主动问道:“耘野这几年可好?”   孟濯缨似笑非笑的看他,微微偏头,道:“燕大人,是诚心问我这个问题?”   燕衡微微错愕。   孟濯缨放下茶碗:“我在江南的境况,并不算什么机密,燕大人若是稍稍有心,随便打探一二,便可知晓。说起来,我到江南的头一年,也常收到许多旧友托人带去的节礼,倒是……从未收到过燕大人的呢。”   燕衡修长的眉,中心拧出了一个好看的川字。   他实在太惊讶了,都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   盖因以前他印象中的孟濯缨,待人可亲,无论何时,都是敦儒有礼。小小年纪,就有君子之风,是绝不会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陷入难看和尴尬的。   反而是那小丫头,机灵精怪,敏慧非凡,看人时眼睛又过于清明。他时常觉得,自己会被这双不谙世事的单纯眼睛,一眼就看穿了。   那时孟青泓年幼,又有婚约,平日当做兄妹论处,并不太讲究男女大防,因此,他二人是常见面的。   想起那个小姑娘,又看看眼前的少年,燕衡再次不可抑止的皱了皱眉。   他对着孟濯缨露出这种“厌恶”的表情,谢无咎就不大乐意了。   “燕大人,你最近烦心的事特别多?算上朝上那一次,可都是第三次了!”   燕衡心中一凛,忙收了思绪,言笑可亲的坐着,轻易不再露出什么真实的表情。   燕衡面上含笑,心中却惊。   不知为何,从见到这人开始,就极为的牵动他情绪。往常轻易不破功动乱,今日只见了孟濯缨一次,就连连的丢了平常心。   三人都是虚情假意,尽说些怪无聊的闲话。   这时,楼下已经疏通了,一辆青蓬马车行过来。   孟濯缨坐在窗边,微微倾身,看清了那马车上的标记,饶有兴味的“咦”了一声。   燕衡察言观色,也随之往下看,极快的认出,这正是城阳长公主府的马车。   一阵风吹开车帘,孟、燕二人惊鸿一瞥,都看清了,里面坐着一个身姿圆润的碧玉少女。   正是燕衡的未婚妻,蓬莱县主杨秀芙。   还真是……   燕衡心说巧了。   “巧了。倒能一睹真容。”孟濯缨眯了眯眼,道,“燕大人,您这位未婚妻,也太清秀了点。简直寡淡。”   杨秀芙的确是身段丰腴,容颜寡淡。   孟濯缨作为男子,自然不宜议论女子容貌。可她又险些是燕衡的大舅子,且,燕衡在未婚妻不幸“亡故”之后,从此再没跨进过镇国公府的大门,与孟濯缨也断了联系。   在燕衡“无情”的前提之下,这话一说出口,其中的嘲讽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燕衡心头冲上来一股辛辣火气,脱口而出:“我就喜欢寡淡的!”   这话刚说出来,他立时就后悔了。   孟氏兄妹几乎生的一模一样,孟濯缨就坐在他面前呢,婉丽清贵,绝对也称不上寡淡。   他喜欢寡淡的,孟濯缨那可怜早夭的妹妹,又算什么?   果然,孟濯缨冷下脸,哼了一声,用口型说了两字:“人渣!” 第44章 乳母方嬷嬷   母亲出事之后, 孟濯缨缠绵病榻, 几次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稍微醒转, 就有个谢无咎闯到她病床前,说方嬷嬷有问题。   她在病中苦苦挣扎, 心中惶然无助,滑过无数人名,却没有一个是她能坚决相信,并且能毫不犹豫的相信她,给予帮助的。   她第一个想起的,倒的确是自己的未婚夫,燕衡。   可燕衡此人……   偶尔在他以为的、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常常流露出, 对于兄长、对于自己、对于母亲的某种,不明所以的厌恶。   越是亲近,越没能打消他这种偏见, 反而愈加严重。   孟濯缨本想与母亲提及, 解除婚约, 或者,也该让母亲提防提防燕夫人, 该让兄长疏远燕衡。可这几桩事还一件都没来得及提起, 母亲和兄长就出事了。   然事到如今,也无人可相助。不得不去找燕衡。或许他心中亦有从前之义, 不至于坐视不理。   她在哑仆和几个忠心婢子的帮助下,偷偷跑出府门去, 在去燕府的路上,在吉庆茶馆里,就见到了燕衡。   燕衡,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在一处。   孟濯缨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从自己出事以后,燕衡一次都没来探望过。   她哆哆嗦嗦的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确信燕衡没有发现自己,才拖着无力的步伐回到家中。   谢无咎消遣完燕衡,刚回到家,就见父亲脸色沉沉的站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手里捏着一只秃噜了毛的细棍。   谢无咎不管三七二十一,声情并茂的嚎了一声“爹”,抱着他亲爹的腿,噗通就给跪下了。   谢中石气的七窍生烟,厉喝一声:“跪好了!跪端正了!你看看你这个人五人六的德行,是要把你爹我气死?”   谢无咎道:“气死你好做什么?好继承大理寺卿的位置?那也不成,得陛下钦选呢。”   谢中石这下真的冒烟了,细棍一戳他脑门:“跪好!兔崽子!”   谢无咎适可而止,端端正正的跪下来。   他也知道是哪桩事惹怒了他爹,但,好在没有直接拖到祠堂里。   谢中石胡子都跟着抖动:“我问你,你要进大理寺,我跟你说的什么?”   “细心取证,清明查证,公正审断。重中之重,绝不因私情而废理智。”   “大理寺,九卿之列,审核各地刑狱重案,掌断天下奏狱。我等手持利剑,岂可因情徇私?”   谢无咎重重一磕:“父亲,孩儿知错了。柏D案,儿明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却因可怜一女子,没有继续追查。而且,陛下现在也不会让我动他啊……”   谢中石摆了摆手,颇有些无奈。事实上,今日陛下特意和他提起,柏青要回京了。   今吏部侍郎一职空缺,多半就是此人担任。   而天子的用意,他自然也懂了。   天子虽与谢无咎交好,但谢无咎只能做个纯臣,当不得天子近臣。   柏青与永平伯已然交恶,母族更是再不往来,当得孤臣。更兼之铁面无情,不近人情,是个天生的利刃,天子自然可用。   便是现在动不得柏青,但儿子他还是要敲打敲打的。   谢无咎道:“柏青此人,儿必定多加留心,他只要别犯到儿手里。至于卢娘子和袁氏,她们本就没有害人之心……”   谢中石微叹口气:“倘若你判断失误,又当如何?她们就是要害人呢?若真是错了,她们害了别人,你的恻隐之心,就不对死者有用吗?”   谢无咎脑中飞快的冒出一个名字,口舌更快:“就和当年的聂玉一样吗?”   谢中石猛地一震,极力维持镇定,但谢无咎敏锐的发觉,自己的父亲,瞳孔放大,思绪十分的纷乱。   有恐惧,有震惊,有追忆,甚至,比他感知到的,还要更复杂。   谢无咎:…… ……   他爹还是个外表粗犷内心丰富细腻的两面派啊!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谢中石沉声问。   聂玉就是孟濯缨的师傅。   孟濯缨虽然带他去见了师傅,却并没有提及师傅的名姓。谢无咎回来后,从大理寺的案宗里,根据年岁外形,查到了这个十八年前的、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却也是任期最短的大理寺卿――聂玉。   当年先帝在任,十分忠勇聂玉,力排众议,任命其为大理寺卿。聂玉在任三年,的确查明不少疑案,也平了不少错案,但他最后下台,也是因为要查一起十年前的“错案”。   卷宗并不算太过详细,谢无咎粗略看过,只知道聂玉卷进其中,要为这个坐了十年“冤狱”的女子平反。   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可最后的结果,却将他妻儿都卷进其中,无辜丧命。   随后,聂玉也不知所踪了。   谢中石得知儿子只是“无意”间看到卷宗,微松口气,道:“既有前车之鉴,你就该知道,执法者,最忌的就是因情生由!”   谢无咎乖乖认错,仍然少不得被谢中石抽打了十来下。   只不过,对他这个从小皮到大,没少跪祠堂的来说,不疼不痒就是。   谢中石教训完儿子,叹着气回到内院。谢夫人递上来一盏参茶,见他仍然穿着官服,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心疼之余,又有几分埋怨。   “都快年底了,你忙归忙,也该把儿子的亲事放在心上。我早让你去探探,徐相的口风。你总也不当一回事。哎,要不是徐徐家那位小夫人不是亲的,我哪里用的着你?我自己就把这件事办了!真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你……”   谢中石安抚的拍了拍夫人的手:“这也要有个由头。若是人家不愿意,也不算尴尬,也免得孩子们尴尬。徐徐那丫头,可还想在大理寺呆上二年呢。若是贸然议亲,到时候不成,该如何是好?放在别人手底下,我绝不放心。若继续呆在你儿子手下,两个孩子,岂不难为情?”   言毕,突然道:“今天,他提到了聂玉。”   谢夫人一惊:“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会……”   “你儿子,还跟我玩上心眼了。”谢中石苦笑一声:“他对我说谎了。他既然看过卷宗,就该知道,当年我与聂玉交情匪浅。既然他对聂玉感兴趣,至少也该问问我,当年详情。可他没问。他这是怕言多必失,在我面前露馅啊!可既然不是无意翻看的卷宗,那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聂玉其人?”   “他会不会想起了什么?”谢夫人小声问。   谢中石拉着夫人的手:“你担心什么?想起来就想起来,怕什么?你的儿子虽然调皮了些,但不是无情之人。无妨。若是聂玉还活着,他们父子总会有相见之日。”   一场小雪探过路,冬至日果然下起大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今日休沐,谢无咎一家围着火炉吃过糖茶果子,陛下的赏赐就到了,照惯例是一荤一素两样饺子,一美名“久财饺”,一美名“百财饺”。   几人吃完饺子,徐相家倒是破天荒的送来了节礼,是一副徐相亲自画的九九消寒图。   谢母一听,眉开眼笑,赏钱都给的格外大方。收了礼,硬是让谢无咎亲自去还礼,拿一个半人高的点心盒子,装了十余样精致的小点心,另外还有他亲爹“诗兴大发”,泼墨挥毫,写的一副对联。   飞动葭灰,围炉饮酒;   数残莲漏,击钵催诗。   谢无咎虽然机智,可和徐妙锦一直是兄妹之情,一时也没想起来,他爹娘这是盘算着把他给卖了呢。兼之也想顺道去看一看孟濯缨如何过的冬至,便欣然同意。   他这一答应,他娘更乐了。   谢无咎没在相府逗留多久,送了东西,说了几句乖话,就出来了。相府离镇国公府并不远,也就隔了数条小巷子,走路也不过一盏茶功夫。   刚绕过小巷,就见哑叔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出来,步伐轻盈,果真是一身好功夫,几乎称得上踏雪无痕了。   谢无咎正想叫人,心头忽然微微一动,反而身姿灵巧的跟在了哑叔身后。   哑叔穿街过巷,到了一处小巷,推开一扇隐秘的门,方才入内。   谢无咎在门外顿了顿,心想或许不该这样跟踪孟兄弟的亲近――可身体却很诚实的翻到了屋顶上。   屋子里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年约五十许,正眼泪婆娑的吃着饺子。   谢无咎只觉眼熟,仔细打量,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那老妇吃了几口,越发眼泪磅礴,食难下咽,哽咽道:“又是冬至了,也不知道,我的牛牛有没有吃上饺子……”   哑叔大怒,在沙盘上写到:“你还能吃上饺子,可知道,小主人都吃不上亲人包的饺子?靳氏毒妇把持内院,都没想过给小主人备上一碗饺子!全是你做的好事!若夫人还在世,小主人如何能如此凄凉?”   老妇又哭。   哭了几个饺子的功夫,她突然问:“小主人没的吃,那这饺子从哪里来的?”   哑叔气的冒粗气:“从大厨房里顺的!你算什么东西?还想我和小主人包给你吃不成?”   顿了顿,哑叔又气呼呼的写:“连厨娘都能聚在一处吃上热乎乎的饺子,我的小主人却孤零零一个人在画画!都赖你!”   谢无咎:……哑叔这个小孩子吵架一样的口气……   老妇抽抽噎噎的,眼泪哭的不停,可又不敢不吃,硬把这碗饺子吃完了。   哑叔身手极好,谢无咎不敢久留,小心翼翼的离开了这座小院。   虽然离镇国公府很近,但却很隐蔽。看这老妇的样子,也是捏在孟濯缨手中的,极为听话。   可这老妇,究竟是谁?   她既然叫孟濯缨小主人,若不是镇国公的旧仆,那就是当年孟夫人身边的旧人……   谢无咎猛地顿住,足下用力,在雪地上印下了一个深刻的脚印。   他想起来了。   这个老妇,就是孟夫人的奶嬷嬷方氏!   当年那个“意外”中,最为关键的疑点――方嬷嬷。   谢无咎呼出的气,在白雪之中添上了一道滚热的雾。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孟濯缨不声不响,却原来早把方嬷嬷捏在了手里。   原来,这次江南之行,哑叔不曾随行,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可据清河乡那小捕快所说,孟濯缨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找到了方嬷嬷。   却隐而不发。   如今,乳母方氏却被她带回了京城,藏在此处。   那这一年里,她究竟查到了些什么?掌握了什么?   又是否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让上头那位,都保不住主谋靳氏?   孟濯缨听着竹林外的雪色,画完最后一笔,才从五幅红梅消寒图中,挑了最红艳、最喜庆的一幅,挂在早就备好的竹挂上。   挑帘出门,就见外间桌上放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哑叔?我说了,不必特意准备饺子……”   孟濯缨打量着饺子,微微皱起了眉。   这饺子,有点丑啊!   真的很丑! 第45章 好吃不过饺子   谢无咎出了巷子, 原本预备回家了, 走了几步, 意外发现,巷口有一家小酒馆, 冬至日还开着门。   原是袁老头家。这老头儿孑然一人,冬至日又与谁去团圆?   还不如开门做生意。   别人尚且能做做生意,挣几个钱,这般日子,孟兄弟又能做什么?   西院那几个,人家是一家三口,连几个饺子,都不曾给孟兄弟备下的。便是镇国公做做表面功夫, 遣人送了去,她约莫也不乐意吃。   袁老头今日也不做别的,就下了一大锅的饺子, 一群人围着火炉, 蹲在廊檐下大口大口吃的甚香。虽是天南地北的孤旅人, 此时也有了些团圆的意味。   谢无咎突然脑子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感性, 支配着他的身体。等他稍微清醒时, 已经站在案板前,揉上了面!   这种冲动, 实在太刺激了!   更可怕的是,看着那一碗丑丑的饺子, 想到孟兄弟今年冬至能吃上他亲手包的饺子,竟然……竟然莫名觉得有点幸福?   这股莫名的热流,叫人太惶惑了。实在古怪,莫名还觉得有点丢人,有些许羞耻?   以至于,向来油皮涎脸的谢无咎,偷摸的把饺子和温酒,放在外间就要走。   然而,没能走成。   孟濯缨看过饺子,就认出来,必定不是哑叔的手艺,见窗外人影掠过,轻唤一声:   “谢兄?”   谢无咎一旋踵,麻溜的应了一声,还顺带把醋捎进来了:“我方才,拿醋去了。你看,吃饺子哪能不蘸醋?”   “醋倒罢了,筷子呢?”孟濯缨伸出两根手指,先捏起一个尝了尝,眯眼道,“味道不错。就是……”   “就是?”谢无咎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孟濯缨低眉一笑:“就是丑了点。”   等谢无咎再取了筷子回来,难得没煮破的这二十来个,已经只剩下十个了。   “一人一半,剩下的归你。”   孟濯缨笑眯眯的,端起温酒,满饮一杯,又支颐看他吃。   谢无咎捏起筷子,刚把饺子咬破,就差点没吞了自己的舌头!   也太咸了!   简直咸的发J!   可人娇生惯养的孟世子都吃了,谢无咎也不好吐出来,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一半全吃了。   果然,吃完这盘腌饺子,头一件事,就是喝上满满一大杯酒。   一连喝了好几杯,冲淡了口中的咸味,才腆着老脸“咦”了一声。   “太咸了。”   孟濯缨认认真真道:“除了太咸了,太丑了,煮的久了点,真的蛮好吃的。”   又咸,又丑,还煮过了,这饺子还有半点好吗?   她一惯娇生惯养的,连碎茶叶都不肯入喉,这时候反倒能吞得下去。   谢无咎便觉心中微酸,自然而然道:“做的不好,委屈你了。早知道,还不如做一碗三鲜财鱼面给你,寓意也好。”   孟濯缨莞尔,畅快的连喝了两杯,带着清亮的笑意道:“发财面是不错,但今天的饺子也蛮好的。不过,要吃三鲜的清鲜滋味,还不如配一碗鸡汤煨出来的米粉。”   孟濯缨就坐在他对面,真真是专注又凝神的目光。   谢无咎热血上涌,将杯盏搁下,郑重其事道:“你若筹谋大事,务必要知会我。遑论当牛做马,供你驱策!”   看孟濯缨只是嘴角含笑的坐着,也不说话,谢无咎又连喝三杯,酒意上头:“我这条小命,你也尽管看着用!我这个人,都归你了!”   孟濯缨便收了笑意:“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谢无咎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差点没磕到酒盏里。孟濯缨手中捏了块帕子,轻轻的托了一把,把他头拨到一边,朝门外道:   “哑叔,这人有点醉了。快把他送回去吧。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怪毛病,喝了几口酒,就要跟人掏心掏肺的。”   哑叔刚回来呢,就见这小子,居然闯进了房里。于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进来,把人往肩膀上一扛,还拍了拍他屁股,极快的走了。   冬至之后,孟濯缨便忙碌起来,谢无咎手头也有好几个案子,虽说都算顺利,但两人这么一忙碌,倒也有好长一段时日不见了。   谢无咎心知,她如此忙碌,一半是公事缠身,另一半,必定是因三年前的旧事。有心想找她,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谈一次,却一直没有时机。   盖因年底了,这些案子,能在年前了结的,最好就好年前结案,且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并且,也还有许多官僚主义的“虚假繁荣”和体制主义的繁琐,在等着呢。   同朝为官,这种时候,也少不得酒局里打滚。   而到了年底,也有各种文书等着写呢。   于是,明明住在同一城,却硬是好几日没见着面。   而出乎谢无咎预料的是,孟濯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至少,就连镇国公府那个看似纯良的庶子孟沂,都察觉了。   孟沂从书斋回来,去后院给母亲请安,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小丫头压抑的啜泣声。   管事的陈婆子正在训话,不外乎这丫头又坏了规矩,掌嘴二十。   刚拿出竹尺,陈妈妈就看见孟沂,忙吩咐人:“公子来了,你们几个,把这小蹄子弄出去,别脏了公子的眼睛。”   孟沂随陈妈妈进去,紧紧抿唇,破天荒的问了一句:“碧游这丫头怎么了?母亲前几日不是还夸她得用,提到身边的吗?”   陈婆子“哎哟”一声:“可不是,担不起夫人半点厚爱,眼皮子浅的小蹄子,居然敢偷拿夫人的首饰,被我逮个正着呢!”   碧游这丫头孟沂也知道,前儿还和他说了几句话,知书识礼,还读过书的。怎会这样冒失   孟沂心头存疑,刚要细问,就听靳师师在里头叫他。   “沂儿来了,快进来吧。”   靳师师见他抿唇不悦的模样,又笑:“你不必问妈妈,我也不妨说实话。这丫头心气太高了,竟然打起你的主意来。我就借这个由头,整治整治她罢了。”   孟沂深知母亲的性子,也不好多劝:“母亲不喜欢,发落到外院就是了。”   靳师师随意应了一声,对着铜镜试了好几枚簪子,问他好不好看。   闲聊几句,靳师师又问他,文章作的怎样了。   孟沂还未成年,倒也不急着下场,不过,也要提早准备。靳师师常督促他做些文章,也好先积攒些名声。   孟沂却半天都没回话。   靳师师等了片刻,刚要催促,冷不丁听自己这亲生的儿子问:“母亲,当年的事,和您没关系吧?”   靳师师一愣,笑模笑样的转过脸,如纯情少女般双手托腮,看向自己儿子:“什么事?你这孩子,没头没尾的,就算要问,也要问的清楚些。”   孟沂深吸口气:“母亲是不是觉得,我是什么不懂事的毛孩子?连府里出了什么事,都完全不知?儿身边也算有几个合用的人,我知道,这些日子,兄长……一直在追查当年夫人和姐姐的意外。”   靳师师冷下脸来,将金簪拍在梳妆台上:“什么兄长?什么姐姐?什么夫人!你是我独生的儿子,就只有你自己一个,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还有那女人,不过仗着自己的身份,占了你父亲。如今,母亲同样是身份尊贵,我们才是一家三口,有别人什么事呢?”   她发完这通脾气,又觉吓到儿子了,刚要出言安抚,可往常乖顺温和的孟沂,仿佛着了魔一样,又问:“娘,您告诉我,当年的事,到底和您有没有干系?”   靳师师一笑,自然道:“你这个孩子,你还不知道母亲吗?母亲就是性子要强了些,哪里敢杀人?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她也是,随她折腾去吧,折腾过,她就知道,当年的事,只是一桩意外了。”   孟沂出了内院,仍然紧紧抿着唇。   他往常给母亲请过安,都是直接回去了,今日却鬼使神差的,往偏院奴仆的住所拐了一脚。   方才受罚的那丫头,倒在地上,两个婆子拿着竹尺不断往她身上招呼。石板上,猩红的血迹像冬日里开出的花,格外的鲜艳……   “住手!”孟沂急忙制止。那婢子只求活命,拼命爬过来,抓着他的衣角,神志不清的哀求。   两个婆子还拿着竹尺,笑哈哈的见礼:“公子,您不知道,这小蹄子太没规矩了,这是夫人叫罚的……”   “胡说!娘只是叫你们小惩大诫,是让你们把人往死里打吗?”   孟沂轻易不肯发火,这回却发了怒,两个婆子无措的跪在地上,再不敢吱声。   孟沂道:“把人送到外院去吧!”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退回来,从荷包里倒出一把碎银子:“给她请个大夫。”   自觉安顿好了,孟沂这才忙忙乱乱的走了。   谢无咎这日追查一起孩童失踪案,刚从鸿合楼出来,就看见孟濯缨的马车,从眼前一晃而过。   看看天色,此时,也是饭点了。   手头上事情再多,也要吃饭不是?   谢无咎急忙跟上,打备趁着哑叔不备,跳上马车,吓他一吓。这种小孩儿把戏他自进大理寺之后,自觉心性已经格外成熟,因此许久没玩了。可今日,突然就有了兴致。   他年纪是不小了,可孟濯缨还是个孩子,何必整日端着?老是板着一张脸,岂不少了许多同龄人该有的乐趣?   刚跟着走了几步,马车就停下来,孟濯缨神色匆匆,进了一家茶楼。   谢无咎继续跟上,不料,孟濯缨却进了隔间。   谢无咎隐下身形,略作踯躅,片刻后,悄悄从后门转了上去。   酒楼后面,有一颗极高的冬青树,怕是整个京城里,最为繁密的一棵了。   他鬼鬼祟祟的爬在树上,这个角度,正正好,对着隔间的窗子。   孟濯缨素面青衣,捏着杯盏,漫不经心的饮茶。   对面缓缓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轻柔的挑掉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谢无咎看清那人拇指上的紫玉扳指,脚下一滑,险些从树上摔了下来!   怎会是他?   他真是万万不该来!万万不该窥探她的秘密!   他真的是太蠢了! 第46章 阿瑾   孟濯缨今日本是约好的人, 可真见到了正主, 又有些惊讶。   “年关将近, 您政务繁忙,怎么还有闲暇出门呢?”   那人朗朗一笑:“正是到了年关, 才要常常出宫来体察民情。我只要听听,大家是在欢呼新年新气象,还是在哀叹,年年过年年难过,就知道,今年百姓的收入如何,日子过的如何了。”   孟濯缨抿唇一笑:“听着倒也不错。”   她目光在桌上的十余样点心吃食上一扫,莞尔道:“难为您, 明明是出来偷懒的,也能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那人摆摆手指:“这也是民生的一部分。我去年出来,这家茶楼, 只有三样最为简单、实惠的点心, 分量也最多。可今年出来, 点心多了十余种,且分量还少了, 但宾客却反而多了。一方面, 店家善加经营,另一方面, 也说明,百姓手头, 也有余钱了。年节的时候,出来消遣消遣,是成的。”   正欲谈正事,他身边的内监卫休鱼进来,附耳一言。   李瑾颇有些意外,眯眼一笑,道:“随他去吧!莫惊动了他,也莫惊动了她。”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卫休鱼却是立即懂了,吩咐下去,不必处置树上那个了。   孟濯缨从卫休鱼进来,便一直低眉垂目,不敢窥视天子私密。自然也无从得知,卫休鱼汇报的这桩事,还和自己有关。   卫休鱼走后,孟濯缨从衣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道:“这便是从宁王密室背下来的名单和账册。因其中还有不少暗语,须得一一破解,因此耽误了几日。”   李瑾道:“无妨。也不瞒你,宫中耳目众多,我也不欲早早惊动太后。如今迟上几日,时机恰好。”   二人倒是闲适,屋子里地龙暖融融的,另外还备了一个炭盆,里面烤着两块白白胖胖的糍粑。   某人挂在树上,明知不能偷瞧,可一时也没敢贸然下来,担心再被发现了。   这冬日的冷风,嗖嗖的……   高处不胜寒。   李瑾拿了一块糍粑,中间掰开,递了一半给孟濯缨,又用勺子塞了满满一肚子白糖,咬上一口,外皮焦香,里面甜滋滋、软糯糯,真是人间美味。   “哎,可惜宫里吃不到。”   咬了一口,又道:“真是人间美味,给个皇帝来换,也不换。”   孟濯缨笑道:“阿瑾,你又胡说。旁人拿糍粑给你换,你肯换吗?”   李瑾道:“换是不换,不过,也有人卯足了劲儿想抢我这黄金墩啊。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龙命。不要脸!你说对吧?”   孟濯缨便不理他了,一个人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个七七八八。   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已经挂在树上冻的半僵的谢无咎,才敢从树上下来。   倒不是他存心窥视,而是陛下身边,必定有能人相随。他唯恐自己轻举妄动,被暗卫发觉,反倒连累了孟濯缨。   他可不知道,他的陛下早就发现了他的踪迹,诚心让他吊在树上挨饿受冻呢。   谢无咎扔了点碎银子在案板上,顺手从小厨房摸了两个夹肉的草排,大口大口的咬着。吃完一半,总算能用用冻僵的脑子。   她刚才,叫陛下阿瑾。   谢无咎忍不住冷笑一声。   陛下虽然对他不错,也号称跟他谢无咎亦臣亦友,可他敢叫陛下一声阿瑾试试?   陛下能用大嘴巴子扇的他找不着北!   她能私下会见微服出宫的李瑾,且二人举止亲昵,分明早就熟识。   他这才想起来,李瑾年少时,曾出宫游学,也去过江南。还曾在江南小住过一段时日。   或许,正是住在孟氏老宅?   她哪里需要他罩着?哪里还要怕家里的姨娘?   她明明抱上了大周最粗壮的大腿,靠上了最厉害的靠山!   这个小白眼狼!   亏他还担心她,担心她斗不过家里那个后台强硬的姨娘,担心她被弟弟欺负,担心她被亲爹暗算。可人家呢,根本是谋算在心,另有打算!   亏得他对她是掏心掏肺,她连一句真话都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个人简直是……简直是……   他有心想骂一句,可往常那些又脏又损的糙话挂在嘴边,就是舍不得说出口。   最后只咬牙切齿的想,这个人,简直没有良心!   没有良心……没有良心……良心……心……   谢无咎抱着草排出后门,后门口是一条狭窄小巷。两个少年男女,一个靠着左边,一个靠着右边,正斗鸡一样面对面站着。   巷子狭小,就被堵住了去路。   小姑娘泪眼汪汪的看着对面的小情郎:“你说,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你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叫你阿越,叫的这么亲热?我才叫你一声林大哥!她凭什么就叫你阿越?”   谢无咎啃了一口草排,那块软烂的瘦肉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对啊,他都只叫一声孟兄弟,她凭什么就叫“阿瑾”?   小情郎阿越赌天咒地的发誓:“我和她只是表兄表妹!这只是个称呼,又算什么?哪有我和你几经生死来的亲近?”   也没错,就是个称呼,算的了什么?   那姑娘还要哭,哪晓得对面这个双目呆滞(?)的男子,拿着块草排啃着,好似看戏,原本的情绪都溜了。想要翻旧账,外人面前也拉不下脸来,最后只憋出一句痛哭流涕的控诉:   “你们男人,都是大骗子!”   谢无咎心绪翻涌,脱口而出:“对,就是大骗子!”   他一脸愤懑,咬牙切齿,形容比那女子还要悲愤。那哭哭啼啼追究情郎的小姑娘都不哭了,挂着两行热涕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他,他说什么?”她恍恍惚惚的扭头,问自己的情郎,“他是个男的吧?”   “这男的还能被男的给骗了感情……”情郎更是惊愕莫名,“真是世风日下,日下啊!”   说着,伸手擦了擦姑娘的眼泪:“柔妹,你快别哭了,你一哭,我这心肝儿,都碎成一盘麻婆豆腐了!”   姑娘被他一逗,自然是咧嘴一笑,转怒为喜了。   谢无咎扬长而去,哪知道自己无意中化解了一场情爱纠纷。也不知道,孟濯缨的马车,还没出朝华坊,就被一个醉醺醺的书生给拦住了。   “姓孟的,你出来!”   孟濯缨微微皱眉,透过车帘,认出来人,不禁冷笑一声。   这人是今年新科的进士,名厉效良。也算是孟濯缨手中,一桩“案子”的被告。   这人身后还站着一干学子,看衣着打扮,倒和他一样,都是些寒门文士。   她心中更是不悦,轻咳一声,示意哑叔开路。   那书生摇摇晃晃,酒已经大了,身后倒还有几个明白的,拉扯着他低声规劝:“冉兄,孟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你若有事,不妨递上名帖前去拜会,不可如此。当街阻拦,实在过于无礼,也有失我等读书人的风范……”   那书生将人一甩,摇摇摆摆的上前,原地转了几个圈,迷迷糊糊的指着马头:“姓孟的,我倒是敢去拜会你,你敢见我吗?嗯?你为何不束发?蓬头散发的作甚?是瞧不起我厉某吗?”   孟濯缨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恰巧一阵凉风掀开车帘,十余学子,便只从车帘缝角看见一张漫不经心、微微含笑的清隽面孔。   这厉效良的案子,也不算什么稀奇,大概,每隔几年,就要出一两个。他既高中进士,也有几分模样,被户部牛侍郎榜下捉婿,给相中了。   可这厉效良家中早有妻室,也并非他妻儿前来诉冤,反而是他亲爹,得知儿子要抛弃糟糠,就要去击鸣冤鼓。恰巧孟濯缨的马车经过,厉老爹看她穿着官服,不管不顾,就“告状”了。   孟濯缨也是哭笑不得。   但牛家这个闺女,性颇耿直,心思纯良,与她幼时,也有几分情谊,打听清楚,就去了牛侍郎家,说明原委。牛侍郎自认眼瞎,好在还没说定什么,再不理会这个厉效良就是了。   哪知道,厉效良等着等着,没了后文。再想想,近来也只有孟濯缨登门拜访过,再一问自己老爹,哪里还不明白,是孟濯缨坏了自己的好事?   厉效良大着舌头,戳着马脑袋:“姓孟的,你坏人姻缘,就因为我出生寒门,就不配与牛……”   孟濯缨万万没想到,这厉效良竟然如此下作,眼看他借酒装疯,就要说出牛小姐的闺名,只得厉喝一声打断:   “厉效良,你这样的人,就不配读书!”   厉效良瞪大了眼睛:“我这样的人?我怎么样的人?我这样贫寒的家世,这样穷苦的出生吗?我十余年寒窗,在你这种一步登天的人眼中,到底算什么……”   话没说完,哑叔已近了跟前,将人阻拦开来。手指不经意的拂过此人昏睡穴,就又退了回去。   厉效良迷迷糊糊:“……你们世家子弟,瞧不起我们寒门学子……呼噜,呼噜……”   却是睡了过去。   一众学子,刚被挑起了激愤之情,正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呢,没想到这人直接睡过去了?   孟濯缨轻哼一声,放下帘子,马车极快的驶过,离开了朝华坊。   谢无咎直到一更时分,才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他刚出巷子口,就被牛侍郎家的二公子拉进了酒楼,原本说是热闹热闹。可谢无咎哪有那个心情?一杯一杯的喝着闷酒,回来的就晚了点。   他随便拿雪水抹了把脸,昏昏酒意散了,躺在床上,就是闭不上眼睛。   这个孟世子,呵……   今夜他要是不去找她说清楚,那简直是“不能瞑目”。   谢无咎一个打挺坐起来,重新穿上靴子,也不管现在什么时辰,径直出了家门。 第47章 酒醉   夜色渐浓, 深宅静谧。   哑叔也早已经睡下了。   孟濯缨沐浴过后, 披散开半干半湿的头发, 靠在软枕上,懒洋洋的翻看几页闲书。   手中翻的是才子佳人好风月, 可过眼不过心,她脑子里盘算的,是那件最为紧要之事。   蓄谋三年,如今该当收网了。   如此深想,将所谋划的,再次抽丝剥茧一样,丝丝缕缕的拿出来仔细思量。这一想,难免有些出神。   灯花忽而噼啪一声, 她微微一惊,坐直身子,用银签挑开淹进蜡油里的烛芯。刚要剪断, 冷不丁, 瞥见窗外人影, 吓了一跳。   刚要叫人,那人先出声了:   “孟世子!”   不等孟濯缨应声, 又问道:“你睡了吗?”   孟濯缨手一抖, 不留神把灯花给剪断了。   “睡了!”   谢无咎站在雪里,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愣了一愣, 皱眉道:   “我知道你还没睡,刚才还亮着灯呢!你是做梦把灯吹了?”   屋子里一片黑寂。   孟濯缨往常清明的脑子一片混沌, 正要说话,那人身影又动了。   她只穿了里衣,平日的伪装,肩板、束胸一律解了,要是真让他进来,岂不是被人一眼看透?   即便没有暴露的危险,她毕竟是一女子,深更半夜,岂能与外男共处一室?   “谢大人,止步!”她语气难得的有两分急躁。   谢无咎酒气全发出来了,一股莫名的怒意也随之而来。止步?   是不许他进?   往日里和他好的时候,那是言笑晏晏,温和可亲,一口一个“谢兄”,恨不得和他结拜个亲兄弟来!今日才叫了一声“阿瑾”,他就被打回原形,变成生疏的“谢大人”了?   她不让进,他非要进!   谢无咎一头撞在门上,嘟嘟囔囔的:“我进来了!”   口里这么说,可脑子混沌着,也想不起来用手推门,一下一下的用脑袋去砸。   还真被他给砸开了!   门突然大开,冷气透入。   孟濯缨看他这样子,多半是喝了酒,还醉了,又气又觉得好笑――他是练了什么铁头功?   她拉起锦被,坐在暗处,凝声换了软语:   “谢兄,若无要紧大事,不妨明日再谈。天色已晚,未免谢大人和谢夫人担心,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谢无咎虽然醉了,可也没敢混到底,还隔着一扇屏风,什么也看不见。   “孟世子,谢某,有一句真心话要和你说!”   孟濯缨扶额犯愁,人家喝了酒,有的吹牛说大话,有的闷头大睡,他倒好,专捡些掏心窝子的甜言蜜语来说。   看他是不肯轻易回去了,只得道:“谢兄,你说吧。”快说吧,说完快走了!   谢无咎本想问问,你认识陛下,为何不和我说?   害得他担心镇国公再为难她,巴巴的,还跑到陛下面前“举荐”她入大理寺。可当初,这也是他自己愿意的,天子倒是没说破,顺水推舟就让她进了大理寺。   如今想来,分明是天子早有此意。   或许,孟濯缨也是这么想的。   她既要“蚍蜉撼树”,又岂能不尽早筹谋?   何况,她认识什么人,又凭什么要和他说呢?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长长的叹了口气,“哎!”,随后一撩衣摆,就蹲下了。   孟濯缨:嗯?…… ……   她胆战心惊的等了半天,这人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呢?   “谢大人,您到底是有什么话?”   谢无咎幽幽道:“听你如今的语气,是怪不耐烦。”   孟濯缨耐着性子:“我并没有不耐烦,只是夜已深了,你迟迟不归,谢大人和谢夫人……”   谢无咎竟然冷笑了一声。   “呵――”   “你何必拿我爹娘做借口?我知道,你就是不愿意我进去!往常咱们哥两好的时候,你喝醉了,我照看你,可曾嫌弃过你?今夜我连路都走不直了,你也不担心我能不能顺顺利利的回家?就知道冷酷无情的撵我走?”   孟濯缨好笑之余,又是无言以对,道:   “人家醉汉都是哭着喊着,我没醉,我还要喝。你现在神志清醒,还知道自己喝多了,可见还没醉。从镇国公府到你家,还是到大理寺,走惯的几条路,哪里就不能顺利回家了?”   谢无咎晕的狠了:“我就回不去了!你要是和我好,你就收留我!”   这都说的什么醉话?   孟濯缨真真是拿出了毕生的耐心来劝他,他就是不肯回去。   她也说的烦了,去拉枕头底下的铜铃,好叫哑叔过来把人弄走。若真闯进来,她衣裳不整,他酒醉无状,岂不荒唐?   正要拉绳,谢无咎突然站了起来,鼻子使劲嗅了嗅:“你一个男儿家,呸,你一个大老爷们,房间里用的什么熏香?怎么这么好闻?”   说着,眼睛突然定在了红漆的衣架上。   那架子上,挂着孟濯缨明日要穿的衣裳,官袍他认得,还眼尖的看见,袍子下面,压着一条两宽的白色布带。   布带底下还垂挂着细细的四根带子。   谢无咎摸摸细绳,攥在手里,茫然的问:“这是什……”   屋子里一片黑,孟濯缨目力不及谢无咎,只能隐约看见,他提着束胸的系带,吓的魂飞魄散:   “谢无咎!你住手!嘴!”   别摸!别问!   松手!闭嘴啊!   谢无咎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带子也吓掉了。可他目力不错,耳力惊人,听见她紊乱的喘息声,似乎气的不轻。   不就摸了一下她的衣裳?之前在江南,一口一个谢兄的叫,现如今回了京城,才知道和他见外了?   孟濯缨拉绳,企图惊醒哑叔,一面道:   “谢无咎!你出去!”   谢无咎顿在原地,又冷笑一声:“我知道,我区区一个寺丞,不懂礼数,也不是什么簪缨之家出来的,是不配和您孟世子这样的尊贵世家为友!”   说完,扬长而去。   孟濯缨呆在原地,确信她真的走了,鞋都顾不上穿,赤足下来,将那束胸给藏进了架子床里。   哑叔也起来了,转眼就到了门外,察觉到谢无咎的踪迹,以为是什么歹人闯入,刚要去追,就被孟濯缨叫住了。   “哑叔,回来吧,不必追了。”   哑叔隔着屏风,张牙舞爪的比划:是不是西院那毒妇派人来了?   孟濯缨叹了口气:“酒疯子!不必理他了。我且等着,看他明日怎么跟我稽首赔罪。”   翌日,她一进大理寺便忙得团团转,也没碰见谢无咎,这桩事也抛在脑后。   说来也是有意思,今早办的第一个案子,孟濯缨也认识,正是昨日醉酒拦车的厉效良。   昨天厉效良喝的多了,被哑叔扫中睡穴,呼呼睡去。哪知道,晚上起来,又跑到客栈酒窖偷喝了一坛。   这下醉的厉害了,闹起事来,差点把所住客栈给烧了起来。幸而发现的及时,只烧了马棚一角。   客栈老板也已同意赔钱了事。但临近年关,京畿、巡防都防范甚严,因此,一看街坊里有了火烟,闯进去灭了火,顺便把人给抓了。   眼下,这人酒还没醒了。   孟濯缨对他的底细门儿清,处置的也快,让找间干净牢房,先关上两天,给他好好醒醒酒,长长记性。   这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晚上,才听晏奇说,谢无咎居然病了。   孟濯缨也是无语,道:“怎么病了?风寒?”   晏奇笑笑:“是有些风寒,不过,我听唐秀说,他额头上好大一个包,好像是昨夜醉酒回来,摔在雪地里了。”   孟濯缨突然就想起来了,她家的门,昨夜和谢无咎的狗头,好一番肉・搏……   谢无咎昨夜在风雪里跑了半个多时辰,居然久违的得了风寒。唐秀中午过来,当着他的面,好生的奚落了他一番。   谢无咎喝着白粥,嘴里半点味道也没,索性吹冷了,一股脑全灌进肚子里,又捏着鼻子喝完了药,苦的浑身一哆嗦。   “晏大仵作真是心狠手辣,怎么能开这么苦的药!”   唐秀嘻嘻的道:“良药苦口嘛!”   谢无咎搁下药碗,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唐秀撕下一只巴掌大的鸡腿,做作又夸张的咬下一大口:“香!老大,你这么盯着我看,也没用,你不能吃啊!”   谢无咎还真没想吃,主要生病了,人没精神,更没胃口。   他是想用头砸墙。   他酒醒了,昨晚上那些疯疯癫癫的言行,都想起来了。   他简直是喝了假酒上头了!   他盯着他看,就是想问问,孟濯缨,咳咳……今日心情如何,有没有问起他,是不是知道他生病了,有没有说过,要来探病……   主要还是最想知道,她生没生气。   “唐秀,我问你一个问题……”   唐秀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的盯着他:“你问!”   谢无咎预感不好:“我不过随口问个问题,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唐秀摸了摸下巴:“你问个问题没什么,可你这个踯躅的语气,相当的娘啊!凭我对你的了解,你这种语气,就是真的为难。让你犯难又犹豫的,那肯定不是公务,所以,你要问的,一定是一个你关于你私人的,并且十分骚・气的问题。”   “快,来问!我保证,绝不外传!”   谢无咎躺回去,闭目养神:“探完病了?烧鸡吃完了?吃完了快滚。”   唐秀那他白净的帕子擦过手,还蹭了一碗红豆汤,这才准备走了。   谢无咎面无表情的交代他:“你回去看看,稍晚,就是稍微晚一点,大家手头的事都做完了,也忙完了,问问徐徐还有孟……咳咳,还有颜永嘉,咳咳,还有大仵作,要不要过来看看我……”   “诶,你稀罕了,生个病,还脆弱了?”唐秀真的稀奇了,伸手摸他额头。“不烧啊?那就是你昨天把脑壳摔坏了……”   谢无咎:“滚!记得传话。”   唐秀摆摆手走了,刚出门,就见到谢夫人喜滋滋的站在门外。   “小唐啊,刚才我儿子是特意跟你说,让徐徐来看他?”   唐秀不明所以:“对啊,不过,他还叫了颜永嘉和我们晏大仵作……”   谢夫人压根没听进去,乐呵呵的一拍手:“这孩子,以前就是被人拿刀砍了,也没哼过一声。这回就生了个小病,就点名道姓,想让人家特意来看他,这要成了,成了!真是大好事啊!”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唐秀…… ……   儿子生病,亲娘当成乐子了?   谢夫人走出去半圈,就转回来:“徐徐儿什么时候来啊?要在这里吃晚膳吗?她喜欢吃什么呀?”   唐秀嘴角抽了抽:徐徐――儿?   “要不,炖 第48章 探病?入狱   厉效良酒醒了。   意外的是, 他提出要见一见孟濯缨。   传话的差役道:“大人, 您说这酒疯子不必理会, 不过,这人嘴皮子厉害, 从醒了到现在,就一直……一直胡乱编排您呢。”   其实,说的难听多了。连孟大人家里人都一起编排,不留一点口德,也叫读书人?   孟濯缨冷笑一声,本以为这人只是瞒婚,没想到人品如此不济。当下便道:“酒喝太多,别喝坏了脑子。你着人去熬一锅五味解酒汤, 给他先醒醒酒。我随后就到。”   差役一听,乐呵的应了一声,胡乱找了个破瓦罐, 抓了一大把苦瓜干、一把菊花, 混上半杯醋, 足足熬了半罐子,端到牢里了。   “厉公子, 我们孟大人怕你醉酒难受, 特意吩咐我们熬了一锅醒酒汤。您先喝着,孟大人随后就到。”   厉效良宿醉才醒, 头疼欲裂,嘴里干巴巴的发苦, 闻着罐子里一股酸气扑鼻,伸手道:“快拿来我喝。”   才拿过来,他就猛灌了一大口,冷不丁被苦的浑身一哆嗦。   “这什么解酒汤?怎么这么苦?”   两个差役也不答话,上来就按住他,硬把半罐汤灌了进去。   等孟濯缨过来,厉效良趴在地上,愤恨不已:“我若将来为官,必不放过你们这些狗腿子!”   孟濯缨道:“厉公子,我人已经到了。你究竟有何话要对我说?”   厉效良猛地爬起来,一把抓向孟濯缨的脸:“你这祸害人的小白脸!我跟你拼了!”   孟濯缨急忙退后,一脚把厉效良踹翻在地。   …… ……   差役进来,把人按在地上。厉效良气喘呼呼的直骂:   “你身为朝廷命官,勾引有夫之妇,我跟你拼了!你,你也就只有这张脸能看!我毁了它!毁了它!看你这个男狐狸精还拿什么勾引人家妻子……”   差役气了:“大人,这人胡说八道,败坏大人名誉,简直是坨沾在鞋子上的臭狗屎!恶心人!要不打晕了算了!”   孟濯缨失笑,形容的够贴切的:“不用管他。”   出了牢房,又道:“给他照三餐,送五味汤。”   差役乐了:“得!大人,我看你刚才的样子,还以为你真不生气呢!”   唐秀叼着鸡爪回了大理寺,就被晏奇抓进停尸房做苦力。天光将晚,从验尸房出来,看见徐妙锦,才想起来谢夫人的话。   徐徐儿什么时候来啊?要在这里吃晚膳吗?她喜欢吃什么呀?   …… ……   老大那病,也没什么可看的,可现在这饭点,要带了徐妙锦过去,保准就有吃的!   探病什么探病?有饭吃才是真实惠!   他一招手:“徐徐儿……”   徐妙锦柳眉一竖:“姓唐的,你皮痒了?你给我舌头捋直了说话!再阴阳怪气的叫人,我告诉晏姐姐给你戳几针!”   唐秀:“别呀!这也不是我叫你的,是老谢,叫你去看看他。”   徐妙锦一拧眉:“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别啊。”唐秀喊了一声颜永嘉,道,“他就这么说的,叫我们都去,看看他。”   徐妙锦和唐秀的反应一模一样,嫌弃的很:“他怎么搞的?得了点风寒就娘们唧唧的。烦不烦呀。”   晏奇提着药箱过来,听了个大概,略显疲乏的靠在墙上:“他那话怎么说的?你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唐秀不明所以,把谢无咎的话照样说了一遍。   晏奇听完,似笑非笑的:“他没提到旁的人了?”   唐秀道:“那除了我们还有谁?大理寺的同僚多,可老大也就和我们亲近啊。那些算不上情分的,叫人家干什么……哟,小少卿来了!”   唐秀看见正欲归家的孟濯缨,嘀咕了一句:“不过,老大不是最稀罕我们小少卿大人嘛,怎么不叫她也去看看?”   正说着,孟濯缨过来了,唐秀刚要开口,就被晏奇给抢先打断了。   “孟大人,这是要归家了?”   孟濯缨点头应是,见他们几个聚在一处,笑着寒暄几句,便先出门了。   唐秀:“怎么不叫孟大人也一起去?”   晏奇睨他一眼,道:“老谢不是也没叫人家?孟大人忙呢,就不耽误人家事了啊。老谢心里啊,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谢无咎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以后,仍觉浑身无力,懒洋洋的靠在床上。   外边天色发暗,就听唐秀和颜永嘉斗着嘴,声音越来越大,他急忙摸过一本《刑律》,装模作样的看起来。   颜永嘉先进来了。这孩子毕竟老实,还特意花了半个月俸禄,带了些果脯蜜饯,就算登门礼了。   谢无咎伸长脖子,若无其事的往门外看:“咳――,就你们两个?”   颜永嘉:“当然不是!我们都来了。”   谢无咎心头窃喜,不露声色:“哦,是吗?我是看近段日子,大家都忙,正好我今日病休,不如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倒不是特意叫你们来看我。唐秀,你说是吧?”   唐秀:“没错,正好正好。夫人还准备了铜炉暖锅吃呢!上好的雪花羊肉!”   “你就知道吃!”谢无咎又咳了一声,“他们人到了,怎么还不过来?”   颜永嘉道:“徐徐呗,到底是人徐相的闺女,书香世家,说往常私下来往就算了,今日既然是谢夫人宴客,必得先去拜会夫人。这不,跟晏奇先去见你娘了。”   谢无咎伸长耳朵,也没听见孟濯缨的名字,心里痒的难受,可更不想当着唐秀的面问。只好按捺下来,耐着性子等徐晏二人过来。   又等了一盏茶,总算是听见徐妙锦的声音了!   谢无咎精神一振,微微抖擞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帘子挑开,徐妙锦进来了。   晏奇进来了。   ――帘子放下了。   谢无咎木木的看着暖帘上的红鲤鱼,瘫坐回去,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晏奇看他这幅鬼样子,心知肚明,故意扯了几句闲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无咎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还被人调侃了半天,几乎气的吐血。   片刻,侍女来请他们去前厅用饭。谢无咎一看,精神来了,一把抓住徐妙锦的手,道:“我精神不济,就不和你们去了。你们先去,我和徐徐说几句话。”   徐妙锦早就饿了,被他拦住,老大不高兴。等了好一会,谢无咎左咳一声,右咳一声,就是不说话。   “你说啊!快点,我都饿穿了!”   谢无咎:“咳,咳,今日,可曾见到她了?”   徐妙锦:“谁呀?”   谢无咎:“孟大人。”   “哦。”徐妙锦:“见到了。”   谢无咎:“孟大人精神如何?”   “蛮好的。”   “看着……咳,心情如何?像不像生气的模样?”   徐妙锦莫名其妙:“心情很好啊。孟大人好好的,为什么要生气?”   谢无咎一哽:“哎,算了。咳,那你们可曾说了,我娘请你们过来,叫了她吗?”   徐妙锦道:“唐秀和我们说的时候,孟世子刚好过来了。唐秀本来要叫的,被晏姐姐拦住了。”   谢无咎:“!!……为什么?”   “晏姐姐说,人家忙啊!哪有空和我一起混闹?”   谢无咎头昏脑涨,这风寒好像更重了:“你去吧!多吃点。你和唐秀那脑袋里,除了吃,什么正经事能搁得下?”   一句话都传不好!   这边谢夫人见他们几个都到了,热情的吩咐摆筷用饭:“徐徐儿呢?我这宝贝丫头,怎还没过来?”   不等晏奇答话,那叫人的侍女喜滋滋的道:“公子啊,把人家留下了,说是有几句话要单独说。还拉着人家的手呢!”   谢夫人喜的连话都说不全乎了,一个劲儿的说好。   唐秀拿手肘推了推晏奇,用口型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晏奇足下用力,狠狠的碾了他一脚。   这顿饭,谢夫人自然是殷勤备至,连最迟钝的颜永嘉都觉察出谢夫人的用意了。   偏偏谢无咎和徐妙锦这两个,看到对方,绝对想不到什么“青梅竹马”,而是“铁打的哥们”,愣是半点没有察觉到危机。   吃过饭,几人都小酌了几杯,唐秀不甚放心,先送晏奇回去,又转了一圈回来,也不走门,直接爬墙进来,到了谢无咎房里。   谢无咎惦记着孟濯缨,满心以为她要来看自己,下半天也没怎么睡。知道她没来,才失望的睡下。这会,硬生生被唐笑给闹醒了。   唐笑也困呢,三言两语,把谢夫人的意思说了。   谢无咎一听这话,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想想他娘这几日的乐呵劲儿,可不就是这么打算的?   看样子,连徐相都是乐意的。   若不然,有好几回下朝,都“偶遇”了徐相,还“顺路”说了不少话。   徐相有一回,还明目张胆的问他,对他父亲多年不纳妾一事,以为如何。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谢无咎自然是力挺父亲,道:“我若娶妻,也绝不纳妾。”   他现在想想啊,徐相当时啊,脸都笑出了十条八条的皱纹来!   这真是!   谢无咎呲牙咧嘴的,盘算明白了,徐相今年都往他家送了消寒图,真要是到了说定的那一步,就麻烦了。   被这么一吓唬,谢无咎硬生生发出一身热汗,这点不足为道的小风寒都不药而愈了。   谢无咎既识破了他娘的意图,心中也有了计较,于是又安安稳稳睡去了。   凌晨时分,谢无咎醒了,浑身轻松,起来就在院子里比划练剑。   可心里一直在想她。   她那时刚进京,路上遇刺,回家祠堂就出事,可以说步步险境。   自然是要小心些。   天子固然是庇护她,可她也冒着性命危险,从宁王船上,偷来了机密。   她这一路走来,才是哪一步都不容易。自然是要谨慎些。   她处处都不容易,自己还应当多帮帮她。   她与天子亲厚,对她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谢无咎七七八八的想明白了,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实在是没有必要。   还挺莫名其妙的。   可他醉酒装疯,她生气了没有?   谢无咎换了外袍,就跑到厨房,找了个不大不小正好的陶罐,又去城南买了一碗三鲜米粉,汤底是熬了半夜的鸡汤,上面铺着鸡丝、鸡蛋皮,几块炸的金黄酥脆的财鱼块。揭开盖子一闻,浓香扑鼻!   谢无咎提着瓦罐,快马赶回城西。   快一些,赶在她没吃过的时候送到。她看了好吃的,必定也不会再和他计较了。   天色尚早,他照例转过镇国府的大门,从墙头进去,却发现以往冷冷清清的草庐外,乌压压跪了十来个奴仆。   那日见过的山羊胡陈管家正在训话:“世子被抓进京畿府衙,那是去问话的,绝对没有牵涉什么命案!你们一个一个都管好自己的舌头,别往外传。行了,就这,散了吧!”   谢无咎吃了一惊!   孟濯缨被抓进京畿府大牢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49章   入狱   这陈姓管家, 是靳夫人的心腹, 这番言语, 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 是火上浇油。   谢无咎听了两句,听不下去。这些小人手段,损毁名誉,就在嘴皮子里。   刚要原路回去,一个肤白面嫩的少年蹙眉过来:“陈管家,近来府里的人,都要严加管束,不可传出半点风言风语。尤其是父亲那儿, 他老人家近来身体不适,既然兄长没什么大事,就不要让父亲平白担心。”   陈彦连连应和:“公子说的是。您真是孝顺!”   谢无咎听得连声冷笑。   孟沂又道:“都小声些吧。父亲还睡着呢。”   谢无咎从墙头出了镇国公府, 心头冒出一股浊气, 将瓦罐放进马背包袱里, 先回了大理寺。   他是早知道孟濯缨并不将镇国公放在心上,可以说是个“无父小子”, 如今看来, 镇国公也不配为人之父。   孟濯缨分明遭人暗算,不等天亮, 不等审查,就被带去京畿府。   大理寺都要避嫌, 事情已如此严重,镇国公竟然还能够安然高枕!   大理寺门口,哑叔横眉冷对,坐在对面的台阶上。谢无咎也顾不上哑叔,先进去,问了他爹。   厉效良死在了大理寺监牢之中。死因中毒,嫌疑人孟濯缨。   年底各处戒严,大理寺内也不例外,当晚二更时分,差役巡守,厉效良滚在稻草堆里,满面血痕,痛苦不堪。   差役连忙将人送医,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三更时分,人就彻底没气了。   人是在大理寺监牢没的,自然是一桩大案。   初初梳理,还未细查,就将孟濯缨牵扯了进来。暂时将人请进了京畿府。   谢中石也是半夜就过来了。因谢无咎昨日病了,也不知道此事竟然会涉及孟濯缨,才没有叫他。   谢无咎皱眉:“这厉效良是谁?到底是什么人?能惊动整个大理寺半夜起来?”   谢中石反倒奇怪了:‘你天天和孟少卿在一块,都不知道,她昨日收押的那个酒鬼 ,就是厉效良。这个厉效良,还是今科进士,天子也颇为重视。为父听说他突然暴毙,也是头秃啊!’   “那怎么又惊动了京畿府拿人?”谢无咎问。   谢中石道:“厉效良之妻,天色没亮,就去京畿府击鼓鸣冤,要接她夫君回家。还说,大理寺有个了不起的大官,和她夫君有仇,她夫君被关在大理寺,一定会被那登徒子害了去。”   谢无咎:“登徒子?”   谢中石捋一捋美须:“没错,她说的登徒子,就是孟濯缨。”   谢无咎拧起眉,自然而然的问:“她去击鼓鸣冤,难不成,孟濯缨唐突了她不成?”   谢中石一顿首:“还真是这么说的。”   谢无咎接话:“她长的好看没?”   谢中石一愣:“好看……是好看的吧。不过,你和孟少卿交情匪浅,不是理应相信她的为人?”   谢无咎痛心疾首,道:“若是别的错误,这小子保准也不会犯。可唯独在女色上,她实在叫人操心。唉,颇有些贪花好色的秉性。”   谢中石顿时无语,将话题又给掰回来:“你别说,不止我们大理寺大半夜都起来了,京畿府也是闹了半夜。这不,提早一步,就把人弄到京畿府去了。活怕我们包庇人犯似的。呸,我们大理寺哪里来的人犯!”   唐秀一拍桌子:“今天他们敢拿人,改日非让他们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不可!”   谢无咎起身:“唐秀,走!”   二人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监牢。   京畿府大牢人满为患,一进去,犯人们嘈杂起哄,还有一股酸臭的味道。   唐秀皱着脸:“你看看,这什么地儿!就算最后查出没什么,小少卿这罪也是白受了。”   谢无咎抿唇不语,想她一贯娇生惯养,这监牢里哪能过得下去一天半天的?   这幕后之人,实在可恨!   等见到人,唐秀嘴都合不拢了。   单独一间,打扫的干干净净,气味不算难闻。床铺桌凳都是新的,还有一个精致的逍遥椅。   孟濯缨正坐在椅子上,紫砂壶里茶香袅袅,还拿着一本诗集,悠闲自在的读着。   唐秀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人挤开,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唉了一声,懒洋洋的道:“这牢坐的,我都想来坐一坐了。这怎么回事啊,你爹安排的?”   孟濯缨和谢无咎对面而坐,笑道:“怎么会?我爹虽然有个国公爷的名头,但因腿疾,早就不管事,也无实权,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唐秀摸着椅子扶手:“乖乖,这可是上好的楠木。那这到底是什么人安排的?”   谢无咎突地想起那人来。   他和孟濯缨亲厚,又能共商机密之事,怎么能舍得她在监牢吃一点苦头?   可这念头一出,就被谢无咎自己否定了。   这番举动,对此时的孟濯缨有害无利。那人既然不愿将孟濯缨放到明面上,又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暴露?   可若是自己,他若有这般能力,是一定要为她安排妥当,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谢无咎问:“你可知出了什么事?”   孟濯缨眼皮一抬:“有吃的没?你一进来,就抱着个瓦罐,装的什么?” 第50章 曲勿用   谢无咎重重的叹了口气, 把瓦罐放在桌上:“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光惦记着吃!”   口中这么说, 手背一试瓦罐,还有些余温, 连忙把筷子递给她:“要吃就快点,再过一会儿,都凉透了。”   孟濯缨揭开盖,先满满的嗦了好几大口粉,压下腹中饥饿,才道:“这京畿府的人,倒是稀奇,什么都准备了, 就是没有备下一口吃的。茶,还是上好的紫笋,可我没这口福啊。”   谢无咎听了直皱眉, 空心饮茶伤胃, 孟濯缨当然不敢喝。   安排这一切的人, 排场做足了,孟濯缨却没有得到丝毫好处。   起码的, 天还没亮就被请进来了, 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怎么看,也不像是真心帮她。   谢无咎道:“把手伸进京畿府, 安排这一切的人,难道, 和幕后黑手有关?”   他顿了顿,又问:“那厉效良之妻徐氏,你可认得?”   孟濯缨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无咎一下就来了火气,沉声问:“到底是认得不认得?孟世子,你可要和我说实话!”   孟濯缨斟酌了一下,道:“我见过徐氏,可徐氏不认得我。”   谢无咎真气了,手指点点她额头:“你没事去偷看人家媳妇儿干什么?”   孟濯缨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无咎三言两语,说了徐氏击鼓鸣冤,状告他轻薄自己的事。   孟濯缨恍然大悟:“怪不得。厉效良半夜死的,清早我就蹲在大牢里头了。这一件一件,真是连环着来啊,半点时机也不浪费。”她轻笑一声,“若是时间赶得及,年前就得把我给收拾了。”   谢无咎问:“我听说,那徐氏娘子颇为清秀,你究竟有没有……”   孟濯缨哭笑不得,郑重其事的“呸”了一个。   “厉效良瞒婚,欺骗牛侍郎,我私下查过而已。也顺便查了徐氏玉莲。”   唐秀疑惑道:“厉效良停妻另娶,徐氏也是受害人,她有什么好查的?你还不是看人长的好看?”   孟濯缨低首,轻轻一笑:“有我好看吗?我便再好色一点,也得挑一挑。何况,你们没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徐氏和厉效良,就恰好是一个破瓦罐配上了坏瓦盖。”   “当时拦下告状的,是厉效良的老父。我便心生疑窦,这一查,就知道了,厉效良早就‘安顿’好了他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唐秀问:“怎么安顿的?这徐氏再怎么以夫为天,也不会自己都要被休了,还这么听夫君的话吧?”   孟濯缨表情真是一言难尽:“厉效良许诺她,迎娶牛家小姐以后,最多半年,就找借口将她和孩子接回府去。到那时,牛小姐已经嫁了,除非和离,要不然,就得认下他们母子三人。而且,她也是官宦之家,注重名声,怎么也不能对原配太过分。最令人称奇的是,他还说,将来牛小姐的十抬嫁妆,要分给徐氏母子三人一半。”   唐秀一拍手:“还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这么无耻的事,都敢想!这两口子,还真是天生一对。”   谢无咎进了大理寺监牢,京畿府尹张一Z已经到了,正和谢中石打着官腔。在牢里查看的,正是他手下最为得力的捕头,曲勿用。   牢里杂草凌乱,枯草上,到处都是血迹。连墙上都有。   那夜当值的差役道:“那天晚上,我是到时间就巡守了,一点也没耽误。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厉效良特别痛苦的滚在草堆里,本来铺的好好的干草都弄乱了。一边沙哑的叫,在自己脖子、脸上乱抓乱挠,那脸都不是自己的了。后来,还往墙上撞,您看,那墙上的血印子,就是他撞出来的。”   曲勿用道:“死者这种反应,明显,是十分的痛苦,受尽了折磨。这下毒之人,果然狠毒。”   曲勿用颧骨生的高,一看就是刻薄之相,又问:“他既然这么痛苦,难道,就没有叫喊?就算喊不出来,撞墙乱滚,这么大的动静,你们都没听见吗?为何没有早点过来?若是早上片刻,没准,还能从死者处,得到最为关键的信息。”   谢无咎心中冷笑一声,没有出声。仿佛出神一样的听着。   差役果然道:“他根本没喊!但是一直用手抓喉咙。至于声音,大人,别说我们有没有听到声音,我巡守过来时,他乱滚乱爬,旁边牢房那几十个犯人,还睡的可香了!我从前头过来,是守时守点的,一时没听到动静,也怪不得我啊。”   曲勿用牙关一咬,颧骨几乎跟着滚动了一下。紧接着又问:“死者被关进来一日一夜,可曾有人来探望,可曾吃了什么?”   差役道:“没,没人来看。昨天牢里送饭,他还大发脾气,把饭打翻了。我们这儿的饭啊,他是一口没吃。”   曲勿用道:“哼,死者是个贫寒的读书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脾气?不过,文人都有傲骨,他不食嗟来食,也是应当!”他眼珠一转,又问,“确实无人来看过?”   差役顿了顿,下意识的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道:“陛下已经下令,大理寺和京畿府共同审理此案。曲捕头问话,你们要一五一十回话,不得有丝毫隐瞒。”   差役只得道:“我听白日轮值的说,死者主动提出,要见孟大人。”   曲勿用精神一振,兴奋的颧骨都发红:“就是京畿大牢里,关着的那位?他见了吗?”   这些事,夜间当值的并不清楚。曲勿用又叫来那天白天轮值的差役,这一细问,更兴奋了。   “你是说,死者指责孟少卿,诱拐他的妻子?”   差役忙道:“这人片面之词,根本不足为信的。”   曲勿用也不管,继续问:“你们孟少卿被人指着鼻子骂,还差点被划破了脸,也没有动气吗?”   差役道:“没有。孟大人怎么会和他一般见识?”   曲勿用深凹进去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这差役:“真的没有动气?那我怎么听说,你们还特意熬了五味解酒汤来?”   差役一顿,说不出话来。   曲勿用咧开嘴:“也就是说,死者从进来以后,什么都没吃。只吃孟大人特意吩咐的醒酒汤?”   差役张口结舌:“可,可醒酒汤就是用苦瓜干和醋熬的,喝不死人的……”   曲勿用打断他:“可谁知道,你们孟大人,有没有往里面放别的东西呢?”   差役急忙道:“那绝不可能。曲捕快,你不知道,这个人一张口就跟吃了大粪一样,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   曲勿用道:“他说话再难听,你们也不能投毒啊。是吧?”   曲勿用这点问讯的手段,谢无咎还不放在眼里。不过,也将这几名差役,暂时看管。   停尸房外,唐秀蹲坐在石墩子上,看见曲勿用过来,狠狠的吐了一口瓜子壳,一转眼就没人影了。   曲勿用嗤笑道:“这种亡命之徒,谢大人用的可还顺手?可要当心,哪天被他把大理寺也给全药翻了。”   谢无咎真是懒得理他。   这个曲勿用,一大把年纪,人怎么这么幼稚的?   厉效良的尸首,已经检验过。京畿府的仵作道:“是鹤顶红,见血封喉哇。那没有解药的。死是一定要死的。”   “那熬解酒汤的瓦罐呢,看过没有?”曲勿用迫不及待的问。他一激动,颧骨更红了,连鼻翼都微微振动。   仵作连连点头:“也有鹤顶红!死者应该就是吃了有鹤顶红的解酒汤,才一命呜呼。”   罪证确凿,曲勿用反倒不说话了。   谢无咎也没吱声,和晏奇站在一侧,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来:“曲捕头,现场您看过了,尸身也看过了,您还有什么要查的吗?”   曲勿用定定的站在原地,眼珠猛地一轮:“晏大仵作,您有什么看法?”   晏奇言简意赅:“死者的确是死于鹤顶红。”   曲勿用道:“那肯定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破案了。晏大仵作,你刚才看我那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怎么?就因为以前姓唐那杀人混子,是我抓的,你就心疼了?”   晏奇还没开口,谢无咎先说话了:“曲勿用,几天不见,你这个人更烦了。这样吧,咱两打个赌,就这个案子。你要输了,你以后看到我们晏大仵作,都得乖乖儿叫一声晏姐。你敢不敢?”   曲勿用脸红的像烧红的炭火:“还要穿着临江阁延延姑娘的纱裙,跳个舞。可以蒙着面纱,但一定要去。我还要叫上京畿府的兄弟们去捧场!谢无咎,你敢不敢?”   谢无咎:“曲勿用,你太幼稚了!”   曲勿用:…… ……到底谁先要打赌的?   曲勿用走后,晏奇道:“尸身是中鹤顶红身亡。但喉咙里,还残留有半夏的气味。”   “半夏?”谢无咎丹凤眼一眯,“鹤顶红已经足够毒死人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毒・药里,加上半夏?” 第51章 徐氏玉莲   晏奇道:“半夏是一种特殊的毒草, 会对口舌、咽喉等, 造成强烈的刺激。只需少量, 就能让口舌麻木,说不成话。大量则烧痛肿胀、不能发声。”   “这下毒之人的目的, 就是让他说不出话来。兴许,是怕他吃了鹤顶红死的太慢,供出自己。”谢无咎道,“也就是说,这下毒的人,极有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晏奇点头:“没错。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瓦罐里,就只有鹤顶红, 而且,鹤顶红服下,不出片刻, 就会立即发作。最后一次灌解酒汤, 是在天黑轮值之前, 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死者毒性发作,却是在二更时分。所以, 死者中的鹤顶红, 绝对不会是解酒汤里的。”   “这瓦罐里的鹤顶红,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我已经暗中让他们去排查厨房的人了。”   谢无咎失笑道:“京畿府的人来查, 只管让他们查就是。你查出什么,不用遮遮掩掩, 提早洗清小世子的嫌疑也好。不拘是哪一边先查出来的……”   晏奇痛心的问:“你为了孟大人的清白,都愿意去临江阁跳舞吗?”   谢无咎才想起来,自己嘴贱打了个赌,骂了声娘:“我们自己查,绝对不能让姓曲的占了先机!”   刚说完,颜徐两个就绑了一个厨下帮工的大婶过来。但不出所料,审来审去,最后只能问出,是附近出没的一个瞎子乞丐,给了彭大婶五两银子,让她放毒。还说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她要怕死人,找个机会把瓦罐打破就是了。   事成之后,还有十两银子。   大婶贪财,实在抵不住,就做了这事。   毒不是瓦罐里的,厉效良又一直被关在牢里,又是谁给他投了毒?   厉效良进来的这两天,除了孟濯缨去看过他,也只有那几个灌醒酒汤的差役去过。   谢无咎亲自审问,这些兄弟他虽然不算个个相熟,但也认得。每一个都仔仔细细的筛查过,没有任何疑点。   相邻的两间牢房,一间空置,另一间关押的是三个重犯,时间最短的,也已经关押了三月有余。另外两个,全是地方押解上来的。与厉效良更是没有半点瓜葛。   这三个都是死罪,谢无咎颇废了些功夫审问,最后还是唐笑出手,这三人才老老实实的交代了。当天夜里,他们都睡熟了,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过来。   自然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给厉效良下毒。   目前为止,明面上最大的嫌疑人,或者说,唯一的嫌疑人,竟然只有孟濯缨。   至少,外人眼里看来,就是如此。   最糟心的是,厉效良之妻徐玉莲也被京畿府“保护”起来了,谢无咎想从这妇人着手,都是百般掣肘。   徐玉莲一纸诉状,将孟濯缨给告了。罪状是,因强抢良家妇女不成,借助权势谋害其夫。   谢无咎听徐妙锦说起来,除却气恼,更是哭笑不得。   他换好官府,将腰带上的玉扣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一招手:“走!我今日非要去看看,这徐氏玉莲到底生的什么模样!都成了红颜祸水了。”   刚出门,谢无咎又折返回去。徐妙锦等的好不耐烦,连连跺脚:“你倒是快点!要不是我没有令牌,进不到里头,我才不来叫你。早知道,我跟着谢伯父一起先去了。”   谢无咎将昨日买的枣泥糕塞进衣袖里,这才出门。   今日,京畿府与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谢中石早就过去了,谢无咎等人赶到片刻,便开始了。   徐玉莲一身素服,盈盈跪倒,缓缓诉说状词。   谢无咎站在下侧,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妇人。   容貌倒也不足惊艳,但身姿窈窕,语声温柔和缓,尤其一双眼睛,水潮潮的,两边各有一点泪痣,像生了一对钩子一般。   谢无咎倒吸一口冷气:这妇人这般风流模样,倒真有些像是孟濯缨喜欢的那种类型。   眼下,已明明白白是个阴谋局了。就怕这小子,没把持住,真和这妇人有了首尾!   那才真的是,说也说不清楚了!   谢无咎盯着徐氏玉莲,一时出神,没注意到,曲勿用也满脸嫌弃的盯着自己。――大理寺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好色!   这些官宦之家的小子,就是欠教训。   诉状既毕,孟濯缨便被带了上来。   她衣裳整齐,倒没受什么罪。只是唇色有些苍白。   谢无咎稍稍放心。   孟濯缨有功名在身,又是朝廷命官,暂不必跪,拱手见礼:“下官见过张大人,谢大人。”   张一Z道:“孟大人,这堂下妇人,你可认得?”   孟濯缨转过脸,看清徐玉莲的样子,忽而眉心微微一拧。   “这妇人……”   徐玉莲怒目而视,不等她说完一句话,就脆生生的骂道:“淫棍!”   …… ……   张一Z忍笑,咳了一声:“张氏,堂上不得喧哗。”   孟濯缨张口结舌,极其无奈的用手摸了摸鼻子。   她怎么了,她就淫棍?   “回张大人,这位妇人,我的确见过……”   徐玉莲再次:“下流!”   孟濯缨叹了口气:“前几日我经过永定河边,这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蹲在河边。我见孩子衣裳单薄,疑心她是否遇到难处,才停下马车,给了些许银钱……”   “呸!”徐玉莲第三次打断她,咬牙切齿的骂了一长串,“说的是冠冕堂皇!你这登徒子,分明是个刀口舔蜜、色・欲熏心的骚头!”   很好,淫棍、下流、骚头,都骂齐全了。   张一Z面皮抖了一抖,嘴角也有些抽搐,缓了片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音:“徐氏,你之前可曾认得孟大人?”   徐玉莲道:“之前认不得。就是她说的这一回,认得的。那日,我弄丢了给公爹抓药的银子,惶恐不安,又觉度日艰难,也不知如何是好,带着孩子在河边发呆。这登徒子,便过来了。我起初,起初还以为她是什么好人,这才拿了她的银子,先给公爹抓药。但小妇人也和她说明了,是借她的。不日便会还她。”   徐玉莲哽咽一声:“哪知道,这恶人借机打探清楚我的住处,趁着我夫君不在家时,多次来我家戏辱于我,还诓骗我在一张一百两的欠条上按了手印!还说,说什么,若还不起钱,就让我把自己赔给她……还说叫我先陪她一回,就当做利钱……这个下流胚子,我都说不出口!”   孟濯缨:…… ……   说不出口,还不是什么都说了。   她可真是瞠目结舌,难为这小妇人,这样了不得的想象力。感情,整日里做着,自己被哪家达官显贵看上了,想着法轻薄她的美梦呢!   孟濯缨不怒不躁,等着妇人声泪俱下的哭诉完了,才娓娓道来:“大人,我的确见过这妇人。但事实与她所言,大相径庭。当日我见她母子三人蹲在河边,孩童衣裳单薄,大童恹恹无神,小童啼哭不止,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才让车夫下去问了问。”   车夫回来,说那妇人只是哭,还要寻死,生无可恋的模样。孟濯缨便让车夫拿了些碎银子,岂料这妇人不肯收,还是哭哭啼啼的要死要活。   孟濯缨本是可怜这两个孩童,因此才下车劝慰了几句,又给了些许银子,好让她度过难关。   谁料到,这局原来这么早就布上了!   孟濯缨道:“我和这妇人,就是那天见过一回。此后,再没见过,更遑论去她家中骚扰。绝无此事。”   二人各持一词。   张一Z着人将孩子领来,本想问几句,带上来一看,小的不到两岁,话都说不全乎。大的虽有五岁,但粗生憨养,又不记事,被人一问,吓的哇哇大哭,直往他娘怀里钻。   徐玉莲抱着孩子垂泪,小声哄一哄,眼神却飘起,极其隐秘又得意的瞥了孟濯缨一眼。   张一Z接着审案,又带上来一名人证。   这人也有秀才功名,眉清目秀。正是厉效良醉酒拦车那天,劝阻厉效良不要闹事、递名帖拜会孟濯缨的那名书生。   曲蔚见过礼,看了孟濯缨一眼,极快的转过脸:“张大人,那天厉兄醉酒,我们许多人都在,都看见了。孟大人不肯下车,但在车内大放厥词,说厉效良这样的贫寒之子,就不配读书!”   曲蔚一身旧裳,与厉效良一样,都是寒门学子。此时虽然极力压制,但毕竟年纪不大,神情已经颇为义愤。   孟濯缨遭受指责,反而一笑:“曲公子,孟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曲蔚脸色一变:“孟大人既然说过,何必不承认?当日可不只有我,我们那日诗会,听厉兄和几位高中的师兄讲学,里里外外足足有数十名学子,都听到了你这番话。”   孟濯缨悠悠道:“小曲公子,您这年纪轻轻的,记性这样不好?我那日只是说,厉效良,你这样的人,就不配读书!是也不是?”   曲蔚回想起来,的确如此。他一时语塞,气急了道:“你说这句话,难道不是那个意思?和我说的,又有什么区别?”   孟濯缨微微一眯眼,道:“这意思差别大了。本朝科举,本就从无寒贵泾渭。当朝徐相,不正是寒门出生?想当年,徐相祖父,还是商户的家仆呢!徐相可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出身。至于我,也从来没有这番意思,更不敢以出生论贵贱。”   曲蔚脸一哽:“既然你不是嫌弃厉兄家境贫寒,又凭什么说他不配为读书人?孟大人,您虽然获数位大人举荐,如今也身居官位,可您无缘无故,斥责当朝进士,怎么也要说出个缘由来!” 第52章 撒娇   缘由?   孟濯缨被这自诩正义的小子问的心头一哽。   她那天脱口而出, 斥责厉效良, 是因为厉效良骗婚, 且口无遮拦。但此事关系牛小姐闺誉,她此时也不会提及, 更说不出口。   “你要缘由啊?自然是有的。本官虽然年少出仕,可也读了十余年的书,熟知礼仪,还能无缘无故的当众责骂当朝进士不成?”孟濯缨慢慢悠悠道。   可看她一脸思量的表情,分明就是说:你要理由是吗?本官现给你编上十个八个,一箩筐都有。   曲蔚给气坏了。   果然,顿了片刻,孟濯缨道:“凭他醉酒无状, 当街拦下了本官的马车,还意图辱骂本官。这一言一行,哪一桩, 算得上是个谨言慎行的读书人?”   这倒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曲蔚再偏心眼, 也不能说, 厉效良那日的言行算得上对。   曲蔚面颊微红,明知不妥, 可口中还不肯认输, 强词夺理道:“厉兄那是喝醉了酒,才……”   孟濯缨道:“酒品如人品。喝醉了是假, 借酒装疯才是真。”   “你……你……胡说!厉兄一向亲和,言行有范, 是我辈楷模。他,他拦下你马车,还不是因为你欺辱厉兄之妻!”   话一出口,曲蔚便知自己失言了。   果然,孟濯缨笑了笑:“我与徐氏各执一词,双方都没有人证,张大人都要待后细查。想不到,曲公子倒是对徐氏的话深信不疑,把未定之言当成了前因,继而引出了这个果?”   曲蔚深吸口气,道:“那是因为,我之前见过你!见到你在永定河边,与徐氏拉拉扯扯。”   “怪不得。原来是先入为主。”孟濯缨略一挑眉,道,“我给她银子,她扭扭捏捏的不肯要而已。我与徐氏,没有半点瓜葛。与厉效良,也从无纠纷。”   曲蔚明知不可多言,可仍然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当然这么说!你怎么敢认呢?可在牢里,你让差役折磨厉兄,这总是事实……”   曲勿用轻咳一声。   曲蔚看他一眼,抿唇不作声了。   曲蔚自愿上堂作证,最后却颇有些自取其辱,只得退下。   曲勿用道:“大人,属下从大理寺厨房拿到一彭氏妇人,她供述称,是她受人指使,把毒・药投入药罐之中。”   彭嫂子被带了上来,被这阵势唬了一跳,还没说话,就噗通跪下五体投地,团团转着给各位大人磕头。   “彭氏,瓦罐里的鹤顶红,是你下的?”   彭氏战战兢兢:“不是,不是啊……不是鹤顶红,是泻药啊!”   谢无咎眉头狠狠一皱。那天审查的清清楚楚,现在怎么就成了泻药?   张一Z问:“泻药?什么泻药?”   彭氏苦着脸道:“真的是泻药啊大人!那乞丐给我的时候,就是说泻药!我要知道是鹤顶红,又怎么敢往药罐子里放啊!那是要死人的啊。他说,和牢里关的那个,有点小过节,给我一点碎银子,让我放点泻药,让他受点罪。”   张一Z厉声喝问:“他一个瞎眼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里来的碎银子买通你?彭氏,你既不是蠢笨如驴,就没有半点怀疑?”   彭氏脸面涨红,道:“那,怀疑是怀疑的。但他舔了一口,给我看看,说死不了人。我看闹不大,就应了。”   可最后,从瓦罐里验出来的,却是鹤顶红。而厉效良,也死了。   彭氏满面愁容:“大人,这都是真的,你要不信,去把那糟老头子找来问一问,就知道,我没说半句假话。”   张一Z正色道:“彭氏,你所说的证词,果真没有半句假话?若厉效良果真是因为你放进瓦罐的鹤顶红而死,那即便你不知道是毒・药,也要受罚。”   彭氏一听,哎哟一声:“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我被他给害惨了呀!”   正说着,一个小捕快附在曲勿用耳边汇报。曲勿用听完,脸色微变,又去和张一Z说。   张一Z听完,脸色如出一辙的变了,看向谢中石。   谢中石坐在一侧,狐狸眼一抬:“张大人,说吧!就不必附耳过来了。”   张一Z一哂,看向孟濯缨:“刚才,本官手下的人得到消息,去城西破庙找那瞎眼乞丐,可惜晚了一步。那乞丐已经被人一掌活活打死!而差役赶到时,孟世子,您身边的一位哑仆,正好在破庙之中。”   孟濯缨微微蹙眉:“乞丐死了?那哑叔人呢?你们若要问话,只管请他来,千万不要伤到哑叔。”   张一Z冷笑:“哼。还伤他?你那哑仆打伤两名捕快,翻过墙头,人就溜不见了!”   去了那么多人,连人家衣角都没抓到!   孟濯缨明显的松了口气。哑叔不善言辞,且脾气暴躁,她是真的担心。   担心那几个倒霉的差役捕快啊。   张一Z真是要被气笑了。   “瞎眼乞丐受人指使,诓骗彭氏,在瓦罐中下了鹤顶红,成功将人毒死。如今,彭氏抓获归案,可这和幕后主使直接接触的瞎眼乞丐,却被人灭口了!孟世子,现在灭口的,是你的奴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孟濯缨反问:“大人手下的差役,亲眼见到哑叔杀人了?”   张一Z:“……没有。”   孟濯缨又问:“那大人为何要说,下杀手灭口的,是哑叔?”   张一Z:……娘的!   真是!不怕纨绔横,就怕纨绔有文化!   “既与哑仆无关,他为何打伤差役逃走?”   孟濯缨道:“哑叔心智不全,有人抓他,他当然要跑。有人伤他,他当然要还手。换了大人您,这么多人打您一个,您跑不跑?”   张一Z:“你,你……”   孟濯缨立在庭中,问道:“张大人,徐氏状告下官,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只是她一人之言。敢问大人,您可有证据?”   张一Z眉毛狠狠一抖。这不是废话?他要有一点半点证据,就先押着她,打上一顿再说!   孟濯缨淡淡道:“张大人,既无证据,那就是徐氏凭空诬告。下官可以归家了吧?至于徐氏诬告朝廷命官,损坏下官名誉,这可不是小罪……”   话没说完,徐玉莲突然站起来,手指着孟濯缨,咬牙切齿的痛声辱骂:“你这无耻小人!戏辱我,毒杀我夫,到如今,还要倒打一耙,污蔑我陷害你?”   孟濯缨冷笑一声:“徐氏,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罚?”   徐玉莲眼白赤红,狠狠道:“我夫君枉死,到如今,也没有半分公道。我为我夫伸冤,死都不怕,还怕区区罪罚?我今日哪怕是血溅于此,也不能让你逍遥法外!”   说完,疾步跑开,就往柱子上撞。   庭上这么多人,她喊的声嘶力竭,是个人都知道她要寻死,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徐玉莲被人拦下来,抱着孩子,娘三个凄凄惨惨的哭成了一团。   孩子的哭声,最是具有感染力。庭上众多八尺男儿,见两个孤儿素衣孝布,可怜巴巴,都红了眼眶。   五岁的孩子缩在娘亲怀里,吓的抖成一团,可双手还护着母亲怀中的幼弟。两岁小童还不知怕,挂着鼻涕眼泪,含糊不清的指着孟濯缨骂:   “坏人,坏人!……坏人,打雷,劈死你……还我爹爹……哇……”   孟濯缨看着瑟瑟发抖的厉家大儿,尚不知事的厉家小儿,无声的叹了口气。   厉效良不算东西,徐氏糊涂又有野心,二人犯错,都是死不悔改。   可怜的,就是这两个孩童了。   她默默无声的站在原地,落在曲蔚眼里,那就是冷漠无情。   张一Z既无实证,不等谢中石开口,便拍板道:“原告徐氏心绪激动,今日不能继续审理了。来人,把孟大人请回去,择日再审!”   这就是不肯放人了。   谢中石也不多言,反而皱了皱眉。   审断之前,他和张一Z说过,此案有诸多疑点,张一Z也认同。可没想到的是,一升了堂,张一Z就好像……最近吃多了猪头肉一样?   这审案过程,简直蠢笨如猪!   料想不到,张一Z对镇国公一家,仍然抱有这么深的成见。   他叹了口气,也未阻拦。   孟濯缨被两名差役带下去,谢无咎急忙将人拦住,从衣袖里拿出枣泥糕递给她。   孟濯缨看见纸包,双眸一亮,急忙伸手去接。左侧那差役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伸手一挡,竟然将纸包打掉了。   孟濯缨忙蹲下来,拆开纸包就吃了一口。枣泥糕入口即化,因饥饿而翻腾的胃也舒适了许多。   她原本想拿了纸包就走,没想到谢无咎挡住差役,略一拱手:“二位小哥,辛苦,行个方便。”   两名差役虽然看不惯孟濯缨这个“好色纨绔”,但大理寺谢大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冷着脸站在一边:“谢大人,快点。”   另一个还苦口婆心的劝道:“谢大人,您和谢老大人一世英名,何必非要和这样的人搅合在一块呢?”   谢无咎也不答话,见孟濯缨手肘按揉着腹部,心疼不已。   孟濯缨虽然饿的狠了,但也不敢大口吞食,小口小口的吃完一小块,才慢慢道:“这牢里什么都有,连茶都是上好的,要五两银子一壶,就是不给我东西吃。”   她忧愁的叹了口气:“这个幕后之人,实在太坏了!”   简直是抓住了她的软肋。   孟濯缨蹲在地上,虽然缩成一团,可脊背却意外的挺直。她声音有一丝沙哑,语调又轻又软,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与往日格外不同。   似乎牢里呆了这两日,她忽地扯下了一层轻纱,变得更容易看清,又娇气了许多。   谢无咎只觉得这声音像是钻进了脑子里,在里面打转,好半天都没有化开。   愣了片刻,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她那语气,是在跟他撒娇吗?   他一大把年纪了,相好的姑娘还没有一个,居然被自己的小上司……一个金姿玉质的小世子,给撒娇了? 第53章 真凶   青年文人的骨血, 就是学问, 学以致用, 学以治世。尤其这些聚集京师的寒门学子,未经打磨, 璞玉吐晖,或许阅历不够丰富,为人不够老道,但最不缺的,就是沸腾的热血。   曲蔚见了几个友人,吃了几口冷菜,忍不住一拍筷子,将今日庭上发生的一切, 一五一十的说了。   最后,咬牙切齿的总结起来:   “那徐氏丧夫,厉大爷丧子, 两个年幼的孩童没有了父亲, 一家人凄凄惨惨。徐氏哭的是肝肠寸断, 见张一Z奈何不了她,就要一死殉夫。可恨那人, 视若无睹, 半点不将他人的苦难放在心上,还有闲情逸致蹲在门口, 美美的吃一口枣泥糕!”   曲蔚义愤填膺,狠狠的一拍桌面:“如此目无王法, 简直视人命为无物!”   他这么一说,更有数名学子连声附和。   “他出生就是金尊玉贵,哪里知道贫寒人家的苦?哎,徐家娘子也是可怜,就因为五两银子,惹上这恶人,害得厉兄白白丢了性命……”   “可不是。哪里像我们,生于寒门之中,才晓得寒门之苦。他日若能高中为官,必定要造福一方百姓!让所辖之地,没有一个穷苦之人!”   其中另有一名中年举子叹了口气,犹豫再三,道:“我听说,她在牢里,好吃好喝,不知是谁的手段,简直通天了。莫说她是舒舒坦坦,如闲游度假一般,那在大牢里头喝的茶,都要五两银子一壶。”   曲蔚一把揪住这人衣裳:“涂荣海,你说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涂荣海年近三十,瘦瘦黑黑,长相也不太周正。兼之说话做事,总有几分畏畏缩缩,因此,便是在这群寒门举子中,也不算讨喜。   他被曲蔚揪住衣服,讨好的卖笑,双手轻轻抽拽着自己的衣袍:“曲秀才,别扯,别扯,统共就这一件好衣裳,再撕坏了,某都出不得门……”   曲蔚热血沸腾,好不耐烦:“我问你,她真的在牢里好吃好喝?你亲眼所见?”   涂荣海被他一逼问,立刻就红了眼眶,嗫嗫嚅嚅:“我,我也就是听说,并没有亲见,你问我来,我又哪里晓得……”   曲蔚好不耐烦:“你说话就说话,老挤眼睛做什么?老大的男子,不能好好说话?偏要和上几滴猫尿?”   曲蔚虽然年少,也好读书,但他哥哥曲勿用可是个十足的武夫。他也是自幼习武强身,这一急躁,刺啦一声,还真把涂荣海的衣裳给撕破了。   “咦……”涂荣海惊呼一声,眼泪当真说掉就掉,啪嗒啪嗒的了。   曲蔚提着一个年纪足足比他大上一轮的涂荣海,内心…… ……   他余光一瞥,看见对面行来两个差役,突然伸手打了涂荣海一拳。   “哎哟!”涂荣海捂着脸颊,倒在地上,眼泪哗啦啦的流出来。那两名巡防的差役见他哭的厉害,以为有人闹事,连忙过来盘问。   曲蔚利落的举起双手:“差大哥,是我,我把人给打了。”   差役问:“你做什么打人?”   “他哭的太烦了。”曲蔚将手递给差役,“快把我带到京畿府大牢去吧。你们不抓,我一会还要打他。”   涂荣海哇啦一声,哭的更厉害了。他这干干瘦瘦的,黑红的嘴唇一扁一扁,枯瘦黑黄的手指不断抹泪……   差役:这个糟老头子,哭的好像真的很烦。他也很想打怎么回事?   第二天晚上,曲蔚灰头土脸的从京畿府尹大牢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往涂荣海面前一放。   “赔你。”   涂荣海打开一看,见是一件七成新的旧棉袍,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站起来:“曲秀才,这,这怎么使得!我不能收。”   曲蔚道:“我弄坏你的衣裳,该赔。昨天出于无奈打了你一下,也该给你赔礼。”说完,重重弯腰,给涂荣海行了一礼。   礼毕,利落的转身,和几个相好的友人道:“我进去亲眼看了,那镇国公府的小世子,果然是欺人太甚!你不知道,她在牢里那排场!嘿,那桌椅床褥一律换了新的,每日还有人去里面打扫,那差役勤的,一个劲去嘘寒问暖,呵!”   那几个学子都是激愤不已:“她喝的茶,当真要五两银子一壶?”   曲蔚道:“隔的太远,我没闻见味儿――闻见了我也分不出来啊。我长这么大,就喝过两个铜板的红茶叶子。不过,那个茶壶,我见了,真是好东西,特别好看。”   曲蔚叹了口气:“徐氏嫂子为了五两银子,被她百般羞辱。可人家平日里,不当一回事的茶,都要这个数。你们知道?牢里的饭菜,给她送去的是最好的,上面那个油亮亮的大鸡腿啊……”   少年吸溜了一下口水:“可她不吃啊!每天拿了饭菜,就蹲到角落,去哄老鼠玩了!我跟你们说,那几只老鼠,都跟她家养的一样了。她还给其中一只最胖的,取了个名字,叫小蔚……”   “小蔚?”   曲蔚突然反应过来,狠狠的呸了一口:“孟濯缨丧尽天良,欺人太甚!”   涂荣海不住的摸着“新”袍子,感慨道:“丧尽天良又如何?也抓不到她半点把柄。何况,就算有凭有证,又能怎样?谁会让她给厉兄偿命不成?”   涂荣海说完,似哭似笑:   “我寒窗苦读二十余年,到现如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因我出身寒门。可有的人,生来尊贵,不必科考,直接就出仕做了五品官。我等兢兢业业一辈子,或许能官至七品?”   “呵,这也就罢了。那孟世子听说自幼聪敏,有最好的老师,最广最全的书籍,料想学问不会太差。可为何能因一句口角,就肆意妄为的毒害一条人命!可怜厉兄,十余年寒窗,好容易今朝高中,正要崭露头角之时,却被此人给斩断。”   曲蔚听得热血沸腾,站在桌上,登高振臂一呼:“各位同仁,我等不如联名上书,为厉兄请命伸冤!天子脚下,岂无王法!”   诸生附和:“不错,天子脚下,岂无王法!我等既然读圣贤书,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简陋的寒室茶馆之内,立时就热闹起来,学子们热议不止,短短数个时辰之内,就有群情鼎沸之势。   兴庆宫内,王太后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儿,皱眉叹了口气。   “哀家不是早和你说过,让孟沂好好准备科举,哀家早给他铺好了路,好好走下去,将来不会比镇国公府差。你怎么就是不听?居然亲自动手,陷害孟濯缨!”   靳师师一进来,太后就没让她起来,已经跪了有半柱香了。她满腹委屈,轻轻的揉了揉后脖颈,道:   “母亲,您可听说了,这两天,京城里聚集的寒门学子,都在大理寺门口、京畿府门口静坐抗议,人是越来越多,还有从周边赶来的。就连女儿出门,都换了马车,就怕被迁怒镇国公府的学子拦住。我听说,朝上还有言官,弹劾了孟濯缨,这样一来,谁还敢包庇她?难道,女儿的计策还不算成功?”   太后揉了揉眉心:“师师,你是哀家的女儿,也是三个孩子之中,最像哀家的。可你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错处,也在此,自以为聪明!你设计陷害孟濯缨,且不说你那计策多么的拙劣,毒杀之计漏洞百出,便是哀家都能指出一二处来。更何况,孟濯缨本身就是大理寺卿?她自从进入大理寺,连破几起大案,你以为凭的是运气好吗?”   “那又怎样?”靳师师不服气的道:“母亲,那乞丐已经死了,孟濯缨的家奴又刚好出现在附近,就没人能证明她的清白。”   太后气笑了:“那也没能能证明,就是她下的毒。”   “那又怎样?如今这股势已经被女儿做成了!”   靳师师道:“那些愤怒的寒门学子,他们都知道了,就是孟濯缨下的黑手。而且,那毒是什么时候下的,怎么下的,他们绝对查不出来。只要他们破不了案,找不到毒杀厉效良的凶手,她就得背上这口锅。天下寒门之士闹的这么大,即便定不了他的罪,她就做不成镇国公府的世子,也再不能呆在大理寺。”   太后反问:“若是他们查出来了呢?你又当如何?你真以为,那些寒门学子,这么好利用?没错,如今他们被你的计策蒙蔽,的确能为你所用,可假如他们清醒过来,今日他们对于孟濯缨的怒火,都将对准你!他们怎么对付孟濯缨,将来就会照样逼迫母亲,来对付你!”   靳师师咬了咬唇,心里虽然不服气,可也不想忤逆母亲。最后只是委屈万分的诉求:“我向母亲求个官,母亲总说不到时候,总说给孟沂安排好了路。可眼看她都已经进了大理寺,做了少卿,我的孟沂却还在家里读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要让那个女人生的儿子,爬到我头上吗?她当初要和那个女人一起死了,也就好了。”   太后道:“那也是你自己蠢,既然要沉船,现在饮食里下毒,不是万无一失?”末了,见靳师师倔强的跪坐在下首,眼眶红红的,却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做娘的终究是心疼。   “好了,既然你已经做了,就算她运气不好,挡了你娘两的路吧。”   寒门学子激愤,请愿书恨不得漫天乱飞,其中有如曲蔚这样生来就比别人多两斤热血的激情少年,也有不少想借着此次事件出名的浑水摸鱼之辈。   总之,事情比靳师师预想的还要顺利。   孟濯缨是惹了众怒了。   天子为平文人之愤,明旨着京畿府公审此案。大理寺、刑部旁听。   到公审那日,曲蔚和涂荣海领先,一水儿的长袍纶巾,浩浩荡荡来了。若不是曲蔚不满涂荣海的乡土审美,都差点要扯起偌大的情愿书当做“战旗”来张扬声势了。   曲蔚嫌丑,死活不肯,并且直言道,公道天理自有昭彰,不必做这些表面文章。   各位学子都隐约松了口气。   徐氏玉莲被差役护着,先到了门口,款款跪下,带着两个稚龄孩童,不顾众人的阻拦,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诸位的大义,徐氏永记在心。将来这两个孩儿长大了,也定要他们不忘乃父之志……”   “砰!”   忽地,一盆馊水从天而降,浇了徐玉莲满头满脸。离她最近的涂荣海正巴巴的要扶起徐玉莲,也被馊水淋了满身。   “啊呸,是谁?哪来的刁货在京畿府门口生事?”   谢无咎敏锐,正要冲上楼去拿人,那花发妇人颤颤巍巍的站在楼牌上:“你告状喊冤,我也来告状!我要告靳师师!”   谢无咎眯了眯眼,脚步放慢,他暗中给唐秀一个眼色。   唐秀眼角一眯,兜里掏出一把黄豆,“不小心”就掉了满地,把跑在最前面的曲勿用都给摔了。   “哎哟,哎哟,太滑了这地!”他怪叫一声,狠狠的“摔”在了曲勿用肚皮上,两个人卷成一团。   他这一闹,耽搁了好半天,曲勿用都没能爬得起来,不是被他揪住胳膊,就是勾住了腿。   妇人声音颤抖,却坚定的一字一句,清晰的道:“靳氏毒妇一条罪,以妾之身谋害主母余氏!”   “二条罪,身为贱妾,谋害嫡小姐。”   “三条罪,身为卑贱,为了谋夺世子之位,毒杀厉效良,陷害我家小主人!”   说完,妇人从楼牌上一跃而下,可她脖子上竟然还挂着一条粗绳,那人就这样,晃晃悠悠的挂在了空中,怀中抱着的好大一块白幡,写着极大的一个“冤”字! 第54章 峰回路转   妇人一跃而下, 粗绳猛然坠直, 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脖颈处, 那一声“咔嚓”脆响。所有人,就连曲蔚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脖颈, 后背汗毛直竖。   涂荣海倒在地上,被吓出一声冷汗,捂着脖子不断发抖,带着哭腔道:“死了,死了,她吊死了……”   曲蔚双手用力,把人拉扯起来:“涂兄,起来!莫要太过失态。”   老妇人脖子上, 挂着白幡,写着一个足足有两人宽的“冤”。白幡下面,三列白条随风缓缓展开, 分别是镇国公府余夫人、镇国公府大小姐和枉死进士厉效良的灵位。   三条白幅像尾巴一样飘动, 老妇人也随着幡布摆动;整个人, 像一只吊着的、巨大的风筝。   曲勿用总算从唐秀的“纠缠”之中脱身,蓬头垢面、衣裳凌乱的爬了起来, 抬头一看, 事儿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成了定局。他也不赶时间了, 转过身,连踢带踹, 先打了唐秀一顿。   片刻,曲勿用喘口气,招呼京畿府衙的兄弟们,上去把人放了下来,尸身送到了停尸房。   张一Z瞠目结舌的坐在主审位,心思颇有些复杂。   此时,徐玉莲已经跪在下首,孟濯缨也被带了上来。   孟濯缨依旧是入狱那日的衣裳,虽有些脏污,但并不糟乱。   孟濯缨抬起头:“大人,差役议论纷纷,下官也风闻此事。还请问大人,那状告靳氏的妇人是何身份?与今日所审的案子是否有关联?”   张一Z不作声:那老妇人白幡反面,写的清清楚楚。她是当年余夫人的乳母,也写的清清楚楚,她要状告靳氏,指使亲信管家陈彦,毒杀厉效良,陷害孟濯缨。   这岂止是有关联?简直是天大的关联!   孟濯缨声音清亮,这几日的牢狱之灾,似乎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张大人,陛下已着令大人公审,就请大人快些开始吧。若下官清白得证,也好回家沐浴清爽,再吃上一顿饱饭。至于方才的嘈杂之事,若是与本案无关,大人便请另立一案,容后再审。若是有关,也请大人斟酌,将有关联之处,一并审理。”   张一Z猛地抬头,看向堂下少年的双眼。   她眼睛格外的亮,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澄净,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敏锐且达观的孩子。   从前见她,一身的纨绔气,以为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世家子。今天才知道,她双眸藏慧,之前不过是暗藏锋芒,此刻才如同拨云见月一般,锋芒毕露。   这个孩子,既不像她的母亲阿余,那样开朗天真,更不像镇国公孟载仑,自大凉薄。   而是,别有智计,慧珠在握。   张一Z像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壶滚烫的水,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一拍桌案,示意听审众人肃静:“徐氏,你乃厉效良之妻,方才那妇人临死前声称,有人为陷害孟濯缨,毒杀你夫君。本官也怀疑,此案别有内情。你是否仍然坚持诉状,告孟濯缨杀人?”   徐玉莲哀声道:“大人,小妇人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但姓孟的多次骚扰我是真,还数次扬言要弄死我夫君,叫我跟了她,不是她又是谁?这人惯于草菅人命,说不定那老妇人也是她找来混淆视听的!”   张一Z默了默,道:“既如此,便开始吧。”   张一Z道:“孟濯缨,大理寺帮厨的彭氏为证,她被人买通,在你吩咐人灌的醒酒汤里,下了鹤顶红。而随后,买通彭氏的人,却被灭口。此案案发时,只有你亲信奴仆哑仆在场。是也不是?”   张一Z声音干巴巴的。   他突然意识到了,最为紧要的一点――从始至终,从来没有任何一点确实的证据,是明明白白的指向孟濯缨。   从一开始的所谓诉状,就是徐玉莲的一面之词。   倘若徐玉莲一开始就在说谎,那这个案子,根本就是可笑至极。   他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脸色也一时白一时红。   孟濯缨反问:“敢问大人,厉效良死因为何?”   张一Z皱眉不答,曲勿用道:“鹤顶红。与瓦罐之中的鹤顶红一致。”   孟濯缨还没答,谢无咎先冷笑一声:“果真一致?”   他一拱手:“府尹大人,大理寺仵作是否可作为人证?”   张一Z没有理由反对。   晏奇上了公堂,语声清晰:“死者所中的致命毒,的确是鹤顶红。但除了鹤顶红,咽喉内还有残留的半夏。分量不少,至少可以让死者在半柱香内,就咽喉疼痛难忍,完全说不出话来。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死者在毒发之后,会拼命的抓挠自己的脸颊、咽喉,便是因为痛苦所致。但瓦罐之中,从没有半夏。因此,死者中的毒,根本不是瓦罐之中的。”   曲勿用反驳道:“那她就不能是分次下毒?先在瓦罐之中下了鹤顶红,又在别处下了半夏?”   晏奇反问:“曲捕头,您可知道,鹤顶红服下后,因个人体质不同,但也最多两盏茶时间,就会发作。绝对等不到两个时辰。”   曲勿用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脸色难看至极。   这的确是被忽略的疑点。曲勿用的确想到了,却仍然认为,毒一定是孟濯缨指使人下的,不在瓦罐之中,也是在别处。因此,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这么先入为主的错处,简直是他捕头生涯之中的一大耻辱!   他招了两个亲信捕快过来,附耳交代几句,又冷着脸继续听审。   张一Z深深皱起眉头,刚要继续审理,就听孟濯缨道:“大人,死者死因已经确定,但毒从何处而来,又是如何投毒,却并不可确知。但彭氏说谎,或可以……”   张一Z轻咳一声:到底谁审案呢?府尹的位置给她坐,让她自己审自己好不好?   “来人,带彭氏。”   彭氏不过一贪财妇人,大板子一通威吓,抖抖索索的只顾着哭,既不承认,也不敢否认。三个板子下去,哭的更凄厉了。   这时,那两个捕头,抱着一个软绵绵的孩子回来了。   曲勿用赶下堂,接过来抱在怀里,急匆匆的探了探微弱的鼻息,连忙又把孩子递给晏奇诊治,斥责道:“你们怎么不就近找个医馆?孩子都热成这样了!”   两个捕快还没答话,彭氏连滚带爬的过来:“我的女儿,我的儿啊……是娘不好……”   彭氏不敢反口,正是因为独女被人绑走,威胁她不许改口。   这孩子虽小,身体倒是皮实,只是饿晕过去。   这种暗中威胁,胁迫证人做假证的糟心事,实在太多了。张一Z见得多,对这些所谓的“幕后主使”烦的很,忙命人把可怜的孩子带下去诊治、喂饭。   张一Z道:“彭氏,你失踪的孩子就绑在你家的菜窖里。到现在滴水未进,若不是曲捕头老练,心生疑窦,再耽误,这孩子手脚都要废了。”   彭氏痛哭一声,昏死过去,醒来后,对着张一Z和曲勿用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交代了。   她接触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个瞎眼乞丐。毒・药是她后来下进瓦罐之中的,而在堂上反口,也是乞丐交代的。为怕她临阵脱逃,还绑走了她的女儿。   彭氏不断磕头:“大人,民妇有错啊,不该贪图那几两银子,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大人,求您抓住幕后主使,民妇给您当牛做马……”   她虽然贪财糊涂,可却极其疼爱自己的女儿。若不是曲勿用找到了这孩子,她就是被打死,也不会反口吐露一字一句。   彭氏道哭哭闹闹半天,后悔了,也突然灵光了。   “我是后来在瓦罐里下的药,瓦罐里没毒,孟大人也是冤枉的!大人,我和您讲,”彭氏抹了一把鼻涕,恶狠狠的抹在徐玉莲身上,“孟大人,是肯定看不上这徐氏!也绝不可能去调戏她!你看看,人孟大人比她生的好看多了!这徐氏一脸的刻薄相,克夫又风流,说不得,就是她和姘头把人给毒死了!”   她越说越觉得是,在公堂上就要厮打徐玉莲:“好啊,你个下流的小蹄子!你和姘头合伙,害死夫君,指使我陷害别人,还敢害我的女儿!我打死你!”   张一Z头疼的命人把这悍妇从徐氏身下扯下来,急急忙忙的让人把她给带下去了。   真是……   谢无咎上前,拱手道:“大人,大理寺这数日奔波,不断调查,也找到两名人证。”   两人分别被带上来,一是卖货的郎当,二是个早起的卖馄饨的大爷。   货郎当亲眼看见,瞎眼乞丐在城门口,和一个衣着富贵的老爷说话,那人还给了他一只烧鸡。   卖馄饨的大爷眼神不好,又是夜里,看不清是什么人,但听到他们二人说话。   大爷记得,二人提起钱财。   乞丐道:“我给彭婶子五两银子,你给我多少?”   那人道:“至少给你十两。你明日凌晨来找我拿就是。”   谢无咎道:“这二人都能证明,与乞丐接头的,绝不会是哑叔。至于哑叔当日出现在那里,或许,也是去找乞丐,为孟大人洗清嫌疑。”   正说着,孟濯缨忽然按住腹部,吐出一口轻气。   谢无咎本是背对着她,在堂上供述,突然耳朵动了动,从诸多错乱的呼吸声中,清晰且准确的捕捉到她这一点吐气声。   他想都没想,一转身就将孟濯缨接在了怀里。   孟濯缨脸色苍白,额上冒汗,软软的晕倒在他怀里。 第55章 攀诬   谢无咎像被一盆冰水, 从头淋到尾, 说不出一种什么感觉。他将人拥在怀里, 连声喊晏奇过来。   晏奇推开曲勿用,疾跑上堂, 几乎是跪倒在地,一把打掉了谢无咎要给她把脉的手。   “你那三脚猫的医术,不要添乱了!”晏奇搭在她手腕上,辨出只是气血亏虚,兼之饥饿过度。刚松了口气,就察觉孟濯缨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挠了挠。   堂上,张一Z从孟濯缨突然晕倒,就有些方寸大乱。他慢慢站起身, 焦躁不已。但面上尚存些许伪装,只露出些许得体的忧色。   谢中石同样忧心,见儿子如此失态, 心头莫名有种怪异之感。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也如一缕轻烟, 转瞬即逝了。   “晏奇,人怎么样了?”谢中石问。   晏奇摇摇头, 又看向张一Z, 冷冰冰道:“怎么了!这就要问府尹大人了!人可是在你京畿府的大牢中的毒!”   张一Z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想薅一薅头发, 手摸到官帽,才放下了手。   倒也免了头秃的危险。   她在牢中, 各种“特待”,张一Z自然是知道的。他这京畿府衙,还不至于能够欺上瞒下到这种地步。   从镇国公府那管家陈彦,第一次接触牢头,使了不少银钱贿赂牢头,布置那些床铺被褥,牢头就直接上报给了张一Z。   张一Z呢,本身对这纨绔小子没什么好感,见她闯了大祸仍不自知,有心要给她加一个贿赂衙差、目无王法的罪名,只吩咐牢头,银子照收,事情照办。就当他真被贿赂了一般。   这就是张一Z腹黑之处了,等适当的时机将此时抖落出来,叫这小子惹了众怒,治办起来才更容易些。   因此,不用怎么查,众人就得知,孟濯缨在牢里,一直吃的,是镇国公府派人送来的饭菜。牢里的饭食,从来没有吃过一口。   孟濯缨吃了几口热汤,吃了半块点心,神色好了许多。   陈彦派人送去的饭菜,她从没吃过,自然也没中什么慢性毒・药。只是胃疼的厉害,一时晕倒罢了。   既然涉嫌投毒,陈彦也被带上公堂,一身暗红黑边大锦袍,如同一个富贵老员外,跪在下方。   曲勿用暗中对张一Z道:“镇国公从十余日前,就病了。昏昏沉沉,一直卧床静养。外界之事,似乎一无所知。”   张一Z微微皱眉。   孟濯缨一回京,便受庆安候和谢中石举荐,进了大理寺。他倒从没有想过,这孩子在镇国公府,处境如此艰难。   张一Z一拍桌案:“陈彦,你家小世子在牢中的饭菜,是否你每日特意备下的?”   陈彦道:“是,我家小世子金贵,牢里那等饭食,给狗吃狗都不吃,我家小世子当然吃不得。”   张一Z又问:“那饭菜,是否你亲自准备?”   陈彦道:“是小的吩咐厨里准备,再命人送来的。”   饭菜也查验过,里面掺的毒・药,不是什么别的,而是朝廷早在数十年前就严禁的五石散。   虽然分量极少,但分次下入,若是每日都吃,心智受损,体质下降。且,今日早上送去的燕窝之中,还有大量的五石散。   若是孟濯缨果然吃了,此刻在公堂之上,必定言行无状、狂悖放肆。   那还审什么?就算日后真还她清白,今日来听审的学子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断了她仕途。   最叫张一Z头疼的是,那碗燕窝,还有之前的饭食,孟濯缨根本就没吃!   什么中毒?就是为了叫他把陈彦给捉来细审!   她被关在里头,不肯吃陈彦暗中派人送来的食物,就靠一包枣泥糕度日。可那些掺了五石散的饭食,她都喂给老鼠了!   眼下这些老鼠发了狂,牢里的犯人,正每人抡着两只鞋底子,到处打老鼠呢!   乌七八糟!   一个用心险恶,一个早有防备。偏偏他的京畿府大牢倒了霉!   张一Z鼻子都气歪了:“孟濯缨,今早的燕窝,你为何不吃?”   孟濯缨被晏奇又喂了一口汤,有气无力的道:“我担心呀!今天就要审我了,事关我清白名声,莫说燕窝,什么山珍海味也吃不下。”   陈彦既有投毒之嫌,正对应了方嬷嬷临死前的诉状。接下来,很容易就查到,陈彦早就染上了五石散,戒之不掉。每年花费的银钱都不知有多少。   下在饭菜中的五石散纯度极高,就是陈彦自己留用的。   之前那两名人证,都认出陈彦就是与瞎眼乞丐“接头”之人。   陈彦死活不认,张一Z直接动了刑,十大板下去,打的哭爹喊娘。陈彦仍然大声喊冤:“大人,饶命啊,小的真没做过!小的不认识那乞丐,兴许是这两人认错人了。至于您说那姓厉的进士,小的和他从没见过,无仇无怨,为何非要杀他?”   “再者,这毒害小主人一事,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涂荣海摇摇晃晃的站在堂下听审,突然小声道:“大人审案,只敢对下人用刑,这陈彦明明白白就是镇国公府的管家,能受谁指使?还不是这孟小世子!”   曲蔚皱了皱眉,他对镇国公府的事也不算了解,可隐约也知道,陈彦并非孟濯缨亲信。   曲蔚不悦,倒也未曾表露,小声道;“涂兄,不明之事,还请慎言。”   说话间,陈彦又挨了几大板子,呼天抢地,死去活来,总算是脱口:“是,小的是受人指使!”   张一Z眉心一跳,果然,陈彦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冷不丁就要过去抱孟濯缨的腿。   自然被谢无咎一脚给踢到了一旁。   陈彦哭唧唧的道:“大人,小的和厉进士无冤无仇,做甚么要害他?他有功名,小的只是个家奴,又哪里敢害他?”   曲勿用疾声喝道:“那你是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陈彦道:“是,是我家小世子!我在镇国公府数十年,自然是忠心耿耿。这等杀人害命的大罪,除了我家主子,又有谁能叫的动我?”   “小世子,事到如今,小的也不敢不招。再不招,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您莫怕,不过是个寒门进士,叫国公爷使些银钱,摆平了也就是。”   谢无咎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还不闭嘴?”   张一Z看看庭下,徐玉莲一直默默啜泣,间或仇怨的看一眼被众星捧月的孟濯缨。――自孟濯缨方才晕倒,晏奇和谢家那小子就一直守着。   这排场,呵,的确怎么看也不像个来受审的。   可她又的确是无辜。张一Z收回隐秘的心思,再审陈彦。   “你说你受孟濯缨指使,买通乞丐,再由乞丐买通彭氏,毒杀厉效良,可有何凭证?”   陈彦从怀中取出一物,道:“还要有何凭证?小的为镇国公府的奴仆,效忠主子,是天经地义。这就是我家小主子赏的。”   张一Z一看他呈上的玉佩,脸色微变,手指都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垂下手,使出全身力气克制自己。   孟濯缨看清此物,眉心微微拧住,不悦却不动声色。   这玉i是孟濯缨之母余氏自幼佩戴之物,从余家传出来,到了孟濯缨手中。   陈彦高高举起玉i:“这就是我家小主人,赏给我的,以示亲信。”   张一Z又问:“那孟世子究竟为何,要毒杀厉效良?仅因口舌之争?”   陈彦猥琐一笑,满脸鼻涕都掩盖不住他的淫邪:“当然不是。我家小世子看上了厉氏之妻,想要据为己有。小世子多次跟小的说过,厉效良不过一贫贱之人,如何有福气消受这朵娇花?岂不是明珠蒙尘?还命小的,在芙蓉巷里置办了一处小院,预备事成之后,金屋藏娇。大人若不信,只管去查。”   “若非有这等前因,厉效良怎么会在大街上,拦住我家小世子的马车?”   “胡说八道!”听审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女子娇脆的清喝声。那女子一身侍女装扮,梳着两个丫髻,娇俏可人,她分开众人,上前道:   “府尹大人,寺卿大人,小女乃是牛侍郎之女,小女可为人证。小女能证明,厉效良拦住孟世子的马车,绝非因为孟世子调戏其妻。”   说完,她无视周遭各种打量、诧异、若有所思的目光,落落大方走上公堂。   牛饔锏溃骸按笕耍厉效良的确对孟世子怨念颇深,但不是因为其妻,而是因为小女。”   堂下一片喧哗。连曲蔚都摸了摸头,有些不明所以。   牛饔锒哉庑┲室桑恍若未闻,继续道:“厉效良高中进士,家父赏其才学,有意将小女许配此人。谁料厉效良竟敢瞒下已婚事实,意图骗婚。此事被孟世子察觉,登门拜访家父,使小女免于错嫁。厉效良正是因此,才对孟世子怀恨在心。”   她一转头,一指涂荣海:“大人,家父曾邀请厉效良上门作客,也让小女想看。此人,便是陪同。这位公子,是也不是?”   涂荣海慌慌张张:“去,是去过牛侍郎府上的,可是……牛侍郎也没提起婚事……”   牛饔锢湫σ簧:“你只管承认就是。我所言,家父家慈亦可为证。若还不能说明,这管家和徐氏说谎,小女来之前,还请来一位人证。”   时机正好。   谢无咎拍拍手,颜永嘉推着一辆独轮小车,将一位老人请上了堂。   徐玉莲一见,脸色大变,不等他说话,就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哀声痛哭起来:“公公,您不在家休养,怎么来了此处?您可要保重自己,夫君没了,狗蛋和二宝年纪还小,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您这个亲爷爷,和我这个亲娘了!”   “亲娘”二字,她咬的又重又实。   老者便是厉效良之父。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徐氏,无力的叹了口气。   徐氏再如何错,也的确是狗蛋和二宝的亲娘。她若再出了什么事,这两个孩子,就的的确确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第56章 天下学子   厉老汉原本坐在小车上, 张一Z见他行动不便, 兼之形容佝偻, 满目苍凉,可怜至极, 当场就免了厉老汉见礼。   “厉老汉,您亲来作证,厉效良是否曾结识牛侍郎?他在家中,又是否提过,牛侍郎有意结亲?”   厉老汉顿了半晌,都没言语。旁听的几个学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小声催促, 被曲蔚轻喝一声:“噤声。”   “噗通”一声,几个学子吓了一跳。原是厉老汉不顾阻拦,从独轮车上爬了下来。   厉老汉跪在地上, 先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三声, 连站在听审台最外围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众人都停下窃窃私语, 甚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想听听,这位至关重要的人证, 厉大爷会说些什么。   厉老汉磕完头,道:“大人, 小老儿有一事恳求,不论真相是什么,还请您饶过小老儿的儿媳。我已经老了,又病又残,活着拖累小辈,可狗蛋和二宝还小,又没了亲爹,不能再没有亲娘啊!”   张一Z心中甚是无奈,并不表态:“老大爷请讲吧。”   厉老汉也不敢强人所难,又看了徐氏一眼,才慢慢道:“阿良是去年秋出门赶考,我们四人留在家中。后来,我生了一场重病,田地也种不成了,索性就变卖家产,到京城来找阿良。”   “到的那日天色已晚,刚找到阿良,他就急匆匆的把我们带出客栈,在颇为偏远之地,置办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安置。”   张一Z问道:“既然一家团聚,为何还又要另外租住?”   张一Z也知道,厉效良被抓进大理寺之前,还是和几名学子一起,住在一家便宜客栈之中。   厉老汉苦笑一声:“既上了公堂,也不必再隐瞒下去。只他这一辈子,学的了学问,却立不正人品。我宁可他当初没有进学堂,一辈子做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也好过如今,将学来的东西,变成了满肚子的歪心坏水!”   “他把我们藏起来,当晚就告诉我,他要飞黄腾达了。把我和孩子们撵出来,关上门和儿媳谈了很久。第二天我才知道,他要停妻另娶,还写了一纸协议,把儿媳哄得乖乖的。”   徐玉莲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又没吱声。   厉老汉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还有厉效良的签名和手印。   张一Z一看,这所谓的协议上写着,要她不吵不闹,先藏在京城里。等厉效良成功迎娶牛家小姐后,最多半年,就寻个由头,将他们母子三人接回去。   这也罢了,最无耻的是,厉效良还许诺,将来将牛家小姐的嫁妆,分一半给徐玉莲和两个孩子。将来所有家产,都归徐玉莲的两个孩子所有。   下面还补充有歪歪扭扭的一条,是徐玉莲后加上去的――不许牛家小姐生子,确保将来所有家财,都归她所生的狗胆和二宝所有。   厉效良也按了手印。   张一Z刚被孟濯缨气歪的鼻子,又气正回来了!   这一纸协议,简直太不要脸!   厉老汉垂头丧气,很没颜面见人:“那时,我还不知道儿媳和他已经说好了。在京中住了一段时日,他不常归家,我隐约听闻,他似乎要另娶,规劝他也不肯听,只是不耐烦。我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去府衙告状,让他和儿媳回家,带着一双小子好好过安生日子。”   张一Z问:“您去告官,就不怕因此污点,朝廷革了他的功名?”   厉老汉苦笑道:“他连人都做不好,还做什么官?”   “也就是在路上,我冲撞了孟大人的马车。孟大人听明原委,说这桩事她来料理便是。还请我吃了热饭,命人将我送回家去。隔了几日,还遣人来报信,说事已办妥。果然,当天晚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就回家了。喝了大酒,好一通闹。我将他一通教训,没料想,他借着酒疯,把我……”   厉老汉突然抿嘴,不说了。他这腿伤,就是他亲儿子推搡时摔断了。   顿了一会,他又接着说:“在京中这段时日,我儿不常回家。我这儿媳,也是时常外出。小老儿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不是老糊涂了,更没有捕风捉影冤枉谁。大人,小老儿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必定与我儿的死有关。”   张一Z已经隐约猜到,厉老汉要说什么了。他隐秘的看了一眼孟濯缨的方向,这小子(?)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徐玉莲和陈彦呢。   果然,厉老汉说道:“我这儿媳,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在外头,已经有了相好了!”   张一Z虽然猜到了,可还是被噎了一下。曲勿用没有什么心理准备,被这句话给炸懵了,抢着道:“所以,老爷子是怀疑儿媳和相好的,把您儿子给害死了?”   堂下哄然一片。   站在曲蔚和涂荣海身后旁听审案的学子们,怎么也想不到,案情会有这样柳暗花明、叫人嘴咧在地上都捡不起来的转变。   先是徐氏玉莲状告孟濯缨,因惦记自己美色(?)而谋害其夫。   随后,峰回路转,孟世子中毒,牵扯出家中管家陈彦。管家陈彦虽然被证实买通人投毒,却还反咬一口,指称孟濯缨是幕后主使,但其中错漏不少,敏锐的学子们也不是傻子,已经隐约能猜到一些真相的影子。   此时,厉大爷又站了出来,指称儿媳在外有人,并不简单。   厉老汉闭了闭眼,从怀中摸出一个成色不错的白玉手镯:“大人请看,此物,就是那姘夫送给她的。她整日里不离手,出事前才取了下来。”   徐玉莲凄婉的喊了一声:“公爹,您怎能如此冤枉儿媳?这镯子是夫君生前送的,儿媳岂能不爱惜?儿媳不常在家,也是在外给人家做绣活补贴家用,没曾想,在公爹眼里,儿媳就是这样……”   厉老汉听不下去,打断她:“别哭了!哭得太假了!你就不要假惺惺的嚎了。还不够丢人吗?你心里要是还有你那两个孩儿,就快些求大人,饶你一命!大人,那姘夫有一回送她回来,被我撞见了。就是堂上这个人!”   厉老汉一指陈彦。   陈彦吓了一跳,反应和徐玉莲一模一样,哭天抢地的喊冤:“她一个乡下妇人,我能看得上她?莫要胡说八道!”   徐玉莲抬起头,收了哭声,不可置信的看向陈彦。   陈彦也不管她,只是一味的否认,并不认识这妇人。   他若是承认了受人指使毒杀厉效良,最多也就死他一个。若是能将孟濯缨拉下水,家中老娘儿子还能好好的。   若是让孟濯缨脱身,他一家老小,都别活了!   张一Z将镯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还没说话,就听孟濯缨和谢无咎同时开口了。   “张大人……”   孟濯缨抿唇,对着谢无咎微微一笑:“谢大人,你说吧。”   谢无咎道:“张大人,这镯子质地虽然一般,但雕工精妙,不是一般师傅能做出来的。您不妨拿去金玉坊问上一问。”   张一Z暗中一哂,还问什么?厉老汉都是大理寺找来的,只怕这些线索,谢无咎早就摸了个透。   张一Z猜的没错。谢无咎如今唯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厉效良的死因。   他究竟怎么死的?又是谁给他下的毒?   若是谢无咎早就弄明白这点,又何必还要瞎耽误这许多功夫?   查问的人很快回来,金玉坊这种花样繁复,做的不多。更不会用这种中等成色的玉来做。唯一做的一个,就是镇国公府陈管家拿来的一个次等玉镯,叫他们加工雕花。   金玉坊不想得罪陈彦,再与镇国公府交恶,也就勉为其难做了一个。   陈彦这才是跑也跑不掉了,百般推诿:“我这镯子,是丢了,丢在路上,哪晓得被这个小娘子捡走?这小娘子要真有姘夫,你们去找她的姘夫去啊!总之也不会是我,这种乡下妇人……”   徐玉莲猛然抬头,眼眶通红,恶狠狠的看了陈彦一眼,才冷笑一声,道:“大人,就算民妇真有相好,那又如何?他要停妻再娶,民妇已拿了他的休书,就算要再嫁,那又如何?民妇不论是给人做妻,做妾,又是犯了那一条律例,又有谁能管得着我?”   她转过脸来,厌烦的看向厉老汉:“公爹,那休书你也见过,你说,我要再嫁,又有何错?”   她嗤笑一声:“你们查不出凶手,现在,就来诬陷我?我即便是要另嫁,也是名正言顺,何必要他死?更何况,大人方才也说了,鹤顶红从下药到毒发,最多不超过两炷香时间,民妇从没去过大牢内探望,如何给他下毒?怎么?方才这点,放在孟大人身上,算得上疑点,放在民妇身上,就不算疑点了吗?”   堂下书生都听得连连皱眉,一位年长秀才呸了一口,连声摇头:“这妇人心狠手辣,更是不知廉耻!”   附和之声层出不穷:“的确不要脸了,公堂之上,这样冠冕堂皇的狡辩。可是,厉兄……厉进士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是怎么中毒的宝?”   涂荣海支支吾吾的道:“没,没审清楚,真相尚且不明。或许,另有内情也未可知。诸位不要乱猜……”   另有学子嗤笑:“涂兄,昨日我们都以为是这孟小世子仗势杀人,你是如何义愤填膺?还煽动我们去徐相门口静坐,让徐相代天下学子上书陛下。你那时候,可不管什么真相不明。涂兄,我要不是认识你许久,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买通了,故意煽动我们了!”   曲蔚冷笑一声:“真要如此,也太把天下人都当成猪了!”   曲蔚这话一出,不少学子更是思绪翻动,方才还想不明白的诸多疑惑之处,在此刻都通了。   而庭上,孟濯缨忍着胃部不适,好容易吃完了晏奇硬塞给她的人参须,站在庭中,轻声道:   “大人,厉效良何时中毒,如何中毒,倒也不难解。”   说完,请曲勿用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曲勿用听完,两条浓墨一样的眉毛,猛地一抖,活像两条黑色的毛毛虫。   他看向孟濯缨,震惊的要命。   “真,真的?”   孟濯缨轻笑,道:“我也仅只猜测,一切还要曲捕头查证。” 第57章 认罪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中, 曲勿用很快就回来了, 手中郑重其事的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个陈旧变形的银扳指。   徐玉莲脸色微变,很快低下头去, 隐秘的看了跪在厉老汉旁边的陈彦一眼。   陈彦紧紧的揪住衣裳一角,手指不断发抖,眼神却格外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曲勿用将托盘亮给几人一瞧,道:“大人,这银扳指,是从死者手上取下来的。一直带在死者身上。”   张一Z重又发问:“厉老汉,这扳指是否厉效良随身所带?”   厉老汉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还是仔仔细细的又看过一遍,指着内缝里的一个“福”字,道:“是, 是他打小戴的那个。找一个老和尚求来, 用来压八字的。扳指里头空心的, 平日历要放黄铜压着,等闰年那一年就要放碎玉。”   曲勿用将扳指上面的银质空心球打开, 呈给众人一瞧, 里面已经黑了一片。   曲勿用道:“大人,银可辨毒, 这银扳指里面已经黑透了,说明这里面曾经放过剧毒之物。其中残留的药渣, 已经派人查验过,的确是鹤顶红和半夏。”   众人一片哗然。   也就是说,这毒・药,竟然是厉效良自己带进去的?   再看方才曲勿用的惊讶神态,难道,这毒・药还能是厉效良喝醉了,神魂颠倒时,自己吃的不成?   正窃窃私语,各自疑惑不明时,孟濯缨开口了:“厉效良被关进大牢,就开始不断辱骂,辱及我及家人。这一点,牢中差役和犯人都可以作证。”   “之后,他提出要见我。差役本不想理他,可他实在骂的难听,又有功名在身。才回了我。我去见他时,他不断歪曲,硬指称我与徐氏有染,企图激怒于我。那时,他就不断胡言乱语,偶尔摸一摸手上的扳指,目露得意之态。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也是突然一想,才想明白了。”   “厉效良几次铺垫,激怒我,正是为了自己服毒,好陷害我。”   果然是自己服毒!   堂下被接连翻转震惊的学子们,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   就因为一时口角,这么想不开,要用自己的命去陷害他人?   “胡说!”徐玉莲道:“这扳指是我夫君的,可里面放的是一块黄铜,绝不是什么毒・药。就算是毒・药,他难道是活腻了,要自己毒死自己?他要诬陷你,何必要赔上自己的命?”   孟濯缨轻笑一声:“他当然不是活腻了,可是假如他不知道这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而是一枚常见的逍遥丹呢?”   徐玉莲一愣,神色开始慌张起来。   孟濯缨接着道:“逍遥丹疏肝解郁,养血健脾,是民间常见丹药。但厉效良自小不服,吃了逍遥丹,就会浑身起满吓人的红疹。若是不知缘由,便连大夫都诊不出来。”   厉老汉连连点头称是,厉效良的确吃不得逍遥丹。   “再推算时辰,厉效良中毒,徐氏便在京畿府击鼓鸣冤,时间倒是挑的刚刚好。何况,徐氏,你早知道你夫君在大理寺,若是怕我害你夫君,为何不速速去大理寺,反而要先来京畿府衙呢?”   徐玉莲支吾片刻,突地如绝处逢生一般,振振有词的反问孟濯缨:“你说这里面是逍遥丹,就是逍遥丹?”   孟濯缨没答话,神色忽而柔和下来,她看向谢无咎,眸光如流水一般盈盈荡过他坚毅有力的眼睛。   谢无咎接住她柔韧的目光,上前请示过张一Z,又请出数名人证。   药房的伙计、掌柜,都能证明,厉效良去买过逍遥丹。因为银钱不够,他还想让店家便宜几个,口口声声称自己高中,不日就能飞黄腾达。被掌柜婉拒后,又跑回去拿了一把铜钱,好容易凑齐了钱数。   因此,印象深刻。   另有一名老太,却无意间看见,徐玉莲和陈彦在人迹罕至的暗巷里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嘴嘴亲亲……   老太太的重点,就在这二人如何的不要脸上,絮絮叨叨的讲了一大瓢,什么咂摸有声,什么摸・臀捏・乳。   这老太太没念过一天书,大字不认得一个,偏生在这种事上,口才了得,直讲的有声有色,简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听审的一众学子都绷着脸,心中默念非礼勿听,唯恐一不小心,被同窗冠上一个好色的名头。   张一Z头疼的打住――他是一点也不怀疑,谢老狐狸家这小子,是筛选了半天,才特意选了这么一个“有力”的人证来。   “黄婆,不必细说了,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   黄婆擦了擦喷出的口水,道:“后来,那山羊小胡子给了那俏媳妇一个药瓶,说是什么什么红,对,鸟儿红!还说,事成之后,必定接她过门!”   “那俏媳妇儿啊,脸都给姘头摸红了,娇声娇气的说,哎呀,他要是说出我来怎么办呢?”   “小山羊胡就说,没事儿啊,这里面还加了一点好东西,保管他吃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人,您听听,这不是要和姘头合伙杀夫吗?”   曲勿用急的冒火,他和手下走访了那么多处,愣是没找到什么所谓的证人,怎么就给谢无咎找着了?   “黄婆,你既然看见了,怎么不来报官?”   黄婆眼一瞪:“这两个人又不是住在那里的,我一个都不认得,要怎么报官?还不被你们官府给当成捣乱的打出来?”说着就又要开始絮絮叨叨。   张一Z抓紧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忙不迭的让黄婆下去了。   孟濯缨道:“府尹大人,您查问过,便能知道,逍遥丸是厉效良自己买的。目的是为了嫁祸陷害于我,因我坏了他大好的婚事。可他原本放在扳指里的逍遥丸,却被人换成了剧毒的鹤顶红。”   她目光缓缓移动,突然落在陈彦身上,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陈彦。”   陈彦吓了一跳,急忙开口否认:“小世子,这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联……”   “没有关联?”孟濯缨冷笑一声,“你问问在场的人,他们信吗?这鹤顶红,可是你亲手给徐氏的。黄婆可以为证,他连你手腕上的痦子都看的一清二楚,还能是冤枉了你不成?何况,这扳指内,最多能放入两颗黄豆大小的丹丸。民间药坊准售的鹤顶红,纯度极低,两大勺也未必能毒死一个壮年男子。徐氏一介民妇,更弄不来这样高纯度的鹤顶红。只有你,陈彦,镇国公府的管家,有官家的渠道,才能弄到毒性这样高的鹤顶红。”   陈彦闭嘴,就是不说话。   孟濯缨忽而叹了口气:“自我年幼,尚不知事,陈管家就你毕竟是镇国公府的老人了。眼下的确是证据确凿,可我仍然不信,陈管家会这样害我。”   陈彦见她似乎心软,低下头首,故作伤感:“小主人说的是。我有什么缘由,要这样害小主人……”   孟濯缨忽地话锋一转:“你没有缘由,那就是你背后的主使人有!”   陈彦方才还在计较如何利用孟濯缨的心善妥善,冷不丁被她戳到要紧痛处,神色慌乱,瞳孔收缩。这一瞬间,他怕到了极点,慌乱摆手:“没有!没有的事,没有……”   “没有什么?”孟濯缨抓住他不放。“是没有人指使你,还是你没有下毒?”   陈彦被吓了一跳,直接否认:“没人指使!”   “那便是有下毒。”孟濯缨逼问:“是你自己要害我?”   陈彦自知失言,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滴落。   孟濯缨语气稍缓,十分无奈:“陈管家,我是个念旧的人,您是我母亲在世时重用的人,若非要动刑,丢尽颜面,受尽皮肉之苦,又是何必?你与徐氏合谋,让厉效良服毒,诬陷我仗势杀人,究竟是何人指使?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之人,我便能向大人求情,让你免于死罪。若不然,……”   眼下,的确是证据确凿。他是再难脱身的了。   陈彦突然打断她:“没人指使!就是我干的!我和徐氏偷情,被厉效良发现,他像饿狗见了屎一样咬着我不放,不断向我勒索钱财。我被逼无奈,便和徐氏出了这条计策,让他自己寻死。”   孟濯缨几乎气笑了:“你若说要除掉厉效良,也勉强说的过去,可这其中,怎么又牵扯到我呢?陈彦,究竟你背后,是谁指使你?陈彦,你只要说出来,我必能保你性命。”   陈彦断然回绝:“没人指使,是我自己要你死。你不在府中,我借着管家便利,贪了先夫人的嫁妆,怕被你查出来。恰好又被厉效良发现我和徐氏偷情,我两下一合计,就想出了这条一石二鸟的毒计来!”   堂下听审的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场面有些诡异。   被陷害的孟濯缨,一个劲儿的为害她的陈彦推脱,劝他说出幕后主使,好减轻罪罚。   反而是罪证确凿的陈彦却拼命自证,主谋只有自己一个,生怕自己不死。   孟濯缨再三劝他,说出幕后主使。   “陈彦,你以奴害主,可是重罪,必死无疑。”   陈彦只是认罪,一五一十把他和徐氏如何密谋,如何让徐氏劝服厉效良,又如何杀了乞丐灭口,又引哑叔过去,个中细节都说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绝不似作假,随口杜撰。   陈彦只求自己一死,能保住家人性命。他生怕再审下去,自己露出什么端倪,将靳夫人牵扯进来,一时恨不得冲上堂去,替张一Z结案。   可他没料想到的是,孟濯缨本来也不在意,是否能在这公堂之上,定下靳师师的罪名。   ----------老腰终于不疼了----------   此案关注者众,又拖延数日,张一Z既查明详情,与大理寺和刑部,略一商议,先了结厉效良案。   陈彦和徐玉莲毒杀厉效良,且设计污蔑朝廷命官,是证据确凿,毋庸置疑了。   至于陈彦背后的人,以及方嬷嬷以死告发的靳师师,此事,却还需要先请示陛下。   陈彦被几个差役硬拖下去。   他实在站不起来了。只因他一心盘算着,随后一有时机,就寻死罢了。他虽不算好人,却一心记挂家中亲人。   然而,勇气也是有的,可胆怯也还是有的。他怕死的很,两条腿软的面条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差役突然停下。   陈彦浑浑噩噩的抬起头,认出是孟濯缨身边时常出没的一人,姓唐,且性情暴躁。   他自认这是个好时机,奋发出最后一点力量,就要去夺唐秀腰间的兵器自戕。   眼看,六棱刺都递到脖子上了,唐秀不紧不慢的动手,咔擦一声,先卸掉了陈彦拿着六棱刺的胳膊。   又是三声脆响,利落的卸掉了另一只手,还有两条腿。   陈彦眼珠木木的转动几下,才反应过来疼,刚一张口,连下巴也被他拿掉了。   唐秀拍拍手,朝两个差役微笑示好:“这人是个要紧的,别让他死了。”   徐玉莲也被带下去,跌跌撞撞的不肯走,哭喊着要厉老汉求情。   厉老汉老泪纵横,什么也说不出口。   徐玉莲忽地抱住门柱,朝着在场唯一的女子晏奇,厉声道:“厉效良不仁义!他飞黄腾达,就要休妻,我替自己和孩子筹谋,有什么不对?难道要等到他抛弃我们母子,难道要我和孩子饿死?”   晏奇微微顿了顿,道:“是没什么不对。可你不该用心不纯,即便是将自己和孩子,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一个男人身上,也要擦亮眼睛,怎么能找陈彦这么个东西呢?”   京畿府总算安静了些,张一Z取下官帽,如愿以偿的薅了薅头发,刚要开口,文书突然苦着脸进来了。   张一Z一见他那表情,就知道没有好事,急忙出声,留住撒腿要溜的谢中石和刑部派来听审的刑部侍郎秦繁。   片刻,哑奴带着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走进了京畿府尹。   而此时,京畿府内,除了京畿府尹,还有大理寺卿,以及刑部侍郎。 第58章 “天子”召见   傍晚时分, 御书房内, 张一Z、谢中石和秦繁面色凝重, 手中捧着一大摞文书。   李瑾手中捏着一纸联名血书,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刺的有点眼疼, 缓缓揉了揉眼皮。   这是京郊一处村落,百姓的联名血书。   靳师师圈了这块地,在此处建造了一处织坊,一个养马场。   织坊虽然用这些百姓做工,但工钱十分低廉,根本不足以养家。百姓又没了土地,不得不在里面做工。   “张卿,你是说, 这些事,都是那管家陈彦搞出来的?”   张一Z和谢中石、秦繁,两人审了一整天的案子, 先是厉效良案, 审了一上午。刚要吃口冷饭, 哑仆就把那女子送进来了,又是接着审了一个下午, 到现在是滴米未进。   更审出了不少火气来。   张一Z字正腔圆的更正天子:“陛下, 不是管家陈彦,而是管家陈彦背后的人。镇国公早就不管事, 陛下想要重新启用,让他做京城巡防的文教, 他都懒得去,怎么会搞出这么多事?这管家陈彦背后的人,是镇国公府的妾室靳氏。”   李瑾道:“靳氏一介女流,她如何能……”   “陛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据确凿!”张一Z“砰”的一声,把那一大抱“证据”,全都给搁在桌上了。   李瑾揉着眉心:“张卿,你这是……”   “这些,都是孟,咳,下官们收集来的罪证。”   李瑾自然知道,这些都是靳师师数年来打着太后的名义在外敛财、草菅人命的罪证。有不少,还是他派人搜罗来的呢。   他给了孟濯缨,孟濯缨给了张一Z这个耿直鬼,转了一圈,张一Z把它拍在自己的御案上了。   张一Z继续道:“今日,那管家陈彦被定罪,才有一女敢前来告状。陈彦好色,她为给弟弟治病,被陈彦五两银子买回家做妾,可不久后,一同从辽州逃难而来的乡邻,一共二十八口,却都被陈彦给害死了。”   天子反问:“陈彦疯了吗?天子脚下,他怎敢杀这么多人?”   谢中石拦住义愤填膺的张一Z,稳重回禀:“陛下,我等商议过后,怀疑和辽州山脉有关。陛下恐怕要遣可靠的钦差,亲去辽州查探了。”   辽州铁矿丰富,再结合那女子诉状时所说的,抓男丁进山,染病封村等诸多疑点,君臣四人,不约而同的都想到了私挖铁矿上。   辽州之事商议好了人选,张一Z又问李瑾:“陛下,靳氏之事,您如何决断?”   李瑾为难道:“张卿,你不知靳氏是什么身份,朕亦有难处。”   几人从御书房出来,恰巧碰见太后娘娘的坐辇,三人连忙低头,跪下相迎。   王太后认出张一Z,知道其将陈彦收监,心中有些不悦,暗想,她那蠢女儿,眼光全放在镇国公府的后宅上,想出这么蠢的主意,免不得还是要她这个做娘的来收拾。   因此,王太后也有心敲打敲打张一Z。   “张卿,镇国公府小世子一案,你可要仔细些。奴才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可不要将无辜之人,牵连在内。”   张一Z一听,就明白这弦外之音了。可他适才在天子那里没有得到一句准话,正憋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正义之火呢。   “太后娘娘,京畿府衙办案,绝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断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孟小世子这不是都大摇大摆的回去了么。至于害她的人,也该受国法制裁!”   太后被他怼的一噎,一拍扶手:“张一Z,你好大的狗胆!你可知那府中有本宫的亲人!”   张一Z道:“太后娘娘顾及亲情,就不顾及和陛下母子之情吗?不顾及和先帝鹣鲽之情吗?不顾及大周的百年基业吗?不顾及大周的江山稳固吗?”   张一Z愤慨不已,这靳氏如此妄为,全因太后宠溺太过。陛下纯孝,竟然也不知如何管束。   张一Z一贯正直,都敢往天子桌上拍东西,怼太后又算得什么?几句话说的是慷慨陈词,谢中石和秦繁连忙一左一右捂住他的嘴,连声给太后告罪,生拉硬拽,急急忙忙把他扯出宫。   ―――――――――――――――――   再有五六日,新年已在眼下,肃王也从江南进京过年。   王太后正坐在榻上,让宫女按着额头。   肃王李瑚蹑手蹑脚进了内殿,将桌上的蜜桔偷吃了几个,王太后毫无所觉,突然嘴里被塞了一瓣甜滋滋的果肉。   李瑚把桔子果衣都给剥了,入口即化,王太后见了幺儿,心里甜滋滋的,吃了好几瓣,才顺了口气,叫宫女都下去了。   李瑚托腮一笑,打量太后的脸色:“阿娘这样子,是叫靳师师烦的不轻?”   王太后轻瞥他一眼:“没规矩,叫母后。”   李瑚一张嘴,跟裹了蜜似的,哄了王太后好半天。   “那靳师师这番闹的事大了。身为卑贱,为夺世子之位,陷害嫡子。还意图将天下读书人都玩弄股掌之间。更别说,京畿府和大理寺更是揪着她不放,查出了她这些年不少敛财乡里,鱼肉百姓的实证。尤其,她身上,还确确实实的背着二十多条人命呢。”   王太后冷哼一声:“她是为了谁,才杀了那些辽州难民?还不是你!”   李瑚一点也不和王太后争辩,道:“母后,我那好哥哥,行动倒是快,这才几日光景,已经把辽州太守和一干亲信,差不多整个辽州的官员,都给关押起来了。就等年后昭告天下,严查严罚。母后,辽州太守出事,那可是断了儿子的一条腿!”   “若是之前只有她出事也就罢了,如今连辽州都出事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辽州太守与我亲近?即便抓不到我的把柄,也是一大损失。如今倒好,朝野上下都在说,太后宠溺外生之女,置江山社稷不顾,靳师师骄矜跋扈,有前朝翠微公主之风范。陛下却得了个纯孝之名。”   前朝的翠微公主,天生爱财,硬生生逼反封地子民。前朝溃落,便由此而始。   这个罪名可就大了。   那些文士御史的想法,王太后岂能不知?   辽州那几个矿,便是李瑚和她的财库。那边的消息,对京里一直封锁严密。如今却因为靳师师的一个管家好色,被牵扯出来。简直可笑!   李瑚言陈厉害,又剥了个蜜桔,笑嘻嘻的问:“您打算如何处置靳师师?”   她最喜爱的两个孩子,一个都不省心。   李瑾倒是一向懂事,可她偏偏从来都喜爱不起来。   王太后脑袋炸开一样疼,揉了揉眉心:“都说被偏疼的孩子,不疼娘,还真是一点不假。便是天子,当着我的面,还要叫她一声义姐。你便如此咋咋呼呼,催着我来处置你姐姐,就一点也不顾及为娘的心吗?”   “母亲有三个子女,尚且偏心长幼,何况是儿?自然有孝顺,也有不孝顺的。何况儿子与母亲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这就叫不孝顺了?那口蜜腹剑的,就是真孝顺?母亲只看靳师师如何的嘴如蜜,哄得您笑开花,哪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这矿山一事,哼,我掩盖的好好的,若不是她连个下仆都约束不好,怎会暴露!分明是她连累了我。母亲也太偏心她了。”   王太后看着幺儿,哭笑不得:“三个孩子,都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最亏欠的是你姐姐,可最疼的明明是你。”   李瑚穷追不舍:“母后若是真疼我,为将来计,就先大义灭亲,处置了她。眼下,儿子和母后的名誉要紧。将来等儿子登上那位置,封她个长公主,也不在话下。”   王太后闭目养神:“哀家再考虑考虑吧。”   口中这么说,心里是已经动摇了。   若是真让朝野对太后和肃王起了不满和不敬之心,将来瑚儿想要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文官这边,阻力便大了许多。   李瑚催促道:“母后可要尽快决断。真要是被人逼到那步田地,再行处置,那可就是两回事了。两个孩子,您总得保一个,总比两个都不保的好。”   ―――――――――――――   镇国公这一“病”,足足病了半个多月。孟濯缨休养多日,重新上朝的这天,他终于清醒了些,也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孟濯缨刚出草庐,便见镇国公一身黑衣长袍,冷着颜面,站在院门口。   靳师师华服盛装,站在他身侧,轻轻的挽着镇国公的手臂。孟沂是个孝顺孩子,手中捧着孟载仑的披风,低眉顺眼的随侍。   倒真是和和美美,一家三口。   孟濯缨心头溢出冷笑,面上丝毫不露,先行了个礼:“见过父亲,弟弟。”   孟沂连忙回礼:“见过兄长。”   孟载仑冷哼一声,道:“家丑不可外扬,陈彦陷害你,你私下处置了就是,怎么还闹上公堂了?”   孟濯缨顿了顿,嘴角忽然一弯,亲切的问:“父亲,您睡醒了吗?”   孟载仑:“…… ……什,什么?”   孟沂连忙道:“兄长,父亲也是担心你,与小人纠缠,对兄长官声不利,父亲一片爱护之心,兄长何必非要如此忤逆?”   孟濯缨垂首浅笑,淡淡道:“我只是关心父亲,是否休息的好。休息好了,又是否能明断视听。我忤逆什么了?罢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刚说完,小厮便来报,大理寺谢无咎求见。   “是来和儿一起上朝了。父亲有什么教诲,儿下朝回来,自然到父亲床前聆听。”   靳师师赶上几步,在她耳边道:“孟濯缨,你私下里那些手脚,我一清二楚。你以为,真能把我如何?不管你怎样挣扎,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你的仕途,就全完了!这镇国公夫人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孟濯缨瞧了瞧她身上的华服:“你坐上了,再来和我说吧――靳氏。”   眼看孟濯缨就要出门,靳师师紧赶几步:“你以为,天子真会为了你,来罚我不成?”   孟濯缨回身,目光似有若无的滑过孟载仑的脸。   显然,孟载仑今日特意等在此处,就是为了在靳师师和孟沂面前,训斥她。   他也是坚信这一点。   太后不倒,他就必须供着靳师师。可太后怎么会倒呢?那是天子生母,谁敢拿太后娘娘如何?   孟濯缨只是笑笑,意味深长的看了靳师师一眼,便先行去上朝了。   孟沂扶着孟载仑微微发抖的手臂,看着兄长潇洒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不可言说的羡慕。   孟载仑叹了口气,从儿子手中接过披风,给靳师师裹上:“这不孝子……师师,等她回来,我会好好敲打敲打她。”   靳师师轻哼一声:“你不过是看在阿娘的面上,才肯这么哄哄我罢了。实则呢,她进了一趟大牢,你恐怕是心疼坏了!”   孟载仑叹口气:“我若说完全不心疼她,岂不是个无情无义连亲生孩子都不顾念的薄情人?罢了,师师,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靳师师不依不饶:“你要知道,太后娘娘是我生母,陛下再如何,也不敢不孝。有她在一日,陛下就不敢对我怎样!她真以为,找个贱妇去京畿府上吊,就能定我的罪了吗?”   孟载仑突然猛吸一口气,肋骨上方,心口处,针扎一样的疼。   他的嫡子,聪慧绝伦,还有他的正妻,那个笑起来,敢露出一口雪牙的阔达女子……   可事到如今,他连问一句,当年之事,是否果然与你无关,都不敢。   突然,几个管事急急忙忙的进门,说是宫中来了懿旨。   靳师师大喜,得意的一瞥孟载仑:“你看,阿娘定是怕我被那些御史欺负的委屈,特意赏赐下来,心疼我了。”   孟载仑却是心中一跳。   朝野上下,靳师师的身份,已算半公开了。知悉的人不少。   太后宫中、甚至陛下给的赏赐也不少,但都只是些寻常金银,没有任何逾制之物。更从来没有,像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过懿旨。   难不成,还真是叫那混账给做成了?   这隐秘的念头一起,就被孟载仑立刻压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呢?   太后娘娘怎么舍得惩罚靳师师?   可出乎意料的是,今日来的公公却不是往日常见的,懿旨冷冰冰好长一通,斥责靳师师管家不严,致管家陈彦仗势欺人,命她在佛堂静思己过,还赐了两个颇为严厉的管教嬷嬷下来。   靳师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从懿旨一开始,就直接懵了。等到除了华服首饰,被两个嬷嬷押进佛堂,她还如在梦中,不敢置信。   孟载仑看着爱妾的眼神,焦急又“心疼”,急火攻心之下,就又“晕”过去了。   孟沂到底还是个孩子,又要照看父亲,又要打听消息,那内监也不敢收他的银子,钻了个空子脱身,急慌慌的扬长而去。   ――-――――--------   下朝后,孟濯缨与谢无咎一路。谢无咎大步在前,孟濯缨稍稍落后一个台阶,如此看来,两人倒恰好一般高了。   几日不见,谢无咎有不少话说,时不时的侧身回顾。孟濯缨盈盈浅笑,多半时候,她静静听着。   忽而,孟濯缨脚下一晃,谢无咎正和户部两个官员寒暄,都不必回头,反手一伸就稳稳的扶住了孟濯缨。   孟濯缨揪着谢无咎的衣裳,借了一把力,站稳脚跟。谢无咎退了一个台阶,二人并肩而行。   谢无咎的手臂却始终若有似无的虚拦一下,唯恐她再摔了。   刚走出内宫门,一个内侍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拦住谢无咎:“谢大人,陛下有请。这位大人,还请先回去吧。”   这内监眼生,但谢无咎也不疑有他。他再三叮嘱孟濯缨,稍晚一点去接她,带她去一个好地方,看一个万分精彩的表演,随后便跟着内侍走了。   内侍急匆匆在前面带路,脚下是快的很,唯恐耽误了。   谢无咎也终于觉察出不对了。   这是去御花园的路。   且不说,这时节,御花园里草木衰落,又没下雪,光秃秃的树也没什么看头的。便是花繁草盛时,天子几时在御花园召见过他? 第59章 长公主   谢无咎心中生疑, 放慢脚步, 正要伺机脱身, 那内侍停在前面,脸上挂着暧昧的笑, 恭声道:“谢大人,到了。”   二人停在一处红梁金漆的暖阁外。   暖阁用厚重的帘子遮挡住,里面什么光景,半点也看不出来。   谢无咎哪里肯放人,正要捉来问话,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个女官笑着道:   “谢大人,快请进吧。长公主可等了您许久呢!”   谢无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仿佛在这数九的寒天,被人从后背塞进去一块冰。刺激的浑身一个大激灵!   这也太刺激了!   本朝称长公主,且能在御花园如此放肆的, 也只有岁安长公主李瑶。   李瑶八年前就出嫁, 随夫去了宜州, 与谢无咎――只见过一面。   然而,这一面, 绝对称得上孽缘。   心头思绪翻腾, 但谢无咎面上是“蛋定处之”,也不敢不遵命, 跟着女官进了暖阁,随后眼观鼻鼻观心, 并不抬头妄视。   暖阁里,一名清丽少妇见他这模样,掩嘴笑起来:“公主殿下还说,是什么风采骏驰的人物,明明是只呆鹅。”   另有一女坐在她对面,目光含笑,一直不曾错开的落在谢无咎身上。凝实而又专注。   谢无咎察觉她目光,隐约有些不自在。更不想抬头了。   暖阁里烧了数个炉子,暖融融的,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绸布长衫,布料顺滑贴身,玲珑身段毕现。再加上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艳丽风流,不可方物。   这便是岁安长公主,李瑶。   李瑶轻哼一声,撵那女子:“你还不出宫?”   对面那女子吐吐舌头,将披风穿上:“也好。这地儿啊,留给殿下就是。殿下可得悠着点,别吓坏了呆头鹅。”   那少妇出去后,谢无咎始终没有抬头,维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岁安长公主又看了他片刻。她三日前进京,已经暗中看过谢无咎许久。   但似乎,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格外的安心。   她又是轻笑一声:“罢了,你何必如此?你我二人,也不是没见过。抬起头来吧,就当做是故友旧交寒暄几句。又有何不可?”   谢无咎不敢不从,缓缓抬起头来。   李瑶笑弯了眉眼,容颜殊艳,已经是八分绝色,眉心朱砂如天赐的额外两分。正是谢无咎当时从京郊西山,地下室里救出来的“疯女”。   李瑶生性要强,陛下太后都不知她竟然有那般遭遇。她也不声张,自己又回了宜州。   不到半年,这位公主又容光焕发,风风光光的回了京师。   谢无咎心中叫苦,不知道这位公主把他“诳”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若说“杀人灭口”,今日这阵仗也不像。   李瑶噗呲一笑,柔声道:“天冷力乏,本宫坐的久了,腿脚都有些麻了。谢卿,过来扶本宫一把。”   说完,衣袖滑落,伸出一只白的晃眼的玉臂来。   …… ……   谢无咎顿了片刻,慢吞吞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又隔着衣袖,将手搭过去。没想到,李瑶一只手灵活的钻进衣袖里头,滑腻腻、软绵绵的,径直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无咎松开公主的手,退后半步,又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回了原处。   李瑶道:“谢卿,前段时日,本宫已经与那狗驸马和离了。你可愿意,与本宫共结连理?”   谢无咎:…… ……   这位岁安长公主,当真是机敏果决不输男儿。换个驸马,好似换件衣裳,不当一件大事的。   谢无咎连忙道:“下官愚鲁且蠢,模样丑陋,不堪为公主良配。”   李瑶轻笑一声:“可本宫眼里,你善良忠勇,俊俏可人,人中龙凤。除了公主,谁能配得上你?你非说自己不好,是想说,本宫瞎了眼吗?”   谢无咎默然良久:“公主,下官有心上人了。”   李瑶坐回榻上,纤长的手指缓缓叩击,似笑非笑的问:“谢郎的心上人,可是徐相家的三小姐?随你在大理寺胡闹的那个小丫头?”   谢无咎失笑:“公主误会了。”   李瑶瞧着也不像,继续道:“本宫让人跟了你三日,可没见你与哪个女子交好。不过,倒是与孟小世子来往甚密。昨日你下值之后,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你便往她家去了五回。第一回 ,送你娘给你的新护膝。第二回,是城南的一罐三鲜鸡汤米粉。第三回,居然是一小碟辣椒油?我听下头的人说,你赶的时间正好,孟小世子那碗米粉才吃了一小半,正好等到了你送去的辣椒调味。”   “那模样,真和情热时的男女一般。”李瑶砸砸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谢卿,莫非你心仪的,就是孟小世子?”   谢无咎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不可置信的道:“公主,孟世子与我一样,也是男子。”   “我知道。”李瑶漫不经心道,“你要真喜欢她,那你就是个断袖嘛!”   她跟驸马在宜州那地儿,可真是见的多了。便是她那个狗一样的前驸马,和离之后,还找了两个小倌儿养着玩呢。   谢无咎猛地抬起头来,心中下意识的反驳:谁断袖?狗才断袖!   长公主地位尊贵,那也不能胡说八道不是?   谢无咎正色道:“孟世子年幼,又无人护持,我与她亲近些,照看她一些,并不奇怪。绝没有公主所说的,那种逾矩之情!”   “逾矩之情?你可知道,情之一事,最难自明,也最难克制。若真能框束在规矩之内,也容易了。”   李瑶可不管。谢无咎只管反驳,她反正一个字眼也听不进去。   她越想越像:“尤其是方才,在台阶上,你扶她的那一把,谢无咎,你眼睛里都要柔出水来了!”   “你自问,有这样看过别的女子没有?”   谢无咎索性不答话了。这位公主反正是只愿意听她高兴听的,又道:   “断袖倒也没什么。孟世子毕竟是这样的人物,你这样看重她,眼光倒是挑剔的很。可是,孟世子愿意和你断袖吗?”   谢无咎无奈的叹了口气,已经不打算说服李瑶了。   李瑶逗弄了他几句,也没打算,换个驸马是真问一句就能成事的。见谢无咎有十分抵触,便换了策略,徐徐图之,又寒暄了几句闲话,放他走了。   谢无咎出了宫门,稳重的骑上马,一脸冷漠的回家,并不把公主什么断袖不断袖的瞎话放在心上。等和爹娘一起用了饭,时辰也差不多了,备好马车就去镇国公府接孟濯缨。   没等片刻,孟濯缨就出来了。   今日突然飘起小雪。孟濯缨穿了一身黑色束腰长袍,仿佛一块黑缎子里,裹了一块洁白无瑕的凉玉。   谢无咎慢慢挪开目光。可片刻,又不由自主的转了回来,紧接着,就是一眼也舍不得再错开。她拿着一件同色披风,迎着飘散的小雪,笑盈盈的走过来。   谢无咎顺手接过披风,极其自然的抖落开来,便罩在她头顶,挡住若有似无的雪花:“下雪了,风寒。你怎么不披上披风?”   披风上,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突然钻进他鼻子里。   谢无咎突然像被一个炸雷打中,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的铃铛都拥挤的塞进了一个铜缸里,不断的晃来晃去――断袖,断袖,断袖……   他牢牢的抓紧了披风,神色仍旧保持镇定。   孟濯缨由着他把自己裹得软包子一样,小声道:“难得下雪,穿的多了,看雪都觉得累赘。”   谢无咎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哈哈大笑两声,故作爽朗:“又不是小孩子?快穿上吧。”   孟濯缨只好穿了。刚一上车,她又麻利的解开,脱下就扔到谢无咎旁边。   “你看,车上烧了两个炉子,我走这么几步路,上了车还不是得解开。”   那披风被她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他腿上。   谢无咎腿上像被什么烧热了一般,想去拿开,又觉得甚至会烫手。   顿了片刻,他见孟濯缨不注意,伸出两根手指头,轻手轻脚把那披风给挪到了一边。   车里似乎有些过分的安静,谢无咎有些坐立难安。炉子上的茶壶滚开,冒着泡泡,并不肯老老实实的“咕嘟咕嘟”,似乎也在叫“断袖断袖”。   那股不安分的冷香,叫人不甘心寂寞,可是又抿紧了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可以无话不谈的挚友。   “噼啪”一声,火炉里一声轻响,孟濯缨低头看着一本闲书,突然顿住。   “谢兄,这本书,是你今日看的?”   谢无咎心头正喧嚣吵闹的厉害,哪里知道她说了什么,胡乱的点了点头。   孟濯缨略一挑眉,把书递过来,彩页的插画版面给她轻轻折了一条痕。   谢无咎翻开一看,书封面上写着《花溪风月录》,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插图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插图,而是两个少年,掀开衣袍,脱了裤子,露出光溜溜的四条腿,在假山里“玩耍”……   这压根就是一本暗中流传的禁・书!而且,还是不正经中的不正经!什么野外,什么断袖……   啊呸!谁是断袖!狗才是断袖!   谢无咎着火一样合上书,连声道:“不是,不是我的!是我爹给我的,呸,也不是我爹看的,是,是国子监送来的。”   孟濯缨轻笑道:“我知道。这种书历来有之,不过私下传阅。这本书,是国子监士子住所搜到的。想必,是燕衡那黑心鬼,故意给咱们大理寺找的事。临近新年了呢,大家都休沐了。不必理会他。他若有本事,只管把那些士子教好了才是。”   谢无咎听她毒舌的贬损燕衡,心下放松了许多,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也淡去了些:“没错。教不好士子,倒拿我们来开涮。不过……”   孟濯缨偏过脸来:“不过什么?”   谢无咎轻咳一声:“这种书,你也不能看。”   孟濯缨微微一笑。   二人到了临江阁,颜徐等人早就到了,唐秀正端着油碟,殷勤的问晏奇:   “大仵作,你要不要葱葱?要不要辣椒面面?”   大仵作嫌弃的推开他:“舌头捋直了再来说话!”   徐妙锦喝了几口米酒,小脸酡红,把油碟蹭过去:“秀秀,我要!我要葱葱,我要面面……”   唐秀嫌弃的又把她给推开:“秀秀什么秀秀?你舌头捋直了吗?找你的颜颜要去……呕!太恶心了你们!”   徐妙锦咯咯直笑:“还不是你先说的!”   唐秀:“劳资就是四川人!俺们那旮沓就是这么说话!”   颜徐异口同声:“快收了你那口南腔北调吧!” 第60章 舞姿“妖娆”   临江阁素来歌舞娱人, 也算坊中一股清流, 但毕竟是声色之所。孟濯缨解了披风, 问道:“今日怎么约到这里来了?还把小徐也给带来了。”   晏奇道:“临江阁的店家是北方人,小菜风味独特。你尝尝。”   孟濯缨失笑, 又问谢无咎:“你还真不怕徐相打断你的狗腿?”   谢无咎道:“无妨。你且看吧,好戏上场了!”   话音刚落,音律急变,胡琴和着鼓声如急雨打落芭蕉一般,嘈嘈切切,音律欢快多变。   一个身形壮硕的舞女摇晃着“婀娜”的身姿上场,纱裙艳丽,彩色丝带裹在粗壮的手臂上, 开始跳了。   居然是时下最流行的胡旋舞。   孟濯缨目瞪口呆,手中杯盏落在桌上都不曾察觉,冷不丁那“舞娘”一个高踢腿, 透过层层轻纱, 一根根茁壮生长的脚毛随风飘舞……   晏奇触目惊心, 庆幸道:“幸好我来的早,先吃了个半饱。”   孟濯缨连忙吃了一口炙肉压惊:“曲捕头还有这种嗜好!果然人不可貌相!可怕, 可怕!”   谢无咎眯了一口酒, 道:“往常是没有。他打赌输给我了才跳的。不过没准今日过后,他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此爱上了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孟濯缨还不知道:“什么赌约?”   “查你的案子。”谢无咎三言两语一说,最后证人是谢无咎找到的, 而案情关键点是孟濯缨自己破解。还是大理寺赢了。   谢无咎:“本来我都说算了,没想到曲勿用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讲究千金一诺,非要履约。这一点上,我真是服了他!”   孟濯缨问:“要是你输了,跳吗?”   谢无咎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我们大理寺不是可以派人‘出征’吗?我看颜永嘉的根骨就不错,必定唱跳俱佳。”   他说这话时,突然停顿了一下。莫名想到,若是让孟濯缨来跳呢?   若是她穿上这轻软纱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跳着这胡旋舞,该是什么模样?   谢无咎骂自己混账,脸面骤然发热,急匆匆的灌了一盏冷酒。   “我先出去透透气。”   孟濯缨看着曲勿用跳舞,冷不丁和他对上了眼神,曲勿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盯着她在跳。于是,孟濯缨一面忍受“妖娆舞姿”的荼毒,一面乐不可支。   “成,你去吧。”   谢无咎出去后不久,徐妙锦吵着要去阁楼上看月亮,颜永嘉拗不过她,连忙跟在身后,一叠声哄着这小祖宗。   晏奇吃了几口雪花酥,觉得特别不错,就想带一份回家。唐秀故作正经的坐了片刻,也跟着起身了。   孟濯缨慢慢的压住唐秀的衣裳。   “唐秀,晏姐姐早就成亲了。”   唐秀道:“我知道啊。”   他一低头,没心没肺的笑,“你看晏奇的样子,纯把我当个共事的伙计,从来没有想歪过。你放心吧,我也舍不得她想歪。你要是这么提防我,她可就要察觉了啊。”   孟濯缨默了默,松开了手。   曲勿用的的确确是条铁打的汉子,硬生生要把这胡旋舞给跳完,眼下已经到了转圈的关键时刻。曲勿用一连转了七八十个都没停下,原先哈哈大笑的人们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孟濯缨笑的眼睛都弯了,突然朝一侧躲开,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扑了个空,伸手又要摸她的脸。   “哎哟,哪里来的小倌儿?真是好看,来,让大爷疼疼,这些,这些,这些,都是你的!来吧,你!”   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一把银票,荷包里倒出一堆碎银子,扔在桌上,抓着孟濯缨的手就要捏她下巴。   “砰!”   孟濯缨握紧酒壶,刚砸下去,腰间一紧,就被人远远带开。   谢无咎一拳砸在醉汉脸上,怒不可遏:“瞎了你的狗眼了!什么浑话都敢说!”   台上的曲勿用也看见了,撕开纱裙,几乎是同时跳下台来,也踹了那男子一脚。见谢无咎已经回来了,他小拇指一翘,“娇哼”一声,昂首挺胸出去了。   谢无咎揽着孟濯缨的腰,想想方才那醉汉,目光淫邪,要用那脏手碰她,就觉得格外暴怒,几乎压制不住火气。心头那股烦躁又狂涌出来,比任何时刻都要翻腾的厉害,恨不得见些血,来能平息下来。   两人实在靠的太近了些。鼻尖一股清雅而又玄乎的香气,像疯了一样往他鼻子里钻。   谢无咎还未曾辨识清楚,究竟是松烟香,还是什么冷香,便觉出怀中的孟濯缨轻轻动了动,像一只裹在手心里的珍珠,缓缓蠕动。   她侧过身来,黑色锦袍上嵌入的银丝微微一闪,她小脸的轮廓、耳垂上润玉一样的耳珠,都显得格外精致、迷人。叫人心神眩晕,不由得就要被魅惑住。   他有些头晕目眩,下意识的勒紧了她的腰……   纤弱可怜,不堪一握。   捏在手里,盈盈一汪春水。   的确是太细了些。   隔着冬日厚厚的衣裳,还是这样过分的细。   哪有男子会有这样春水一样的身段?   谢无咎猛然顿住。在她察觉不对之前,不动声色的放开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怪不得,晏奇说他蠢。   他的确是蠢!   蠢不自知!   徐妙锦看过了雪色,从阁楼下来,扑在桌上,就神秘兮兮的问:“晏姐姐,名器是什么?”   晏奇一口酒呛住,不断的咳嗽:“什么名器?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个孩子,从哪里听来的?”   徐妙锦道:“我方才赏雪,听别人说的。说是这临江阁,有一不世出的名器。”   颜永嘉连连点头:“听起来,像是什么厉害的兵器!”   唐笑一脸坏笑,正经的规劝这两个正直纯洁的好孩子:“乖了,这种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打听的。出了这个门口,赶紧的忘记的一干二净,不然,我和你们老大,真要被徐相给生劈活砍了。”   谢无咎略觉得尴尬,轻咳一声,低头饮茶。   孟濯缨慢慢喝茶,目光中尽是了然。   谢无咎眉峰一挑,明白了。得,又是一个知道什么是名器的。   这小子才多大,风月之地就敢这么老练?想当年,他可是十九岁才来过一回,直到二十好几……   好吧,二十好几了,谢大人还是个看起来黄澄澄内里却清纯翠绿的童男子呢。   可是……   谢无咎回想方才自己握着她腰身时,那股轻如无物的触感,一时又有些混乱。   到底只是他一点疑虑。未必就是真的。   何况,假如真的如他所想,孟濯缨是个姑娘?   是个知道什么叫名器的姑娘?   这世道,也太乱了些!   谢无咎起了疑虑,可这段时日,他一直与孟濯缨同进同出,可以说亲密知己。   他好好的兄弟,怎么会是个女子呢?因此他又不敢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一时间,将这点疑心,放在肚子里,一忽儿就要拿出来翻滚一下。一会儿,觉得是,一会儿,又觉得不是。反复无常的思量。   因此,他也没能抽出点头绪来,想想清楚:他方才疑心她是女子时,为何如此的高兴。   或者说,他私心里,究竟是觉得,她是女子更好,还是男子更合适一些。   曲勿用换好衣裳,脸也喜的干净,过来一看,已经没有空位,他朝旁边一伸手,拖过来一个空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指着曲蔚引见。   “舍弟。来,见礼。”   曲蔚目不斜视的见过里,生硬道:“今日早上,我带了一众相好的同窗,从涂荣海的住所水缸里,搜出来两条猪腿,一条羊腿,足足半缸子肉。另有来历不明的银钱,数目不少。他也承认了,被陈彦买通,故意煽动闹事。孟大人,你可满意了?”   “问我满意不满意?”孟濯缨轻笑一声:“我听说,闹事时,闹的最凶的,除了你就是涂荣海。你若不洗清自己,士子之中,难免会有怀疑你的。”   曲蔚看她好几眼,见她漫不经心的喝酒,逐渐涌上几分气性:   “孟大人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那方嬷嬷难道是自己跑出来的不曾?难道不是你找来的?没错,有人想利用我们对付你,可最后,却是你反将一军,利用我们对付了她!”   “还有方嬷嬷,是,她以前是有错,可她已经愿意出告,你为何还非要她的命不可?”   孟濯缨微微抬眸,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小蔚,你是糊涂了吗?方嬷嬷的错,在于害死了我母亲和――妹妹。你能让他们活过来,我就能原谅她。小蔚,你这同情之心,也过于泛滥。”   曲蔚不断喘气,明知道她说的不错,可也不能赞同她对。突然想起,她管老鼠也叫小蔚,硬邦邦的甩下一句:   “你才小蔚!你全家都是小蔚!”   曲勿用大口喝酒,也不以为然:“孟大人城府深,还真是天生做官的人。”   孟濯缨笑笑,二人互敬一杯。   回去时,孟濯缨一只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谢无咎心思驳杂,也不曾说话。   她突然一偏头,靠在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以为她饮酒过度,大约是要睡着了。却突然听见她道:“两年前,我就找到了方嬷嬷。”   “可是她宁死也不肯出面作证。” 第61章 求亲   “她作为内应, 害死了母亲和妹妹。后来, 靳师师杀人灭口, 她一家十口,除了她, 全都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哑叔逼问了几次,软硬兼施,她宁可死,也坚决不肯出面作证。”   孟濯缨轻轻的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谢无咎的衣袖,一下一下碾着他衣袖上的白云纹路, 一不留神被银丝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母亲待她,如同至亲。可她这么个人,到死, 都根本不曾悔改。”   孟濯缨轻声道:“我见她不肯出面, 只好让她‘逃走’。路上, 她‘捡到’了一百多两银子,吃了几顿饱饭, 又置了个院子, 日子越过越有精神。”   “正当我不知如何说服她作证时,她遇到了一个乡农, 随后,和他搭伙度日。大概还是苍天垂鉴, 顺利的是,她一把年纪,又有孕了。如今那孩子已经一岁了,刚会喊娘。”   谢无咎无声的听着,车子忽然一晃,他连忙将人揽住,死死的握住了拳头。   两年前,她才多大呢?   十四岁吗?她一个人,筹谋这些事情,兴许是经过多少彻夜难眠,才抓到了方嬷嬷。可对方却仗着她的心善,让她难以下手。她又是经过多少思量,才能找到一条可行之道?   “她又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我再把她抓来,她为了孩子,终于愿意出面作证。”   她何尝愿意这样冷硬?那个孩子可怜,她枉死的母亲和兄长,就是活该吗?   孟濯缨睁开眼睛,一滴泪珠滚落:“谢无咎,你知不知道?她死不死,并不在于我放不放过她。而是,她不死,我不能成事。”   “我也能放过她,可她害死母亲,害死……妹妹,从来没有一时的悔过。哪怕死了,靳师师杀她全家,她不敢怪靳氏作恶,也只是怪我,不肯放过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可母亲的性命,兄长的性命,确确实实断送在这恶仆手中!   方嬷嬷做了错事,就不能奢望饶恕。   因为,开朗和煦的母亲,胸怀抱负的兄长,都永远不能再回来了。   谢无咎心口疼的要命,像有一丝一丝的细线,扎进心脉。她哭一哭,露出一点伤心,细线就搅弄的他不得安宁。   马车停下时,孟濯缨突然抓住了他。   “等一等。”再呆一会儿。   谢无咎:“怎么了?”   孟濯缨不出声,一只手团着他衣裳,把他衣袖揉的不成样子。   谢无咎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下沉,有力而坚实的把她的脸按在了胸口处。   孟濯缨回府时,已经将近二更。刚进门,哑叔就轻咳一声,比手画脚。   孟濯缨见到窗前,端坐一个模糊并且胖胖(?)的剪影,脑中并没有这样身形的熟人,疑惑问:“是谁来了?”   哑叔比划着,写了一个“牛”字。   牛侍郎已喝了不少茶水,总算等到孟濯缨,扯开嘴角,在圆嘟嘟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说了句叨扰。   这个时辰了,他还留在草庐,的确不合适。   可牛侍郎本就是入夜以后,悄悄过来的。   孟濯缨以晚生之礼拜见,牛侍郎脸色好看了些,但仍然是愁眉不展。   “孟世子,我这么晚过来,的确不是登门拜访之道。不过,也是无奈之举。”   牛侍郎又灌了一大碗冷茶,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扭扭捏捏了半天,突然问:   “孟世子,您娶妻了没?哦,没,对,没。”   孟濯缨:…… ……   “牛世伯有话,但凡直说。”   牛侍郎:“那我就直说了啊!孟世子,觉得小女如何?”   孟濯缨笑眯眯道:“节义双全,不输男儿。嗯,有世伯风范。”   牛侍郎一噎。他的确不许牛饔锍雒孀髦ぃ可那丫头跟侍女换了衣裳,还是跑出门去了。   小世子这会儿说什么有他的风范,故意嘲讽他呢?   牛侍郎道:“那孟世子,可愿迎娶小女?”   孟濯缨:“嗯?”娶,娶姑娘?!   她刚露出一点惊疑,牛侍郎就急匆匆起身:“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说完,迈着圆滚滚的步伐,飞快走了。   孟濯缨一时哭笑不得。牛侍郎倒的确是心疼独女,唯恐牛饔锸芰餮灾猩耍这才放下颜面过来试探。   只不过,牛侍郎毕竟也不糊涂,姻缘之事,岂可强求呢?   雪接连下了三日,到小年时,京中已是一片素白。   小年夜天子宴请群臣,孟濯缨又难得的见到了孟载仑。靳师师已进了佛堂,镇国公也称病了好些日子,今次才带了孟濯缨和孟沂,一起进宫赴宴。   孟载仑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孟濯缨与孟沂一路无话。   三人进了宫,道上积雪已除,但难免有些湿滑。孟沂扶着父亲,缓缓走着。   独有一个孟濯缨,裹着淡褚披风,寒风中面容冷淡,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二人身后。   孟载仑缓缓伸出另一只空着的胳膊,咳了两声。   可他手臂伸了半天,也没见她来搀扶,忍不住回头一看,孟濯缨望着宫墙上一弯金色勾檐,似是出神。   她眼中光芒淡淡的,收敛了五六分。偏偏有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洒脱和随性。   孟载仑突然意识到她这种眼神的含义――这个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完全不在乎他这个父亲了。   从余氏出事之后,她看他的眼神,有过愤怒,有过不甘,有过怨怼,有过憎恶,还有过伤怀肺腑的留恋。终于,到了今日,她眼里完全没有他。   孟载仑垂下手臂,慢慢道了一句:“在宫里,你连做做样子都不肯吗?”   孟濯缨似乎看的入神,没有回答他。   虽说是大宴群臣,但多数臣子也不敢真的和天子把酒言欢,按部就班的敬酒、饮宴。谢无咎这次也和谢中石坐在了一处,两人隔的远了些。谢无咎不时从喧嚣热闹之中,抽出个空子,遥遥的敬她一杯。   燕衡每到这种场合,必定要被蓬莱县主纠缠。今日又收了一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皱巴巴的荷包,颇有些烦乱的回到席位上,便听国子监几名同僚闲话。   “方才与孟少卿清谈几句,果然见解独到,令人耳目一新。若是来了我们国子监,每日谈论学问,当真是一大妙事。”   另一人失笑:“孟少卿将来,不可限量。哪是我们这些死读书的比得了的?你没见,谢寺丞那样的混不吝,都对她言听计从吗?其手段可见一斑。”   燕衡抬眼,恰好看见孟濯缨抿了一口酒,忽而粲然一笑。   她一展颜,似乎真连雪色与星辉都黯淡了几分。   她眸光对着的,自然是谢无咎。   燕衡冷哼一声,心道,身为男子,如此轻浮!   正露出些许嘲讽,冷不丁孟濯缨目光落到了他脸上。燕衡脸上的表情急遽收敛,可是嘲讽收的不干净,一个客套的假笑十分僵硬。   就算燕衡长的好,这种表情也绝对不好看,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然后,他就看见孟濯缨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   笑完了,她举起酒杯,挑眉,似笑非笑的遥遥一敬。   燕衡从未觉得如此的难堪,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满斟一杯,正要过去找回场面,酒宴上突然起了骚动。   “姓洪的,我X你大爷!”牛侍郎鼓着胖嘟嘟的脸,气的像只充满了气的河豚。   “啊呸!我大爷在江西,牛胖子你有本事你去!”另外这个姓洪的,满脸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两人一闹,官员们连忙劝起来,也有小声煽风点火的。   洪官:“老子就问你,几时喝你家的喜酒,你恼羞成怒什么?哦,别是你那闺女,不顾廉耻的追到公堂上,镇国公府还是不肯要她!……巴拉巴拉……”   牛侍郎浑身发抖,“啊!”的大喊一声,两只钵盂大巴掌对准洪姓官员就捶。可他一向不爱运动,根本不是人家的个儿,吃了好几下亏以后,突然顿悟,干脆一把抱住老洪,凭借体重优势,死死的把老洪给压在了屁股底下。   “姓洪的,我一屁股坐死你!”   等两人被分开,撵到陛下面前跪着的时候,已经是鼻青脸肿,半点朝廷官员的模样也没有了。“姓洪的”连鼻血都被“牛胖子”打出来了。   今日宫宴,天子心情不错,看着可乐,起初没说什么,等明了原委之后,眉峰突地一挑。   熟悉的老臣都知道,陛下这是不大满意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李瑾慢条斯理的问:“牛卿,这一顿打,可痛快了?”   牛侍郎再三顿首:“臣大错特错。不该扰乱宫宴。”   “嗯?”李瑾轻哼一声,“不该扰乱宫宴?也就是说,觉得自己没打错?可以无故殴打同僚?”   徐相轻咳一声:“陛下,是互殴。互相揍了几下。也不是无故,有缘故的。”   牛侍郎也不吭声了。   他就一个闺女,就是他的命。哪能让人那么编排?   陛下怎么了?他也不能瞎认错。   李瑾哦了一声,又问:“缘故?是因牛小姐上庭作证一事?朕听闻,牛家小姐换了侍女着装,从家中偷跑出来的。牛卿,可是你不准她上堂?”   牛侍郎被天子一问,委屈上了:“臣自知此举不妥,也有违公义。可臣怕的就是日后,总有人拿这桩事来说闲话!这混账,还说什么,是他二人有了私情,我女儿才抛头露面,连颜面都不要,公然上堂……”   李瑾眼睛微眯:“怕人说?说闲话?说什么闲话!”天子声音微微抬高,“今日,朕宴请群臣,在座的,都是朕的肱骨,国之栋梁,难道眼中就只有风月,没有为人的公义吗!牛小姐上堂证言,为的是公义,岂是与孟卿的私情?!朕的臣子,难道满脑子装的就只是男男女女那点事吗?”   天子之意,已是明明白白。洪姓官员吓的瑟瑟发抖,匍匐在地,连求饶不敢。   天子当众嘉奖,翌日太后娘娘、明妃娘娘的赏赐也送进了牛府。   牛饔锏故堑淡的,牛侍郎反正是扬眉吐气了,喜气洋洋之外,也有些后怕。   “女儿呀,怪不得你说爹糊涂。真要是和孟世子做成了亲,她家里那乱糟糟的一团不说,反倒还说不清楚了。”   牛饔锴嵝Γ骸暗不是糊涂。爹是心疼女儿,关心则乱。”   她顿了顿,又问:“爹爹那日去见孟世子,她可还好?”   牛侍郎心里一突:“你问她做什么?难不成真对人家有意思?女儿啊,爹爹跟你说,她也太瘦弱了,你不能光看脸,也要看看体魄是否强健……”   牛饔锟扌Σ坏茫骸坝植皇侨巳硕己偷爹一般。爹爹忘了吗?女儿年幼时,和孟世子的妹妹,常常一起玩。”   牛侍郎叹了口气:“那孩子,的确可惜了。”   牛饔锔着一叹,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帕子的手都微微发抖:“是啊。想来,都怪叫人伤心。”只好不提、不说、不想了。   她一十七岁了,从未有过如此大胆。伤了父亲的心,抛头露面的上堂。除却心头一股热血,也因为,“他”是那人的哥哥。   人呢,什么时候,能修得铁石心肠,安安稳稳的提一句――从前我有一个要好的妹妹,俊俏可人,最聪敏不过,可惜不堪天妒,小小年纪,就溺水夭折了。   人这一世这样长,她只陪伴过她不过短短十年,可是两小无猜、金兰同心的情谊,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年后,便有数家儿郎慕名前来牛家提亲,其中还有最具书香底蕴、祖上还曾出过帝师的长孙太尉幼子长孙润安。   牛侍郎喜不自胜,但姻缘大事,也不急在一时。推拒了几家不合适的,其余的慢慢相看就是。   总之,牛饔锏那资拢不成问题。   窗外雪声簌簌,孟濯缨自掏腰包,早让哑叔将雪庐的窗纸换成了明纸。明纸透亮,雪落下时,似乎连雪花飘落的影子都能看的清楚。   孟濯缨借着雪光画了好几幅红梅图,见哑叔抖落站在檐下,抖落一身风雪。   她朗声问:“不是说要歇晌?怎么又出去了?”   哑叔闷声进来,神情凝重的跟她比划――这两日,总有人在门前徘徊。虽然不着痕迹,但的的确确是在镇国公府前来去。   孟濯缨落下笔,问:“是什么人?”   哑叔又比划起来:是个女子。虽着男子长袍,但一看便知是个少女。年岁与孟沂相当。   孟濯缨又提起笔来,漫不经心道:“没准儿是来找那孩子的。不理会就是。让人盯紧他们三个就是了。外边来人,不必管了。”   不曾想,下午和谢无咎出去小聚,回来时,就被这男装少女,给堵在了巷子口。 第62章 兄长的心上人   今日也是不太凑巧。孟濯缨回来时, 恰好燕衡去城阳长公主府送节礼, 也是这时候回来。   二人的马车在巷子里对上了。   孟濯缨刚回京城时, 也是马车碰上,燕衡自行退了回去。可今日不知为何, 燕衡连惯常的“君子姿态”都懒的得做,让车夫喊话,请孟濯缨退一退。   孟濯缨被激出了气性,自然不肯。   燕衡这厮,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居然针锋相对。孟濯缨裹上披风跳下马车,扯开燕衡的车帘:“燕大人,你当真不让?”   燕衡冷笑一声:“孟大人也是朝廷重臣, 何必做小儿争执之态?这巷子,是我先行,若倒退出去, 至少半柱香。反倒是孟大人, 才进了巷子口, 片刻就出去了,又何必如此?”   “小儿之态?”孟濯缨盯着燕衡的眼睛,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燕大人, 这里离镇国公府也不远了。我走回家,你自便吧!”   燕衡抓住马车坐板, 眸光暗深,不知想了些什么。   孟濯缨看他那样子, 多半好长时间也憋不住一句真话来,把帘子一甩,转身就走。   “寡廉鲜耻!”   车帘内,传出燕衡隐忍的话语声。那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咽喉深处蹦出来。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声。   孟濯缨没有看见他脸色,却从他话语声中听出了恨意!   她脸色微微一白,突然明白了。――这个闷声咬人的狗燕衡,不是不想开口说,而是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这些隐恨!   可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他凭什么恨?   “寡廉鲜耻之人,生出的寡廉鲜耻之鼠辈!”   车帘猛地被掀开。   燕衡冷不丁暴露在她眼中。他居高临下,眼中满是恨意,什么君子谦和全数不见,只有扭曲狰狞。   孟濯缨抬头看他,神色不算平静,可也算不上愤恨。   燕衡像被人揪住了藏在心里的秘密,他的确是恨,可他还没做好准备,让这些恨意坦坦荡荡的洒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他以为孟濯缨必定会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说辞时,脸上突然一痛,然后,一阵噼里啪啦,被她丢出的各种果壳果皮,砸了满脸。   孟濯缨丢完,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踩着雪,一路小跑逃了。   燕衡整理了片刻,马车也卡在巷子里动不得,只好下车步行回家。   他转身看着雪地上那一串鲜明的脚印,紧握的拳头藏在袖笼之中,眸色越来越深。   还没跑到家门口,孟濯缨就被人拦住了。   那少女猛地一跳,挡在前面,看见她跑的脸都红了,急急忙忙的取下自己的围脖,就要给她戴上。   “你身子不好,怎么能在雪里跑呢?小心又招了寒气。你别贪看雪景,又贪玩,我知道,你落水以后,要常休养,是真不能这样胡闹……”   哑叔火急火燎的追在孟濯缨身后,刚停下来,就发觉,这一身男子衣袍的可人小姐姐,已经把他要唠叨的,全都交代了。   孟濯缨从不认得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微微一退。   小姑娘一怔,悻悻的举着围脖。   在她的眼里,孟濯缨的后退,即是拒绝。她有些惊愕,似乎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明亮的眼珠里,还有点心酸。   这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眼睛又太过于明润,心里有什么,眼睛里就有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咧嘴一笑:“是不是吓到你了?也对,我们三年没见了。”   她把围脖又自己戴好了,自顾自的又笑:“哎,我老是这样冒冒失失的。你不喜欢,我改就是了。”顿了顿,又说,“我真的是不应该这样。”   孟濯缨按了按额头:“没,没什么。你……”你是谁?   她骤然顿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随着风雪被裹挟住,消失在渐渐酸涩的咽喉间。   这姑娘,腰间系着一块玉佩。   这玉佩,孟濯缨腰间也有一块,一模一样,不过上面刻着一个“泓”字。   这就是原本属于她,属于孟青泓的玉佩。   这位陌生的姑娘,腰间那块,刻着的必定是“缨”字。属于真正的孟濯缨。   这个姑娘,为何戴着兄长贴身的玉佩,个中缘由,呼之欲出。   卓碧成看她神色有异,呆在原地,心里虽然忐忑,可还是勉强笑道:“我是不是来的不巧?你是不是累了?是要回去歇息了吗?那……要不,我们明日,在吉庆茶馆见一面?”   她试探着问,小心翼翼的窥视孟濯缨的神色,可又不敢过于直白。那一点可怜的勇气,几乎要被雪风全刮跑了。   孟濯缨喉间腥甜,手笼在衣袖里,死死攥着手心,根本不敢开口说话,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卓碧成欢喜不已,绽开一个欣悦的朗朗笑容:“好,我等你!还在以前那个隔间。”   她说完,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急,我知道你做官了,年节里肯定有应酬。我在那里等你,你有空了再去。”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你一定要去。”   孟濯缨只能点头。   强自镇定回到草庐,孟濯缨重重的一把抓住门墙:“哑叔,你去查一查,她是谁家的姑娘。”   喉间一片腥甜,被她强压下去。   哑叔担心她,可看她魂不守舍,几乎魔障了,也不敢不去。于是匆匆忙忙的跑了一趟,查的明明白白。   卓碧成,边境守将卓半山之女。这次边境换防,随其父卓半山回了京城。   孟濯缨盯着烛芯,问:“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哑叔摇摇头。卓碧成长年不在京中,并没有多少交好的闺秀,家中也没有几个奴仆,无从打听。   可他去时,那姑娘刚从慈幼院回来,和家仆一起,送了三车棉花,和不少糕点。听奴仆的话音,糕点都是她亲自做的。   孟濯缨缓缓道:“卓半山三日前回京,哑叔说,两天前就看她暗中在此徘徊。想来,她对兄长是一片真心,不然,不会一回京就过来寻人。”   哑叔点点头。   “虽然一心记挂,却没有擅自上门,一心为我……兄长着想。非常聪明。她见了我,直接约好时辰地点见面详谈。可见,她是个聪慧果决、利落行事的。”   哑叔又点点头。   “明明心中记挂情郎,却又不耽误正事,还记得去慈幼院。善良,且自立。”   哑叔比划道:你别想了。   孟濯缨缓缓道:“兄长当年,心仪这样好的姑娘吗?”   她的哥哥,都已经有了心仪的人。他读书那样好,剑法也不输人,样样都好。大好的人生,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和心仪的姑娘告别,还没有实现他的抱负,只是因为那人一点野心,就白白的送了命。   哑叔叹了口气:别钻牛角尖了。也不一定,就是小世子的心上人呢?   一夜无话。孟濯缨早早起身,好生打扮整理了一番,又坐立不安的挨到巳时(九点),就出门了。   孟沂也要出门,远远的看见她过来,就立在道旁等候。   “见过兄……”   孟濯缨一阵风似的,毫不容情的刮过去了。   孟沂起身,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好一会儿,自嘲一笑,也出门了。   卓碧成果然早就到了。孟濯缨问了一下,就知道是哪一间了。   卓碧成换了女子装束,涂了口脂,比昨天更好看。虽然换了繁杂些的长袍,但袖口都用灰鼠毛束起,方便动作,看着爽利潇洒。   “阿缨,我原本想让父亲递上名帖,正式登门拜会,但我们三年不见,我又常常随驻军搬家,这三年来,我们之间,连一封信笺也没有。”卓碧成自嘲的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现如今是什么想法。贸然登门,怕给你添麻烦。”   孟濯缨定了定心神,道:“你长大了。这三年,过的好吗?”   卓碧成看着落落大方,心中却一直忐忑难安。   她吐出口气:“阿缨,若是寒暄的话,我们往后有的是时间。我特意去找你,约你出来,就是想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如今到底是怎样想的?若是还有意,自然是千好万好。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也要相处。你我三年不见,你若变了心意,抑或有了别的要好的姑娘,也属人之常情。我不见怪,昔日年少,所赠的信物,我自当归还,绝不纠缠……”   孟濯缨道:“好。”   说完,伸出手来,摊在桌面上。   卓碧成一怔,明亮的眼睛撞进她双眸里。   她意识到,孟濯缨并没有开玩笑。   卓碧成双手紧紧捏着玉佩,缓缓送到她手中。   孟濯缨收了笑,神色淡淡的接过。   她突然抢过玉佩,一把握住了孟濯缨的手,特别认真的直视她双瞳:“孟濯缨,你今日所说,是当真?”   长痛不如短痛,孟濯缨忍下心头酸涩:“姑娘不是说,我若变心,人之常情,你绝不纠缠?”   卓碧成瑶鼻一皱:“三年不见,你是傻了不成?我如此说,不过是几句场面话!”   “孟濯缨,你可知道,虽然三年不见,虽然这三年来,没有只言片语,可我一直在想你。没有一刻不在惦记你。你家中出事,我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到你身边陪伴你。知道你回了江南休养,我不知你身体究竟如何,日夜记挂!甚至跟父亲请求,要去江南看你,若不是临行前父亲突然受伤,我已经去了!”   “是,我们三年不在一起。可你孟濯缨是什么人?你下定决心的事情,又怎么会轻易改变?你能送出家传玉佩,难道是送着玩玩的吗?区区三年,就能让你变心了吗?”   孟濯缨不知如何反驳,忆及早逝的兄长,心中又酸又苦,慌乱道:“我变心了!我有心上人了。”   卓碧成一愣过后,气笑了,再次追问:“你说!谁!”   孟濯缨:…… ……   怎么会有这样又勇又鲁的姑娘?   正常姑娘被情郎拒绝,不该哭着鼻子跑开吗?   她能说谁?若是拿出牛饔锢吹惨坏玻那肯定不成。认识的姑娘里,也只有……   “徐相幼女,徐妙锦。”   卓碧成:“你胡说!她是我表妹。”   少女一拍桌子:“你叫她来,我亲自问问!”   孟濯缨…… ……   她还能临时再编一个吗? 第63章 卓碧成   孟濯缨实实在在的愣住了, 精明的小脸蛋都摆不出什么合适的表情, 头一次觉得, 自己是如此口拙舌笨,思虑了半天, 说不出一句妥善的话来。   卓碧成又道:“你说,你心慕我表妹阿锦,可是真的?”   孟濯缨…… ……再换一个,她还信吗?   卓碧成莞尔一笑:“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   孟濯缨万般无奈,手指一下一下揪着衣袖上的毛绒,片刻,镇定心神, 自若道:   “卓姑娘,你也知道,你我三年不见。这三年, 卓姑娘长大了, 独自一人料理家事, 照顾父亲,也经历不少变故, 心境应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我也一样。”   卓碧成起初还一派浪漫的笑着, 听到这里,目中露出心疼, 道:“这三年,苦了你了。”   孟濯缨硬下心肠:“卓姑娘, 我如今的确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只能辜负你了。”   卓碧成轻轻嗯了一声,道:“我看出来了。你以前,都叫我小卓。也一定舍不得我这样伤心。怪不得诗里都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你还真是无情无义!”   二人面对面坐着,孟濯缨能说的话,已经全说了。已经够伤人,再有别的狠话,她又怎么说得出口?余下的,全靠卓碧成自己,知难而退。   卓碧成死死捏着她又“抢”回来的玉佩,突然下定决心,抬起头来:“你以前是特别特别喜欢我的!”   孟濯缨心下一痛。   她如何不知道?   兄长的性情,能送出玉佩,那就是他认定,要相伴一世的人。   他一定喜欢这姑娘,喜欢到骨子里了。   卓碧成转着玉佩的穗子,她仍然不信,孟濯缨能忘却昔日之情,遂道:“这样吧,为了你将来不会后悔,明天我们一起去走一走。就去我们以前最爱去的十里坊、护城河!若是你仍然不改初衷,玉佩我还你,以后,绝对不再纠缠你。我卓碧成也是要脸的,就这一次。”   “卓姑娘,你我……”缘分早尽……   孟濯缨正要拒绝,卓碧成看出她意图,急匆匆的打断:   “就这一次!”   卓碧成深吸口气:“你不必怕我缠着你。你深知我绝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没错,我主动约你出来,可我再不要脸,也是有限度的。我会等你,你一定要去!”   和卓碧成约好的地方,是吉庆茶馆旁的一条小巷子内。   这地方孟濯缨也来过。正是她初初结识谢无咎时,谢无咎带她来过,做酒酿丸子的小店。   小店位置不大,没有能容人久坐的地方。更不能在里面等人。   因此卓碧成早早来了,在门旁等了许久。   孟濯缨坐在对面的茶楼上,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她等了半个多时辰,店里的人来来去去,和和美美,一拨又一大拨。   最后卓碧成叹了口气,走进店里,要了两碗酒酿丸子,几口吃完了一碗。另一碗,送给了一个吵着要吃零嘴的孩子。   卓碧成吃完丸子,已经死心了,却没有回卓府。她步履很快,可以看出性情中的干脆利落,她想将两人常去的地方,再走一遍。也有梳理梳理这段感情,做个了结的意思。   她在十里坊逛了一下午,逛了三四家书画坊,甚至还有一家胭脂铺。   最后,一个人到了护城河边。   京城天寒,护城河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河岸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伴着银白的冰雪,并不显得萧条,别有一番冬日疏冷的景致。   这时节,农田里不忙了,做官的休沐了,大家都走亲访友过新年呢。河岸边也热闹起来。   胆子大的,在河上冰嬉玩耍。就是胆子小些的,也经受不住诱惑,在岸边扶着木椅,小心翼翼的滑动。   多得是一家老幼,热热闹闹的玩耍。也多的是携手出游的小夫妇,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蹲在河边,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   卓碧成一个人转了大半个京城,黄昏时分,牵着马到了吉庆茶馆,将玉佩托掌柜转交,就回了卓府。   孟濯缨一直跟着她,走遍了大半个京城。   卓碧成回去以后,她在卓府门前的柳树下,默然的站了许久。   卓家人长年都在边境,京师的院子并不大。隔着院墙依然能看见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   孟濯缨从兄长的小札里知道,兄长曾经翻墙而入,却被老槐树挂住了腰带。   差点摔断了腿。   想想历来老成持重的兄长,也会做出翻墙越院私会佳人的事来,他该多喜欢这姑娘?   大约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   冷风吹来,天色已经昏沉,连卓府大门都上了灯笼,孟濯缨才留意到,天色已晚。   大门突然打开,卓碧成打着伞出了门,然后,气势汹汹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孟濯缨立即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偷窥被发现了,急忙转身想跑,可在冷风中站了这么久,腿脚早就麻了。这一转身,噗通一下就跪在了雪地里。   她四脚并用,慌里慌张的爬起来,扭头一看,雪地里留下两个鲜明的膝盖印子。   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事。   孟濯缨急坏了,偏偏脚下又滑,刚爬起来,换了个方向,又“跪”下了。   卓碧成伸出伞,拉她起来:“你就算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行这么大礼。反正以后我是不会再理你了。”   孟濯缨:“脚滑。”   卓碧成轻哼一声:“你还不回家吃饭?是跟着我在河边,西北风喝饱了吗?”   孟濯缨:“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街巷口灯火阑珊,卓碧成挑高眉毛,轻哼一声:“你是真的傻了?我好歹也是武将之女,就你那样跟踪,我还发现不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孟濯缨警钟大作,生怕她误会自己仍然有情,故作冷色道:“我是要走了,但见你不回卓府……”   “哦,所以你是说,你虽然不喜欢我了,没有男女之情了,可还担心我出什么意外,是吗?”卓碧成爽朗一笑,捶了她胸口一下,“我知道了。你不用怕我误会,你本来就是这样磊落光明的人。你这样品性,我也没有白喜欢你一场。”   “算啦,我想明白了。三年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你经历那么多变故,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再喜欢我了,也不奇怪。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就不要再婆婆妈妈的了。好了,我也平安到家了,你也快回家吃饭吧!”   孟濯缨淡淡道:“嗯。”   然后,她潇洒的一转身,接着,脚又冷,地上又滑,噗通一下,又摔了。   还摔在了卓碧成脚边。   卓碧成大笑两声,伸手把她从雪堆里拔起来:“你可快走吧!可要笑死我了,喏,雨伞送你,当拐杖,就不要再想着还我了,免得拉拉扯扯的断不干净。”   孟濯缨本想替兄长挽回点颜面,可一走一滑,只好接了她的雨伞。   卓碧成还在催促:“快走快走,我爹爹弄了铜炉暖锅,等我吃呢!”   孟濯缨也想走快啊,脚实在太冷了,一动跟针扎的一样,踉踉跄跄的好容易走出了卓碧成的视线范围。   两个姑娘分道扬镳,卓碧成回到家,安安分分的陪爹爹叙话,吃了铜炉暖锅,回到自己的闺房,就哭的天昏地暗。   孟濯缨也一样,走了很久,身上一点热气没有。连燕衡的马车,挑衅的从身边过去,都懒得翻一个白眼。   回到家中,哑叔居然也备了暖锅。   孟濯缨安安分分的坐下吃饭,笑道:“跟了那姑娘一天,饿坏了。这姑娘不亏是武将家出生,精神可真好,跑了大半个京城。”   哑叔责怪道:都说了让我去跟,你不让。这么严冷的天,若是受寒,如何是好?   孟濯缨只顾吃肉。   哑叔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姑娘放下了吗?为何不告诉她实情呢?   卓碧成出现的那日,孟濯缨突有灵光,从兄长留下的书中,找到了一本小札。   孟濯缨摇摇头,她看过兄长的小札,知道卓碧成是如何的勇敢,如何的聪慧,更是恣意妄为。   “哑叔,你还记得,兄长那年被山匪抓去?其实,那山道上,指引我们找到哥哥的记号,都是卓家姑娘留下的。”   “那时候,她就喜欢哥哥了。哥哥被绑匪抓走,她发现了,暗中跟着,不顾自身安危,留下记号。还在绑匪要砍哥哥的手指时,放火引开了绑匪,给哥哥争取了时间。可以说,没有她啊,哥哥怎么能安然无恙的回家?”   “当时兄长对她,就已经是喜欢的不得了。可为了女子清誉,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悄悄的记在了小札之中。寥寥数语,却满是对这小姑娘的激赏和心悦。   “哑叔,她若是一般的姑娘,我怎么不能说?   |“可她是这样的姑娘,她为了兄长,连命都不要。烈性,勇敢。她得知真相,会不会一世为兄长守身?会不会去找靳氏拼命?她会不会一辈子都放不下兄长?她还这样小,是个这样好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   “就让她以为,哥哥变心了,也许是最好的。她心性坚毅,过不了许久,就会忘记哥哥了。也能找到更好的,能相伴一生的人。”   夜深了,孟濯缨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吐息数次后,睁开眼睛,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她怕吵醒哑叔,摸摸索索的跑到草庐后面的花房里。以前,她和哥哥一起藏下了不少好酒。   那时候,两人都还年幼,娘亲不让饮酒,只能喝几口果酒。但孟濯缨素爱闻酒香,煽动哥哥一起,藏了不少。   孟濯缨随手拍开一壶,酒香醇厚,不知不觉就喝了小半坛。   酒气上来,孟濯缨觉得困了,她磨磨蹭蹭的想回去睡了,但喝了酒,人也有些迷糊,借着雪光,发觉从外头进来一个人影子。   孟濯缨眯了眯眼,递出酒坛:“喝吗?”   来人:…… …… 第64章 老谢嘛!   谢无咎接过酒坛, 她手冰雪一样冷, 他顺手拿过酒坛, 把她两只手捉住,哈了几口热气, 牢牢的捂进衣袖里。   孟濯缨却不让了,挣扎着去抢自己的酒坛,整个人几乎都要扑进他怀里去:   “你不喝,你还我呀,我要喝!”   谢无咎气笑了:“糊里糊涂的!你真是能耐了!还敢一个人喝酒!你看清楚我是谁了?”   孟濯缨方才一扑,几乎是一头扎进他披风里了。闻言,从毛毛里钻出脸,翘起头来, 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脸好几眼。   谢无咎正是可气!   她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要人家来喝酒?连人都看不清楚, 就往人家怀里钻?   谁料, 孟濯缨看完, 咧嘴一笑,伸手豪气的拍拍他肩膀。可她醉眼惺忪, 看东西都有好几个重影儿了, 一巴掌、两巴掌,啪啪, 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全扇在了谢无咎脸上。   “我知道!你是老谢嘛!”   谢无咎连忙抓住她的手,这小家伙,喝了几口酒,手劲儿倒是见长。要不是他脸皮厚,都要被她扇红了。   “你问我,知不道你是谁?我不怕告诉你,你走路的声音,吐息的声音,我听的出来。你身上的气息,我闻得出来,你怕不怕我认错人?”   谢无咎心头一热,明明一口酒都没喝,可这种熨帖又舒畅的感觉,好像喝了满满一壶暖融融的热酒,醺醺然,陶陶然。   怪不得人家都说情话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牡丹花下死……   呸!什么鬼!   谢无咎轻咳一声,他到底想些什么古怪的东西?可嘴角忍不住翘起,又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意乱情迷的问:   “真的不会把我认错?喝醉了也不会吗?”   孟濯缨自然而然揽过他肩膀,摇头晃脑,细嫩的手指钻进他脖颈里,摆出一副“哥两好”的架势:   “那是。我是谁?你又是我什么人?我怎么会认错你呢?”   谢无咎心头喜滋滋,想到她因何醉酒,又心疼。   “不喝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她摇摇头:“酒呢?还我,我再喝一口,就一口!”   孟濯缨伸出一只手指头,比在唇前。就算喝醉了,发酒疯也是乖乖巧巧的。   谢无咎又心疼又好笑。   今日一早,他替父亲出去送节礼,无意中就见到她在吉庆茶馆二楼。   她伤怀的看着那姑娘,谢无咎也在一直看着她。   她失魂落魄的跟了那姑娘一天,谢无咎也守了她一天。   等好容易“送”孟濯缨回家了,谢无咎回到家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半夜鬼鬼祟祟的到了草庐,却发现草庐的门开着,房间里却没有呼吸声。   谢无咎起初急慌了神,都要惊动哑叔了,后来发觉,小孟世子失魂落魄的从房里出来,掉了一只袜子在路上。   谢无咎把袜子塞进袖子里,顺着痕迹,找到了花房。   她真是糊涂了,从没有如此的不谨慎,连门也没关,头发披散着,一口一口的喝酒,连脸都喝红了。   “天这样冷,酒又凉,不喝了,跟我回去睡吧,一会儿惊动……”哑叔就不好了。   孟濯缨摇摇头:“不冷。我真的就喝最后一口!”   谢无咎小声哄道:“太冷了,你连披风都没拿……”   孟濯缨冷不丁把手全伸进了他怀里,使劲往他披风里钻:“你身上暖和!现在就不冷了!”   她说着,突然按了按谢无咎的胸口,然后,又使劲的按了按,小手滑来滑去,非常嚣张的摸了好几下。   谢无咎:!   发生了什么?她是要疯了,还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与太阳肩并肩?!   刚要捏着她的手,不让她作怪,孟濯缨自己抽出手来,在胸前摸了两下,随后一脸疑惑的看向谢无咎:   “老谢,你是女扮男装吗?”   老谢:!!   你自己玩这个,就以为人家都是女扮男装吗?   孟濯缨嘀嘀咕咕:“怎么会比我还大?”   谢无咎:!!!   她说的大,不是他想的那个吧?   谢无咎头都要冒烟了,被她闹的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急忙解开披风,把她裹好,自己先出来透透气。   孟濯缨很快忘了方才这个话题,幸好没有再继续。   “老谢,我好讨厌下雪!我今天摔了一、二、三……好几次!还摔在了一个姑娘的石榴裙旁边!太可气了!”   谢无咎叹气。他看见了,可他也不敢出面。   这个小家伙,自己走过了许多艰难的路,也还有许多路要走。   孟濯缨嘀嘀咕咕的说了些醉话,突然问:“老谢,卓家姑娘真的太好了。她以后,会过的很好很好的吧?”   谢无咎坚定的“嗯”了一声。   “小孟子,所有人,苦难中磨砺出来的人,活下来的人,都会活的更好。因为,他们肩负的,除了亡者的冤屈、隐恨,更有故去之人的希望、祝愿。”   孟濯缨连忙点了点小脑瓜,好像国子监听学的学子:“对呀!”   她还是不肯回家。醇酒下肚,又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她什么伪装都忘了:   “老谢,我今天喝的是闷酒,不是很高兴,你是不是要哄哄我高兴?”   谢无咎说了几个干巴巴的坊间笑话,孟濯缨都不大高兴。   “我小时候,不爱读书……”   孟濯缨睁大眼睛,重重的点了两下头:“你现在也不爱读书。”   谢无咎:“…… ……”算了,他不要面子的。“咳咳,每天从家里出门,拐了个弯就跑去玩了。有一天,族学的夫子终于忍不住了,去找我爹告状。”   “然后呢?你被揍了吗?”   谢无咎一摆手:“谁家孩子不挨揍啊!”   孟濯缨反手一指自己,熹微的雪光里,眼睛又润又亮:“我就没挨过揍啊!我从小可乖可乖了!”   谢无咎没忍住,揉了她头发一把,软软的。他放下手,稍息,又抬上去揉了两把。   “那还听故事吗?”   孟濯缨点头:“听。谢寺卿是拿什么揍你的?专门的家法吗?”   谢无咎磨了磨牙:“家法嘛,就是一根刻了家训的竹尺,是有的,不过,后来断了。”   孟濯缨:“好好的家法,怎么会断了呢?”   老谢一脸沧桑,也不要脸了:“……因为,我屁股太硬了。”   孟濯缨咯咯直笑,身子不断抖动。谢无咎给她拢住披风,叹了口气。   算了,不就是脸嘛?能哄她笑一笑,命都可以不要。脸又算什么?   “家法没了,孩子还是要揍的。我爹抄着什么就拿什么打,门边的扁担,门后的木栓,鸡毛掸子,顺手折下一根柳树枝……实在找不到了,就送我一顿‘鞋底鱼’。那次我吃了饱饱一顿‘小棍汤’,第二天,就去学堂了。”   孟濯缨笑的不住,丝毫没有同情心,完全是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老谢的痛苦上。   “那之后呢?你就发愤图强,认真学习了吗?”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应该……是有吧。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们族学那个夫子,特别怕虫子,尤其是有毛的虫子。我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娘的!然后,我被揍的一瘸一拐,回到学堂还被人嘲笑,还被夫子罚站三天。我越看他越不爽,下学回家,搜集了不少虫子,尤其是洋辣子。第二天趁他出去,全塞在他抽屉里了。”   “他回来,伸手拿书,手往里面一放,哇啦怪叫一声,抽出手来,上面都红肿了。他再战战兢兢的往里面一瞅,突然,瞪大眼睛,就直接厥过去了!”   孟濯缨:“……你太坏了!”   “后来,我如愿以偿,半个月不用去学堂了。因为,被我爹揍的下不来床。”   孟濯缨乐不可支:“该!”   她笑的眼睛都漫出水气,湿漉漉的。谢无咎转过脸,咽了咽口水,不敢多看。   孟濯缨突然道:“你不在里面,不暖和了!披风都冷了!你进来给我捂捂热!”   说着,就伸出手:“你试试,我手都冷了。”   谢无咎眯了眯眼,虔诚的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他团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晰意识到――她的的确确是个女孩子,娇娇软软,还香香的。   撒娇的样子,格外惹人垂怜。还招人垂涎。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并没有),打开披风,把人牢牢的裹进怀里。   孟濯缨犯了酒困,迷迷糊糊:“酒好冷,我喝了冷酒,肚子疼,你给我揉一揉……”   说完,一把拉着谢无咎的手放在肚子上。   谢无咎浑身的毛简直都竖起来了,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幸而孟濯缨闹了这么一场,也不再动了,片刻,就呼吸均匀,睡熟了。   谢无咎急忙把手抽出来,松了口气。   这个小家伙,喝了几口酒,简直就是小祖宗,叫人不知怎么供着才好。   谢无咎悄悄的把人抱回房里,放在榻上。房门忘了关,炉子被风吹灭了,被褥床榻都是冷冰冰的。   谢无咎把人用披风一裹,先盖上被子,又把炭烧起来,汤婆子烤的热热的,给她捂在被窝里。做完这些,又怕她晚上口渴,拿了水壶,烧了一壶热茶,放在炉子上捂着。   正准备要走,突然想起来:   披风卷在被窝里,拿不出来了! 第65章 断片   孟濯缨年少时, 母亲宠溺, 兄长疼爱, 也是一派浪漫,无忧无虑。   自变故突生, 似乎已有许久许久没有轻松畅快的一刻。   她自认领了兄长的名字,也学会了兄长的年少老成。   因此,难得的一次放纵,是被铜铃吵醒的。   天光大亮,时辰居然已经不早了。   她没起身,哑叔也不敢进来,最后,实在等不得了, 才拉拉铜铃,把人叫了起来。   孟濯缨迷迷蒙蒙的坐起来,伸手一抓, 摸到一把毛绒。慢吞吞的低头一看, 差点没惊的跳起来!   “哑叔!这是什么?!”   哑叔急忙进门, 接过披风仔细一看:好像是谢无咎那小子的。   孟濯缨瞪圆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她是真的一片空白。   这披风怎么会在她床上?昨天……   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干了什么?   他又干了什么!   哑叔一脸严肃, 用手一拉脖子, 杀气腾腾:昨天到底出了何事?要不要我去杀了他灭口!   孟濯缨:…… ……   她也想知道,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她淡定的制止即将暴走的哑叔, 面上一片沉静,心中万马奔腾。   没错, 昨夜睡不着,背着哑叔偷偷摸摸的去喝酒了。   酒是随手拿的,不大的一个小坛子,陈年窖藏,酒也只剩下小半。她喝了不少。   那酒温润,很好下喉,酒味也不大,多半醉不了人……   醉不了人,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接着,接着呢?   孟濯缨揉了揉眉心:真是酒令智昏!   哑叔取出帖子,递给她:徐相幼女请你们去庄子里玩,赏梅。巳时都过了,你若要去,得趁早出门了。   徐妙锦慎重的下帖子,必定是大家都要去的。   孟濯缨顿了顿,喝了半碗甜甜的枣茶,配了两块咸口的芝麻酥,吃完早食,稍微镇定了些:“哑叔也去吗?”   哑叔顿了顿,阴冷的看看丢在一旁的披风,重重点头:去!   孟濯缨到时,大家果然早就到了。唐秀腰间系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围布,一副厨郎的派头,得意洋洋的准备露一手。说这炙肉的手艺,是特意跟西市的胡人学来的,还“重金”购来了香料,让大家等着大快朵颐。   谢无咎也到了,和颜永嘉各拿着一根竹枝,切磋剑法。   孟濯缨遥遥过来,谢无咎连眼风都没送过来一个。她面上镇定,心情有些复杂。   “啪!”颜永嘉背上又着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了一个大马趴。   他急忙举手投降:“不来了不来了,老大!我还真不是怕挨揍,我这衣服是新作的,要是拍出个破洞,一会儿棉絮满天飞,那就好看了。”   谢无咎大笑两声,神采飞扬,竹枝“嗖”的一声,就飞入密林之中,一招手:“走,先去吃点东西。”   等从宽阔处转过来,才跟孟濯缨打了个招呼:“小世子,今天来的也太晚了!”   孟濯缨自若笑道:“起的太晚了。”   谢无咎略一颔首:“难得休沐,又不用早朝,多睡一会才好。”   孟濯缨看他神色,谈笑风生,是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有心想试探两句,偏偏颜永嘉一直往他身边凑,拿着竹枝不断比划讨教:   “老大,方才我要是出一招游龙摆尾,反手这么一挑,是不是就避开了?”   谢无咎点点头,虽然是想昧着良心夸这孩子两句,可终于没忍住:“我那一招都是半柱香前出的了!真要是与人对战,要力求灵活多变,不一定非要把学的那些招式搬进去。你管它什么招式,能克敌制胜就成。”   颜永嘉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老大。”   一直到吃完了烤肉,孟濯缨都没找到机会,单独和谢无咎说上两句话。   谢无咎倒是一贯如常,照例格外细心,递给她一碗红果茶:“烤肉油腻,你要少吃,再用点茶水去一下油气。”   晏奇食量大,还在吃肉,还不时催促唐秀做快点:“呵。往常可不见你这么细心。热水泡冷馒头也吃了。如今倒是讲究起来,吃肉配上姜末,吃完了还要配上红果汁消食。”   谢无咎道:“我是个粗人,冷水冷馒头也吃的。我们小世子可是金贵的,瞧这张俊俏的小脸,也不能委屈了去。”   往常唐秀和谢无咎也没少开这些玩笑,今日偏偏觉得别有些不同的意味,孟濯缨面上微热,小饮一口红果汁加以掩饰。   刚喝了一口,谢无咎突然道:   “我发觉,你们女孩子都爱和这个酸酸甜甜的红果汁……”   孟濯缨冷不丁,一口茶呛住。   他又接着道:“对吧,徐徐?”   徐妙锦点点头:“酸酸甜甜的,又暖,比茶好喝。”   孟濯缨垂下眼眸,磨着牙,慢吞吞把红果茶喝完了。   刚放下碗筷,颜永嘉就忙不迭的要找唐秀比划,被唐秀嫌弃的推开了:   “去,去,你一个小孩子,拿着根棍儿,叫我教你?我一棍子就能让你跪哈来喊爹你信不!老谢,过来,你来哄哄吧!”   颜永嘉嘀咕道:“你要是一棍子让我跪下来,老大能一棍子让我飞天你信不?他比你还没耐心……”   “嗦什么?来!”出乎意料的,今天谢无咎不知道有什么可心的喜事,格外的好说话。还真手把手教了两炷香时间……   两炷香后,谢无咎摆摆手:“得,就这些,你自己练着玩儿吧!”   唐秀反而看出点意思来了:“来来,我也教你两招暗器,比他一套一套教你那些剑法管用。”   谢无咎笑道:“唐秀,你要教就好好来,别没两下就没耐心了。还有,你出招慢点……”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颜永嘉已经趴在了地上。   唐秀收到晏奇谴责的目光,忙扎着手认错:“得得,我慢点,慢点。”   “我也凑个热闹。”徐妙锦接过谢无咎手中的竹枝,挽了个剑花,凌厉一指:“孟大人,人家都是高手过招,我们两个耍一耍?”   孟濯缨眸光一眯,似笑非笑的看着杀气腾腾指向自己眉心的竹枝,干脆利落的拒绝:“不耍。”   徐妙锦一肚子的劝她比试,让她出丑的说辞,一下子全没用了。   “为什么?孟大人不是怕输吧?私下切磋,不过玩玩,怕什么?”   孟濯缨抱着暖手炉,慢吞吞道:“好男不跟女斗。”   晏奇默默的喷了一口茶。她怎么好意思引用这句名言的?   谢无咎:……他不敢笑,生怕被她看出端倪来。   唐秀笑得发癫,一失手,颜永嘉又跪了。   徐妙锦扔了竹枝,突然过来牵住了孟濯缨的手。   孟濯缨本来是个姑娘,有个同龄的可爱小姑娘突然来牵自己的手,下意识就拉住了,还亲昵的捏了捏人家的手指头。   这可把徐妙锦气坏了,隐忍的和面面相觑的几人甩下一句:“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讲。老大,你们谁敢偷听,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硬把孟濯缨给牵走了。   一走到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徐妙锦一把甩开了孟濯缨的手,冷着脸气呼呼的往前走。   梅上冰雪,莹莹耀目。   徐妙锦顺着流水走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突然转过脸来。   “孟大人,可知道我今日突然约你们出来,为的就是私下见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孟濯缨听她语气不善,稍作思量,倒也没什么事得罪她的。   若真有一桩事,劳动她大动干戈,似乎也只有卓姑娘那件事。   果然,徐妙锦冷笑一声:“孟大人,你和我卓家表姐,是旧识?”   孟濯缨正在思索,还没回答,徐妙锦又讥讽道:“你是不是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没错,我卓表姐心性坚毅,是不会说出来,让我姨丈担心。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看她脸色不好,再三追问,才知道的。我表姐对你可真不错,再三叮嘱,叫我不要乱说。我问你,我表姐有什么配不上你的!”   孟濯缨正思量如何搪塞,就听徐妙锦带着哭声:   “你知不知道,我表姐这样性子的人,回家偷偷哭了一夜!”   孟濯缨心头一酸,干巴巴道:“我和卓姑娘的事,日前已说的清清楚楚……”   徐妙锦气冲冲道:“你根本就是见异思迁,狼心狗肺!王八蛋,臭老鼠……我表姐真是瞎了眼,才喜欢你这种人!我告诉你,我表姐心软,我可不是好惹的!我姨丈和我爹也不是好惹的!你要是说不出个缘由来,我姨丈和我爹少不得要去找你爹喝喝茶!”   孟濯缨无奈扶额:“徐徐……”   徐妙锦:“谁是徐徐!呸,徐徐也是你叫的?”   孟濯缨:“……徐姑娘,此事已了,何必还要再掀波澜呢?”如此再起尘嚣,不是让卓碧成再伤心一回?   徐妙锦气红了眼,差不点哭出来,使劲的抹了一把脸:“此事已了?当年你被绑匪劫持,我表姐为了救你,掉进山下寒水里,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孟濯缨震惊不已。这件事,兄长小扎之中没有,可见,连他也是不知道的。   徐妙锦哭着道:“……她没告诉你,是不是?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此事已了?没错,表姐说的对,她喜欢你,是她的事,也不能拿着过去的恩情,让你非要娶她。这样,是两个人都放不过,可是,我,我就是看不过眼!我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我冻坏了根!”孟濯缨突然道。   徐妙锦顿住,眼泪还巴巴的挂在脸上:“你说什么?没头没尾的……什么根……”   孟濯缨小声小气:“子孙根。”   徐妙锦:!!!   “啊!臭流氓!我杀了你!” 第66章 泡温泉   徐妙锦激愤难平, 孟濯缨也不知道怎么劝说。她本是不愿再生事端, 若再传出去, 对卓姑娘将来也绝无好处,突然灵光一闪说了这个谎话, 也是又羞又臊。   一个谎言说出口,总之脸皮是撕下来一层,也不管丢人不丢人了。   孟大姑娘就当自己没脸:“咳……徐姑娘,当年意外沉船,我掉进寒水里,冻坏了……那个。”   “啊!”徐妙锦尖叫一声,“你住嘴!谁要听你说这个!别说了……流氓!”   她脸都要滴出血来了,捂着脸跑了。   孟濯缨无奈的很:搅和进来的是她, 现在又不许人家解释。   刚要离去,徐妙锦捂着脸,又跑回来了:“你, 你既然身体有疾, 为何不和我表姐明说?白白的害她这么伤心!你不说实话, 她真以为你变心了,哭的可惨了。”   孟濯缨微微一叹:“卓姑娘心性坚毅, 又坚守公义, 万一,她不嫌弃我呢?又或者, 她不愿违背婚约呢?我不好耽误她的。”   徐妙锦脸色稍霁:“你肯替表姐着想,也还像个人了。”突然, 她又道,“你这么说,就是说,我表姐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你怕她缠着你非要嫁给你?呸!你做梦!臭不要脸,耍流氓!和唐秀一样的人渣!”   不远处,唐秀脚下一滑,差点没甩下水沟里去……   “怎么又骂我?”   颜永嘉畏畏缩缩:“唐大,我们走吧,徐徐说了,发现我们谁偷听,弄死我们!”   唐秀不以为然:“她打得过我?”   颜永嘉默默摇头。当然打不过,谢无咎也未必打得过他。   唐秀:“所以,她要发现我们,只能拿你撒撒气。”   颜永嘉:…… ……“算了,听都听了。不过,孟世子真的不能人道?”   唐秀被他一逗,踩着一脚碎冰,又笑的全身脱力,咕嘟咕嘟滚下山坡了。   颜永嘉急忙猫下身子,躲进茂密的矮冬青里,趁着徐妙锦拿着树枝追打唐秀,溜之大吉。   唐秀是个孩子心性,故意激怒徐妙锦,追追打打玩闹了一阵,徐妙锦也好多了。就当没有过这桩事。不过,对孟濯缨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临别前,徐妙锦找了个机会,私下道:“孟世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表姐。年后,姨丈换防,要去益州,表姐多半也会随行。她离开京城,也没有理由再惦记你,这里的事都会忘记了。为了表姐好,我也不会再节外生枝。”   孟濯缨自然欣慰,马车刚走出几步,突然停下,谢无咎一掀帘子,径直坐了进来。   孟濯缨往外一看,哑叔手里抱着一把檀木胡琴,喜笑颜开,哪里还记得早上说的,要找谢无咎算账?   谢无咎笑道:“天寒路远,我也蹭坐一回孟世子的马车。”   孟濯缨道:“谢兄早上不是骑马来的?”早上都不嫌冷,现在就冷了?   谢无咎面不改色:“可不是,冻的我直哆嗦。”   谢无咎熟门熟路的从炉子里扒出烤红薯来吃,吃完烤红薯又吃了一把烤的白果,吃完白果又喝了点茶,才拍拍手,随口问:   “徐徐拉着你,说了些什么悄悄话?”   孟濯缨怀里抱着暖炉,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唐秀不是偷听了?没和谢兄说?”   谢无咎:“呵。说了……不过,你知道,那家伙一贯不靠谱。”   他若有似无的往她身下一扫:“所以,孟世子,你真的不能人道?”   孟濯缨:滚!   她暗中磨了磨牙,若无其事道:“怎么可能?只不过我并无娶妻之意,不愿意耽误人家姑娘。”   谢无咎连声点头:“幸好不是真的。不然,就太惨了。小世子,这不能人道,可就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孟濯缨:我是个假男人还不成吗?!求你闭嘴吧!   孟濯缨也不和他磨蹭,若无其事的将包裹里的披风还给谢无咎:“谢兄,你的披风。”   谢无咎一拍手:“你倒还记得还我披风!还记得你昨晚喝醉,都说了些什么胡话吗?”   孟濯缨一惊,继续若无其事:“说了些什么?”   谢无咎看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十足遗憾:小家伙,酒醒了,都不爱撒娇了。   怎么着才能让她时时刻刻都对着自己撒娇呢?   乖乖的,软软的……   虽说他绝不会泄露半句,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难免不太自在。毕竟是个女孩子呢。年纪这样小,生的这样好看……   谢无咎心里琢磨事儿,一直不说话。孟濯缨面上冷冰冰,心里急坏了,刚要再问,谢无咎开口了。   “你说了些什么,自己一点儿也不记得吗?”   孟濯缨:“说……了什么?”   谢无咎眯眯眼,意味深长的看她:“若不是喝醉了,我还真不知道,孟世子是这样的……”   孟濯缨:!!!   谢无咎话风一转,继续道:“这样胡搅蛮缠,蛮不讲理!多喝了几杯,就缠着我喝酒,拉着我的披风不让我走。哼,不止拿雪团砸我,还要去堆雪人……若不是你最后睡着了,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孟濯缨心里一松,故作惊讶,问道:“我喝了酒,这么幼稚的吗?谢兄不要胡说!”   谢无咎胡言乱语,扯过这一节,见她的确信了,也就不多说了。   孟濯缨拨弄着手腕上的银腕镯,若有所思:“不过,谢兄,二更时分,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花房里?”   谢无咎:…… ……   这小东西,倒是一点不肯吃亏,刚透了口气,就要反将一军。   他似真似假,轻飘飘一笑:“我想你了。行吗?”   孟濯缨心头一跳,转眼去瞧他,谢无咎却又趴在炉子旁边,去火堆里找吃了的。   这人就算是正经说话,也总带着几分不认真,叫人难以分辨。可虽说是这么个个性,从相识的最初,也从来没怀疑过,他的真诚。   孟濯缨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也不再多想了。   下车前,谢无咎突然道:“今天徐徐做东,不如,明天我也请大家一起去庄子里。”   孟濯缨笑道:“也好。庄子在哪?”   谢无咎不怀好意的咧开嘴:“西山脚下,泡温泉!如何?”   孟濯缨自然而然语气一变,十分“遗憾”:“那太不巧了,我晕塘呢。无福消受呀。不如,你们去玩吧。”   谢无咎更遗憾:“还有这样的事?那也没关系,一起去玩,你不下水就是。”   她不下水,蹲在岸边看三个男人脱光了沐浴?!   孟濯缨慢条斯理道:“到时候再说吧。”   有些人表面看起来高冷不可侵犯,实则心里早就炸开锅了!   谢无咎逗玩了小姑娘,心满意足的下车,恋恋不舍的摆手作别。还未进府门,就被一女子拦住了。   “谢大人,等你了许久!怎么才回来呢?”   谢无咎眯眼一看,正是岁安长公主身边最得意的那个女官。   “这是公主给你的请柬,请你明日去西山曦曜殿中一叙。”   曦曜殿,皇家在西山的一处小行宫。有西山最好的温泉,历来都是陛下和爱妃、公主和驸马,以及前朝某些荒唐的公主和男宠们,最爱去潇洒的地方,温泉水滑,鸳鸯戏水,快活似神仙,等等。   本朝虽然还没有喜欢男宠的公主,但没准儿……他谢无咎就成了第一个了。   谢无咎脸色微变,刚要推辞,女官脸面拉下,冷冷道:“谢大人不肯奉召,是要公主下降谢府,亲自来和谢寺卿谈吗?”   翌日,谢无咎刚要出门,公主的车架已经等在门口了。   虽然,这是公主最低调的一辆马车了,但仍然透露出一股与众不同的贵气。谢无咎生怕被他老爹知道,只好别别扭扭的上了马车。   一上车,李瑶便来拉他的手,谢无咎使劲往边儿上一躲,紧紧贴着车厢,恨不得变成一只壁虎。   李瑶心里好笑:“谢卿这是做什么?本宫学过看手相,给谢卿看看。”   谢无咎:…… ……这种路数,好像似曾相识?是唐秀那家伙跟小寡妇套近乎的时候用过?   “不用了,公主,下官不信这个。”   李瑶暗中翻开手掌,故作亲昵拉拉小手是不成了,不过,还有计二。   遂道:“谢卿,你我也算共经生死,不必公主下官的,这么见外,不如,我唤你谢……郎?!你就叫我一声瑶妹……呸,阿瑶吧!”这都什么鬼主意!恶心死人了!   李瑶为求得如意郎君,强忍下来了。“谢郎,你看如何?”   谢无咎已经被李瑶惊呆了。   眼看,李瑶还要锲而不舍的套近乎,谢无咎忙道:“公主,其实下官,心仪矜持些的姑娘。”   李瑶一听,正襟危坐,总算安静了片刻。马车经过昭华坊时,突然听见糖葫芦的吆喝。   李瑶好奇的掀开帘子:“这黑糖葫芦,是什么东西?谢卿,你去买一个来尝尝。”   庆安候余侯爷昨日传了话,请孟濯缨去作客。孟濯缨受余侯爷提携,本也该登门拜访,但一来不好冒昧,二来也因余侯爷与孟载仑旧有嫌隙,因此,反而不好走动。   既然得了话,今日备下年礼,前去拜会。   刚到昭华坊,就看见谢无咎拿着一个糖葫芦,飞快走过。随后,车帘掀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接过了糖葫芦。   谢无咎随后也上了佳人的车。   等马车走了,孟濯缨放下车帘,语气平平无奇:“哑叔,是谢大哥和长公主。”   她放下帘子,若无其事的吃了一块核桃。这块核桃没吃完,她冷不丁又掀开,朝着谢无咎的方向狠狠的骂了一句:   “人渣!”   哑仆抹了抹脸,恨自己不会说话:小主子啊,您这义愤填膺的口水,都喷他脸上啦! 第67章 翻旧账   温泉池里, 李瑶怔怔的望着胳膊上的伤痕。   她鞠了一把花瓣盖上, 须臾又把花瓣撕开, 露出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样的疤痕,她身上还有许多。   自从谢无咎把她从地下监牢里救出来, 她常常做梦,每一次,都更恨王太后和那狗一样的前驸马三分。   李瑶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愿在这些苦痛之中沉沦,更不想因仇恨而迷失自己。   懒洋洋的穿好衣裳,她问女官:“谢无咎呢?”   女官嬉笑道:“奴婢让他洗干净,好给公主侍寝,他受宠若惊, 喜的都不会说话了。他可真是个小呆瓜。殿下的眼光,真是好!”   李瑶白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他别是冷了脸,不愿搭理你了吧?”   谢无咎蹲在廊檐下吃东西, 见公主出来, 目不斜视。   李瑶叹了口气, 她是真喜欢谢无咎,也想和他多相处相处, 培养感情。   可时间不多, 她不日就要离京了。   她的仇,要自己亲手去报。   “谢卿, 你是真不喜欢本宫?”   谢无咎低头一笑:“公主,下官已经有倾慕的人了。”   李瑶顿了顿, 终于忍不住:“是谁?”   谢无咎摇摇头。   李瑶见他不肯说,心里始终有些不服气。   什么人,难道能比她更尊贵?   “你不肯说,难道,你真倾慕孟世子?我知道,前日夜里,二更时分,你还去找她了。一直待到三更过了,才回家。”李瑶真替他愁死了,怎么看,这也不是什么单纯可爱的兄弟情啊!   “你真的宁愿断袖,也不愿意娶公主?”   谢无咎闭口不答,心里莫名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陶陶然:谁断袖了?狗才断袖呢!   他不断袖,也不娶公主。   要娶,只娶咱心上的人。   李瑶屡战屡败,很是伤感的叹了口气。   御书房内,李瑾揉了揉额头,看李瑶那模样,失笑道:“长姐又落败了?”   李瑶一甩帕子,故意把他桌案上的奏折弄翻了几个:“明知故问,怪讨人厌的。”   李瑾摇摇头,也不叫内侍进来,自己把奏折捡了起来,道:“不然,弟弟给你一道赐婚圣旨?”   李瑶瑶鼻一皱:“你又胡闹什么?”   李瑾道:“不识好人心。长姐不是想嫁给他?”   李瑶坦荡荡道:“是怪想的。可想嫁的人不想娶我,也就不想嫁了。我堂堂公主,错嫁一次也就罢了。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我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李瑶的第一次婚姻,正是为了李瑾。   李瑶道:“年后我就去益州了,弟弟,你要操心的事,还有许多,就不用管我这点儿女情长的小事了。”   李瑾心头一酸:“长姐真的……”   “真的真的!”李瑶打断他,“我要真的想要,还会跟你客气吗?不过,我倒想看看,他喜欢上一个绝不应该喜欢的人,会不会后悔!”   李瑾觉得好笑:“长姐说的是谁?还有什么能不能喜欢的?别是有夫之妇吧?”   他那正直的脑袋,是绝不会想到什么断袖不断袖的。也就是长公主,被前驸马恶心了一回,现在看谁都像断袖。【腐眼看人基】   李瑶摇摇头:“人妇还有和离之时呢。他啊,比那还惨。”孟家小世子堂堂男儿身,还能突然变姑娘了不成?   末了,李瑶又道:“陛下,他要是后悔了,你千万告诉我,本宫回来嫁了他!”   李瑾连连点头:“自然。若有好的青年才俊,自然要让长姐先挑。长姐挑剩下的,朕在放出宫,让他们婚配不迟。”   李瑶被他哄得咯咯直笑:“胡说什么呢?我若要养上十个八个面首呢?”   李瑾哄她:“那朕这朝堂上,从丞相到三品大员,都归长姐了!”   “快免了吧!”李瑶:“做官做到这个份儿的,都是又老又丑,还秃!”   正在殿外等候传召的中年美大叔徐丞相:…… ……   年后不过几日,卓碧成就随其父前去益州。   徐妙锦取出一个锦盒,慎而重之的交给卓碧成:“表姐,此一去要好几年,我也劝不住你。再见时,你我恐怕都嫁人了。这支步摇你要好好收着。”   卓碧成含笑收下:“徐徐儿都长成大姑娘了,怎么多愁善感起来?虽说山高水远,但你我少年,天涯虽远,快马加鞭,须臾可至。何愁没有相见之时?”   卓碧成说完,翻身上马,将那锦盒随手递给车上的侍女。徐妙锦急忙道:   “表姐,你就这么乱扔?收好了呀!”   卓碧成惊讶了:“双儿一向细心,我的东西都是她收的,丢不了。”   徐妙锦悻悻一笑,两根手指头捏着缰绳:“要不,再等一等吧?”   卓碧成还没反应过来:“等什么?”   徐妙锦道:“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会来送你的。”   卓碧成眸光微微一滞,继而又是爽朗一笑:“何必呢?我和他缘分已尽,既然是已经走到尽头的两个人,也不再有相见的必要了。我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知道,我没有白喜欢他一场。这就够了。徐徐儿,谢谢你。”【卓小丫这里的孟濯缨,一律用他。么么】   一行人打马而去,徐妙锦心头又是难过,又是羡慕。难过表姐的一场姻缘并没有善终,又羡慕表姐的洒脱恣意。   卓碧成毕竟是个姑娘家,卓父虽然教她骑射,却还是舍不得女儿风吹日晒。骑马出了京城,就非让她上车了。   双儿面色发白,捧着一个破开的空盒子:“小姐,刚才我收拾东西,马车一晃……”   卓碧成摆摆手,虽不悦但未责怪:“摔了也没办法。下次小心些,东西没摔坏吧?”   双儿松了口气,双手捧上翡翠流云步摇:“幸而没有。徐家三小姐这次真是大手笔,这样名贵华美的步摇,便是小姐大婚当日,也能用得。”   卓碧成接过来,命双儿找个锦盒来盛,突然定住神,食指仔仔细细的在翡翠上摩挲。   这是个余字。   怎会有个余字?徐家并没有姓余的女眷……   她心口狂跳,她自然是记得的,他的母亲,镇国公夫人姓余。与庆安候乃是同族。   卓碧成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繁复的步摇:“盒子呢?摔坏的盒子呢?”   双儿不明所以,急忙将盒子递上。   卓碧成小心翼翼的放下步摇,两只手分别颠了颠盒子的重量,突然两手拇指扳在盒子底部,略施巧力,就将底部的夹层给打开了。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有一种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眩晕。   这里面,装的是孟濯缨的玉佩。她从三年多以前,就一直戴在身上,寸步未离。   已经舍下的,却又这样回到了她身边。   若不是今日盒子摔了,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究竟,这是何意呢?   卓碧成掀开车帘,遥望京城方向,难得的叹了口气:“哎,这个人,真是折磨人。”   年假虽然是清闲自在,可年后就要繁忙一段时日,要处理节庆里积压的公务。孟濯缨比起谢无咎更忙,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因此,几人也难得一聚。过几日是徐妙锦生辰,便都抽出空子,在芳园里,先聚一聚。   可等了半天,向来守时的孟少卿也没来。   一旁食客闲谈阔论:“今天倒是好日子,诸事大吉,城里迎亲的就有五六家。长孙家也是今日迎亲,大哥不去抢几个喜钱?”   那人摆摆手:“都是些婆子媳妇儿,大姐妹,让她们玩去吧!我们男人凑什么热闹?”   谢无咎听着闲聊,心头一动,让大家先吃:“你们先吃,我去把孟世子抓来。”   晏奇道:“她忙的脚不沾地,兴许又是出城查案了。你去哪里找她?不如先吃了,再给她带些好吃的去。”   谢无咎丹凤眼微微一眯,扯起一副风流派头,成竹在胸的走了。   颜永嘉吸溜了一口米粉:“徐徐,你觉不觉得,老大最近……整个人的气质都有点不对劲,怎么说呢?以前也英俊,但不像现在,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嗯,不好形容的气质!”   唐秀一针见血:“骚气!”   颜永嘉:“咳咳……还,还真是有点。你看今天穿的,又是新衣服不说,还带着一个金闪闪的金镶玉玉佩。他几时这么爱美了?”   晏奇:“这有什么难解的?缘由很简单。他有喜欢的人了。”   颜徐异口同声:“真的?谁!”   徐妙锦托腮思索:“老大成天和我们呆在一块,几时认识了姑娘?”   唐秀敲了一下她额头:“你们俩个,呆小孩儿。”   谢无咎是在送亲的人堆里把孟濯缨给拉扯出来的。   还在年节之中,迎来送往的喜事虽然不提倡铺张浪费,但大家都乐意沾点喜气。因此,今日娶亲的几家都备了不少喜钱喜糖,铜钱五个一串用红绳穿好,一路上洒落,丢些喜气,给送亲的路人去抢。抢到喜钱的要麻溜儿的说恭贺的话,给新人积攒福气。   也是图个好彩。   今日牛饔锎蠡椋孟濯缨只是暗中来看看,都要走了,被抢钱的大婶姐儿挤在最中心,身不由己的被“挟持”一路。要不是谢无咎来救她,真要一路送到长孙润安家里去了。   孟濯缨:“谢兄真是及时雨。”   谢无咎挺直了脊梁,背着手慢慢走着,露出腰间的骚包玉佩:“那是。我就是专门来救你于水火。”   孟濯缨半真半假的一揖:“多谢谢兄。对了,长公主为国祈福,今日出城。谢兄不去十八相送?”   谢无咎:!!!   为什么?隔了这么久?突然问起这桩事?! 第68章 翻滚报案   这话的意味怎么有点不对?   谢无咎琢磨了一下, 道:“长公主殿下出行, 自有陛下相送。”他一个臣子凑什么热闹?   巴不得长公主忘了他才好呢!   孟濯缨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 倒听不出什么高兴不高兴:“那日谢兄上了长公主的香车,公主和你说什么了?”   恰好, 有个卖黑糖葫芦的大叔扛着棍儿走过,孟濯缨眯了眯眼,又是一声轻哼:“总不会,是要招谢兄做驸马吧?”   谢无咎莫名一阵心虚,急忙顾左右而言他:“咳,孟世子,你吃糖葫芦吗?我去买一个!”   孟濯缨第二次轻哼:“哼,不是所有人, 都喜欢吃黑糖葫芦!”   谢无咎连连点头:“说的是。长公主就不爱吃黑糖葫芦。那你吃红糖葫芦吗?我去买一个……”   第三次,孟濯缨重重哼了一声:“我什么糖葫芦都不爱吃!”   谢无咎偷偷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总觉得自己好像, 突然吃多了猪头肉?   老谢虽然不知道, 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但急忙补救:“你先想吃什么?我去买!”   二人到了芳园,那几个吃完了还没走。晏奇一看他们过来, 又点了一个热菜, 叫快点上来。   谢无咎还没坐稳,颜永嘉就问:“老大, 你最近这么爱打扮,是有心上人了吗?”   徐妙锦迫不及待:“对, 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嫂子?”   谢无咎一手一个,推开两个凑热闹的小脑袋:“吃好了没?吃完了去办正事!”   芳娘端着两盏天麻乳鸽汤,笑盈盈的放下:“两位大人,这是新出的汤品。今日,算是赠送的。两位大人尝尝。若是尝了好……”   唐秀一拍手:“一定帮娘子多多宣扬。”   芳娘剑走偏锋:“若是尝了好,下次来,可要自己掏银子买。”   唐秀摇摇头:“娘子太坏了!”说完,啪的将银子放在桌上,“今日我做东,给我们一人来一盏。”   芳娘咯咯直笑:“得嘞!”   芳娘人美,性情虽说矫情了些,但做的一手好菜,还常常出些新样式。又因为谢无咎在一次食客讹人事情中,帮过芳娘,芳娘有什么好东西,也先拿来给他们尝。年节时,还送了一筐黄泥腌的咸鸭蛋给谢无咎,个个双黄。   因此,几人也爱来芳园吃菜。   孟濯缨微微皱眉,突然用帕子掩住口鼻,胃口不佳的样子,喝完汤只吃了两块点心就落著了。   谢无咎对她的事,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心想,她或许,是因昔日好友出嫁,自己却没能送亲而感慨。   孟濯缨低眉不语,反倒惹的谢大人胡思乱想了一路,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联想到――若是她一身火红嫁衣,该是如何模样?   “嗝!”谢无咎冷不丁打了个嗝,继而又想,他连她本来样子,都不算见过。若是穿上女孩儿衣裳,戴上各种珠宝……   他娘亲就有一副珍贵的红珊瑚头面,说是要送给未来的儿媳……   未来的儿媳……   “谢兄,谢兄?”孟濯缨提高声音,“谢大人!”   谢无咎淡定的抹掉鼻血,若无其事道:“这几日忙,火气太大了。”   孟濯缨也不以为意,拿干净帕子给他擦拭,突然叹气:“以后,芳园的菜也吃不成了。可惜。”   谢无咎拿着心上人的帕子,捂住鼻子,心里美滋滋,今夕何夕都不知,鹦鹉学舌一样:“为什么?”   孟濯缨不愿推搪他,直言道:“芳娘和人偷情了。”   谢无咎继续学舌:“哦,芳娘和人偷情了啊……什么?!”   孟濯缨微微皱眉,又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了。   谢无咎哪管芳娘,只觉得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走一段,格外的巴适。   不说什么,也挺好。   孟濯缨慢慢道:“芳娘是个爽利女子,敢做也敢当。可一旦涉及风月,接踵而至的就是麻烦。算了,也许是我多想。”   谢无咎道:“也未必就是如此。”   谢无咎原本是半信半疑,夜间因调查一桩盗窃案回去的晚了些,经过芳园时,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居然恰好见到芳娘出了院子。   她一路走,行色匆匆,左顾右盼,单手麻利的系着披风上的系绳。   谢无咎隐在暗影之中,默默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细想,也不归家,直接跑到镇国公府去了。   镇国公府的院子嘛,他真是翻的轻车熟路不过。   哑叔不曾守在外面,屋内烛火惺忪。谢无咎站在窗子口,小声叫了一声:“孟兄弟,小世子……”   烛火突然熄灭,屋里一黑。   谢无咎耳朵一热,心想或许来的不是时候,毕竟,已经入夜了。他怎么就这么冒失呢?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   他连忙补救:“孟世子,也无它事,我先走……”   话音未落,窗子突然打开,从里面甩出一个圆溜溜的物件。谢无咎急忙伸手一抓:   “嗷呜!”   什么东西!全是刺!   窗子突然大开,孟濯缨裹着披风,头发未解,素面朝天的站在窗子口,似笑非笑的转着手中的灯盏。   她笑盈盈的,面容清浅,映着柏木窗棂,像画一般。   “谢兄,大半夜不在家中好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学狗叫?”   谢无咎这才看清,手里抓着的,果然是个圆溜溜的仙人球。   他扎了满手的刺,也不嫌多了,反正一根两根是挑不干净。   谢无咎两根手指头拎着没刺儿的地方,递给她:“你还要吗?”   孟濯缨拿原先的花盆接了,心里好笑,又有点心疼,嘴硬的跟他道歉:“本来是想吓唬吓唬你,谁知道,你怎么就拿手接着了?”   谢无咎理所应当道:“你生气摔东西就罢了,万一摔的是自己心爱的物件,回头摔坏了,不是要再生一回气?”   孟濯缨道:“我岂是这种人?谢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进屋一叙吧。”   谢无咎心口一热。   孟世子的闺房啊……虽说是来过,可他忙着烧炉子烧茶水,又不敢造次,都没能仔细看一眼。   不过,谢无咎还是推辞了。   “不必了,就一件小事。我说完就回家了。”   孟濯缨侧耳聆听。   谢无咎:“芳娘……真的夜出了。极有可能是出门私会情郎了。”   说完,谢无咎再次大澹他这么一说,孟世子会不会误会他爱嚼舌根,是不是过于小家子气?会不会嫌弃他太娘气?   谢大人急忙挽救。   “我手上有一桩盗窃案,是个惯贼。晚上带他去了一趟现场,要不是罪证确凿,这小子还不肯认。回来的时候,无意间见到芳娘外出。这也不是大事,你若觉得不喜,下次不去芳园吃饭就是。我就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芳娘出了这桩事?”   孟濯缨摇摇头:“也不稀奇。她原本就生的美,也自负姿容,十分的爱打扮。今日戴什么花,或者穿什么颜色的衣裙,必定要配上相应的香露。比如,若穿了秋香色,就好用金桂香露等等。可她昨日,身上除了香露,还掺杂着一股新鲜柏木的香气。头上还有一件新首饰,不止不好看,且做工粗糙,玉质下乘,不会是孙欣给他的。”   孙欣,便是芳娘的夫君,芳园的大掌柜。孙欣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对芳娘可是言听计从,千娇百宠,给她穿的用的,全都是上好的。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要金贵些。   “芳娘是个自负又娇气的女子,自认非要好东西,方能配得上自己。若不是情人相赠,我想不出,有什么缘由,她会愿意把那只跟自己一身装束格格不入的簪子戴在头上。”   孟濯缨觉得不值,也是在于此。能送芳娘这样一根簪子,或许是囊中羞涩,或许,本就没将芳娘放在心上。可芳娘却是一头栽了进去,十分柔情百分蜜意。   总之,这一桩事,原本是错。两人付出的不对等,更是大错特错。   谢无咎刚回到屋里,他爹裹着被子,冷着脸,站在他房里。   “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别说去查案了,你手上多少事,该什么时辰结束,你爹我还是知道的。”   谢无咎心知肚明:“爹,你又被娘赶出来了?”   谢中石:“……说你呢!老子教训儿子,你只许答话,不许反问!”他被赶出房,还不是因为这破儿子回来的太晚!又迟迟不肯成亲!   “你去哪了?”   谢无咎道:“去见孟世子了。”   谢中石道:“什么话白天不好说?要大晚上巴巴的去?”   谢无咎道:“才想起来,和一桩案子有关,就商讨了几句。爹你别管了,快回房去吧。”   谢中石真有些愁了:“你啊,把那些心思,都用在徐徐那丫头身上才好!你什么时候要是肯爬墙去找姑娘,我和你娘做梦都要笑醒了!”   谢无咎再次众人皆醉我独醒了:他可不是爬墙去找姑娘了吗?   翌日一早,谢无咎刚到大理寺,就被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   她满脸是血,抬头一看,认出谢无咎,扭头就要跑。   寻常百姓,不肯轻易入官门。这人都进了大理寺,谢无咎还能让她这么惊慌失措的走了?   刚要拦人,这姑娘冒冒失失的又撞在了孟濯缨身上,孟濯缨不防备,径直被她撞在了墙上。   谢无咎抢上一大步,急忙把人扶起来。孟濯缨捂着腰,急忙道:“快拉这姑娘一把……”   话音未落,那姑娘跌跌撞撞的,一脚踩空,又从台阶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大马趴。   这时候,芳娘带着两个伙计也赶到了,抢了人就要走。那姑娘满嘴的灰土,也顾不得了:   “冤枉!冤枉啊!我要报案,冤枉啊大人们!” 第69章 孙欣暴亡   那姑娘就地一滚, 耍了个泼赖皮, 抱住大门不松手:“冤枉啊!民女有冤情, 是来报案的!”   她这么一喊,又在大理寺门口, 芳娘也不敢再造次,冷着俊俏的小脸站在一旁。   那姑娘连滚带爬,一把抱住孟濯缨的腿:“大人,我要报案,这案子你来审,不能让他审!”   她伸出血糊糊的手指头,指向谢无咎。   “我怀疑,他就是凶手!”   谢无咎:…… ……   来报案的姑娘, 名叫孙小灵,是芳园大掌柜,孙欣的亲妹妹。年方十八。   她来报案, 就是因为其兄长, 孙欣突然暴毙。   谢无咎吃了一惊:“孙掌柜怎么会突然死了?尸身在何处?”   孙小灵捂着额头上的伤口, 大呼小叫:“你走开!孟大人你让他走开!说不定他就是杀人凶手,还要把我杀人灭口!一定是!”   谢无咎坐回去, 摆摆手, 示意文书继续记录。   孟濯缨问:“你兄长何时死亡?为何是你来报案?你嫂子芳娘又为何追你?”   “昨天,我想买口脂, 哥哥不让,我生气了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婆家了。到了婆家, 我婆母又指桑骂槐的说我,没能生个儿子。大人,我才成亲不到半年,我生什么儿子?……”   孟濯缨淡淡道:“孙小灵,我问,你来答。其余的,不必多言。”   孙小灵刚要回嘴,看见孟濯缨清凌凌的眼睛,忍不住往后一缩,急忙点点头。   怪了,这小大人生的眉清目秀,怎么就莫名有点发憷呢?   孟濯缨问:“你是昨日黄昏离开了芳园?”   孙小灵道:“没错。”   孟濯缨又问:“今天早上,也就是两炷香之前,你回到芳园,发现你哥哥孙欣,已经死了,是吗?”   孙小灵点点头:“我哥哥是死在自己房里。他家床边上,有一个金丝楠木的柜子。那柜子很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了,压在哥哥身上。我觉得哥哥死的蹊跷,问那女人怎么回事,她就说昨晚和我哥哥吵了几句,是和果儿一起睡的,什么也不知道。早上一起来,已经这样了。这怎么可能呢?我要来报案,那女人死活不肯,一路追我。我在路上,额头也磕破了,膝盖也疼死了……”   “芳娘不让报案?”孟濯缨微微一顿,“她为何不让报案?”   孙小灵指着谢无咎,又发作起来:“我知道!因为我哥哥根本就是那女人,和她的姘头害死的!大人,这个人,就是那女人的姘夫!”   谢无咎:“以民告官,尤其是诬陷,是要打板子的。”   孙小灵往后一跳,不敢再大呼小叫了,可还是嘀嘀咕咕的:“当官了不起,当官就能偷人了吗?”   芳娘站在厅中,脸色冷冷的,见孟谢二人带着孙小灵出来,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两位大人,要是问完了,我把小姑子带回去疗伤了。”   孙小灵甩开她的手:“不用你假好心!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害死我哥哥,还装什么好人?你那些烂事,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就是我哥哥,也早就知道了,他早就想休了你了!”   芳娘冷着脸:“你哥哥已经走了,你要是觉得,这么抹黑我,你哥哥也光彩,随你的便。你别忘记了,我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他夫妻一体,你抹黑我,就是抹黑他!”   论口舌,孙小灵哪是她的对手,张牙舞爪就要伸手打人,被唐秀皮笑肉不笑的拦住了。   孟濯缨问道:“芳娘,你夫君突然暴毙,你心中就不存疑?为何不来报案,反而要草草下葬?”   芳娘道:“我几时不让她来报案?即便她不来,我也要向两位大人求助。我夫君,实在死的太突然了。”   孙小灵口水四溅:“你胡说!你让我来报案,为什么还要追我?你看看,我额头都摔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好多血,疼死我了。”   芳娘颇不耐烦,看起来十分不愿意搭理她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小姑子:“我追你?是谁满大街宣扬着,我和姘夫合伙,害死了你哥哥?你是疯了吗?我问你,是谁撺掇你,让你来报案的?是不是你二房的好婶子?”   孙小灵突然卡住:“你怎么猜到的?”   “啪!”   芳娘毫不留情的扇了她一耳光:“二房一直觊觎公爹留下来的芳园,一心想要谋夺家财,你居然真的蠢到听她的挑拨!你今天能告我杀夫,明天他们就能污蔑果儿不是夫君的骨血!我们大房绝了后,这芳园会落到谁的手上!你可真是,蠢钝如猪!”   孙小灵脸色变了好几回,看样子也在思量芳娘的话,可依然是嘴硬不肯承认自己错了:“你胡说!那是我亲二婶,打小看着我长大的。那也是我亲二叔!我爹不在了,和我最亲的,就是我二叔了。我二叔二婶,怎么会害我?你这个女人,就会挑拨离间……”   芳娘懒得再理会她,转向谢无咎道:“孟大人,谢大人,论亲论疏,我夫君死了,我就是未亡人。是否比起她一个外嫁女,更有资格作为苦主上告?”   谢无咎点点头。这话说的不错。   芳园是孙欣父亲留下来的,位于昭华坊最热闹的地段之一。楼下做饭庄,楼上是孙家人自己住着。   几人还没上楼,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连嘘带喘的唱哭:“哎哟,我的侄儿啊,婶儿没有儿,把你当亲儿养大了。你死的惨死的冤,死了也闭不上眼啊!小娼妇哄了你的钱,小娼妇害了你的命哇!死都死了,还不许我侄儿入土为安啊!……”   一个男子跟着她呼呼喝喝:“你们还不快把那破柜子弄起来?就让我侄儿这么躺在地上?还有没有人管了?”   几个伙计牢牢的挡住正门:“娘子交代过了,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   男子气喘呼呼:“你们,你们就听那小娼妇的,就敢不听我的?反了你们了!”   芳娘忍无可忍:“你算哪根葱……”   谢无咎分开众人,摆出十分官威,目光沉沉的落在这对中年男女身上,似乎有千钧之力,压的这两人透不过气来:“是谁要破坏案发现场?”   这两人一见谢无咎,就抱成一团,急忙往后躲了躲。孙王氏伸出个脑袋:“谁,谁要破坏现场?没人,没人。对,大人,您来了就好了,快把这小娼妇抓起来!”   谢无咎淡淡道:“是你让我抓?”   孙王氏一脸义愤:“是啊,大人,小娼妇谋杀亲夫啊,您还不抓?”   谢无咎草草看了一眼屋内,打算先解决这聒噪的妇人:“抓自然可以。可倘若最后查出,芳娘并未杀夫,你就是诬告,也要吃板子蹲大牢的。”   孙王氏唬了一跳,畏畏缩缩的往孙大兴身后躲,等谢无咎进屋了,突然小声嘀咕:“这个官大人这么维护这个小娼妇,该不会就是她的相好的吧?那可就糟了……”   谢无咎:…… ……他总算是知道,孙欣这个妹妹,到底是像谁了。   长舌多言,胡搅蛮缠,简直和孙王氏一模一样。   孙欣还躺在地上,谢无咎和孟濯缨进屋一看,就知道,为什么芳娘会认为,只是个意外了。   檀木柜子虽然不大,但都是上好的实木,足足有一百多斤。孙欣被压在下面,地上有一滩血,初步看来,应该是重压之下,腹腔出血导致。   而孙欣自幼有小儿麻痹,左手和右脚不灵便,外号半瘫子。另外的一只手一条腿虽然是好的,但孙欣瘦小,根本使不上力。   就因为这一点,就算被压倒时,孙欣还是清醒的,也不足以从木柜下面爬出来。而当时孙小灵赌气回了娘家,唯一住在楼上的果儿和芳娘在另一个房间,走廊足足有一丈多远。还隔着数道木门,孙欣当时已经身受重创,呼救声音微弱,孩子自然也听不见。   身受重创,自救无力,求救无门,这样看起来,倒真有可能是意外身亡。   芳娘道:“昨夜因为孙小灵的事,我和孙欣吵了几句。孙欣一味溺爱,真要给她买五两银子一盒的口脂,我气不过,就去和果儿睡了。白天我累了一天,晚上睡的沉,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早上我过来的时候,夫君身子都已经冷了。我吓了一跳,正要让人把夫君抱出来,孙小灵就来了,一路喊叫的跑去报案。我也不敢再乱动,交代伙计们看好,就去追她了。”   若是现场真被孙家二叔二婶动了,案件查不清楚,芳娘还真要背上杀夫的嫌疑了。   这孙王氏看起来惊惊乍乍,心里其实清楚的很。   煽动孙小灵报案,自己再来闹事,搅乱现场,浑水摸鱼。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芳娘在芳园,比她预想的更有威信,几个伙计说什么也不肯让开,硬生生堵住了门。没让他们捣乱。   孙欣的尸身送回大理寺,晏奇连夜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孙欣滑了脚,因为怕摔,就抓扶柜子,在柜子一侧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手印抓痕。   但还是摔了,更倒霉的是,柜子被拽了一下,也随后砸下,压断了孙欣两根肋骨。肋骨扎进脏腑之中,孙欣吐血。挣扎了许久之后,十分痛苦的死去了。   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二更时分。再推算起来,孙欣摔倒的时间,大概是一更左右。   也就是谢无咎撞见芳娘,出去私会的时辰。   孙小灵脸色惨白,瘫坐在地,呜呜直哭:“哥哥,哥哥太可怜了。”   相反,芳娘听到这个结果,神色显得过于平常,虽然有些伤心,但看来十分寡淡,还不足孙小灵的一半。 第70章 一地鸡毛   芳娘问:“那我夫君, 真的是起夜时出了意外摔倒, 才死的?”   谢无咎道:“表面看起来, 真的是这样。但是,孙欣没穿外袍, 却穿着外出的鞋。”这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一点。   芳娘爱洁净,卧室内都铺着松木板。孙欣进屋,也要换鞋,外出的皮靴就放在门口的鞋架上。可孙欣死时,只着一件单衣,脚上却穿着外出的鞋。   芳娘喃喃自语:“是啊,他不爱干净,生果儿的时候, 我坐月子,烦闷的很,跟他发过好大一次脾气。他就再也不敢把鞋穿进屋了。他要是出门, 应该穿上外袍。要是不出门, 又为什么穿上皮靴?”   孙小灵一直在哭, 边哭边唱,拖腔拽调, 真和孙王氏一模一样。   “我的兄啊, 你好惨啊……”   孟濯缨坐下,叹了口气:“孙姑娘, 别哭了。若是你兄长真是死于意外,今后果儿还要你这个做姑姑的多加照看。若是死于非命, 你也该坚强起来,何必一味哭泣?”   孙小灵嘟囔道:“都这么惨了,还不许人哭吗?”   孟濯缨问:“你昨天回婆家之后,就一直没有出去过吗?”   孙小灵点点头:“对啊。我回去吃完饭,都已经快黑了。昨儿风又大,我,我吃了点面条,就赶紧上床睡了。”   孟濯缨道:“可你婆母章氏说了,她说了你两句,你就坐在门口又哭又骂。不久,就又出门了,天色快黑了,才笑眯眯的回家。是吗?”   孙小灵一愣,张大了嘴:“我……我,哎呀,我,我是出去了。”   孟濯缨清声一喝:“还不快说实话!”   孙小灵撇撇嘴:“我是出去了,可这和我哥哥的死又没关系。我就是趁着金玉坊没关门,把他家那个口脂给买回来了。还让他们记在我嫂子账上。反正,她每个月买的东西多了去了,多五两银子她也发现不了。而且凭什么啊?钱都是我哥哥的,她就是十两银子的胭脂都能用,我就不能用一盒口脂了?”   孙小灵把新口脂拿出来:“喏,我带在身上,大人你不信可以去查。”   孟濯缨瞥她一眼:“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实话?”   孙小灵瑟缩了一下:“我就是怕我嫂子熊我。我哥哥可疼我了,我要买什么都给我买。可自从他把那个女人娶回家,都不疼我了。哇……我哥哥死的好惨……”   孟濯缨微微皱眉,听见她假哭的声音恨不得给她嘴里塞一个肉包子:“那你为何要指着谢大人,说他就是凶手?这不是荒唐吗?”   孙小灵小声道:“我有一回看见,他和我嫂子在后院拉拉扯扯,而且每次来,我嫂子都多送好多吃的,还不是有一腿?”   孟濯缨:…… ……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被孙王氏教养的,如同长舌泼妇一般,怎么说也说不通。   孙小灵没有说谎。她一整夜都不在芳园。   芳娘的说辞,和她恰好对上。   “昨天黄昏时分,金玉坊的伙计来找我,说是陶陶买了一盒五两银子的口脂。还想预订金玉坊下个月出的银鱼头面。足足要五十两银子。伙计问我,还要不要。被我推掉了。”   孟濯缨问:“你们吵架,就是因为孙欣不肯退?”   芳娘冷笑一声:“他一向做好人,也不是不肯退。就说,既然妹妹喜欢,要不就送给她。我一听他这么说话就生气,和他吵起来。他连和我吵架都不敢,嗫嗫嚅嚅一味认错。”   她叹了口气,眼眶漫出红丝,不堪疲倦:“可他这个人,嘴上认错有多爽利,心里就有多固执。他虽然没本事,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认错也只是为了息事宁人。要是小灵找他,他又要私下贴钱给她买这些没用的金贵物件。我和他吵也吵不下去,说也说不通,最后也懒得再说,就去果儿房里睡了。”   孟濯缨眯了眯眼,仔仔细细的问她:“你睡在果儿房里,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吗?没有听见柜子倒下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孙欣呼救?”   芳娘眼圈微红,总算露出一点伤心之态:“昨夜风大,风声呜呜咽咽的。旁的声音,一点也没听见。”   孟濯缨慢慢道:“可是昨夜一更过了不久,谢无咎亲眼见到,你从后院小门出来,离开了芳园。”   芳娘愣住,紧紧抓着帕子,脊背瞬间僵硬。   孟濯缨正要追问,颜永嘉急匆匆进来:“孟大人,楼上的客房,有人住过的痕迹。老大让你去看看。”   芳娘一惊:“这怎么可能呢?”家里一应事务,都是她在料理,没可能有人住在家里,她却不知道的。   芳园楼上一共有五间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楼梯。芳娘和孙欣住在东侧,这边的楼梯,开了门就能直接下到楼下的厨房,来去方便。   走廊隔开,第一间就是孙欣七岁的儿子,果儿的房间。果儿早熟,起初有一个乳母照顾,去年年底,果儿觉得自己长大了,坚持不要,就让乳母回乡了。   而客房就在果儿房间的左边,也就是最西边,中间用门隔开,里面是两间客房,和一间杂物房。   颜永嘉说的那间,就是最里面那间杂物房。   这里面有单独的楼梯,又有一道门阻隔。若是不出声,还真能悄无声息的躲在里面住上几天。   杂物房里面,崭新的被褥铺了一地,上面全是黑手印和黑脚印子。还有吃剩的盘子,骨头也吐在被褥上,这哪里是暂住?简直是糟蹋地方。   芳娘看了一眼,就气的火冒三丈,端起地上的一碗冷汤,就冲了出去,一股脑全泼在了孙王氏的头上。   孙王氏“哎哟”一声,蹲在地上哭喊:“杀人了!这天杀的小娼妇,杀了夫君,又要杀人了!”   “你闭嘴!”芳娘反手一个肚兜扔在她脸上。“你敢说,这不是你的?你们什么时候,偷偷住在我家里的?不要脸!一大把年纪的人,有家有屋的你不归家,非要和侄子侄儿媳妇挤在一起过日子!有你这样的吗?”   芳娘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抓住她头发就撕扯起来:“你们是一直住在里面?昨夜你们也在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为了谋夺芳园,害死了我夫君?”   孙王氏嗷嗷直叫:“说了没有。瞎眯眼了你尽胡说……”   两人很快就被分开了。孙王氏大呼小叫的坐在地上:“哎哟,这个小娼妇,疼死我了!大人,你们把我夫君弄到哪里去了?”   孟濯缨不着痕迹的打量孙王氏的神情,淡淡道:“例行问话而已。这里的伙计,管事,厨子,都要问的。你不必紧张,知道什么,说就是了。”   “半年前,你和孙大兴搬去乡下老宅,怎么又回来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王氏道:“就是今早。我家女儿不是要嫁人了吗?我们来城里,让他们去喝喜酒。”   孟濯缨眉峰一挑:“孙王氏,这些谎话,可是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了。”   孙王氏起初还不肯说真话,被孟濯缨软硬兼施一番,老老实实,全都招了。   她和孙大兴是三天前就到了京城。   那天,芳娘和孙欣大吵一架,还是因为孙小灵乱花钱,又在芳园厨房里指手画脚,孙欣一味袒护,惹得芳娘发了好大的脾气。   芳娘不喜欢孙王氏和孙大兴,孙欣也不敢再惹她,就偷偷摸摸的把自己二叔二婶安置在了最里面的杂物间。每天趁着芳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送点吃的进去。   孟濯缨:“孙欣就这么糊涂?你们住在里面,一天两天也就罢了,难道能躲一年半载?”   孙王氏道:“我们跟他说,就住几天,就走的。本来是想让他帮忙找个客栈,可是他非说自己没钱,让我们躲在那么个角落里,把我们当什么啊?吃白食的老鼠吗?”   “那昨天晚上,你们不在杂物间里睡觉吗?”   杂物间到孙欣的卧房,虽然要经过一扇大门,但两间房间却是一墙之隔。隔壁有什么声响,不可能一点也听不见。   孙王氏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昨天,我,我实在忍不住了,趁他们都不在,跑去拿了果儿的一个银项圈,换了五两银子,带着我家老头儿去吃了一顿好的,还去客栈住了一晚了。大人,您可以去问问。就离这儿不远。”   孟濯缨道:“也就是说,昨夜,你和孙大兴都不在?”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一点也不清楚啊。”孙王氏连连点头。   “芳娘是孙欣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就是你的侄儿媳妇。你为何对她这么不喜,还要当众辱骂?”   孙王氏“呸”了一口:“她就是个小娼妇!还没成亲,就被男人搞大了肚子!要不是欣儿喜欢她,哪能进我们家的门?大人,我跟你说,她就是有相好的了,我侄儿,就是被她害死的!”   孟濯缨正要细问,门外一阵喧哗,几个男子呼呼喝喝的叫嚷着“还钱”,进了芳园,还没来得及开始打砸抢,就被唐秀一脚一个,踩在了地上。   “都哪儿来的呢?天子脚下撒野呢?得,爷爷就不该救你们,让你们知道知道曲勿用那狗屎蛋的厉害!”   为首那个脸贴着地,又不认得唐秀是官府的人,大声喊起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人钱财不还,就等于谋财害命!还有没有王法了,不仅赖账,还打人了!”   孙王氏听见他的声音,嗖的一下,躲进冬青树盆景后面,瑟瑟发抖。 第71章 一家亲   唐秀抡起碗口大的道理, 给他们好好讲了几拳头。   “我这一天天待的五脊六兽的, 正愁没事儿干呢!还真有不开眼的, 敢往你爷爷拳头上闯的!”   为首的这个,也是人家找来要钱的打手, 看清形势,不敢再大喊大叫了,换了张舔脸,好说好讲的跟唐秀商量。   “大哥,不,大爷!爷爷!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您说, 主家借了他这么多钱去,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要收回手不是?”   唐秀刚要发问, 芳娘就开口了:“你说谁借了银子?确实是我芳园的人吗?”   事情很快查清, 借钱的人是孙大兴和孙王氏。   这两人就是在乡下欠了钱, 连家都不敢回,才又跑来投奔侄儿孙欣。   芳娘冷声道:“这位大哥说的不错。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天经地义。你们把他们带走吧。”   孙王氏抱着花盆不撒手,连哭带嚎:“侄儿媳妇, 不能啊!你要把我赶走,他们会要我的命的!”   芳娘淡淡道:“几位大哥, 他们老家还有祖宅,还有一些田地,这几百两银子,还是能凑出来的。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和这两个人也没有半点瓜葛,还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   带头老大被唐秀踩在脚底呢,敢说什么啊?点头哈腰的跟芳娘赔礼。   孙小灵忍不住了:“嫂子,你怎么能让二叔二婶卖田卖地呢?那祖宅,是我们太爷爷留下的!还有田地,没有收入,他们下半辈子怎么活啊?”   芳娘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二叔?二婶?你们两个也配?你们还记得,当年你们闹着要老家的田产,要老家的祖宅时,是怎么说的?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这张纸,竟然是一张盖了手印的切结书――孙大兴和孙王氏拿走孙家的祖宅和祖上积攒下来的良田,代价居然是,从此和大房,也就是孙欣孙小灵兄妹,断绝叔侄关系。   孙小灵一脸不可置信,冲着芳娘直摇头:“我不信!这不可能!这字据是假的!”   说完,冲上来就要撕掉字据。唐秀忍无可忍,巧力一推,拨的孙小灵原地转了十几个圈,昏头转向的摔倒在地。   孙小灵恶狠狠的瞪着芳娘,仿佛她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一家人……芳娘,我告诉你,你逼着二叔二婶立下字据又怎么样?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只不过,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外人……”   芳娘失笑:“我是外人?听你的话,你是只把他们当亲人?你知不知道,两年前他们闹着要分家的时候,差点把你哥哥从楼上推下来!”   孙小灵:“呸!你胡说八道,你不就是眼里只有钱吗?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也不信!”   芳娘柳眉一挑,艳丽的脸上划过狠厉,似乎忍无可忍:“你说我歹毒,又口口声声说,和他们是一家,那你现在就跟他们走吧!”   孙王氏忙不迭的抓住孙小灵:“灵儿啊,你哥哥走了,以后,就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啊!”   她算盘打的响,这丫头嫁妆就有不少,孙欣还一向疼她。这丫头,一定有不少钱。   唐秀刚要拦人,谢无咎轻轻敲了敲栏杆,竟然让那几个要债的打手,带着他们三个走了。   一番查证下来,孙家上下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孙家芳园的伙计,连厨子送菜的,一共十三人,除了送菜的,是以前的老伙计,其他人全部都是芳娘掌管芳园之后,才重新招徕的。   现在芳园的“大权”,也是全数在芳娘手中。   晚上,芳园不留外人,基本可以排除这些人的嫌疑。   孙小灵,孙欣之妹,十八岁,已经嫁出去了,但多数时间,还是住在芳园。孙母亡故的早,孙小灵之前,一直是孙王氏带着。   这丫头……可以说,除了大手大脚花钱和指手画脚捣乱,其他什么一点不会。   至于她的亲事,也是波折不断。原本,芳娘已经托媒人给她说合了一个教书的秀才郎,可出嫁前半个月,这小姑娘居然跟人跑了。   芳娘见机快,不出半天就把人抓了回来,就急匆匆的操持婚事。又好说歹说的,给秀才家认错,这才算没宣扬出丑事来。   看她今天当众指责芳娘,还真的跟孙王氏他们走了,就知道,是个没什么脑子的。   再加上,孙小灵当天回了婆家,其婆母可以作证,一整夜都没有外出,也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现在剩下的,就是孙大兴和孙王氏。   孟濯缨问颜永嘉:“去客栈查过了吗?”   徐妙锦轻哼一声:“少卿大人,这些最基本的,我们不会做吗?算起来,我们两个进大理寺的时间,可比您长多了。”   晏奇煽风点火:“哎,别算时间,你两呆在大理寺十年,也不见得能坐上少卿这个位置!”   徐妙锦一拍桌子:“人渣!”   孟濯缨哭笑不得,自然不会和小丫头计较:“徐徐,颜永嘉,确实细查过了吗?审问孙王氏时,她目光闪烁,明显没说实话。当铺、客栈的确都有人证,但要确切的证明,她当晚睡在客栈。”   徐妙锦微微一愣:“她又不傻,银子都掏了,难道不住客栈吗?行了,行了,我们再去查一次。”   孟濯缨道:“让颜永嘉去吧,一定要确切的人证。徐徐,你有别的事。”   徐妙锦不服气的坐下:“你说。”   “照芳娘所说,家中银钱全都由她掌管,但每个月给孙欣的零用并不少,足足有十两之多。孙欣并不常出门,也没有什么花销。现在还没出正月,而芳娘因为新年,还多给了他二十两,怎么孙欣这么快就没钱了呢?”   徐妙锦性子骄矜了些,但一涉及到案情,就入神了:“你说的的确是个疑点,可是这没头没尾的,我从哪里查起呢?就算要打听,也要有条道啊,漫无目的的去问,费时费力不说,还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孟濯缨也在沉思,突然,和谢无咎异口同声道:“查查孙欣在外面,有没有房子。”   徐妙锦瞪大了眼睛:“老大,你们不是怀疑,孙欣在外面有人吧?芳娘人生的美,做的一手好菜,还会做生意,把芳园打理的红红火火。孙欣凭什么在外面鬼混?”   谢无咎摆摆手:“你先去查吧。徐徐,不要先入为主……”   徐妙锦不耐烦的摆摆手,边系披风边往外走:“我知道了!老大,你最近越来越娘了!”   孟濯缨低头,抿嘴一笑。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补上一句:“跟孟大人学的吗?”   孟・真娘子・少卿:…… ……   她没那么阳刚,真是抱歉了哦!   最后剩下的,就是芳娘。   即便与芳娘故交不错,谢无咎也不能笃定的告诉自己,芳娘绝不会因情生变,继而杀夫。   因为芳娘与孙家其他人都不同,足够的聪慧、果决,甚至足够的能干。就连昭华坊众多食肆酒家里,都流传一句话,芳娘子巾帼不让须眉。   芳园早在孙父过世以后,就几乎要倒了。孙欣性情怯懦,也不会做生意,不止宠溺孙小灵,连孙大兴和孙王氏都能对他任意拿捏。   可以说,孙欣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不顾所有的反对和阻拦,八抬大轿把芳娘娶进了门。   正要继续商议,唐秀一脸坏笑的过来:“老谢,徐相过来了。”   谢无咎没放在心上:“这个时间过来,想必是有公务。去找我爹去了吧?”   唐秀道:“是不错。不过,我看徐相那模样,简直像是见了亲家,那个亲热啊!”   谢无咎心头咯噔一下,冷不丁想起自己爹娘近来的举动,已经露出种种端倪。就连新年的节礼,两家往来的格外厚重一些。   他娘剃头摊子一头热,他怎么说,都说不通。再要不把这事儿澄清了,等真的说明了,早朝上再相逢,就太难为情了!   谢无咎微微一眯眼,突然道:“孟少卿,既然徐相过来,不如,你我去拜会一番?如何?”   孟濯缨自然并无异议。   二人拜会完两位老大人,徐相见了这一对青年才俊,诚心喜悦,发自肺腑的夸奖了好几句。寒暄之后,自然而然的提到了隐瞒身份,赖在大理寺的徐妙锦。   “这个丫头,被我宠坏了,别山,你要多多担待,多看护她一些。”   谢无咎咧嘴一笑:“相爷太客气了。徐小姐聪颖伶俐,十分能干。”   徐相道:“不错。不过,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在外头胡闹不了多久了。别山,你说是吗?”   得,来了!   谢无咎作出惊讶之态:“听徐相的语气,是好事将近?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这样好的福分!您莫说,光是我们大理寺,那也是人才辈出,您看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如何?岂非芝兰玉树,龙凤之姿?您何必还去外头找呢?”   徐相顿时一愣,鼻子不是鼻子的。   这语气,不对啊!   怎么听也不像对他女儿有情的样子啊!怎么还给介绍起别的男子来了呢?   谢中石也是实打实的一愣,脸不是脸的。   这下可好,亲事彻底黄了,他又要睡书房了。   孟濯缨跟着也愣了一愣,哭笑不得的揉了揉眉心。   怪不得要拉她过来,原来,是当成挡箭牌了! 第72章 芳娘的相好   徐相毕竟老道, 面上丝毫没有显露。但这么一来, 也是明明确确的知道了, 谢无咎并无其他的心思,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转而问道:   “孟世子也是舞象之年,家中可曾定了亲?”   这便是随口一问了。   但保不齐,哪天徐相真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别说,徐相这话一问出口,越看小世子,越有那么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意思。谢无咎虽然合适,可还大了好几岁呢!   倒不如小世子,年岁相当, 小两口(?)将来也有话说。   孟濯缨急忙道:“尚未定亲。不过,男儿立志立业,也不急于一时。”   这就是也没意思了。   徐相再次暗叹一口气。   谢无咎这么一搅和, 两位老大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各自老奸巨猾的打了几个哈哈, 就把这桩八字都有了一撇的亲事,给悄无声息的黄了。   不说, 谢中石回去又睡了好几天的书房, 就连徐相回家,也是茶饭不香, 连连叹了好几天的气。   送走徐相,几人继续谈论。   唐秀突然发问:“那果儿, 是孙欣之子吗?”   毫不例外,他又被晏奇赏了一个冷眼:“自然!芳娘出嫁前,的确有一个相好的,当时她身怀有孕,意外落胎,差点死了。事情闹的很大,邻里许多人都知道。更叫人意外的是,芳娘父母觉得丢人,又不愿意花钱,不肯送医,还是孙欣把她送去医馆。后来,在外面置办了一个院子给芳娘养病,一养就是三个多月。芳娘病好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就从外面嫁进了孙家。这一年多以后,才有了果儿。”   谢无咎慢慢琢磨了一下:“这样说来,孙欣是对她有恩。可既然如此,照芳娘的性情又怎么会……”   他没说完。   芳娘性情刚烈,睚眦必报,同时也恩情必偿,既然孙欣对她有恩,那她是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孙欣的事来。   可是,她当晚夜出,又是他亲眼所见。   孟濯缨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似是安抚:“从孙大兴和孙王氏来说,他两人签下切结书,还有族老的公证,就算孙欣出了什么意外,芳园也落不到他们手上。”   而这一切的前提,也是因为――芳娘实在太厉害了。孙大兴和孙王氏,在她手上,决计讨不了什么好儿。   谢无咎摸摸下巴:“说来说去,倘若孙欣真的是他杀,嫌疑最大的,还是芳娘。”   孟濯缨道:“那就先查芳娘的相好吧。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木匠,年纪大约二十五左右,还有可能,是半年内回京城的。”   唐秀应了一声:“得嘞,我先去看看。”   晏奇也走了,孟濯缨似笑非笑的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故作不知,若无其事的交代差役事情。孟濯缨就一直看着他。   谢无咎冷不丁回过头来:“少卿大人,您没事了吗?”   孟濯缨轻哼一声:“谢大人刚才拿我做挡箭牌,可真是顺手。若是徐相真的相中了我,我可还真要给谢大人一份大大的媒人谢礼。”   谢无咎失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话一出口,谢无咎就知道要糟。   果然,孟濯缨微微扬起下巴:“怎么?谢兄是觉得,我配不上徐三小姐?还是说,徐相就一定瞧不上我?或者,连谢兄都嫌弃我家里那些事?”   谢无咎被她叮着连声反问,简直是满头包:“不是,自然不是!”   孟濯缨侧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莹润如玉的半边侧脸:“那谢兄方才脱口而出,究竟是何意?”   谢无咎张口结舌。   他当然是知道这亲事不会成。她一个姑娘,娶什么姑娘?   可孟濯缨这个小姑娘,一向硬气,女扮男装的比谁都坦荡,不怕身份败露,也要给自己找回场子先。   谢无咎绞尽脑汁的盘算了片刻,突然道:“要不,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吧?”   孟濯缨不置可否。   谢无咎连忙道:“百味斋里面进去,小巷里头,有一家白河羊汤。店家是外地来的,传了好几代人的老手艺。汤底用羊骨熬的,汤色白似奶,水脂交融,汤质纯净,鲜味爽口,开胃健脾,鲜而不膻、香而不腻、烂而不黏,浓香醇郁、挂唇留齿……”   谢无咎每说一句,孟濯缨脸上的笑意便真上两分,看他还要滔滔不绝的四字下去,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他了。   她笑盈盈的,一双润玉一般的眼睛格外的亮,似乎聚集了普天之下的光。   谢无咎慢慢的转开目光,微不可查的滚动了一下咽喉。   孟濯缨领先走了两步:“还不走?”   “肯去吃羊汤,那是不生气了吧?”谢无咎叹了口气:“幸好,我们家孟世子是个贪吃的,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哄好。”   孟濯缨道:“我几时就生气了?”   谢无咎咧嘴一笑:“也是。若是说上一句话就要生气,那这脾气,岂不是和小姑娘一样?”   孟濯缨:…… ……   天色尚早,二人慢慢走着去,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又趁着昏黄的晚霞往回慢行。途经一家小店,店主正借着尚算明亮的天光打磨木椅。   孟濯缨突然顿住。   “我记得城南,好像有一家木工坊,是吗?”   谢无咎立刻也想起来了:“不错。离芳园不到两炷香的路程。”   孟濯缨道:“我当时觉察到芳娘身上,有一股柏木香气,不是过分纠缠,不会沾上这么浓的气味。但香柏木一般人家用的少,若那人只是一个木匠,又刚回京城,谁会委托他用这么好的木头打造东西?”   谢无咎也认同了她的推断:“所以,这个人也极有可能是在木工坊做工的师傅。”   虽然只是推论,但路途不远,就在这附近,正好可以去求证一番。两人加快脚步,很快就赶到了木工坊。   看门的大爷一见这二人,将新来的几个师傅,都交代了一遍。   木工坊雇佣的都是手艺好的,新来的几个,大多年纪不轻了,只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名叫孔祥。今年二十七岁,还未娶妻,就住在木坊里。   谢无咎打听了这人的住所,就往里面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一群男子,指指画画的站在外边,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   还没打听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踢开,一个一丝・不挂的男子被人丢了出来。   谢无咎毫不犹豫,几乎是即刻,就一把捂住了孟濯缨的眼睛,把人往怀里一按。   孟濯缨也没看清什么,可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面色微红。但只迟疑了一瞬,就挣脱了谢无咎的手,故作镇定的站直,十分“淡定”的问:“出什么事了?”   她问着呢,眼睛定定的落在谢无咎的衣袖上,目不斜视,根本不敢看一眼。   谢无咎上前半步,又挡了一挡,道:“大概……是被抓奸在床了吧。”   那男子被丢出来,外面堵门看热闹的几个男的一哄而上,拳打脚踢起来。   “好你个孔祥!够可以的啊!老子好心,让媳妇儿送饭给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糟蹋我媳妇!”   说着,“刷”的一声,亮出刀来:“老子今天就废了你的家伙!”   木门被风吹的要开不开,床榻上,一个女人,抱着被子呜呜假哭。   这个被抓奸的,就是他们要找的孔祥。   孟濯缨不敢回头,忙道:“谢兄,快去救人。”   谢无咎早看出门道来,哼笑一声:“先打一会儿。”   这片刻功夫,孔祥被打的鼻青脸肿,一见对方两了家伙,吓的捂住裆连哭带嚎:“别啊,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人一脚揣在他捂着裆的手上,使劲一拧:“你说的轻巧!我媳妇儿就白白被你睡了?老子的脸还要不要?”   孔祥急忙求饶:“我赔偿,伍哥,您说,您只管说,我能办的,都办!”   到这份儿上,孟濯缨也看出些苗头来了。这个孔祥,多半是碰到仙人跳了。   孔祥说好,一口气赔了伍哥二十两银子,又打了三十两银子的欠条,这事才算了了。   伍哥推开门,把刚穿好衣裳的“媳妇儿”脱出来,吆喝一声:“走吧,兄弟们!”   孔祥呸了一口泥沙,回到房里穿好衣裳,关好门又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孟濯缨和谢无咎都看见了,孔祥左手腕上,戴着的檀木香串。   虽然不知道,这香串从何而来,但木料珍贵,明显不是孔祥能用的。   也就是伍哥不识货,这香串才没被拿走。   二人对视一眼,基本能确信,这孔祥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可芳娘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和这样不堪的男子混在一处?   孔祥一瘸一拐的出了木工坊,经过芳园后门时,在墙上画了一个红十字,随后进了芳园后巷的一个小院子。   原本谢孟两人还不敢确信,跟到这里,已经可以断定,孔祥就是芳娘的那个相好的。   看他的样子,大概这两日都没过来,还不知道芳园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芳娘就带着灰头土脸的孙小灵回了京城。他们一行人一进城门,就有人告知谢无咎。   谢无咎几人刚到孔祥躲藏的小院没多久,芳娘也来了。   芳娘一进屋,孔祥就一把抱住她,狗子一样又亲又啃:“我的心肝儿,你可想死我了!你怎么一夜都没来……”   芳娘一把将人推开:“滚一边去!你就知道自己快活,可知道我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   孔祥一看她脸色不对,连忙放规矩手脚,换了一幅关切面孔,一迭声的问:“怎么了?芳儿,是不是姓孙的欺负你了?还是孙小灵又欺负你了?我去剁了她……”   “你闭嘴!我说过了,不许你动孙家人。算了,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了。”芳娘脸色微白的交代他,“孙欣出事了。”   孔祥脸色微变:“不会吧?真的?你没骗我?” 第73章 芳娘的口供 ...   孔祥听说孙欣出事, 瞳孔一缩, 嘴皮子非常快的舔了四五下, 表情十分的怪异。   孟濯缨的角度,恰好看清孔祥的脸色。她脚下一滑, 踢掉一块石头,被谢无咎眼疾手快的接在手中。   屋内的两人浑然不觉。   芳娘一夜没睡,力疲神倦:“我会拿这种事情说笑吗?他虽然害过我,可也对我有过恩情,还是果儿的亲生父亲。这几日,芳园都很忙,你就别来找我了。若是被人发现,多生事端。”   孔祥刚被人骗光了钱财, 正想从她身上讨点好处回来,自然是乖乖的连声应好:“你说什么都行,我都听你安排。我堂堂一个大男人, 让心上人去为别的男人当牛做马, 还不够听你的话吗?”   芳娘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你乖乖听话就好。来日方长……”她这才转过身, 看见孔祥的脸, 往后一仰,“你这是怎么了?弄成这幅鬼样子?谁打你了?”   孔祥咧嘴一笑:“没事儿。这不,我回京城不久, 就升了木工坊的二等师傅,好多人看不过眼,结果, 没留神,被这帮龟孙子堵住了。你别担心,就是看着吓人,一点也不疼。”   芳娘碰了碰他的伤口,孔祥疼的倒吸一口冷气,还故作坚强的安慰她:“真的不疼。你别看了,两天就好了。”   芳娘皱眉道:“这些人也真是欺人太甚。都是手艺人,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怎么就容不下你呢?就算不是你,还不是有别人来?那你今天还回去吗?”   孔祥拉拉她的手:“当然要回,我要攒够了钱,把你从孙家赎出来。”   芳娘冷了脸:“胡说。我是嫁进孙家的,不是卖进去的。算了,不提这个,你要回去,他们再打你怎么办?”   孔祥道:“没事,白天有管事的在。他们不敢闹事。我以后小心点就成了。”   芳娘略一盘算:“你这些年,存了多少积蓄?倒不如,自立门户出来单干,还能多赚一些。”   孔祥原本是想从芳娘这里骗点钱,想听芳娘说一句,别干了我养你,好舒舒坦坦的吃上白饭。可芳娘虽然有钱,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反而要激发他奋进向上。   孔祥就不是勤勉人,哪能吃得了这份苦?   他急了,赶紧推辞:“哎,你说自立门户,哪有那么容易呢?”   芳娘一笑:“以前当然不容易,可现在你有我啊。我打理芳园,认识的有钱主顾不少,也能介绍给你。时间长了,自然能做起来。算了,先不提了,你快走吧!大理寺的两位大人,对我起了疑心,恐怕多生事端……”   话未说完,房门缓缓打开。   谢无咎身姿挺拔,剑眉朗目,孟濯缨长身玉立,眉目如洗,双双站在门外,已不知听了多久。   芳娘紧紧的攥住了帕子,她苦笑一声:“二位大人这般同进同出,倒比年前更有默契了。”   大理寺内,孟濯缨细审芳娘。   芳娘四下打量一番,款款坐下,目光落在记录案情的文书身上:“想不到,芳娘还有用这样的身份,和大人见面的一天。”   孟濯缨轻笑,道:“这个孔祥,就是你未嫁之前的相好,你第一个孩子的父亲?”   芳娘微微吃惊,不过也只有一瞬:“大人既然都查的清清楚楚了,何必还要问我呢?”   孟濯缨摇摇头:“我们昨夜才发现孔祥,还没来得及查。何况,他离京已有八年多,又改了名字,也不太好查。”   芳娘反问:“那大人是怎么知道,他是我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孟濯缨叹气道:“若不是旧情复燃,芳娘,我想不通,你这样聪慧的女子,怎么会看中这样一个一无是处,只剩下一张巧嘴的男人。”   她目光流转,含着惋惜:“本官实在觉得可惜。”   芳娘微微一愣,神色渐冷:“孟大人,民妇情归何处,和案情相关吗?还是说,已经确实了,我和情夫合谋杀害夫君?若是没有,您即便是官,也无权管民妇的私事。”   芳娘尖刻的言辞,孟濯缨不以为意,继续询问:“案发当晚,你人在何处?”   芳娘抿了抿唇:“我当晚,和果儿睡了,风声很大,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孟濯缨道:“芳娘,我说过,那晚谢大人见到你外出了。又何必欲盖弥彰?何况,你有没有设想过,假如你当晚没有出门,或许,孙欣就不会死。孙家的确是一团乱麻,没有你,孙家早就落败,一团散沙,可孙欣对你也的的确确有恩。”   芳娘眼中划过一丝痛苦之色:“不管您信不信,孙欣的死,我也很难过。即便我对他没有深厚的男女之情,但八年结发,也有夫妻之义。何况,他还是果儿的亲生父亲。我怎么能忍心,我的果儿成为孤儿?”   孟濯缨继续追问:“当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芳娘长长的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多少难堪之色。很显然,她可能觉得这样对不起孙欣,却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多错:   “我去找孔祥了。果儿睡熟以后,一更出去的,大概三更天我回到果儿房间,搂着他睡下了。我的确还在和孙欣生气,所以,也没有去房里看过他。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孙欣已经没了。”   “你说的也许没错。我若是没出去,或许能听见他的呼救声,或许能救下他……但是,”芳娘苦笑一声,“但是,孟大人,我和孔祥的口供,已经能证实,我和他都没有嫌疑。不是吗?”   孟濯缨转了转手腕上的银腕镯,对孔祥当时的神色,始终有些在意。   “也就是说,你和孔祥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没错。”   “你过去的时候,孔祥已经到小院了?”   芳娘微微皱眉,迟疑了片刻,最终摇摇头:“没有。他那晚和大师傅看图纸,我过去以后,等了半刻钟,他才过来了。”   孟濯缨继续追问:“大师傅是谁?”   芳娘一五一十答了,继而提出自己的疑点:“大人,昨日小灵跟着孙王氏出城,我后脚就跟过去了。据那几个来抓人的打手说,他们是在客栈附近找到孙大兴和孙王氏的。可最后在客栈内,却没有找到人。第二天才找到芳园来。我怀疑,他们当晚根本就不住在客栈。”   孙小灵是孙欣之妹,和孙大兴孙王氏不同。芳娘就是再生气,也不会置之不理。   因此,孙小灵要去给孙王氏还债,芳娘根本不放心,带了几个能干忠心的伙计,暗中跟去了。   只不过,孙王氏和孙大兴比芳娘预想的还要败家,还要无耻。当初分来的祖宅和田地,早就被他们卖掉了,甚至连女儿的嫁妆都被挥霍掉了。   他家女儿生怕父母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早就带着体己钱,跑去找自己的未婚夫了。   连女儿都不管这两个烂赌鬼,偏偏孙小灵一头栽了进去,可她拿出所有的积蓄,也凑不齐他们两输掉的那么多银子。   孙王氏被债主抓住,狠狠打了一顿,居然突发奇想,把孙小灵绑了,要卖给那放债的乡绅做妾。   幸而芳娘带人去的及时,把孙小灵救了出来。   那乡绅有些势力,听手下说芳娘和大理寺的官员也有些交情,索性卖了个人情,哄骗孙大兴和孙王氏签下还钱的卖身契,关进庄子里做苦活去了。   孙小灵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总算是不再求着芳娘救自己所谓的“二叔二婶”了。   孟濯缨和芳娘出了门,孔祥正被唐秀按着。他一身是伤,唐秀还没用力呢,他就嗷嗷直叫起来。   孟濯缨对着谢无咎点点头。   谢无咎叹了口气:“老板娘,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先关起来吧。”   立时,过来两个差役,推推搡搡的将芳娘给带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把芳娘放了!”孔祥吆喝一声,唐秀反手在他肩胛骨上一拍,他哎哟一声,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直喊,“哎哟喂,疼……”   唐秀哭笑不得:“这什么玩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硬骨头。”   孔祥连声吸气:“嘶,疼死了。嘶,大人,你们抓芳娘做什么?就算我和芳娘见面,又触犯了那条律例?你们有什么权利抓人?”   唐秀“嘿”的一声:“你们那是见面吗?”   孔祥脖子一哽,粗声粗气道:“就算被你们抓奸在床又怎么样?大周朝有哪条律例,男女相好要坐牢的?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无咎似笑非笑,眯起眼:“有意思。头一回碰见,这抓回来的犯人,要教本官王法。也好,今天,就好好的理论理论什么叫王法。唐秀,把人拎上。”   唐秀几下把孔祥按在椅子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孙贼,你还是好好想想,快点说实话吧。等下了地牢,那不止要吃皮肉之苦,还要罪加一等。”   孔祥嘴硬:“什么……什么就罪加一等?偷人那也是两情相悦,干柴烈火那就是迟早要烧起来的!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我有什么罪?”   唐秀嘿嘿嘿的笑了两声,直把色厉内荏的孔祥笑的瑟瑟发抖。出门前,他还拍了拍谢无咎的肩膀:“得,老谢,你们两这招,够阴险的,我喜欢!哎,好好的小世子,都跟你学坏了,想出这种损招来。”   唐秀出去,换成了谢无咎进来。   孔祥原本还要大喊大叫,被他冷厉的眼神镇住,都不敢喊疼了。   孟濯缨也进来了,手中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孔祥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个面容俊俏的年轻大官好像更好说话一些,急忙道:   “大人,我是冤枉的,我什么也没做过……”   孟濯缨轻声问:“本官还什么也没说,你就喊冤?冤枉什么?”   她把纸张放在孔祥面前:“等你看完了这纸口供,再喊冤不迟。” 第74章 死因和真相 ...   孔祥一见上面鲜红的指印, 心如鼓跳, 不住的舔着嘴皮:“这, 这是什么?”   谢无咎冷声问:“认字吗?”   孔祥连忙点头:“认得,认得几个字。”   才看了几行, 孔祥就使劲的甩着脑袋,把口供扔在了地上:“这不可能,不是我,不是我!这个小贱人胡说八道!”   谢无咎捡起“口供”,拍在桌上:“还没看完呢?激动什么?先看完了再说。”   孟濯缨道:“这是芳娘的口供。芳娘指认,和你勾连已久。从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暗中相会。”   谢无咎接着:“你让芳娘在芳园后面的小巷里,安置了一个小院子。你如果想见她, 或者芳娘想见你,就在芳园的后墙上,画一个红色的十字。”   孟濯缨继续:“前天夜里, 你和芳娘私会, 被孙欣觉察, 你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将孙欣杀了,好从此双宿双栖,还可以顺便吞了芳园。”   孔祥脑袋恨不得摇断了:“不对, 不对!我没有!我没做过!那,那就是芳娘一个人干的!”   孟濯缨冷笑一声:“可芳娘说,动手的是你啊!你动手, 你杀人,你布置成被木柜压死的假象。她么,只不过知情不报而已。”   孔祥“啊,啊”两声,急得大叫出声:“这个贱人放屁!”   薄薄的墙壁后面,芳娘透过缝隙,狠狠的盯着孔祥,指甲用力的按在墙壁上,生生把指甲给折断了。   “这个窝囊废!王八蛋!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可芳娘就是这么说的。”孟濯缨慢悠悠道,“孙欣的确被柜子压住,可那一下不足以致死。相反,他胸口还有被人重力锤击过的痕迹。真正致死的伤,在这里。再加上芳娘的口供,足以证明,是你为了谋夺孙欣的财产,才蓄意谋杀了孙欣……”   孔祥急的要命,不断的舔着唇舌,偏偏孟濯缨一句一句,合情合理,根本无懈可击。   他想说,放屁,根本不是他。可又不敢,激怒了大理寺的官员,他吃不了兜着走。   眼前这个“玉面判官”,殷红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你还是认了吧。何必自找苦头呢?芳娘毕竟是个弱女子,又是这样美貌柔弱,哪里有这样的力气,锤死孙欣呢……”   孔祥猛地喊出声来:“不是我!他被柜子压住,我就走了!”   孟濯缨眯了眯眼。   总算是诈出来了。   孟濯缨道:“空口无凭……”   孔祥急忙道:“大师傅,木工坊的大师傅可以作证!我那天约好了芳娘,但是大师傅派给我一个新样式的梳妆柜,所以叫我一起去吃饭,顺便看看图纸。我和大师傅喝完酒出来,已经快一更天了。我就往小院走,看见芳娘出来了。然后……”   “可你没有一起去小院,反而去找了孙欣。”孟濯缨敲了敲桌面,“所以,孙欣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你们两的事情?”   院墙后面的芳娘面容森冷,死死的掐着墙面,墙上的白灰都被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没多久,孙欣就知道了。”   “后来呢?”谢无咎问起来,但基本可以猜出,那个老实懦弱的孙欣,会怎么处理“媳妇偷人”这件事。   “孙欣那天见到我,还没说话,就先哭起来。我反正是个光棍,也不怕他,就说,你要觉得丢人,就把芳娘休了,正好我娶她过门。那软蛋……不是,孙欣就哭的更厉害了。”   “然后,我就敲了孙欣五十两银子。”   孟濯缨:…… ……   真的没见过,去捉奸的丈夫,反倒给奸夫银子的。   “他给你银子,是让你不要再去找芳娘?”   孔祥忍不住得意一笑:“他敢吗?我说芳娘迟早要跟我走的,他立马就求我,不要跟芳娘说,他已经发现了。说真的,芳娘的脾气,我最清楚,她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孙欣开口,不知道怎么安置果儿。一旦她发现,孙欣已经发现了,就会快刀斩乱麻,把她和孙欣了断了。”   “孙欣也知道,所以,我威胁他,把芳娘的肚兜给挂到大街上,他吓的连连摆手,塞给我一锭银子就走了。”   “所以,你那天去找孙欣,也是去讹钱的?”   孔祥点点头。   “我看芳娘去小院等我了,就趁她不在,去找孙欣弄点钱使使。”   谢无咎问:“你上去的时候,孙欣在做什么?”   “他啊,没用的废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肯定是发现,芳娘是要去找我了,可他不敢去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媳妇儿,给别的男人送上门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孙欣穿了皮靴,却没换衣裳。   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愤怒的。可他也是无能的。   他根本不敢揭穿,也不敢承担揭穿的后果。   “孙欣就是太舍不得那女人了,其实灯一吹,美的丑的,还不是都一样?”孔祥就是混子,什么话都往外蹦。“孙欣气的要疯,还是给了我银子,还说,让我对芳娘好一点。这不是可笑吗?我也不管他,拿了银子就说,你是个废物嘛,我肯定帮你好好伺候芳娘。他又气不过,想来拉我,死瘸子还把柜子弄倒了。那柜子又不大,我就没管,就走了。”   孙欣说完,这时候突然不怕了,他没杀人啊,他怕什么!   所以说,当官的都奸诈。他就是被这两个官儿给吓的!   “大人,你们不信,可以查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人也不是我杀的。可以放我走了吧?”   谢无咎慢慢起身,道:“查明属实,会放你走的。对了,我们是骗你的。孙欣根本没有被人锤击过,他就是被柜子压死的。”   孔祥:“你们两个狗……”官!   “不是,大人,既然不是谋杀,是他自己不走运,你倒是放了我啊!”   孟濯缨开门出来,芳娘脸色苍白的站在外面,眼神却格外的沉静。   这般模样,倒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唐秀叹了口气:“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所以说,女人啊,千万别太把自己当根葱,以为离开的男人,还会对自己恋恋不忘。其实,在有些男人心里,也许什么也不值。最多,就是炕上能用一用。”   谢无咎问:“别嗦了,孙王氏和孙大兴拎回来了吗?”   唐秀点点头:“早就弄回来了。分开了。颜永嘉和徐徐分别审过。果然,那天晚上,他们定了客栈的房间,可是在客栈附近被讨债的打手发现了。两人不敢回客栈,只好又溜回芳园的杂物间睡觉。但孙大兴睡觉死,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孙王氏还不肯说实话,要不要我去给她提提神醒醒脑?”   谢无咎唇角一翘:“乡野村妇,就不劳动您大驾了。省着力气吧。走,小少卿大人,老一套诈她。”   二人审问孙王氏,骗得她相信,孙欣是被人锤击致死,还硬赖在了孙王氏身上。   孙王氏禁不住诈,吐口说了实话:   “不可能!我告诉你们,我过去瞧的时候,他还趴在地上吐血呢,还有气!搞不好,是芳娘那小娼妇回来,看见他要死了,顺手就把他给锤死了,好跟外面的野男人双宿双飞。我就说,孙欣那小鬼,迟早死在小娼妇手里……”   孙王氏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该不会,你们这两个俊俏的大官,也和芳娘有一腿,想给她脱罪,才把罪名安在我身上吧?”   孟濯缨早知道这妇人什么德行了,不予理会:“所以,你也早知道,芳娘夜出私会之事?”   孙王氏呵的一声:“那女人什么样,我闻着味就知道,她最近有事!”   “所以,你就想着,孙欣死了,你咬死了芳娘与人有染,和孙大兴合伙,把芳园谋到手是吗?”   这样算起来,孔祥是不知道孙欣真的会死,而孙王氏就是真正的见死不救。   谢无咎见了芳娘:“孙欣当晚,被孔祥勒索,无意间掰倒了木柜,压伤自己,因为延误治疗而死。孔祥和孙王氏,都见到了,却出于各自的私心,没有施救。按照律例,见死不救,罚打大板五十。但民不举官不究,芳娘,你是苦主……”   芳娘惨淡一笑:“大人如今说这话,不觉得讽刺吗?”   谢无咎顿了顿:“可你的确是苦主。你意下如何?”   芳娘淡淡道:“那就按照律例来吧。该打多少,就打多少。”   谢无咎即刻让人去通知那两个。   孔祥和孙王氏不熟律例,还等着“无罪释放”呢,冷不丁就被按在了长凳上,噼里啪啦一顿板子下来,哭爹喊娘。   尤其是孔祥,唐秀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五十大板打下来,连哭都哭不出声音了。   芳娘听着动静,面色始终沉沉的。   打完板子,芳娘道:“板子打完,这事就算了了。人,我可以带走了吧?”   谢无咎微微一愣:“你还要带走谁?”   芳娘略有些不耐烦:“孔祥。”   唐秀一听,扔掉手中的梨核:“你要带走孔祥,为什么?你还稀罕这种男人不成?”   正说着,晏奇远远的领着孙小灵过来了。 第75章 烈性 ...   芳娘被带进大理寺, 一整天都没回来, 芳园也没开门, 伙计们都被芳娘遣回家歇息几日。   偌大的芳园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孙小灵和年幼的果儿。   孙小灵也待不住了, 急匆匆来大理寺找芳娘。   孙小灵一见芳娘,就哭了起来:“嫂子,你怎么还不回家?别查了,带哥哥回家吧。我和果儿都需要你,我们一家人不能再少了。以后,齐齐整整的过日子好吗?”   芳娘给她捋了捋头发:“我到你家时,你刚十岁,整天和一群小子在一起打滚。我常常教你,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漂亮。教了你八年,一个字也没有记住。”   孙小灵只记得哭:“是我错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成吗?嫂子, 我们家去吧。”   芳娘也不指望能教好她了:“你来的路上, 听差役大哥说了吗?我和孔祥相好, 才间接害死了你哥哥。小灵,都这样了,你还认我做你嫂子?”   孙小灵连连点头:“嫂子, 你是果儿的亲娘,就还是我嫂子。”   芳娘微不可查的冷笑一声:“和你哥哥一样。媳妇背夫偷汉,他不敢声张。你明知道, 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害死了你哥哥,你也不敢和我翻脸。说白了,你们这样的人,就是没种。你没有我,撑不起芳园,以后生活都成问题。你哥哥也一样,没有我,他也没法活了。他怕我和他分开,芳园无人支撑。又怕我带走果儿,他见不到儿子。更怕我留下果儿,他教不好儿子。”   孙小灵头垂得低低的,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嫂子,别这么说我哥,我哥哥确实没什么本事,也骗过你一回,可他善良温和,对你也好啊。他早就把芳园的地契,都改成你的名字了。现在,我们家的钱,全都在你一个人手里……”   孙欣的确老实善良,没什么大毛病,可就是无能。   芳娘疲倦的坐在廊檐上,望着春日池水里的残冰:“小灵,我问你,我来孙家之前,芳园是不是都要倒了?”   孙小灵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别说芳园要倒了,就连她,有时候都得吃馊饭。   从芳娘嫁过来以后,操持家事,重新打理芳园,又做得一手好菜,孙小灵才能过上衣食无忧,没事儿给哥嫂捣乱的快活日子。   “所以,芳园难道不是我该得的吗?”芳娘冷笑一声,“你说你哥哥只是没本事,只是性子软了点,其他的没什么不好?我来告诉你,性子软,到底有什么不好!”   孙小灵嘟囔一句:“我哥这是善良……”   芳娘也不反驳,道:“你哥哥,把你二叔二婶偷偷藏在杂物间里。你知道吗?”   孙小灵突然明白了:“我哥哥应该有钱啊,怎么会几十个铜板的住店钱都拿不出来?”   “我给了他不少银子零花,也从来没有刻薄过他花销。他毕竟是个男人,手上怎么能没钱?即便我知道,他的钱大部分都给你乱花了。可他呢,不是偷偷给了你,就是偷偷给了你二叔二婶。这次,你猜,他给了谁?”   其中一些,是被孔祥讹走了。但真不至于,就连住客栈的银子都掏不出来了。数目,还是不对。   孙小灵连连摇头:“嫂子,你快说实话吧。我猜不到。”   芳娘道:“你夫君过完年,在家中呆了几天?”   孙小灵愣了好大一会,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明白,为何芳娘突然提到了她夫君。可孙小灵这个丫头,本来也不算太傻,又是这种气氛,突然就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他,他过完年初五就出门了。跟人去跑货,要亲自押一批货回绸缎庄……难道,哥哥把银子给他了吗?”   “他根本没有出城。”芳娘看向孙小灵,声音冷淡。“谢大人觉得不对,随便查了一下,没查出和孙欣的死相关的事。反倒查出来,你夫君在葫芦巷里又安置了一个小家。他初五从家里出来,就直接去了那边的家,又过一个年。那边那个,已经有孕四个多月了。”   芳娘冷笑一声:“小灵,你成亲才多久,半年吗?那肚子,可快五个月了。你夫君真够勤勉的。你的好哥哥无意间发现了,也是怕你知道了伤心。更蹊跷的是,你那好夫君哭诉,这边怀了孩子,没钱吃饭。你哥哥还借了他一笔钱过年,安置这个女人。小灵,你哥哥善良吗?”   孙小灵靠着栏杆站着,满脑子都是芳娘这句话在回响:   现在,你还觉得,他的软弱和无能,无伤大雅吗?   芳娘语气平平:“孙家这堆烂摊子,我真的是筋疲力尽。每每你或者二房那两个闯了祸,孙欣心软无能,我说干脆别管,他又苦苦哀求,可他自己又没有法子,到最后出面收拾的都是我。我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你那好二叔好二婶,闹着要分家,要分祖宅和田地的时候,闹得有多凶?你哥哥带着果儿站在楼梯上,差点被那泼妇装疯卖傻的撞下来。可你哥哥呢?到如今,还敢收留他们!”   “我不该去招惹孔祥,也不该婚内不忠,可我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他以为,把孙家这狗屁的芳园给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给我打理,就叫对我好了吗?他除了钱财,还能给我什么?”   “我要给孙家遮风,我要给孙家挡雨,我还要给孙家这些狗屎一样的人擦屁股!我只是个女人,我唯一软弱一回,就让孔祥占去了便宜。”   芳娘不停在说,孙小灵脑子里嗡嗡的,似乎听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了。   她觉得特别可怕。   这就是她嫂子,她以前被孙王氏挑唆,是很讨厌这个能干又美艳的嫂子。可是也很佩服她,凭自己一个人,把芳园做的这么红火。   她吃的美味佳肴,是芳娘挣来的。她穿的绫罗绸缎,也是芳娘挣来的。   可这样美貌能干的芳娘,都遇不到一个好男人。她哥哥无能,孔祥混账,女人,为什么就这么苦?   芳娘最后道:“……小灵,你要靠自己。要照顾好果儿。”   孙小灵脑子一团乱麻,摇摇晃晃的靠着廊檐,噗通一下,站立不稳,就掉进了池水之中。   等她醒过来,晏奇告诉她,芳娘已经带着孔祥先走了。   孙小灵有些不敢相信,强打精神回到家中,发现芳娘还没回来,果儿乖乖的呆在家里,自己煮了一锅面条,等人回来吃饭。   她连忙烧热锅子,和果儿胡乱吃了几口,才想起去葫芦巷找那个不要脸的算账。   到了葫芦巷那地方,还没进门,就听见自己婆母喜悦殷勤的声音:“哎哟,我的儿,你这肚子上头圆,下头尖,肯定能生儿子!你看看,这是娘才给你打的金镯子,来,娘给你戴上。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孙小灵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满脸是泪的离开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芳娘面对丈夫所谓的心软善良,究竟有多无奈。当孙欣一次次对外人心软,却让亲近人吃苦受罪的时候,芳娘心里有多痛恨。   孙小灵哭了一场,抹着泪回到所谓的婆家,将自己还剩下的那点首饰细软全部收拾起。又去那婆子房里,翻找出她以前逢年过节孝敬给婆婆的银子,全都给拿走了。   最后忍着恶心,从后院找到夜香桶,拿着个煮稀饭的大勺,边边角角连锅子里都淋了个透,才哭着回家了。   果儿还没睡呢。这一晚上,也不晓得是大人安慰孩子,还是孩子安慰大人。   翌日一早,孙小灵起来,去布庄扯了孝布,找回以前的伙计,去领哥哥的尸首。   唐秀一听是她带着孩子来了,有点吃惊:“怎么是你们两个?一个真孩子,一个半大孩子,没一个管事的人了?”   孙小灵知道芳娘对孙家有怨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恹恹的道:“你别说啦,以后,孙家管事的就是我了。等果儿长大,就是我们果儿了。”   “芳娘呢?”   孙小灵差点又哭出来:“她不是带着那人走了?也不要我们了。”   “她难道连家都没回?她不要芳园,也不会不要果儿啊!”唐秀一听,一拍脑袋:“坏了!”   唐秀觉出不对,急匆匆的要出门,在大门口兜了一圈,又跑回来找孟濯缨:“小少卿,不得了了。芳娘昨天带走孔祥,就没回芳园。”   孟濯缨微微一惊,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是同样震惊:“她会去哪里?”   最后是唐秀在芳娘老家附近,一个林子里,先找到了芳娘和孔祥。   唐秀先去看了一眼,转身出来就拦住孟濯缨:“老谢,你去看看就算了。”   徐妙锦捂住鼻子,没好气的拉住了孟濯缨的衣裳,道:“这么大一股血腥气,都叫你别去了。你金贵着呢,再吓着了。”   说着,怎么也不肯让她往里走了。   晏奇拿着医药箱和谢无咎进去,片刻后,就出来了。   芳娘一身是血,木木的跟在后边。   “她把孔祥的双腿都砍断了。失血过多,耽误的时间太长了,人是救不回来了。”晏奇道。   突然,芳娘死死的拉住她:   “你去救救他!去救救他,把他救活!他不能死的这么痛快!啊,他毁了我一生!”   唐秀见她神色癫狂,唯恐她伤到晏奇,急忙将人拉开。   芳娘被架住,不断嘶吼:“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啊?你救活他啊!”   说完,似是虚脱,眼睛一闭,栽倒在地上。 第76章 燕衡造访 ...   芳娘醒来时, 晏奇神色复杂的站在她床边。   “孙欣已死, 你又何必这样?不管果儿了吗?”   芳娘目光定定一转:“孔祥呢?”   晏奇道:“失血过多, 已经死了。”   芳娘冷笑一声:“真是便宜了他。”   晏奇眸光微垂,冷淡道:“他固然欺骗了你, 但你也不算完全无错。已经是这样了,你不顾念孙家,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念?”   芳娘冷笑一声:“那没办法。我虽然从小受尽父母打骂,也没人把我当人,可我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若负我,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奇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为这种人偿命, 值得吗?”   芳娘闭上眼,不想再答话。   晏奇突然道:“你有孕了,你知道吗?”   芳娘猛地坐起来, 死死的瞪著晏奇:“你说什么?”   晏奇查看她神色, 明辨真伪:“这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若你和孔祥的口供没有作假, 这孩子就是你夫君孙欣的。芳娘, 你是做过娘的人,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孕了?”   可看芳娘刚才眼中痛恨, 又不似作假。   芳娘摇摇头,捂着肚子,连声追问:“你没有看错?真的是三个多月?”   晏奇问:“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本朝律例, 犯妇有孕,死刑可改为流刑。   若不是芳娘刚才的恐慌、痛恨、以及确信孩子是孙欣之后的窃喜都太过真实,晏奇都要认为她是故意的。   芳娘这个女子,除却外貌生的妩媚娇柔一些,内里实实在在的有仇必报,倔强冷硬。她能把活人的双腿砍下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凭她的智计,得知自己有孕,再去报复孔祥,借此来逃避刑法,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芳娘摇摇头:“你不知道,年前年后,芳园到底有多忙……孙欣,他是一丁点忙也帮不上……算了,事到如今,你以我为毒妇之首,自然不肯再信我的话。”   芳娘突然一笑,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她靠在软枕上,摸着柔软的床榻:“怪不得,我一个杀人犯,能有这样好的待遇。能这样躺在床上,仿佛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好的一天了。”   晏奇给她掖了掖被角,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歇着吧。你胎象不稳,万一孩子真的掉了,就要被斩首了。”   芳娘:…… ……   “你是真不会说话。怎么能嫁的出去的?我真好奇你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芳娘伤人致死,罪证确凿,她也没有替自己脱罪的意思。很快就判处流刑。   虽然孙小灵使了不少银钱打点,但也只是推迟了一个月,流放之地从原先的琼州,改成了稍近一些的房陵。   冰雪虽融,然春寒浸骨。   这日孟濯缨刚下了马车,谢无咎又跟着跳下来,殷勤的递给她一个手炉。   孟濯缨抱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下,笑眯眯的摸着手炉上的猫耳朵:“咦,怎么换了一个新的?”   手炉上缀着一只懒猫,浑身都懒洋洋的,慢吞吞的伸出一只爪子,可眼神却十足的机灵。   谢无咎道:“看你整日抱着暖炉不松手,都快给你摸出油来了,只好给你换个新的。”   其实呢,就是有点羡慕。   他活的还不如一个破炉子!明明,他比暖炉暖和多了。   谢无咎脸色骤然腾红,最近的天,是不是有点容易燥热?   他忙收了思绪:“明早,我还来接你。天寒地冻的,就别让哑叔出门送你了。”   孟濯缨点点头,刚要进门,突然顿住。   大门旁的小巷口,燕衡身姿如松,肤色如玉,手持青竹伞,神色不明的看着二人。   孟濯缨眯了眯眼,略一颔首,仿佛上次的不愉快,从不存在。   燕衡径直走了过来。   “孟世子和谢大人,如今倒是亲近。”   谢无咎一把揽过孟濯缨:“我和孟世子本来就亲近!”   比你这个前未婚夫,那是亲近多了!   孟濯缨微微一愣,不自然的拽着谢无咎夸大的袖子,玉白的小脸腾起一点绯红。   谢无咎觉察出她有些许僵硬,把人搂的更紧了点。   谢无咎身姿高大,今日又是特意的穿了一身九成新的宽袖大袍,袍子上都绣满了淡紫云纹。这么将人一搂,好似罩在怀里一般。   燕衡愈发觉得刺眼,冷声道:“谢大人,便是关系亲近,大庭广众,如此勾肩搭背,岂不是有伤……”风化。   话没说完,谢无咎突然腾出另一只手,这么一拉,一拽,轻而易举就把燕衡给勾到了自己怀里。接着,一把搂住了他肩膀,和右手边的孟濯缨如出一辙。   简直就是左拥右抱。   谢无咎咧嘴一笑:“燕大人,你说什么呢?我和孟世子,那都是堂堂男儿,拍拍肩膀,说说话,有伤什么?嗯?莫不是,伤着你燕大人的眼了?我们又没学你国子监那群学生,看什么有趣的小人打架书。”   谢无咎说到这里,灵光一闪:“燕大人,你这么大反应,该不是那种后花园男子打架的小人书看多了吧?”   燕衡气的七窍冒火,偏偏他从来做不出什么暴跳如雷之色,只能把这把熊熊燃烧的大火,都闷进自己肚子里。   “孟世子,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谢无咎适可而止,把人松开:“你说。”   燕衡:“孟濯缨,我要单独和你说。”   谢无咎继续揽着孟濯缨:“你说就是了。我和孟世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犹如一体。”   燕衡冷笑一声:“不过认得了些许几个月,就敢说亲近?孟世子,你若不肯听,那便罢了。燕某,话已带到,心也尽过了,他日若是出了什么事,孟世子不要追悔莫及就是。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她与你本来也没什么干系。”   说完,竟然真的转身就要走。   孟濯缨道:“燕大人,留步吧。还请一叙。”   哑叔也出来接人了。谢无咎撒开手,摆出一副正经嘴脸,与孟濯缨作别,这才撵着马车走了。   “燕大人,您请讲吧。”   燕衡瞅着她手中的手炉,这手炉做的不算精致,甚至,京里的世家小子们,也没有用这样的。可胜在童趣可爱,尤其两只耳朵和猫尾巴,做的尤其好。   “牛侍郎家的女儿,牛饔锍鍪铝恕!彼心中越发不痛快。见到孟濯缨就觉得堵心,甚至想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格外的闹心。   眼下见到了这人,对着别人的盈盈浅笑闹心,对着自己的冷若冰霜闹心,衣襟上被谢无咎揉出来的褶子闹心,抱着的手炉,叫人看了就生厌。   燕衡懒得再说,拂袖就走。   孟濯缨心里一急,想拦住他,偏偏燕衡火气上头,走的飞快。   孟濯缨腿短,小跑也追不上他,急匆匆的一把拽住了燕衡的披风。燕衡正在施展“飞毛腿”绝技,两下这么各自一用力,刺啦一声,披帛被她拽掉了。   燕衡捂着脖子――刚才被系带勒的,差点没背过去好么?他转过脸,眼里藏着深深的厌恶,沉沉的恨意。   孟濯缨手一松,披帛也吓掉了:“……不是,你,你跑的太快了。”   扔在地上似乎也不太对,孟濯缨又急忙捡起来,试探着递给他:“给你。”   燕衡不接。   孟濯缨…… ……   燕衡的眼神,太叫人发憷了。   她又奇怪当年的婚约,又奇怪他到底为什么这样,下意识道:“你不要了吗?这么好的料子……”   燕衡刚要回话,突然之间,明白了。   孟濯缨在示弱。   她示弱当然不是因为真的怕了他,她身边那个不会说话的大叔,可以单手打他十个。   她示弱,是想从他这里更快更简便的知道,关于牛饔锏南息。一旦她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就会毫不犹豫的再用榛子壳花生壳核桃壳砸他满头包。   毕竟,他不喜孟濯缨,孟濯缨也十分的讨厌他。   燕衡明悟这点,冷笑一声:“你和谢无咎,就这么要好吗?”   孟濯缨把披帛塞进他手里:“我幼时和燕兄,难道不好?燕兄还是我做七律的启蒙之师呢。燕兄,我虽与牛家小姐并无故交,但她是舍妹年幼时最要好的密友。究竟出了何事,还请燕兄相告。”   呵!真的是在示弱,从他这里套消息呢!   这个一脸假笑的小模样!她叫了他这几声“燕兄”,回去该得漱口了吧?   燕衡冷笑一声,一股比方才被谢无咎奚落时,更猛烈更汹涌的气堵在心口,说不出话来。   孟濯缨观他神色,越发焦急。牛家在京中是独家,没有家族庇护。牛侍郎又是个粗人,牛饔锶羰窃诔に锛液笤菏芰耸裁创枘ィ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别说能不能妥善处置,恐怕连看都看不出来。   “燕兄若是如实相告,他日我和牛叔父,都会多有感激。”   燕衡依旧不语。   这就是她。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而一旦不再在意,她就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比如……他。   “燕兄,上次,是小弟喝了几口酒,行为放悖,砸疼您了?砸疼您哪儿了?小弟给您赔罪,要不,我去拿点核桃,让您再砸回来?”   示弱、示好,再赔罪,还真是一气呵成。   燕衡再听不下去,抓过披帛,转身快步走了。   气冲冲的走回了家,燕衡突然站住。令人骨肉生寒的冷风里,他骤然之间,想到了一件古怪的事。   孟濯缨从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有什么话,都是直言不讳,快刀重斧,叫人措手不防。   而会示弱,天生玩的一把极好的“以柔克刚”,叫人气堵在心里,说不出反驳之言的,好像一直――是那个孩子?   是那个早夭的孩子,孟青泓。 第77章 内疯 ...   哑叔看见这人模狗样的燕衡就生气, 气冲冲的比划:这个燕衡, 背信弃义, 你还理他干什么!谢大人虽然长的没他好看,但脾气比他好多了!   孟濯缨:“谢大人蛮好看的呀。”   哑叔:…… ……   孟濯缨也想不通:“这个燕衡, 就是传说中那种,内疯的人。”   哑叔:…… ……???什么内疯?   孟濯缨道:“所谓内秀呢,就是外表平平无奇,但内里暗藏锦绣。内疯么,一样,就是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沉静宁和,其实心里已经疯狂的嘶吼怒喊,恨不得马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了。”   哑叔给她竖了两个大拇指:还真是。我看这个燕衡就老觉得不对劲, 精辟,到位!   燕衡不肯好好说话了,孟濯缨一头雾水, 只得让哑叔连夜出去查探。   半个时辰之后, 哑叔回来, 却一无所获。   孟濯缨越发着急, 这一思量,又连写三封手书,连夜惊动了谢无咎之母谢夫人, 徐妙锦的小娘小徐夫人,还有夜猫子唐秀。   虽不得已,但内宅之事, 也只得求助两位长辈。   一更时分,终于从小徐夫人那里辗转打听到,长孙家的长孙(?),于前夜突然暴毙了。   孟濯缨心猛地一跳,提高了就是落不到实处:   牛饔锛薜模是长孙家的嫡幼子长孙润安。其长兄长孙清平成婚已经五年了,却一直无子。这个暴毙的孩子,就是长孙清平的第一个儿子,才不足两月。   长房的孩子暴毙,和牛饔镆桓鲂录拗妇又能有什么关系?   而一旦扯上关系,那事就格外麻烦了。   她这么一出手,虽然没有说明什么事,但徐妙锦也放在心上。让她这个格外好打听的小娘出马,辗转的打听到,牛饔锶啡肥凳当蝗斫了。而明日一早,长孙家要开祠堂。   长孙突然没了,还和牛饔锵喙亍Q嗪庥滞蝗焕幢ㄐ牛如今开祠堂,绝无好事。   孟濯缨看完哑叔带回来的信纸,急忙起身。刚要出门,谢无咎敲了敲窗子,一骨碌翻了进来。   孟濯缨:…… ……这人如今好了,好好的门不走,窗子爬的倒是溜。   谢无咎胳膊里夹着一件厚披风:“先穿上。路上再说。”   孟濯缨往身上一披,脚下长出了一大截,走起路来就踩在脚下。她忙伸手就要解开:“还是要穿我自己的……”   谢无咎把人往胳膊里一夹:“我的正好。大点才暖和。”   孟濯缨几乎是被他提着走,还真是踩不到披风了。两人上马,路上粗略的计议了一下。   “长孙家虽然如今只有长孙恒一人出仕,也只做了个太尉,但祖上出过两位帝师,如今也是帝宠不衰。”谢无咎道。   孟濯缨自然明白:“大族豪门深似海,若是牛饔镎娴慕了祠堂,就无计挽回了。”   谢无咎点点头,抓着她的手,往披风里塞了塞:“你往里面再躲一躲。万一吹病了,谁来保护她呢?”   孟濯缨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   谢无咎:…… ……好像抱的太紧了点?   怪不得那群酸滋滋的读书人,都说什么温香软玉……啊呸!读书人才是臭流氓!   “我们都是外人,不好插手。更要紧的是,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孟濯缨心如乱麻,一把抓住谢无咎的衣裳。   “眼下,到底谁能出面?”   谢无咎拍拍她的背:“来得及。出事的是孩子,与孩子血脉相关的,除了父母,还有外家。”   孟濯缨很快明白了。   孩子的父母自然是不会愿意宣扬,起码长孙清平是不愿意。至于其妻戚氏,她的态度,孟濯缨也无处得知。   “孩子的外祖母戚老夫人自然能作为苦主,出面告状。一旦案子进了大理寺,我们就能管了。可是,她愿意吗?”   谢无咎道:“先试一试。就算说不通,我们也能旁敲侧击,了解更多内情。”   到了戚家门外,孟濯缨把谢无咎拦住:“你就不必出面了。若是今日之事败露,不能你我两人都避嫌。”   谢无咎略一思量,也同意了。   戚家家主早逝,戚老夫人夫人掌家,家中连奴仆多是妇孺,孟濯缨一人进去,也没什么危险。   就算万一有事,一吆喝,他就杀进去了,也不怕的。   孟濯缨敲响铜环,门房睡眼惺忪的起来,听明来意,很是懵怔了一会。但他也不敢隐瞒,再通过仆妇,一层一层的将消息递进内院,直等了半柱香・功夫,才来了回话。   门房毕恭毕敬的把人请进去。   孟濯缨才走了两步,就踩着了披风,索性解了,随手交给了门房。   她本是急急忙忙出门,内里穿着一件月白窄袖长袍,衣襟处和衣摆上全是素白的缎丝裹着银线绣的祥云纹。这衣裳虽然是干干净净一身白,实则过于华丽――哑叔一眼瞧中这个式样,兴冲冲给她做的。   这衣裳打眼,孟濯缨鲜少穿出去。   那领路的仆妇原本见她年少,虽拿着大理寺少卿的名帖,也是将信将疑。此时解了那件不合身的披风,月白华裳将小脸映衬的格外好看,昏暗的灯笼光里,少年脸上好像有光一样,泽光融融。   仆妇再不敢怠慢,毕恭毕敬的将人领了进去。   孟濯缨深夜来访,戚老夫人已经睡下了。既然是外客,又从无往来,少不得正装见客。因此,是要久候片刻。   等待的功夫,孟濯缨在正厅稍作打量。博古架上,摆设只剩下一小半,其中最打眼的,也不过是一只色泽如冰的秘色宝月瓶。   此类宝月瓶原本是一对儿制,如今只剩下一只。若是殷实人家,主人家兴许就收了起来,换上别的物件。   但戚家却仍然摆放在正厅之中显眼之处,可见,戚家如今的日子并不算宽裕。   戚家家主去世已有十年,戚老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过活,的确艰辛。   而正厅虽然布置的“简陋”了些,却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一路行来时,领路的仆从换了三人,庭院亦是静谧无声。   这个戚老夫人,性子一定十分要强。   正思量着如何开口,侍女打起帘子,戚老夫人到了。   一个明眸带笑、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含着笑意进门,朗声道:“老身年迈蹒跚,叫小孟大人久等了。”   孟濯缨微微一怔。   老身,年迈,蹒跚? 第78章 私奔 ...   孟濯缨看清戚“老”夫人的模样, 心头微微一跳, 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镯, 将原先的腹稿全都推翻了。   戚田氏笑着道:“孟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是何要事?”   这妇人看来不过三十许, 姿容极美,且容光焕发。从外表看,当真半点也看不出,刚没了唯一的小外孙。   孟濯缨索性直言:“夫人,我是为您的外孙,长孙家的嫡长孙而来。”   戚田氏闻言,垂下美眸,她原本生的细眉大眼, 十分明艳,略一垂下眼皮,眼角就稍稍吊起。看面相很凶, 显得十分的不好惹。   孟濯缨一见便知道, 她不止好强, 且十分的有主见。也因此, 将原先准备的委婉说辞等等,全都取消了。   戚田氏饮了半盏茶,这才重新开口:“那孩子再金贵, 也是姓长孙的。人家的骨肉,和我其实也没什么干系。小孟大人,是不是找错人了?何况, 孟大人,此事和您更没有什么干系吧?”   孟濯缨直言不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夫人若是有心,一查便知。长孙家的次媳,与我早夭的妹妹,自幼亲密无间,乃是手帕之交。她已被软禁,又担心父亲闯祸,千方百计托侍女传信与我,叫我日后,多多看顾她父亲。”   孟濯缨说了个不大不小的慌。燕衡的消息,不知出自何处,但毕竟也算是“好心”的报信人,就暂时不拉他下水了。   戚田氏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如今这世道,果然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啊!若不是有你关切的人,谁来管我这可怜的奶娃娃是如何没的?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却什么也没见过,没听过,就又回去了。”   戚田氏的眼角吊的更高了。   这面相,真的很不好惹啊!   孟濯缨也不管了,此刻的心态,正应了那句老话――来都来了,还怕什么?   “听夫人的话音,孩子的事,似乎并不寻常?”   戚田氏冷哼一声:“你何必套我的话?若是寻常,怎么会把你关切的人儿给牵连进去。还要劳动长孙家那群老不……呸,老家伙,咳咳,老大人们开祠堂呢?”   这一句话,换了三个说辞,总算是换了个稍微尊敬些的。   此时,三更的梆子响了。   戚田氏轻掩红唇,十分好看的打了个呵欠:“还真是够晚了。看来,小孟大人为了这桩事,是奔波了一夜啊。可我不明白,小孟大人来找我,又能如何?”   孟濯缨双目黑白分明,十分认真的跟她讲:“夫人作为苦主,告上大理寺……”   戚田氏猛然听了这话,咯咯的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小家伙,你莫不是在逗我?我真的,很久没见过,谁摆出这么认真的小脸讲笑话了。我女儿还在长孙家,我这样作对,我女儿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你知不知道,除了我那大女儿,是长孙清平的妻子,我那小女儿,还是他的贵妾呢!”   …… ……这一点,孟濯缨还真不知道。没办法,事情紧急,他们得到的讯息,太少了。   孟濯缨叹了口气:“所以,晚辈来寻夫人,也不过是赌一把,若是不成,还有小半夜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便是想不出来,天亮以后,我就通知牛叔父,去抢人吧。”   戚田氏这下真的惊愕了:“那可是长孙家,世代书香,出过两位帝师,皇恩深厚,并且家风清廉正直,受天下读书人敬仰。牛氏若是被长孙家休弃,名声还能好吗?以后的日子,还能活吗?更别说她现在已经有……”   戚田氏突然顿住。   孟濯缨淡淡道:“如今内情我尚且不知,但她才嫁进去一个多月,就要开祠堂对付她,留在长孙家,以后的日子,难道还能好过?也不怕什么,就算牛叔父不管她,我管她就是,反正不会比如今更糟。”   戚田氏命仆妇倒茶,这一次,她慢慢悠悠的喝完了一盏茶,才再次开口。   “我倒是能去。不过,你果真能查出那孩子的真正死因?你年纪轻轻,又生的这么文弱秀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能干的……唔,眼神倒是挺聪明,和我大女儿一样。可是,这股愚蠢的悍勇之气,又像我那没用的小女儿……”   孟濯缨哭笑不得:“夫人,您愿意出面,自然不是晚辈说服了您。而是您早有此念。您只要想一想,您想得到什么。若是成功,能否达到您的目的。若是不成,又是否会更糟糕……”   戚田氏苦笑一声,自嘲的摇摇头:“不会更糟了。不过,就算达不成我的要求,能搅浑一池子水,也还算痛快。”   戚田氏果然雷厉风行,天不亮,就直接去敲开了谢中石的大门,坐着香车,跟着谢中石到了大理寺,告了个状。   谢中石已经大约知道了,自己儿子私下玩的花样,还是装模作样的问了几句:   “夫人节哀。只是,孩子早夭,长孙太尉家难道不曾给夫人一个明确的答复?”   戚田氏道:“给了。说是孩子病了,可我前天才去看过,孩子刚喝完奶,还笑眯眯的跟我吐泡泡呢。怎么会这么突然?我原本也不愿如此,可长孙家欺人太甚,也不许我见女儿。谢大人头顶青天,总不会和太尉老爷一个鼻孔出气吧?”   谢中石皮笑肉不笑:“夫人过虑了,不论是本官,还是太尉大人,都是忠于陛下,为民请命,为百姓造福。夫人大可放心。”   孟濯缨和谢无咎到了长孙府,才知道,为何戚田氏会说,如今的处境,不会更糟了。   长孙清平的妻子,也就是戚家长女戚明乐从产子以后,就一直缠绵病榻,不曾见人。如今,已经从正院,搬到了最偏远的西院。   就连孟濯缨想去问话,长孙夫人都是多番推辞,坚决不让,因此,也没有见到戚明乐。   但被戚田氏这么一搅合,祠堂是开不成了。可牛饔镆彩浅撇。不让见。   两个关键人物都没见到,孟濯缨倒是见到了牛饔锏男禄榉蚓长孙润安。   长孙润安脸色十分不好看,孟濯缨还没问话,从花园行廊里意外的又出来一人。   其人虎目阔步,形容刚毅,正是长孙清平。他见了谢孟二人,冷笑着丢下一句:“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要靠官府才能断的清明了?简直荒谬!我们长孙家一屋子的男人,难道全都是糊涂蛋窝囊废吗?”   他说完,就扬长而去。   从长孙清平出现,长孙润安就格外紧绷,一直等他走进月亮门,看不见人影了,长孙润安才重新轻松下来。   他苦笑一声,突然拉住孟濯缨的手:“孟大人,你带语儿私奔吧!”   孟濯缨:“…… ……”   谢无咎:“…… ……” 第79章 处处受制 ...   长孙氏书香传家, 可甫一见面, 长子出言不逊, 目下无人。幼子更是荒谬,一开口, 就要别的“男子”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私奔……   谢无咎:“二公子,您别这么幼稚……”   孟濯缨隐隐的瞥了他一眼,谢无咎闭嘴了。   孟濯缨道:“二公子,如今真相不明,我们自然能想办法查清楚,您不必如此悲观,也不必冲动……”   长孙润安失魂落魄的坐下,使劲的摇摇头:“我没有冲动, 语儿再不走,肯定没有好日子过。你们不知道,兄长、母亲还有小嫂子, 他们都亲眼看见了。语儿把孩子摔在地上, 等再抱起来, 孩子就没气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要不是母亲拦着, 大哥那一脚就踢到语儿身上了。这是大哥最期待的孩子,他等了五年,才等来的。他亲眼看见有人伤害孩子, 自然急怒难当,他对语儿动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 语儿也是我的妻子,还有了身孕,大哥就没想过,这一脚下去,语儿还有命吗?”   孟濯缨听他碎碎念,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长孙家的二公子,出乎意外的天真,温房娇花也不为过。   孟濯缨道:“二公子口中说的小嫂子,是指谁?想必,不是指大少夫人吧?”   长孙润安理所应当的看她一眼:“就是嫂子的妹妹,戚家二小姐,现在是我哥哥的贵妾。你们不知道吗?”   孟濯缨略一颔首:“我记得,二公子的父亲,长孙家的老太爷,追溯至太老太爷,四代人不曾有过纳妾之事吧?虽不至于定下家规,但历来并无妾室。”   这多半也是牛饔锛藿长孙家的最大缘由,图个清静。   “可为何,大公子却有一位贵妾?”这贵妾也就罢了,好不好的,偏偏要是戚明乐的亲妹妹。   “因为,我嫂子入门两年,一直不曾有孕,后来更是卧病在床。甚至三年前,太医院的院判都下了断言,活不过当年冬了,然后,小嫂子就过来照顾嫂子……”长孙润安挠了挠头,“不过,孟大人,这个和语儿的案子有关系吗?”   孟濯缨道:“有没有也不好说,但自然是要多了解一些讯息。二公子,家中既然要开祠堂处置二少夫人,那就是大家都认为,二少夫人是蓄意伤害孩子,而不是什么失手、不小心之类。是吗?”   长孙润安有点艰难的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这样,母亲和大哥也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孟濯缨更疑惑了:“为什么呢?长孙没了,对二少夫人又有什么好处?”   长孙润安直接道:“语儿也有孕了。长孙没了,她生的孩子,就是嫡长孙了。”   孟濯缨很是沉默了好大一会。   连谢无咎都半晌没有出声。   这种缘由么……呵,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   可她为什么要亲自动手?还当着人孩子奶奶、亲爹还有这么多侍女的面动手?   孟濯缨无奈的问:“二公子,您信这种缘由吗?”   长孙润安睁着湿漉漉圆亮亮的眼眸:“不信啊,我肯定不信。可是,眼见为实,他们全都亲眼看见了!”   孟濯缨已经认输,对这位单纯可爱二公子彻底服气,正要问问还有什么别的证据证人。长孙清平目不斜视,大步过来,身后跟着谢中石。   这般来势汹汹,孟濯缨暗说不好。   果然,长孙清平一进了亭子,冷冷道:“孟大人,昨夜,你去见了我岳母?”   昨夜戚府不少下人都见到了她的名帖,长孙清平一查便知,无法辩驳。   “孟大人去见我岳母,说通我岳母去大理寺告状,自然不是因为闲的发慌,想越俎代庖,管管我长孙家的闲事。而是为了牛氏那毒妇。”长孙清平冷笑一声,对谢中石道:“孟大人与那毒妇交情匪浅,如此亲厚,这桩案子,难道不该避嫌吗?”   谢中石轻咳一声:“孟少卿,这个案子,你就暂且放手吧。大理寺中,也还有其它公务,需要你料理。”   孟濯缨道:“大公子说的有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容我一问。”   长孙润安下意识的看向兄长,长孙清平并未阻止,他才小声道:“孟大人,您要问什么?”   “二公子,迎娶二少夫人,不知是谁的意思?”   长孙润安露出梦幻一般的笑容:“我,当然是我!那日公堂审案,我也偷偷去看了,语儿生的那般美,我看过一眼就念念不忘,回来央求我娘,幸好娘亲很快就同意了!”   长孙清平十分嫌弃的转过脸。   在场的其他三人,神情都十分的微妙。   孟濯缨被撵了出去,自然也不会空等,也查到不少讯息。但谢中石和谢无咎这一日问询,所获甚少。   “出事时,是在乳母房中。看顾孩子的是乳母钱氏,目击证人除了钱氏,还有一个小丫头。他两的证词是,牛饔镉昧Φ陌押⒆尤釉诘厣稀U饬饺司嗬胱罱。至于其他人,当时虽说是亲眼所见,但长孙清平、长孙家大夫人,还有戚明秋都从廊檐外过来,还有一段距离,且被绣花纱笼挡住,看的并不真切。不然,以长孙清平的身手,不会来不及救下孩子。”   谢无咎说完,自嘲道:“真正的苦主,孩子母亲没有见到,被告牛饔镆裁挥屑到。我进大理寺,还是头一次查案这么憋屈。”   孟濯缨问:“那牛饔锏娜酚猩碓辛寺穑俊   谢无咎点点头:“证实她有孕,且蓄谋杀害嫡长孙的,就是牛饔镒杂椎呐慵扪诀撸名叫澄珠。”   “那就难怪了。那么说不通的杀人动机也被落实了,原来,是有这么关键有力的人证。”孟濯缨揉揉眉心。“可曾见到太尉大人?”   谢中石也觉得有些许古怪:“并不曾。”   谢无咎口舌更毒一点:“不止没见到长孙太尉。问话时,后院的仆从侍女,口口声声都是大夫人,仿佛,太尉与后院泾渭分明,没什么关系一样。”   长孙家的讯息得来的越多,反而越是杂乱,毫无头绪。这个家中的一切,都仿佛蒙在一层薄雾里。   孟濯缨将所有的讯息,聚拢打碎,思量了片刻,揪出一个最为重要的中心点:“豪门大家,秘密多,也不为怪。”   谢无咎和她想法一致,附和道:“没错,那些乱七八糟的豪门密辛,咱们就不管了,当前最主要的,是先见到牛饔铮洗脱她的嫌疑。”他说完,突然一言难尽的道,“不过,长孙家这个二公子真是……他断奶了吗?”   孟濯缨一手捂脸,一手撑开阻止他:“别说了!”   太难受了!这么奶了吧唧的公子哥儿,她打七岁以后,就没见过了。而且,自己都这么幼稚的人,如今居然都要做爹了。   谢中石瞥了几人一眼:“你们如今的青年人,说话怎么如此刻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情,何须奚落?”   他捋了捋胡须,“不过,我家小谢十岁以后,就没这么冒过傻气了。咳咳……这位长孙二公子,还真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唐秀哈哈大笑,差点从墩子上滚下来:“到底什么性子?能把孟大人都逼得露出这幅表情?我今晚非得去见识见识。”   晏奇白他一眼:“你安分些吧。万一被人捉住,我们一整个大理寺是不是都得被避嫌?”   谢无咎颔首:“你别看长孙家世代文官,长孙清平可是十几岁就自己跑去军中历练了,不过前两年才回了家中。不说他自己武艺不错,看门护卫的都是他带回来的人,各有本事。你不要大意。”   翌日一早,谢无咎几乎是浑身冒着黑气一般,进了大理寺,见了嬉皮笑脸的唐秀,突然道:“你昨日不是要去长孙府看稀奇吗?怎么没去?”   唐秀可不是颜徐那两个,还怕他这点脾气呢?若无其事的咬了一口夹着辣子花生的大锅盔:“老谢,不是你说,我去了就打断我的狗腿?”   谢无咎顿了片刻,扯起一点嘴角,不知是恼还是气:“牛饔锬歉鲅就罚叫澄珠的,今早上没了。”   唐秀嘴张的老大:“怪不得你脾气这么差。”   谢无咎吐出一口闷气:“孟世子来了吗?先别让她知道,我去长孙府探探风。”   刚转过廊檐,孟濯缨灵目如洗,正站在门槛内,直直的望着他。   谢无咎本来脸色欠佳,一脑门子的无名火,冷不丁见了她人,火急火燎的换一副表情,笑了一笑。――只不过,他这咧嘴一笑,落在唐秀眼里,格外的傻气。   孟濯缨也跟着一笑,轻声道:“谢大人,再去探探风,我恐怕牛饔锞鸵畏罪自杀了。等到那时候,我们做的一切,就为时已晚了。”   谢无咎微叹口气:“长孙太尉声名在外,这案子还真是处处掣肘。”   孟濯缨道:“也不算。只不过明里不大好查而已。”   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唐秀身上。   唐秀咬锅盔:“……你们真够可以的。昨天死活不让我去,今天倒请我去。我告诉你们,我可不能保证,绝不会被发现。而且,长孙府我也不熟地形,深宅大院的事情也不精通,未必能探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孟濯缨:“没关系。我相信你,谢兄也说过,你是偷鸡摸狗一把好手。”   唐秀:“…… ……”   算了,越是好看的人,嘴越毒。嘴皮子上,他惹不起。   谢无咎再去长孙府,这次除了颜徐二人,还带了晏奇一起。孟濯缨也不能空等,先去落花巷子找澄珠的家人。   刚出了大理寺,行不片刻,就看见燕衡的马车从眼前过去。孟濯缨也没在意,绕过一条大道,却又见到了燕衡的马车。   这回倒好,看马车的方向,是往凌云坊而去。   凌云坊,正是长孙府所在。   孟濯缨心中一动,急忙跟上。 第80章 起火 ...   街道行人不少, 燕衡的马车虽然慢, 但很快也拉开一段距离。孟濯缨快步跟着, 一面思索着,自己要是吆喝一声“燕衡”, 这厮停下来让她上车的可能性有多大。   显然,可能性为零。   上次不欢而散,上上次她还丢了他一车果核。   可转过两条街,燕衡的马车离凌云坊越来越近了。   孟濯缨也顾不得什么新仇旧怨,随手揪起路边一个小摊上的布花,紧赶慢赶几步,又准又稳的丢进了马车里。   这一丢进去,准头不知道怎么样, 马车反而加快了速度。孟濯缨大惊,心说失策,跟着一路小跑起来。可跟了一段, 她实在没力气了, 只好停下来, 蹲在原地直喘。   马车突然停下来。   燕衡掀开帘子, 露出一张略显凉薄的脸,只是神情格外的复杂。   孟濯缨大喜,快跑几步, 不等车夫反应,飞快的窜上了车。   “燕兄这是去哪?捎我一程吧!”   燕衡冷冷道:“长孙府。孟大人不顺路。”   孟濯缨更是高兴,连连点头:“顺路, 有劳燕兄。”这岂止顺路,太顺了!   燕衡转过脸,厌恶的眼神不加掩饰,定定的看了她许久。   孟濯缨今日的脸皮,大约是从谢无咎那儿借来的,对他直白的厌烦只当看不见,取出手帕慢慢擦拭额头上的细汗。跑的急了,胸口也有些闷,调匀了好半晌,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燕衡的目光又从她脸上,落到那方帕子上,直直的看了两眼,才对车夫道:“走吧!”   说完,就靠在车上闭目假寐。   孟濯缨也懒得和他寒暄,这样倒是正好。   这样想着,随手抽了一本书,慢慢翻看起来。眼睛在看书,心里却在细密又缓慢的筛滤着牛饔锏氖隆   若说昨日,她还不急,她信任谢无咎,也能将所有的事情交给他。但长孙家的事,似乎总有种会出乎意料的预感,侍女澄珠的暴毙,让她心中一惊。   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牛饔锏陌踩。   燕衡闭着眼睛,耳朵里是一声一声、轻而又缓的翻页声,还有孟濯缨身上的清气。令人惊奇的清晰可辨。   他今日本是从国子监回府,马车从长街上走过,却见到了孟濯缨。   原本他报过信,这事就算了了,他以为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的。可马车一晃而过之时,孟濯缨略显苍白和愁思的脸划过,他却平白无故改了道。   燕衡揉揉眉心,不肯再细想了。   车停下时,孟濯缨突然“咦”了一声:“方才拿了人家的花,好像没给银子。”   她把花捡起来放进荷包里,打算下次路过,再把钱给了。   虽说不值钱,但做这些布花卖的多是些家境不丰的大姑娘小媳妇,一个布花也要费上大半日功夫,除去布料针线,本也不挣几个铜板。   燕衡哼了一声:“还记得那一年,我和你同车出行,一个卖花的姑娘把一篮子花全都扔给了你。这区区一朵,又算得什么?”   孟濯缨轻轻一笑,没有答话。   马车停在了长孙太尉家隔壁。   长孙府十年前分家,二房没有另辟府邸,而是将原先的东西二院中间加筑围墙,分成了两个院落。   如今东院和西院各有正门出入,早就互不干涉。   孟濯缨之所以笃定,燕衡会来长孙府,就是因为昨日她意外查到,燕衡有一位关系亲近的族姐,正是西院的女主人,长孙家的二夫人。   这位二夫人大了燕衡十余岁,自小对他十分照顾。出嫁后也常有往来,一来二去,燕衡与其夫长孙忆也亲近起来。   想来,燕衡的消息,多半也是从长孙二夫人处得来的。   孟濯缨厚着脸皮,跟着燕衡进了西院。   长孙二夫人和长孙忆今日都不在家,去西山寺庙祈福了。燕衡说明来意,急需用一本古书,是上次长孙借阅的,说是国子监要用。   管家对此习以为常,领进藏书楼让他二人自便了。   燕衡冷笑一声:“孟大人说顺路,竟然是顺着燕某道了此处?”   孟濯缨抬头,直接问道:“燕兄,我有点内急。”   这种谎话,连腹稿都懒得打。   燕衡思绪更复杂了,直接跳跃成了面无表情:“我让仆从带你过去吧。”   孟濯缨欣然应允,到了后院,随意找个借口支开仆从,然后,就开始观察起来。   观察哪里的墙,更好爬。   没错,孟濯缨也没什么法子了。牛饔锼淙徊皇鞘裁唇咳跞耍但如今身怀有孕,又另当别论。她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孟濯缨试了试身手,这院墙原先是园子里的一堵镂花墙,倒是格外的好爬。她几下翻过去,小心翼翼的踩着石砖下来,冷不丁就从镂空的花纹里,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燕衡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过来。”   孟濯缨“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怎么还会爬回去?直接无视掉某人,干脆利落的跑了。   燕衡抓着蔷薇枝,刺扎进手心,他也不曾理会。他站在画壁后,浑然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东院的西角冒出了烟火。   燕衡面无表情的摘掉手心的刺,吩咐车夫:“你快快赶到戚府,告诉戚老夫人,长孙家的大少夫人,恐怕不行了。”   那起火的西北角,正是大少夫人的住所。   就看在儿时的情谊上,帮她最后一次吧。   从此之后,他绝不会再与孟濯缨、孟家任何一个人,扯上半点干系。   孟濯缨牢记方位,进了东院后,就往软禁牛饔锏姆鹛米呷ァ   东院不知出了什么事,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偶尔见到两个婆子,都显得慌里慌张。   孟濯缨到了佛堂,门口居然没一个人守着,只有一个奶里奶气的小丫头在打瞌睡。   佛堂地上铺着一个枯硬的干草蒲团,柔软的棉垫都弃之不用,蒲团上还有些许血迹。可见,她的的确确是在此处受罚。   可却不见牛饔铩   孟濯缨出了佛堂,这时才看见,西北角偏院处,冒起浓浓黑烟,而此起彼伏的救火声和吆喝声也隐约传来。   她心头一跳,隐约想起某种可能,拔步就往那边跑。   刚跑起来,就和一个高大男子,撞了个面对面。   长孙清平手持马鞭,刚从外面回来,见到孟濯缨,马鞭一转,但又隐忍下来,雷厉风行的往后院而行。   孟濯缨本来是在他前面,这下成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到了地方。   火势起的很快,虽然发现的及时,但整个前院墙都已经烧塌了。   一个仆妇跪在地上,不住嚎哭:“大少夫人还在里面啊,先救人啊!”   火势实在太大了,长孙大夫人不断允诺重赏,也没人敢进去。   长孙清平听说戚明乐还在屋内,额头青筋一跳,抢过水桶往身上淋了水,就要往里面去。孟濯缨就跟在他后面,看见火势这么大,急忙把人拉住。   长孙清平低头瞪眼:“滚开。不许阻拦。”   “不是拦你。”孟濯缨指着西南角落:“你从后面窗子进去,那里火势小。照寻常摆设来计算,那里应该是床榻。没准儿长孙夫人在床上,能更快找到她……”   一面说着,解下自己的衣袍,往水缸里一塞。她怕冷,穿的还是厚厚的冬衣,可长孙清平早就穿上了轻薄的春衫,浸那点水,一进去就烤干了。   “大公子披上我的厚袍子……”衣服吸满了水,格外的沉,孟濯缨提了几次没提起来。   “百无一用。”长孙清平并不拒绝她的好意,反手将人拨开,提起泡满水的袍子,顶在身上,就往火势较小的西北角过去。   这过程中,长孙大夫人伸出手,却瑟缩的收了回来,竟然拦都没敢拦自己的亲生儿子。   很快,火场里一声巨响,长孙清平踢开烧坏的窗棂,抱着孟濯缨的袍子出来了。他身上好几处烧伤,不管不顾,将人安放在地上,急切的叫了几声:   “呦呦,呦呦……”   袍子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狠狠的一把抓住了长孙清平的衣襟,似乎是用尽了毕生了力气。   也当真是用尽了。   那只手,很快就无力的垂了下来。   长孙清平狠狠的抱住了衣袍,将人勒进自己怀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衣袍里,滚出一团小小的驱壳。   孟濯缨还没看清什么,那孩子就被长孙清平重新塞回戚明乐怀中。他连大人带孩子,一起紧紧的收进怀中,恨不得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   戚明乐,死了。   最初喊叫的仆妇大哭起来:“牛氏那个毒妇,是她放的火!我亲眼见到,是她放的火!”   刚哭完,火场里又是一声响,唐秀扛着一卷被褥,从方才长孙清平踢坏的窗子里,爬了出来。   孟濯缨急忙过去,被褥里包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牛饔铩   唐秀呸的一口,吐出嘴里的烟灰:“刚才是哪个婆娘在这嚎哭,说是她放火杀人的?来啊!今天给老子逮个正着!她被人迷晕,没有两个时辰醒不来,怎么放火?说,你是哪只眼睛瞎了?还是两只眼睛都瞎了!爷爷给你好好治一治!”   大夫人变了脸色:“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唐秀一把薅掉被烤成焦糊的头发:“大爷我是来主持公道的!还是来救人的!呵,要是大爷不来,你们是不是连死人都不会放过?她无辜的被你们烧死,还要顶上个罪名?”   而长孙清平一直抱着长袍,对此处的喧哗,恍如不觉。   院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母亲,姐姐不会有事,您何必擅闯?娘会不高兴的。娘已经让人进去救姐姐了……”   二人都进了院子,戚夫人一眼就看到长孙清平抱着的长袍,转过身来,反手就扇了戚明清一巴掌。   “蠢货!死的人,怎么就不是你!” 第81章 两个孩子 ...   戚明清挨了一巴掌, 头先撞在花架上, 几个粗陶花盆滚下来, 又砸破了头。她疼的直吸气,卷着袖子捂住脑袋, 可是看着戚夫人几乎喷火,又见长孙清平那般模样,哭也不敢哭出声,只是不断的抽气,眼泪滚滚落下。   长孙大夫人命人把她扶起来,先送回前院:“亲家母,节哀。何必再迁怒清儿呢?她如今可是你唯一的女儿了。”   戚夫人心中又是一痛,一股说不出的闷烦和无力之感。两个女儿, 哪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可哪一个都不肯听她半句话。早听她的,跳离这火坑, 哪里还有今日之事?   越想, 越是痛心, 她咽下喉间腥甜, 问:“大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儿已经这样了,还有谁就这样容不下她?”   长孙大夫人沉默片刻:“起火原因, 或是意外,真实缘由还未可知。”   “还未可知?”戚夫人尖刻的嗤笑一声,“若是今日没人把牛家丫头救出来, 你们长孙府是不是转头就要告诉我,牛氏放火,烧死了我女儿,自己也倒霉,被自己放的火烧死了?反正是死无对证!无论如何,今日你们长孙家要给我一个交代!”   长孙大夫人脸色泛青,看样子是被她气到了。此时她已经得知孟濯缨的身份,撇下戚夫人,又来找孟濯缨的麻烦:“孟大人,这桩案子,您本该避嫌,为何又带着如此鲁莽无状的同伙,出现在此?”   孟濯缨: …… ……她翻墙过来的成吗?   也亏得她心系牛饔铮唐秀和谢无咎也是向着她,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都用出来了。不然,今日牛饔锘拐媸悄烟踊鸷!   “大夫人,若不是我这同伙鲁莽,您如今可连一个儿媳妇都不剩了。还是说,大夫人根本就不愿意,您这二儿媳妇被救出来?就算您不喜儿媳,她肚子里怀的,也是您的亲孙子。”   大夫人露出些许厌恶神色,她或许以为自己掩饰的不错,但脸色还真是难看。一看,就是那种格外刻薄的婆母。   这时,谢无咎等人又赶了回来。他们在长孙府问完话,本来是已经回去。半路上听说出事了,又匆匆忙忙赶了回来。恰好赶上大夫人“刁难”孟濯缨。   谢无咎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夫人,听您的意思,我大理寺的人火场冒死救人,无功有罪?”   大夫人脸色发青,看向谢无咎:“谢大人,这案子原本是您在查,既然您来了,就让这几个该避嫌的避嫌,该闭嘴的闭嘴吧。”   这话一出,没想到大理寺还没回话,戚夫人就表态了:“这案子,除了孟大人,谁查出来的,我都不信!”   大夫人咬牙切齿,正要和她理论,长孙清平慢慢放下了长袍。   他把仔仔细细的将人掩好,站起身来。   大夫人骤然之下,居然吓了一跳,竟然还往后退了一退。   “清平,牛,牛氏摔死你的孩子,是我们亲眼所见,孟大人和她交情匪浅,必定会多加维护。母亲也是担心,这其中又有什么猫腻,你的孩儿,岂不走的冤枉?那可是你盼了五年的嫡子……”   长孙清平道:“母亲思虑的也有道理。但孩儿也在,谁敢包庇罪犯、隐瞒实情?就照岳母说的办,让他们查吧。仔仔细细的查清楚,究竟是谁,害死了我的发妻,还有两个孩儿。”   大夫人刚要开口反驳,一见长孙清平冷淡的目光,又不出声了。   长孙清平一撩衣摆,坐在石墩上:“几位大人,查吧。”   孟濯缨:…… ……   这长孙清平,果真是目下无人。大夫人蠢钝,好摆架子,长孙清平就是冷漠孤高,这两人还真是有其母便有其子。   晏奇一进院子,就先给牛饔锟垂脉象,胎儿没事,只是牛饔镉行┬槿酢   孟濯缨问:“能让她快些醒过来吗?”   晏奇道:“不必担心,方才已经化水服下药丸,半个时辰内,就能醒了。但是她身体很虚弱。”   孟濯缨看向长孙清平:“大公子,还请人熬点参汤过来。”   大夫人又叫起来:“这等毒妇,怎配……”   长孙清平:“母亲,命人去熬吧。熬好了,拿来我瞧。润安呢?他妻子出事,为何不见人?”   大夫人支吾了片刻:“你二叔二婶去西山拜神,我叫他去接。”   家里一大堆事呢,大夫人偏偏这时候把小儿子也支了出去。   长孙清平皱了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晏奇拿起牛饔锏氖郑指给孟濯缨看虎口处:“其她没有大碍,但是这两个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孟濯缨细细一看,这痕迹大概已有两三日了。   “晏姐姐先照看着,我先去查问旁人。”   长孙清平又是一声冷哼:“孟大人,既然非要调查这桩案子,不惜明着开罪长孙家,还不快些?”   孟濯缨忍不住把长孙清平之前的话还了回去:   “大公子,长孙家又不全是糊涂蛋窝囊废吗?自己家的事情,都弄不清楚?”   长孙清平揉了揉额头,接过侍从送来的衣袍套在被撩破的衣裳上,等了一会儿,才突然道:“我实在不明白,她们女人都在想些什么。何况,我今日让你查,是让你查明火灾。牛氏摔杀我幼子,这是我亲眼所见,也有人证,岂会有假?”   大理寺众人:…… ……   这位大公子,还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就连晏奇听了这话,都侧目一顾。他不止是眼高于顶,言语间对女子更是轻蔑,实在叫人厌烦。   孟濯缨也很不待见他,索性拿他“开刀”。   “大公子,您方才说您有两个孩子,为何外界都传,您成亲五年,才有一子?”   这边,晏奇已经安置好牛饔铮去查验戚明乐的尸首。   长袍解开,晏奇从戚明乐怀中,抱出一具小小的孩童尸首。   开春日暖,这孩子的尸身,都已经透出腐气。看形容大小,不足两岁。   晏奇道:“孩子大约三岁,死去时间,已有七八日了。”   话一出口,戚夫人面有痛色,而长孙大夫人眼里却满是厌恶。谢无咎等人,调查了两日,从来不知道,长孙府还有这样一个孩子,惊诧之下都齐齐的看向长孙清平。   唐秀脱口而出:“这一个难道也是你的孩子?长孙家家大业大,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小?”   晏奇道:“孩子有先天不足之症。”   长孙清平看了看她手中捧着的孩子,明明已经三岁了,可捏在掌中,还犹如刚出生一般。还和出生时一样,瘦瘦的,黑黑的,脸颊上还有些脏乱的绒毛。   他挪开目光,再次揉了揉眉心。   “我的儿,别想了。”大夫人忙拍了拍他的手,“这孩子早就被佛祖收回去了,和今天的事也没有关系,你们不必查他。查查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戚夫人听他言语,冷笑一声:“都不肯说,我来说吧。长孙清平的的确确有两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那大女儿拼了命,给他生下的长子。”   “当年我女儿不过生了一点小病,你们家便传出她久病不治,长孙清平,你母亲糊涂等不及了,不止把什么猫阿狗啊的假尼姑引进宅子里做什么法事,还堂而皇之的给你物色起继室来。这才激得她没有调养好,就怀了这孩子。”   长孙清平冷漠的看了她一眼:“岳母,当年孩子还没出生,太医就说过,她母体不足,胎儿自胎里就没有长好,即便生下来,也多是夭折之命。这还是好的,还有可能先天残疾。果不其然,孩子生来只有一条腿。”   “我那是明明与她说过,先不要这个孩子,调养好身子再说不迟,她非要一意孤行……”   戚夫人眼睛恨不得冒出火来:“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要等得,你招惹清儿做什么?若不是你把清儿也纳了,她至于这样吗?你们难道不是打好了主意,等她一闭眼,就把清儿扶正。”   长孙清平再次皱眉,似乎戚夫人说了什么十分难理解的话:“那又如何?她身子好了,清儿也不过是一贵妾。岂能越得过她去?”   “乐儿和清儿都是您的亲生女,岳母未免也太偏心了。何况,清儿是她妹妹,起初来长孙府,也是为了照看她。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戚夫人…… ……   她还真是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自女儿嫁入长孙府,她与大夫人都鲜少往来,更别说与长孙清平交谈。即便是之前见过,但也算得上人模狗样。今日才发觉,居然…… ……   一言难尽了一段时间之后,戚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放你的狗屁!都是一家人?要是你将来的妻子和你弟弟生个儿子,给你养,你觉得怎么样?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长孙清平皱了皱眉,厌恶道:“男子与女子又如何一样?男子三妻四妾不过寻常,女子又岂可事二夫?”   唐秀跟上:“没错没错。女人生下孩子,不管爹是谁,娘肯定是她。至于男人的孩子,亲爹是谁,就不一定了。”   孟濯缨看了唐秀一眼:快别惹他了,别再让长孙清平开口说话了。她还想心平气和的查案子呢!这么想打人是什么鬼?   唐秀回望一眼:得嘞!改天套他一麻袋!   孟濯缨:…… ……好! 第82章 正常人 ...   戚夫人短短几句, 将两个女儿的事都说了。   三年多前, 戚明乐病重, 戚明清来服侍姐姐养病,原本并没有别的念头。而那段时间, 长孙大夫人也托人在打听合心的女子,作为长孙清平的继室。   可后来不知为何,长孙清平一次醉酒,翌日却从戚明清房中醒来。   戚夫人当时气的火冒三丈,要将两个女儿都带回家去。偏偏两个都不肯走。   戚明乐自认是长孙家明媒正娶的长媳,绝不肯走。戚明清只是一味的哭,戚夫人逼的急了,她就哭的恨不得背过气去。虽然没敢寻死觅活, 但也差不离了。   戚夫人气的偏头痛,两个女儿,有主意的那个管不了, 没主意的那个也像入了魔一样, 管不住。她一气之下, 就去西山的庵堂住了一年多, 清静清静。   等再回来,事情更是无可挽回了。   戚明乐拼死生下了一个孩子,天生残缺, 只有一条腿,才出生不到两天,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好几回。   何况, 这孩子有残缺,长孙家根本不承认,不肯对外宣布,还要把孩子送走。   戚明乐急了,抱着孩子恨不得跟长孙清平拼命,还提出,若是谁敢送走她的孩子,她就敢让长孙家从此不得安宁。最后她主动提出,要带着孩子一起去庄子上。   长孙清平却又不乐意了,后来双方都折中,让孩子留下,但不对外宣布。戚明乐也跟着搬到了偏静的西院,自此三年多都称病不出。   都已经如此了,戚夫人第二次劝说女儿,离开长孙家,可戚明乐不止倔强,不肯放下长媳的身份,更是觉得长孙清平能对她妥协,还是有夫妻之情的。   戚夫人又气又痛,偏偏这时候二女儿也进了长孙家,唯恐她常常插手婆家的事被大夫人不喜。戚明清哭了好几次,戚夫人也不能不顾及幼女,也就很少再来长孙家了。   戚明清包扎过伤口,坐在床榻上,木木的流泪。   孟濯缨接过侍女送来的汤药,不经意的闻了闻,果不其然,正是产妇补身子的四物汤。   戚明乐骨瘦枯柴,且前段时间,并没有生过孩子。之前所谓的嫡长孙,根本不是正妻戚明乐所生,而是戚明清。   这孩子要充作嫡子,就只能记在戚明乐的名下。   “清夫人,那孩子记在大少夫人名下,可曾问过她?”   戚明乐一开口,话还没说出来,就又滚下两串泪珠:“姐姐同意了的。”   “你亲自去问的吗?”孟濯缨问。   戚明乐的性情,与戚明清大相径庭。明知身子不好,却强行要了个孩子。明知长孙清平不喜欢那孩子,可她凭着一腔母性,硬是把孩子留在了自己身边。又怎么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同意,认下别的孩子?   戚明乐露出点窘迫,微不可闻的点点头:“婆母一向不让我见姐姐,说不吉利。那天,她主动提出,让我去问问姐姐,一定要姐姐亲口同意。我只好去了。”   听她的语气,她也不太愿意,去见戚明乐。   “那大少夫人说了什么?”   戚明乐不惯说谎,张嘴沉默了少许,原原本本的说了:   “姐姐当时沉默了片刻,又看着我的肚子,很不高兴。那天宝儿好像也很不舒服,被姐姐搂在怀里,一直哼哼,不肯睡觉。我被姐姐盯的有点难受,就说,我先回去。等宝儿好些了才来。”   “姐姐叫住我,说我肚子都这么大了,已经要生了。她若不同意,我难道还能憋回去不生吗?”   说完,她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绕弄锦被上垂下的流苏,不像说完了话,但又不像要继续说的样子。   孟濯缨懂,这位戚家二小姐就是慢毛驴性子,属于赶一下走一步的那种。   “后来呢?大少夫人还说了什么?”   戚明清咬住嘴唇:“姐姐突然问我,她占住了正室的位置,我是不是很恨她?”   戚明清本来理亏,自然是摇头不说话。   戚明乐就又问她:“我那时病了,你来看顾我。可后来又怎么闹出那么一件事?”   长孙清平又纳了戚明乐,戚明乐当时没问过戚明清这个问题,迟了三年,却突然问出口。   戚明清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姐姐不住的哭。   戚明乐自然头疼,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稍有一点不如意,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整日以泪洗面,恨不得哭成孟姜女。再看她眼里,还有些对自己的亲近之意,不免也有点心疼。   戚明清就道:“问你什么,你又不说,总是哭。我问你,就因为你那未婚夫跟人跑了,你怕嫁不出去,才做了这糊涂事吗?”   戚明清被她说中,边哭边说:“当时,娘已经在给夫君物色继室人选了,还说,一时不成,也要选两个良妾进门先开枝散叶。后来才与我说,若是你知道了,必定要生气。可开枝散叶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为夫选妾也是女德。再后来,娘突然就问我,愿不愿意与姐姐一同服侍夫君,说我们姐妹,同在一府,也有个照应。我若生了孩儿,也等同姐姐的孩儿。这样,既不必替夫君纳妾,姐姐也肯定不会生气,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简直无耻,戚明乐气道:“那你就稀里糊涂的同意了?”   戚明清道:“我吓了一跳,哪里有什么主意?还没想清楚,当晚就有人把夫君领到我房里去了……姐姐,我生为女子,本就柔弱无助,又能如何?”   戚明乐气的差点呕出血来,恨不得撬开这妹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长孙大夫人不过看她性子柔弱,好拿捏罢了。长孙清平顺水推舟,更是无耻之极。   可她这个妹妹,一向又是说不通。   戚明乐最后只好道:“罢了,孩子生下来,就记在我名下。我若活着,你好歹就留在这府中吧。我若是死了,你倒不如快快跟娘家去。”   孟濯缨听完,又是无言以对的沉默。   “清夫人,大少夫人的话,你可明白是何意?”   戚明清捏着帕子又哭起来:“自然是怕我在这府里过的不好,怕有人欺负我。我虽是贵妾,但吃的用的,置办的那些东西,都是姐姐贴给我的。我虽然糊涂,母亲也气我,但姐姐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呀!”   孟濯缨欣慰的颔首。   又听她哭着说:“可这府里谁会欺负我呢?娘对我好,夫君也疼爱我,姐姐如今真的走了,我日后便是正室。又有哪个会欺负我?”   孟濯缨脖子都差点扭到。   她总算知道,为何戚夫人和戚家大小姐,都拿她没有法子了。   孟濯缨和晏奇顶着两张无言以对的脸从厢房出来。   唐秀“哟”的一声:“这是怎么了?里面那个,难道会比长孙清平还极品?”   晏奇摇摇头:“我就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怪不得,戚夫人那样雷厉风行,偏偏拿这个女儿没有法子。”   她寡母之身,养大两个女儿,偏偏一个错嫁,一个宁可给人做妾。也亏得是她心性坚毅,不然,才真的是该以泪洗面。   牛饔镆睬逍压来。   她见了孟濯缨,先是一愣,随后又一喜。   唐秀出门放风,孟濯缨和晏奇留下,第一句话就问:“牛姑娘,日后你有什么打算?可愿和离?”   牛饔锒倭似刻,显然也有些无语,但随后就有了计量:“齐大非偶,起初长孙府上门提亲,我与父亲是都没有考虑过长孙家。但后来,我又见了长孙润安一次。他心思纯良,虽然有些天真,但也有善良神勇的一面。我便同意了亲事。孟大人,长孙之事,与我绝对没有关系。我若想借此机会,与长孙润安分家出去单过,是否可行?”   见孟濯缨不说话,她又补充上一句:“当初大房和二房也是成婚后,不到几年就分家了。既有先例,应该不难。”   孟濯缨直接说出她心头所想:“没错,再加上现在,大夫人又有天大的错处捏在你手中。太尉大人若不想家丑外扬,就得同意分家。”   牛饔锖孟窈懿缓靡馑肌J导噬希她早就已经仔仔细细的想过。   孟濯缨道:“但现在首先要证明你的清白。其次,若不想影响你夫妻和睦,你也要先说通二公子。”   牛饔锴嵝σ簧:“他全是小孩子脾性,巴不得离了他娘,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大不了我先装几天小白兔,想法子叫他听话。等日后他落入我掌中,再让他晓得晓得,他今日敢弃我不顾,还敢让他娘关我佛堂,是什么下场。”   孟濯缨:…… ……   晏奇:“干的漂亮!”   “当天的情形到底如何?是谁让你去看孩子的?”   牛饔锘叵肓艘幌拢骸叭肥灯婀帧N壹藿来没多久,婆母一直对我和颜悦色,突然有一日就变了脸,左看也不顺眼,右看也不顺眼……”   孟濯缨声音拔高,忍不住问:“她欺负你了?”   牛饔锞醯糜行┕忠欤但心头又是一暖。她大婚那日,孟濯缨也托人送了贺礼。虽然不曾留名,但对方稍加暗示,牛饔锉忝靼琢恕   “这倒没有。不止没有欺负,连晨昏定省都不叫我去了。有时候看见我,好像还有点惧怕?我也不知她是怎么了,但不喜欢我的人,凭我如何讨好,终究也是不喜欢我的。我索性就不去碍她的眼,在自家小院吃吃睡睡,日子也舒心些。”   她话是这么说,但孟濯缨和晏奇都看出来,只怕这时候,这新嫁娘就盘算着,如何分家出去潇洒的单过了。   “那天,是婆母身边的人过来,说是他们要出去还神,小嫂子也一同出去,让我去照看照看孩子。我到了那儿,孩子不哭不闹,格外的乖巧听话。”   牛饔镉朴频奶玖丝谄:“我也是个女子,看他那么乖,心里喜欢,就手痒抱了起来。结果,从襁褓里,居然爬出来一条小蛇,冲着我虎口就咬了一口。”   牛饔锷斐鍪郑让她们看手上的红点。   果然对的上了。   晏奇不了解牛饔铮理所当然的问:“所以,就把孩子摔了?”   牛饔铮骸啊… 怎么会?我把小蛇摔了,然后叫乳母赶紧进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孩子好像一直没有吐息声!”   晏奇不知道,孟濯缨可知道,牛饔锸歉龅ù蟮模根本不怕蛇。也能认出不少无毒的蛇。她当初那一手抓蛇的“手艺”,就是跟牛饔镅У摹P∈焙颍牛饔锞常撵着要拿虫子吓她的小男孩呜哇哇的跑。   晏奇默了默:“后来呢?”   “后来,我手腕突然一痛,半边身子都似乎麻了,自然也抱不住孩子。也偏偏这时候乳母进来了,眼睁睁看着我把孩子摔在了地上,还来不及解释,长孙清平就暴跳如雷的冲进来,恨不得把我踩死。”牛饔锢湫σ簧,“若不是长孙润安确实喜欢我,大夫人恐怕兄弟结了死仇,拦住了他,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真要被他踩死了。”   孟濯缨回避,晏奇解下牛饔锏囊律巡榭矗手臂处果然还有一点淡淡的青印。可见这个暗处的人,下手多狠。   离去之前,牛饔锬抗庾谱频牡溃骸拔移拍福似乎与观里一位俊俏的老道士,关系不错。”   孟濯缨:“额?”所以呢,然后呢?   “若果真有什么猫腻,她就必须得同意我分家了吧?”   正沉默间,长孙润安一脸鼻涕眼泪的冲进来:“语儿,语儿,你没事吧?你,你,我,我听说家里起火了,大嫂也出事了,你怎么样?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大嫂那里……”   牛饔镆患他,狠狠往膝盖处掐了一把,逼出许多眼泪。她坐起身,本想迎接夫君,不留神就摔下床榻,露出衣裳上的斑斑血迹:“夫君!你怎么才来!我和孩儿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长孙润安一看她身上的血迹,膝盖处还不断渗出红印,吓了一跳,碰都不敢碰:“这怎么回事?”   晏奇:“……二公子,还是先把二少夫人扶上床吧。”   “好,好……”长孙润安忙把牛饔锉起来,岂料被她一把抓住胳膊,疼的嗷嗷直叫。“语儿,你是不是疼的厉害?”   牛饔锝咳醯牡愕阃贰   长孙润安吸了口气:“那你能不能先松松手……我也好疼啊!” 第83章 姜糖 ...   牛饔锝可问:“夫君, 你哪儿疼啊?”   同时还在他胳膊上揪起一块皮肉, 使劲、旋转, 狠命的扭一扭。   长孙润安:…… ……俊俏的脸蛋突然狰狞!   牛饔锟墒歉霾豢铣钥鞯男宰樱就算是女子报仇、三年不晚, 也得先叫人吃点小亏。   这时适可而止了,柔弱啜泣道:“夫君,母亲恼怒我,要我跪经,还……还在蒲团里放了银针!你看我的膝盖,夫君口口声声说信我,那又如何?这样几天跪下来,我腿也废了。”   长孙润安一呆, 直觉道:“不,不可能……”   牛饔铩芭尽钡纳攘怂一耳光,不等长孙润安发脾气, 又一把抱住了他, 嘤嘤嘤哭泣:“她是你亲娘, 你自然不信。可我的伤难道是假的不成?母亲不喜我, 连请安都不叫我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长孙润安抱着牛饔铮跟着她一块儿哭了。   牛饔镅劾嵋蛔, 大概又被他的哭相给惊到了,片刻带着哭腔,小声说:“母亲不喜我, 我也不敢怨言。夫君,查明案情,若证明我无辜,你就把我休了吧。若是你我生离,总能保住我和孩儿两条命去。若是你不肯叫我归家,只怕迟早是要死别。”   长孙润安打了个哭嗝:“呃……不会的……呜呜,语儿,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牛饔锉鸸脸:“自然是有,只怕,夫君是如何也不会同意。”   晏奇从厢房出来,还是一脸空白。   消解了片刻,她感慨道:“我方才还以为,二少夫人会是这个长孙府最正常的人。”   孟濯缨:“……你太天真了。”   孟濯缨心中大概有了计量:“孩子早没有了吐息,多半是早就死去了。牛饔锼担那日是大夫人叫她过去看孩子,这事反常,那么大夫人就有可能知情。至于暗中陷害的那人,大概是想用小蛇吓牛饔铮可她偏偏不怕蛇。他就只好自己上了。一块石头打下来,正中手肘上的小海穴,引起手臂酸麻,手头稳,力道也不小。多半,还是练过的。唐秀,你精通暗器,若是你,能做到这么精准吗?”   唐秀一路思索,手中捏着两块石子掂量,几人一同到了乳母的房间。颜永嘉站在牛饔锼说的方位,屈起手肘做抱孩子状:“唐大哥,是这样吗?”   唐秀估量了一下,打开窗子爬到外边,片刻,就听他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呆木头,你平蹲一点。二少夫人比你矮一个头呢。”   颜永嘉刚蹲下去,就“哎哟”一声,突然偏瘫一样捂住左手肘,笨笨的摔倒在地。   外边传来唐秀毫无愧疚的道歉声:“抱歉呀,木头,力道没掌握好,太使劲了。要不,我再重新来一次?”   颜永嘉惊恐万状:“别!”   孟濯缨和谢无咎开窗去看,唐秀挂在外边一颗梧桐树上。此处是乳母住所,孩子白天会在这里歇晌,所以分外寂静,人也很少,只是一时片刻,还真是很难发现。   唐秀从树上下来,仔细一看,还真有意外发现。树根下原本有两丛兰花,因为天冷冻死,被除掉了,留下一处淤泥,恰好留下了那人大半个脚印。   “果然是躲在树上。这人会武,身手不算太差。估算完整脚印大小,男子,高约七尺半。从这么远的距离打中,手上力道不小,必然练过,手指一定有茧子。”   谢无咎前前后后又查看一遍,从另一处找到了一根黑丝。   “像是配饰上的流苏。男子所用,让长孙清平先去筛查府中的人。”   长孙清平办起正事,还算靠谱,很快将府中的人聚集起来,也粗略的筛查了一遍。   “孟大人,谢大人,府中会武的护卫,都是我带来的。”   孟濯缨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人行伍中历练过,手下有不少人,却不晓得要拨上两个人,护卫自己的发妻。他对戚明乐或许有夫妻之义,但情分实在了了。   “孟大人,这些都是我的人,绝对可以信任。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和谁一起,都有人可证,并没有什么蹊跷之处。府上也并没有其他会武之人。”长孙清平说完,突然露出思索神色。“但身高七尺过半……”   他转身吩咐一人:“你去下厨,把那个傻豆子叫来。”   长孙清平道:“这个二豆子,是我母亲上香途中捡回来的。个子很高,力大无穷,我起初也想让他学点本事,不要荒废力气。可他是个傻的,话都说不全乎。不过,孟大人还是看看吧。”   人很快就带上来了,二豆子一见长孙清平,嘿嘿一笑,嘴角流出口涎,跪下就磕头,脑袋磕的咚咚响。   长孙清平连问话都省了:“孟大人,我府中身高七尺以上的,都在此处了。您可随意盘问。若不然,是否要我将府中所有男丁,尽数带来?”   孟濯缨摇摇头。谢无咎已经开口问了:“二豆?”   二豆抬起头,傻兮兮的笑了笑,又流出一点口水,提溜老长,他一吸气――又收回去了。   唐秀捂住了脸,还顺手遮住了徐妙锦的眼睛。   徐妙锦脸色果然不太好。倒不是轻视这孩子,只不过人之本能,她又格外爱洁净。   谢无咎又问:“二豆,你还记得,是怎么来这家的吗?”   二豆道:“这家好,有肉吃,吃饱饱。饭饭吃!”   谢无咎:“……那是谁这么好,把你带回来的?”   二豆傻乎乎的看着他,不吱声了,一下一下的吸溜口水。   孟濯缨叫了声唐秀。   唐秀从怀里一摸,掏出一块肉干,撕下一小片,塞给二豆。   二豆眼前一亮,吧唧吧唧的和着口水吃了,又巴巴的看向唐秀。   谢无咎继续问:“谁带你回来的?”   二豆一眨不眨的看向肉干:“大奶奶带我,给我住。干爹好,给我吃。”   大奶奶,指的就是长孙大夫人了。这个干爹一出口,一群护卫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表情格外微妙,似乎是在憋笑。   长孙清平一脸漠然:“他说的干爹,就是我。这个傻孩子,是我娘特意在庙里捐来的有缘人,让我认他做干儿子,可以带动我子嗣兴旺。”   谢无咎又问了几个问题,这孩子确实不开灵智,不通人事。他也要做粗活,满手都是茧子,也看不出什么。   孟濯缨安抚了二豆几句,把唐秀剩下的肉干都给他了,无视掉长孙清平的冷嘲热讽,道:“大公子,能否让我们去夫人的佛堂看一看?”   长孙清平:“孟大人难道想说,这个有武艺、能用暗器打中小海穴的男子,藏在佛堂?”   孟濯缨:…… ……算了,无视吧。   佛堂毕竟是清净地,最后,孟濯缨和谢无咎进去略看了看,不到片刻就出来了。   到了门外,长孙清平刚要开口,谢无咎就先说话了:“大公子,明日一早,大理寺见。”   长孙清平面露讥讽:“照谢大人这么说来,明日一定能抓到所谓的真凶?”   孟濯缨轻轻一笑:“大公子,真凶或者不一定,但火灾的真相,近在眼前了。大公子只管带人前去便是。”   几人出了大门,一阵冷风吹来,孟濯缨忙拢了拢衣裳。她的外袍救火湿透了,一直也没穿上,方才前前后后的走动,也不觉冷,这会儿觉得有些微寒了。   她一拢衣裳,谢无咎先脱了外袍,晏奇手脚更快,拿自己的给她披上了。唐秀也脱了,乍着手递给晏奇:   “哎,你穿我的……”   晏奇瞥他一眼:“我又不冷。”   颜永嘉和徐妙锦默默的把脱了一半的衣裳又给穿回去了。   谢无咎顿了顿,矜持的把晏奇的衣裳拿下来,道:“就穿我的吧。正好,我送孟大人回家。”   晏奇点头:“也好。”   等人走了,燕衡的马车才转过来,车夫也瞧见了,随意道:“大人,国公府的小世子,在大理寺可真是受宠。你瞧瞧,一个个把她当真琉璃娃娃一样惯着。”   可不是,这样的天气,她穿的也不少了,不过打个哆嗦,徐相家的小姑娘都一脸心疼。   车夫见他没说话,又自言自语:“不过也是,人家生的好看。我看大人不是也很愿意亲近孟世子?只不过大人在国子监,平日也难遇见。不过大人,今日她和您一同去了西院,怎么又从东院出来了……”   燕衡轻咳一声。   这算什么话?   他愿意亲近孟濯缨?   这恐怕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车夫听他一声轻咳,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立刻闭嘴,安安静静的赶车。   可孟濯缨忙了一整日,本来就是要回家去的。很快,又在坊间遇见了。   孟濯缨裹着谢无咎的衣裳,袖子卷起好大一截,团在手臂上,像个灯笼一样。衣摆也是,打了个结,团在腰间,两人站在蜜饯摊子前。   谢无咎手中已经提了好几个纸包,还在挑。他买东西掏钱,孟濯缨就站在前面,一种一种的捏着尝,尝好了谢无咎就装一包,掏钱。   最后,她捏了一块金黄的姜糖塞进嘴里,姜糖又甜又辣,她眯起眼睛,冷不丁给谢无咎嘴里塞了一块。谢无咎也一样,辣的挤眉弄眼,可到底是没把那块糖吐出来,似乎还说了一句――再来一块?   燕衡甩下帘子。   两个大男人,这么亲密,恶不恶心?   俄而,他就又顿住了,似乎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停住。   孟濯缨是一口姜糖都不吃的。   不止不吃,便是闻着气味,都要挑一挑眉。   反倒是那孩子,虽不爱吃,却很乐于挑战这些稀奇古怪的滋味。譬如姜糖、苦瓜糖、冬瓜糖……每次买蜜饯,都要备上一点。   燕衡紧紧捏住了玉佩:这到底,是哪里出了何种错处? 第84章 美貌小道姑 ...   牛饔锸芰松, 长孙润安亲眼所见, 再不论大夫人和长孙清平说什么, 都不肯放手,衣冠不解的守在房内。不止寸步不离, 连吃食都要自己先过口。   到了夜里,西院的长孙忆夫妇又特意来看望。   牛饔锛了二婶,垂泪不语,抓着她的衣袖不说话。   长孙润安虽说单纯了些,但也不傻,见她这个样子,格外心疼:   语儿自幼丧母,出了这样大的事, 还在百般遮掩,唯恐叫父亲担心。她身边一个可靠的女性长辈都没有,以至于见了二婶, 情不自禁。   反倒是自己的母亲, 应当与她更亲切, 可现在语儿见了她, 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也不知道,母亲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长孙忆和二夫人走后, 牛饔锊粮裳劾幔又劝长孙润安早些歇息:“夫君,你不必太担心。孟大人和谢大人的本事你也知道的, 一定能还我清白。只是,今后你我,又该何去何从?”   长孙润安说不出话来。   牛饔镉质怯挠囊惶荆骸拔艺嫦勰蕉叔二婶,伉俪半生,夫妻和睦,闲时一起上山探月,忙起来,二婶也是二叔的贤内助。就他们两个,也没有什么旁的人……”   长孙润安脱口而出:“语儿,你放心!此次事了,我就秉明父亲,趁早分家!反正我是次子,也不必继承家业。如今分开,更好。二叔二婶也是成婚后,不到几年就分了家,父亲必定会同意。”   牛饔铮骸… ……   倒真是悟性了。她还有好多手段没使出来呢!   她一头扎进长孙润安怀里,嘤嘤嘤感动:“夫君,你真好!”   翌日一大早,长孙清平到了大理寺,谢无咎、唐秀等人一人一匹马,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长孙清平并未见到徐相幼女,以为是女眷上了马车,心想,女子生来柔弱,也属寻常。没想到,人一到齐,徐妙锦翻身上马,当先便走。   马车车帘一掀,伸出一只白的不像话的手,手掌上托着一个金黄圆润的柑橘:“谢兄……”   孟濯缨一看,方向错了,又放下车帘,转向那边:“谢兄,吃个橘子。这个橘子,肯定特别甜。”   这耽误的功夫,徐妙锦和唐秀等人,都跑没影儿了。   谢无咎接过橘子,还在交代:“随后出城,有一段官道起了土坑,你坐好就不要乱动,免得颠了难受……”   长孙清平:…… ……   百无一用!   马车出城,径直到了西山脚下。   孟濯缨也下车了,手中拿着一本黄皮书:“唐秀还没来吗?”   话音刚落,方才消失了一段路程的唐秀,就踢踢踏踏的赶来了,从马背上,掼下来一个奴仆打扮的小胡子。   长孙清平认出是母亲惯用的车夫,冷下面容:“孟大人,这是何意?”   孟濯缨道:“自然是怕打草惊蛇,若不然,也不用这样赶时间。”她将黄皮书交给长孙清平。   这黄皮书封面上书《悟真集》,里面还夹着数张红纸,长孙清平一一看过,都是些生辰八字,只能记得其中一个,是自己的。   倒还有专门的两个,写在白字上,上面用朱砂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线,就像把这生辰八字用血线道道绑缚住一般。   长孙清平不信鬼神,一见就不喜。   “孟大人,这是何物?”   孟濯缨有点赧然:“这是昨日,我在大夫人的佛堂里,顺出来的。”   长孙清平:“…… ……我母亲历来求神拜佛,有一本经书也并不奇怪。”   谢无咎:“……”   孟濯缨道:“可这是道家经典。大公子,您也说过,大夫人信佛数十年,十分虔诚,每年还愿祈福的香油钱都不知多少,又怎么会在自己供奉的佛堂里,放一・本・道家经典?”   她翻开道经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善清会福仙姑手书,普渡信众,化厄得福。   那些八字纸弄的血赤麻糊的,长孙清平先入为主,十分厌恶:“这个善清仙姑,是什么人?”   孟濯缨看向地上蜷成一团的车夫:“你问他吧!”   长孙清平上去一脚:“刁奴,带路。”   他倒不蠢,大夫人本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却被人硬生生的掰去信道。这也就罢了,家中居然无一人知晓?再看这赠经的时间,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车夫不敢反驳,小鹌鹑一样往林间小路里走。   长孙清平手持马鞭,跟着车夫,走了半柱香回头一看,谢孟等人,都离的远了,就连他自己带来的人,都被留在了林子外面。   长孙清平不悦停下:“孟大人,这又是何意?”   孟濯缨道:“若想顺利抓到此人,大公子何妨以身做饵?”   长孙清平冷哼一声,转动手中马鞭:“孟大人故弄玄虚,若是今日抓不到人,呵……”   车夫很快就停了一处小院前面,在长孙清平示意下,敲击铜环,三快三慢,又重复两次之后,里面才传出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音:   “今日岁星高照,是哪位信众前来结缘?”   木门哑然一声重响,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双明亮似水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看见门后长孙清平的一瞬间,彻彻底底的呆住了。   长孙清平也有些吃惊,他已捏住马鞭,预备发作拿人,可怎么也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个身姿绰约,明眸风流的美貌道姑。   虽然蒙着一层面纱,但淡青色道袍掩不住婀娜的身形,嗓音更是带着一股沙沙的迷人韵味。必得是个美人。   “你是何人?”一声鞭响,长孙清平冷声问道。   面纱道姑吓了一跳,垂下眼睑:“这位施主,并非信众,怎会到如此深山老林来?”   长孙清平嘲讽一笑,朗声道:“小师傅又如何知道,我不是信众?”   道姑道:“观施主面相,天庭饱满,虎目豹行,自有主见,且不信神佛,又如何会信教呢?”   长孙清平道:“贵教普度众生,为何又不向我传教,难道,我不属众生一流?”   岂料那道姑竟然微微低头,笑着道:“施主是人中龙凤,又岂和凡夫俗子一样……啊,你们又是什么人?”   这道姑这才看见跟在后面的谢孟等人。   长孙清平一招手:“带走。还有这车夫,带回长孙府一并查问。”   小道姑忙用手掩住面纱,却不敢直视长孙清平,反而与谢无咎辩驳。无冤无仇,无错无罪,为何偏要拿她?   唐秀笑眯眯道:“小仙姑放心,只是请你去,些许问几个问题。问完了,大公子自然就亲自送你回来了。又怕什么?”   这小道姑见实在难以脱身,也不再言语,两手绞着衣裳,却时不时的偷偷看向长孙清平。   到了山脚下,长孙清平提出,让小道姑一起上车。   唐秀再次笑眯眯的窜了过来:“长孙大公子,马车速度又不快,让她跟在后面吧!”   说完,还真的用绳子把那道姑捆住双手,系在了马车后面。   小道姑目光哀怨看向长孙清平,长孙清平觉得不好,本是要阻止,可见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看向自己,心中顿生恶感,遂不欲理会了。   长孙清平打马几步,到了马车旁边:“孟大人,不过是个弱女子,为何非要我打头阵?”   亏得他马鞭都扬起来了,原来不过是个美貌尼姑。   孟濯缨从黄皮书里抽出一张红纸:“大公子,这上面写的,可是你的生辰八字?”   “不错。”   孟濯缨当着他的面,将纸拆了几下,露出夹层,里面分明写着:“若见郎一面,此生也无憾。”   长孙清平:…… ……   “这女子我从不认得。”长孙清平说完,便去问那道姑,“你究竟是何人?”   “大公子,等到了长孙府,再审不迟。人我们也不带回大理寺,让大公子亲自审问。”谢无咎叫住他,几人骑在马上,唯独那小道姑被绳子拉扯的跌跌撞撞,好不狼狈。   街上人虽然不多,但也有行人两三,长孙清平也不欲让人误以为他欺男霸女,遂带着自己的人,离大理寺的车马――远远的。   等进了门,唐秀还不把人解开,故意拉拉扯扯,带她往前。刚进了正厅,原本称病的大夫人便急匆匆的前来阻止,连见客的衣裳都来不及换。   “善清仙姑!你们这是作孽啊!还不快将仙姑放开!”   说着,竟要扑上来,亲自抢唐秀手中的绳子。   长孙清平冷冷的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婆子,命人将大夫人扶住,淡淡道:“母亲身子不适,先去歇着吧。”   原本对长子还有几分隐藏畏惧的大夫人此刻像疯魔了一样,被婆子搀住还在不断挣扎:“儿啊,你听娘的,你就听娘这一回。这可是活仙姑,是王母娘娘留在凡间的女儿,万万不能如此怠慢!快放了仙姑!”   长孙清平不为所动,只命婆子把她带下去。   大夫人连声喊叫:“儿啊,你不信鬼神,也不能不敬!仙姑可是用尽修为,才破了你的无子煞……”   小道姑急忙打断:“夫人!宣之于口,灵性尽失!谁敢问你这桩事,就是要害长孙家绝后……”   长孙清平听的额头青筋直跳,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什么,马鞭一甩打在小道姑身上,卷掉她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来。 第85章 无子煞 ...   小道姑面纱拂落, 顾不得手臂的鞭伤, 双手抓起面纱, 手忙脚乱的盖在脸上:“啊,啊, 我的脸,没看到,看不到,对,看不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看不到,看不到!我的脸没事, 我还是个大美人,没人不喜欢我……”   她语无伦次的遮好面纱,又重新镇定下来,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端庄雅致的盘腿坐下。   长孙清平双手骨节捏的嘎嘣脆响, 甩下一句:“回头再来与你算账!”便去内院, 找大夫人问话了。   小道姑仍然坐在原地,仿佛自己果然得道,转瞬就要飞升化仙了一般。   唐秀看长孙清平进去了, 急了:“这长孙清平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大理寺问案了?”   谢无咎坐在石墩子上,慢条斯理的撕着橘子瓣上的白衣:“长孙清平虽然嘴贱了点,但尚算正直, 且眼里不揉砂砾。何况,这里面还有他的发妻,和两个亲生孩儿,他会查清楚。不过,就他那个满脑子的‘男子汉大丈夫’,恐怕,从他母亲嘴里,是问不出什么。”   橘子刚吃完,孟濯缨又递给他一个。   然后,这个橘子还没剥完,长孙清平就顶着一张黑锅底脸出来了。还没到正厅,就大声道:   “孟大人,家母请你一叙。”   孟濯缨慢悠悠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本经书,放在前头:“小师傅,若是诚心,不妨跪跪经,若是神仙愿意保佑你,今日之难,或许能解了。”   唐秀领会她的意思,随意动了两下手,小道姑就脸色痛苦、身不由己的跪了下来。   长孙清平迫切的想知道真相,已经急的冒火,快走几步,恨不得提着她走。刚伸出手,那唐秀就摆出一副护法的招式来,长孙清平只得算了,做了个请。   “孟大人,快点。”   孟濯缨慢条斯理道:“大公子,可曾问到些什么了?什么叫做无子煞?”   长孙清平不说话。   “那大公子可问出来,外面这小道姑的身份?”   长孙清平不吭声。   孟濯缨叹了口气:“都说知子莫若母,大夫人是知道您对她无可奈何。再看大公子,虽说孝顺,却连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是半点也不清楚。”   长孙清平:“孟大人,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   话没说完,长孙太尉一身官服,沉着脸过来,一把拉住长孙清平。   “清平,你这是在胡闹什么?将几位大人请回去吧。”   长孙清平一把甩开了长孙恒的手。   孟濯缨捏住信笺的手指,停住了。   长孙清平恭敬的行了一礼:“见过父亲。父亲可知道,母亲沉迷邪教,已经不少时日了?”   长孙恒看了孟濯缨一眼,将长孙清平引到一边:“清平,国事只可一国之主独掌,家事也只可一人手执牛耳,不必叫外人知晓……”   长孙清平微微一怔:“原本我以为父亲只是与母亲情淡,这才长住外院。听父亲的语气,是早知道母亲如此荒唐行事?因看不过眼,却又劝阻不住,才去外院避个清净?”   长孙恒直觉便生出恼怒之意:“儿不言母之过,你岂可如此评论你的生身之母?更何况,她若有了错处,你兄弟二人,岂非也有污点?”   长孙清平定定的看着他:“父亲,隐而亏心,非大丈夫所为。父亲若不肯叫大理寺暗中督查,那儿子也不怕托人一道折子,上到御前,请大理寺明着来查。”   说完,甩下脸色铁青的长孙恒,便领着孟濯缨继续走。   孟濯缨把信笺收了。这是戚夫人的信笺,她早料到长孙恒珍惜羽毛,若是查出对长孙府名誉不利之事,势必要阻挠,因此也做出鱼死网破之态。   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长孙清平居然也能如此表态。   这信笺,倒用不着了。   长孙清平站在佛堂外,刚直的脊梁突然垮下,现出丝丝疲惫:   “我母亲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也许是巧合,也许果真有神佛庇佑,被路过的和尚一碗符水救活了。她也因此十分崇信神佛,小时候常骗我和弟弟喝一些符水,吃贡果。过于虔敬则生迷障,孟大人,你可以问话,但不可过分逼迫我母亲。且,孟大人破了今日的案子,也不必四处宣扬,以显示自己的高明。”   孟濯缨道:“大公子放心。至于泄密,呵,大公子几时从大理寺官员口中听说过什么不能传扬之事吗?何况……”   长孙清平:何况?何况什么?   孟濯缨慢吞吞道:“我接连破了几桩大案,名气应该早就够大了。”   长孙:…… ……   还真是恭喜恭喜啊!   孟濯缨进了佛堂,就知道长孙清平为何无功而返了。   长孙大夫人捂着额头,跪在蒲团上,仆妇想要替她包扎伤口,她也不许。   分明是以死僵持,逼迫长孙清平改变主意。   可她大概也没想到,长孙清平自己不忍再问,却也没有放弃,反而找了个“专业”的来问案。   也是,长孙大夫人废了那么多功夫,才破了长孙清平的无子煞,怎么忍心吐露?让自己的孩子孤苦终老呢?   孟濯缨想想她做过的那些事,都不知道,该不该怜悯她的一腔“慈母心”。   仆妇识趣的退下,长孙大夫人哑声道:“他呢?我说了,再要问那些有的没的,我与他的母子之情,便到此为止了。”   孟濯缨淡淡一笑。   大夫人恼怒一喝:“竖子小儿!你笑什么!”   “大夫人这算不算不打自招呢?”孟濯缨拖过来一个蒲团,将帕子上抹了止血的药膏,递给她。“原本,夫人只要说,那小道姑的确灵性,也就罢了。非要说那么多,如今还做出一番以死相抗的姿态来,岂不是坐实了,您与那小道姑有鬼?”   长孙夫人愣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始辩解:   “谁说我以死相抗?我只不过想让他放了仙姑,他偏偏不肯,我急了,摔了罢了。”   孟濯缨点点头:“也是。不过,看夫人对那仙姑如此信任,不会真的同意,让那仙姑进门吧?”   大夫人再次愣住。这下,她头真的疼起来了,抓过孟濯缨手中的手帕,按在额头上,抹去眼皮上的血迹,疑惑又吃惊:   “你说什么?什么进门?”   孟濯缨也是一脸疑惑:“大夫人还不知道,大公子为何如此生气?正是因为这妖道……不不,小仙姑,一见了大公子便说,大公子命中必定早死,还是横死,万箭穿心那种死。而她是王母娘娘之女转世,下降人间,且与大公子有夙世之缘,只要大公子娶了她,必定能一世和美,百世恩爱。”   大夫人已经不愣了,彻底呆了。   站在窗外偷听的长孙清平,同样是一脸木楞。   这张嘴说胡话的本事……   孟濯缨虽没见过那小道姑,但这番说辞,与小道姑哄骗大夫人破除所谓的“无子煞”也一般无二。大夫人听着像是仙姑的语气,可又不敢置信。   孟濯缨再次拿出了那张红纸:“这可不是大公子的生辰八字?想必,是那仙姑写的吧?”   “是她亲手写的,为我儿祈福,还算出,他和戚氏本就命中无子……”   大夫人闭嘴了。因为她也看见了,红纸里面,那句缠绵悱恻的情诗:若见郎一面,此生也无憾。   “大夫人,仙姑的字,您认得吧?说不定,这仙姑说的是,您看看,她从未见过大公子,只见了生辰八字,就如此念念不忘,想必是道法深通,推算出,是她上好几辈子的心上人……”   大夫人脸上充血:“你先闭嘴!”   孟濯缨乖乖住嘴,给她时间回复一点正常人的脑袋,可手上还捏着那张红纸,不住的甩来甩去,刺激刺激她。   可大夫人大概从小信佛,半道上又被人骗得死死的,改去信王母娘娘家的闺女儿,好半天脑子都理不清楚。那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就是理不清事。   孟濯缨心里暗叹,慢吞吞的把剩下的生辰八字都取出来:“这用白纸封住的,是大少夫人的生辰八字吧?兴许,这夹层里,也有字?”   大夫人像碰到了什么灵光,一把抢过去拆开。   还真有。   里面是一句十分恶毒的诅咒:贱妇不得好死,世世为娼。   再拆开那可怜的孩子,和戚明清所生的孩子的八字,也是些低俗到不堪入目的辱骂,诸如野种、杂种之类。   大夫人扔下纸张,捂住了脸。   孟濯缨慢叹一声:“仙姑倒是很会骂人……”   大夫人低叫一声,颤抖着手拆开了自己的八字:   毒妇,何不早死!叫你孤苦一生,无子送终!   “毒妇?我毒着她什么了!”大夫人总算是彻底醒悟,暴跳起来。“小贱蹄子,还敢冒充仙姑,叫雷劈了她去。”   说完就要去找她对峙算账,却被孟濯缨轻轻按住,又跪坐回蒲团上。   大夫人对上孟濯缨凉夜般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惧意。   长孙清平原本要推门进来,手落在门上,却又停住了。   父亲说的对,若要维护长孙家的名誉,最好这时候便打住。   可世上人都梦寐以求的名誉与尊荣,又岂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装作糊涂、靠欺骗世人就能得来的?   孟濯缨轻声问:“大夫人,您的二儿媳告诉我,半个多月前,看见您独自一人,买了许多的元宝蜡烛,去河边烧了。您祭奠的,是何人?又为何要偷偷摸摸,不敢叫人知道?甚至,在她提及此事之后,您就开始对她百般不喜、处处刁难?” 第86章 挟持 ...   孟濯缨直击要害, 刚刚还暴跳起来的大夫人, 再次沉默, 一言不发。   “据二少夫人所说的,我们去纸扎坊查问过, 您当日的确买了不少东西,还特意交代了,要剪一些孩子衣裳,还有纸扎纸马,银钱不是问题,一切都要最好看的。是吗?”   大夫人沉默抗拒。   孟濯缨:“不难猜出,您祭奠的是个孩子。可长孙府中,当时, 还并没有夭折的孩子。您买这些,是烧给谁的呢?”   大夫人依旧不出声。   “长孙府中没有,但一切也不是没有痕迹。您曾经给了您的车夫老邱一大笔银子, 让他去慈幼院领养了一个半岁的婴孩, 生辰八字, 就是这个吧?”孟濯缨从衣袖里翻找了片刻, 没抽出来,索性将所有八字全部摆在地上。   “嗯。就是这张。这女婴脚有六指,是一出生就被扔在慈幼院门口。您点名了, 让老邱舍了不少银子,把这婴孩带了回来。老邱也承认了,他把孩子抱出来, 当天就驾车带您去了河边。您抱着孩子去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失魂落魄的一个人回来了。”   门外的长孙清平紧紧抓住了窗棂,木刺扎进手心,他浑然不觉。   孟濯缨问:“大夫人,孩子呢?”   大夫人脸色苍白:“你不必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车夫说过,您是去西山上香,路上见到那道姑,正在施展神通。这之后,她又一语道破您心中所想,几次接触,您逐渐对她深信不疑。让我来猜一猜,到后来,您已经奉她为仙姑,这时,时机成熟了。”   “她对您提出,要将一个八字合适的孩子作为祭品――唔,这样说也许不对,想必,她为了让您心安理得的下手,伤害这个孩子,会对您说,这个孩子并不是善类,譬如恶鬼转生之类……您相信了她那么无稽的荒唐之言,随后亲手淹死了那个婴孩,然后抛尸荒野。大夫人,您的心太狠了!”   大夫人本是一片混沌,偏偏孟濯缨一点一点,抽丝剥茧,仿佛亲眼见到一般,将这桩杀婴事件摆在她眼前。   她简直快要被逼疯了:“你胡说!我没有!我根本没有杀人!那就是个五鬼煞星,只是在你们凡人眼中是个孩子,其实是个灾星!我是在为民除害。”   孟濯缨:“……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孟濯缨接着道:“您不必如此。想必您如今已经醒悟,这不过是那所谓仙姑做下的一个局。她用所谓的无子煞引您入瓮,让您彻底的陷入其中,脱不开身。您醒悟以后,她抓着这个把柄,还能将您捏在手心。是她指使你,杀了那个无辜的孩子。大夫人,您太蠢了。”   “更可怕的是,您现在也知道了,这个所谓的仙姑,根本就是别有用心,并且,她还非常的痛恨您。如今好了,您手上沾血,还有您亲生的孙儿,也全都没了。如果――这恶女的目的,是想让您家破人亡,如今也差不多成了。”   大夫人颓然坐下,掩面哭泣起来。   孟濯缨问出掩埋婴孩的地点,出了佛堂,却没有见到长孙清平。   想来也是,为人子,谁又能想到,看来有些糊涂却一向乐善好施的“慈母”,能亲手淹死一个孩子,甚至狠心的用红绳缠好,用石板压住,最后弃尸荒野呢?   孟濯缨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大夫人,您自幼笃信佛理,做下这种事,就不怕那孩子的冤魂,半夜来找您吗?就不怕这些孽业,落在子孙后代的头上吗?”   大夫人抓着发髻,不知是真疯还是假傻,仍然喃喃自语:“可仙姑说了,他不是孩子,是个五鬼煞星。谁碰谁都要倒霉的,我就是在除害。五鬼煞星没了凡间的驱壳,就下十八层地狱了,就害不到人了……”   审完大夫人,就轮到外头跪着的那个了。   已经跪了这么许久,她先前又受了不少折磨,形容狼狈,再加把火、添把柴,想来,暗处那个,就该呆不住了吧。   孟濯缨加快步伐,刚转过花廊,突然迎面冲过来一个锈黄的铁锥!   孟濯缨大喊一声:“唐秀!谢……”   她猛一转身,勉强避开,生锈的铁锥狠狠的扎进了柱子里。   那人不急着拔出铁锥,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孟濯缨,铁钳一样将她制住,同时抽出铁锥对准她左臂刺来!   孟濯缨大惊,拼命挣扎,可这人力大无比,根本撼动不了半分。正绝望之际,突然被人撞开,随后,也听见一声钝钝的闷响――铁锥刺破了血肉,孟濯缨也被远远推开。   唐秀赶来还算及时:“二豆,快把孟大人……咦?”   谢无咎听见声响,急忙赶来,长孙清平眼睛红红的,命护卫持弩待命:   “二豆,把燕大人放了!我留你一个全尸。”   这推开孟濯缨,被铁锥扎伤的,正是燕衡。   燕衡肩膀上扎着铁锥,却还死死的盯着孟濯缨的手。   她手腕被二豆捏了一把,通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格外可怖。   谢无咎发觉伤的不是孟濯缨,很不应景的松了口气,拿帕子将她手腕松松的缠了一圈。   徐妙锦和颜永嘉押着小道姑,也过来了。   二豆一见道姑,掐住燕衡的脖子:“放人!”说着,就要去拔燕衡肩膀上的铁锥。   谢无咎、孟濯缨:“住手!”   谢无咎伸出手:“二豆,这小子是个书生,柔弱的很,你要拔出铁锥,他当场血溅五步,就直接死了。”   孟濯缨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人死了,你就没有人质了。”   唐秀:“你没有人质,长孙大公子这些护卫,当场就把你射成刺猬了!”   二豆左眼呆呆一转,抓着燕衡的发髻:“把我射成刺猬,那他的尸首你们不要了吗?一起射吗?”   燕衡:“…… ……”他还活着好吗?   唐秀一摆手:“人都死了,还讲究那么好看干嘛?所以你小心点,别不小心拔・出・来,失血过多真的死了,你和这美貌小道姑也离死不远了。”   二豆心智有失,虽然不算呆傻,但脑子转不过弯来,很是受教的“哦”了一声。   然后把手放在了铁锥上。   小道姑大喊起来:“别拔别拔别拔!豆豆听话,不能拔!”   二豆:“盈盈我乖的,我没拔,我怕掉出来,扶了一把。”   唐秀:…… ……所以,是往里面又怼了怼吗?   再看燕衡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又苍白了几分,颇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   谢无咎上前,将孟濯缨稍微挡了一挡。――燕衡死死盯住孟濯缨的眼神,让他有点不痛快。   大约这就是气场不合,明明燕衡救了孟濯缨,他自然心存感激,可又不得不警惕,这燕衡如此反常,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二豆道:“把盈盈放了!我就把你们的人也放了。”   徐妙锦松了手,道姑盈盈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长孙清平又给抓了回来。   长孙清平捏住盈盈的手臂,恨声问她:“是你指使这个傻子,摔死了我儿子?”   谢无咎劝道:“大公子,燕大人伤势不轻,还是先让他放人吧。”   长孙清平虽不甘心,但也只能招了招手,让弩手让开一条路,一群人僵持着退到了外院。   大门已在眼前,长孙清平亲手抓着盈盈,冷不丁问:“毒妇,我们长孙家究竟和你何愁何怨?你要害我孩儿,害我母亲?”   小道姑疼的满面是泪,不肯回答:“放我们走。我知道,这个人是国子监的燕大人,要是你施救不利,害他死了,你也不好交代!”   长孙清平力道更大了点,恨不得把她骨头都捏碎:“毒妇,我在问你,偏院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你以为,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就能做成吗?自然是你那好母亲的功劳。”盈盈冷笑一声:“我不过跟你母亲说,那孩子迟早是活不大,还会阻碍你的子嗣运。要过了今年,你就十年不能有孩子,然后给了她一杯符水。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符水,我在里面放了大量的朱砂,好人喝下去都会腹痛难忍,更何况,那孩子本来就多病多灾?”   长孙清平怒道:“我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孙子动手?”   小道姑得意的笑了两声:“她连孩子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只要我给她一个理由就够了。我告诉她,这孩子的命就在这,若是苍天垂幸,喝了符水就能好。万一好不了,那就是因为,这孩子本来就不该来这世上,时候到了,被苍天收回去了。你妻子原本就郁郁寡欢,所有的心念都放在这孩子身上。孩子死了,她也就不想活了。那把火,是她自己放的。”   “那我的幼子呢?”   小道姑愤恨道:“那个贱人怎么配生下你的孩子?那孩子也不配叫你爹!你母亲每次跟我说起来,都是眉飞色舞,还要谢谢我,还说孩子百日时,要摆上三天的流水席。我想起来就厌烦,一天也忍不下去,就让豆豆,把那孩子闷死了。”   快马已经备在门口,二豆拉着几乎昏厥的燕衡:“盈盈,你还和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嗦什么?快跟我走吧!”   长孙清平听完她的话,突然松开了手,再次问:“所以,就是你,搅得长孙府家宅不宁,杀死我两个孩子,还害死我的发妻?”   盈盈哀怨的看向他:“大公子,你已经看见了我的脸,还认不出我吗?大公子,如今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阻碍……   她接下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长孙清平的匕首刺入她脖颈,顿时就血流如注,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呼吸,惨死倒地。 第87章 盈盈的身份 ...   这一刀又准又狠, 猝不及防, 连唐秀都没来得及阻止。   盈盈倒在地上, 手指虚无,想要去抓长孙清平的衣摆。那人却毫不留情的往前半步, 手一招,示意暗中埋伏的人救人。   唐秀见机更快,配合着打出一把暗器。再说二豆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一心一意保护的人,会突然溅血当场,早就心神大乱。眼下又被人联手攻击,短短片刻,燕衡被人救走, 身上还受了好几处伤。   街道两旁,高处都架上了弓箭手,长孙清平招了招手, 让二豆束手就擒。   长孙清平往前一步, 脚浸在猩红的血液里。   二豆激红了眼眶, 几次突围想要抢回盈盈的尸首, 却都无功而返,身上还添了几处伤。   长孙清平越要激他,故意一脚踩在尸身手腕上。   “束手就擒, 不然……”他脚尖慢慢用力,在手腕上作势碾了一脚。   二豆血红的眼死死定住长孙清平,将肩胛上的一支梅花镖随手取下, “啊”的大叫一声,猛地朝他冲过去。   长孙清平伸出手,反手接过一柄长・枪,命人散开,预备亲手解决二豆。   没想到,杀气腾腾冲过来“决斗”的二豆却突然换了个方向,快速冲向人群,一把擒住晏奇,挟为人质,甩上马背,扎破马臀就跑了。   唐秀急的发疯,抢过一匹马,急忙追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连弓箭手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的看着二豆逃之夭夭了。   长孙清平立住长・枪,恨声道:“这傻子,居然还会用兵法了!”   谢无咎带人进山,找了一整夜,没有追上唐秀,也没能找回晏奇。   起初还能找到唐秀留下的印记,到后来,记号也消失,估计是时间来不及了。   谢无咎领着孟濯缨到了半山,昨夜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山洞:“这里面一应俱全,但是积灰已久,还有保存的动物皮毛。兴许,这个二豆在被道姑盈盈发现之前,就住在这山洞里。”   二豆既然在山里生活过不少时间,自然熟悉地形,也难怪连唐秀都能甩掉。   谢无咎领她往密林深处走了一段:“再往里面,就不好走了。这里人迹罕至,走过之处,草木都有痕迹。但很快也没了。”   孟濯缨四处转了一圈:“假如二豆以前真的住在山里,他靠什么生存?这附近一定有捕捉野兽的陷阱……”   谢无咎立即想到了:“没错。这里他最熟悉,如果他要甩开唐秀,的确可以利用此处的陷阱。”   谢无咎点齐了人,以山洞为中心,发散开来仔细寻找。   水滴落下来,陷阱里漆黑一片。   晏奇把衣带撕成布条,紧紧的绑住唐秀的腿,使劲的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快醒醒……”   唐秀没有一丁点声音。   这陷阱里布满了削尖的竹枝,一根竹枝扎穿了唐秀的肚腹,只在外面露出一点尖头。虽然没有刺到脏腑,但现在也挪动不得,尤其,他腿也被刺伤了。   唐秀昏迷不醒。   晏奇急了,使劲的拍他的脸:“唐秀,你再不起来,这条腿就要废了!”   唐秀低低的呻・吟一声,意识慢慢回笼,突然狠狠的骂了一句娘:“X他大爷的,疼死老子了!”   晏奇一喜,激动之下脸颊微湿:“唐秀,你听我说,伤口虽然不在要害,但失血不少。在谢大人来救我们之前,我会跟你说话,你听着,应一声,不能昏睡过去。”   唐秀低低的点了点头。   他追着二豆到了附近,就看见二豆把晏奇吊在了树上,不留神,就中了他的陷阱。   受伤就罢了,这二豆是个山林生活的好手,竹枝上还抹了毒草汁液,现在伤处火烧一样,浑身也没有力气。   唐秀突然道:“幸好,他最后只是把你推了下来。凭这个,我抓到他也放他一马,不会用那些手段拷打他。”   晏奇哭笑不得:“你就知道,他以后一定要落在你手里了?而且,他都害得你这么惨了,为何还要放他一马?”   因为他没有伤害你啊!   唐秀险些脱口而出。   但话都涌到了嗓子眼,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句,绝不能宣之于口的话。   “晏大仵作。”唐秀低低喊她一声。   晏奇抓着他的脉搏,应了一声。   “我以后要是死了,尸体就给你切。”   晏奇:“什么乱七八糟?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唐秀哈哈一笑:“我没胡说,我给你切开看看,练练手。练手的时候,帮我看看我的心。它有时候特别不听话,我觉得我的心可能有病。”   晏奇真以为他还有暗疾,急忙道:“什么症状?唐秀,你别胡说,你肯定不会死的。等你回去,再找大夫治好你的病。”   唐秀道:“恐怕不太好治。我这个病,得的有点俗气。”   “病还有俗气贵气的?别再乱讲。”   唐秀心里道:我的心总是不听话,见了你,它就胡乱的跳个不停。叫我慌乱、叫我生气、叫我欢喜,还想让它跳的更疯狂……   唐秀挺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因为他在心里酸溜溜的这段表白,挺长的。因此,也沉默了挺久。   晏奇看他许久没有动静,连脉搏都格外的微弱,急了:“唐秀,我,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唐秀一乐:“成啊!破天荒了啊!早知道,我就自己拿竹子戳我两下……”   晏奇轻轻拍了他一把:“别胡说了。咳,我想一想,我讲了啊。从前,有个人,走在路上,碰见另一个人。他左手拿着一个瓜,是个南瓜,右手也拿着一个瓜,是个冬瓜。……”   晏奇几乎绞尽脑汁,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他一手一个瓜,两手一共两个瓜,他的南瓜要送到东边,冬瓜要送到南边,是先送冬瓜去南边呢,还是先送南瓜去东边……”   唐秀低低的笑出声。   这个姑娘,性子冷淡淡硬邦邦的,腿上却出奇的软,还有一些清新的药香。   这个人近在咫尺,他想抱一抱她,抱在怀里。   他真的想,做梦的时候都在想。而且,现在他都要死了,凭什么不能做最后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都要死了,晏奇能破例给他讲一个狗听了都不笑的笑话,一定也不会拒绝他。   他也可以说,只是出于同僚之谊,没有什么别的含义。她一向坦荡,眼里又从无男女之别,更无旖旎之情,根本不会多想。   他凭什么不抱啊?   他临死前,可就这一个心愿。   不算过分吧?   唐秀自问自答,这哪儿过分了?这丁点儿也不过分哪!   那他抱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晏奇还在讲“笑话”,不曾留意他。   可最终唐秀却朝外一滚,昏死过去。   唐秀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裹上了一层白布,都动都动不了了。   也幸好是长孙清平再次带人上山,恰好听到了晏奇的呼救声。   但奇怪的是,几队人马这么铺天盖地的找,都没有找到二豆的踪迹。   徐妙锦惊喜的喊出声:“唐大哥,你醒了啊?”   唐秀揪了揪手腕上的绷带:“这怎么搞的?你们搁哪儿请来的庸医?我不是只有肚子和腿受伤了?全身上下都缠起来是几个意思?”   徐妙锦给他喂了一点温水:“这是晏姐姐亲手给你绑的。你浑身都是伤好吗?只是腿和肚子,伤的更重一点。把你抬回来的时候,就吊着一口气了,哎哟喂,那叫一个惨啊,浑身都是血啊!”   唐秀眉毛一挑,他也就脸上没绑上了:“哎哟喂?老妹儿,你这么说话,我可听不出一点同情。你也太没有同僚爱了。”   正说着话,颜永嘉啃着梨也进来了,和徐妙锦都是唏嘘不已:“唐大哥,幸好你平时是个祸害,才能对应了那句祸害活千年。要不然,这么重的伤,还有毒,真是危险了。”   唐秀:“…… ……我谢谢您了啊!”   徐妙锦连连点头:“那是应该谢。小颜和老大轮流照看你,这两日都没歇息呢。晏姐姐本来也要来,被老大撵回去了。对了,晏姐夫和满儿回来了!唐大哥,你不是最喜欢满儿了吗?开不开心?”   唐秀一口血……   “开心,开心的都吐血了。”唐秀擦了擦嘴角,又灌了一肚子补汤。“他们是昨日进京的吗?”   徐妙锦道:“嗯嗯。晏家姐夫带满儿回去祭祖,那边多留了几日,索性就留在老家过年了。过完新年,河上破冰才走水路回来的,水路更快,不然长途跋涉、马车颠簸的,满儿也不高兴。晏家姐夫可真是贴心,太会带娃娃了。唐秀,你说是吧?”   唐秀咽下老血,主动提起案情:“那个傻二豆呢?抓到了吗?”   徐妙锦摇摇头。   唐秀忙道:“你快去叫老谢过来。”   谢无咎和孟濯缨一同来的,孟濯缨还让哑叔送了一笼子老母鸡进来。他这小院十分的小,一送进来,就听几只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叫个不停。   唐秀捂住脑门:“孟大人,您是认真的吗?这么几只鸡,叫的我脑阔疼,还能安心养病吗?”   孟濯缨把窗子拨开一点,给他瞅瞅:“我就是先让你看看,这几只无辜的鸡,都将为你而死了。”   唐秀:“…… ……”香浓的鸡汤,突然索然无味。   谢无咎道:“我们已经和隔壁的婶子说好了,鸡寄养在她家,还有鸡汤也拜托她熬上。”   唐秀道:“对了,老大,查出那道姑盈盈的身份了吗?”   谢无咎和孟濯缨脸上,都露出一种的微妙的无话可说似的神情。   孟濯缨道:“盈盈并不擅长掩饰自己,她能骗过大夫人,大概……一时因为大夫人历来崇信鬼神,二来,咳咳,可能大夫人确实有点蠢。依照她那日的神色,我们往与长孙清平有关联的女子身上查了……”   唐秀急切的问:“没查到吗?”   谢无咎“呵”的一声:“查出来老大一把!其中下落不明的就有六七个!”   唐秀:“…… ……” 第88章 喜欢的人 ...   唐秀忧愁叹气:“老谢, 我和你一把年纪, 还一个都没有。”   谢无咎摸了摸下巴:“呵……你说这话, 和案情有关吗?”   心里却不禁沾沾自喜,情不由己的看向孟濯缨, 心说:你没有,我有啊!   我喜欢的这个姑娘,顶的上千军万马。   唐秀轻咳一声,明知故问:“老谢,你老看人孟大人做什么?”   孟濯缨也恰好转过脸来,二人目光如水波一样轻轻一触。   谢无咎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我就是想看看,孟大人可有喜欢的人了。”   他好像真来了兴致,认认真真的问:“孟大人, 有吗?”   孟濯缨低眉沉思片刻,竟然十分真诚的点了点头。   谢无咎:…… ……???是谁?   唐秀猛地弹起来,又龇牙咧嘴的躺了回去:“孟大人孟世子, 你喜欢的人是谁?是谁是谁?快说, 我认识吗?”   谢无咎神情漠然:“老唐, 你怎如此八卦?”一面耳朵翘的老高, 屏息凝神听她回答。   耳边呼呼嗬嗬,听过了十几个呼吸声,才听孟濯缨轻声道:“你们自然也认识。他救过我。他对我而言, 至关重要。”   那时她重病在床,父亲直说是意外,言语间甚至嗔怪怨怒, 为何活下来的只有她。   几乎是万念俱灰之刻,年青冒失的谢无咎闯到她房里,告诉她,方嬷嬷有问题,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谢无咎听在耳朵,心里飞快的盘算开来。她没必要说谎,敷衍了事即可。既然言出于口,那就是真真的了。   可,救过她的人,到底是谁?   稍一盘算,谢无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要算起来,那人不止救过她,还曾有过婚约!   “我追二豆的时候,他曾经停下来过,叫我放了他。”唐秀的追踪术也不是吹的,二豆一直甩不掉他,试图和他谈判。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谢无咎问。   “他脑子的确不太灵光,但对我示弱时,提到长孙家的人对不起盈盈,明明都有了孩子,还不肯娶她过门。这也就算了,还把她卖到了风尘之所。后来,青楼火灾,盈盈才逃了出来。”唐秀道。   谢无咎思量:“既然能卖,也就是长孙家的奴婢?那几个下落不明的女孩儿中,的确有两个,都是服侍过长孙清平的奴婢。”   “没错。”唐秀点点头。“盈盈已死,这其中的内情,我看长孙清平也不甚在意。比较起来,他更在意,我们大理寺会不会保密吧?我叫你来,是想让你通知长孙清平,加强警惕。”   谢孟二人同时点头。   二豆此人,虽然有些憨傻,被盈盈利用,但在被长孙清平包围,发现自己为盈盈报仇无望后,他还会假装暴怒,意料不到的挟持晏奇逃走。   “他当时那眼神,野兽一样,我可不认为,他是直接跑了。”唐秀道,“我得出这结论,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他没有伤害晏奇。”   孟濯缨回忆:“所以,他心性耿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晏奇没有伤害过他和盈盈,所以她也没有伤害晏奇。至于长孙清平,亲手杀了盈盈,二豆绝不会放过他。如今四处找寻不到,极有可能,他是蛰伏起来,伺机报复。”   唐秀还是有点后怕:“幸好被挟持的不是你啊,小世子。你那天为了逼他现身,还让盈盈跪了半个多时辰呢!”   谢无咎立即道:“这几日手上的事先放一放,与我同进同出。若是长孙清平那儿不好得手,难免他又动了别的心思。”   唐秀捂着脑袋躺回去:“那就好。那孟大人,您快领着您的鸡,去隔壁婶子家吧。”   徐妙锦又进来了,指着茶几上的一篮子点心道:“唐大哥,这些苏式糕点,都是晏家姐夫给我们带来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是你的份。”   唐秀苦笑一声:“你这个丫头,还真是能命中要害啊!”   可不是,打从他醒过来,这丫头每说一句话,都恨不得吐血一碗。   徐妙锦就是个孩子心性,哪里懂得什么心烦情乱?   她看唐秀的表情,十分敏锐的会意:“唐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软糯糯的东西?我帮你吃!”   颜永嘉从窗台外冒出个脑袋:“我也帮你吃!”   末了,颜永嘉再次会心一击:“不过,晏家姐夫可真好啊,千里迢迢,还给我们带这么多好吃的!”   唐秀:“…… ……你们两个小祖宗,快请走吧!”   有了唐秀提供的确切线索,很快找到了,这盈盈姑娘原来真是长孙家的家生子。本名叫紫草,因为自小认字,被选在长孙清平的书房伺候。   俏丫头和风流少爷,也没什么稀奇话本。   再加上一个辣手摧花、唯恐俏丫头耽误了儿子学业的毒夫人,后头的进展就令人唏嘘了。   寻常人家家里,丫鬟要么就收了通房,若是不成,配给小厮或者发卖出去也就罢了。可大夫人偏不,嫌她长的妖媚,硬把人卖到了最糟践人的下等窑子里。   说起来,更崎岖的是,本身长孙清平要阻拦,已经赶去了,偏偏那丫头被一群家丁给欺负过了。   长孙清平见她清白不在,连人都没见,便扯了扯嘴角,给了点银子,叫人给她安顿好,随后,就抛诸脑后了。   大夫人正是因为恼怒长孙清平顶撞自己,迁怒这丫头,才改了主意,叫卖进青楼去。   她也同样身为女子,却用最恶毒的手段,毁了这女孩儿一生,更讽刺的是,几年后再见面,不过戴上面纱,她就死活都认不出来了。对人言听计从,甚至奉为仙姑。   不过隔日,长孙大夫人就以病重清养的名义,被送到了庄子上。   长孙清平听谢无咎说完,摇摇头:“她既然对我有怨,为何不冲我来?反而害了我夫人和孩儿。她心里怨恨的是我,就该冲我来,无所谓牵连她人。更何况,大丈夫何患无妻?可见女子实在心量狭小,心思偏颇……”   孟濯缨:…… ……也不知道唐秀什么时候能起来套麻袋。   谢无咎随口问了几句,这府上被长孙清平布置的水泄不通,暂时也应当无碍。   如此,也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出门时,戚夫人也带着戚明清出来。戚明清带着薄纱帷幕,依然能看出哭哭啼啼、不甘不愿。   戚明乐死前,留下一封手书给那婆子,唯一心愿,就是希望长孙家放自己妹妹归家。   那婆子后来被大夫人收买,污蔑牛饔锓呕穑手书也直到前两日才被审了出来。   长孙清平倒还算给自己发妻“一点面子”,虽然戚明清哭哭啼啼的不肯,但仍然让戚夫人带她回去了。也遵从戚明乐遗愿,将她当年的嫁妆都给戚明清带回家去。   戚夫人恼怒不已,但这也是她唯一的女儿了,只得沉着脸,压着性子没有发作。直到戚明清一步三回头,仍然不肯罢休,才怒斥了一句:   “清儿,你们两个都是我生的,你姐姐太过要强,你又太过随波逐流。从一开始,就是我这个当娘的错了,不该让你来服侍你姐姐养病。罢了,都是我的错,你还不肯走,是不是要我这个当娘的给你跪下?”   说罢,撩开衣裳就要下跪。戚明清吓的抽噎不止:   “娘,你和姐姐都说为我好,要我走,可我一个被丈夫休弃的女人,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戚夫人几欲吐血:“难道,你如今过的日子就很好吗?你随便去哪里,好过做人家的提线木偶!”   戚明清到底是哭哭啼啼的被带走了。   晏奇看的头疼:“我听说戚夫人的香料生意做的不错,手上有大把的银钱。戚二姑娘家里有钱,又有疼爱她的母亲,就连长姐,最后一刻都还挂念着她。她脚下有那么多路可走,为何偏偏要选一条依附别人的路?”   她忽而问:“孟大人,若是你身为女子,你会怎样过一生?”   谢无咎耳朵一动,放慢脚步,光明正大的偷听。   孟濯缨神态自若:“哪有这种如果?我实实在在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谢无咎:……   晏奇: ……   “不过,戚夫人说的对,戚明乐过于要强,戚明清又过于柔弱。过刚易折,过柔无本,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过不好这一生。只是世道对于女子,往往有更多束缚,再无智慧加身,便更多曲折和坎坷。”   “何况,戚明乐的要强,也并非真的要强。”   她言尽于此,晏奇和谢无咎却都懂了。   说到底,她所谓的刚强,也是将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了男子身上。倘若,她不将所有都赌在长孙清平身上,起码,这世上不会有那样无辜的一个孩子。   不被人欢迎的来,饱受痛苦而死。   唯独只有作为母亲的戚明乐,与他血脉相连,视他为全部,最后选择共赴黄泉,也并不意外了。   这几日事并不多,哑叔提早半柱香来接人,孟濯缨便先走了。   谢无咎忙完一圈出来,没见到孟濯缨,抓着颜永嘉就问:   “孟大人呢?怎么走的这样早?”   不是说好了,送她回家?   这丫头,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徐妙锦啃着点心进来:“老大,你怎么一脸被人抛弃的哀怨?”   谢无咎:“…… ……你快闭嘴吧!”   这丫头明明什么都不懂,怎么总是能命中要害? 第89章 探病燕衡 ...   颜永嘉听他问, 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过, 我看孟大人脸色不太好,很不轻松,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啊!老大!”徐妙锦笑眯眯的伸出手:“老大,晏家姐夫带回来的糕点呢?”   谢无咎:“我都送给孟世子了。我娘一半,孟大人一半。”   徐妙锦但觉姓孟的真真是“虎口夺食”:“老大,你真是变了!以前孟大人没来的时候,这些糕点你都是给我的!怎么孟大人一个,咳,娇滴滴的男儿身,这么爱吃甜口的点心?”   谢无咎:“…… ……”   “你这说的什么浑话!”   徐妙锦瞪圆眼睛:“可不是娇滴滴的?比我反正娇气多了。偏偏老大你还乐意惯着。也就是人家长的好, 不过,这也就是命了。小孟世子那般容貌,我是服气的, 还那般聪敏, 老大你另眼相看也没错。”   谢无咎听不下去:“人呢?”   “我看孟大人拿了好几个锦盒, 多半是去燕府了。”   谢无咎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 一下就垮了:“她去燕府做什么?”   徐妙锦嘿了一声:“老大你自己照镜子瞧瞧,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脸!你忘了,燕大人替孟世子挡了一下, 当时都昏死过去了。大理寺都派了人特意去看,孟世子自然要去看。不过,情况有点不妙, 燕府的管家今日特意过来,说是铁锥有锈,燕大人一直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到现在还没清醒……”   谢无咎慢慢道:“竟然如此危险。难怪孟大人脸色不好,自然应当去看。我们大理寺让谁去看了?”   “你家老爷子身边的专职文书。因为伤还没好,也不好太多人去叨扰。”   谢无咎感慨道:“燕大人英勇救人,如此高义,怎么能就让文书去看呢?我这就代表我家老爷子和大理寺,前去探病。”   孟濯缨自回京后,与燕衡再无往来。   先前也想过,是否要去探望,但究竟有些尴尬,若是遇见蓬莱县主,恐怕那位多心,因此也就打消念头。   倒没想到,燕府的管家主动来找她了。   燕衡的伤势即便不算凶险,人肯定不算太好。如此一想,孟濯缨的脸色自然也不算好。   一进门,管家就急忙出来,热络的将人迎进去。   “公子热度退了些,好多了。孟大人,您不必破费,进去和我家公子说几句话,只是……”   管家欲言又止。   孟濯缨淡淡道:“您有话但说无妨。”   “当年公子和大小姐,的确是天作之合。可惜,大小姐嘉年早逝,我家公子也是哀恸不已,肝肠寸断。您进去以后,还请安抚安抚我家公子,不要言语刺激……”   孟濯缨扯扯嘴角:肝肠寸断?肝肠寸断到要抱着别的姑娘找安慰吗?   “您放心吧,我与燕兄说几句话。”   等进了房中,孟濯缨才知道,为何管家非要去请她过来。   燕衡脸色苍白,昏沉中嘴角蠕动,她凑近了细听,却是一声一声的“泓儿”。   孟濯缨支起身子,半晌没有说话,热流不经意间,已经爬满了脸颊。   自当年惊变,从此天地翻覆,再无人能亲昵的叫她一声本名。   孟濯缨急转过身,擦净眼泪,却见半扇的六曲连环屏风后,一人面色惊愕的把她望着。   孟濯缨擦净眼泪,垂首先行见礼:“大理寺孟濯缨,见过县主。”   “孟大人,太多礼了。”蓬莱县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生的十分讨喜。她圆嘟嘟的手抓着衣裳上的缨络,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哭了呀?”   不等孟濯缨回答,她“呀”的一声:“是不是燕衡要不行了……”   孟濯缨:…… ……   再多的感慨万千,也被这位莽莽撞撞、口无遮拦的县主给冲淡了。   “县主不必太过担心。高热已经开始退了,燕兄气息平稳,不会有事了。”   蓬莱县主比她还要局促些,不是个长袖善舞的,手指还不断的绞着缨络,好像不抓着什么东西,就不会说话一般。   “那,那就好。那你们说吧,我去看看汤药好了没有。不会来吵你们的。”   孟濯缨和他还有话可说?   可小县主已经一溜烟的拍着胸口“逃跑”了。   看来,这位县主果真如传闻所说,十分害羞,怕见生人。   还真是如此,今日能和孟濯缨说上几句话,已经是看在她格外好看的缘故上了。   孟濯缨既来了,便把平安符取出来:“燕兄,燕兄?”   燕衡昏昏沉沉,偏了一下头,没有吭声。   虽然他不能答话,但孟濯缨还是把“探病”的流程走完:“燕兄,这是我从白马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孟濯缨将平安符放下,正要离去,燕衡突然开口了。   “我记得……”   孟濯缨微微驻足。   燕衡依旧是昏昏沉沉,不知是否清醒:“我记得,你小时候常常拿乳母的旧荷包骗我,说是自己绣的……”   孟濯缨转过脸,稍稍有些心虚。这平安符,是她从哑叔那儿拿的,自然不是什么特意求来的。   刚出了房门,幽暗逼仄的长廊里,缓缓行来一位夫人,绛红严妆,面上却戴了一层面纱。   孟濯缨神色复杂,先行见礼。   “晚辈见过燕夫人。”   这便是燕衡的母亲,当年燕家阁楼起火,燕父葬身火海,燕夫人也烧伤了脸。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山上幽居,很少回燕府。   燕夫人上下打量孟濯缨,几乎是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透。   “不过三年不见,连伯母也不愿意叫一声了?”   孟濯缨淡然不语。   “也是。你妹妹福薄,母亲命短,只留你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了。也是可怜。”她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可你再可怜,也不能叫人家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替你挡刀挡剑!”   说着,竟是高高的抬起了手。   孟濯缨眼眸微眯,岂会任由她打?   “燕夫人!”谢无咎大步进来,同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燕衡急急喊了一声“母亲”,瘫软的靠在门上,不住的喘气。   “母亲,您回来了。县主方才来了,儿没能起身相迎,您去瞧瞧吧。”   谢无咎笑眯眯的见了礼,留下礼盒,也不客套什么,便带着孟濯缨出了燕府。   孟濯缨慢慢走着,突然呼出一口气,谢绝了谢无咎去鸿合楼吃东西的提议,先回了镇国公府。   燕府不过只有燕衡一人,苦苦支撑。镇国公府如何不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天色将晚,淅淅沥沥下起春雨。孟濯缨突然起身,闯进了正院。   孟沂刚从孟载仑处出来,父子二人一同用了饭。孟沂与她见礼,孟濯缨依旧是理也不理,风一样过去。   虽在同一个屋檐下,孟载仑已经许久不见孟濯缨了,见她神色不如往常,遂斥退奴仆,正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孟载仑见她神色苍白,又淋了小雨,雨水从鬓角衣襟滴落,随之落下的,还有眼中晶莹的泪珠。   他心头隐约一痛。   毕竟是个女孩儿家。   她做这般打扮,不知今后如何收场,这般情形,往后,又有谁能拭去她眼中泪珠?   兴许是年岁大了,多少的勃勃野心都埋葬在了十余年庸庸无为的岁月之中,他也曾汲汲经营,也曾在权势下俯首。到如今,看着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儿,却突然开始渴望一点真切的温暖。   他的的确确生出了后悔之意。   “你从燕府回来?燕衡那小子如何了?”   孟濯缨没有说话。   孟载仑有意示好,又问:“那……你吃了吗?”   “兄长没有正名……”   孟载仑吓了一跳,急忙去关上门窗,见四下空无一人,才拖着瘸腿回来,叹息道:“你这孩子,若是被人听了去,要如何是好?”   孟濯缨眼泪滚落,声音不住颤抖:“……他连牌位也没有,年年岁岁,连祭祀也不能有。我身为妹妹,都不能名正言顺的上一炷香,就连长明灯,都只能化名……”   “人死无知,也就罢了。假如有呢?万一有呢?兄长没有香火,在地上会不会饿?没有烧去的衣裳,会不会冷?”   孟载仑脸色几变:“别胡说了。你不是每逢生忌死祭都烧过了吗?何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再舍不得兄长,也该知道,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没了。”   孟濯缨再次逼问:“这数年来,兄长可曾入梦?不错,人死如灯灭,对兄长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对父亲来说,也结束了吗?夜深人静时,父亲就从来没有想起过他?”   孟载仑慌乱道:“当年我也是逼不得已。我既没有证据,有又如何?谁能拿她如何?若是我不这样做,沂儿立了世子,她迟早是要扶正。我让你顶替哥哥,还不是为了你们?”   孟濯缨冷笑一声:“为了我们?你不过是觉得,靳氏心狠手辣,为了谋夺世子之位,竟敢杀人,一时气愤不过,才谎报死的是我,强行用我留下了这个世子之位!自始至终,你都只是为了自己考量。”   孟载仑被她点破,恼羞成怒:“那又如何?你进了大理寺,做成了你想做的事……”   “还没有。”孟濯缨抹去眼泪,“我的母亲和兄长枉死,她却还在佛堂,还活着。”   说完,推门便出去了。   孟沂等在雨花亭下,就见不多片刻,他那兄长从雨水中从容步出,方才的错乱与悲情全然不见,精致如玉琢的脸上,只有不容忽视的冷意与坚韧。   他那个薄情的爹啊,又不知怎么惹着了她。   她那表情,一天一天更可怕了――就好像,迟早有一天,要把他们一家三口摁死在雨水里。 第90章 低我一等 ...   孟沂见了她这副脸色, 都有些发憷, 原本想趁她没过来就先避开。没料到风雨中孟濯缨淡淡一抬眉, 眼神十分准确的定在他脸上。   她是一眼就看进了他眼睛里。   孟沂觉得像被她定住了一般,动也动不了, 眼睁睁看她过来了。   孟濯缨站在了他面前。   孟沂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嗝,低下头问兄长安。也谈不上情愿不情愿,毕竟长兄有序、嫡庶有别,他一贯在孟载仑面前表现惯了,倒十分顺手。   可今日低下头,才发觉,自己好像又长高了一大截,这么低头行礼, 还比兄长要高上一点。   她也太矮了点,不看那可怕的眼神,真是生的娇娇弱弱。   一看眼神, 就是霜寒雪冷了。让人再也不敢小觑。   孟濯缨伸出冰凉的手, 按在他后脑勺上, 猛地把他往下一拉, 足足比她矮上了一大截:   “既然见礼,就乖乖的做好。记住,这一辈子, 你都要低我一等。”   孟沂摸了摸湿漉漉的发髻,沾满了她手心的雨水:“为什么?孟沂向来恭敬,到底哪里惹的兄长容不下我?”   孟濯缨不屑和他说话, 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孟沂渐渐低下了头。   他怎么会真的不知道?   母亲做的那些事,他心知肚明,不过是装作不懂。   “母亲已经知错了!兄长还要如何?真要让镇国公府,从此散了不成?这个家里,也只剩下我们几个。兄长,就是再不愿意承认,我们血脉相连,这是事实……”   孟濯缨轻笑一声:“孟沂,你说这种话之前,我可一直觉得,你还算不错。因为,你至少还有廉耻。可今天么,我才知道了,龙生龙,凤生凤,什么种都是错不了的。”   “你明明知道,你母亲做过什么,还要我对你如一般兄弟?这样想,是不是也太不要脸了?”   孟沂觉得脸上被人用大刀背横七竖八的拍过,那一点粉饰太平的脸皮,早就已经荡然无存。   孟濯缨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慢慢用帕子擦着头发,突然拉响铜铃,请哑叔过来。   哑叔刚要说话,孟濯缨便道:“哑叔,再查一遍燕夫人。”   哑叔露出疑惑:怎么要查她了?   孟濯缨道:“燕衡对我的恨意,也太古怪了。原先哑叔查过燕衡,却并没有捕捉到什么端倪。起初,我以为是燕衡不喜欢我,对婚事不满……”   哑叔激动的打断她:小姐这么好,哪里会有不喜欢小姐的人?   孟濯缨:“……你说的也是事实。咳,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别有隐情。燕夫人今天的神情,太古怪了。我母亲在时,她对我,对我兄长,那可是掏心窝子的喜欢。至少,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呵……挚友去世,她见了我,理当更为心疼才是,怎么会是今天这种反应?”   哑叔点点头:我这就去查查燕夫人。   哑叔急着出去办正事,倒把一件要紧事给忘了。等走出两条街,才想起来。   谢家那小子,越发登徒子了,见小姐失魂落魄的回府,竟然一路暗中跟着回来了。怕被他发现,还鬼鬼祟祟的藏在树上。哑叔摸摸下巴,算了,就让他挂在上面吹吹冷风吧!   谢无咎还真挂在树上不短时间,开春之后,草木复苏,草庐这课梧桐树枝叶扶疏,恰好藏身。从翠绿的枝叶间往下探看,正好能看见孟濯缨的窗子。   运气好的话,便能见她坐在窗前,眉间微蹙,思量深深。   孟濯缨回府之后,又去见了孟载仑,他也不知道孟濯缨说了什么。只知道,孟濯缨从见过燕衡之后,就失魂落魄,难道,她所说的喜欢的人,果真是燕衡?   谢无咎慢慢思索,孟濯缨的性情自来灼烈,泾渭分明。既然与燕衡早已断绝,便不会牵扯勾连。   可燕衡又为了受了伤。何况……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情之一事也从来不由理智而行。   谢无咎深觉头秃,又忆及二人毕竟是青梅竹马,若是她一时难以忘情,也属人之常情。   孟濯缨淋了一场小雨,心绪已经平静下来,慢慢拆着头发,思索着该如何制造时机,让太后彻底放弃靳师师。   相反,挂在树上的谢无咎,却是反复无常,一时觉得她对燕衡旧情难忘,一时又觉得,凭她的性情,万万不会再吃回头草,何况,还是燕衡这种阴沉沉的,一看就难吃的很的回头草。   如此思索了良久,谢无咎才从梧桐树上直接跳出了镇国公府的外墙。   爬下来的时候,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心酸――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为了孟濯缨上树了,至于翻墙越院,已经不知道第多少回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呢?   不过,眼下,倒有一件让他格外在意的事情。那就是燕夫人。   不论她怎样掩饰,她今日对孟濯缨的怨恨和愤怒,也不是因燕衡挡伤一事而起。   而是积怨已久,蓄恨已深。   燕府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燕衡唯恐燕夫人伤害孟濯缨,忍痛起来,伤势又再次裂开。不出半个时辰,再次发起高热,迷迷糊糊,水米都不进。   蓬莱县主绞着帕子着急,不止将公主府的府医都一并叫来,连太医院院判都叫来两个。   燕夫人又岂敢让蓬莱县主在此久留?连忙劝说她先回去,二更时分,高热总算退了。燕衡清醒了些,也觉得有些饿了,吃了半碗粳米粥。   几个大夫都是大喜,病人觉得饿,就是好事,能吃东西,精气神养起来,也就能扛得住了。   凌晨燕衡再次醒来,就见母亲手臂支在额间,稍作歇息。   看来,她是一宿没睡。   燕衡刚发出一点声响,燕夫人就惊醒了,试了试他的额头,总算松了口气。   “总算不热了。虽然大夫说,不会有大碍了,我却总是格外担心。”   燕衡涩声道:“是儿不孝。”   燕夫人一笑:“胡说什么?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吩咐厨房,先把清粥端来。”   燕衡叫住她:“母亲!您就没有什么药问的?儿子为她受伤,母亲……不怨我吗?您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燕夫人无奈道:“自然生气,我也奇怪,可你都这样了,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吧。何况,祸不及妻儿,那人都已经死了,我再迁怒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用?”   燕衡听母亲这么说,暗自松了口气,笑意更温顺和真挚了些:“我知道母亲不喜欢她,以后……不会和她多来往。”   燕夫人淡淡一笑,转身出去了。   燕衡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颓丧和后悔。这两日伤情反复,整个人如死去活来一般。   那时候,那孩子才十三岁,痛失两位至亲,自己也在生死边缘徘徊。最是需要人的时候。   可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   不过因母亲讥讽了他一句耽溺女色,他就刻意没去探病,还故意和别的女孩来往密切。   她一病半个多月,究竟是怎样熬过来?   难怪,她连表面交好都不愿意了。那孩子挣扎在生死边缘时,该有多怨恨他?   燕夫人不动声色,转身就将燕衡随侍的几人都叫来身边,事无巨细的亲自问过。   都说知子莫若母,半点不假。   燕衡是她生的,他自小就不喜欢孟家那一双过于耀眼的双生子,这次却破天荒的,从人家长孙家的西院翻墙过去,跑到东院,还不留神恰好碰到孟濯缨遇袭,他竟还敢替她挡了?!   一定有什么缘由,让他变了。   燕夫人问过话,得知燕衡与孟府世子如今是相看生厌。这也正常。   毕竟,那时候孟濯缨落水,燕衡也称病不出,连一次都没去看过。   孟濯缨心头岂能没有怨气?   至于别的,也并无异常。   又过了几日,燕衡伤势好多了,燕夫人回山中清养时偶尔提到此事。   燕衡略一思忖,露出苦笑:“其实儿子当时并不是要挡,而是拉了孟濯缨一把,不过脚下一滑,这才受伤了。”   燕夫人揉了揉眉心,道:“都是同朝为官,借此契机,你和她来往一二,也无所谓。反正,那罪魁祸首,也早就死了。母亲最恨,也恨得是她,与这孩子也没有多大干系。不然,当初,怎会让你与泓儿那孩子定亲呢?衡儿,你做自己的事便是,不必太顾虑我。”   “我也早已是山中幽客了。山外之事,我早不理会了。”   燕衡果然大喜。   燕夫人瞧在眼里,恨在心中,暗中让人盯紧燕衡,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来。   唐秀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彻底躺不住了,拄着拐棍跟着几人到处溜达。有时候跟着晏奇去停尸间,一瘸一拐还非要递东西,被晏奇嫌弃的撵出来。   唐秀做不成“废物”,就不肯乖乖瘫着,又跟着徐妙锦去抓贼追赃。   大理寺和京畿府都接了悬赏,是一富商被人扒走大量宝石后发下的,徐妙锦站在高处左顾右盼,硬是找不到,急得推了瘸子一把:“你别碍手碍脚的,去那边喝茶去,乖……”   唐秀:“……嘿,你这才叫卸磨杀驴。以往我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唐大哥的求我办事,现在我不就伤了条腿,就是个没用的死瘸子了?”   唐秀顺手捏起一个茶杯,瞄准人群中一个形容猥琐的老头儿:“丫头,你等着,赏金我也不分你的,只要你以后,别一口一个人渣,还有,不论,用不用得着我,都得叫我一声唐―大―哥!”   说完,茶杯丢出,正中猥琐“老头”脊背处穴位。老头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半天都起不来。   徐妙锦大喜拍手:“瘸子,神勇啊!”   唐秀:“……唐大哥!谢谢,好么?” 第91章 满儿 ...   徐妙锦一溜烟跑下去拿人, 唐秀一瘸一拐的下来, 拐杖立在脊梁骨上问话。小贼疼的哇哇直叫, 什么假头发假胡须都掉了,几下就审出来, 东西被藏在了一个小酒馆的墙洞里。   徐妙锦兴冲冲的掏出珠宝,盘点一下,一个都没少,刚要走,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含笑,带着点赖皮和撒娇:   “晏奇,你就抱一下嘛!我带了她小半年, 她整日就要抱着,我手臂都要给她累断了。”   徐妙锦刚要喊人,被唐秀拉了一把, 捂住了她的嘴。连那个战战兢兢的小毛贼一起, 也被唐秀拍在了墙上。   晏奇声音淡淡的, 大约被缠的烦了, 有点无奈:“你别胡说,满儿乖巧,从来不要人抱的。”   那男子, 正是晏奇的夫君叶锦珍。   叶锦珍低笑一声,语气更软了:“大理寺忙,你单独带她的时候少, 你不知道。小孩子去了生地方,见了生人,就常要抱着。这次一回老家,她便常常粘着我要抱抱,尤其是到我母亲家里,母亲格外热情,她格外推拒,恨不得长在我胳膊上。还只要抱在左边,不要右边,你看我,左边胳膊都长粗了好几圈。你不信,你来摸摸看。”   唐秀微微探出头来,果然看见晏奇为难又无奈的躲避着叶锦珍递来的孩子和伸过来的胳膊:“大街上,你不要胡闹。”   徐妙锦挣脱唐秀,小声的问:“是晏姐姐和姐夫啊!为什么不打个招呼?”   唐秀道:“你看他们大街不走,躲在这里,兴许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讲。你别去胡闹。”   徐妙锦恍然大悟:“果然。你听听,姐夫跟晏姐姐撒娇呢!”   满儿张开了两只白胖胖的手臂。   晏奇格外头大,双手接过来,从表情到肢体都有些僵硬。满儿却咯咯的笑个不停,小手一松,一个五色驱邪的蹴鞠球就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唐秀脚边。   唐秀“嘿嘿”一笑,摆出一副怪叔叔的派头,把球托在手心一下一下的抛着玩:“来,小家伙,叫叔叔,叔叔就把球给你。”   满儿已经一岁半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心的球,表情十分严肃。等唐秀说完,他突然咯咯的笑出声来,半边身子都往外一纵,响亮的道:   “抱!”   晏奇没留神,孩子差点没保住。叶锦珍一直盯着,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满儿顺势就爬到了唐秀身上。   晏奇虚惊一场,还是有些后怕:“她力气这么大!”   差点就摔在地上了。   叶锦珍温和的笑:“没事,我看着你们呢,摔不到的。”   满儿手一伸,就从唐秀手中去抢自己的蹴鞠球,一本正经的宣告:“我的!满儿的!”   唐秀故意伸长了胳膊,不给她。满儿胳膊短,够了几次都抓不到,突然一巴掌拍在了唐秀脸上,两只手指准确的戳进了他耳朵里。   唐秀怕痒,急忙认输,把球还给这小祖宗。   再不松手,她都要把人当成大树爬了。   叶锦珍抱歉道:“对不住,唐兄。她常闹着要吃糖,会这样闹我,和我习惯了。”   唐秀也不在意。满儿玩了一会儿球,突然看见徐妙锦,喜滋滋的伸手,脆生生响亮亮的道:   “抱!”   徐妙锦“受宠若惊”的把满儿接过来,满儿格外高兴,小大人一样问:   “姑娘几岁了?说人家了吗?”   徐妙锦惊奇的瞪大眼睛:“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说话了!好神奇!”   叶锦珍笑着解释:“一般的孩子,从八个月到十个月,就会开始学说话了。但满儿一直很懒,到一岁了都懒得开口,从十三个月开始,突然很喜欢说话,也不像有的孩子,说话断断续续,她一开始说话,就很流利。”   徐妙锦连连点头:“我们满儿真聪明!像晏姐姐!对了,她问我说人家了没,是什么意思?”   叶锦珍也无奈了:“新年的时候,去给长辈拜年,姑姑姨母们见了漂亮的小妹子,就要问人家说亲了没。她是有样学样,到现在还记得呢。”   话音刚落,满儿“宠幸”过徐妙锦,又对那小毛贼伸出来手:“哥哥,抱!”   叶锦珍:…… ……   晏奇似笑非笑的:“我看她一点也不像怕生的样子。”   叶锦珍讨饶:“不过是哄着你抱抱她罢了。”   几人边走边说,居然又碰到了谢无咎和孟濯缨。   人倒真是意外的到齐了,叶锦珍年纪最大,提出去鸿合楼摆一席,算是回京后的一聚。徐妙锦拍手叫好,抓紧时间把小毛贼送回去,顺路把颜永嘉也叫了过来。   等人的时候,叶锦珍先让人做了一碗鸡蛋羹,和五六个鸡蛋饺子,先喂满儿吃了。没多大一会儿,满儿又犯困,想睡觉了。   叶锦珍便与谢孟两人告辞,详细的解释:“乳母回乡了,她白天玩的好,晚上睡觉的时候,谁也不要。晏奇,你和大家说说话,玩的开心点。我回去以后,让马车在楼下等你。”   晏奇原本也打算留下来,便没有多说。   离去前,叶锦珍突然道:“我想让穆姑娘做满儿的乳母,你觉得如何?”   晏奇伸出一根手指,满儿困倦中,仍然很喜欢这个游戏,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小脸蛋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晏奇顿时有些不自在。   她依然有些畏惧,太过亲昵的接近和闯入。   那孩子兴许真是母子连心,有些感应,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小大人一样:   “满儿拜别娘亲。”   不必说,这又是新年时,学来的。   晏奇道:“穆姑娘毕竟未婚,能看好孩子吗?”   满儿已经困极了,叶锦珍急促的给她解释:“乳母自然还要另外找。但穆姑娘出自官宦之家,刺绣、算账、内务,连厨艺也很好。何况,我把她从乐府赎出来时,穆姑娘与我提过,想要自梳,终生不嫁。”   晏奇还有些不明白。   叶锦珍哭笑不得:“满儿小的时候,穆姑娘可以作为满儿的老师。甚至满儿出嫁以后,穆姑娘也能帮着管家……”   晏奇听到这里,面有愧色:“你想的也太久远了。依你就是,你看着办吧。”   叶锦珍匆匆的跟几人作别,就抱着满儿下楼了。   唐秀没憋住气:“这个穆姑娘,漂亮吗?”   叶锦珍一走,晏奇就自然多了,聪明劲儿也回来了,不禁失笑:“你想的太多了。叶锦珍如果贪恋美色,一开始也不会娶我了。”   唐秀心说,你天下第一好看啊。不过,依然有点担忧:“这可说不好,就算叶锦珍没有这也意思,那个什么穆姑娘呢?她多大啊?又没生过孩子,怎么带孩子?”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穆姑娘是正派人。”   徐妙锦和颜永嘉进来,脸色都有点古怪。   谢无咎转过头,眉毛一挑。   ――燕衡跟在后面,一起进来了。   燕衡面带春风,目光稳稳的落在孟濯缨身上:“孟大人,真巧。”   孟濯缨略一沉吟:“燕大人这架势,难道不是跟着徐徐和颜永嘉过来的?”   燕衡一怔之后,笑意却更加畅快了。   “没错。孟大人,燕某为你挡了歹人雷霆一击,可是昨日才能下床。虽不算挟恩图报,但凭这救命之恩,找孟大人讨一口饭吃,总还是有的?”   孟濯缨道:“改日一定大摆筵席,谢过燕大人救命之恩。”   燕衡一撩衣摆,径自坐下:“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就不错。”   燕衡这么往下一坐,就连最迟钝的颜永嘉也觉得气氛不怎么对,和徐妙锦两个埋头苦吃。   晏奇悠悠的叹了口气:“养孩子好难啊!”   唐秀呵的冷笑:“那孩子从小到大,不都是叶锦珍养的?你废什么功夫了,就好难?”   晏奇闷了一杯酒:“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她亲近,才敬而远之。我真怕……”自己照顾不好她……   谢无咎皮笑肉不笑的端起官腔,察言观色的体悟燕衡的弱点:“再过两个月,就是燕兄和蓬莱县主大婚了,真是大喜。谢某先祝燕兄和县主百年好合,夫妻和顺。”   燕衡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谢无咎立刻发现了,燕衡特别不喜欢他提起婚事,一提他就喝酒,于是谢无咎就拼命的提,想方设法的提。   燕衡几杯冷酒下肚以后,开始反击:“谢大人倒是眼光高,到这把高龄了,还未娶妻。不知,将来预备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谢无咎自然而然的接道:“已经找到了。”   他长眉一挑,俊朗的脸上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意味。   燕衡斟酒的手顿了一顿。   孟濯缨坐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深绿锦袍,谢无咎则是一身深蓝,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缘故,衣裳的样式有点像。   便都是男子打扮,看着,居然还有点相配。   燕衡自然不知道,这衣裳本就是谢夫人做的。开年以后,气候渐暖,谢夫人格外喜欢这个季节,又起了兴致,亲手给没娘的孟濯缨做了两件衣袍,单独叫她去家里吃饭,都不知几次了。   酒未斟满,孟濯缨突然皱住眉,眸光四下看了看,很有点苦恼。谢无咎正和自己过招呢,百忙之中从衣袖里取出帕子,接在她嘴边:   “吐出来吧,不爱吃就不吃了。”   孟濯缨拿衣袖掩着,果然把不知什么东西吐出来用帕子包了,还小声的跟谢无咎抱怨:“这个厨子怎么想的,把整颗的花椒放在酥炸小肉丸里。”   谢无咎便低头,小声的跟她说,炸乳鸽和茄盒都不错,且没有花椒。   孟濯缨果然去尝,茄盒最合她心意,吃了一个,眉眼弯弯的,十分满足。   燕衡冷眼旁观,灌了一大口酒,差点没呛进鼻子里去。 第92章 无耻 ...   饭才吃了一半, 叶锦珍又遣来一个小丫头传话, 满儿不知怎么了, 回家以后就有些闹人,一直不停的找娘。小丫头一五一十, 传了叶锦珍的原话,夫人若是忙,也无碍,小孩子闹腾一会儿,累了就睡了。但若是没有要紧事,夫人能不能早点回家。   晏奇自然坐不住了,孟濯缨随她下楼,送上车去。刚到大堂, 就见燕衡面沉似水,倚靠在木雕装饰旁,酒意微醺, 看来有些不甚清醒。   孟濯缨飞快的错快眼神――上二楼又不走他这边, 就当没看见算了。   燕衡反倒直直冲她过来了。   “酒无好酒, 宴无好宴。此刻, 我便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燕衡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越靠越近, 眼睛十分无礼的望着她,近乎侵略。   孟濯缨心生厌恶,说了句, 你喝多了,回家去吧。   燕衡轻笑一声,不容反驳的捏住她手腕:“我在老地方等你。”   孟濯缨甩开他的手,奇怪的是,燕衡抓的很紧,她轻轻一挣,就摆脱了开来。   燕衡松开了手,因为,他笑着和她说了一句:“孟青泓。”   孟濯缨脸色大变,燕衡却笑了笑,径自走了,留下一句:“我等你。”   这时候,谢无咎也下来了,见孟濯缨脸色不太好,伸出手覆在她额头上:“脸色怎么这么差?燕衡又和你说什么了?”   孟濯缨吐出口气,淡淡道:“没什么。”   谢无咎道:“你刚出门,他就跟着出来了。”   孟濯缨冷笑一声,可不是,就堵着她呢。   天色已晚,谢无咎把孟濯缨送回镇国公府,亲眼看见她走进了大门,才自行回去。   孟濯缨没进内院,在门后等了片刻,听不见轱辘声,就出了门,往一旁的小巷里走去。   镇国公府和燕府本就离的不远,要经过同一条小巷。幼年时,燕衡和兄长往来甚密,常相互借阅书籍,有时兄长不在,燕衡急着用书,便让妹妹跑腿……   孟濯缨那时很不耐烦与燕夫人热络,常推脱不愿走远,让燕衡自己来拿,她只送到小巷子口。   燕衡靠在墙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看来,他从鸿合楼出来,自己又喝了不少。   孟濯缨没什么表情的看他,慢慢留意他的神色,究竟只是怀疑,还是已经确认了。   燕衡慢慢灌了一大口冷酒,浑身的温度都被拿走了,夜风里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片刻后,不知是心情重新激荡,还是酒气散发,又有一股让人难以压抑下去的燥热涌了上来。   “你小时候,脾气十分不好,我母亲太过热络,你虽然诚笃有礼,但心里很不耐烦,能不去我家就不去。”燕衡冷笑一声。“我说错了吗?小丫头,你真以为,自己掩饰的有多好?”   孟濯缨立刻知道了。燕衡已经能确认,她不是兄长。   再者,燕夫人哪里是热络?她幼时不喜,只觉得燕夫人看她的眼神,又像看肉包子,又像看可口的小羊羔,过分殷勤,必有所图。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兄长的?”   燕衡“嗯”了一声,还真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问他这个问题:“怎么?你还不信?我早已知道,你不是孟濯缨,而是孟青泓。”   孟濯缨早预料过,这算是最坏的结果了,因此面无惊色:“我就是奇怪,你到底怎么发现的。你也说说,我好留意几分,免得再被别人发现了。”   燕衡倒退一步,因为醉酒,摇摇晃晃的撞在了后头的墙壁上。他捂住后脑,低笑出声。   孟濯缨面无表情。   其实心里已经觉得十分麻烦。   还有这燕衡,是不是有什么不同于人的毛病?撞了脑袋,笑的这么荡漾多情?   殊不知,燕衡的确有些情动。因为孟濯缨这个问题,让他意识到,为何只有他能看出,他们兄妹两的不同之处。   她的口味,自然只有他最清楚。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至少,以我看来,你也并没有什么破绽。”燕衡顿了顿,“泓儿,我能发现,是因为我对你,实在太过了解了。”   果然不出他预料,这一句称呼出口,孟濯缨厌恶又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三年不见,你脸皮倒是更厚了。也更虚伪了。”   燕衡顿住:“我虚伪?”   “你不虚伪?”孟濯缨一挑眉:“不虚伪吗?你说,你对我太过了解。可站在我的立场,却是一天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你。甚至我的兄长,你对他而言,亦师亦友,可他真的看清过你吗?”   燕衡脸色忽青忽白,谁被人当面这样说,都不会太好受,接着,他就听见这小姑娘苦口婆心的道:“燕衡,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做人呢,可以不要脸,但不能太不廉耻。你要还要点脸,就全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本来,也与你无关。以后,我们也依旧两不相干。”   燕衡:…… ……他也想,想当什么都不知道。假如她不回京,假如他一辈子也不能发现自己真实的心意……   他恍恍惚惚的问:“那你还会嫁给我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句话,如果以前,她只是觉得他不要脸,那这句话说出口,现在他就是无耻了。   果然,孟濯缨脸色微妙:“燕衡,你是喝醉了,不是傻了吧?你还记得,自己和蓬莱县主的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吗?”   燕衡口不由己,仿佛在这个夜晚,借着酒气,再也没有任何庄重来当做虚伪和掩饰,所有的真话都脱口而出:   “我可以想办法,解除婚约。蓬莱县主性情天真,要她主动解除婚约,很容易……”   孟濯缨不耐烦了:“这和我没关系!燕衡,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谁能掌控你呀?你不对蓬莱县主负责,难道也不对自己负责吗?你怎么能有这样儿戏的想法?”   燕衡看清她眼中的厌恶和轻蔑,像被人从头倒下了一盆冰水,似乎清醒了些。他蠕动了两下嘴唇,想要为自己辩驳什么。   可又有什么好辩驳?   当初和她定亲,是母亲一手操办。他以为自己不喜欢孟青泓,说过不愿意,但也没有坚决的反对,甚至是默许了母亲的种种行径。   但蓬莱县主,完完全全是他自己选的。   无它,她是皇族,的确能给他带来不少的助益。   他既觉得难堪,又觉得难过:“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就算如此,我也为你守身三年,还不够吗?”   孟濯缨冷笑一声,话未出口。算是她给燕衡留下最后一点颜面。   守身?她缠绵病榻时,他不就和别的女子勾连在一处?竟然还有脸给自己理牌坊?   燕衡目光下垂,却眼尖的看见,孟濯缨腰间系着一个烟玉做的璎珞坠子,似乎是前两日谢无咎身上戴的那个?   两人已经亲昵到能互换这种东西了吗?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吗?   是,谢无咎不知她是女子,可孟濯缨若是无心,能任由别人这么亲近自己?   他所有愧惭都被一股火气给压盖住了:   “你说这么多,不过因为你早就变心了!你喜欢谢无咎,就不怕他知道了,从此对你敬而远之?他如今是对你不错,那全是因为你不俗的才干!假如他要是知道,你以女子之身,混迹在男人堆里,你说,他会怎么想?”   孟濯缨不怒反笑,没有丝毫的担心之色:“你以为他是你吗?燕衡,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觉得我这个前未婚妻混迹在男人堆里,丢了你的人?”   燕衡急乱的摇头:“不是!泓儿,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只是嫉妒,口不择言。   但孟濯缨对他失望透顶,根本不愿再听他说半句话,只是压抑着疲倦道:   “燕衡,你是个聪明人,你若有心,将来该对蓬莱县主好一些。你又怎知,你今日对她的冷淡,不会再应在你自己身上?我的事,你不许再管,也不许透露半分。”   她说完这句,干脆利落的要走,燕衡急忙拦她:“泓儿,你听我说……”   手还没碰到她衣裳,后腰就被人用力的踹了一下,又被人狠狠的碾了一脚。   孟濯缨劝道:“哑叔,算了,我们回家吧。”   说完,真的头也不回就走了。   燕衡翻转过身,仰面看灰沉沉的天幕,他的确很了解这个小姑娘,他自然也知道,他不是不想暴打他一顿,而是已经极不愿意和他纠缠,巴不得二人从此再无半点瓜葛。   他闭上眼睛,沉思片刻,酒气也散了许多,再回想今日一言一行,的确十分招人厌烦。――太失策了。   孟濯缨如此敏锐,他根本不应该在喝酒以后,才来找她。   也罢了,眼下,他仍然捏着她最要紧的秘密,主导权就还在他手中,不妨先让她冷静冷静,再徐徐图之。   倒是和蓬莱县主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若是他真的成婚了,他和孟濯缨就再没有半点希望了。   燕衡慢慢吞吞的扶着墙行走,摇摇晃晃的,突然脸上一疼,手指一抹,擦下来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迟钝的转过身,突然听见衣帛破裂之身,那人动手十分利落,飞快扯下他衣袍,反手一掀,就把他的脑袋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拳打脚踢,几乎是暴打了一顿。   燕衡虽然也有点身手,可已经失却先机,加上心绪失常,手脚无力,被人擂鼓捶棉花一样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   最后,那人还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搜刮走了。   这还不算最倒霉的,等他肿着一只眼睛,一瘸一拐的回家,他本该在山上清养的母亲,却出现在他院中,惊愕又愤怒的问:   “衡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   燕衡:…… ……   他要是说,他就在家门口,被人打劫了,他娘能信吗? 第93章 千秋宴 ...   翌日一早, 谢无咎到大理寺的时候, 精神奕奕, 神采飞扬。   徐妙锦惊奇道:“老大,你怎么这么高兴?简直像走在路上, 捡到了几百两银子。”   唐秀拐杖夹在咯吱窝里,单手端着面条,一口一口不间断的嗦:“还真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就连晏奇都揉着太阳穴,打量谢无咎一眼,默默点头。   还真是。   徐妙锦问:“晏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满儿呢?昨夜会不会是被我们吓到了?”   晏奇摇摇头:“昨晚喝多了。”   虽是心疼满儿, 可她昨夜多喝了几杯,一上马车摇摇晃晃,抵抗不住困意就醉过去了, 后来还是叶锦珍抱下车的。   至于满儿, 她自然也没来得及哄。还是早上才知道, 满儿只是想她了, 后来,还是穆姑娘哄好的。   谢无咎眉飞色舞:“几百两……唔,也有的吧。”   昨夜孟濯缨神色不对, 燕衡更是反常,他怎么能放心?送孟濯缨回家之后,凭着他混迹大理寺多年的经验, 又在大门外等了片刻,果然看见孟濯缨出来,私会……呸,与燕衡见面。   谢无咎自然暗中跟着,只是,孟濯缨风行果断,也不必他出来掺和――反而将事情缠的复杂。   只不过,他到底气不过,等哑叔和孟濯缨走了以后,假装劫道的,蒙着燕衡的脸,暴打了一顿。   权当给他家孟濯缨出气了。   昨日夜行,最大的收获,自然不是这区区几百两银子。而是,一连几日患得患失的谢无咎终于知道了,孟濯缨早就对燕衡无意了。   而且,听她的语气,在她心里,他可不知道比燕衡那个伪君子强到哪里去了。   这才是他今天连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的缘故。喜滋滋,美滋滋!   晏奇正觉奇怪,就见谢无咎眼睛格外一亮,再顺着一瞧,果然是孟濯缨来了,手中提了一个食盒,说是哑叔早上做的酒酿蛋。   谢无咎立刻蹭过去:“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叫我去提?”   孟濯缨: …… ……“只是几碗汤而已。”   晏奇捂脸:果然是在摇尾巴……只等孟世子给他顺顺毛了。   孟濯缨在家中已经吃过半碟子酸笋小蒸包,但又和大家一起吃了一碗,道:“今日早上,我收到一件特别的东西。你们猜,是谁送来的?”   谢无咎立刻竖起耳朵,难道是燕衡还不死心?看来他昨晚下手太轻了,应该直接瘸了他!   颜永嘉连忙摇头:“和我们最近查的案子有关系吗?孟世子,你这谜题,连个谜面都没有,神仙才能猜出来。”   孟濯缨点点头,看向徐妙锦:“算是有关吧。不过,这方面的消息,徐徐比较灵通……”   话没说完,谢无咎突然道:“是长孙清平?”   孟濯缨微微一怔:“今日清早,他让管家给我送了十件崭新的衣袍,还有喜帖。”之前长孙家失火,孟濯缨的衣袍弄湿了,长孙清平还记着呢,一口气还了十件。   颜永嘉差点呛住:“这个喜帖,是他要娶妻的喜帖?”   徐妙锦顿时想起来了:“还真是,我昨夜回家晚了,身上还有酒气,被我小娘抓着唠叨了许久。她还真跟我提了,长孙清平要娶妻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因为他夫人去世不久,小娘还唏嘘了好几句呢。大概就是男人靠不住,母猪要上树之类等等。”   几人都有同感。   颜永嘉感慨完,突然道:“老大,你怎么猜出来的?”   谢无咎笑笑,没说话。   颜永嘉被他笑的浑身一寒:“老大,你这么个荡漾的笑容,跟个少年怀春一样。”   谢无咎摸摸下巴,品味品味,居然也没生气,只是一转眼,又给颜永嘉制定了一套“九十天早起强训剑法速成”。   前几日还觉春寒料峭,过了初九,京城的天气越来越暖,几日功夫,就逼得人们都脱了厚袍子,换上了轻薄的春衫。人人都觉得身轻如燕,没了厚重衣裳的压迫,说话都格外爽利,连精气神都格外振奋。   孟濯缨这样畏寒的,也将厚重的棉袍都收进了橱子里。大概,来年才能再用得上了。   二月十五,便是陛下千秋。天子罢朝三日,朝野共庆。   孟载仑前一日就命管家来传话,他明日和孟沂一起,问她是否要和他们一起进宫。   听弦而明意,孟濯缨何必自讨没趣?自然而然说,她和大理寺同僚一起去。   孟载仑再不管事,也知道孟濯缨和谢无咎走的近。虽说,他对孟濯缨的感情十分复杂,又厌烦又畏惧,心疼极少,喜爱也极少,但听了她的话,也流露出几分老父亲的忧愁来。   他这女儿再无法无天,敢把天给捅个窟窿,也还是个女孩儿家。   她如今和谢无咎如此亲昵,若是寻常,他这个做爹的,也能欢欢喜喜预备嫁女儿了。那是要赶紧的,麻溜儿的,把小麻烦嫁到别人家里去。   可如今,她女儿官做的比人大,如鱼得水,和人称兄道弟呢!   还嫁什么嫁?   孟载仑心下不知是什么章程,有心想问,自己又实在不想去见这个讨人嫌的闺女。托人传话送信,又不十分可靠,只得压下不提。   不多片刻,孟沂照旧过来,给父亲送一盏补汤。孟载仑老怀安慰,很快就把闺女带来的烦恼给忘的一干二净。   孟濯缨和谢无咎说了,隔日他就兴冲冲的来接人。等入宴时,也坐在一处,如此一来,憋了一肚子话,想“偶遇”孟濯缨的孟载仑和燕衡,都寻不到机会,只好却步了。   反倒是国子监和翰林院那几个书痴,又过来探讨了几句,不止对孟濯缨的观点连连称赞,还心满意足的从孟濯缨手中借到了几本孤本。   燕衡未免露出破绽,也只能压抑下来,不再频频看向孟濯缨。   臣子献礼之后,天子也赠官员千秋镜,随后便是歌舞酒宴,诸人都纷纷向天子敬酒唱贺,天子饮了几杯,又命百官畅饮,共享良宵。   孟濯缨虽然应酬不多,谢无咎也挡了不少,但也喝了好几杯,恰好谢无咎被谢中石抓去挡酒,她便离席出去散散酒气,也透透风。   燕衡一见她落单,就要上前,蓬莱县主的侍女却过来了,请他过去。   燕衡微微皱眉,正觉十分不耐烦,却见杨秀芙飞快的瞧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期待。   不知为何,燕衡脑中忽而便闪过孟濯缨所说的那句――你又怎知,你今日对她的冷淡,不会再应在你自己身上?   他突然有些迟疑。   孟濯缨说的对。当年,他以为自己对她不过尔尔,在一处时,多有敷衍、冷漠和厌烦,可到头来,这最深重的惩罚,却是应在了自己身上。   他已经不小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别扭又不知所措的少年,能分辨清楚,他对孟濯缨是什么感情。可杨秀芙的确是无辜的。   不论是在他和孟濯缨的婚约里,还是在他和杨秀芙的婚约里,错的都是她。   燕衡叹了口气,往杨秀芙身边走去。   她果然对着他笑了,若不是这样的场合,她势必要伸手对他招招手的。   孟濯缨出去走了几步,便见一女子急匆匆的过来,见了她突然又转过脸来,迟疑的道:“孟世子?”   孟濯缨觉得眼生,并不相识。那女子轻轻一笑:“我是长孙家的二夫人,长孙润安的二婶。”   也就是燕衡的那位堂姐。   二夫人笑道:“此次润安和语儿能顺利分家,还要多谢孟大人。”   孟濯缨早知道了,大理寺破案的第二天,长孙润安便提出分家,如今都已经住进新家里了。牛饔锷袂迤爽,也能舒舒坦坦的安胎。   听二夫人的语气,她与长孙润安更为亲近些。孟濯缨便顺势道:   “二公子和二少夫人毕竟年幼,还要多劳烦二夫人照看了。”   二夫人听了直笑:“我家的人,怎还要你来拜托我?不过语儿倒和我提过,她和你家……咳,的确有些故旧。”   孟濯缨见她言语爽利,二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   孟濯缨刚坐回去,就有个面嫩的小官来敬酒。看他年纪不大,说话都结结巴巴,孟濯缨也不好推辞,只好喝了。   这杯酒下肚,便觉滋味有些不同,大概是酒气上来了,连眼前也有些花。   身旁一人探过头,一把拍在她肩膀上,原来是曲勿用那厮:“孟大人,这是方才宫女给你上的梅子酒。酒味更淡一些。你说说,这长的好,就是占便宜,连宫女都格外照顾。我也被人灌了不少了,怎么没有哪个眼明心亮的宫女来照顾照顾我?”   孟濯缨听了觉得好笑,提醒他:“曲捕头,你真的不能再喝了,都大舌头了。”   曲勿用又不是酒鬼,自然省得,突然凑近了,用手指指了指她脸颊:“你脸上,这是什么?咦,难道是沾上了桃花粉?”   他手一碰上来,酒气燥热的孟濯缨便觉得一股凉意,舒服的让她恨不得把曲勿用的手抓过来贴在脸上。   孟濯缨轻呼口气,忙将曲勿用打发走了,乖巧的坐在原处,等谢无咎回来。   自己好像,真的喝多了。   今日的酒,似乎格外醉人? 第94章 宫宴醉酒 ...   孟濯缨支颐坐在席上, 不说话, 也不再喝酒, 安安静静的看着饮酒说话的诸位,分外乖巧。   她面上淡淡的, 可体内却有一股灼热,像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一般。   她额头透出一缕一缕细汗,不由自主的扯开了衣襟。这动作一出,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急忙把衣裳掩回去,使劲的掐了一把手心,想要保持神智。可是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色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 连脑子也不太灵光起来。   她知道不对劲,目光微微挪动,想要找寻那个熟悉的可靠的身影, 却许久也找不到。   想要起身出去, 却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像是醉软了, 可又有一股恨不得悖狂放肆的冲动。   她苦苦压抑着身体的不对劲,和最基本的冲动,她觉得热, 自然要脱衣裳,却不知道,自己此刻, 面色绯红,脸上几乎落满了一天的红霞。   倒是方才有一面之缘的长孙家二夫人留意到了,恰巧她夫君长孙忆也在身旁。二夫人小声道:“夫君,我看孟大人有些醉酒……”   说话间,孟濯缨又扯了扯衣裳,连坐都坐不住了,脸红的几乎要烧起来了。   长孙忆找了一圈:“没见到谢大人,要不,我去知会一声镇国公。”   二夫人抓住自家夫君:“那还是算了。不如你去,扶她出去,找个地方透透气。”   长孙忆点头应好,端着酒杯过来,打算扶孟濯缨起来。   孟濯缨却轻轻的抓住了酒案,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和轻微的惶恐。   长孙忆小声道:“孟世子,你喝多了。此处人多,我带你去找谢大人。不如,早些出宫。”   若是酒后失态,难免惹得陛下不快。   孟濯缨混沌一片,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长孙忆凑近了一听,分辨清楚,她问“谢无咎呢?”   长孙忆又抬头找了一圈:“不见谢大人。”   刚低头,就见孟濯缨拧着眉,胡乱要解自己的衣带。长孙忆连忙按着她的手:“我带你去找,走,走。”   说完,把人扶起来,急急忙忙带出大殿。   燕衡一回头,就瞧见孟濯缨被一人带走,四下不见谢无咎的影子,偏偏又被杨秀芙缠住。他三言两句急忙甩脱,跟着出了大殿。   今年的千秋宴是在纂花楼,长孙忆对附近不熟,只得向一个年长的宫女问路。宫女便指了一条路,原是附近布置的更衣之所。   长孙忆擦了擦汗,刚要扶人过去,却见孟濯缨挣扎间,衣带散开,衣襟也松开少许。如此衣裳不整,若被人撞见,难免不雅,长孙忆伸手要帮她掩好衣襟,一碰到她肌肤,却突然着火一样缩回了手。   “孟大人,孟世子?”   孟濯缨轻轻转过脸,热气悉数喷在他脖颈处。   她又小声问:“谢无咎呢?”   长孙忆简直想哭――这可不是烫手山芋!   他也想知道,谢无咎呢!   到哪里去了呀!你快回来呀!   正僵持间,迎面还过来一个面熟的大人,笑嘻嘻的问:“这位是?”   长孙忆忙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这孩子的脸,笑道:“家中一个晚辈,从没喝过酒,旁人敬酒也不知推拒,正要赶紧送回去呢!”   那人不认得孟濯缨,急忙道:“哎,年年都有些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还真敢在御宴上醉酒。快弄出去吧!”   长孙忆连连点头,连拖带拽,又不敢如何碰她,艰难的走出几步,就见陛下身边的内侍首领,身后领着两个宫女,一言不发过来,将人接过去,风行电掣一般带走了。   长孙忆有些回不过神,太过惊愕,还呆在原地。首领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二老爷,可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长孙忆连忙点头:“自然,自然。”诧异完了,又壮着胆子问,“孟大人,不会有事吧?”   内侍首领皮笑肉不笑道:“哎哟,长孙老爷问这话,不过多喝了两口,能出什么事?”   长孙忆自然不敢打听,慢吞吞回了席上。   等他走后,燕衡才从暗处现身,他是不放心孟濯缨,才跟了出来,却只见到长孙忆站在原地。刚要上去质问,蓬莱县主又找来了,身后还跟着其母城阳长公主。   燕衡敢敷衍杨秀芙,却万万不敢对长公主不敬,只得强压下来。   反倒是长孙忆,向来是个坦然阔达的,当时也没多想什么,回去以后,二夫人问他人呢?   长孙忆不好骗妻子,也不好讲实话的,憋了片刻:“我没找到谢大人。”   “怎么说一句废话呢?”二夫人一指回到席中的谢无咎,他正站在谢中石身后,与几位长辈应酬。长孙忆去哪里找他?   “我是问你,孟大人人呢?”   长孙忆好容易整出了一句囫囵话,道:“孟大人好多了,说在在亭子里吹吹风,我就先回来了。”   说到这里,长孙忆冷不丁寻思――孟大人的事,要不要告诉谢无咎?   他虽不在朝为官,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兼之妻子心善,对这位镇国公府的小世子也多有耳闻,素来印象不错。今日的事,细细一想,便有许多不对劲之处。   那孩子既然是这么个身份,断断不会在酒宴上多饮,难不成,什么人故意做了手脚?要让这孩子出丑?   人被陛下带走,这就没问题了。   但似乎,也是最大的问题。何况,来接人的,还是两名宫女,看模样,还是会武的。   长孙忆一寻思,这才觉得背后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坐立不安的挣扎了片刻,正要起身,去提醒提醒谢无咎,却见一名内侍和他低声说了什么,谢无咎就急匆匆的与众人作别,离开了酒宴。   长孙忆只好又坐下来了,忧愁的叹了口气。   二夫人夹给他一筷子藕合,问:“怎么了?突然有点烦闷?”   长孙忆摇摇头,焦心的道:“没什么,有点不合胃口。”   二夫人一无所知,哦了一声,把他面前那个藕合又夹回去,自己吃了。   李瑾见到孟濯缨时,宫女已经喂她吃了药,衣裳也整理好了。只是没有那么快恢复,依旧神智不清,脸色还有些绯红,软软的靠在榻上,不时张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李瑾见她说的急了,俯身凑下来细听,内侍忙笑道:   “孟大人要水,那药实在太霸道了,还伤身,恐怕要缓上好几天。”   李瑾皱起眉,格外恼怒,亲手给她喂了半盏温水:“她身子弱,该不会还有别的坏处吧?”   内侍道:“也不好宣太医来瞧,这两个宫女都精通医术,养几日,多注意些,就好了。”   李瑾放下茶杯,一直瞧着她那脸,半晌没出声。最后,才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又红又热。   他一碰,孟濯缨又出了声,声音又小又软,可这次李瑾听清楚了。   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李瑾波澜不惊,内侍也不知道天子究竟什么想法,连忙道:“这药虽说是助兴之用,但用的剂量太大,人自然难受,免不了胡言乱语的。”   李瑾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手背一直摩挲着她的脸,不出声也没有别的动作。   虽是心绪复杂的迟疑顿住,但犹豫也不过在片刻之间。一直到内侍回禀太后娘娘似乎有所察觉,往这边过来了。李瑾才不得不放下心思,转身问道:   “这次太后娘家,是不是也来了一位姑娘?”   内侍嘴角一抽,小声回说,可不是,就是缠着陛下敬酒,非要叫表哥的那位。   这太后娘娘的用意,怕是瞎子都明白。还嫌陛下宫中的“表妹”不够多吗?   李瑾命人把暖阁帘子放下来,摆摆手:“去把人引过来。”   又命人先将孟濯缨送出宫去。   内侍急忙照办,又命人去知会了谢无咎,说是孟大人醉酒,先回车里去了。   谢无咎急忙出宫,一路上惊疑不定,担心不已,待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孟濯缨一夜昏睡,哑叔知她情形不对,守了一整夜。谢无咎在车上便察觉她有些不对劲,但也不好久留,回家之后,慢慢拼凑出大概,自然是一夜无眠。   至于燕衡,也是如此。城阳长公主不知为何,提出将婚期提前。   他当时委婉推拒了几次,城阳长公主不甚高兴,却强压下来,若是再去和母亲提,想必,就是要敲定了。   可他如今,已经不愿意再娶杨秀芙了。   孟濯缨一早醒来,像是脑袋里装了一个会跑的小球,在脑子里到处乱窜,跑到哪里,哪里就疼的厉害。   哑叔给她揉着穴位,问她昨夜出了什么事。   孟濯缨难受的要命,嘴里也发苦,一句话都懒得说,只在心里慢慢思索着,昨夜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宫宴上对她动手。   没错,在内廷动手,胆大包天,可一旦她出了大丑,让人识破女子之身,这便是触动朝野的惊天之事,也就不会有人在意,究竟什么人敢在宫中玩这种把戏了。   虽然冒险,但十拿九稳,收效也十分可观。   呵,若她的仇人敢女扮男装,扰乱超纲,她也用得这个法子。值得冒险不是?   方才牵扯出一点头绪,侍从便来禀报,国子监燕大人来访。   孟濯缨眉心一跳:“把人带到正厅吧。”   那侍从又回道:“国公爷方才早起,恰巧见到了燕大人,这会儿,燕大人扶着国公爷,在园子里呢。世子爷不如,直接往园子里去,正好给国公爷问个安。”   这下可好,这两个居然碰到一起。   孟濯缨头疼的厉害,心中更是烦躁,不由轻哼一声。那侍从被她不凉不淡的眼神一瞥,差点没抖了抖。   怪不得人都说,小世子只是看来和善,也怪不得,二公子都不敢和小世子碰面。   侍从心里胡思乱想,面上更恭敬了,就见孟濯缨三口两口喝完了酒酿,又一手捏了一个芝麻包,优雅的咬着,往园子里去会客。 第95章 再无瓜葛 ...   孟濯缨刚到后园, 孟载仑便借故先走了。   燕衡静静的看着假山石上生出的凤尾草, 神色不明。   孟濯缨慢吞吞的吃完了最后一口芝麻包, 问:“看什么呢?”   燕衡感慨道:“我还记得,整修院子的时候, 你去我家拔了几株凤尾草,说是要栽在假山上。”   孟濯缨点点头,坦然道:“那时候喜欢,不过,你也不必这么唏嘘,感慨万千的样子,当年我栽的凤尾草,早就死了。现在的也是后来生出来的。”   燕衡接道:“现在生出来的, 也是当初留下的根。”   孟濯缨:…… ……还真是无法反驳。但她还是变了脸色,问燕衡:“你还要脸吗?”   燕衡笑了笑,又问:“你还愿意嫁我吗?我当日与你说的, 都是认真谨慎之言, 句句出自肺腑。你可有认真想过?”   孟濯缨摇摇头:“没有。你说过以后, 我就当耳边风过去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她和燕衡的缘分, 三年前早就断了。事实上,以她的性情,即便没有当年那场意外, 也不一定会和燕衡走到一起。   燕衡今日见她,孟濯缨句句带刺,几乎不留一点情面。他既有些恼怒, 又觉无奈,论嘴皮子,还真是说不过这舌尖嘴里的小丫头,何况,本身也是他理亏在前。   “你就不问问,我和你父亲说了些什么?镇国公似乎很是感慨,短短几句话,句句都说起当年的婚约。泓儿,若是我流露出一点痕迹,你猜,他会不会提出,让我娶你?”   孟濯缨又露出那种讥讽的神气,带点些微笑意,显得格外寒凉。   她没说话,但分明再说:燕衡,你在做梦。   燕衡道:“至于蓬莱县主,我说过,婚事我会解决,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只要你愿意,我也不介意,你和谢无咎……”   孟濯缨微微拧眉,完全失去耐心,突然问:“你会解决婚事?”   燕衡点点头。杨秀芙天真纯善,想要让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并不难。   孟濯缨又问:“那你愿意登门,亲自提出退婚吗?”   燕衡顿了片刻,道:“若是我退亲,不论什么缘由,杨小姐的闺誉都会受损。若是杨小姐提出来,那自然大不一样。”   孟濯缨心说,你不愿意承担长公主及皇族的怒火,反而要个单纯的小姑娘来背锅,又何必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一副为人家好的模样?   但她没说出口,反而又问:“便是你能顺利退婚,燕夫人呢?”   燕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神情格外复杂:“你说什么?”   孟濯缨叹口气:“我既是女子,就是平日胆大妄为了些,但也不能免俗。自然是想要觅得如意郎君,但女子嫁人,若想要在后宅过的好,也还要婆母喜欢,这才是最最要紧的。燕衡,你说,燕夫人喜欢我吗?”她把脸凑近燕衡,指着自己润玉一样的脸颊,“上次燕夫人见我,还要打我脸呢!你说说,我真要嫁给了你,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燕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可以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我母亲是最疼爱你的,把你当亲生女儿。   可看着孟濯缨的神色,他突然明悟:此刻所有的掩饰,都是他在自取其辱。   她早就察觉到了。   燕衡捏紧拳头,慢慢道:“我母亲一直在山上清养,若是你真愿意嫁我,我们以后也不会住在一处。”   孟濯缨摇摇头,面上似有笑意,眼神却格外的冰冷:“她如今能去山上休养,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最讨厌的人,都已有了该得的‘报应’。若是我真嫁给了你,只怕她连水都喝不下去了。”   燕衡又是半晌没有出声。   他看着面前这女孩儿的侧颜,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伤感。   也许,她说的对。他捏在手中的,从来不知珍贵。等偷偷从手中溜走了,才发觉,自己是如此迫切、热烈的想要重新拥有。   燕衡连忙道:“你静一静,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明日,我再来找你。”   孟濯缨却是不打算再和他有任何纠缠。   “燕衡,你知不知道,我昨夜在宫中,差点醉酒?”   燕衡立刻就觉出不对。她突然离席,他知道的,后来谢无咎也匆匆走了,他虽不喜谢无咎,更不喜她和谢无咎纠缠在一处,但却知道,谢无咎绝不会让她出事。   再者,醉酒就是醉酒,什么叫差点?   孟濯缨淡淡道:“我饮的酒里被人动了手脚,里面下了药,我若是狂性大发,在大宴之上宽衣解带,燕衡,你说会如何?”   燕衡面色大惊:“怎么会这样?”又道,“我早说过,你尽早收手,若是真出了事,谁能救你?”   孟濯缨冷笑一声:“燕衡,你叫我就这样算了?”   燕衡立刻发觉自己又犯了一个大错。   “你听说此事,从来没想过,要去查一查,到底是谁要暗算我。这人是否知道我真实身份,还会不会害我,你全然不管,只责怪我惹事。燕衡,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燕衡张了张嘴:“那到底是谁?”   孟濯缨冷笑:“回去问问你的好母亲吧。”   燕衡道:“我母亲已经回山上……”   “礼洪街胡同里,有一处红漆三进的院子,你自己去看看吧。”孟濯缨本是要一次了断,但其中也还有些细节,不甚清楚,遂干脆了断的送客。   燕衡见孟濯缨这般神色,已经猜测出什么,又再次回想,那日他被人劫道之后回府,母亲问他,出了何事。   他道无事,却和母亲提出,想要和蓬莱县主退婚。   母亲只是淡淡道:“哦,为何?”   燕衡便提了一个母亲喜欢的缘由:“杨县主年幼天真,且不擅内务,儿有些后悔了。”   燕夫人便笑,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的用茶盖撇着上面的浮沫:“可是,母亲算过八字,县主是个有福气的,将来必定有二子三女,更能旺你,你与她在一处,必定是一世无忧。衡儿,我们这一脉,人口实在太少,你一人苦苦支撑,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若是你能多几个孩子,孩子们相互帮衬,岂不是好?”   燕衡却坚持想另娶一位通晓庶务的妻子。   燕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说随他即可。   如今想来,母亲分明是早已察觉出端倪。   若不然,怎会如此反常,大半夜,还饮那样的浓茶?   燕衡深觉自己失策,出门时,又和谢无咎擦身而过。   谢无咎微微驻足:“燕衡,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   燕衡: …… ……   燕衡上了马车,径直往礼洪街而去。   谢无咎进来的时候,孟濯缨已经回了草庐,也恰好收到了信鸽,心中那一点疑虑也彻底解开了。   谢无咎问:“昨日没事吧?我担心你,一夜没睡,但哑叔不许我留在这里。”   是真的不许留,他爬到树上,都被哑叔用扫尘给戳下来了。   孟濯缨大概讲了一下,但饮酒后,被长孙忆解围带走,又被内侍带去暖亭之事,她却丝毫不记得了。只以为是谢无咎带她回来的。   谢无咎重点都在出了问题的酒水上,一时也忽略了这点,道:“幸而昨天曲勿用见到了,你的酒的确是宫女换成了果酒。问题就出在果酒上。但那宫女添酒之前,却和曾朴先说了几句话,后来,那宫女才去换了果酒。拿来果酒之后,曾朴又借故和她说了几句话。除却那宫女,嫌疑最大的,就是曾朴。可曾朴在太常寺任职,与你我从无瓜葛。孟大人,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孟濯缨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曲勿用亲眼所见?”   谢无咎自然道:“送你回来以后,我去找他了。”   孟濯缨:“…… ……深更半夜?”   谢无咎摆摆手:“不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说,要把我大卸八块,不过,我还是完完整整的走出来了。”   孟濯缨:…… ……那你很厉害哦!   扰人清梦,等同谋财害命啊。   既然有人害她,那么,也分两种情形。   一种不知她真实身份,若是她醉酒放浪,也最多被斥责两句,罚几个月俸禄。毕竟是陛下千秋嘛,生气了也要假装大度的。就算要秋后算账,也是以后的事。   所以,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这个人,明确的知道她身份,定下的一条毒计。   谢无咎见她沉思,连眼睫都沉凝不动,格外的引人入神。见孟濯缨回头看他,他连忙轻咳一声,正经八百的道:“巧了,我也有。”   孟濯缨一笑,二人同时将这人名说了出来:“燕夫人!”   谢无咎查的更细致一些:“没错,我起初还没有疑心,她孀居多年,手怎么能伸这么长,动到宫里去。后来才想明白,是我想多了,她指使宫外的人,比如曾朴之流,也是一样,运气好的话,就成功了。”   孟濯缨: …… ……那她运气还真是好。   燕夫人运气好的话,运气不好的就是她了。   谢无咎早将曾朴查了个底儿掉:“曾朴是燕夫人家远房亲戚,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了。但燕家族人已经很少,她本家季家又不在京中,一来二去,也算有些许来往。其实,也就是曾家依附燕家,曾朴不擅庶务,每年都要找燕夫人借不少银子。”   孟濯缨点点头:“这样一来,他也不敢不听燕夫人的。也是我太大意了。”   她手指慢慢拨动银镯,燕夫人如何动手的,她已经知道了。   也该反击了。   谢无咎从衣袖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的,还有半块锅盔。   “燕衡身上,也没什么可动的。他在国子监,贪污什么的罪名都不好使,也就算了。但这个燕夫人,时间太紧,我粗略的查了一下,她身边有个侍女,下落不明,我怀疑,是被她虐待致死。你放心,只要我捏住她的短处,她就不敢再动你,我先办了她!再给她儿子套个麻袋,叫他以后都不敢来招惹你……”   孟濯缨摸了摸锅盔,还有点热度。   “你早上吃的就是这个?”   谢无咎点点头,继续说:“你放心,我再让人去查,必定还有别的……”   孟濯缨又问:“你一夜没睡吗?”   谢无咎自然而然的点头:“明知道有人敢害你,我自然要动手!怎么能让她害了人,还那么快活?”   怎能让她置身危险之中?   孟濯缨轻轻一笑,却是亲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了。   谢无咎傻乎乎的,脑子都不会转了,杯子递到嘴边,他就喝了。喝完了,才觉得,是否有些唐突。   孟濯缨盈盈一笑,春风拂面:“早上就吃这个,太干了。”   谢无咎:…… …… 第96章 做妾 ...   谈正事呢, 孟濯缨突如其来的体贴, 让谢无咎的心思立刻漫天的跑出了十万八千里, 好容易才又荡荡悠悠的拉了回来。   谢无咎压下咚咚如鼓擂的心跳,若无其事的也给孟濯缨斟了一杯茶, 问:   “燕夫人还住在礼洪街吗?”   孟濯缨点点头:“事情并没有她预想到的结果,一定会再次出手。就是不知道,燕衡与她对峙,会说些什么了。”   “反正她是死不悔改的。”谢无咎敲了敲桌子:“燕衡不足为虑,我这就让人去礼洪街盯着燕夫人。”   不出两个时辰,燕衡便命人递来帖子,让孟濯缨单独赴会,在鸿合楼一聚。   孟濯缨并不意外, 坦然赴约,但将地方改在了寒青茶楼。   出门时,下起了小雨。春雨如绵密的细线, 淋落在雨伞之上, 落于泥地, 却毫无声息。只是天地间, 都被浸染成了更深一点的颜色,碧柳更绿,桃花更红。   孟濯缨到了许久, 燕衡才来,没有打伞,锦缎长袍沾上水珠, 深浅不一,眼神中,很有些决绝的意味。   不等孟濯缨开口,他就先说话了。   “昨夜之事,的确是我母亲所为。我已经警告曾朴,不许他再动手。还有我母亲,也暂时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孟濯缨微微点头:“但是?”   燕衡:“但是有一个条件。”   孟濯缨还真是毫不意外:“你说吧。要如何,才能隐藏我身份的秘密。”   燕衡一字一顿的吐出一句话:“给我做妾。”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母亲坚持不肯,大发雷霆,口口声声指责他不配为人子,当场就要让曾朴去大理寺揭穿孟濯缨的身份。   燕衡百般哀求,她却只提出这一个条件,要孟濯缨给他做妾。   燕衡暗想,他也是没法子。母亲固执,寻常不会改变想法。   何况,她一个女孩子,迟早要有一个归宿。便是嫁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好,也只是名分上吃点亏。   他以后会对她好的。这岂不也是两全其美?   孟濯缨都不必想,就知道燕衡在想什么。   她不气不恼,淡淡道:“燕衡,你提出种种条件,我也并非不能同意。我只有一个问题,燕夫人为何这样讨厌我?毕竟,我也是她故去的友人之女,不是吗?为何不加以保护,反而要落井下石?”   燕衡:“……你不必知道。”   孟濯缨轻笑:“你如此不坦诚,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左右,不过是玉石俱焚。”   燕衡捏紧茶杯,似乎忍无可忍,突然问:“泓儿,你了解你母亲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孟濯缨一挑眉:“燕衡,你不会是想说,燕夫人如此厌恶我,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吧?可我记得,当年我母亲直到去世,燕夫人和她也是感情亲厚,直到――她突然去世,燕夫人和你都伤心过度病倒了,连吊唁都是管家代劳。是吗?”   燕衡分明是理直气壮,可一见了她,就突然没了那么多底气。   “也就是说,我母亲早逝,燕夫人才讨厌了她?”孟濯缨慢慢道,“那燕夫人讨厌人的原因,可真是奇怪。”   燕衡再次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可以想见,他要是说,不是,他母亲在很早以前,就十分厌恶孟夫人,孟濯缨会说什么了。   她必定反问:既然燕夫人如此厌恶我母亲,都已经到了恨不得食肉饮血的程度,怎么还能和我母亲这样亲昵?甚至同意你我二人的婚事?   燕衡冷笑一声,夺回主动权:“你可知道,你母亲曾私下给我父亲写过信?”   孟濯缨毫不犹疑:“胡言乱语,我母亲与你父亲并不相熟,有何事要私下来往?”   燕衡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件,递给孟濯缨。   孟濯缨展开一看,眉间蹙起。   这封书信的确像是母亲的字迹,言辞也有些露骨,已经越界了。   燕衡看向窗外雨帘:“这不过是其中一封,落到了我母亲手中。当夜,他们就吵了起来。母亲性烈,父亲也绝不肯认输,争吵之中,才打翻了油灯。我父亲因此,才被烧死,英年早逝,母亲也毁去容貌,性情大变!”   他及时住了口。   他自幼失恃,都因她母亲而起,叫他如何不厌恶她?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不能不承认,他就是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看她此时此刻,他愿意付出一切,保护她,即便是自己的母亲,他也能与之对抗。   燕衡诚挚道:“我一直想,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即便是我父亲的死……也,也可算作他咎由自取。事到如今,我已经坦诚相告,你仍然可以信我。倘若你真以我为依靠,我绝不会负你。”   等他说完话,孟濯缨才将泛黄的信件递还给燕衡,突然问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问题:“燕衡,你了解你母亲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燕衡顿住,皱了皱眉。   母亲自然是好的,尤其,他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了。可有时候,她也像一个噩梦,像一个诅咒。   孟濯缨问:“燕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你既然明知,我母亲可能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怎么会同意和我定亲?没有反抗吗?”   燕衡不语。他反抗了,他怎能接受余氏之女为妻?换来的,是母亲一顿毒打,和歇斯底里的咆哮,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了。   她怒气冲冲道:“镇国公虽然不掌实权,可还有陛下的余恩在,将来对你不是多有助益?何况,我只想把她的女儿,将来捏在我手心,才算报了你父亲的仇!”   少年燕衡身上尚且有傲骨,怎能接受母亲如此阴毒的谋划?他道,他日后自会光宗耀祖,且即便余氏不够检点,但最大之错,还在于父亲。   这一句耿直之言,换来的是季勤秀的以死相逼。   燕衡只得同意下来,压下少年意气,与孟濯缨相交,与孟青泓虚与委蛇。   而更可怕的是,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底线,与孟青泓定亲。可孟青泓却既不喜欢与母亲来往,对他也不过淡淡的,偶尔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将他完全看透了。令他分外的恼羞成怒,因此对她格外不喜起来。   孟余氏与孟青泓落水身亡后,他竟然长松一口气,似乎可以解脱了。   但如今才知道,虚伪的面皮一旦戴上,似乎一辈子都扯不下来了。他结识了蓬莱县主杨秀芙,他很满意,既不像孟青泓那样聪明精怪,又不像孟青泓那样美貌,娶回家来,也绝不会左右他分毫,绝不会令他动摇分毫。   是个让他觉得很安全的蠢姑娘。   燕衡一直沉默不语。   孟濯缨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悲悯还是可怜:“看样子,你反抗了,只不过,你自然是抵抗不住你母亲。我那时虽小,可总不明白,为何燕夫人对我那样热络过头,不像对一个可心的晚辈,反倒像是看一只可怜的小羊羔。那种眼神……我小时候对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燕衡猛然间就想起来了。   这数年,也不过是他自以为不满意这个未婚妻,如今才知道,点点滴滴,早就记在心头。   孟濯缨那时,还算信任燕衡,曾对他说,燕夫人看她,就好像看一只小羊羔,不是喜欢,而是喜欢吃。满眼的欢喜都在说,快吃草,快长大,好被我吃掉。   燕衡嫌她烦,回了句幼稚。   她不幼稚,可笑的是他。   她能堪透人心,只有他不能够。   孟濯缨突然打开了左边窗子,让燕衡往远处看。   远处有道道黑烟,还有人烟嘈杂之声,燕衡瞧了一眼,大惊失色,这才发觉,从寒青茶楼此处看下去,恰好能看见母亲藏身的礼洪街。   不必说,起火的正是母亲的处所。   孟濯缨拦住发怒的燕衡:“不必去,也不必担心,谢无咎已经知会了曲勿用,不会有什么事。”   燕衡要紧牙垠,一字一句道:“你就没有丝毫羞耻之心吗?我已经对你说明原委,你难道就没有丝毫愧疚吗?竟敢对我母亲动手?孟濯缨,你就当真不怕我吗?仗着我喜欢你,就敢如此为所欲为?”   孟濯缨抬高了头,与他对峙:“恶人狡辩之词,我凭什么要愧疚?我早对你说过,我母亲不是那种人。何况,这火,也不是我让人放的。”   孟濯缨一伸手,示意他坐下:“你不必急着走。今日,就将你我两家,所谓恩怨,一并了结。”   “火不是我放的,但也与我有点干系。你应该也记得,年前你母亲身边有个十分得宠的梳头侍女,名叫碧浣。”   燕衡顿觉不妙。   孟濯缨继续道:“你应该也发现了,她突然不见了。你母亲想必告诉你,她是回乡嫁人了?我告诉你,这把火,就是她父亲放的。因为,我让谢无咎告诉他,碧浣被你母亲填井了。就在那宅院的井里。”   燕衡急忙反驳:“不可能!我母亲定不知情。”   孟濯缨一抬眉:“我自然也不清楚,时间太短,查的不算明白。但有一点,这个卖身进你家,养活弟弟和断腿老父的姑娘,的确是还沉在那宅院的井里。与你母亲也脱不了干系。还有,你母亲身边的侍女,经常换吧?不,经常嫁人吧?”   燕衡捏紧拳头:“你敢威胁我?”   孟濯缨摇摇头:“不敢。但这都是事实。有了一个苦主,其他的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了。”   燕衡冷笑,咬牙道:“我母亲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她青年孀居,能憋着气和仇人结亲,能毁掉儿子的一生作为复仇的赌注,她有什么做不出来啊?”孟濯缨慢慢道,“燕衡,我当真是可怜你。”   燕衡气急,心头血涌,正要发作,却见屏风后,慢慢走出一个脸上有一大块疤痕的老人。   燕衡顿住,眼睁睁看着老人走到自己身边,跪下,给自己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给少爷请安。” 第97章 往事 ...   老奴是燕夫人季秀勤自幼的乳母嬷嬷, 也照看过燕衡很长时间。她说的话, 燕衡已不能不信。   根本没有那封信。   那封信是母亲伪造的, 只是为了让他相信,父亲是被孟夫人害死, 或者,只是为了让他能在日后,心安理得的“虐待”孟濯缨。   从她口中,燕衡还愿了当初的真相,也明白了,为何季勤秀如此的厌恶母亲。   原来,也不过是个老套又可笑的话本。   燕父未成亲之前,便一直爱慕孟夫人。可孟夫人当时不过是一小吏之女, 对他并无助益,后来,他便娶了家族更大的季勤秀。   二人成婚之后, 也算相敬如宾。而季勤秀与母亲交好, 二人也常有往来, 谁也没有发现, 燕父还藏着那种心思。   一直到那一日,燕夫人突然在燕父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张孟夫人余氏的画像, 她这才发觉,燕父一直喜爱的都是孟夫人。   季勤秀一辈子要强,怎么能容忍丈夫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已经娶了她, 还对别人念念不忘,岂不是在说,她不如别的女人?   当晚二人争执起来,季勤秀口不择言,被气急败坏的燕父打了一巴掌。季勤秀更是不依不挠,二人吵闹间,打翻了油灯,火烧起来,最后,燕父被烧死,燕母也被大火烧伤。   而乳母嬷嬷原本听到他二人争吵,原本是想要劝住季勤秀,发现起火,这才冲进火场,救出了季勤秀。   乳母声音也熏坏了,哑着嗓子道:“后来,火势太大,我烧伤了,夫人以为我已经没救了,只好放弃了。”   “少爷,不要再查下去了。孟夫人毫无错处,对你和夫人都是不错的。你劝劝夫人吧,别再纠缠了。”   这句话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可燕衡被真相连番打击,连问都不敢细问。   孟濯缨让老人下去,即刻命人将她送走了。   燕衡浑身如冷冰,口不择言:“就算那场大火和你母亲无关,可是你非要说,你母亲无错,我不信,倘若她没有流露出些许意思,我父亲怎会对她念念不忘?你母亲,本就是个虚伪的水性女子!”   燕衡言辞激烈,孟濯缨却并未动气,反而是叹了口气:   “燕衡,到底是谁虚伪?你和你父亲、你母亲,你们一家人,都没资格评判我的母亲。你父亲心仪我母亲,却不敢出声,娶了我母亲的手帕交以后,却还对我母亲恋恋不忘,继而做出无耻之事。你母亲,明明对我母亲恨之入骨,却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来。”   “还有你,明明不喜欢我,却不得不和我虚与委蛇。你说,到底谁虚伪?”   “胡说!我怎么虚伪?”燕衡忍不住出声。   孟濯缨道:“你不虚伪,那你方才为何不敢问?”   乳母嬷嬷所说,季勤秀以为她死了,便不救治,这根本就说不通。   真实的缘由,是因燕父的死,本身就有些蹊跷。他是被季勤秀推倒在油灯上,就已经没了气息,接着,才有了那场大火。   乳母冒死将季勤秀救出来,季勤秀却怕她吐露自己失手杀夫之事,想要杀人灭口。乳母虽然忠心,然蝼蚁偷生,这才逃出燕家,苟活人世。   如今再见,却仍然不忍心对着小主人揭露往事,只好含糊其辞。   燕衡并不傻,推断之下,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么多年,他的纠结、冷酷,缘由却只是如此?他被至亲之人困在一个可怕的、由谎言和偏执编造而成的牢笼之中。   这个牢笼,一日一日,一步一步,琢去了他的傲骨、热血和理想,把他打磨成了一个虚伪、冷情、自私且自以为是的人。   孟濯缨道:“不要再企图激怒我。你母亲做过的恶事,岂止这一两件?当年我母亲身边,有个远亲来的堂妹投奔,因家族没落,想在京中寻医可靠的亲事。可这孩子,最后却在你们家的酒宴上,失足落水身亡。我母亲当时伤心不已。”   “据闻,她和我母亲,长的也有三分相似。你说,她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家里,那位住在佛堂,却心如蛇蝎的母亲!”   燕衡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走出茶楼的大门。   廊檐上挂满了竹帘,流苏的影子一重一重从眼前闪过,他留意到,这茶楼附近,并没有什么人。   原来,她终究没有变过。选了这样偏僻之处,为他保留最后的颜面。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善良且无畏。由始至终,既虚伪又贪婪的,只是他而已。   可他是真的想要她。   既然得不到她,为何要让他突然清醒?   倒不如一辈子没有清醒的一天,和许多追逐名利的人一样,戴着一层自欺欺人的面皮,蝇营狗苟的过一辈子,又能怎样?   好过如今突然悔悟,可最重要的人,已经留不住。许多重要的事,也无可挽回了。   燕衡还没赶到礼洪街,竟意外的被天子派来的侍从拦住,不由分说,将人带到了御前。   天子手中捏着的,便都是实证了。除却当年燕父之事,已经过去许多年,唯一的人证乳母嬷嬷又坚决不肯吐露实情,没有实证之外。其它的,有实证的便有六个婢女,都死于非命。   起初季勤秀的确是失手,再到后来,已经刻意去买那些家中没有亲故的婢女了。其用心可想而知。   燕衡已经顾不上去思量天子的用意,翻看这些证据,触目惊心。他心上冒出一层一层的凉意来,整个人如浸在冰窟窿里。   天子话很少,神情倒是和淡,并不像因燕母迁怒于他的模样。   燕衡却突然明白了其中最关键的点,除却冰冷,更多了畏惧。   天子是为孟濯缨出头?   可天子对孟濯缨似乎并不亲厚,又为何突然如此?   不敢细想,燕衡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的请求辞官。   天子却慢悠悠道:“毕竟错不在你。何况,你本是有才之人。”   燕衡正跪地告罪,天子却突然转了话锋,道:“你可知城阳长公主,为何突然提出将婚事提前?”   燕衡自然不知。   天子叹气道:“城阳长公主身子不适,恐怕将不久于人世。她最不放心的,自然是朕这个憨气的侄女。秀芙这孩子与旁人不同,最是天真纯善,半点不懂心计。为让公主放心,便将婚事提前吧。”   燕衡只得叩首同意。随后,天子便不再说话,悄无声息的批阅奏折。   燕衡一直跪了一个多时辰,天子才叫起来,放他出宫。   燕衡回到家中,浑身冰冷,母亲已经在后院了。他察觉到,有两个面生之人守着,等他回来,便退开了。   毫无疑问,这自然是天子派来的人。   燕衡推门进去,母亲身边的嬷嬷出来,手中端着喂了一半的饭食。   毕竟母子连心,燕衡心中有怨、有恨,更是心疼,急忙问:“母亲怎么样了?今日可是受惊了?”   嬷嬷支支吾吾的摇头:“也还好,夫人精神尚可。”   燕衡也是失魂落魄间,并未注意到婆子的异样,又问:“你们可好?可有受伤?”   嬷嬷叹口气:“都没有受伤。您先进去看看夫人吧。”   燕衡推门进去,发觉瓷枕碎了一地。这个瓷枕是母亲最喜欢的,不知为何,也无人收拾。燕衡唯恐弄伤了她,蹲下身方才拾起一个碎片,屏风后就传来母亲尖利的斥责声:   “不许捡!不许碰!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的东西!”   燕衡微微皱眉,温声道:“母亲,是我。”屏风后没了声音。   燕衡又道:“母亲,我进来了?”   那头依旧没有回应。   燕衡试了试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温水:“今日起火,您没事吧?”   等转过屏风,看清里面的景象,燕衡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季勤秀抱着一个软枕,慢慢的摇着,眼神却木木的汇聚在一点,头发也不曾梳,还有一把被火舌烧焦的头发,散在头顶。   她不知在看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絮絮叨叨的说话。衣襟上还沾着饭粒,想来,是嬷嬷也不敢碰她。   燕衡试着叫了一声:“母亲。”她不理,燕衡潮湿了眼睛,小声唤她:“娘,阿娘。”   季勤秀“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继续小声念叨。   燕衡跪下身,凑近她,慢慢听清了几句:   “不是我害死你的……我就推了你一把……”   “是你该死……不,你不该死,你是衡儿的爹啊……”   “是她该死……嘻嘻,她就真的死了……”   “还有她的女儿,也快啦!……”   燕衡慢慢起身,面无表情的出了房间。嬷嬷忐忑不安的等在门口,虽然季勤秀喜怒无常,但她却还有几分忠心。   燕衡慢慢道:“陛下发了诏令,我和县主大婚后不久,就要去外省赴任。母亲怕是受了惊吓,这些时日,府上忙碌,就要辛苦嬷嬷了。等到了任上,也不忙碌了,我会亲自照顾母亲。”   嬷嬷松了口气,连声说,照顾夫人是她的本分,并不辛苦。她大概以为,燕衡什么也没听到吧。   嬷嬷又小声道:“夫人精神不好,这院子,以后就我来吧?旁的人,就别进来了。”   燕衡笑着点头,看来毫无异样。   等走出这让人精神溃散的院子,回到自己房中,他突然掩住口唇,呕出一大口血来。   他听清了,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赢了,用了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追随她的脚步,也成了一个笑话。   烛火跳跃,有了光明,黑影也慢慢汇聚成形,眼前似乎站着一个人。   燕衡问:孟濯缨,你这么讨厌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自小,她就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教我讨厌什么人,我能反抗她吗?   那黑影仿佛回了他:你没什么大错。可我就是不喜欢虚伪的你。这够了吗?   燕衡想,够了。他躺在床上,死人一样睡了过去。 第98章 晏奇吐了 ...   天气渐暖, 谢无咎昨夜赶一份文书, 一直到凌晨才睡。还在睡梦中, 就被唐秀吊挂着半个脑瓜子给吵醒了。――是真的倒吊在他床上,吊死鬼一样叫他起床。   自从唐秀上次受伤, 近来终于能行动自如了,这几天格外兴奋,有门不走翻墙爬窗,也不肯好好走路,上蹿下跳。连徐妙锦都说他,跟只臭蜘蛛似的,一不小心就吐着丝冒出来了,吓人一跳。   谢无咎嫌弃的一把拍开他的脸, 抓紧最后的时间闭目养神:“什么时辰了?”   唐秀“啧啧”一声:“你这是还没睡好啊?哎,春天来了,火气就是大!思春的猫叫唤的你睡不着吧?哎哟, 你看看你这个一脸的春情, 遮都遮不住……”   谢无咎被他唠叨烦了,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唐秀还吊在那里。他福至心灵:“是出了命案?”   唐秀:“???你怎么知道?”   “死者还是自缢而死。是吗?”   唐秀翻了个身,脚踏实地站稳:“你别是要改行算命了。”   “呵。”谢无咎冷笑一声,见天光大亮, 撵他出去换衣裳。   谢无咎穿了昨日的衣裳,突然问了句:“到底什么案子?孟大人过去了吗?”   “自然过去了,大伙儿都去了, 就等你了。”唐秀咔擦咔擦的咬着果子,顺手把果盘里的几个都装进了兜里。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他好奇的探进脑袋往里一瞧,只见谢无咎用力一扯,把刚穿好的衣裳又给脱了下来。   穿了又脱,还是这种赶时间的时候,什么毛病?   唐秀问:“兄弟……你有什么毛病?”   然后,谢无咎刷的打开衣柜,拿出了一件平平整整的新衣袍。   唐秀:…… ……这还是士为悦己者容啊。了不起了不起,思春的力量真是伟大,他的邋遢兄弟,脱胎换骨了啊。   一路上,唐秀没忍住,奚落了他好几遍:“其实你原本穿那件,也很好看的。根本用不着换嘛!你活的也太精致了。啧啧,这上了年纪,还娶不到媳妇啊,就是容易钻牛角尖,其实,娶不娶得到媳妇,和衣裳没关系,重要的是脸……”   谢无咎冷冷的问:“你有媳妇吗?我至少还有半个呢,你这辈子都没指望。”   唐秀不说话了,啃果子的时候,咬到了舌头,眼泪汪汪,伤心不已。   是啊,瞧小世子那模样,老谢是十拿九稳的。   可他呢?   除非他抓紧时间赶紧变心,否则,这辈子都没指望。   唐秀扔了果核,专往路边的水沟里丢:“算了,我孤独终老吧,也不错的。”至少,可以安安静静的喜欢一个人啊。   谢无咎问:“你把那果核往水沟里丢做什么?”   唐秀慢慢道:“里头有种子,我再扔进水里,搞不好,运气好的话,它就发芽了。运气再好一点,就能长成一棵树。假如天可怜见,它就能开花结果,不枉此生了。”   谢无咎懒得理他,表情嫌弃,心里却只能叹气。   到了现场,孟濯缨正站在巷道口,巷子旁边,有半个血手印。   她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黑衣,只有衣领处镶了一圈银灰色的毛领,格外低调,但也格外好看。   比较起来,今日谢无咎实在穿的太隆重了,就连孟濯缨都含笑侧目:“谢大人今日好精神。”   谢无咎本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被她这样一打趣,反倒有点局促,一张口,笑嘻嘻问:   “这衣裳哪里做的,赶明儿我也去做一件。”   唐秀惨不忍睹:得,被小世子一捉弄,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孟濯缨认真道:“那可不成,谢大人穿了比我好看,抢了我的风头。”   谢无咎方才还能强装镇定,现在已经晕乎乎了:“怎么会?我哪有你好看?”   孟濯缨忍笑,眉眼弯弯:“在我眼里,谢大人自然是大理寺最好看的。”   致命一击,谢无咎彻底傻了,傻兮兮的笑了几声:“你,你吃了吗?”   唐秀:…… ……一大早的,怎么突然觉得有点闹心?   他不和这两个站一块了,又去找颜徐那两个,正想过去问问什么情况,就见颜永嘉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大油饼:   “徐徐,你起这么早,还没吃吧?趁老大还没来,快啃两口。”   唐秀:…… ……   寂寞一匹孤狼,与这春天格格不入。   死者有两个,一名老妪,被利刃刺死,身上有多处道上,血手印就是她留下的。另一个是老者的媳妇,自缢而死,身上全是血迹,但无明显外伤,被踢翻的木凳边,还扔着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匕首。   这两人寡居在家,一向与邻居也没有什么往来。今早,有人在巷子口发现了手印,着急忙慌的去报了案,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出了事,经过排查,才知道是张家出事了。   “死者张林氏,今年五十八岁,丈夫三十余年前就过世了。她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用五两银子买了一个逃荒的姑娘,给儿子娶上了媳妇。另一个死者,就是虞山娘,也就是她买来的那个姑娘。十年前,张林氏的儿子也过世了,她们二人相依为命。”颜永嘉道:“看表面景象,像是儿媳虞山娘杀了婆母张林氏,随后自缢。”   谢无咎已经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又问:“表面景象?颜永嘉,你怎么看?”   颜永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敢说。徐妙锦撞了撞他手臂,小声道:“你想什么,就说什么啊!大不了被骂几句,他又不会打人。”   颜永嘉:…… ……他只是不打你啊!因为你是个姑娘啊!   颜永嘉吞了吞口水:“我觉得不是。张林氏是被匕首刺死,但是虞山娘身上并没有大量喷溅式血迹。”   谢无咎点点头,昧着良心夸了两句。这孩子,不能再吓唬了。   “不过,你没听里正说,虞山娘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吗?”   颜永嘉如遭雷击:“我忘了……”   谢无咎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他耳力灵敏,已经察觉到衣柜中均匀有力的呼吸声,遂暗示他:“孩子还在屋子里。”   颜永嘉连忙深吸口气,再次仔仔细细的观察起来。   虞山娘自缢的地方就在堂屋,刀尖朝下,前面有一滩血迹,再往前,是一滴一滴的血,一直滴到了屋角的柜子前。   颜永嘉激动的结巴了:“老大,是不是藏在柜子里!”   徐妙锦急忙过去开门,门一下却没打开:“孩子还活着吗?”   “活着。”唐秀和谢无咎同时开口。唐秀从怀中摸出一枚轻薄的梅花镖,挤进门缝,往上一挑,布帛碎裂,柜门也拉开了。   柜门反面有两个铜制拉环,被一件衣服系住了。那少年就蜷在柜子里,缩在一堆衣物当中,手臂上血迹已经干涸。他人却呼呼大睡。   日光照进柜子,少年慢慢睁开眼睛,木木的转动了几下眼珠,看到面前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也没有太惊讶。   唐秀谢无咎等人不露声色的挡在了他前面,不让他看到血迹。   徐妙锦轻声问:“小兄弟,你饿不饿?”   少年木木的点了点头。   徐妙锦伸出手:“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少年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慢慢爬出来,却没理会徐妙锦的手。   这一出来,他突然看见了地上的匕首,猛地撞开面前的人,“啊啊”大叫着冲了过来。颜永嘉本来站在旁边,发觉徐妙锦险些撞到木箱尖角上,连忙将人抱住,这一下漏了个空子,那少年表情痛苦、嗷嗷怪叫着抓住了匕首。   他拿到匕首,看清匕首上的血迹,脸色越发惊恐,就要往自己身上扎。谢无咎见机快,一个手刀当即就把人劈晕过去。唐秀紧随其后,又劈了一个。   谢无咎:…… ……   唐秀:“额,没收住手。”   几人刚松了口气,突听一声闷响,晏奇正站在门口,随身不离的木箱摔在地上。她神色复杂,克制又惧怕,说不出那眼神究竟含着什么。   孟濯缨立刻挡住那拿到的少年,慢慢叫了她一声:“晏姐姐?”   晏奇忍了片刻,脸色越发苍白,终于捂住嘴,蹲到一旁墙角吐了出来。   她这一吐,就连最迟钝的颜永嘉都觉出不对了,颇为无措:“怎怎么了?晏姐姐连埋了好几天爬了蛆虫的尸体都不怕,怎么突然……”   徐妙锦叹了口气。   颜永嘉心里一紧,小声弱弱发问:“怎么了?”   徐妙锦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担心晏姐姐。”   颜永嘉点点头。   晏奇对着生了蛆虫的腐尸还能吃的下饭,当然不会怕屋子里这点血迹,和两具还算正常的尸首。   徐妙锦慢慢道:“我们这些软弱的人,怕的东西有很多,可实际上,有些东西根本不足为惧,克服起来,就很容易。相反,强悍的人,一旦怕什么,就是真的怕。晏姐姐这样,叫人怪担心的。”   晏奇直吐的浑身发抖,脸色白的可怕。   孟濯缨也顾不上什么,脱下外袍包着她,却不敢靠近。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又干呕了许久,才露出一张比鬼还惨白的脸,一开口就要去验尸。   谢无咎气的倒仰,随手捏了一下她的脉,不由分说把人给撵走了。   徐妙锦和颜永嘉一起把晏奇给送了回去,等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新仵作。   颜永嘉道:“老大,这位是喻清客……”   谢无咎接过话茬:“我认识。喻清客,晏奇的徒弟。”   喻清客皮肤很白,不着粉黛也是个不容忽视的美人。她闻言,一双含情的狐狸眼弯了起来,娇声笑了笑:“谢大人还记得我?怕我师傅都把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给忘记了呢。尸体在哪?开始吧。” 第99章 唯一活口 ...   张家婆媳两个, 日子过的并不宽裕。只有里外两间房。里屋被隔成窄小的两间, 安放了两张小床, 十三岁的张星曙就睡在最里面,采光最好, 床榻最舒适。   虞山娘住外面那间。卧房就分配完了。张林氏便只好住在堂屋一侧,用帷幕遮挡起来,床榻就放在张星曙藏身的那个木柜旁边。   虽然逼仄狭小,但两间房收拾的整齐干净,墙上还挂着麻线编织的线帘,别有一番雅致。   日子虽然清贫,却也算得安居乐心。   但一夜之间,这个家就毁了。张林氏身中数刀, 尸身倒在院子里,眼睛一直没合上,死不瞑目。   虞山娘就吊死在堂屋正中央, 房梁不高, 下面放的是一张有些破损的竹凳。   喻清客让人把两具尸身放在一处, 挽起衣袖, 就在院子里“开工”了。   中间颜永嘉多问了两句,她还对这谢无咎笑了笑:“谢大人,我学艺不精, 比不得我师傅,还请您的人,先不要来打扰。”   徐妙锦立刻翻了她老大一个白眼, 嘀咕:“长的好看了不起,脾气比晏姐姐差远了。”   徐妙锦从里正那里,打听到了这家祖孙三代的情况。   张家两个寡妇,日子过的很清贫。起初张林氏手中还有些良田,能够收些租金过活。但张林氏不懂挣钱,最多能绣点帕子补贴家用,拉扯大儿子,又给儿子买了媳妇,家产已经所剩无几。   到虞山娘生下孩子,张林氏之子又得病,缠绵病榻的几年,家底都掏空了。   颜永嘉过过身无分文的苦日子,想想两个妇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就觉得心惊:“没有收入,也没有田地,她们怎么生活呢?”   徐妙锦露出惊异:“这个虞山娘是认识字的。起初她还在大户人家里,给小姐们做过老师呢。后来,她丈夫过世,儿子也体弱多病,病了有一段时间。再后来,连张林氏都病了,所以,大户家里觉得她没福气,反正,有些忌讳,就把她辞退了。这之后就没人敢用她了,她就在一户林姓大族里,教族里的十来个女孩儿认字。不过,薪酬和以往是不能比了,加上老母弱儿,也就勉强能糊口而已。”   虞山娘和徐妙锦差不多身高,站在凳子上试了试:“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白绫。不过,也能够得着。”   她指着墙角的红漆松木凳:“那个凳子高多了,她为什么不用那个?”   颜永嘉用自己的穷人思维想了想:“或许,是舍不得?”   徐妙锦惊讶瞪眼:“她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颜永嘉道:“她是不在了,可她儿子还活着。而且,她也算是这家中的顶梁柱,一砖一瓦,哪怕一个破损的竹凳,也是她一分一厘赚来的,她舍不得很正常。”他伸手一指,“你看竹凳脚上还有青苔的痕迹,一般这个是放在院子里水井旁边,用来洗菜洗衣裳的。”   徐妙锦伸出手指蹭了一下青苔痕迹:“既然她这样舍不得,为什么又要刺死婆母以后自尽呢?现场痕迹凌乱,当时应该是挺激动的。可她连一个凳子都舍不得,可不像一个失去理智胡乱杀人的人。”   孟濯缨站在桃花树下,看着凌乱的院子,慢慢的推算还原。   谢无咎捏掉她衣裳上的一片花瓣:“这些散落一地的竹枝,是用来扎鸡笼的。张林氏买了十只小鸡,舍不得买鸡笼,就去捡了不少竹枝,准备自己用布条扎成笼子。”   竹枝散落一地,争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张林氏坐在院子中央,晒太阳,有人回来了。随后,不知道为什么,争吵起来,那人推了张林氏一把?   老人站不稳,摔倒了,竹枝上还有血迹。再看张林氏尸首,衣服上,果然还扎着竹刺。   随后,那人要进屋,张林氏去阻拦,彻底激怒了凶手。刀是用来扎笼子的,兴许是张林氏拿在手中,忘了放下。那人抢过来,拿在手中,刺伤了张林氏。   他拿着刀追赶张林氏,张林氏腿上、背上,都有刀伤,但都不致命。张林氏开始往外跑,从正门到院门口这段距离,全是血迹。   一阵风来,落下不少花瓣,谢无咎忙伸出手,搭了个凉棚挡住她眼睛:“仔细迷了眼。”   两人一同随着血迹到门口,孟濯缨蹲下来:“这里。”   谢无咎仔细看,果然有一点淡淡的血迹,正是一个手掌印的形状,但不知为什么被人擦掉了。   “凶手为什么擦掉这个手掌印?”颜永嘉问。   孟濯缨道:“里正是看见巷子口的半个血手印,才报了案。假如没有那半个血手印,说不定,要过好几日,才会有人知道,这里出了事。”   “凶手擦掉血手印,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颜永嘉越来越疑惑。“那怎么留下了巷子口那个?是忘记了吗?而且她都已经自缢身亡,还在乎别人来查吗?”   喻清客哼道:“谁告诉你,她就一定是自缢身亡?”话音刚落,她又蹲下来,仔仔细细的查看虞山娘的尸身,“怎么看起来,还真像是自缢的?这凶手搞什么鬼了?”   颜永嘉: …… ……   以往晏奇验尸,言简意赅,只会汇报尸体死亡时间、死亡原因和尸体有没有病史等等,还真没有掺和过调查里面。   不过,几人也未说话,等待验尸结果。   喻清客终于拿下手套,开始收拾东西,又突然问:“谢大人,我师傅到底怎么了?”   谢无咎道:“好像……是有了。”   喻清客沉默片刻,有点恍惚:“……又有了?那臭男人回京才几天啊,奶奶个腿儿的……”   谢无咎道:“这二人死因为何?”   喻清客忙道:“死者张林氏,死因是失血过多,身上一共十三处刀伤。后背三处,腿上一处,胸前两刀,手臂上遮挡形成的刀伤六处,后腰处一刀,是致命伤。”   颜永嘉听都觉得老疼了:“受了这么多伤,还能爬到巷子口吗?”   喻清客摇摇头,不经意流露出一点看傻子的眼神:“就算能,可巷道里哪有血迹?”   颜永嘉:…… ……   谢无咎又问:“那虞山娘呢?”   “吊死的。”喻清客就一句话。   还不等人又问,她就开始自言自语了:“可这也太反常了。她要吊死,又干什么费尽心力掩盖血迹呢?可她又确实是吊死的,难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就是凶手?凶手拿着刀,威胁她,不上吊自杀就捅死她?也不对……虞山娘就这么乖乖听话了?横竖都是死,她还不如拼一把哦!何必听那个凶手的话乖乖上吊?”   颜永嘉徐妙锦: …… ……   您做一个仵作,真是屈才了哦!   怎么不去写话本的?   几人先回了大理寺,尸身也暂时安放在验尸房中。到下午时分,张家唯一的活口张星曙也醒了。   孟濯缨等人过去的时候,他端着老大一个钢盆,在吃汤泡饭。   这个点,大家都吃过了,厨里的婆子就把剩菜剩饭热了一下,再烧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汤,给他拌饭吃,配上爽口的小咸菜,吃的有滋有味。   颜永嘉看这孩子狼吞虎咽,都有些不忍心了。   张星曙吃完了一大盆饭,意犹未尽的打了个饱嗝,看向眼神慈爱的颜永嘉:“叔叔,这是哪里啊?”   颜永嘉:“……孩子,我是哥哥啊!”   张星曙不理会他,又看向孟濯缨:“姐姐,这里是哪里啊?”   孟濯缨:“…… ……咳,孩子,我也是哥哥。”   喻清客挤到前面:“这是重点吗?”又对张星曙一笑,“小弟弟,你别怕……”   张星曙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喻清客:“狐狸精!要吃人了!”   喻清客:…… ……   喻清客被谢无咎一把拉了出来。   张星曙被喻清客这么一吓,语无伦次的胡言乱语,最后还是徐妙锦哄好了。   兴许是他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就是徐妙锦吧。   “姐姐,我阿娘呢?阿奶呢?我要回家了!”   谢无咎递给他一颗糖。   张星曙警惕的看了他几眼,终于没抵挡住诱惑,接过来吃了,好有礼貌的:“谢谢爷爷!”   谢无咎突然心梗:“我为什么是爷爷?”   张星曙天真浪漫的指着他的胡茬子:“你有胡子啊!长胡子的老爷爷!”   谢爷爷没忍住,问了个题外话:“那她呢?为什么是狐狸精?”   张星曙咧嘴笑:“长的那么好看,肯定是狐狸精!”   其他没能评选上狐狸精的众人: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心塞啊!   谢无咎问:“你要回家?那你还记得,你要去读书吗?”   张星曙吃糖的动作停滞,突然陷入了沉思。   张家的日子过的这么紧凑,有一大半的缘由,是因为张星曙要念书。   从前年开始,张星曙就不再去私塾,而是在京郊附近的碧虚学堂念书,十天才回来一次。本地自然也有,但束加上食宿足足贵了一半还多。   虞山娘只好让张星曙离家,去外地。   张星曙歪了歪头,口水滴在衣服上:“好像要读书?对对,放完假了,我要去读书。”说完,就下来穿鞋,把衣服的两边袖子打了个结,当成包袱背好,蹦蹦跳跳就要出门。“我去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打,就怕先生骂我懒,没有学问,愧对奶和娘……”   喻清客叹了口气:“花了这么多钱,这下好了,傻了!”   徐妙锦又瞪了她一眼:长的好看了不起,这么口无遮拦?   但张星曙,好像真的傻掉了。   喻清客不信邪的凑过来:“张星曙,你是不是傻了?”   张星曙气呼呼的鼓成了一只河豚:“你才傻呢!我奶说,我们聪明着呢!” 第100章 怀疑 ...   几人轮番试探, 也不敢太深入的刺激孩子, 到了晚上, 他又哭闹着要回家。白天还好好的,给吃就吃, 给喝就喝,天一黑,就像两三岁的孩童一样,吵着要阿奶,要阿娘。   唐秀捂住耳朵,几次跃跃欲试,想直接把人劈晕,被徐妙锦气呼呼的拦下来了。   “姐姐, 我要阿奶,我要阿娘。天黑了,毛胡子出来了, 要抓娃娃吃……”张星曙牵着徐妙锦, 他生的唇红齿白, 模样不差, 又栖栖遑遑的,很能勾起人的母性,生出同情。   徐妙锦心疼坏了, 还真想留下来陪他,被谢无咎哄了几句,赶紧劝回家了。   翌日一早, 叶锦珍就让人送来了不少报喜的喜蛋和糕点。   来传话的,倒是素未谋面的穆姑娘穆青时。   穆青时决意终生不嫁,已梳着妇人发髻,容貌端庄秀丽,笑意清浅:“我家老爷原本要亲自来的,夫人害喜,吐的厉害,小姐又离不得人。只好让我来了。”   唐秀摸了个鸡蛋,几下剥开壳,全塞进了嘴里,几下就吞了:“她身体还好吧?”   “请大夫来看过了,夫人身体尚好。原本是要等三个月过了再报喜的。夫人却说,百无禁忌,何况谢大人大概已经知道了,未免诸位担心,便让提前来了。”穆青时笑道。   孟濯缨今日倒是打算去探望晏奇,便将预备好的礼物交给穆青时,托她转交晏奇和满儿。   穆青时捧在手中,略有些为难:“孟大人,若是太为贵重之物,我私自收下,恐怕不妥……”   孟濯缨见她眉目端正,先生出几分怜惜和好感来,温声道:“不必担心。收下便是。”   没想到,穆青时离开没多久,晏奇就又回来了,还要自己验尸。   谢无咎真觉得自己是拉着九头犟牛,怎么拉也拉不回头的那种,只好随她去了。   刚到验尸房门口,喻清客乍着手从里面出来,满头的热汗,她一嘴咬开蒙面巾,快活的喊了一声:   “师傅!您来啦!”   晏奇微微皱眉,片刻才慢慢问:“你不在梁州,怎么又到京城来了?”   喻清客见了她,眼睛都在发亮:“我想师傅了。师傅不想我吗?”   她衣袖卷起,晏奇见她手腕上一道嫩红刀疤,想问什么,又抿住了唇。她似是有点不安,良久又问:“梁州好吗?”   喻清客委屈巴巴的道:“好是好,可没有师傅疼我,也不好了。”   说话间,她离晏奇近了些,晏奇微微偏开,神色已极不自在。   喻清客也没再说什么,撇撇嘴,也不如一开始那么高兴了:“死因我查出来了。师傅您身子不好,别进去了。”   晏奇“嗯”了一声:“我听说了,死因不复杂。就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不过,杀人的人,用的是左手。”喻清客用井水冲了冲手,刚要过来说话,就见晏奇皱眉看着自己。   她灰溜溜的又回去,打了一桶清水,认认真真、正正反反的洗了好几遍。   晏奇这才眉间舒展,满意了。   “师傅,您别瞪我了。我在梁州每次都有洗到七遍的,绝对没有偷懒。”喻清客说着,还要竖起手指头发誓,大概又是那些,如果不好好洗手,就吃饭吃到石子之类。   晏奇露出笑意:“那今天怎么忘了?”   喻清客道:“那还不是见了师傅,太高兴了?”她随手捏了一根一手长的木棍,当做匕首比划。   “第一道伤口是两人面对面,杀人者身高大概与我一般。也就是和虞山娘一般高。刀刃痕迹都是这样……左右手太好分辨了。”   晏奇点点头:“你绝不会看错。那就怪了,虞山娘并不是左撇子,她都要自尽了,为什么还要用左手掩饰痕迹?”   话音刚落,月亮门后的颜永嘉、徐妙锦都像见鬼一样看着她,就连孟濯缨都稍稍惊异的看了过来。   晏奇摸摸脸:“怎么了?”   喻清客若有所思:“大约有孕变丑了。”   晏奇习惯了这个徒儿的口无遮拦,无语:“我照了镜子出门的,不至于丑的众人瞩目。”   孟濯缨听这师徒二人说话,更是无语:“你从前,很少主动探究案情。”这次也太主动过头了。   晏奇去看了张星曙,白天的他安静了许多,蹲在院墙一角看蚂蚁。   晏奇借故给他把了一下脉,的确有些紊乱。   徐妙锦端了药过来,张星曙本来不肯吃,后来看有一整盒糖吃,一口就喝了。   谢无咎道:“药是开了,但大夫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好转。”   徐妙锦摸摸张星曙的头,道:“张家就剩下他了,真要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已经十三岁了,慈幼院也留不了他,谁来照顾他?”   晏奇给他一段木棍:“张星曙,写字时间到了,不好好练字,你阿娘要生气的。”   “对,阿娘那么辛苦,我要好好念书,不能辜负阿娘。该练字了!”张星曙连连点头,接过木棍,就在沙盘上写起来。这孩子年纪小,字已经很有风骨,一勾一划,挺劲有力。   晏奇慢慢道:“他用的右手。”   谢无咎一惊:“你怀疑这个孩子?这就是你忍着不适,回来的缘由?”   晏奇沉闷的点了点头。   谢无咎问:“为什么?”   晏奇却没说出来,最后干巴巴的道:“眼神,我看到……他的眼神……”   话没说完,谢无咎就先打断她:“行了,我知道了,我和孟大人谈谈,先查查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也要安顿他,查一下,总是可行的。”   晏奇压下心头那股恶心感,道:“谢谢。”   谢无咎摇摇头,又要她回去歇息。   晏奇倒不怎么辛苦,不愿回去。   谢无咎折中道:“京畿府最近起出了十余具白骨,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事,不如你去那边看看。便宜曲勿用那小子了。”   晏奇终于有地方可去,既不用看见这个孩子,又不用回家,总算松了口气。   晏奇提到练字,张星曙像是突然疯魔了。练完了字,便要找书来读,一直到天黑了,还不肯放手。唐秀去夺时,他还在挣扎:   “放开我!让我最后读完这一页……阿娘那么辛苦,在外看人脸色,回家还要绣花,我不能辜负阿娘。求你了,让我读完这一页。”   孩子哭的呜呜不止,唐秀这种铁石心肠都叹了口气。   张林氏深居简出,也不爱说话,连元宵灯会都不出门,街坊邻居处也实在打听不到什么。   至于虞山娘,平日里要出去教学,一早还要去买菜,倒有不少人认得。众口一词,是个非常温和善良的人,家中日子已经如此紧凑,她还在慈幼院扶养了一个女孩儿。   听慈幼院的人说,孩子是走丢以后,被她送回去的。大约合了眼缘,以后每隔几天,她就会抽空过来给孩子送点吃的,四季还会送些衣服过来。   的确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再问起她的婆母张林氏,林家的嬷嬷道:“她不常说起家里,不过林家呢,不管饭,她常常带饭过来,都说是婆母给她准备的。可见,关系是很亲近,清欢很要好了。我还常常羡慕呢,不像我家婆子,整日里就知道找茬子。”   孟濯缨无语:“她家只剩孤儿寡母,又羡慕什么呢?”   那嬷嬷还真的露出艳羡之色:“你是没见过,虽然都是旧衣裳,虞娘子穿的格外得体好看。虽然家里外面都有做不完的事,可不管什么时候,虞娘子看来都是从从容容。虽然没有了丈夫,自己也要出来苦钱赚饭吃,可就算这样,她都是笑意融融,日子过的太好了!”   谢无咎道:“不是日子过的好,是她会过日子。”   嬷嬷一想,是这么个理,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就没虞娘子那么有学问,日子混的一团乱。”   孟濯缨又问:“虞山娘可曾提过她的孩子?”   嬷嬷回忆许久:“她还真不爱说自己家里的事,不过……就是年前!过年前的两个月,给我带了喜糖,说是她儿子在学堂考了第一。学堂还奖励了五两银子。她和我说了好几句,说是她儿子,自从去了学堂,次次都是第一的。不知怎的,这次额外奖励了。”   张星曙所念的碧虚学堂离京城也就半日的路程,但据里正所说,张星曙应该前日就离开家,回学堂了。   怎么案发时,又回到了家中呢?   张星曙离家,又要去五天之久,虞山娘必定会为他准备吃食衣物。谢无咎又回了张家一趟,可到处都找遍了,却没有找到张星曙的包袱。   “张星曙去而复返,包袱也不见了,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询问当日的车夫,却说,的的确确是送到了学堂外面。因为学堂不许外人进入,他就原路折返了。   谢无咎与孟濯缨赶到碧虚学堂,已经是黄昏过后。自然不必连夜赶回京城。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谢无咎先去要两间房,却被店家告知,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谢无咎:…… ……???   “真的?”孟濯缨看他,眼神狐疑。   谢无咎:???这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101章 碧虚学堂 ...   “这碧虚镇人不多, 也不算热闹, 怎么客栈会住满了?”谢无咎无言之后, 立刻为自己找回清白。   店家笑道:“客官不知道,过几日就是童子试了。来的多是学堂里童子们的家眷, 过来陪考。您别看咱们这碧虚镇地儿小,可碧虚学堂却是大大有名。”   小镇唯一一家客栈只剩下最后一间房,谢无咎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先定下来了。   天还未黑,二人也不耽搁,先找到学堂的周夫子了解情况。   张星曙到了学堂之后,的确次次都是第一。起初因为他衣着简朴,买不起纸笔,每次都用同学丢弃的纸张, 常被先生责骂。   到后来第一次考试过后,先生对他大为改观,学子们也对他推崇不已, 就连收拾教室的书童, 都会特意将富家子弟丢弃的纸张整理以后交给他。   周夫子关切的问:“张星曙怎么了?为何还没来上课呢?这次的童子试, 我已说好, 要推举他了。”   谢无咎没有多言,又问:“平日里,和张星曙关系好的, 有哪几个?”   周夫子道:“他和赵慈志住一间,二人性格相近,也说得来。另外, 便是孙泽和吴雁山了。这两个近来对他不错,我上次见他用一方新的墨盒,便是吴雁山所赠。”   谢无咎问:“吴雁山家境不错吗?”   周夫子点点头:“吴雁山父亲乃是本地豪绅,家境的确不错。张星曙没来之前,他都是第一,后来虽然比不过张星曙,但他也不差。二人关系最好,也是一同进步。不过吴雁山不住在学堂之中。”   见谢无咎二人还要四处查问,周夫子忙道:“不知张星曙这孩子出了什么事?二位大人,若是要查问,还请低调行事。毕竟是个好孩子,不可过分张扬,引得议论纷纷。”   谢无咎哭笑不得,再三保证,周夫子才放弃了说教。   “哎,这孩子的确不易。学堂的规矩,下学以后,是不许出去的。但他在外面找了抄书的活计,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交代他下灯之前回来就是,”   “抄书的活计?”谢无咎问。“是哪家书屋?周夫子知道吗?”   周夫子捋了一下胡须:“自然。我也是知道一二。慧童书屋的东家是爱书之人,给的价高。一本差不多的书三十文钱,若是厚重的书,自然另算。”   谢无咎道:“一般抄书,也不过十来文吧?”   周夫子笑道:“这便是东家有慧眼,觉得这孩子有文曲之运,若是日后真的高中,也能做个噱头。且,我们学堂这些孩子,文房四宝多半都是从慧童书屋购置的。”   “张星曙在学堂外抄书,他家人知道吗?”孟濯缨问。   周夫子略一迟疑,摇头否认:“他每次都会拜托我,不要告知他母亲。自然是不知道的。”   孟濯缨问:“下灯是什么时辰?”   周夫子看了看天色,道:“我要先去查房了。这……二位有要知道的,去我书房里找便是。”   周夫子说完,领二人进了书房,书房门后便贴着书院的作息时辰表。   末了,周夫子又抽出一本册子:“这上头记的,便是他们这一期孩子的成绩。大人先自便吧,我先去看看孩子们。”   “周夫子倒是十分负责。”谢无咎道。   孟濯缨颔首:“他对张星曙格外器重,且一片慈爱之情,都属真心,不似作假。不过下午申时两刻(四点半)下学,戌时正(七点)下灯,中间有一个多时辰……”   “张星曙一个孩子,出外抄书,周夫子竟然也不担心……”正好奇间,孟濯缨从最里面的一本《史记》里翻出来一纸字据。   “你看吧。缘由在这里。”   谢无咎打开一看,不由叹服。   这字据是周夫子与慧童书屋所定下的。慧童书屋照每本书三十文钱给张星曙结算,其中十文,是周夫子自己垫付。另外多出的五文,是东家给的。   周夫子还许诺,若是张星曙真在十五岁之前中了童生,便让慧童书屋打着张星曙的名号做生意。   “周夫子对张星曙的确不错。”   二人找侍童问了路,去学子宿舍找赵慈志再打听一二。   刚到宿舍边上,便看一位长着胡子的先生,在给窗户遮盖油纸。   谢无咎见了一礼:“这位先生,请问赵慈志学子住在哪一间?”   胡子望了他一眼,慢吞吞的把油纸塞好,堵上窗纸的窟窿,才指了指面前这间。   谢无咎道谢,边去敲门,胡子先生跟在他身后,慢悠悠的开口:“我就是赵慈志。”   谢无咎:……这位学子,好像,比他还大吧?   赵慈志气定神闲的掀了一下眼皮,道:“不用惊讶,我今年二十有九,的确比你还大了。”   谢无咎无言沉默。   赵慈志继续道:“我虽然还没中,不过,我儿女双全,家中大儿十二,幼子五岁,还有两位小女。唉,运气好的话,明年大概能和我大儿做同窗了。”   谢无咎无言以对。   赵慈志突然暴击:“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有孩子了吗?”   谢无咎:“……尚,尚未娶妻。”   赵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成家立业,古人说的有道理啊!你看看我,当初也没有料到,快三十岁了,也没有考中。我要是还不成家,到如今而立之年,岂不是成家、立业,一件都没做好?”   谢无咎被他一席话说的颇为凌乱,颇为无助的看向孟濯缨。   孟濯缨道:“赵……学子,这位是大理寺六品寺正,谢无咎谢大人。”   赵慈志吃了一惊:“你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是六品官了吗?”   谢无咎隆重的给他介绍了一下孟濯缨:“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孟大人。”   赵慈志看着更显年幼,俨然一个美少年的大理寺少卿,如遭雷击,喃喃道:“兄弟,不,大人,是我说错了!不该成家,早婚早育,泄了男精,果然有损我的才华。我若不是那么早成亲,如今也早该中了。二位大人,还是童男子吧?”   孟濯缨:…… ……她当然不是啊!   谢无咎在赵慈志灼灼目光之中,艰难的点了头。   被赵慈志这么一打岔,倒是耽误了片刻。   赵慈志一提起张星曙便极力夸奖:“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也没见过这么刻苦努力的孩子!唉,他要是我儿子就好了。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帮他一把。这孩子虽然贫寒,却生有傲骨,不肯平白接受帮助……对了,等他来了,我必得告诉他,要想年纪轻轻就做的大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童子身!”   谢无咎:…… ……兄弟你考不中,真和早婚早育没关系好吗?   “两天前,也就是学堂小假返校那一天,你可曾见到过张星曙?”   赵慈志摇摇头:“没有。当天晚上他没来,我还以为,他是无钱还我,这才不好意思来。没想到,他从不缺课的,这几天却都没来。我还打算,明日休假了,就去找这孩子一趟。”   谢无咎略有些吃惊:“他欠你钱?”   “是啊!年前吧,他找我借了五两银子。”赵慈志叹了口气,“孩子没事吧?其实,我曾多次提出,要资助他完成学业,等到日后,他再还我不迟。但张星曙素来有骨气,且说,家中尚能维持。夫子也担心他会有负担,便不许我再提了。”   谢无咎道:“赵……学子,明日若是得闲,你在学子中暗暗打听,看看那日有谁见到过他。”   赵慈志一口答应:“放心吧,我都能生他们了,必定小心套话,不会叫他们看出端倪。”   谢无咎:…… ……呵呵,您这个大龄童生,真的是好自豪哦!   天色已晚,二人先回了客栈。   二人一进屋,小二便贴心的送来了被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无咎捏了捏被褥:“再帮我拿两床褥子来。”   小二收了赏,喜滋滋的去抱被子了。   孟濯缨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咬着刚才在楼上买的蔬菜煎饼,突然轻叫一声:“咦?”   谢无咎心一跳:“怎怎么了?”   孟濯缨一口吃完,把啃的参差不齐的卷饼给他看:“里面居然还有小鱼干。”   谢无咎一颗心上下跳蹿,真不知该说什么;她的饼离得特别近,果然看见里面有不少小鱼干。谢无咎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的,就往饼上啃了一大口。   孟濯缨等他吃完了,才问:“好吃吗?”   谢无咎:…… ……他是突然傻了吗?好好的,到底为什么咬人家的饼?   孟濯缨嫌弃的把剩下的塞在他手里:“你吃了吧!再下去帮我买一块儿……要不,再做一碗阳春面吧?就是不知道,这家的阳春面好吃不好吃。”   小世子吃过的饼子…… ……归他了!   谢无咎轻飘飘的咬着饼下去,又让人做了一张新的,再问店家,居然没有阳春面。   孟濯缨坐在床榻上,稍微清洗了一下,梳理案情,等了半刻钟,谢无咎才端着面上来了。   他两只手都拿着吃的,孟濯缨哭笑不得的给他开门:“怎么还真在下面等了?你说一声,小二自然会送上来的。我觉得,这当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破层。车夫说张星曙进了学堂,可却没去周夫子那里签名,随身的包袱也不见了……谢兄,你身上怎么老大一股葱味儿?”   孟濯缨闻了闻桌上的面,又凑近谢无咎,柔软的面颊几乎贴在他手臂上了:“你下去端碗面,怎么身上的葱味儿,比我面里的还大?”   谢无咎固然是个正人君子,可也是个最最正常不过的青年大伙子,满心的心猿意马翻江倒海,压抑不住,克制不得。最后都化成了语无伦次的一句叹息:“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孟濯缨道:“我离你近不得,谁能离你近?”   谢无咎心说,自然也只有你。他压得心头万千杂念,无所谓之处,敢逗一逗她。正是独居孤处时,却坚决不肯唐突一丁点的。   如此,竟然真如柳下惠一般,心绪静成了和尚,又挂起那副不算正经的诙谐笑意:“小世子太好看,雌雄莫辨,你这样待我,就怕我哪一天突然……”   孟濯缨:“突然?”   谢无咎若有似无的捏了捏她下巴,把小脸蛋拨了一把,对准桌上的面:“突然断袖!你怕不怕?快吃面吧!”   孟濯缨:…… …… 第102章 赌钱 ...   孟濯缨才吃了一口, 就确定了, 这面, 十有八九是谢无咎自己做的。   怪不得他去了那么久,好好一个俊朗官吏, 沾得一身葱油味。   挑开清爽的葱花和龙须细面,下面卧着一个软嫩适中的荷包蛋,最下头还有七八块软烂的炖牛肉。   孟濯缨早就饿了,大口大口吃着面条,百忙之中问了一句:“谢兄,你怎么不吃?不饿吗?”   谢无咎脑子一顿:得,他把自己的给忘记了。   “我在下面,吃过了。”   孟濯缨不疑有它, 几口吃完了面条,连汤都喝了个精光。谢无咎看她吃面,就算是风卷残云, 也比别人做的好看, 不由都有些看痴了。   孟濯缨把碗筷托盘放在门口, 捏着油纸小口小口的啃着卷饼:“明日我们可先去慧童书屋, 你看如何?”   谢无咎如梦方醒,轻咳一声掩饰失态:“也好。先去书屋看看,再去学堂问询学子们。”说着, 若无其事的铺开被子,垫在了地上。   孟濯缨慢吞吞的咬着饼,突然笑眯眯的问:“谢兄, 你要睡在地上?不上床来睡吗?”   谢无咎差点没一头扎在被子上咬着牙道:“嗯。我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孟濯缨“哦”了一声:“那之前不是和我一起睡了?”   这丫头一贯的就会恃宠而骄,把他捏在手心里耍笑。   谢无咎恨不得咬她一口,然此时此地,若是说破,竟难免有些尴尬。他并不尴尬,可也舍不得她难为情,只好幽幽叹了口气,道:“先前喝了酒,迷糊了。今日你我都是清醒的,还是分开来,各自睡各自的才好。”   孟濯缨又是“哦”的一声,意味不明,倒是能听出十成十的戏谑来。   谢无咎真觉得,自己两个好像颠倒了个儿,她孟濯缨是个试图染指良家少男的纨绔女,他谢无咎才是那个词穷技穷、捍卫贞操的黄花闺男。   早知道,这丫头胆大包天,还不如当时就揭穿了她,看她还敢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戏弄他!   孟濯缨坐了半日马车,早就累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谢无咎躺在地铺上,左右都不太舒服。转过脸就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整个房间里似乎都有一股她身上的冷香。   他又翻了个身,昏暗中,清清楚楚的看见床上隆起的一个小包。   他脸都好像烧着了,着火一样转过身去,那股略带寒气的冷香却无孔不入,催发的人神不守舍。   辗转数次,谢无咎肚子咕咕叫出声,真真是又窘迫又饿,由身到心都生出一股饥饿感。   谢无咎索性不睡了,悄悄的起身,叫醒掌厨的,煮了一大碗臊子面,又就了一盏白酒。吃饱喝足,回了房中,也不急着睡,猫狗一样蹲在床边,定定的看了她半个多时辰,才心满意足的滚回自己的地铺上睡了。   慧童书屋就在客栈旁边不远,掌柜的道:“东家不常来,这些都是那孩子抄的书。因他正字写的规矩,东家又看重他的才学,便多给了几文钱。”   孟濯缨翻开几页书:“这些都是张星曙抄的?”   掌柜的点头:“没错没错。”   张星曙抄的,大多是童生用的,还有一些幼儿启蒙之用。孟濯缨草草翻了几本,突然道:“掌柜的,这些书,当真都是张星曙抄的?”   “没错。怎么了?”   谢无咎将最边上的一摞书往他面前一推:“怎么了?你自己看看!这根本就不是张星曙的笔迹!”   掌柜的死活不认,把书反过来给他们看:“看见这个记号没有?书页末尾带这个红点的,就是张星曙的!我们这行,抄错了,那是要扣钱的,我这儿几个抄书的,一人一个记号,怎么会弄错?再说了,你看这字迹,不是一模一样?”   谢无咎:“一模一样?你打量我是个不爱读书的,就拿这种话来诓你大爷?我只是不爱读书,不是瞎了!”   抄写的板书不讲究字形风骨,反而要规整,因此,一般字迹看来差不多。但谢无咎便是不学无术,也是个有见识的,当即翻开两本书,指出好几段不同之处。   掌柜脸色不佳,无从反驳。   谢无咎轻哼一声:“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嗫嚅几声,小声道:“这孩子的工钱,是三十文一本,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半。从年前开始,他就不来了,我就瞒着东家,把这三十文工钱,给了我们家二舅舅的三表弟。”   “年前什么时候?”孟濯缨问。   掌柜的道:“大概是十月吧。起初隔一两天来,后来就不来了。”   孟濯缨问:“他之前可曾有过不来的情形?”   “没有。从来没有。在我们这儿抄书,笔墨都是我们出的。也有些抄书的,会拿回家去抄,那笔墨什么的,就要用自己的了。他是真没钱,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会过来。”   掌柜的说完,脸色反正有些不大好看。   谢无咎警告了他几句,掌柜颇为心虚,唯唯诺诺,再三保证不敢往外透露。   刚到学堂,赵慈志便瞧见二人,道:“我打听了,那天孙泽见过他。不过,这小子有点古怪啊!他说漏了嘴,说见过张星曙,我再问,他就死不承认了。”   谢无咎拱拱手:“多谢赵兄。不过,赵兄今日不用上课吗?”   赵慈志一脸的生无可恋:“今日阳光不错,夫子教骑射。唉,我一大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和一群小孩子在一起混啊!”   谢无咎幸灾乐祸:“没事啊,赵兄,运气好的话,明年还能和儿子一起学骑射呢!”   赵慈志哭笑不得,摆摆手走了:“别乌鸦嘴了啊两位大人,我今年一定会中,一定会中!”   二人到了合场上,就知道赵慈志为何说,不愿意和小孩子一起耍了。虽然是骑射课,几个夫子却带着学生们,在练蹴鞠呢。   场上正是如火如荼,二人也不急着进去,问清了谁是孙泽,谁是吴雁山便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已经是最后一球,孙泽正要进球,冷不丁被吴雁山撞了开来,蹴鞠球反而落到吴雁山脚下,被他正中一脚。双方比分拉平了。   时间   谢无咎不禁失笑:“这两个小子,有意思啊。”   表面上看来,是孙泽不敌,被吴雁山夺去了球,实则是孙泽故意失球,根本不敢和吴雁山争锋。   孙泽拿着一条旧帕子擦汗,一直低着头:“我……我说错了,我那天根本就没见过张星曙。你们问这个,不是挺可笑的吗?他到学堂了,不进来?他根本就没来吧?”   谢无咎道:“车夫把人送到了学堂门口……”   孙泽急匆匆的打断他:“那就是车夫撒谎!”   孟濯缨淡淡瞥了他一眼:“孙泽,我听说你与张星曙交好,他没来学堂,你就不担心吗?”   孙泽不断擦着汗,汗水是越擦越多:“我……他……我又怎么知道?他一向乖的很,能出什么事?”刚说完,就听吴雁山轻咳一声,从后头慢慢过来。   孙泽细眉小眼,加上为人不算自信,总是低着头,看起来颇有点贼眉鼠眼。吴雁山和他恰好相反,浓眉大眼,一派正直面相。   “二位大人既然来问话,必有缘由。孙泽,你就说实话了吧。”   孙泽低着头:“其实,我就是在门口见了他一面。他一下车,连行李都没放下,急匆匆的就走了。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谢无咎问:“他去做什么了?”   他虽然在问孙泽话,余光却一直留意吴雁山。   孙泽摇摇头,头低的更狠了,只露出一个小揪揪:“我也不知道。”   谢无咎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为何叫你保密?”   孙泽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看向吴雁山。后者若无其事的错开他目光,笑道:“孙泽,你知道什么,就说吧。”   孙泽呆呆的“哦”了一声,小声道:“他,他好像是去还钱了。”   谢无咎微微皱眉:“他欠了许多人钱吗?”   孙泽又是低头:“我不知道。”   谢无咎问:“他去哪里还钱?他欠了多少人钱?他从两个月前开始,出去便没有去抄书,他去干什么了?”   孙泽被他连环发问,逼的手足无措:“他,他去挣钱了。”   “去哪里挣钱?”谢无咎冷声道,“孙泽,不妨告诉你,本官今日问话,为的是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若明知实情,却不肯说,不如去大理寺,和本官好好的说一说。等过上六七日,本官再送你回来!”   六七日以后,童子试早就过了!   孙泽着急忙慌的抬头:“小清河里。”   小清河是碧虚镇外的一条小河,床上有一艘搁浅的废船。这艘废船,是碧虚镇唯一的一家赌坊。   谢无咎上了船,也不多话,叫船主来见。船主虽然在碧虚本地有几分势力,但也不敢和官府硬抗,好酒好茶的逢迎着。   谢无咎单刀见血:“张星曙这孩子,在这里记账?你给他多少工钱?五十文一天?他自己赌没?”   船主赔笑两声,见谢无咎面如虎狼,不由一悚,露出虚假的遗憾神色来:“这,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连大人都抵挡不住诱惑,何况,只是个孩子?”   张星曙果然染上了恶习。 第103章 真相 ...   “张星曙是碧虚学堂的学子, 平日里中规中矩, 你怎么会认得他?怎么会想到, 要用他记账的?”谢无咎问。   船主讨好的笑了两声,道:“也是巧合, 有一日,有个小子赌输了,拿不出钱来,又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也没地儿去要帐,照规矩嘛,是要留点什么下来的。后来,张星曙就来了,被另一个小子叫来帮忙的。”   谢无咎问:“赌钱的孩子长的什么样?”   船主印象深刻:“獐头鼠目, 一看就没什么出息。”   他一拍手:“反而是后来的那个,一脸正气,俊眉朗目, 和他简直不是一路人。”   孟濯缨猜的不错。输钱的是孙泽, 把张星曙叫来的, 是吴雁山。   “后来呢?”   船主道:“几个孩子能有多少钱?凑遍了也不够。手下人也不懂事, 就要按规矩办,留下点东西在这儿。张星曙当机立断,把凑到的一两银子拍在赌桌上, 说是要和我赌一把。”   “后来,当然是他赢了。一共赌了五把,他赢了四把。但还是不够还钱的, 我看出来,张星曙心算不错,也很欣赏这小子,就把账抹了,一笔勾销,让张星曙在这里记账。其实,大人,您说,我原本也是想帮帮这孩子不是。我给的工钱,可不少了!”   谢无咎问:“他愿意了?”   船主道:“起初他也是不愿意的。我也就不强求了,毕竟,不是也有那么一句话,莫欺少年穷?倒是后来,他自己又主动找来了?”   张星曙向来自力更生,虽然清贫,但素有风骨。这便是虞山娘经年的熏染和教养。   至于后来,他为何又改变主意,倒也不难理解。   他越是孝顺,越是看不下虞山娘那样艰辛困苦。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能让他减轻母亲的负担,他又怎会放过?   “那他又为什么会赌起来?”   船主嗤笑一声:“还不是之前那个输钱的孩子?他在这里记账以后,那孩子……”   “孙泽?”   船主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孙泽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输,免不了要张星曙给他善后。也是奇了,那几回,张星曙次次都赢,运气最好的一回,赢了十两银子。还了孙泽欠下的,还多出五两呢。再后来,张星曙便跟我说了,孙泽没钱,我也给他一个面子,孙泽再来,就让打手打出去了事。”   就算这样,张星曙还是慢慢染上了赌钱。   到年前张星曙放学归家时,已经欠下船主一百多两巨款。   谢无咎和孟濯缨回到大理寺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半轮坠落的金乌,不顾一切的倾斜出红艳之色,恨不得把半边天都浸染成如它一般的金红。   唐秀满脸菜色,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絮:“太可怕了。我就没见过这么爱读书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打都不肯读,他倒好,打都不肯停下来!可怕,可怕!”   “晏奇呢?”谢无咎问,得知人还在京畿府,便对唐秀道,“你去把人从京畿府接回来。这曲勿用占便宜没完没了了啊?说好了,借一两天,这都好几天了!”   二人进屋,张星曙端坐在桌前,脊梁挺直,正一字一句清晰的背诵《孟子》。   谢无咎负手走进,将一个包袱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两颗骰子放在桌上。   孟濯缨淡淡道:“张星曙,你认得这个吗?”   张星曙恍若未闻,继续往下,直到将这一章完完整整背完,才摸起那两颗骰子,趴在桌上,哑声大哭起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嚎啕大哭之后,使劲的扇打自己的脸:“我是个畜生,我就是个禽兽,我不配做人!”   孟濯缨同情又悲悯的看着他。   张星曙哭完了,才捏着骰子,把实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和同龄人不同,自小早熟,懂很多道理。也知道,人立身必正,所以,船主第一次提出让他去记账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动心。他当初是绝对不会以为,自己会沾上赌钱恶习,但若在这种地方呆过,对将来而言,也是个污点。   但贫穷是常态,困苦之后,还有许多令人措手不及的糟糕。   他奶奶摔断了腿。家中本就拮据,这使得虞山娘必须没日没夜的做活,去补上这一笔昂贵的诊金。   张星曙不得不做出了第一次妥协。他答应船主,上船给他看账。   船主本来也不是非他不可,但这小子的确机灵,用的又顺手,在张星曙假借是学堂奖励,还清了诊金之后,还提出涨钱,把他留在了船上。   若是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偏偏孙泽还要去赌,张星曙提心吊胆的赌了几次,除了把孙泽成功赎出来以后,还享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   ――原来,他和母亲一年到底也挣不到的银子,在这赌桌上,只要片刻功夫,就能“赢”到了。   对赌徒来说,他们上赌桌,只是为了消遣,为了打发时间,输或者赢,也不过是金钱来去罢了。   但对于张星曙来说,他赢回来的那几两银子,可以让母亲暂时歇息,可以买上好几贴药膏,缓解祖母腿上的疼痛。   他赢来的几乎不是钱,而是这个困窘的家庭的希望。   但他自小读的圣贤书,也知道,不劳而获是万万不可。因此,他并没有去赌,而是老老实实的拿船主给他的一天五六十文钱。   直到,再一次的祸不单行。母亲染了风寒,祖母年迈,又因长年劳累,再一次病倒了。   张星曙再次坐上了赌桌。   这一次,他真的又赢到了给祖母治病的几两银子。但紧接着,他输的更多。他再没能如自己所愿,从赌桌上下来。就如船主所说的――赌桌啊,不是你想坐就坐,想下就下的。就算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都难以控制自己的“瘾”,更何况,他只是个孩子?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濯缨问。晏奇的身影在外面闪过,但唐秀等人都没进来,只在窗外听着。   “其实,在去年下学之前,我就欠了赌坊一大笔钱。但船主没说什么,就说按照别人的利,先给我记上。让我快点还上钱。那天我到了学堂外面,看见孙泽鬼鬼祟祟的捏着钱袋。他拉我去赌坊。”   “我连包袱都没放下,就被他拉进去了。那天不一样,真的,我一进去,就赢了八十多两!够我还钱了,只要再赢十多两,我就能把欠的钱全部还上了!只要我还了钱,从此以后我就和赌坊断绝关系,再也不赌了!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我就开始输钱……”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   他已经赌疯了,还误以为,自己是多么的理智。已经沉迷赌博不可自拔,却还以为,自己是痛恨赌钱的。   “我全输了……我借钱赌,船主只看着我叹气,说不让我赌,让我回去准备童子试。还说什么,我这一生就在此一举。我这次若是不中,以后会越陷越深。可我欠了那么多钱啊!而且,我是能赢的,一开始我就赢了差不多一百两啊!他不借给我,我就找孙泽,孙泽也没钱。我想去找吴雁山,到了门口就看见夫子,我生怕被夫子发现,赶紧跑了。”   “后来,我鬼使神差的,就回了家。家里肯定有钱,我当时想,只要我再有一点本钱,就能翻本了……真的,我翻本以后,把欠下的债还清,再好好准备童子试,从此以后,再也不沾染一点。可是……”   “可是什么?”孟濯缨问。   “祖母不肯给我钱。阿奶问我干什么去了,怎么这时候回来,为什么眼睛那么红。我和她说不清楚,让她给我钱。”   张星曙两只眼睛通红,语调越来越慢,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我当时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她不停的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说阿娘挣钱不容易。我不知道吗?我难道不是为了帮阿娘才欠下这么多钱的吗?要不是我家这么穷,我怎么会闯下大祸?我好像真的疯了,我推了她一把。阿奶腿不好,她摔在地上,看我站在原地,急忙爬起来,说不疼,一点也不疼,叫我别哭。”   “我根本不想哭!我当时只想要钱,有了本钱,我就能去翻本了啊!可她还在说,说家里的确还有些碎银两,问我是不是学堂里出事了。我听说家里有钱,就要去拿,哪知道她又问我,要钱做什么用。我走到门口,她就过来拉我,我被她烦的要死,抢过她手里的刀就捅了下去。啊――――我要疯了!”   张星曙哭嚎一声,趴在桌上,捂住耳朵,头重重的磕在桌子上,不断的撞击着,很快额头就青紫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来,似清醒似疯魔:“你们知道吗?我这几天,总是觉得,我应该只是做了一个梦。很快,这个噩梦就会醒了。我再回家,就能见到阿奶,从灶火里,给我掏出一块糍粑。也能见到阿娘,慢慢的跟我言道,人若一心向上,困窘便只是一时。若麻木懒惰,就会困窘一世。你年纪还小,吃这点小苦头,都是暂时的。”   张星曙一刀下去,张林氏受到惊吓,喊叫了一声。张星曙赤红了眼,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生怕惊动别人,拿着刀追赶张林氏。张林氏跑到大门前,就被他砍到在地。   “后来呢?”   张星曙啪的一巴掌扇在脸上,似乎难以启齿。   许久以后,才重新开口:“阿奶不动了。我放心了,不会让别人发现了,然后我扔了刀,进屋里找钱去了。” 第104章 慈母之心 ...   张星曙沉默忏悔的时候, 孟濯缨和谢无咎都是静默不语。   这案子, 叫人审的有点胸闷气短。   毁去的, 不止是一个腹有才华的孩子,还有一个原本清贫却充满了希望的家。   “我当时真的疯了, 满脑子都是本钱。我要本钱去赌,去赢,去把已经一团乱的人生,扳回来。”他多想他真的疯了,把那场噩梦都忘的一干二净,可事实是,他还这样清醒,连当天发生的事, 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扔了刀,进屋里找钱去了。”   “找到钱了吗?”谢无咎问。   “找到了。出来的时候,阿娘蹲在阿奶身边, 正准备喊人, 就看见我一身是血的出来了。”   虞山娘看见儿子的样子, 一瞬间明白了。   张星曙疯狂的抓着头, 比起张林氏,虞山娘对他来说,是母亲, 也是老师。   他对她明显感情最深,痛苦之情比起张林氏多了数倍不止。   张星曙看见一地的血迹,清醒过来, 吓的跪在地上。虞山娘捂住他的嘴,紧紧关上大门,母子两个无声的痛哭了一场。   “母亲听我说起来,气的狠狠打了我一顿。然后她给我收拾了东西,换了衣裳,让我趁着四下无人,直接回学堂去。若是先生问起,就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还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说不知道。若是官差来,问起阿奶对她改嫁的态度,就让我说,阿奶死也不同意。”   孟濯缨有些疑惑:“你母亲,要另嫁吗?”   张星曙摇摇头:“我不知道。母亲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浑浑噩噩的,听她安排,走出城以后,上了一辆生人的马车,可车走到一半,我心里一惊,跳车赶回来。”   虞山娘已经自缢而死了。   他匆匆忙忙赶回来,等待他的,只有虞山娘已经冰冷的尸骨。   她便有满腹经纶,懂得许许多多为人的大道理,又能怎样?   铸成大错的,是她唯一的儿子。她除了用命去保下他,好像别无选择。   大周律例,杀人者死,这是铁律。并不会因为,张星曙年幼而减免刑罚。若是偷盗等尚可因为年纪小而减轻责罚,但杀人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罪。   张林氏是被人乱刀捅死,虞山娘要为张林氏下葬,就必须让里正来验明正身,确定是因某种原因亡故。她那一身刀伤,根本无从掩饰。   而张星曙又即将参加童子试,虞山娘关心则乱,最后,选择了最错的一条不归路。   心中不安的张星曙回到家中,看见阿奶的尸首,看见横梁上吊着的母亲,已经完全崩溃,悔恨像蜘蛛网,一层一层的缠满了他的心。   他蹲在柜子里,黑暗中,一遍一遍的回想,母亲把他送走以后,是如何小心谨慎的清理痕迹。她要擦去门外的血迹,让血液沾满一身,造成是她杀人的假象。最后,把自己勤勉的一生,悬挂在了房梁上。   张星曙说完,脸颊被自己扇出了血,痛不欲生的蜷在地上。   晏奇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谢无咎问:“晏奇,你怎么会怀疑张星曙呢?”   晏奇叹了口气:“因为我看见这孩子的眼神,是要杀人的眼神。”   这种眼神,她见过一眼,那种恶心叫人呕吐的感觉,一直忘不掉,甚至,渗进了骨髓之中。   一回想,她又想吐了。这么干呕了几下,谢无咎赶苍蝇一样撵她走:“案子也查清楚了,你赶紧回去安胎吧。”   喻清客急忙道:“对呀,师傅,我和孟大人一起送你回去吧。”说完,拽了拽孟濯缨的衣袖,让她也劝几句。   孟濯缨:“也是。我也同去,上晏姐姐家蹭碗饭吃。”   晏奇哭笑不得,只得上了孟濯缨的马车。   喻清客才来大理寺,就出了这么个案子,唏嘘不已:“虞山娘也太可惜了。本来是个好女人。”   孟濯缨道:“的确可惜。她为张星曙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谢大人方才又去问了里正,她在自缢之前,故意跟里正娘子透露,她想要改嫁,而婆母张林氏却自私不许,以死相逼。”   喻清客张大了嘴:“那真的有这么个人吗?”   孟濯缨点点头:“方才谢无咎去查了。是药铺的一个切药师傅,但和她所说的不同,张林氏是赞成的。我们还在张林氏房中,发现绣了一半的嫁衣。她是把她当女儿一样,预备嫁出去,让她过好日子了。”   喻清客更郁闷了:“那问话的时候,里正怎么没说?”   孟濯缨按了按眉心:“若是真的说了,难免又走不少弯路。可她没想到的是,里正和里正家娘子都是良善人,不愿意她死之后,还背些骂名,因此并没有主动提起。这样看来,虞山娘的安排,原本是十分缜密的。若不是巷子口的半个血手印,里正至少要好几日以后,才发现她婆媳二人遇害。时间长了,确切的死亡时间便模糊了。张星曙或许真能脱罪。”   “那血手印……”喻清客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还是张星曙浑浑噩噩,自己留下的。那,张星曙染上赌瘾,真的是巧合吗?”   孟濯缨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不该死的,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个,也马上就要死了。这个孩子,已经彻底的被毁掉了,再论缘由,还有什么意义呢?”   喻清客意味不明的一笑:“当然有意义。”   马车到了叶府,喻清客先跳下去,吩咐门房,叫人出来接夫人回府。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去叫婆子,这时,晏奇已经哭笑不得的进屋了。   “我不过揣了个娃娃,又不是瘸了瘫了,不能走路了。你搅合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三人往内院去,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小丫头,见了主母不来问安,反而见鬼一样往内院跑。   喻清客挽起袖子,叫那丫头:“你给我站住,跑什么?”   晏奇弯下腰,捡了个鹅卵石,随手一扔,那丫头啪叽一下,就扑在了地上。   晏奇慢慢过去:“怎么回事?你是哪里伺候的?老爷和小姐呢?”   丫头啃了一嘴泥,连连摇头,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晏奇不问了,皱眉让婆子把人领下去收拾干净,也好好的说教几句。   话音刚落,一旁的客房突然打开,叶锦珍衣裳不整的从里头闯出来。一见晏奇,脸色更难看了。   “晏奇,这个时辰,你,你怎么回来了?”   晏奇还没说话,喻清客就一把推开叶锦珍,一脚踢开了大门。叶锦珍匆忙过来拦,哪里拦得住这只母老虎,反而被她推在廊檐上,连头都磕破了。   客房内,穆青时衣裳不整的坐在床榻上,满面泪痕,见人来,急忙扯过被子,却仍然遮不住她满脸的羞愤。   穆青时气的笑了:“好啊,叶锦珍,几天不见,你都学会红杏出墙了!你是巴不得我师傅不回来了是吧?”   叶锦珍急忙跟晏奇解释:“我,我也不知道……”   话没说完,晏奇突然飞起一脚,叶锦珍啪叽一下,跟那丫头一样,摔进了花圃里,吃了满嘴的泥巴。   喻清客动了真气,闯进去,拉扯着穆青时就往外拖。穆青时羞愤欲死,既不争辩也不求饶,争执间,晏奇清喝一声:   “够了!”   喻清客气坏了:“这个小贱蹄子背着你,抢你男人……”   晏奇冷冷道:“我说够了。”   说完,突然眉毛一挑,一把捏住穆青时的脸颊。“我夫妇二人对你有恩,你不报恩,反而如此?都已经这样了,你咬舌自尽不是更乱?”   说完把穆青时用锦被一裹,抱婴孩一样,将人抱到了床上。   穆青时偏过脸去,眼泪刷的落了下来。   孟濯缨开了窗子透气,命婆子将侍女们散了。晏奇命乳娘把穆青时扶回自己房间,又亲自交待,不许她们胡言乱语,往外透露半点。   喻清客依旧气的火冒三丈,恨不得把穆青时活吞了。偏偏晏奇拦着她不许,她又去找叶锦珍的晦气。   这回,晏奇没说什么,就交代了一句,别打死了。还要挣钱养孩子呢。   孟濯缨便不久留了。何况,这桩事,晏奇也是心有成算。若是过于亲昵,多了干涉,晏奇反而十分不自在。   她走的时候,把咋咋呼呼还要留在叶府主持公道的喻清客也强行带走了。   喻清客挽着袖子扇风:“你拦我做什么?那小贱蹄子早就看上了叶锦珍,还敢以退为进,学人家咬舌自尽的那一套。她要是真想死,有的是办法。我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孟濯缨淡淡道:“你不要胡闹。她要真的死了,叶锦珍和晏奇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挽回?挽回什么?”喻清客惊讶不已:“难道,我师傅还能和那种男人凑合过一辈子?”   孟濯缨嘴角微翘:“这不是还差一点嘛,没有真正成事。还没铸成大错。不过,今日这事,也太巧了。”   喻清客气笑了:“男人偷腥,那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她冷哼一声,“我听说,这穆青时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她要是还要脸,就该一死了之!”   孟濯缨瞥她一眼:“她不会寻死了。再难堪也不敢。晏奇和叶锦珍对她有恩,她此时若是死了,的确全了名节,可晏奇和叶锦珍就再好不了了。所以,为了报恩,她也不会寻死。”   喻清客用手扇扇冷风,很是不悦。   晏奇面沉似水,坐在床榻边上。   叶锦珍进门,不顾婆子侍女都在,噗通一声,先跪下来了。   晏奇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又来了,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小孩子一样的耍赖招数!这么大个男人,到底要不要脸的? 第105章 内情 ...   晏奇手没端稳, 啪的摔了个杯子。   叶锦珍哆嗦了一下, 跪的更端正了。   晏奇头更疼了:“起来!这么多人, 你要不要脸!”   “不要!而且,这会儿也没人了。”晏奇抬头一看, 果然,婆子侍女见老爷又跪下了,急忙退出去了。还很贴心的关上了房门哦。   叶锦珍往前挪了挪,膝盖故意往碎片上蹭。晏奇眼疾脚快,把碎片踢开了,语气虽然是冷冷的,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你别又来这套。穆姑娘呢?”   叶锦珍道:“安排人看着了,这会儿服了安神药, 睡下了。我让丫头日夜看着,不会有事的。”   晏奇冷笑一声:“你对她倒是真关切。”   叶锦珍:“…… 奇儿,你别这么说话, 闹的人怪不自在的。还不如踹我一脚。”   晏奇叹了口气, 道:“算了, 先睡吧。今日恰好孟大人在此, 不如就让她来查查。到底什么人,这么多年,锲而不舍的在我夫妻之间搅合!”说完, 她又有些苦恼,“只是穆姑娘那边,实在委屈人家了。”   叶锦珍刚站起来, 一听她提起穆青时,噗通又跪下了:“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成事!”   晏奇嗤笑一声:“没成事,衣服都脱了!听你这语气,十分遗憾啊?你要敢成事,我就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的!”   叶锦珍身不由己的捂住了裆。   晏奇没好气的道:“你捂什么?早说了,还不如分开,你带着满儿,娶个贤良淑德,脾气又乖又听话的,不是很好?”   许是有孕,晏奇脾气越发的大,对着叶锦珍更是肆无忌惮,明明也有些心疼,说出的话,没有一句好听的。   叶锦珍见她揉了几次头,心知是有孕害喜。这妇人的反应不同,或者厌食吃不下饭,或者腰酸腿痛,或者头疼脾气大,但都是受罪,并不舒服。   他心里心疼,一切都顺着她来。   “我给你揉揉头吧。”   晏奇被他揉了几下,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娶这么凶的婆娘,你图什么?”   叶锦珍道:“当然是图我喜欢。”   晏奇慢慢转过脸,许是孕中多思,她比平日多了一分优柔,眼中也有湿气。   叶锦珍揉了揉她的头:“这世上,你自然能毫无顾虑的信我。倘若你连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就太苦了。我要你和我在一块,不是要承受这些负担的。”   孟濯缨和谢无咎一大早,就被晏奇给叫到了自己家。   谢无咎连声称奇,稀奇透了,连说是沾了孟濯缨的光。他和晏奇认识了五六年,还从来没到过她家里呢。   孟濯缨问起穆姑娘,晏奇说是安顿好了,不过,还想让孟濯缨去开导她几句。   孟濯缨反问:“她果真是无辜的?”   晏奇微微一愣:“难道不是?”   孟濯缨也不说透,道:“不论是不是,这事总有些尴尬。就算最后没成,衣裳不是也脱了?”   晏奇:“你一个没成亲的孩子,瞎说什么?”   孟濯缨又问:“那叶锦珍又是怎么想的?想怎么安顿她?”   晏奇领着她去穆青时住的西厢房:“起初,我二人是想随她的意思,她想如何,都依她的。银钱也可,田庄也好,都可以尽提,可若是她也没个章程,就由我拿个主意,认下她,当做叶家的姑奶奶也好,当做我的妹妹也好,留在这家里。若是今后她愿意出嫁,便风光大嫁。你知道,起初她来的时候,因为家中遭难,和未婚夫决裂,伤透了心,因此是不愿意再嫁人的,为表决心,连发髻都梳成了妇人发髻。”   孟濯缨点点头:“可倘若,她开口就要做叶锦珍的妾室呢?就算是有名无实那种呢?”   晏奇磨了磨牙:“那我也忍不了。”   说话间,晏奇打起门帘,二人进了门,穆青时不等她说什么,她就和叶锦珍一样,噗通先跪下了。   晏奇:…… ……她这个暴脾气,要是换了别人,她真得说,随你高兴,跪个过瘾算了!   可穆青时进府以来,对小满儿是真不错,教导陪伴都是尽心尽力。   晏奇别人拉拔起来,单刀直入:“穆姑娘,你先请起。如今已然如此,我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穆青时犹豫再三,开口:“我愿……”   晏奇面无表情:“除了你要做妾,有名无实那种,也不行。我忍不了。”   穆青时…… ……   她顿住了。看来,孟濯缨还真是没猜错。她起初就是这么打算的。   晏奇把方才她和孟濯缨所说的两个打算,说了一遍:“府中都是叶家的家仆,是绝不会胡言乱语,更不会有人敢慢待你。我一言既出,绝无二话,你也知晓我的为人,尽可以放心。”   穆青时咬住下唇,始料未及。顿了片刻,她突然问:“我和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放心,把我留在府中吗?你就不怕,就不怕……你早出晚归,常不在家中,就不怕我和他……”   “若说起来,对于你的人品,我还是知道一二。若不然,我可不会拦着喻清客,换了另外的人,我一定亲手扒了她的衣裳,叫她出个大丑。”晏奇微微皱眉,道:“你刚才这样激我,是不愿意再留在叶府?”   穆青时泪流满面,慢慢道:“夫人,是我错了。我也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到如今,夫人如此待我,我再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   片刻后,晏奇先出来,把一封信笺拿给谢无咎看。   “穆姑娘被人威胁了。她家里落败的时候,和侄子失散,之后,父亲和兄长相继病逝。那孩子就是穆家唯一的香火了。这人手里捏着孩子的长生锁。这封信就是威胁她的那个人,交给她的。”   谢无咎拆开一看,里面言辞放悖,俨然将穆姑娘当做玩物捏在手心。让她想方设法将香料点燃,务必要抓紧时机给叶锦珍做妾。   这里头还说,若是她舍不得身子,做的差不多也行,总之一定要占牢了妾室的位置。   谢无咎看完,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孟大人呢?”   晏奇:“……你整日儿女情长、不务正业!先查案子!”   孟濯缨单独留下,劝慰了穆青时几句。穆青时倒是个爽利干脆的,委屈片刻,便擦干眼泪,愿意先去庄子里住着。   孟濯缨一出来,谢无咎就巴巴的把信拿给她看:“你瞧这字迹,是不是有些古怪?”   孟濯缨一看笔锋:“这是左手写的?”   一般人要掩藏字迹,那就有八成的可能性,和看信的人,是认识,甚至相熟的。   几人查过当日的客房,里面气味早就散了,但香料还剩下一点,是穆青时暗中留下来的。   晏奇道:“她说这香料是暗中那人给她的,我查过了,效用十分之强。”   孟濯缨、谢无咎:“姐夫真是铁胆英雄!”   谢无咎:“这么厉害的药,都能守身如玉,姐夫真不容易。”   晏奇哭笑不得:“你们不必说他的好话,先吃饭吧。”   因为晏奇有孕,叶家也铺张了一把,光是早上的点心,就有咸口和甜口五六种,又每人配了一大碗鸡丝面。   孟濯缨吃了两个酸笋包,就不再贪嘴,慢慢吃着鸡丝面。然后,两人就眼睁睁看着晏奇,把桌上的十来个小包子全都吃了。   晏奇冷不丁道:“从我和叶锦珍成亲开始,就时常发生这种事。”   孟濯缨:“你是说,咳咳,姐夫红杏出墙?”   谢无咎摇摇头:“应该是丫鬟爬上主子床。你想想,就我们大仵作这个脾气,要真敢红杏出墙,那是要出大事的,起码要被切成一片儿一片儿的。”   晏奇一面吃,一面慢慢说起来。   叶家虽是商贾,但祖上也做过皇商,比起一般人家也有些底蕴。与晏奇成婚之后,家中的奴仆,大半都是叶家的家生子,极少有外面买来的。   第一个闹出事的,就是自小服侍叶锦珍的丫头。趁着叶锦珍醉酒,闹出幺蛾子,被叶锦珍连被子丢到水池里去了。   晏奇一想起来,就脑壳疼。   “那丫头被叶锦珍送回老家,让人看着了。临走时,还跟我大哭大叫,说我小家子气,大户人家的丫头,本来就是拿来做通房的。说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我去她的大户人家!”   这之后,叶锦珍睡了半个多月的春凳。晏奇铁了心要和离,若不是恰好怀上了满儿,那真就离了。   孟濯缨吃完了面,小口小口沿着碗边喝汤:“那后来,还有很多次吗?”   晏奇点头:“从我们成亲到如今,大概也就十余次吧。前几次还真是丫头爬床,后来我发现,她们厉害了,都会给叶锦珍下药了。搞得叶锦珍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走路都趾高气扬!”   谢无咎拘了一把同情泪:“我看,叶锦珍分明是小心谨慎,日夜捍卫贞操。大仵作讲话,也要讲良心啊!”   孟濯缨又问:“每一次,都恰好被你发现?那这些丫头也太不巧了,好不容易爬个床,却被你抓个正着。昨天更是巧,还有我和喻清客,你若是一时意气,没准儿就真和姐夫掰了。”   谢无咎:“所以,假如这些丫头,都是被人指使或者唆使,那这个人的目的,就是想拆散晏奇和叶锦珍。”   晏奇的魔爪伸向最后一个大包子:“那到底是谁?这个叶锦珍就是麻烦。”   话刚说完,就见孟濯缨和谢无咎齐齐看向自己。“你们看我做什么?难道,这人不是冲着叶锦珍来的?”   孟濯缨摇摇头:“那拆散你们两个,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而且,这种手段,不清不楚的,说不上多有用。总之,碰上的是叶锦珍,又不好女色,可见没多大用处。可这个人却一直不肯放弃,依旧用这种手段,我倒觉得,或许,是冲着你来的。”   晏奇利落的翻个白眼:“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仵作,只和死人打交道,能有什么纠葛?反倒是叶锦珍,家大业大,一大家子人,麻烦的要命。”   谢无咎道:“那就先暗中筛查字迹吧。对了,今天怎么不见喻清客?她从回来以后,粘着你跟牛皮糖一样,今天你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反倒不见了。”   晏奇略微有些不自在:“她真的比满儿还要粘我。”显然,这种亲近的关系,让她觉得并不舒适。   三人正推断梳理,叶锦珍头上顶着满儿大步过来,身后跟着火急火燎的颜永嘉,不等走近,就大呼小叫:   “老大,不得了了,张星曙不见了!”   孟濯缨猛地起身:“张星曙不是关在牢里,怎么会不见了?”   颜永嘉道:“就是这么荒谬!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居然从大理寺监牢,越狱逃跑了!徐徐已经带人去他家里找了。”   孟濯缨和谢无咎齐声道:“先去碧虚镇。” 第106章 忏悔和不悟 ...   孙泽蹲坐在地上, 一笔一划的抄着经书, 突然听见窗棂响。他浑身一抖, 小声的叫了几声书童的名字,却没人理应。   孙泽骂咧了几句, 懒散皮子的狗东西,成天作死,比爷们还惫懒,又故意将脚步走的震天响,以此排解心头的不安和惶恐。   到了窗边,胆战心惊的提着蜡烛一看,窗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他松了口气, 暗想,大概是窗子没关严实,连忙把窗户关上, 将插销锁的紧紧的。   这几天, 自从吴雁山暗中告诉他, 张星曙家里出事之后, 他一直坐立不安,尤其是晚上,黑暗中, 似乎有冤魂,用泣血的眼睛瞪着他。   他把烛火放好,又抄起经书来。这一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不等落笔,一大团墨落在纸上,慢慢的晕染成一个唐突的墨点。   他心里有鬼,看这个墨点,好像一个瞪着眼睛的骷髅头。正胆战心惊,颈后一阵凉风,他浑身汗毛直竖,背上出了一整片的白毛汗,然后,他听见了清清楚楚的一声“呼!”   烛火被吹灭了!   面前的经书上,突然流出一大片血迹!   他虽然看不清,可是朦胧中,能看见,经书上流出一大片浓黑,将他刚才抄好的经文,全都弄脏了。   这种极度的恐惧和自我厌弃之中,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之气。   孙泽吓的一动都不敢动,黑暗里,有个女子的声音――“孙泽,你害死我了。抄这么多经书,又有什么用呢?菩萨,怎么会保佑你这种坏透了心的恶人坯子?”   肩膀上,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摸在他后脑勺上,孙泽“啊”的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出了门,却被一个软热的东西绊倒。   外间的烛火还是亮的,他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地上躺着的,就是他的书童,七窍流血,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   厉鬼来索命了?   书童被厉鬼害死了?   孙泽大叫起来,连滚带爬跑出屋子。他想求救呼喊,可是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他突然明白了:他声音这么大,为什么家里的人好像全都死了一样?还有爹娘,他快要参加考试了,娘最是着紧,他这么呼救,为什么娘也没有出来?   书童是无辜的,都“死”了,那他的爹娘呢?   孙泽站在门口,不敢推门,连滚带爬的退回院子里,不顾一切的在地上磕头:“伯母,是我错了,我不是人,可我爹娘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他们了!我……我带你去找主谋,是他要害你儿子的,我是被逼的……”   “带路!”“厉鬼”冷冷一声,孙泽连忙往外走,一路癫狂的求饶。   “伯母,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他,是他指使我,让我勾着你儿子赌钱,为了让他错过这次的童子试。我是被他胁迫的……”孙泽满脸都是泪水,突然间低下声音,诚挚的认罪。   “我有错,我为虎作伥,做了恶事,你把我带走了!我在阴间愿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放过我的爷娘。”   四处看不见人,那声音却似乎无处不在,咬牙冷冷道:“你有爷娘,别人就没有?你爷娘养而不教,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也是该死!”   孙泽不敢再狡辩,踉踉跄跄的走到了吴府门口。   他刚要进门,那声音冷喝一声:“站住!你进去以后,把吴雁山带出来。”真是没想到,吴家还有些家底,守卫这么森严。   孙泽略有些吃惊:“这么晚了,他不会跟我走……”   “你不想要你爷娘的命了吗?你还不算坏透,我就饶你爷娘一命,你要是办不成,我现在就去,把你一家十五口还有一条狗,都给杀了!”   孙泽连忙道:“我这就去,可是,他一贯谨慎,不一定会上当。”   “厉鬼”道:“哼,若不是他家请了门神,我要你这废物有何用?”   孙泽慢慢站住,突然意识到一丝违和,但他仍旧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整理仪容,叫醒门房通传。   吴雁山披了件披风,目光阴鸷,窝在楠木大椅中间,看孙泽脸色苍白,魂不守舍,冷笑一声:“废物!早知道,也不告诉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怕的是什么?又是做了噩梦,张星曙的老娘变成厉鬼抓你来了?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这种废物玩意儿?”   孙泽摇摇头:“不是。”   吴雁山“呵”的一声,把一串已经把玩的圆润泛光的菩提子拍在几上:“不是,那你又为什么大半夜来找我?我警告你,在学堂不许露出这幅神色,若是被夫子察觉端倪――你别忘记了,在赌场里输钱的可是你,不是我!还有那些禁・书,我要是全都交给夫子,你以后,都别想再考试了。”   孙泽茫茫然的抬头望着他,目光溃散。   起初,他不过一时好奇,看了几本禁・书,被吴雁山拿住,从此就当做把柄,威胁他做这做那。   到后来,他被吴雁山胁迫,进了赌场,这把柄就越滚越大了。   如今想来,一时心痒,看了几本禁・书又算得了什么?夫子一贯宽和,便是罚一顿,也好过如今,身上沾上了人命。   人命大过天,他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孙泽喃喃问:“你害死了他一家人,真的一点也不怕吗?晚上还睡得着觉吗?白天还吃的下饭吗?良心一点也不痛吗?”   吴雁山冷笑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是他自己要赌钱的!下贱坯子就是下贱,赢了几两银子,就找不着北了。还有你,赶紧收了这种想法,记住了,今日这一切,都是张星曙自找的!是他家里穷,还偏要到这里来,和我们这些自幼花了多少银钱教导出来的优良学子争锋,才造成的。都是他自找的。乡巴佬就该老老实实的呆在乡下,居然敢到这里来丢人现眼,活该!”   孙泽晃晃悠悠的吐出一口气:“算了。人都要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起来,张星曙好像有一个记事册。”   吴雁山也想起来了,张星曙是个穷坯子,挣了一文钱,花了一文钱,都要记下来。他有一个小册子,当日学了什么,有什么趣事,都要记下来。   “那又怎样?”   孙泽道:“我怕夫子看见。你晓得的,夫子很喜欢张星曙。何况,你真以为世上的人,都是傻子吗?夫子要看了这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要是一句判词透露出去,你我两个,名声就彻底毁了。”   孙泽小声道:“我们去把册子找到,烧了,就一了百了,就当这桩事,从来没发生过。”   吴雁山点点头:“成。看你这模样,也办不了事。我和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又出些幺蛾子。”   孙泽一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吴雁山自然不会怀疑,他敢欺骗自己,刚瞒过家中的下人,走出大门,就被人从后面敲晕了。   等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他喊了几声,发觉脖子上有一个冰冷的东西,不留神间,就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吴雁山再不敢乱动,忍着疼痛喊人:“孙泽,孙泽,来人,来人啊!有人在吗?”   脚步声传来,吴雁山连忙道:“英雄,我是碧虚豪绅吴家独子,你要多少钱财,只管提。”   那人木木的道:“我不要钱。”   说完,一把掀开了吴雁山眼前的布条。   吴雁山使劲的眨了几下眼睛,适应屋内的光亮,这才看清,面前这人,胸前一片血迹,正是张星曙!   吴雁山吓了一跳:“张星曙,你,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张星曙抬眼,看着吴雁山:“别动。”   吴雁山叫他吓了一大跳,这才发觉,脖子上,真的用绳索吊着一把利刃,就缚在脖子前面,稍稍一动,就割破了脖颈。   吴雁山勉强假笑:“张星曙,你这是做什么?”   张星曙问:“你刚说我被关起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雁山道:“你好几日不来学堂,又有官差来问询。我心里担心,这才托人去打听了。我和孙泽都打算,过几日去瞧你。也不知伯母和令祖母的丧仪可曾安排好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张星曙一脸厌弃的看着他,任凭吴雁山装腔作势的述说,等他说不下去了,才冷笑一声,慢吞吞的问他:   “吴雁山,你看我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吴雁山吓了一跳,面上仍然是那副正直模样:“怎么了?可是受伤了?我回家给你请大夫……”   张星曙冷笑:“不用了,这不是我的血。是孙泽的。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孙泽都已经承认了,是你看我不顺眼,故意让我沾上赌瘾,你心计深沉,用了足足一年多来布这个局。好了,如今,你终于得手了。这个局,难道不是比你预料的还要成功?”   吴雁山哪敢承认?   “你信孙泽的话?这一年多,你进了学堂,我对你如何?你说我故意害你,我为什么这么做?”   张星曙突然伸出手,刷的一下,在他手指头上,划了一道血痕:“从现在开始,你说一句假话,就多一道口子。”他咧开嘴,露出古里古怪的笑,“你知道吧?我杀了人,要死了,也不怕多杀你一个。”   “你住手,住手,我真的没有……”吴雁山下意识的狡辩,张星曙却根本不理他,又是一刀划开。   吴雁山闷声闷气的闭嘴,死死的瞪着张星曙。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自己赌钱,你自己发疯,自己把自己家人全杀了,关我什么事?你放开我!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   可张星曙根本不理他,他说一句,就在他手上划一条口子,几句狠话放完,已经两手都是血,疼的他满头是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再不说实话,下一道,就先割下一只耳朵吧。你听过吗?我小时候,阿娘就教我,说谎话的小孩子,晚上会有毛胡子过来,把耳朵给吃掉。你别怕,割个耳朵,你把发髻放下来,多弄点头发就遮住了……”   冰凉的触感一直在耳朵上游移,吴雁山看见他那幽沉的眼神,又怕又恨,脱口而出:“我就是要弄废了你!你一个乡下来的贱种,连纸笔都买不起的废物,凭什么次次都能考第一?凭什么压在我头上?”   “我故意给你介绍书屋的活计,让你花时间抄书,可你还是每次都考第一!凭什么?我就是讨厌你!现在好了,这就是我和你交好两年,送你的一份大礼!”   张星曙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大错铸成,已然无可挽回了。我是该死,我的错,我认。但你这种人,心已经黑透了,你才十几岁,怎么会这么恶毒?留你在这世上,也是个祸害……”   张星曙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刀,对准吴雁山就砍下来,外面突然响起砸门声,周夫子的声音传来:   “住手!张星曙,别再一错再错!”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挡在四周的布幔也被扯了下来,吴雁山脸色苍白,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   ――他这才发觉,他根本没被绑到别的什么地方,而是在学堂之中。   这个时辰,正是门外站着的,不止有周夫子,还有往日的同窗,都用惊愕又惧怕的眼神看着他。   孙泽被绑在地上,还是活着的!   张星曙根本不想杀他,而是要让他名誉扫地!   “不是的,我不是的,是他拿刀逼我,我才这么说的!”吴雁山企图狡辩,周夫子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试图劝下张星曙。   “别再杀人了。”   张星曙摇摇头,高高的举起刀,一支利箭突然冲过来,恰好射穿了他的头颅。   吴家护院一箭得手,急忙冲上来,救下了自家公子。   吴雁山双腿间一片湿润,身上一片骚臭味,绳索一松开,就瘫软在地上。   大理寺的几位大人也赶来了,谢无咎手中捏着石头,孟濯缨目光冷冷的,四下查看,神色复杂。   周夫子抱着张星曙的尸首泣不成声,厉声道:“吴雁山品行不端,陷害同窗,我们碧虚学堂,也没有你这样的学子。明日的童子试,你也不必去了。”   吴雁山被他一激,两眼翻白,彻底的晕了过去。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恶臭味。他被这么一吓,居然又拉在了裤子里。 第107章 眉来眼去 ...   孟濯缨和谢无咎查问过孙泽, 以及相关人等, 又去找周夫子。   周夫子颇为自责:“教不严, 师之惰。我没教好张星曙,也没有教好吴雁山。比起才学, 更重要的是德行啊。”又拿出一点碎银子,大概有三四两。   “这孩子,和家人的丧事,就要劳烦几位大人了。”   谢无咎没有收下银两。   孙泽一直跪在周夫子房门口,自愿从学堂除名,一辈子不参与科考。   周夫子思虑再三,拿出一封信笺,交给孙泽。   “这是张星曙留下的, 他向我为你求情。让我不要再追究你,我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不能依他。有些大错已经铸成, 纵然悔恨难当, 却无从回头。亦如张星曙, 人命在身。有些人从根子里就已经坏了, 心思恶毒,不知悔过。亦如吴雁山,执迷不悟。有些错了, 却尚且可以改过。他的意思,是希望你从此改过,好好求学做人。他虽然求我饶你, 但错就是错。我想让你留在学堂,料理杂物,以观后效。你意如何?”   孙泽连连磕头,哭泣不止。   周夫子甚是颓然,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道:“两位大人或许觉得,我这样处置,太轻了。但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我身为师长,自然不能说,因为教了两个德行有亏的孩子,就从此再也不教书育人。对这孩子来说,也是一样。假设,我定给他三年悔过之期,三年后,他也才十六岁罢了。我若是不给他这个机会,将他从学堂里撵出去,他这一辈子,就真的毁了。可惜……”   可惜,张星曙犯下的错处实在再大,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周夫子道:“两位大人,明日就是童子试,我还要去安抚学子们,就不相留了。”   二人没在碧虚逗留,赶回京城时,已经快要关城门了。   徐妙锦和颜永嘉还等在大理寺,唐秀脑袋搁在一堆书册上,昏昏欲睡,一见谢无咎,就全都窜了过来:   “看你们两这个脸色,是找到人了?”   徐妙锦脸色很不好看,道:“我们在京郊附近,全都找过了,找不到张星曙。不过,大牢的锁,是被钥匙打开的。老大,我们大理寺,出了内鬼啊!”一边说,一边摔摔打打,恨不得把书全给砸了,“就因为这个,我都没回去,等你到现在。”   谢无咎点点头:“我知道了。张星曙,没了。”   徐妙锦震惊不已:“他真去了碧虚镇?去干什么?怎么好好的就会没了?”   孟濯缨将吴雁山和孙泽之事,说了一个大概,慨然道:“那日,我和谢大人见过吴雁山,就有这种猜测。只不过,没有告之张星曙。”   徐妙锦愤然拍桌:“为什么不告诉他?”   孟濯缨淡淡道:“铁律如山,杀人者死。他亲手犯下大错,已经是个死囚,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这个吴雁山,真不是个东西!就因为张星曙功课比他好吗?”徐妙锦义愤过后,也慢慢捋出了一条线索。“张星曙是不知道的。他前日还恳求我,让我找来纸笔,写信鼓励他最好的朋友,让吴雁山和孙泽好好考试,一举而中……真是的!这个吴雁山王八蛋!所以,他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到底是谁告诉他的?”   “这个人,不止告诉他,是吴雁山故意害他,还帮他逃了出去。到底是谁?把我们大理寺监牢,当成自己家的后花园吗?还有装神弄鬼这一节,张星曙只是个孩子,又不会武艺,自己可办不来这些。若说他是要帮张星曙报仇,又为何不大大方方的?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谢无咎和孟濯缨对视一眼,孟濯缨无奈道:“因为,吴雁山虽是祸首,却没有哪一条律法,能处罚他。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她帮着张星曙,将他直接杀了。”   徐妙锦慢慢思索着呢,余光看见他们两又在“眉来眼去”,焦躁的不行:“你们两别老这么对视行不行?两个大男人这样恶不恶心?腻不腻歪?说呀,到底是谁?”   谢无咎无奈极了:“我这也是在查。”   徐妙锦“嘿”的一声:“别鬼扯了。每次你们两这么对眼神,就是又在冒坏水呢!不告诉我?又是怕我坏事?”   正说着,唐秀突然“咦”了一声。   孟濯缨眸光微转,见他突然看向头顶,轻声问:“怎么了?可别大惊小怪的。”   唐秀瞧瞧用手指示意头顶,见机极快的问:“我就是想问问,晏奇怎么样了。我听徐徐说,她家里出了点小事。”   孟濯缨道:“不过是点小事。没什么。那人心不足的女子,一口咬死非要做叶锦珍的妾室,被送到庄子上了。倒没有什么,只是晏奇心软,万一她再寻死觅活,难免迁怒叶锦珍。对她夫妻二人,倒十分不利。”   唐秀点头:“也是。”虽是面无表情,心却酸涩难忍。   酸涩过后,又是不知从何而生的庆幸。叶锦珍这样护她,倒也好了,换了什么人,也比不过叶锦珍的。   连他自己都比不上。   屋顶瓦片轻响,那人已经走了。   夜半时分,婆子起夜,刚出门,就听见屋内传来响声。她唯恐里面那位,想不开又出什么幺蛾子,急忙喊了一声:   “穆姑娘,您可是要水?”   穆青时似乎刚醒来,声音惺忪含糊:“不用了。嬷嬷先睡吧。”   婆子吹了灯,刚走片刻,突然传来几声响,紧接着便是孟濯缨的声音:   “穆姑娘,好了,点灯吧。”   穆青时从被窝里钻出来,衣裳完整,根本没睡。她擦亮烛火,唐秀手脚并用,制着一个黑衣人。谢无咎和晏奇站在一边。   黑衣人不断挣扎,却动弹不得。唐秀被她动的烦了,手下用力,在某处穴位上一按,她立即疼的说不出话来,再也动不得了。   晏奇慢慢上前,拉下了她的面巾。   穆青时大为吃惊,这个半夜来取她性命的黑衣人,竟然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喻清客。   喻清客气的咬牙切齿:“师傅,您怎么能和这些外人一起给我下套!”   晏奇甚是意外,今夜来的这几人,就只有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暗中害她和叶锦珍的,会是喻清客。   喻清客一动,又疼的要命,委屈巴巴的跟晏奇撒娇:“师傅,你快让他放了我!疼死了!”   晏奇心中又荒唐又觉好气:“你还理直气壮的?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喻清客:“我不干什么呀!师傅,我是要帮你!天下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与其将来你跟他伤心,还不如趁早分开。师傅,你听我的,趁你现在还不算太喜欢他,早早分开。免得日后,你喜欢他了,他又变了心,叫你难受。”   喻清客算是晏奇一手拉扯大的,这时候被她闹的说不出话来:“那你就要这样害人?”   喻清客瞪大眼睛:“我害什么人了?她明明就是一心想着叶锦珍,还假装什么贞洁烈女?你看看她进府以后,对满儿简直比亲生的还要亲,叶锦珍夸了她多少次了!师傅,只有你傻,被她所蒙骗……”   晏奇简直说不出话:“你别再胡说!也不要用这些言辞,轻慢穆姑娘。”   穆青时款款道:“夫人和老爷救我于风尘之中,有再造之恩,我全心全意照看小姐,只为报恩……”   喻清客极不喜欢穆青时,再次出言侮辱,被晏奇打断,拉着穆青时往外走:“算了,谢大人,孟大人,你们审吧。问问清楚,张星曙的事,到底是不是她一手策划的。”   喻清客见她要走,急了:“师傅,我只是想为张星曙和虞山娘讨个公道!明明错的是吴雁山,凭什么他不用受到惩罚?师傅,他们不懂,你难道不懂吗?”   晏奇并未回头,将喻清客留在了里面。   晏奇一走,喻清客就更狂躁了,使劲挣扎,不断辱骂唐秀,让他放开自己。   “放手,你个窝囊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肖想我师傅不知道多久了,你敢说吗?你敢跟她提一个字吗?放开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师傅生我的气,就不会管我了,比起你们这些臭男人,师傅最喜欢的,还是我。你敢伤我,她绝不会原谅你的。”   唐秀“啪”的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老实点。你这么吵,她是嫌你烦了才走的。老老实实的回话,是你偷偷潜进大理寺监牢,把张星曙放出来的?”   喻清客冷笑一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当然也能动手,可吴雁山欠的是张家的债,还是让他自己去取吧。”   孟濯缨听了这话,就觉出不对,望着她的眼睛,问:“那谁欠了你的债?”   喻清客警惕的摇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快把我放了。就算是我教唆穆青时,可我犯了哪条律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孟濯缨认真的想了想:“那别的先不说,你闯进大理寺监牢,放走张星曙,按照律例,要打十大板,□□三月。”   喻清客:…… …… 第108章 喻清客跑了 ...   晏奇虽然是个劳碌命, 但大概肚子里这子就是个懒娃娃, 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得来, 不然就困的想哭。等再吃过饭,到大理寺就已经快晌午了。   今日正好给孟濯缨带了红豆丸子汤来, 孟濯缨口味偏甜,红豆汤已经很甜了,还放了不少糖进去,十分喜欢的吃了两碗。   晏奇看她这吃法,都觉得牙疼:“你少吃点糖吧,仔细牙疼。”   徐妙锦也捧着碗吃,抽空刺了她一句:“吃这么甜,娘们唧唧的!”   孟濯缨也不动气, 把最后一碗也抢过来吃了。   徐妙锦意犹未尽的放下碗勺:“不就是点红豆汤?我小娘做的比叶家厨子做的好多了。我明天也带点给你尝尝,这么紧巴巴的做什么?”   孟濯缨连连点头:“再带点蛋煎糍粑。”   徐妙锦道:“得了吧,谢夫人成日里给你做这个吃做那个吃, 你还不够?真打算把我们这几家都吃遍了?”   虽然是这么说, 等半个时辰以后, 颜永嘉从外面回来, 就带了蛋煎糍粑过来吃。   晏奇刚吃过,又觉得饿了,捏了一块吃:“徐徐这丫头, 就是嘴上爱刺挠。”   孟濯缨笑眯眯道:“我知道。她是觉着,我在镇国公府里,也吃不着什么好东西。不过, 也要我讨人喜欢,她才肯对我这么照顾呢。”   晏奇失笑:“唐秀还没回来吗?”   喻清客真被孟濯缨关进大牢里了。   晏奇毕竟养了她一场,起初还为她求情,后来,被孟濯缨几句点破:“晏姐姐,总不会以为,我是不喜欢她,才故意针对吧?若是个人喜恶,她名义上是你的徒弟,情分上更等同于你的养女,我若不是为了晏姐姐的安危,怎会如此?”   不止利落的用刑,还问出了喻清客幼时之事。   唐秀这次出门,就是去了喻清客的老家。   孟濯缨吃了几块,随手抽出谢无咎的帕子擦手:“晏姐姐,倘若她身上真有命案,你和姐夫都要当心。她偏执已成,在你面前,又十分善于伪装自己,你要当心。”   晏奇目光微微凝滞,眸光暗藏在睫羽之中,神色不明:“你一向细查人心,既然让唐秀去查,十有八九是不会错了。倘若她真的不知悔改,小孟,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晏奇一遇到亲近之人,就方寸大乱。尤其之前喻清客胁迫穆青时,做出的那些事情,更是等同背叛。   晏奇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孟濯缨只好劝了一句半句:“你就当,是个你不认识的人吧!兴许根本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些事情。”   黄昏时分,谢无咎突然兴高采烈的进来,邀孟濯缨与他一同去城门口接人。   二人刚到不久,一辆青蓬马车行来,谢无咎立即策马上前,隔着帘子就叫:“三姐,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叫人送信,我好出城接你!”   帘子被猛地掀开,那女子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谢无咎道:“我也是无意听从青州来的商队说起来的。说是和一位大官同行了半路,我听他形容,就猜到是你和姐夫,算算日子,恰好在这里碰上了。”   说话间,那女子也注意到谢无咎身边的孟濯缨,略微惊讶。   谢无咎甚是高兴的介绍,道:“这是我们大理寺的孟少卿,镇国公府的小世子!”   宋其敏还有些印象:“我离京时,小世子尚且年幼,如今……这官都做的比你大了啊!”   谢无咎:…… 他是想让她看看,小世子俊不俊,美不美,和她般不般配,提官阶做什么呢?   宋其敏之父与谢中石本是同僚,宋父去世之后,宋其敏便养在谢夫人膝下,出嫁时,也是作为义女出嫁。原本是要直接回夫君的老宅,既然碰见了谢无咎,便让婆子等人先行回去,她与谢无咎先去拜会义父义母。   谢无咎已不是少年,虽然见了宋其敏,十分欣喜,但顾虑亦有:“崔姐夫家中已无长辈,三姐不如先回家收拾一二,等明日再回家不迟。”   宋其敏爽朗一笑:“无事。也不知道,家中有没有杀鸡宰羊迎接我回家!我非要去把义母家的菜都吃光了不可。”   正说话间,曲勿用领着一行人从对面过来,宽敞的一条道不走,非要和谢无咎碰上,趾高气扬的从车队中间穿过去了。   宋其敏可不是个好惹的,抓起谢无咎手中的马鞭,就扔了过去,正中曲勿用背心。   “曲勿用,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这般幼稚?”   曲勿用如遭雷击,握紧马鞭,一直到车队走远了,才翻身下马,捡起了马鞭。   手下过来道:“这是谢府的家眷?怎么和姓谢的一样,洋洋得意的样儿。”   曲勿用道:“你懂什么。得了得了,赶紧出城。”   宋其敏放下帘子:“那是曲勿用吗?怎么越来越呆了?以前我要敢这么招他一下,他非跳起来不可。怎么年纪大了,娶了媳妇,被管的老实了?”   谢无咎嗤笑一声:“他就没娶到媳妇!”   宋其敏:“你也好意思说人家的吗?你也一大把年纪了!”   谢无咎:…… ……“这不是亲生的,就会欺负人!”   谢无咎自然不肯让孟濯缨回家,一齐到了家,谢夫人果然大喜过望,摆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筷子如飞,轮番儿的给孟濯缨和宋其敏夹菜。   这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天色都晚了。   谢夫人还有一大箩筐的话,要和宋其敏说,孟濯缨识趣告辞,谢无咎连忙追着送出来。   孟濯缨推辞,让他回去与宋其敏说话。哑叔也没过来接人,谢无咎哪肯让她自己回去?   孟濯缨道:“我一个男子,能出什么事?”   谢无咎顿时无语。她就仗着自己不曾把话说破,反倒肆无忌惮起来了。   二人正要出门,就见一个男子满身风尘的赶来了,一见谢无咎,便笑吟吟的一礼。   “谢弟!我来接敏儿回去了。”   崔倜(ti)和谢无咎寒暄几句,一见孟濯缨,目光这么一打量,落在她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上,立即摆出十二万分的热情,问道:“谢弟,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谢无咎略有些腻歪,随口道:“是大理寺的同僚。”   崔倜立即便领会得了:“莫不是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孟世子果然少年英杰,年纪轻轻,就荣升少卿一职,将来必定不可限量啊!”   谢无咎便更不耐烦了,胡乱扯了几句,就拉着孟濯缨上车了。   崔倜倒是不在意,他如今升官回京,自是意气风发,稍微整理仪容,便进去接人了。   孟濯缨吃着谢夫人送的山楂糕,道:“你这位崔姐夫,倒是个会来事的。”   谢无咎哼了一声:“就是个官迷。不过,除了爱做官,别的也没什么毛病了。对三姐也不错,不然,这亲事也成不了。”他一手托腮,道,“我三姐今日回来,说的最多的,就是我怎么还不娶媳妇了。孟世子,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孟濯缨微红了脸,道:“随你。你就说,你娶不到呗。”   谢无咎叹口气:“那可不成,回头,她就要给我张罗亲事了。”   孟濯缨无所谓道:“那你就去呗!若是碰见喜欢的,不是正好?”   谢无咎连连摇头:“那也不成,我有喜欢的人了。”   孟濯缨立时不说话了。   谢无咎一字一句道:“我原先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早早的娶回家来,守在身边才好。可如今我喜欢的这个姑娘,却有许多大事要做。我敢说,一辈子保护她,敢说以后的路,都牵着她走,可不敢说,替她把脚下的路铺平。就算相互喜欢,爱逾性命,我们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孟濯缨正感动间,谢无咎又满不正经的问了一句:“那你说,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呢?”   孟濯缨:“快了……吧?”   谢无咎悠悠的叹了口气。   回到家中,哑叔正准备出门,打算去找找她呢。   孟濯缨道:“我多半时候都和谢无咎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   哑叔激动坏了:就是这小子才危险!这小子居心不良啊!你不知道,他一肚子坏水,就想着……   孟濯缨接道:“我知道,他一肚子坏水,就想着娶我呢!”   哑叔偃旗息鼓: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毛病啊!   这夜,孟濯缨睡的略晚了些,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唐秀又和蝙蝠一样,倒挂在廊檐下。   “小少卿大人,我回来了。但是,回来的不及时。”   “怎么回事?”   徐妙锦悠悠的冒出来:“喻清客跑了。”   谢无咎往门槛上一坐,语气深沉:“昨天我们在城门口,不是碰见了曲勿用?他出城追一个要犯。”   “这个要犯,难道就是喻清客?”   谢无咎点点头:“她趁换班的时候,麻翻了一个和她身形差不多的守卫,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今天凌晨。也就是说,她昨天大摇大摆的逃出去不说,还抽了个空,去京畿府杀了个人。” 第109章 身世 ...   自晏奇十四岁开始, 便在家中收容了喻清客。   与其说她是喻清客的师傅, 倒不如说, 二人相依为命。但晏奇自来冷淡,并不习惯与人的关系太过亲近。对她来说, 喻清客更像是她,孤舟过海时,偶然捡起的一条小鱼。无可奈何又关切备至的养了一阵,便放她回河流里。   可小鱼却不肯离开这条船,不惜做出些手段,也要带晏奇回归从前那相依为命的“单纯”生活。   因此,她才会执着的用那点手段拆散叶锦珍和晏奇。既能如愿以偿,也不至于让晏奇太过伤心。   因幼年之事, 晏奇生来比人淡漠,起初也并未起意如此纠葛。   喻清客那时不到八岁,撞伤了头, 醒来时迷迷糊糊的, 却一眼就见到了, 跟在老仵作身后的晏奇。   晏奇依照老仵作的吩咐, 给她包扎头上的伤。喻清客便拽着她的衣裳,不肯放手。慈幼院来了人,拿什么哄她, 也不肯走。再逼的急了,就安安静静的跪在晏奇面前,不吵不闹, 谁敢逼她,她就拿着母亲留下的金簪,以死相逼。   晏奇便把她带回了家里,约法三章,可以给她一碗饭吃,可以教她本事,十五岁以后,便分道扬镳。   她不喜欢与人太亲近。   唯一能接受的,大概只有她的夫君,叶锦珍。就算她常常有些别扭,可还是没有想过,真的和叶锦珍分开。   晏奇道:“喻母是死于喻清客父亲的继室之手。她母亲嫁给父亲之后,多年不育,喻父不敢反抗老母,只好休妻另娶。可笑的是,喻父另娶之后,和她母亲依然藕断丝连,后来居然生了她出来。”   “二人情分难断,还有了孩子。喻家的老太太却十分不喜欢这个前儿媳,继而怀疑喻清客的身世,坚持不肯容纳。再加上,喻父后娶的妻子,是个十足的母老虎,他也不敢带回家,就把原来的正妻和女儿,当做外室养在外头。结果,东窗事发,继室带人闯进屋里,让几个奴仆,把她母亲好一番折辱,才给了个了断。幸而邻居听到动静,觉得不对,报了官,才救下喻清客一条小命。”   “这之后,喻清客哪里也不肯去,执意跟着我。她跟我回家以后,我后来才知道,她尚有父亲在世。但我才想送她走,她便哭着说,以前的一切都忘了,我叫她回去,就是叫她去死。我很不喜欢她这样,又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哭哭啼啼的奶包子说话,就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动不动的哭着把死呀活呀的挂在嘴边。”   晏奇自嘲一笑:“我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从那以后,她真的一句都没再说过。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丫头决计是不简单的。可既然已经养着,便只好养着了,时间长了,难免付出十二分的真感情,把她当成心肝捧在手心。”   “那后来,为何又将她留在外地?”   晏奇慢慢拧眉:“叶锦珍向我求亲,我一时头脑发热,居然答应了。她知道以后,便哭着不许,我不欲理会,她又说,我若成亲,她就去死。”   此后,师徒二人便分道扬镳。晏奇回京时,喻清客还送了贺礼。   晏奇虽然放不下她,可更处理不好,这样亲近的关系。再以后,也便顾不得她了。   唐秀这次出京,依照孟濯缨的提示,找到了喻清客年幼时的居所。   孟濯缨让他查的,就是晏奇提到的,喻清客剩下的家人。   不出所料,从当地官衙调出的资料,从两年前,喻清客和晏奇分开以后,喻家人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死。起初是喻家老太太,也就是那个不待见喻清客母女,死活不肯她们进门的老太太,添了大孙子的那天晚上,活生生的笑死了。   高兴死了。   接着,就是这个好不容易添来的大孙子。没活到满月,寒冬腊月,居然把被子挣开了,看护的几个婆子丫头睡的死死的,连炭火也灭了。小孩子活生生的冻了一整夜,就没了。   喻家人连同六个妾室,一个接一个的没了,喻家后来续娶的正室也疯了。但仵作验尸都没有问题,最后只剩下,这个给喻家添丁的小妾。   孟濯缨问:“那这个妾室后来去了何处?”   唐秀道:“喻家人死后,凶宅的名就传了出去。虽然喻家的钱都归她了,但她哪里还敢住?房子也不敢要,回自己娘家去了。去年,重新嫁人了。”   孟濯缨还没问,唐秀就摆摆手:“我查过了。这个妾室胆小如鼠,没什么问题。原本都定了亲,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个算命的老和尚,说是娶她进门,一定能给喻家生个日子。这就强娶回去了,也真的生了,不过,后来一大家子都没了。”   “假如凶手真是喻清客,她放过这小妾,大概只是因为,她也不是自愿的。”孟濯缨道。   这就是唐秀查到的全部。喻家人落葬不到一年,还有两个疯了的“活口”,只要孟濯缨或者晏奇去那儿一查,便能确定当年喻家人的死因。   因此,喻清客不愿和晏奇对峙,就只能越狱逃跑了。   喻清客模样生的不错,那守卫与她打了个照面,连魂儿都被勾走了,轻而易举就上钩了。她跑出去以后,还堂而皇之的去京畿府附近,杀了一个人。   孟濯缨问:“她杀了什么人?”   “京畿府,曲勿用一个手下。”谢无咎道。   唐秀把那个名叫连顺的捕快信息,交给孟濯缨:“可这个人,和她根本没有什么纠葛,她为什么要把人家弄死?”   连顺今年二十有三,半年前入职京畿府尹,在曲勿用手下,也才干了不到三个月。住所、职务等等,都和喻清客八竿子打不着。   “曲勿用昨天就是追着她出城。她杀了人,大摇大摆的出城,还故意给曲勿用留下线索。曲勿用气的发疯,追到西山脚下,那些痕迹就突然断的一干二净,无处可追。她种种行径,简直视律法如无物,将大理寺和京畿府都捏在手心耍弄。”谢无咎道,“她从前只是有些倨傲,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这么一段时间之内,就性情大变呢?”   孟濯缨调出一封信笺,从她让唐秀出京调查喻清客,便以大理寺的名义,给喻清客以前任职的县丞去了公文。   “这就是县丞加急送来的文书。她之前也才有恃才放肆之举,但因为她的确帮了不少忙,所以县丞也只能由她去了。还有几件事,让他很在意。喻清客回京之前,查办的几起案子,犯人都相继去世了。或者意外,或者鼠疫,或者急病暴毙。”   意外多了,就不是意外了。巧合多了,也必定不是巧合。   谢无咎认识喻清客更久,慢慢回想她素日行径,突然恍然大悟。   “或许,她根本不是性情大变。”   “没错。”孟濯缨接着道:“而是,如今根本没有可以约束她的东西了。如果说,她原本行径就已经出格,但她的这种出格,还被自己约束在一个框架之中。如今,她已经彻底的抛弃了这个框架。”   “这个框架,就是晏奇。”谢无咎道。   孟濯缨点点头:“我让唐秀去查她的往事,她预想到,她杀了喻家满门的事将会败露,再也无法在晏奇面前掩藏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逃出大牢,还顺手杀了一个,她认为该死的人。”   几人去京畿府查问案情,半路上碰到要去连顺家里调查的曲勿用。曲勿用暴跳如雷,冷嘲热讽不断。大概就是大理寺用人不明,用了个疯子等等。   “前两天你不是才和我要人?说是大理寺已经有了晏奇这么好的仵作,把这徒弟让给你们京畿府?”谢无咎一句话给他堵住了。   曲勿用脸色更黑,闷不吭声。   谢无咎只当他又发了疯病,大理寺几个人凑不要脸的跟到连顺家里。   连顺是入赘女家,岳母并妻儿都哭的说不出话来。   连顺家里的是认得曲勿用的,抓着他的袖子,嚎哭的满面鼻涕眼泪:“我当家的不是跟你去办差?他刚进去没多久,怎么能叫他做这么危险的事?”   曲勿用也冤啊。他还能说,他当日只是让连顺去京畿府前巡街吗?   谁知道,这连顺到底哪里惹着了喻清客?   孟濯缨四下看过,这家也不算富裕。但有十余亩良田,加上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看中连顺品行端正,又无亲无故,就让他做了赘婿。   院子分成两进,除了西院一间房是连顺岳母所住,其他屋舍,都放满了连顺的物件。厨房里,边边角角里,却有不少瓷碗的碎片。   孟濯缨取出喻清客的画像,问连顺岳母可曾见过。   连顺岳母连连摇头:“这么俊的丫头,见过肯定记得。我从没见过她。难道,就是她,害了我家的顺顺?”   眼见老妇人着魔一样扑过来,谢无咎忙把人拦住,将孟濯缨拦在身后,道:“婆婆,若有消息,大理寺会派人来报。你且要节哀,顾好自己的身子,也要照看好孩子……”   没想到那婆子一口唾沫“呸”在他脸上:“你们当官的又有什么用?我们顺顺不就是去给你们办差的?那恶人连官差都敢杀!谁知道这是什么世道哇!天啦!不能活了!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在家吃干饭啊,也不是养不起人了,非要去做什么巡捕!”   婆子说完,呼天抢地的大哭。这婆子一哭,就跟讯号一样,那边的连顺媳妇抓住曲勿用的胳膊,坐在地上一起嚎开来。   那头不到四岁的小儿,有样学样,那撒野号丧的模样,如出一辙。   唐秀捂着耳朵,那点同情之心,都要被哭没了。   谢无咎和孟濯缨反倒充耳不闻,把曲勿用甩下,趁机去内院又搜查了一圈。   孟濯缨刚要进内屋,那媳妇儿刚要爬起来拦人,反而被她母亲拉了一把,示意她别去。连顺媳妇连忙装作没事儿一样,蹲回去继续嚎哭。   虽然只在眨眼间,但孟濯缨也留意到了,进了里屋,伸手在架子床底下一摸,真摸出一个小纸包来。   谢无咎拿着纸包出来,将东西交给曲勿用,冷不丁喝骂一声:   “好啊!你们一家贼妇,做贼喊抓贼!这是什么?连顺是不是被你们两个毒死的?”   连顺媳妇吓的面无血色,连连摆手:“不是,这不是我的!”   那婆子老当益壮,一个鱼跃,纵身过来就要和谢无咎撕扯,被唐秀一把捏住麻筋,立时瘫软在地上,又扯着嗓门鬼哭鬼叫起来:“你不要胡说!当官的污蔑人了!胡说八道你要烂肚肠的!”   那小孩儿也跳过来,小拳头像模像样的捶打谢无咎的腿:“坏人,坏人!”   谢无咎蹲下来,拆开布包:“小子,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不是毒・药?”   那小孩一看:“呸,不要脸!这明明是我娘晒的花花,又不是毒・药!你是坏人,放了我娘和我姥!”   谢无咎冷笑一声,让唐秀把孩子先带走。小孩儿伸出两只小爪子乱抓乱挠,真是得了他姥姥真传,被唐秀一抡,扛在肩膀上带走了。   谢无咎继续逼问:“你儿子已经承认了,这就是你的。说吧,这是什么?”   婆子抢着答:“就是晒干的花,有什么问题?”   “可这是夹竹桃的花瓣。这么一大把吃下去,会引起头痛、恶心、呕吐、腹泻,甚则出汗惊厥,直至昏迷死亡。你们弄这么多这玩意儿,是要害死人啊!”谢无咎笑了笑,“连顺呢,这案子不好查。不过,你们两也不算什么好东西,我看,连顺就是你们两毒死的!”   连顺媳妇一听就慌了,急忙大喊冤枉:“我怎么会害我当家的?他死了,我们一家连个男丁都没有,又有什么好处!这,这花瓣是用来,用来……”   曲勿用暴喝一声:“用来干什么的!快说!”   他长相凶恶,这么一吼,把那两个吓的活虾乱跳,逼问不到几句,就全都招认了。 第110章 杀人理由 ...   连顺媳妇擤了一把鼻涕:“大人饶命, 这些东西, 我知道有毒, 可我还没来得及用呢。”   曲勿用板正脸,恶声恶气的审问:“那你弄这个做什么?”   连顺媳妇小声说:“是想放在卖花糕的张寡妇家里。”   张寡妇和连顺家同住一个巷子, 年轻守寡,现在做些花糕维持生计。   张寡妇虽然守了寡,但是模样生的不错。连顺早就被她勾着魂,等在京畿府站稳了脚,就拿出当家人的威风,要把张寡妇也迎进门。   连顺媳妇一听,自然就不乐意了,大哭大闹的不肯依。连顺却铁了心, 她心头一恨,暗中收拾了不少夹竹桃花瓣,预备掺到张寡妇做花糕的桃花瓣里, 让她倒个大霉。   谢无咎心中厌恶:“你可知道, 张寡妇的花糕要卖给多少人?”   连顺媳妇迟钝, 没看见自己娘连连给自己使眼色, 还兀自气愤道:“她生意当然好的很!她就一笑,那些男的连魂都被勾走了,天天来做她的生意!还有些小崽子, 正儿八经的饭都不爱吃,就爱吃她做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糕!这个小贱皮子,这么会卖, 怎么不干脆不卖笑?这么会做生意,怎么不干脆去做皮肉生意?”   谢无咎忙捂住孟濯缨的耳朵,不让她听这些污言秽语。   曲勿用脸都青了,一声狮子吼:“你晓得这么多人买,还要孩子要吃,还敢在里面下毒!你是皮痒了吗?要不要大板子给你掸掸!”   连顺媳妇立刻不敢吱声了。   她虽然不敢应声,可看那神色,只怕是巴不得害死人,好让张寡妇背上人命官司,彻底倒个大霉。   曲勿用再三确认,夹竹桃花瓣确实还没来得及用。对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愚妇也是无话可说。   到后头,看连顺媳妇和婆子还死不知错的德行,索性让人拿了这一家三口,去京畿府大牢里头,吃几天苦头,长长记性。   几人又去询问张寡妇,曲勿用方才没来得及大显身手,今次务必要拔个头筹,率先敲响张寡妇的院门。   张寡妇都没看人,听声音是个男子,立刻没好气道:“糕点还没做好呢!若做好了,我家帮工会拿到巷子口去卖。你要买,去巷子口找我帮工买就是。再敢来我家,我……我就报官了!”   曲勿用:“在下是京畿府……”   张寡妇火冒三丈,拿着根擀面杖大步过来,口中冷笑不止:“晓得你在京畿府当了官,可你就是做了天王老子,敢在老娘门前撒野,老娘非打的你满头开花!”   说着,猛地开了篱笆门,嘴里叫嚷着“你这不知人伦的畜生,算起辈分,老娘和你婆家还沾亲带故,你还要管老娘叫一声婆姨”,一边抡起擀面杖就打。   曲勿用面无表情,单手接住擀面杖――随后,“啪”的一声,擀面杖用力的砸在了脑门上,瞬间起了好大一个包!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张寡妇是个做惯力气活的,因此不过使了一半力气。   这下可好,不止脑门多了个包,还在谢无咎这混不吝面前,丢了老大一个人。   曲勿用扔掉擀面杖,沉着脸站着:“看清楚人了吗?”   张寡妇大惊失色,一瞧曲勿用,黑锅底一样的脸色,宝塔一样的身形,喃喃道:“乖乖,这小畜生还敢找了个牛头来当帮手!”   目光再一转,落在谢无咎身上,她惊讶的咦了一下,立即领会,自己怕是误会了。   张寡妇这一迟疑,后退半步,便看见谢无咎身后一个小脑袋。谢无咎看好戏呢,怕误伤孟濯缨,把人护在身后呢。   张寡妇一见孟濯缨,立时确定了――自己真弄错了。   她做点小买卖,倒也会看人:“三位大人,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敢问,是为何事而来?”   看了她方才行事,别的也不必问了,孟濯缨拿出喻清客的画像,问她是否见过。   张寡妇连连点头:“见过,这位姑娘不仅人美心善,身手也好。”   孟濯缨又问,是什么时候见过。张寡妇起初为难,后来得知,连顺已死,十分惊讶。   “那日,我提着篮子,去城里送花糕,恰好碰见连顺在那里巡街。那小兔崽子旧事重提,还敢轻薄老娘,我一听就可气。正好花糕也送完了,我扔了篮子,就和他厮打起来。咳咳……没打过。”   孟濯缨没忍住,轻笑出声。   曲勿用瞥她一眼,脸色依旧黑沉:“后来,就是她给你解了围?”   张寡妇道:“没错。这小娘子真是厉害,手那么一拍,连顺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后来,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几人出了张寡妇家,曲勿用仍然是一头雾水:“就因为这个,她要杀连顺吗?”   孟濯缨摇摇头:“我搜查的时候,纸包的位置是动过的。连顺媳妇说,纸包是藏在架子床内侧的暗盒里。我若是不留心,也找不到。所以,喻清客是早就知道,连顺媳妇要害张寡妇,把纸包拿出来,引我们来查。随后,结果了即将引发惨案的‘罪魁祸首’。”   孟濯缨:“连顺这个没什么本事,又偏要拈花惹草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祸首。”   谢无咎:“和她爹一样。”   曲勿用恍然大悟,捋顺了杀人点:“……你们两个大男人,一唱一和这么说话,恶不恶心?腻不腻歪?”   谢无咎难掩得意,意味深长的道:“老曲啊老曲,以后你就知道了。”   回到大理寺后,徐妙锦听说了,喻清客杀人的动机,实在很难理解喻清客的想法。   孟濯缨轻咳一声:“这男人在外拈花惹草,连顺媳妇和岳母都不是什么善茬,就想把张寡妇害死。若是一般人,知道了这桩事情,会怎么做?”   唐秀道:“就算提醒张寡妇,连顺还有可能回去纠缠她,连顺媳妇和岳母也还会去找她麻烦。所以,她就直接把连顺弄死,解决了这个烦恼之源。”   孟濯缨道:“没错。所以在喻清客眼中,这个男人,或者说,出轨的男人就是烦恼之源,是最该死的。”   唐秀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瓜:“不过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怎么了?就要被杀啊?”   徐妙锦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拐子:“你别说这些大话,你有本事,先娶一个回来。你看看你,一大把年纪了,连半个媳妇都没有,好意思说什么三妻四妾?”   如今,喻清客身上,已背上了近二十条人命。算上连顺,她凭自己喜恶,取人性命,已经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大理寺和京畿府都下了榜,画影图形的追拿她,每次却都只捉得到一点影子。   她从京中出逃的第三日,碧虚便传来消息。吴雁山好像真的疯了,吴家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退休的老御医去看诊。   晏奇亲自去看过,果然是喻清客的手笔,药物加上惊吓,吴雁山又因为毒计败露,前途尽毁,这回,是真的被她给弄疯了。   随后,她又惹了两起事,每次都故意留下一点线索。但人赶过去,自然还是抓不到她的。   虽然抓不到人,但她留下的痕迹,似乎是往南方去了。   这日谢无咎和曲勿用又说起喻清客之事,自上次,她在一户人家歇脚,因妻妾纷争,她毒死这家里的男主人和正妻之后,已经销声匿迹半月余。   似乎,就此安静下来了。   但她毕竟是个危险人物,不得不抓。偏偏她又十分善于藏匿,两方人商议了许久,也没有一个更有用的章程。   一行人一前一后,刚到昭华坊,便见宋其敏从店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曲勿用一见宋其敏,便连连后退,都不与谢无咎告辞,就要走。   宋其敏眼尖,已经看见人了:“曲大捕头!”   曲勿用僵硬的站住,扭过头来:“哼。”   宋其敏咯咯直笑:“曲捕头,我叫你呢,你哼什么?白长这么大个儿,都不会叫人的吗?你要某叫我一声崔夫人,要某叫我一声三姐。三姐少不得给你糖吃。”   曲勿用面黑脖子硬,哽了片刻,又是一声:“哼!”   宋其敏笑了几声,一行人寒暄过后,又热络的给曲勿用介绍身后跟着的姑娘:“这位,是程茱姑娘。我们三个小时候,常在一起玩的,你还记得吗?”   曲勿用扫了一眼程姑娘,总算能正常开口说话了:“我记得,不是嫁到外地了吗?”   宋其敏轻咳一声,踢了他一脚:“程姑娘远嫁,还未行礼,夫君就从马上摔下来,过世了。因为那一支只剩她夫君一个独苗,因此程姑娘守着灵位过了两年,又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继承香火。今年这不是又回来了吗?你要知道,程姑娘可是节义双全的好姑娘。你说是不是?”   程茱跟在她身后,低下头,显得有些羞涩,闪闪躲躲的看曲勿用。   曲勿用哪里还不明白宋其敏的意思,心头既灰心,又沮丧。等到宋其敏故意撮合,提到一起去她家吃饭,他便连忙借故推辞了。   曲勿用不去,程茱也便不去了。宋其敏刚回京,家中也有不少杂务要料理,便又和谢无咎约了个时间,先回家去了。   第二日一早,谢无咎奉母命去给宋其敏送东西,却发现,她倒在血泊之中,人已经气绝多时。   曲勿用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傻了,等仵作判定,宋其敏是在昨日酉时死去时,这个黑脸汉子使劲挠了挠头发,喃喃道:“是昨日晚饭时分。”   “我若答应了她,和她一同吃饭,兴许,她就不会死了。” 第111章 崔倜 ...   谢无咎奉母命过去, 不止是给宋其敏送吃食, 还有一个会点武艺的女护院。谢无咎临行前, 也没当一回事,正好去大理寺要经过崔家, 便顺路把人带上,还打趣自家娘亲:   “送什么不好,要送个会武的护院?别是崔倜敢欺负我三姐!那得,也不必送什么女护院,他要真敢有二心,直接把我三姐领回来。多得是人不死心的,我三姐要真和离了,那黑鬼得高兴的蹦起来!”   可到了崔家, 院里空无一人,门房去吆喝了好几声,才有个婆子懒洋洋的起来。   谢无咎本打算把东西送到了就走, 看这婆子如此托大, 便想去见见宋其敏。哪知道, 到了正院, 侍女说老爷夫人都还没起。   谢无咎在门口,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在森冷的清晨, 格外的清晰。   撞开门,才发觉,宋其敏倒在血泊之中, 浑身僵硬,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   孟濯缨赶到时,没见到谢无咎,谢夫人守着宋其敏的尸身,口中喃喃直呼“儿啊心肝肉啊”,虽然声音不大,却是肝肠寸断,痛入心扉。   晏奇劝道:“夫人,我要为崔夫人查验了。您不如先……”   谢夫人再忍不住,痛哭出声:“我的敏儿,你把我的心都撕成一片一片算了……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听话!”   哭声噶然顿住,谢夫人狠狠放下话来:“验!就当着我的面儿验!我的敏儿,我的掌上明珠,在我怀里疼了三年的宝贝,不能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晏奇一时为难,谢夫人已经伤心至此,若是见了宋其敏的死状,更要悲恸欲绝了。有心想再劝几句,可她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这时候谢无咎偏偏还不来。   孟濯缨走过来,轻轻拍抚谢夫人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对晏奇道:“验吧!”   晏奇颔首示意,转过身来,刻意挡在谢夫人面前。   岂料白布掀开,谢夫人便猛地起身,等看清宋其敏被鲜血染湿的头发,上面都已经结成了一块一块的血痂。她一把捏住孟濯缨的手,恨声问:   “崔倜那个王八羔子呢!崔倜呢?怎么还不见人?”   孟濯缨小声安抚,扶她坐下。谢夫人浑身颤抖,把崔倜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个遍。   这时候,也没人劝她这点了。   宋其敏突然身亡,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他身为夫君,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的确说不过去。   晏奇查看过,将后脑勺的一个肿块,指给谢夫人查看:“崔夫人脑后有伤,有一根很长的铜针刺进后脑,引发出血,随后死亡。铜针刺入的地方,是一处要害,从受伤到死亡,时间不会很长。崔夫人不会特别痛苦。”   谢夫人松开孟濯缨的手,抓着白布哭出声来。片刻又道:“谢无咎在审那些婆子丫头,孟大人,晏姑娘,劳烦你们过去看看。”   二人先退出去,让谢夫人独自陪了片刻。   谢无咎满面寒霜,雷厉风行,这些婆子丫头,稍微推诿,便被唐秀捏了过去。现在是战战兢兢,各自哆哆嗦嗦的,看谢无咎的眼神,活像看活阎王。   有两个格外嚣张的,拿崔倜的官儿来说事,不肯配合,被谢无咎亲自赏了几鞭子。他那手段下去,几个内宅仆妇怎么经得住,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   谢无咎一见孟濯缨过来,下意识便道:“唐秀,下手不要太重。”   唐秀:…… ……   孟濯缨哪看不出来,是他动的手?见他如此,拍了拍他的手,道:“人死不能复生。”   谢无咎捏捏眉心,突然抓住他的手,近乎无助的靠在她手臂上。良久,谢无咎才舒了口气:“母亲呢?”   “陪着崔夫人呢。”孟濯缨道:“谢夫人伤心过度,你先陪她回去,这桩案子,不妨交给我。”   谢无咎摇摇头,眼睛都透出红丝来了。他难得的脆弱没有持续太久,那边谢夫人又吵骂起来了。   “崔倜,你这丧良心的王八羔子!我弄死你!”   谢无咎隐秘的抹了抹嘴角,慢慢起身。孟濯缨和晏奇也慢慢跟在后面,等几人格外缓慢的从隔壁过来,崔倜正跪在宋其敏尸身前,被谢夫人挠的满头是血。   孟濯缨极力劝说:“谢夫人,三姐是崔大人的妻子,您伤心,他也是伤心奈何啊!”   谢无咎假模假式的虚拦几下,也劝谢夫人住手。   谢夫人抓紧又挠了他一脸血,才几欲晕厥的被扶了下去。   谢无咎满面沧桑的对满面鲜血的崔倜道:“崔大人,母亲伤心狂乱……”   崔倜哑声道:“谢弟言重了。是我没照顾好敏儿,岳母打死我,也是我活该。”   谢无咎骤然发难:“屋中服侍的婢子说,昨日饭用的早。随后你就让他们歇息了。也就是说,那时候,你还在家中。可为何今早我来时,婢子说你并未起身,人却不见了?”   崔倜张口结舌:“我,我今早有要事在身,起的早,不曾惊动家里人。”   谢无咎“哦”了一声,看他脚上的水苔印子,心下了然:“也不曾惊动我姐姐?”   崔倜连连点头:“没错。我们这次回京,你姐姐劳累了许多时日,我不想吵她,就悄悄起身办事去了。也没惊动旁的人。”崔倜说来,便伤心落泪,呜咽道,“早知道,我倒不如叫她起来,去岳母家坐上一坐,说说话,兴许,便能逃过此劫了!”   谢无咎沉沉的呼出口气,仔细打量崔倜,辨别他话中真伪。   崔倜越说越伤心:“我和你姐姐少年夫妻,她自跟了我,没过几天富足的日子。才成亲,便随我去那穷山恶水上任,一路艰辛,又替我送走了母亲,操劳吃苦。到如今,好容易回了京城,这才过了几天的安稳日子……”崔倜直捶胸口,“前日我才和她说,趁早要个孩子,若是女孩儿,必定要像她的。谁知道,今天就……”   “谢弟,你一定要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无咎心中冷笑不止。   孟濯缨道:“崔大人,这府中除了你们二位,便是奴仆。管家婆子一人,是您的乳母?”   崔倜点点头。言语间,乳母也被带了上来,正是刚才那个强词顶撞谢无咎的。这会儿,人已经清醒了,一见崔倜就哭哭啼啼。   崔倜悲痛,哭道:“乳母说的都是什么话?敏儿出事,谢弟问什么,你实话实说就是!做什么要嗦那些!”   乳母讶然,见崔倜果然不为自己出头,哑声跪在一旁抹泪。   “另有两个粗使婆子。都不在内院,我也问过,她们确实毫不知情。”那两个婆子,言语颠三倒四,糊里糊涂,半点不能干。但都和管家乳母黄婆子有些交情,因此还留在崔府,每月的月钱还都不少,比一般人家的一等丫头还要多。   崔倜倒真是可以,养着这些闲人。真出事的时候,却连一个能管事的都没有。   譬如今日,宋其敏不曾起来,前院婆子就个个偷懒。   崔倜道:“这个也不知情,那个也不知情,那敏儿到底是被谁害了?”   谢无咎又盘点了剩下的几个侍女,自然发现,连宋其敏身边的丫头,居然都是黄婆子选的人。   宋其敏在这府中,竟然连一个亲信可用的人都没有。   也难怪母亲会让他特意送个女护卫过来。   崔倜大发脾气:“主母就在房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一个都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全都发卖了!”   侍女哭成一团,直说夫人没有叫人。   “夫人的脾气,老爷是知道的。她不许随意进屋,我们也不敢呀!”   等他嘘嚎的差不多,孟濯缨与谢无咎一同进房中查探。   发现命案的第一人就是谢无咎,屋内一应痕迹都是完完整整的,无人动过。   高脚凳上的兰花碎了,泥土洒了一地。旁边放着一个新的花盆,里面捧了土。   婢女说,当日听到碎响,随后夫人吩咐去库房,找出这个瓷盆,要自己重新种上。   这株兰花是谢夫人所赠,宋其敏格外宝贝,从不假人之手。但还没来得及种好,宋其敏就出事了。   一夜过去,盆土还是湿润的,铜壶还倒在一旁,应该是才浇过水。   可笑的是,刺入宋其敏脑后的“凶器”,就是铜壶嘴。   倒掉的铜壶旁边,弥漫着一大片的血迹。   谢无咎冷眼看完,叫了声唐秀:“那三个内院服侍的婢女里,有一个叫灵川的,听说,是黄婆子的内侄女。你去,再审问一遍。”   崔倜嘴皮微微一动,本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孟濯缨问:“崔大人,怎么了?”   崔倜摇摇头:“我看这铜壶断裂的痕迹,像是新的。这个丫头好吃懒做,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孟濯缨蹲下身,看高脚凳上一大片撞击留下的印子,道:“这铜壶做工不错,徒手的确弄不开,可若是借助外力呢?崔大人,这房里,原先有什么摆设,是青铜制的吗?”   崔倜一怔:“孟大人怎么知道?这房里有一个青铜牛尊,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敏儿喜欢,才放上的……咦!”   他目光一扫,和孟濯缨定在同一处。   那青铜牛尊不见了!   崔倜大惊,用手比划了半条手臂的长度:“那牛尊足足有这么长,就放在床架旁边,怎么不见了。”   孟濯缨指着铜壶裂口上的青印,示意崔倜细看:“崔大人,您看这些青印。水壶是黄铜所制,时常打磨,不会有这种痕迹。” 第112章 有孕 ...   婢女灵川被带到了院中, 跪在地上, 便小声啜泣, 拿着帕子抹泪。   崔倜上去便是一脚:“夫人待你不薄,你竟敢起了歹心!说, 到底怎么回事?”   灵川哭着求老爷饶命,侧着身子瑟缩躲避,两手却护着小腹。   她连连躲闪,连脸都不顾,只护着肚子。孟濯缨正觉诧异,晏奇上前,一把拉住这侍女的脉,还真是有孕了。   崔倜闻言, 更是大怒:“贱人!竟敢做出丑事来!说,是不是你为了掩盖丑事,才害死夫人?”   灵川哭道:“老爷怎么这般无情……”   不等灵川说完, 崔倜气怒不止的打了她一耳光:“以奴害主, 还敢狡辩!”   谢无咎冷眼看他, 等差不多了, 才拉住崔倜:“崔大人,这婢子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叫她进来,只是问话。”   崔倜退后, 又抹了抹脸,一言不发的站在一侧。   谢无咎问:“灵川,昨日在院中伺候的, 是不是你?”   灵川连连点头:“夫人不喜欢院子里留太多人,昨晚,就只有我在院里伺候。守夜的也是我。”   谢无咎问:“你家老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灵川道:“是申时许。老爷回来的早,饭也摆的早。吃过饭以后,就歇息了。”   “这之后呢?就一直没有出去过吗?”   灵川咬了咬唇,重重道:“没有。一直没有。我睡的太死,老爷早上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懂。等谢大人您来求见夫人,我敲门无人应答,斗胆推门一看,夫人已经……没了……”   谢无咎又道:“先前我问你话,你说昨晚,花盆就碎了?”   崔倜下意识道:“没有啊!”见谢无咎看向自己,崔倜着重道,“我昨晚一直在家里,花盆碎了,会听不到吗?”   孟濯缨道:“可这个婢子说,昨夜她听到了三声大响。起先崔夫人都不许她进去,最后一次,崔夫人命她开库房,找了这个花盆出来。正因为崔大人和这婢女的供词对不上,我们才找她过来,重新问话。”   崔倜斩钉截铁:“这恶仆说谎!这花是你三姐最为珍视之物,怎么会任由它摔在地上一整个晚上?”   灵川捂着肚子跪着,支支吾吾,神色有些懊恼,但也来不及反嘴,只是反复道:“我没说谎。真的是昨夜就碎了……”   等孟濯缨问她,可有别的旁证,她又怎么也不肯说。随后,谢无咎叫来管库房的黄婆子,问她灵川是什么时候,去拿来花盆。   黄婆子哆哆嗦嗦的道:“是昨晚……”   话没说完,崔倜便是一声暴喝:“胡说八道!”   黄婆子被他一吓,哪敢说实话?抱着灵川哭成一团,灵川哀怨的看向崔倜,只是嘤嘤直哭。   谢无咎看完了戏,才道:“崔大人,不必问了。这婢子是冤枉的,而且已经有孕两月有余了。”   崔倜眸中划过一丝异样的喜色,很快的掩饰住:“那到底怎么回事,你还不说实话?”   灵川哭着道:“花盆的确是昨夜就碎了,奴婢听到响声,也不知是何缘故。夫人也不许我们乱闯进来。老爷,我哪里敢害夫人?夫人得知我有了身孕,已经和我说好,挑个良辰吉日,让我进门。夫人这时候没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崔倜一听这话,立刻跳着脚反驳起来。   谢无咎问道:“照你这么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家老爷的?”   灵川连连点头,哭诉道:“要不是这样,夫人怎会让我进门?夫人连嫁妆都给我算好了。说是不论男女,都抬我进门,做个姨娘。大人若是不信,夫人床头有一本册子,上面记了夫人给我的嫁妆,还有,对,在库房里,也是分开放着的。”   崔倜神色愕然,眼中真有悔意。看他神色,真是对此一无所知。   崔倜根本就是在说谎。他昨夜根本不在家中。   这婢女所言,有真有假。却不知,是否与崔倜相关。若是串通好,又怎么会连花瓶何事碎掉,这么重要的节点,都没能说的妥当呢?   正要将二人分开,再细问一遍,颜永嘉大步过来,说是在柴房发现了青铜牛尊。   灵川脸色大变,瞬间雪白雪白。   孟濯缨反倒将目光落在崔倜身上。   从刚才开始,崔倜就浑身破绽――他一个官油子,破绽多了,就不是破绽,而是刻意为之了。比如此刻,倒是有几分像真的。   听说青铜牛尊在柴房发现的时候,他是真的一无所知,继而,十分隐秘的看了一眼灵川。   灵川却不敢与他对视,怯怯弱弱的依靠在黄婆子身上,忍了片刻,又嘤嘤哭出来。   青铜牛尊被藏在柴禾堆里。原本第一次搜查,也无人发现,但说来也敲了,颜永嘉再来细查的时候,偏偏有一只老鼠窜进里面。这才被他给搜了出来。   柴房里一面放着柴禾,一面放着一张床铺。   崔倜上去便踹了黄婆子一脚,咬牙切齿的道:“黄章呢?”   黄婆子战战兢兢:“在后院呢。大人要问话,正一个一个审呢!老爷,这事儿和黄章没有半点关系啊!”   唐秀小声都:“这个崔倜是不是有毛病?上蹿下跳,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还踢女人?”   孟濯缨摇摇头,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崔倜。   黄章就是黄婆子的堂侄,在后院管事,但崔家本来没什么人丁,事也不多。所以,他等于还是崔倜养着的闲人,每日劈点柴火,就无所事事的到处晃荡。   他本来生的贼眉鼠眼,脸上又长着老大一块疣子,因此,二十过了还没娶上媳妇。   被带过来以后,就麻木的跪着,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谢无咎问:“这青铜牛尊,你可曾见过?”   黄章:“没有见过。我是管劈柴的,就见过斧头和柴火。”   “那这青铜牛尊,怎么会到了柴房之中?”唐秀问。   黄章像个二愣子一样,翻了个白眼,这么一看,又傻又愣:“我,我又不知道,晓,晓得是哪个要害我。”   唐秀拍拍手:“嘿,小子,你还不说实话?你就住在柴房里,有人进去,把这东西塞进柴堆里,你不知道吗?”   黄章急了,结结巴巴的指唐秀的鼻子:“你,你是不是傻?要是我,我杀人,我为什么不干脆丢进井里?它,它沉进水里,你们找一辈子也找不到!不过,我昨天拉肚子,起夜了好几次,没,没准,这个人就,就是趁这时候放进去的。而且……”   黄章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老爷我告诉你,我提着裤子回去睡觉的时候,看见啦!”   崔倜下意识的靠近,催促道:“你快说,你看见什么了?”   黄章道:“我看见一个黑影,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从内院出来,身上还有血。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胡说八道!”崔倜气的发抖,“不许胡言乱语!”   黄章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哈哈大笑,大声喊叫:“我告诉你,那个男人,就是你媳妇儿的相好!你媳妇儿早就有相好的了,没准儿,她是和相好的玩的太疯,不小心被人玩死了……”   黄章的手越收越紧,好像疯魔了一样。崔倜使劲挣扎,就是挣脱不开,片刻功夫,脸色青紫,嘴唇发白,眼睛都开始翻了。   唐秀原本还在瞧热闹,见黄章越说越不像话,一巴掌劈过去,打的黄章眼冒金星,耳朵里浑似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嗡。他原地迷迷糊糊的转了几个圈,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黄章嘻嘻直笑:“哈哈哈,死了,死了,恶婆娘死了,叫你打我大板,贼老爷也要死,也要死。我捶,我锤死你们!”   灵川在一旁哭道:“才回京那一天,黄章手痒,吞了一口箱子,被夫人发现,当时就要赶出去。是黄婆婆求情,老爷就把人留了下来。不过,打了几十个大板子。”   黄章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要崔倜去死。加上这灵川有模有样的述说前情,倒真像是黄章被打以后,怀恨在心,这才谋杀主母。   崔倜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了半天,突然哭道:“谢弟,这案子查不得了!”   谢无咎冷漠的扯了扯嘴角,声音冰寒,渗进人耳朵里,像掺着冰渣一般:“为何?”   崔倜惊讶道:“你没听这疯子说吗?他胡言乱语,说有男人从你姐姐房中出来,再查下去,他再胡说八道,岂不有损你姐姐的清誉?”   谢无咎道:“三姐自来行的正立的直,正大光明,岂是一个黄口小子信口雌黄就能抹黑的?还是说,在崔大人心中,也信了这种无稽之言?我姐姐与你数年夫妻,还比不过一个外人的污蔑之言?”   谢无咎耐心耗尽,也摸清了崔倜的用意,再懒得和他胡扯下去:“崔大人,你说你昨夜在家,为何此时又说会有损我姐姐清誉?难道,这个所谓的外人,还会趁你在家时,闯进内院不成?”   崔倜张口结舌,狡辩道:“我,我自然知道不是真,但这疯子歹毒,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越传越难听?”   谢无咎冷笑一声:“你昨夜,到底在哪!” 第113章 孟濯缨骂人啦 ...   被谢无咎冷不丁一问, 崔倜先是皱眉, 随后连连摇头:“我昨夜便在家中。家中的侍女都能作证, 我回家之后,几时出去过?”   孟濯缨道:“崔大人所说的证人, 便是您的乳母,您的通房丫头?和这满屋子不务正业,指着您吃白饭的奴仆?”   崔倜:…… ……   谢无咎看向他脚上的靴子:“这种水苔,只会生长在潮湿的地方。京中虽然有不少地方有,但多在裸露的山石之上,寻常不会有人踩踏,也不会沾到这么多。只有崔大人家后头那条巷道里,常年不见阳光, 又被好几颗大树挡住,那地上长年都布满水苔。还真是巧了。”   “崔大人说一早有公务要忙,就是去后巷忙碌了吗?”   谢无咎恰好记得这么清楚, 倒是因为, 颜永嘉进大理寺, 办第一桩案子, 就在那条巷道里,摔了个狗吃屎,连胳膊都摔脱臼了。   “崔家姐夫若是不承认, 我这就带人过去,把那巷子里的门全给叫开,总能找得到人!看看, 到底是什么样的公务,到底是什么养的人人,拖住了崔大人的后腿。连我三姐出事,都浑然不知。”   崔倜面露难堪,见谢无咎果然点兵点将,要去大张旗鼓的找人,连忙服软。   他如今刚被调回来,大小也还是个京官,脸还是要的。就算时常丢人,但也不能丢的太干净。   “我,我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谢无咎目光一转,简直像狼一样,恨不得把他抽皮拔筋,生吞活剥了。   崔倜缩了缩脖子,他是活怕这尊现世小阎罗,谢无咎一只手能打他十个,况且,打了还跟没打一样,白白吃亏。   他连忙补救:“不过,你姐姐也是知道的!人还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只不过,你姐姐嫌她出身有点问题,就是不肯让她进门。”   谢无咎脸色依然不好。   崔倜叹了口气:“你姐姐一直不孕,我也是没有法子。况且,你也看到了,敏儿还要亲自给我纳妾,她原本也不在意。就那个外室,她以前也说过,若有了孩子,就放在她名下。敏儿啊,一向是格外的贤良。”   谢无咎若有似无的嗤笑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三姐贤良大方?简直是最可笑的笑话!   崔倜浑身一抖,无他,当年他求娶宋其敏,这个小舅子便放下狠话,若是他今后纳妾,他饶得了他,他那碗口大的拳头也饶不过他。   崔倜还想狡辩几句,谢无咎突然问了个和“纳妾”这等大罪无关的问题:   “那崔大人昨日,是何时回府,何时又离开的?”   崔倜道:“申时回府,和敏儿一同用了膳。大概酉时不到,我借口要出去应酬,就从家里出去了。”   “所以,你一整夜都不在府中?谁能作证?”   崔倜硬着头皮,道:“我,我那外室萍玉,还有一个服侍的老妈子,都能作证。”   谢无咎又问:“所以,昨日你离开时,我三姐还是好好的?”   崔倜连连点头:“没错没错。”   谢无咎再次和他确认:“兰花花盆没有摔碎,青铜牛尊也还在原处。”   崔倜斩钉截铁:“自然。”   孟濯缨问那哭哭啼啼的灵川:“所以你听到响声,的确是在昨晚?你看看这个青铜牛尊,连牛头都快扁了,夫人房里发出这么大动静,你便不知道进去查看吗?”   灵川道:“夫人是不许我们近身。去年,夫人的陪嫁丫头病死,夫人便不要贴身的,事事都是自己动手了。”   孟濯缨道:“若说平日,你不敢近身也就算了,那日那么大的动静,你不敢进去,也不知道在外面问一声吗?夫人没有回应,你便不知道叫人来查看吗?”   灵川脸色微变:“大人,我说实话,那晚我早早就睡了,夫人晚上不会叫人,我睡的太死,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怕挨骂,这才不敢说……”   “你这女子,说谎成性,一会一个说辞,不可信。”孟濯缨冷笑一声道:“崔大人,人命关天,这等推搪之言,可说不过去的。若不然,便先拿了这刁奴,公堂上再仔细审问。您说呢?这以奴害主,又如此嘴硬,怎么说,都得先打上个几十大板,以作震慑。”   律例明文规定,妇人有孕,是不可用重刑。可灵川一个婢女,哪里懂什么律例,不等崔倜答话,又护着肚子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老爷救我,老爷,这可是你头一个孩子。”   崔倜面露难色,但也不不好为灵川求情。   灵川见崔倜不理会自己,心下越发慌张:“孟大人,我如今全靠夫人过活,夫人说给我嫁妆,把我当亲妹妹一样迎进门,我怎么能生出恩将仇报的坏心?全是,全是黄章这小子怀恨在心,害了夫人啊!”   这婢女私心之中,最重的便是她的孩子。孟濯缨看透这点,故意唬她道:“黄章自然要审,可他是外院做事的,夜间内门早就上锁,他又是怎么进来的?说不准,便是你和黄章里应外合,害了当家夫人!谁犯了事,该是什么罪责,便得细审的明明白白。你若是从犯,这千里流刑,是少不了的!”   灵川失声大哭:“不是,不是……我听到响声,是老爷说不用管……”   崔倜猛地上前,狠狠的扇了她一耳光:“闭嘴!”   谢无咎冷冷的捏住他的手,反过来死死的拧了一个大圈,任凭崔倜怎么求饶拍打都不放开。直到孟濯缨过来,扯了扯他衣袖,谢无咎才用力一甩,将崔倜像摔破布口袋一样,摔在了地上。   孟濯缨清声道:“所以,崔大人,花盆碎了,你是知道的,而婢女听到那两声巨响之后,要进屋查看,却被你拖走了,是吗?”   灵川捂住嘴,自知说漏了,都不敢再看崔倜一眼。   崔倜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不语:“你姐姐没说错,这丫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蠢了。”   至于旁的,崔倜就是不开口,也由不得他。   孟濯缨带着颜永嘉去那外室住所,很快就搜出崔倜昨日穿的外袍,上面蹭了不少青铜锈迹。   如此,已经是物证确凿,跑不掉了。   崔倜面如死灰,苦笑道:“眼皮子浅的蠢妇!这衣裳,我让她拿去烧掉,没想到,她居然贪财如此。你姐姐说的不错,这女子贫贱事小,却心思不纯不善,我只以为她是嫉妒,今日才知道,你姐姐说的,全是对的!我就毁在这贱妇手中!”   谢无咎冷声问:“所以,是你杀了三姐?”   崔倜摇摇头,叹了口气:“自然不是!若论起性情温婉,我的确是更喜欢萍玉,但你姐姐是我发妻,何况,如今她也不再干涉我纳妾,我又何必要起杀妻之心?何况,我若真有那般心思,做什么要在京城里动手?大理寺两位谢大人,还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谢夫人,能饶得了我吗?”   “谢弟,不管你信不信,你姐姐的死,的确是个意外。只是,如今怕是没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崔倜、婢女灵川,还有黄婆子和黄章,一起被关进了大理寺监牢。   谢无咎心情很糟,像被无数的冰水困在池中,透不过气,猛吸一口,便觉冰碴子都涌入心肺之中,疼不可言。   与宋其敏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才和她约好了下一次吃铜锅的日子,转眼,就要亲手再来细查她的死因。   孟濯缨坐下来,递给他一壶冷酒。谢无咎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孟濯缨则抱了一杯热茶,慢吞吞的喝着。   谢无咎灌了几口酒,舒出口气,正沉郁间,就听孟濯缨声音细细的弱弱的:   “崔倜这个王八羔子……”   谢无咎转过脸:“嗯???”   孟濯缨小小声:“X他大爷!”   谢无咎:????什么?   他疑心他听错了,孟大人惯来明月清风一般,怎么会骂这样糙的话?   谢无咎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平日里的机灵都被这句“骂人的浑话”给惊飞了。半晌,又听孟濯缨依旧是小小的,细弱的声音:   “崔倜这个龟孙板板……”嗯,有点腼腆,不甚流利,似乎,是刚学来的?   谢无咎问:“孟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   孟濯缨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痛快,我帮你骂死他。”末了,又道,“唐秀说的,管他谁惹了你,先骂一顿解解气才说。骂的越粗,越痛快!”   谢无咎揉揉她的小脑袋,猛地起身,手指捏的嘎嘎响,先收拾了尽出馊主意的唐秀一顿,又径自去监牢里,给崔倜好生讲了一番钵盂大的道理。   这么折腾了一圈,出了一身热汗,心头果然略微平静了些。   孟濯缨还乖乖的坐在桌子前等他,冠帽取了,发髻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子,实在太过乖巧。叫人一见了,便什么烦忧都弃在脑后。   谢无咎一见她这幅模样,心下骤然明朗,从早上开始的积郁悲痛,都一点一点通明了起来。   “这个崔倜,平日里看他庸庸碌碌,没什么才干,心思倒还真是不少。”谢无咎道。   孟濯缨点点头:“从崔倜出现开始,他的供词、行踪,就全都是漏洞。但这些漏洞,就是为了引出他在外面,有一个外室。为了让你相信,他薄情寡义,和三姐早就没有多少情分。甚至,昨夜都是在外室处度过的。这是他故意捏造出的不在场证据。”   崔倜的想法,倒是不难理解。   “因为,比起他找了个外室,他杀了你姐姐,这罪名更大。灵川是他的通房,外头那个是他的外室,她们的证词,你都会半信半疑。与其如此,还不如他露出几个破绽,让你自己查出来,到这时,你便会深信不疑,以为他真的一整夜都不在家中。就算你和谢大人谢夫人会因此责怪他,但他却从杀人案中,撇清了。”   “他故意对灵川恶形恶状,这样一来,灵川即便为他说话,也增加了可信度。再弄出一个黄章来,疯疯癫癫的转移我们的注意。你我都是心伤神乱,一时倒真让他给唬住了。”   谢无咎道:“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灵川有孕。也错误的低估了,灵川对孩子的保护欲。灵川对肚子里的孩子格外看重,被你一吓唬,就把他给扯出来了。”   谢无咎冷笑一声:“灵川都招了,他却咬死了,说他也不知道。还敢说我姐姐的死是个意外!如今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不认罪了。”   孟濯缨又提出两个疑点:“那黄章的确有羊癫疯,平日里也有些痴癫。可他有什么理由,要为崔倜背下这个杀主的天大罪名?他无父无母,和黄婆子也不算亲近,可没有什么能威胁他的。”   “另外,灵川是崔倜的通房,既然有孕,为何先告知了主母,反而最该知道的崔倜,却并不知情呢?”   谢无咎也不等了:“既然不明白,那就先把灵川提出来,审一审。”   崔倜已经败露,灵川也不敢再说谎,把当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崔倜的确回家的早,申时到家,吃过晚膳以后,便关门歇息。   灵川当日守夜,因为宋其敏一向不是个多事的,就躲了懒,去黄婆子处嗑瓜子说闲话。等第一次听到响声,灵川吓了一跳,她当下是万万不敢得罪宋其敏,唯恐自己服侍的不好,她改了主意,急忙去问。   这一次是花盆碎了,灵川听从宋其敏的吩咐,去库房里,取了花盆回来。   因宋其敏要自己种花,灵川又要打水服侍,因此也不敢走远,就候在外头。   不久,就听到两声巨响,崔倜怒气冲冲的摔门出来。灵川刚要去问,崔倜脸色阴沉,一肚子邪火,也不要她去多事,抱着人就带到隔间去泻火了。   二人细审过后,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处,正预备再去现场,谢夫人却到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通房有孕了?简直可笑!崔倜那王八羔子,真以为自己还能下出崽来?” 第114章 报复 ...   灵川的供词大大出乎两人意料, 先是听见巨响, 然后崔倜就从里面出来了。   时间对不上, 巨响之声,是青铜牛尊砸到铜壶上发出的。铜壶断开, 随后崔倜行凶,中间至少要有片刻的停滞。   可照灵川所说,巨响之后,崔倜立刻就摔门出来了。   “这之后呢?”谢无咎问。   灵川低着头,慢慢摸着肚子:“老爷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和夫人吵了起来。老爷大为光火。看我站在门口,也不许我去查看,拉着我就去了小隔间。后来, 后来,老爷就回去了。”   谢无咎:“所以,你们昨夜就发现, 她出事了?”   灵川点点头:“老爷叫我进去, 我看见夫人躺在地上, 一地都是血。老爷吓得瘫坐在地上, 让我去试试夫人的鼻息。那时候夫人就已经没气了。”   “谢大人,夫人没了,最伤心的不是老爷, 而是我!我让老爷报官,让老爷请大夫,可是老爷说, 人已经死了。当时就只有他在,是说也说不清楚的。更何况,谢大人还是大理寺官员,只要你一句话,不是他杀的,也变成他杀。何况,现场看起来,也的确如此。”   “所以,你家老爷就叫你那套说词,好难证明他在三姐出事前,就去了外室萍玉处。那黄章呢?又是怎么回事?”   灵川迟疑了一下:“老爷对他有恩,他不敢不听老爷吩咐的。”   又在说谎!   孟濯缨也不拆穿,二人又去审问崔倜。   崔倜的说法,和灵川大多能对的上,他也坚持自己是无辜的。   “你们当晚是为什么吵起来?”谢无咎问。   崔倜道:“只是些许小事。也是我该死,那日不知怎么脾气不好,摔了东西。”   谢无咎冷冷看着他。   崔倜道:“我,我只是想让她托岳父,去沈相面前说说情,将我调到户部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一个当官的想往上爬,想去更好的地方,这不是人之常情?偏生宋其敏冷嘲热讽,说他天生官迷,钻进钱眼里去了。   崔倜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可又不敢拿她怎么样,如今和外地不同了,他惹不起谢中石,也惹不起谢无咎。最后,气急败坏的砸了青铜牛尊撒气。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敏儿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人啊!我怎么会想她死呢?”   谢无咎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还记得,事情败露后,你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什么吗?你说,三姐都已经不反对你纳妾了,你杀她做什么?”   崔倜急切道:“我只是急昏了头,这种话也能当真吗?!”   “可你还说,你真要动手,早在外放之地就动手了,何必要回京城来,在我们父子眼皮底下动手!”   崔倜大惊失色,苍白无力的反驳,只是一时失口之言。   “谢弟,谢大人啊,孟大人啊!我早说过,此种情形,我简直无从分辨!可我的的确确不曾对敏儿动手啊!”   谢无咎道:“院子里只有你们三人,难道是我姐姐自己活腻了,拿着铜片往后脑勺里插?”   崔倜撞头跺脚,恨不得叫谢无咎钻进他脑子里看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明明我也升官了,通房也有孩子了,一切都更好了,哪知道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谁有我冤啊!谢弟,我敢对天发誓,若是我杀了敏儿,就叫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从监牢出来,谢无咎便一直沉默不语。   如果崔倜和灵川的证词都是真的,那么就的确有一个可能性。   崔倜并不知情。   甚至,他真的不是杀人犯。   天色已晚了,哑叔过来接人。谢无咎正要让孟濯缨回去,孟濯缨却主动开口,要和谢无咎一起,去宋其敏房中,再查探一遍。   谢无咎垂首,趁着哑叔去收拾马车,一把捏住了她的指尖。   孟濯缨道:“这案子还有许多疑点,不如我和你再去看一看。等到明日一早,兴许这些疑点,都自然通了呢。”   谢无咎满心的舍不得,更舍不得她这样奔波劳累:“我先送你回去吧……”   “宋姐姐的案子还不明朗,回去了我也是东想西想。不如先去看看。”   谢无咎自己是一块顽石,摔摔打打,浑然不怕:“你就是块宝玉,我舍不得你这样辛苦。”   孟濯缨顿了顿,破罐子破摔:“我堂堂男子,你这样说话,肉麻不肉麻?”   谢无咎……不肉麻的!   这么一打岔,便说定了,先一同去崔家再查探一遍。哑叔听了这话,只得先回去了,又再三叮嘱孟濯缨,一定要早些回去。   没想到,二人还没离开大理寺,谢夫人便过来了。   因这桩案子,谢中石还没回家,谢无咎也没回家,谢夫人索性提着食盒过来了。   谢无咎几口扒完了饭,问起自己母亲,三姐和崔倜感情如何。   这崔倜当初倒是个憨厚老实的,没想到如今,又是外室又是通房。照宋其敏那性情,怎么能容得下这么个玩意儿?   谢夫人冷笑一声:“你姐姐早不把他当一回事了。”   谢无咎这才知道,宋其敏回来的第一天,就跪在谢夫人面前,说是要休夫。   “我知道敏儿的性情,再想想,他们外放四五年,敏儿都没有孩子,心知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当时就要你父亲做主,让他们和离罢了。可你姐姐说,她还有两桩事要料理,了结了这两件事,和这姓崔的就互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了。”   谢夫人后悔不已:“她自小是个有主意的,和你一样磨人的家伙!我就信了她的话,早知如此,不如当时就接了她回家里来,哪里还有如今的事。”   谢夫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突然说了一句:“那时候,京畿府姓曲那小子,整日牛皮糖一样黏在你姐姐身边。早知道,就把你姐姐嫁给他,也不用出京,就留在我身边可好。也怪我,成天跟你姐姐说,曲勿用长的太丑,万一生了个女儿随他怎么办……”   谢无咎闷闷道:“和母亲有什么关系?曲勿用那个蠢蛋,人家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倒好,整天就会跟牛一样哼哼哼!”   谢夫人一拍桌子:“嘴笨心善啊!都怪我啊!”   这母子二人一时越想越伤心,谢夫人说到后来,全怪在自己身上。谢无咎连忙劝了她几句,把他这娘亲可拉扯回来。   “母亲,三姐有没有跟您说,崔倜这几年待她如何?”   “这倒没有。不过,我倒是听她一时失口,说起她的孩子。”   谢无咎猛地站起来:“姐姐有过孩子?”   谢夫人摇摇头:“我问过了,那时候,是崔倜外放路上,发现有的。偏偏崔家那个老母,好好的京城不待,生怕儿媳压在儿子头上,死活要跟着去。半路上就病了,不能走了。崔倜生来平庸,好容易得的一个空缺,怕误了日子,急的不成。你姐姐就提出,让崔倜先走,她和崔母找个安静的庄子养病。”   没想到,崔母的病没养好,就这么走了。而宋其敏一路劳累,刚怀上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说到孩子,谢夫人就听说,那通房有孕了,一脸惊愕,随后幸灾乐祸的笑了:   “呵,胡说八道,这个,你三姐倒是斩钉截铁的告诉过我,崔倜那玩意儿,早就生不出孩子了。迟早断子绝孙。”   男人的问题啊,可看崔倜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啊。   谢无咎心头一动,让唐秀去监牢里,给崔倜捏了一下脉。   唐秀速度极快,还顺手送了他一对极其对称的熊猫眼。   “还真是。他身子像是早就被掏空了,看起来龙精虎猛,实际上啊,是假把式。这货啊,生不出孩子来的。”   孟濯缨和谢无咎同时问:“那是否药物所致?”   唐秀点点头:“一般男人不能生呢,那玩意儿也不能成。可他呢,自己没什么感觉,甚至会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威猛,这不是药是什么?这什么人干的啊,药够毒的啊!”   孟濯缨和谢无咎面面相觑。能做这件事的,除了宋其敏,也不会有别人了。   谢夫人也是顿了半晌,才拍了一把唐秀的脑门:“你个倒霉孩子,当着我们小世子的面儿,说些什么玩意儿!”   唐秀:……   孟濯缨很快就想通了:“那黄章找死的行为,就能解释的通了。灵川肚子里的孩子,多半就是他的。灵川还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误导黄章,让他以为夫人是自己害死的。黄章为了保护妻儿,就被迫认罪。既能保护灵川,将来自己的孩子,还能做官家子嗣,继承崔家家财。偏偏,崔倜这个自作聪明的,还以为黄章真的是为了报所谓的恩。”   谢无咎沉默之后:“三姐所说的,没了结的两桩事,其中一桩,就是给崔倜,大张旗鼓的纳妾,是吗?……所以,三姐是明知道,这孩子不是崔倜的,还故意要给他把小妾纳回来?”   当着亲娘的面,谢无咎没敢说出口:三姐,真够毒的。   风采不减当年啊! 第115章 过失杀 ...   谢夫人临时过来, 谢无咎见母亲伤心不已, 只得先陪同她回去。   夜里, 却是辗转反侧,实难入眠。他翻来覆去烙炊饼一样在床上滚了片刻, 终于坐起来,轻手轻脚的出了小院。   崔家院子外,漆黑一片,谢无咎利落的翻墙进去,冷不丁踩到一个软绵绵还会动的家伙事。   黑暗中,那家伙慢吞吞、且木木的道:“别动了。都踩着了,你还想碾死我不成?”   谢无咎连忙松开脚、手,后退半步, 片刻后,才擦亮火石。   这地儿的确是黑灯瞎火,可谢无咎是习武之人, 大概能看出, 这人手忙脚乱的抹了半天眼泪。   曲勿用若无其事的站着, 眼泪是擦干净了, 不过……一看见谢无咎,冷不丁又吹了一个鼻涕泡。   谢无咎善良的把火折子吹灭了。   “擤……”OO@@的几声之后,曲勿用总算把自己料理干净, 叹了口气:“当初我到京城,也是无父无母。你母亲提过几句,认我做个义子, 好给我说一门亲事。我偏没有同意。早知道,同意了也好。”   “谢无咎,我真羡慕你啊。到底是她名义上的兄弟。我若当初同意了,也能明目张胆的当成她的兄长,痛痛快快的哭一回。”   可他没有这个名分啊。   他不敢啊!   他心目中这个小姑娘,爽利快活的,如今人没了,他一个外男,跑来哭,跑来替她出头,岂不是抹黑他吗?   下属都说,毕竟是旧识,便来看看,算什么?   可他心里有鬼,都不敢来问一问案情进展如何。   说来说去,敏敏这个小姑娘是清清白白,只有他包藏别心,唯恐被人看穿相思。   谢无咎无声叹息,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看看吧。”   曲勿用虚伪的道:“这不好吧……”   谢无咎:“你不进去看,你黑灯瞎火的猫在这里干什么?”   曲勿用道:“既然你说不必避讳,那我就随你一同进去查一查吧。”   内院小门突然开了,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两位大人,还有我。”   孟濯缨也来了。   她不会翻墙,让哑叔进来,开了大门,因此,是一路穿门过院,规规矩矩过来的。方才到了门口,便见他两个执手相看泪眼,心头也甚是唏嘘。   谢无咎心头一喜,那飘飘浮浮的烦躁平定了许多:“你怎么来了?”   “有点睡不着。宋姐姐之死,若求不得实证,心中难定。”孟濯缨道。   曲勿用对案情知悉不多,还真有些迷糊。一路上,谢无咎跟他说了,宋其敏欲给崔倜纳妾之事,曲勿用是半点也不意外。   “她的性情,本就是黑白分明,恩仇必偿。这崔倜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被捏在她手中,这才起了杀心?”   谢无咎沉顿片刻,没有答话。   孟濯缨替他说了:“把柄是有的。但崔倜真以为宋姐姐对他死心塌地,即便有争吵,也不会突然起杀心。何况,宋姐姐为给他纳妾,也有故意麻痹他的意思。我们今夜赶来,是怀疑――崔倜并未说谎。”   曲勿用顿住,一张马脸吊起,阴沉阴沉:“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崔倜满口谎言,薄情寡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你们还说,他这次没有说谎!谢无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无咎平静道:“我知道。如果他果真没有说谎,那就不是故意杀人,而是过失杀。”   “你知不知道过失杀意味着什么?”   谢无咎道:“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至,而致人于死者。谓之过失杀。”   “老子不是让你给我背律法!”曲勿用扯着他的衣领,几乎咆哮:“以夫殴妻,致伤、致死,本就减免二等。如今再加上过失杀,以情形论处,交上赎铜,这小子便能脱身了!谢无咎,你深更半夜来这里,难道是为他脱罪的吗?”   谢无咎扯开他的手:“口水喷我脸上了。”   曲勿用咬紧牙关,气愤难当。   孟濯缨适时的隔开两人,道:“曲捕头,已经站在这里了,我们先进去吧。”   曲勿用深吸几口气,环视屋内一圈,道:“我来比做宋姑娘。”   孟濯缨让他看地上的血迹:“当日我们进来,尸首便平躺在地上,铜壶的细嘴插在后脑及后颈中间。因为伤势极重,没有呼救,几乎没有多大挣扎,人从昏迷到死去,也不到片刻。”   曲勿用躺在一旁:“是这样吗?”   “没错。”孟濯缨继续。“死状便是如此。凶器是铜壶的壶嘴。现场铜壶倒在地上,高脚凳上还有大力锤击所致的凹痕。依照崔倜所说,当日他们发生争执,宋其敏不欲理会,想要先种自己的话。崔倜不敢得罪她,又气不过,顺手拿过青铜牛尊,狠狠的砸在地上。”   曲勿用站在高脚凳旁边:“她是站在这里?”   孟濯缨摇摇头:“是背对着。因为兰花碎了,她想亲手种好。所以是背对崔倜。崔倜暴怒,砸了青铜牛尊就摔门出去了。随后侍女灵川听见声音过来,崔倜几乎是同时关门出去。”   谢无咎道:“青铜牛尊砸断了铜壶嘴,铜壶嘴受到大力撞击,飞起来,扎进姐姐后脑。姐姐到底,又无人进来查看。”   “假如,他没有说谎,那么的确有可能,会是过失杀。”   曲勿用顿了片刻:“可也有可能,是他串通那丫头,说了假话。”   孟濯缨道:“曲捕头,您没有见过那凶器,开口因为是被砸裂断开,所以是卷起来的。就好像卷起的叶片。”   谢无咎心里也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崔倜那废物玩意儿,想要用那玩意伤人,不容易。你知道,三姐……”   曲勿用知道。   宋其敏力气大,贼凶的。曲勿用那时候,十几岁,长的像根细豆芽。虽然心里头喜欢那姑娘喜欢的要命,可根本不晓得怎么去逗她开心,每次都是把她惹的上蹿下跳。   这时候,宋其敏便不屑和这个嘴贱的讨厌鬼说话,惹急了赏他一顿老拳。曲勿用毫无还手之力。   后来渐渐长开来,少年沉稳有了力量,才强壮起来。   但曲勿用并没有什么长进,见了她只会冷漠的哼哼哼,然后照旧被人赏一顿老拳。   直到,她定亲以后,曲勿用便很难再“偶遇”到她了。   她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竟然窝在家中,数月不常出门,安安心心的绣起嫁衣。   曲勿用看着地上干涸的血迹,看着红漆的床架,肃静的青幔,慢慢道:“随你去吧。总之,我今夜不曾来过。”   这日之后,谢夫人认准了崔倜杀妻,催促夫君和儿子定案,谢无咎却说,还有一二疑点,先行压了下来。   谢夫人起初等了几天,到后来更是耐心用尽,连饭也不肯好好吃,晚间更是不得安眠。   “夫妻夫妻,既能同床共枕,总之当初是有情分在的。崔倜若是不喜你姐姐,和离了便是,何苦非要害了敏儿的命!杀人偿命,若是不能定下这案子,我对不起我的女儿!”   当晚,又有一个熟人,头戴白花,回了京城。   宋其敏原先出嫁,有两个陪嫁丫头,自幼一起长大的。采青半年前病逝,采绿倒是嫁了出去。   采绿见了谢夫人,哭泣跪拜,咬死了宋其敏必定是被崔倜所害。   “起初崔倜娶了小姐,对小姐还算百依百顺,虽他家那老虔婆常常阴阳怪气,但小姐也不理会,该有的礼节就有,该孝顺的就孝顺。等崔倜外放,出了京城,一路上遭风遇雨的,脾气就有些不好。他又不肯听小姐的劝,几次错过宿头。要么碰见大雨,一车子人都淋的瑟瑟发抖。小姐那时候已经有喜,总觉得不怎么舒服,但崔倜烦躁,小姐便没说。”   采绿是恨死了崔倜母子,又是个泼辣货,言辞半点也不客气。   “后来,那老婆子淋雨病了,崔倜赶着当官,生怕他老娘这时候得病,不吉利,小姐提出让他先走,他就忙不迭的走了。后来,老婆子病故,还是小姐守灵七日,给送走的。哪晓得刚赶到任上,就撞进那不要脸的玩意儿,和那外室在屋里纠缠。”   “小姐本来就劳累,又长途跋涉,这么一气,孩子才掉了。”   谢夫人心疼的要命,捂着帕子落泪不止。   采绿咬咬牙:“后来,崔倜就要让那外室进门。小姐还没出小月子呢,他就迫不及待。小姐气的心冷,原本不打算管了,不过,后来,好像是那外室萍玉的身世很有些问题。当天晚上,他们两大吵一架,小姐便病了。”   谢无咎已经猜到了。   宋其敏极其重情,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对崔倜下这样的黑手。   果然,采绿说起来,宋其敏精神不济,一病数年。   但她那时,还没想到崔倜会这么无情,加上崔倜怕她给京中告状,也是故意小意殷勤,再不提纳妾之事。   宋其敏又怕家中担心,给京中的家书,只字不提,都是报喜不报忧。   直到一日,崔倜醉酒,想要轻薄采绿,宋其敏才察觉不对,先把采绿嫁了。等到证实自己一直吃的慢・性・毒・药,已经是数月之后。   “那时,采青跟着小姐,也中了这毒,身子已经很虚,没多久,一场小小的风寒。”   宋其敏既已看破崔倜此人,随后,就是当机立断的破局。   先买通了当地寺庙的老和尚,让崔倜相信,她这正妻是有福报的人,且旺夫旺家。   恰好,崔倜不久便接到调令,要调任京中。   崔倜便先停了药。宋其敏也“慢慢”好了起来,等到京城以后,已经是生龙活虎。她有心瞒着,就连谢无咎都没有看出,他这个三姐,不久前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宋其敏既要和离,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崔倜。   早在之前,就暗中给他下了药,确定崔倜已经废了。   随后,一路上,任由乳母黄婆子排挤她的人,任由她家里得用的人全都换了,如今崔府中留下的,都是些会闯祸的老弱病残。   宋其敏若还在,倒还好些。宋其敏一走,这些恶仆定会无人约束,闯下大祸。比如如今崔倜下狱,就有几个胆子大的,想偷了家当去卖,被大理寺看管的人抓了个正着。   更妙的是,宋其敏无意中发觉,他那通房与奴仆有染,还闯出人命祸事。于是,贤良淑德的预备给他纳做妾室,让崔倜养下这个孩子。   毕竟,搞不好,这就是他唯一的孩子了。   而这些也都只不过是妇人手段。   真正的杀招,还在那个叫萍玉的外室身上。   这外室不是普通人,而是当年涉及逆王谋反案的主谋后人,且还是直系孙女。如今陛下尚未发下赦令,崔倜敢收容谋反案的后人,便等同谋逆。   宋其敏收集了证据,还找谢夫人要了一个护卫,就是打算纳妾之后,假意去外室处捉奸。再借机与崔倜和离。   和离之后,便暗中提交这些证据,以收容逆党的罪名,打的崔倜永不得翻身。   谢夫人道:“你姐姐的手段,本就不凡。”   继而又叹息道:“手段再不错又怎样?她始终也没料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局。倘若她不这么要强,一回京,或者写信与我,我与你父亲做主,叫他们和离就是了。既已知他非良人,清清静静,及早抽身便是,何必与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纠缠。”   采绿道:“小姐没能拿住他下毒的证据,自己险些死了,采青也被害死了。她又岂能咽下这口气?”   谢夫人垂泪道:“她就是倔强。”白白的丢了命了。   谢无咎刚回家中,谢夫人便捶着他拍打了好几下。   谢无咎跪下,任由谢夫人捶打,不留神便被指甲划出了三道血口子。   谢夫人本来就是失手,又气又疼:“你干什么不躲?打量我打你这几巴掌就消气了吗?你姐姐本来就是那崔倜害死的,你竟然还替他明证,说是什么过失杀?”   谢夫人气沉丹田,好一声狮子吼:“你没听采绿说,他早就想毒死你姐姐!”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要真是我生的,我就把你揣回去,再重生一遍!” 第116章 崔倜死了 ...   谢无咎看着自家老娘, 纵使是理直, 但一想到三姐死状, 气也难壮,最多只能肾虚一样, 强调道:“但崔倜当时的确没有伤害姐姐的胆子,姐姐因他过失丧命,这是事实啊。”   谢夫人气的要命,发了狠:“那他之前呢?若不是你姐姐聪慧,早在外放之地,就被他悄无声息的毒死了。”   “他的确是该死。”谢无咎说道,“大理寺是执法之地。误杀有误杀的法度,若我都不遵守法度, 我就不配拿着这柄量丈法度的重尺。”   定案之前,谢无咎去监牢里见过崔倜。   崔倜倒虽然才智平庸,却是个官场里混惯的老油子。一见谢无咎神色, 就知道, 他已经已经确定, 他没有杀人。   “谢弟, 我当真是后悔了。我已经决心,要和你姐姐举案齐眉,好好过一辈子的。”   谢无咎冷笑一声:“你当年求娶我姐姐, 因我姐姐一句,想去上头柱香,寒冬腊月, 三步一叩首的爬上西山求签。为何不过短短数月,你就变了心?”   崔倜无奈一叹:“谢弟,你自然不懂。若说那女子比你姐姐温婉,也不过是脾气不同。模样更不及你姐姐,我为何偏偏更心疼她?我那时刚到外放之地,就染了恶疾,是她不顾传染,贴身照料,也不过因我为她说了一句公道话。她便从此对我倾心,不顾一切为我。我被当地乡绅责难,差点暗杀,也是她不顾危险去救我。”   “谢弟,女人的利器,不是什么绝色容貌,也不是什么百依百顺的性情,而是她的爱情,还有顺着这种甜蜜的情感自然流泻而出的温柔。她为我做了这么多,只要我不是铁石心肠,也要被融化了。”   谢无咎气愤难当:“那我姐姐为你做的,难道不多?你去外地上任,你母亲患病,我姐姐一个女子,独自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替你侍奉母亲,又在他乡送走了你母亲。她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崔倜道:“这便只能说,她本就是我的妻子,与我荣辱一体,为我做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   谢无咎发现,和这种人间渣滓,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最终以一顿老拳结束了谈话。   谢无咎拉住母亲:“他不过一个废物,原先还能料理好日子。如今三姐已经没了,他想要和那个真心待他的外室双宿双栖,想要三妻四妾,都随他去。这等好日子,就怕他没福气享用!”   案情既定,崔倜被打了十大板子,又拿出不少赎铜,这才和灵川等,一起放回了家中。   刚回到崔府,便发觉奴仆散了一大半,连家中财物,都损失大半。库房的门锁都被砸开了,一问才知,这里头大部分是原先宋其敏的嫁妆,谢家来人,清点过后,全都带走了。   还放下话来,原先被崔倜吃软饭吃掉的,就当喂狗了,也不要了。   崔倜气的心肝肺直颤,也不敢再上门惹事。此时,自然是颇有些后悔,但又自认无错。   毕竟,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砸了一个青铜器,哪知道宋其敏那么倒霉?   真是,死了也不得清净,还要碍他的事。   既然从牢里出来,少不得沐浴更衣,洗净晦气。等到夜里,那外室萍玉便带着一个包袱,款款而来。   崔倜怅然道:“我如今落魄,谢家蛮不讲理,对我百般怨怼,只怕我是要倒霉的。你如今跟着我,委屈你了。”   萍玉浅浅一笑,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轻声细语道:“崔郎,你是有大本事的,且这桩事哪里能怪得到你?我知你如今艰难,才特意来找你。”   说罢,缓缓打开包袱,里面居然是不少金银细软。   萍玉道:“这里面,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你便拿去周转,打点一二。”   崔倜有娇妾美婢在怀,温柔乡里浮浮沉沉,倒懒散起来。好容易想起要去打点一二,却又被捉了进去。   这次的罪名可非同小可,暗藏逆犯!崔倜脸都吓的青了,差点没尿了裤子,这才想起宋其敏当日所说,悔不当初。   等到被放出来,却发觉那萍玉竟然卷了所有钱财跑了!   崔倜气的发苦,连胆汁都流进嘴里了:“老子替她蹲大狱,她竟然跑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都不知道拦一拦吗?”   灵川也气,这些钱将来可都是她儿子的!因此也没个好脸色,阴阳怪气道:“老爷今日会说了,当天她不就拿了点不值钱的废铜烂铁回来,老爷被她一哄,就说要立做贵妾,新主母进门之前,叫我们都听她的。她瞒着我们开库房、搬东西,我们哪里敢管?”   崔倜脸上挂不住,也不管她还怀着孩子,对这婢子一顿拳打脚踢。   当晚,灵川受了这一顿打,呜呜直哭,心想崔倜已经落魄,还有打人的毛病,留在这里也落不到好。干脆伙同黄婆子和黄章,一碗迷汤迷倒了崔倜,当晚就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将崔家搬了个空。   这不出半月,崔倜就变成孤家寡人一个,沦落到要卖祖宅,维持生计了。   自从崔倜被放出来,谢夫人便派了五六双眼睛,全天候的盯着。那日崔倜更倒霉了,家中便乐呵一时,那日崔倜露出点笑模样,谢无咎便又要接受一轮母亲大人爱的捶打。   这日,听说他那绿绿的通房都跑了,只留给他一个空房子,谢夫人喜气洋洋,乐得多吃了两碗饭。   崔倜很快就卖了房子,刚得了几百两银子,谢夫人正在生闷气,就听人汇报,他那几百两银子被人给抢了。   谢夫人“咦”了一声:“在哪里被抢了?”   仆从回道:“京畿府前的大街上。”   谢夫人不由狐疑:“如今这毛贼,这么大的狗胆?总不是你们干的吧?”   仆从连忙摆手。他们虽然有些武艺,可谢寺卿大人最是严格约束,哪里敢干出这种事?   听说崔倜付不起客栈的银子,被人打了一顿烂泥一样扔到了大街上。谢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便是他再惨又能怎样?   她疼爱的小闺女,也是回不来了。   再听得他的消息,都是索然无味,索性就把人全都撤回来了。   哪晓得,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   崔倜被人杀死在了崔家宅院之中,尸身倒在内院的高脚架旁边,脑后插着一柄匕首,与宋其敏简直如出一辙。   一起死掉的,还有那跑掉的外室萍玉,和她在外头的相好。卷钱跑掉的通房灵玉,乳母黄婆子,黄章,全都躺在房中。   一家人,整整齐齐。   而曲勿用一身酒气,一身是血的躺在一旁,呼呼大睡。   京畿府和大理寺去查时,还从他身上搜出一封旧时书帖,谢无咎一眼便认出,是宋其敏之物。   曲勿用被冷水泼醒,看着四周的同僚、下属,和脸色难看的谢无咎,认清如今的境况,苦笑一声:   “我要是说,不是我,你信吗?”   “我信。”谢无咎点点头,指着身边脸黑的跟锅底一样的京畿府尹大人:“就是不知道,曲捕头你的顶头上司信不信。”   京畿府尹一巴掌拍在曲勿用脑袋瓜上:“我也信!可你看看,他后脑瓜上扎的是什么?”   曲勿用脸色一变,那匕首,还真是他的。   再加上怀中那封,很久之前,宋其敏留下的书帖,为情杀人,简直说都说不清楚。   这厮酒还没醒彻底,被人质问几句,道:“我是恨不得他死,可大理寺的谢大人不是也不喜欢他?还有大理寺那几个,昨晚唐秀还给这混蛋套了个麻袋呢!”   唐秀:…… ……“我是打人了,可没把人弄死啊!”他也就是偶然碰见了,看见就讨厌,随手捡了个装米糠的破布口袋,套起来踹了几脚而已。   曲勿用一身血迹,狼狈不堪,被带进大理寺,还跟谢无咎道:“说实话,我昨晚醉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我醉了,丧失理智,把人给杀了。”   谢无咎道:“不会。”   曲勿用:“为何?”   谢无咎反问:“你知道萍玉跑到哪里去了吗?你知道黄章那几个跑到哪里去了吗?大理寺昨日找到的人,萍玉躲在城西。灵川躲在城南,两地相隔很远。而崔家是第一案发地,你一个醉鬼,能在宵禁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些人弄过去,再干脆利落的全部扭断脖子吗?以你的脑子,做这么多事,而不惊动巡夜的士兵,这可能吗?”   曲勿用:…… ……   顿了半晌,这痴人竟又说:“若真是我动的手,也算了却你姐姐最后的心愿。”   谢无咎翻了个白眼:“你快算了吧!我姐姐的心愿绝不会是这些。比起她讨厌的人过得惨,她更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过得好。她那日不是还替你撮合说亲?你要不,去娶了那位姑娘,也算了却我姐姐最后的心愿了。”   曲勿用便沉默拒绝,正色道:“凶手要真不是我,那此人相当危险,你要尽快找出凶手。”   谢无咎听了这话,真是格外牙疼。   什么叫要真不是他? 第117章 突然变态 ...   办案不能全凭直觉。   自然也不能, 谢无咎说曲勿用无辜, 他就无辜。该查的, 该审的,一样都不能少。   孟濯缨和谢无咎一路调查下来, 对曲勿用反倒越来越不利。   崔家那一大串子人,死亡时间都是丑时,除了崔倜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稍晚片刻,其他人死亡时间,都十分接近。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格外的具有趣味性。特意把东城的萍玉、南城的灵川等人, 聚在了一起,然后等着崔倜过来,再一起弄死。   而萍玉等人的尸首上, 还没有绑缚的痕迹, 也就是说, 崔倜过来之前, 他们是自愿留下的。   据打更的所言,崔倜当晚没了可去的地方,偷偷摸摸的回到崔家宅院, 发现买家并没有让人在此看守,便从墙院翻了进去。   他刚进去,就有一个醉鬼摇摇晃晃的过来, 随便一跳,就进了内墙。   这个醉鬼,就是曲勿用。   依照更夫说的,倒好像是曲勿用看见崔倜进去以后,再跟着进去的。   更糟的是,曲勿用这个酒鬼,当晚的事情已经全不记得了。   谢无咎骂道:“你喝那么多黄尿汤干什么?”   曲勿用答不对题的问:“那字帖呢?”   谢无咎道:“当做字帖,封起来了。”   曲勿用便不再言语了。   再烈的酒,也浇不灭人间大愁。   曲勿用幽幽叹气:“爱而不得不算愁。爱隔山海不算愁。唯有生死,人间大愁。”   谢无咎骂他:“你如今能说会道了,当年为何只会哼哼哼?”   说罢,便又出去细查了。   说起来,最不利的,还是更夫的证词。在更夫眼中,曲勿用就是跟着崔倜进崔家的。曲勿用却说不记得了,倒是后来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   曲勿用迷迷瞪瞪的,好像被酒喝坏了脑子:“清醒的时候,我觉得,他活着更惨,还想着把那通房给他送回来,让他们狗咬狗。可喝醉了,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更多的时候,我巴不得他快点死了。”   晏奇验过尸身,脸色一直不好。   “一手一个,干脆利落。”   晏奇冷笑一声:“也就是说,曲勿用醉醺醺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杀人。杀到一半,曲勿用进来了,她没杀曲勿用,而是起了别的坏心,拿曲勿用的匕首,捅死了崔倜。”   谢无咎听她脸色不对:“曲勿用就算是醉了,也不至于,能让人从胸前,将匕首夺走。”   晏奇咬了咬牙,不知是厌、是恨,还是可惜,抑或后悔:“他不是说,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我若猜的没错,这些人早就是被她迷晕,放在崔家老宅,就等再抓来崔倜。没想到,崔倜无处容身,自己又跑回去了。她便把这些她认为该死的人,全都料理了。还很是恶趣味,一个一个,排的整整齐齐。”   谢无咎见她如此,心头已有猜测,遂命人暗中细细铺查下去,既要查的细致,又不能打草惊蛇。   当夜,叶锦珍夜访谢无咎,愿以身做饵。   谢无咎一口回绝:“她既有武艺,又会用毒,太危险了。”   叶锦珍取出一物:“这是崔家出事那日,在晏奇枕头底下发现的。”   是一束已经要干枯的金银花。   叶锦珍沉冷道:“她无声无息的闯进我家里,把这束花放在了晏奇枕头下。要么,是杀人之前,要么,是杀人之后。我猜测,她多半是在杀完人以后,自觉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便送来了这束花,想要晏奇和她一起高兴高兴?”   谢无咎脸色也变了。   叶锦珍道:“谢大人,我一日都不能等了。她如今的确不会伤害晏奇。可她行为出格,且想法古怪,你不知道,她哪一日就会突然起了别的心思,伤到晏奇。”   谢无咎道:“那也不能让你做饵。且如今,我们还没有查到她到底藏匿在何处。”   叶锦珍摇摇头:“谢大人若是不允,等明日你叫起了孟大人、唐秀那几个,我再来。”   临出门前,叶锦珍道:“谢大人,你如今不肯,是因你不知道,喻清客到底有多危险。但孟大人就一定会同意。”   “她分明是去而复返。她又回京城,那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放不下晏奇。”   孟濯缨赞同:“没错。她虽有一身本事,却还像个未曾断奶、不肯离开母亲的孩子,她心之所系,就是晏奇。如今她尚且记得,不能伤害晏奇。可如果哪一天,她突然认为,只有杀了她,才不会让她受伤呢?”   谢无咎原本尚且犹疑,隔日,便又出了一起命案。   他们一直找不到喻清客,是因她寄居在一户贫困人家之中。这家女主人见她一个弱女子,无处可依,便让她在家中住着,对外就说是来投奔的妹妹。大理寺和京畿府排查时,万万没有将她和“弱女子”想到一块,反倒错过了。   她将这家人一家全都杀了,最后只留下一个年迈体弱的婆子。   这回,连缘故都猜不出来。   婆子哭的死去活来:“这个狠毒的贱丫头!我媳妇可怜她无依无靠,没想到,是个黑透了心肝的妖魔鬼怪!老天爷,怎么不开眼,降下神雷,把她给劈死?”   孟濯缨不住的安抚她,婆子哪里能平静下来?   最后,孟濯缨只得道:“婆婆与其寄希望于苍天,倒不如和我们仔细说说,您说的越详细,我们便能越快抓到她。如此,才能还您家人一个公道。”   婆子抽抽噎噎的仔细说了一遍。   那孕妇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子,怜她一个弱女子,怕她在外面出事,因此收容在家中。   “起初她还是个好的,在家里帮着忙。那天中午,我刚去外面收账回来,发现家里没有做饭。我是又累又饿,就叫我的媳妇,叫呦呦做饭。叫了几声,呦呦也没有理会,我哪晓得呦呦那天是病了。我既叫不动媳妇,就自己去烧灶做饭。”   孟濯缨问:“后来呢?”   婆子道:“后来,我儿子回来,我就说了几句。儿子便进屋去拉扯呦呦,这才晓得呦呦病了。他吓了一跳,忙出来找我要钱,说呦呦病了。我忙让他去请大夫来家里,她身子都这么大了,眼看要生了,哪里能马虎?没想到,我儿子刚要出门,就被她一刀,戳了个对穿!这个没良心的啊!”   “我大哭起来。我媳妇光脚跑出来,哭着问她是为什么?”   “她便问,这男人只听母亲的话,对你半点不好,你还要跟着他做什么?”   “我媳妇刚说了一句,我夫君哪里对我不好,他如今没了,我和孩子又怎么活?她就叹气摇头,竟然把我媳妇也杀了……这个天杀的!”   唐秀摸了摸脑门,觉得有些发冷:“我这么变态,怎么都猜不出,她到底为什么杀人?”   孟濯缨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道:“婆婆说了那孕妇几句,她便觉得女子有孕,已经是百般辛苦,如今还病了,却还要做饭。这家人对女子不好。随后,夫君回来,和婆婆同气连枝,俨然把这女子当成外人,当成一个生孩子和料理家务的仆人……她替女子打抱不平,就把压榨女子的夫君杀了。”   唐秀咂舌:“果然变态!那她为何又把女子杀了?”   “后悔了。后悔杀她夫君。可又气愤女子不知悔悟,再加上,女子那句,她和孩子怎么活,提醒她了。”   唐秀一头雾水:“提醒她什么了?”   孟濯缨叹气:“提醒她,这女子将来带着孩子,又有一个恶婆婆,肯定要受苦,还不如帮她解脱了,以后就不会吃苦了。至于她不杀那婆子,你不是也听到她说了吗?”   唐秀喃喃道:“她对婆子说,让她说着,比死了更难受。”   他冷不丁打了个冷战:“果然可怕!”   喻清客就像一团从修罗地狱闯出来的邪火,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将来她只会越来越疯狂。   叶锦珍在听闻这个案子的当日,就找了过来。   “孟大人,谢大人,即便不是为了我和晏奇一人安危,也不能放任这么危险的人物在外面流窜。”他苦笑一声,“何况,若再抓不到人,再发生这种惨案,晏奇就该自己提出要做诱饵了。”   孟濯缨简直苦笑:“她方才便来过了,连计划都想好了。我和谢兄为了把她劝退,跟她立下了三日的军令状。她若不是有孕,只怕根本拦都拦不住!”   那孕妇一家遇难的当天晚上,晏奇又收到了一束金银花。   叶锦珍回去之后,便一如往常,陪伴满儿,陪着晏奇。只是今夜十五,他等家人睡熟之后,悄无声息的出了门,敲响了一户小院的门。   穆青时温顺的披散着头发,只着里衣,给叶锦珍开了门。   一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后,叶锦珍才一脸潮红、脚步虚浮的从小院里出来,若无其事的回到家中,躺在了晏奇身边。   第二天早上,晏奇走后,叶锦珍才起来,然后,从包子里咬出了一块血淋淋的不明血肉,像是什么东西的肝脏。   叶锦珍吓坏了,与穆青时说了,决定真的送她离京。   作者有话要说:  喻清客(拿着刀):突然变态!你怕不怕! 第118章 “战书” ...   叶锦珍跟晏奇找了个借口, 说是在外办事, 要留宿一日。   晏奇一贯不理会他在外的事, 自然没有半点疑心。   当晚,月黑风高, 叶锦珍雇了马车,请了个可靠的车夫,亲自把穆青时送上车。   二人自是“情深依依”,难舍难分,穆青时宛如一个称职称责的狐狸精,勾着叶锦珍不让走。叶锦珍“色令智昏”,便跟着又上车,直送出京城外, 到了下一个小镇落脚。   穆青时娇弱,还不肯放人,又缠着叶锦珍小半夜, 到第二日天亮了, 叶锦珍才急匆匆的赶回京城。   他两个在马车里、客栈里, 舒舒服服, 只是有些提心吊胆。难为谢无咎他们,在外面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取暖的酒都喝了好几壶, 也没什么鬼用。   然而设下大局,奔波流泪的这一夜,竟然是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别说谢无咎和唐秀领着大理寺一干人马,整个晚上跟狗一样,快跑断了腿。就连叶锦珍都是叶锦珍脚步虚浮。   偏偏极恨他的喻清客竟然毫无动作,白白浪费了众人倾情出演的一出大戏。   早上,叶锦珍回家又睡了一觉,随后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过了三四日,依旧无风无浪、水波不兴、海晏河清。   这么守株待兔的等了几日,叶锦珍都觉得自己就是头猪了。好几日的紧绷,让他实在没了耐心,这日避开晏奇,暗中与谢无咎等人碰了面:“真是奇了。她本来就百般的看不惯我,这次我送上这么好的机会,她居然都不动手?”   不论是真是假,只要他和穆青时死作一堆,晏奇就不得不信了。   唐秀吐出口里的瓜子壳儿:“你们当她傻吗?明知道是个局,我们这么多人,都躲在暗处,就等她上钩就抓人呢,她还往坑里跳?”   叶锦珍冷笑道:“她历来自负,若是明知是局,也能在你们的布局之中,取我‘狗命’,岂不更是痛快?”   谢无咎道:“既不上当,也没法子了。但这次我们虚设一局,她虽没露面,但定不甘心‘临阵脱逃’,还会留在京城。你还是要当心,她随时可能动手。”   叶锦珍自然知道轻重,点了点头。   正准备散了,孟濯缨捏着一束干掉的金银花来了。   叶锦珍和谢无咎同时一愣:“这是哪儿来的?”   孟濯缨一吐口,说出一个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人:“靳氏窗前。”   谢无咎:“什么?”   叶锦珍一头雾水:“靳氏是谁?”   唐秀又从外面叫了一碗咸豆花来吃,呼噜呼噜的道:“就是她家里那个姨娘。”   叶锦珍顿时悚然:“就是那个传说中是……某某的某某?”   太后的私生女,他不敢说啊!   孟濯缨闷闷的瞥他一眼。   要不就是说,商人消息灵通呢。   叶锦珍琢磨了一下,也开了窗子,叫卖豆花的大爷舀了一碗递上来。   谢无咎、孟濯缨同时道:“我也要。”   叶锦珍伸出三个手指头:“大爷,三碗!”   很快,大爷舀了三碗豆花,从窗子口递进来。叶锦珍关了窗户,几人一人一碗大口大口吃着,继续论事。   叶锦珍道:“既然她目标换了,那……几位大人,需不需要我避嫌?”   唐秀利落的甩给他一个白眼:“你明明就想呆在这。虚伪什么?”   孟濯缨摇摇头:“我怀疑,她不是目标换了,而是目标多了。”   这金银花是哑叔发现的,别在佛堂内。   孟濯缨也不必惊动旁人,让哑叔悄无声息的取了来。   孟濯缨料的没错。   当天,叶锦珍回家后,命人烧了一大桶水洗浴,正泡的浑身舒坦,只觉颈后一阵冷风。他素来不做亏心事,也没怎么在意,抖掉了几个鸡皮疙瘩就罢了。等穿衣裳的时候,就从内襟暗袋里,摸出了金银花。   叶锦珍拿着花,形容了一番她的“变态”:“她如今到处送花,是个什么意思?”   孟濯缨接过花,道:“三朵?且都是白色。金银花初开为白,隔日变成金色。当时,她办完事以后,送给晏奇的都是金黄色。这次却是白色,也就是预警,告诉你,今夜三更,她要来取你狗命了。”   谢无咎也赞成孟濯缨的猜测:“先前我们明目张胆的设计她,已经激怒了她了。但她送了两支,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秀连连点头:“都是三朵?如果不是代表时辰,那又是什么意思?三日后?如果就是代表今夜三更,她怎么能同时对两处动手?总不能,她变态的练成了分・身术吧?”   谢无咎摇摇头,不赞同他的观点:“或者,她是要挑一个动手?”   几人都是正直正义的好人,与喻清客这种一言不合“爱你就要杀死你”的人,思想简直隔了天堑,根本猜不准她要做什么。   然而,大理寺和京畿府两方布控下来,喻清客仍然在重重包围之中,给送了一封信进来。   她如今果然越发危险,行事也越发刁钻。这封信是刻在一个想要和未婚妻退婚的京畿府捕快背上的,捕快被药物控制,一声不吭的走进人堆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几人中间,然后开始脱衣服。   这才露出背后的血字。   曲勿用当时就被气的发狂,拔刀出来就要去找她算账。偏偏敌人在暗,要拼命都找不到这个人!   “血书”和孟濯缨猜的差不离,大意就是说叶锦珍和靳师师不配为人,今夜三更,她会替天行道,亲自来取他们狗命。   曲勿用冷笑:“替天行道?她一个滥杀成性的施暴者,配吗?今夜,就叫她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替天行道!”   唐秀适时的泼了一盆冷水:“曲捕头,您能抓到人再说,做我们这行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案例,还少吗?”   曲勿用冷冷的瞧了他一眼,手按在剑柄上,激怒之下,反而越发的沉着。   镇国公孟载仑翻开血书,看完之后,便命人去将二公子孟沂带来。   孟濯缨道:“父亲未免也过于谨慎,今日负责镇国公府守卫的,是谢寺卿谢大人。”   孟载仑自不言语,等孟沂过来,才将血书拿给他看。   孟沂放下血书,半晌才道:“兄长的意思是说,这女子要对我母亲下手?”   孟濯缨淡淡道:“不是我的意思,她已经公然宣告,挑衅大理寺与京畿府,血书上也写的明明白白。”   说完,她就不作声了,用一种“你识字吧,没瞎吧”的眼神,看着孟沂。   孟沂被她一瞧,凉了半截,捏紧拳头道:“母亲的佛堂,由我亲自带着西院的护卫看护。”   西院的护卫,大部分都是宫里出来的,太后娘娘赏下来的。孟沂自然更信任他们。   孟载仑顿时松了口气:“也好,也好。”   孟濯缨略想了想:“我先去回禀谢大人。”   谢中石也早料到会是如此,又分了十人进佛堂中,与原本的护卫,二人配一,形成三人组,护卫起来。   孟沂也并非不识好歹,何况,消息传到宫里,大理寺也要尽心尽力。真出了事,太后怪罪下来,也非同小可。   月正中天,孟濯缨的脊梁格外的挺直,月色下几乎纤弱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玉弓。   孟载仑便有些恍惚,初见阿余,她便与几个擅长口舌的妇人争论。她不似孟濯缨这样牙尖嘴利,分寸不饶人,说了几句,便觉索然无味,继而冷笑一声。   伴随着一声冷笑,她还洋洋得意的捋了捋手中的马鞭。   那几个妇人,都吓住了。   阿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闺阁千金,文淑贵女,那马鞭连山贼都敢打的。   那时的阿余,便是如此,眼中波光泠泠,冰凉的讥诮,不屑的很。   孟载仑轻咳一声。   孟濯缨倒是懒得理他,不过谢大人和京畿府尹张一Z也在,便回过头来:“父亲这半年来,身子一向不好。今日有两位大人亲自坐镇,必定无碍。您回房中等候吧,以免劳累。”   孟载仑道:“这女子狡猾,我听闻,还在另外一处下了战书。你不妨去那边瞧瞧。”   若她留在此处,一旦真的出了事,太后心里难免有根刺。既然有刺,也难免会牵扯到他自己。   孟濯缨扯扯嘴角,正要答话,孟沂从里面出来,先给两位大人见礼,又说,靳师师想单独见一见孟濯缨。   孟载仑嗓子又痒了,咳了一声:“眼看就要三更了,这节骨眼上,就不必……”   话音未落,孟沂便笑着道:“母亲说,几句话,不耽误什么功夫的。”   靳师师一身藕色素衣,虽然幽禁许久,脸色较以前更白了些。身子轻柔,却不减损容貌,反而比之前少了几分妖冶,更多了两份楚楚可怜。   倒是把从前那点“妖艳”,给中和了。   靳师师一见她便问:“你父亲可好?”   孟濯缨寻了个木椅坐下,道:“你亲手给他下的药,自己不知?那药虽说,只会让他昏睡,但他无所事事日子久了,本来就虚废了身子,你那药下进去,这半年三五日一小病,十来日一大病,能好得了?”   当日,靳师师为对付孟濯缨,生怕孟载仑突然生出慈父心肠,坏了事,特意给他用了点药。吃的多了,整日浑浑噩噩,只知道瞌睡。   靳师师面色微变:“你竟然知道?”   孟濯缨点点头。   靳师师惊讶之中,更添愠怒:“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替他调养!”   孟濯缨神色且冷,且笑:“我替他调养?” 第119章 对峙 ...   靳师师面色先是一变, 随后冷笑不止:“你早知道我对他下药?那你就该知道, 他不是故意弃你不理。你既然知道, 为何不请御医来帮他调理调理?若是,若是我没进了这佛堂, 早为他做些药膳,调理好了!”   靳师师一拍桌案:“你别忘了,他是你亲爹,是你生身之父!”   孟濯缨神色复杂,看着靳师师:“我从前只以为,你不过一毒妇,原来,只是个痴妄的蠢人。到现在你还替他寻什么借口?便是你当日不下药, 他也会装病不出,只会任由我们两个厮杀,自己绝不会有什么作为。”   便如母亲在世时一样, 他若真是个忠贞不二的丈夫, 怎会让靳师师近了他的身?若他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 太后又能拿他如何?   可惜, 纵使策马英豪,多年的庸碌已消磨了他所有的筋骨热血,成了一滩再也抹不上墙的烂泥。   “你是他的嫡子, 我听孟沂说了,他让你避嫌。”靳师师哼笑一声。“只可惜,你却不肯领情。要我说, 他对你是不错的,你总是这样横眉冷对,没什么好颜色,他又有多少耐性?”   孟濯缨想:原来靳师师当真是个蠢的。到现在都不肯看透,男人的无情和凉薄。   那她以后,会更凄惨了。   靳师师倒不在意她的冷待,又道:“你可知,我今夜为什么一定要见你?我料想,我是难活过三更,有许多话,若不和你说,怕日后来不及。”   孟濯缨道:“两位大人都在门外,不会有事。”   靳师师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渐渐落定,似是在望着她,又似透过她望见了别的什么人:“便是都在又能怎样?你既然设下这样的惊天局,一定要我死,我又岂能逃的过去?”   孟濯缨冷笑:“惊天?你不过一个妾室,还是犯过大错的妾室,便是今日死了,又能如何?”   靳师师听了这话,闪着精光的眼睛忽地一惊,瞳孔微微放大:“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跟着自言自语:“是啊……我活着,便是母亲的女儿,若是死了,若是死了,又能有什么用?她多次劝我,弃了你父亲,要我再嫁在军中有实权的郎君。她就是这样……”   她在世时,母亲自然是愧疚,对她千万宠爱。可即便是这样,也算计着她的婚事,要拿她的婚事做筏子,替肃王铺路。   若是她死了,母亲纵然伤心,会在无凭无据之下,对孟濯缨发难吗?   她确实不懂什么政事,可她的母亲,当朝太后,却是个心计不输男儿的政客。她当初能抛下她一次,如今再舍弃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靳师师咬了下唇,脱口而出道:“你这无君无父的孽障!”既一失言,她又飞快的坦然了神色:“你当真以为,她老人家就拿你没法子?你不过一个四品小官,她明着不行,暗中也必取你狗命,为我报仇!”   “哦。”孟濯缨淡淡的道,“但是,你是因为好人儿不做,非要坐下业障,才引来杀身之祸。杀你的是那通缉犯喻清客,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靳师师瞪大了双眼,方才心绪起起落落,她明亮的眼睛已有些麻木:“方才你都承认了,到现在还来否认?又有什么意思?”   孟濯缨便觉得她似有些不对劲,难道,这数月的清修,对她的打击竟然这样大?   “我可并未承认。”   靳师师猛地站起来,又坐回去:“这血书根本就是假的!那喻氏女子作案,我也有耳闻,她痛恨的,都是那些摇摆不定,水性杨花的男子,怎么到了我这里,不去对付你爹,反而要拿我开刀?”   孟濯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靳师师抓紧衣襟,捂住心口,厉声道:“难道不是?她最痛恨的是男子,就算我和你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她就放过了你爹?那时,我还没与她相认,不过一江湖弱女,在船上唱曲儿,若不是你爹看中了我,我怎么进的了这镇国公府?”   “再说后来之事,我认回母亲,母亲逼我另嫁,我问他,要不要我出去。是他自己摇头的!是他自己不放我走的!我当初虽然喜欢他,可也未必敢和她老人家作对,若不是他不允诺,我怎么会不惜触怒她老人家,死心塌地的留下来?”   她捶着心口,将那些往事一件一件翻扯出来讲,她说一件,母亲余氏的影像便在这些叙述中,越发的清晰。   这对孟濯缨来说,无异于一种可怕的凌迟。   可这时辰,她也顾不上追思亡母,风一样冲出了佛堂。   靳师师还在道:“我今日便留你下来,我若活下来,你便算得无罪!我若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你,你都跑不掉!我母亲,一定会把我的死,全盘算在你头上!余氏,你死了也别闭眼,我便是死了,也必定送你儿子下去陪你!叫你们一家团聚!”   孟濯缨一脚踹开门,冷冷对孟沂道:“还不宣太医进来?”   孟沂骤然一见,隔着屏风,便见靳师师用手使劲捶着心口,面色赤红,眼眶里眼白不自然的增大,一点青黑的瞳孔,像某种可怕的野兽。   孟沂吓的要哭,连忙叫御医,又叫父亲。御医忙不迭的来了,却没听见他父亲孟载仑的只言片语。   孟沂从未经过这等大事,急了就叫:“父亲,母亲不好了,求您快来看看。父亲!” 第120章 发疯 ...   孟濯缨大步出去, 吩咐外面一应人等, 守好佛堂。   靳师师已经不对劲了。   可她说的话, 正有道理!她为人女,虽然明知生父不义, 却难免落于俗套,只将最大的罪责,都算在了靳师师头上,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喻清客的名单之中,还有孟载仑。   至于所谓的金银花报信,更是一个圈套。喻清客不是选择某一人动手,而是要一起“处置”。   靳师师早就已经中毒了,喻清客早就算好了毒・药剂量, 今日必定发作。   至于她本人,自是亲自去了结叶锦珍。   孟濯缨一出去,便撞见谢中石和张一Z。谢中石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问她出了何事。   孟濯缨先问起孟载仑, 得知他去更衣, 心头更是不安, 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谢中石。   谢中石心说不好,与张一Z对视一眼。张一Z更爽利一些, 直言道:   “这下坏了!方才佛堂之内,只有你和她,真要是中了毒, 岂不是说也说不清楚。”   孟濯缨倒不十分放在心上,不过落人些许口实,且也只是暂时的。当务之急,倒是要去寻孟载仑来。孟沂那孩子,被母亲养的小家子气,一贯的心思多、遇事偏又少,如今母亲出了事,他如同闺阁弱女一般无人可以依靠,喊爹都快喊破音了。   刚要带一队人亲自去找,孟载仑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过来。听谢中石说了个大概,孟载仑摆摆手,不以为意:   “危言耸听。大理寺卿和京畿府尹都在此处,那女子不过有些江湖手段,岂能翻了天去。”   孟濯缨见他安然无恙,此处也用不着她,便道:   “劳累二位大人镇守此处,我已经传了讯号,但不知叶家情形如何。我骑一匹快马,去叶家只会谢大人。”   谢中石连连点头:“正是。”   孟濯缨正要出门去,孟沂突地开门出来,一把拽住她手臂,不肯放开,几乎狂乱的道:   “你对母亲做了什么!你想就这么跑了?没有这样的事!”   转眼看见孟载仑,几乎哭出声来,道:“父亲,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看看母亲吧!母亲的样子不大好,您知道的,刚才在佛堂里,就你们两个……”   他倒是和他娘一样,都想到了孟濯缨头上:“什么刺杀!分明就是她暗中作祟,想要借机害死母亲!”   孟沂激愤之下,力气极大,孟濯缨疼极,脸色都变了。孟载仑拍着他的背,要把两人分开,都不能够。   张一Z伸出手来,捏住孟沂的胳膊一用力,便将孟濯缨抢了过来。   靳师师披头散发的跑出来,被孟载仑一把抱住:“太医呢?孟沂,来看顾你母亲!”   孟沂恨恨的看了孟濯缨一眼,却被张一Z拦住:“你……你已经是嫡子,母亲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孟濯缨直觉可笑,连理都不想理他。   她面色并无任何掩饰,直白的不喜和鄙夷。张一Z本身是个油盐不进的,表现的更为明显。   靳师师看清他们脸上的嘲笑,便安静了一刻。   她不挣扎了,孟载仑便放松了一下,支起的脚使不上力,浑身都难受:“好了,先进去让太医瞧瞧吧,你这幅模样,叫沂儿担心……”   靳师师便趁着此刻,甩开了他,尖利的指甲朝着孟濯缨猛抓过来。   张一Z正防备着,那一家三口同气连枝,他自然是要护着孟濯缨的,略一旋身,勾住孟濯缨避开。   靳师师一下失手,调转方向又扑过来。   张一Z也不碰她,只是每每恰到好处的带着孟濯缨避开。   靳师师累的直喘气,只是够不着她:“你站住!你瞪我做什么?我晓得你是恨透了我!可我没做错过什么!她拦了我的路,我不该除了她吗?”   孟沂急忙叫她:“母亲!快别说了!”   孟载仑沉着脸去抓她的手:“你这是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回去?”   靳师师却越发狂躁,几乎像是着了魔一样。孟沂来搀扶她,被她一把打开,连孟载仑都被她推倒在地。   “她不死,我就是个妾,身份再尊贵又如何?人家只当我上不得台面,连我沂儿,样样不比你差,也只是个庶子!你恨我,说我心思歹毒,我告诉你,若是你母亲处在我的位置上,她也不得不用尽手段,替自己和儿女筹谋!”   “她不过就是――比我命好罢了!”   孟载仑厉喝一声:“够了!”这时候,他总算是支起偏瘫的半边身子,拿出十二分的当家主人的气魄,将靳师师钳制起来,扭送回佛堂去。   孟沂心疼母亲,顾不得母亲还在胡言乱语什么,只连声叫他轻一点:“母亲,您别和她计较这些。先请太医瞧瞧,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靳师师又大哭:“儿啊,是娘无能,讨不得她老人家喜欢,便是做了那么多,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妾……我苦命的儿……”   孟濯缨面如寒霜,吐出一句话:“她简直是疯了!”   这话一出口,三人竟然都是一震。   孟沂让人拦下孟濯缨,叶家那边耽误不得,谢中石便接连派出两人,去叶家报信。此时,孟沂手中的人,一半护着佛堂,倒有一半,拦住孟濯缨的去路。   谢中石又叫人护着孟濯缨,双方竟成了对质之势。   片刻,谢中石又拍出一名得力的亲信,叮嘱谢无咎,若人犯果真去了叶府,务必要留下活口。以备不时之需。   孟濯缨心下感激,方才的郁结都散了许多。   片刻,那太医出来了。   佛堂里面也彻底安静下来。孟沂和孟载仑都没出得来,竟然是毫无动作了。   谢中石拦住太医,问起里面的情形,太医甚是谨慎,只说是心思郁结,又长久失眠,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孟濯缨拦住太医,又叫一并给孟载仑瞧瞧。   老太医捋捋胡须,说是瞧过了,只是身子有些虚,多补补就是。   他二人,竟然都没有问题?难道,喻清客落在此处的金银花,真的只是虚晃一枪?   可靳师师方才那副模样,怎么也不像正常的。   她也算个心计沉厚的毒妇,孟濯缨自然不信,她才被关了几天佛堂,就突然发起“狂症”来。   她不信,孟沂自然也不信,等不及天亮,便要来镇国公的帖子,亲自去太医院,将院判和一位副院判生拉硬拽的“请”了过来。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折腾,两位院判都瞧过了,最后给出的说辞,也都是极度美化过的。   心思郁结,忧思过度,这才有些不适宜的举动。须得宁静些调养,究竟什么时候能好,也说不准,全看病人,也就是靳师师自己能否放得开心境。   天快亮时,孟沂也折腾了个遍,只好命护卫退下,滴水不漏的守着佛堂。   孟濯缨快马到了叶府门外,谢无咎正从里面过来,告知她――叶锦珍不见了。   “唐秀和颜永嘉擅长追踪,已跟着痕迹找出去。我本来就要去找你,叶锦珍昨日将晏奇和满儿支到了山上温泉庄子里,如今他失踪了,是否,要告诉晏奇?”   计划虽然完美,但总有疏漏。谢无咎便万万没料到,叶府被守的水泄不通,叶锦珍却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他要晏奇,言外之意,便是担心出现最糟的结果。   孟濯缨点点头:“自然要说。何况,你真以为大理寺这样大的举动,能瞒得过晏奇?恐怕,她是早有预料。”   二人一同进了内院,孟濯缨将靳师师疑似中毒之事,告知谢无咎。   她没去叶锦珍房中,先去了晏奇房内,掀开枕头,下面果然有一束金银花,是刚放的。   “她果然动手了。”   靳师师的确是被她喂了毒・药。   她手段酷烈,一针见血,虽然善于用毒,那些太医,倒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   什么人才能叫太医都闭了口,把孟濯缨从这桩事里,干净利落的摘了个干净?   孟濯缨心头一跳,已是早想明白了。   谢无咎自然也猜了出来,只是也未表露,何况,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寻回叶锦珍。   谢无咎道:“入夜之后,徐妙锦假做晏奇,就睡在晏奇房中。叶锦珍睡在自己房中,到了四更时分,突然听见一声闷响,我们进来一看,窗子开了,人也不见了。”   “穆姑娘那里,可还好?”孟濯缨问。   谢无咎道:“穆姑娘一直明面上说,是被叶锦珍送走了。其实一直留在大理寺内。”   “那便怪了。喻清客若是要对付叶锦珍,只需‘就地正法’便可。除非,她和之前一样,想着让他们整整齐齐好上路。可她既然不对穆青时动手,也就是看破了我们的计谋,那为何还要带走叶锦珍?”   谢无咎也不甚明白。   此时,日头已经跳了出来,透过窗棂格子,恰好能容得下一轮又圆又红的初生太阳。   孟濯缨和谢无咎同时粘住了一根极细的蚕丝。   这蚕丝恍若无物,一端被系在窗子上,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若不是日光透出来,泛出一点荧光,黑暗中,又是灯笼又是烛火的,还真是很难看见。   这蚕丝两头系住,中间绕着一根蜡烛。蜡烛从上到下,越少越短,等到靠近蚕丝,火苗将蚕丝舔断,窗子即刻就开了。   所以,叶锦珍根本不是四更“丢”的,而是早就没了。   “那喻清客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徐妙锦问。   孟濯缨环顾一圈:“这房中,可有地道密室?”   话音刚落,谢无咎两手一掰,咔擦一声,把书架上一个素陶娃娃给掰断了。   徐妙锦:“……老大,你做什么?这娃娃怎么是钉在架子上的?”   娃娃腿下,露出一截金灿灿的黄铜钉子,足有婴孩胳膊那么粗。   谢无咎用力一扭,架子床帷幕一动,露出了一扇仅能让一人通过的小门。   孟濯缨道:“叶锦珍就是从这里,跑了。”   房内一应陈设,都摆放整齐,也无打斗过的痕迹。就算是用毒,叶锦珍也早有防备,多半可能,是叶锦珍自己从密道里,溜了。   徐妙锦震惊半晌:“那你的意思是……叶家姐夫,是自己跑了?那又是为什么?他跑出去做什么?送死吗?!他不知道喻清客现在已经疯了,就拿他当眼中钉肉中刺呢!” 第121章 不堪说 ...   一阵风来, 破败的窗棂忽地被吹了开来。喻清客慢慢走近窗边, 吹了片刻冷风, 才从衣袖里伸出两根手指来,把窗子给放了下来。   “你倒是有胆色, 人人都知道我要杀你,你还敢约我一见。”   叶锦珍道:“你胆色也不差,就不怕,这仍然是我和大理寺商议的诱捕之计吗?”   喻清客冷笑一声:“大理寺算什么?我要叫你知道,从我回京那一日开始,便一直跟在晏奇身边。你的行踪举动,我自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比如, 你今天吃了几碗饭,你数过吗?”   叶锦珍:……他没事数这个干什么?   “我数了。三碗饭,一碗粥, 一碗鸡汤。你一言一行, 都在我掌控之内。你和大理寺的计划, 我更是清清楚楚。”她容貌清妍, 眼波一转,“你说吧,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杀你不成?你可知道, 镇国公府那两个贱人,现在如何了?”   叶锦珍摇摇头。   喻清客抚弄一番耳边的头发:“虽说我一贯喜欢干净利落,不过, 我瞧大理寺那个姓孟的,也不甚顺眼,总是勾着晏奇和她一起顽。事儿我是做下了,也给她留点麻烦。”   “那小妾靳氏,心肝毒烂,中了我的毒,不出三个月,就会渐渐神智失常,夜惊多梦,到最后,夜不成寐,疯癫至死。你说,要是大夫告诉她,已经命不久矣,她会不会孤注一掷,把那姓孟的一起带下去呢?”   喻清客眯了眯眼,似乎早见着孟濯缨遭遇横殃飞祸的场景,格外的愉悦:“你们都死了,她身边从此就只有我一个亲近人了。”   叶锦珍陷入匪夷所思的沉默之中:“……你是不是蠢?”   “她明知道,是你把我,还有人小孟大人给害死了,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何止,凭她的性子,只怕要改行去当捕快,从此天涯海角的捉拿你!”   喻清客咬牙道:“只要你们都没了,那就还和以前一样,师傅身边只有我。若只有我,她……”说到此处,她诡异一笑,“你一个将死之人,不必管这些,总之,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好叫她回心转意。到时候,我和师傅两个,抚养满儿长大,和和美美,又有什么不好?”   喻清客脸色突地冷厉:“罢了,不必和你细说。我问你,你这书信上,是什么意思?”   喻清客行迹败露之后,便常常暗中偷窥晏奇,知道叶锦珍和大理寺布下了局。她自是不会上当,只不过,随后也反将一军,同时对叶锦珍和镇国公府动手。   这叶锦珍却是古怪,明知她要取他性命,却趁着大理寺的护卫不注意之时,给她留下了一封“喻清客亲启”的书信。   喻清客自诩本事过人,越是疑似陷阱,越要闯上一闯,看别人精心部署,却抓不住自己,心中更是畅快。故而,她果然拿了书信。   书信上,叶锦珍约她在此一见,要告诉她,晏奇为何会嫁给他。   喻清客捏着薄薄的一张纸,春晖一样的眼睛含光,如欲破晓:“你说,她为何偏偏要嫁给你?是不是你逼迫她了?”   她心道:自然也是。师傅把她一手养大,本就是最最疼爱她不过。怎么会抛下她不理?怎么会突然要跟世上最不可靠的男子成婚?又怎么会因为她劝说了一句,就要和她分开?   那自然是有内情的。师傅从来舍不得她的。   喻清客极力掩饰双目中的希冀。   叶锦珍能投出这样的饵料,便知她是一尾一定会上钩的鱼。   这口鱼食,她可不是吃的心甘情愿?   “你说,你约我见面,究竟是什么目的?”   叶锦珍道:“你神出鬼没,又擅长用毒,我怕大理寺拿你没有法子,想求你放过我们夫妻两个。”   “我自然不会害她。”喻清客嗤笑一声,“可你是什么玩意儿?哪配得我师傅?如今你羊入虎口,我凭什么放过你?”   叶锦珍微微一笑:“那我接下来,便说给你一个故事。希望你听完之后,能改变主意,放过我,也放过她吧。她已经很苦很苦了。”   喻清客斩钉截铁:“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留在师傅身边。有你在,师傅是不会理我的。”   叶锦珍道:“你可知道,你师傅师承,是何人?你师傅的父母又是何人?她一手验尸的好手段,是跟谁人学的?她还会给死尸收敛,又是谁人教她的?”   喻清客瞥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师傅的事,我哪里有不知道的?我师傅是家学渊源,师傅的父母便都是衙门里做事的。师傅的爹是京中的大仵作,他当年留下的小记现在还在流传。不少地方,都将其作为学习和考核的基准。师傅的娘也是如此,名声虽不及其夫,但有一手好绝活。不论什么样的尸首,都能缝合还原。”   “你说的没错。那你可知道,他二人姓什么?”   喻清客默默的住嘴了。那两个一个姓胡,一个姓厉。断然不是师傅的生身父母了。   只不过,师傅从不提起,她也只是粗略一看,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叶锦珍道:“他二人家中只有一子,在街道边,捡到了四处流浪的晏奇,便收做养女。你师傅年幼,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你师傅的养父母,后来如何了吗?”   喻清客只听过传闻,说是遭了山贼,养母当场死亡,养父和那个养兄也被砍伤,苟延残喘的支撑了几天,就没了。   后来,就只剩下晏奇一个了。   看叶锦珍的神色,自然不是如此。   “你师傅自是知恩图报,养父母对她十分喜爱,她便要回报十二分。只不过,养母对她的确不错,特意托了大户人家,送她去人家的学堂,读书认字。相比起来,她那哥哥便不算省心,虽仅仅只是富足人家,却恨不得学尽了纨绔子弟的派头,斗鸡玩狗赌蛐蛐,什么都来。”   喻清客听到晏奇小时候的事,设想一下,小小的师傅背着书袋的模样,不免有些神往:“我师傅读的什么学堂?我师傅读书厉害吗?我师傅自然是厉害,是不是把那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都给比下去了?”   叶锦珍又是一阵无言以对的沉默:“……听重点。”   胡乱问些他也不知道的,还怎么讲故事?   喻清客失望了:“看来,你也不知道。也是,师傅从来不爱讲小时候的事情。”   叶锦珍继续道:“有一天,你师傅从学堂回去,发现她那不成器的养兄,一身鲜血,手中拿着匕首,还捅在养母的胸口。养母抽搐不止,喉间鲜血涌出,眼看是不成了。养兄吓坏了,惊慌失措的跑了,口里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养母叫吓坏了的小姑娘过去,晏奇心疼母亲,哭着要去找大夫。养母笑着说,没用了,又叫她过去。   晏奇过去以后,她就握着小丫头的手,放在了刀柄上,用尽全部力气,拔出了尖刀。小丫头被她推倒在地,手中还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身上自然也溅了一身。   那妇人喊了一声“孽障,养了你这白眼狼”,死不瞑目的额咽气了。   大门外,站满了拿着镰刀斧头赶来的乡邻。   晏奇被扭送到官府,养父直言不可能,她当年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十分瘦小,哪能杀人?   在所有目击证人都义愤填膺时,养父教给她一个“两相齐全”的好办法,就说从没见到过哥哥,有个贼人闯进门来,抢钱杀人。她拔出刀,是想要救母亲,以为拔了刀,她就不疼了。   晏奇照着说了。   喻清客听到这里,气的大骂一声:“这个老东西!他难道看不出来,他儿子不是个东西,连亲娘都敢杀,下一个就杀到亲爹了!”   晏奇再聪明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照这么说了以后,因为这“错漏百出”的证词,把养兄摘了出去,自己却成了杀人犯。很快,就在监牢里,枯心死水一样,等着秋后。   这么倒数着过日子,已经数到不足一只手的时候,某一天,她突然被放了出来。   养父形容枯槁,已经不成了。家破人亡的痛苦,和对这个孩子的愧疚,折磨的他不成人形。   他去官府自首,承认了真凶是自己的儿子,而自己借着仵作身份的便利,篡改了验尸结果,又教会她说了假话。   胡仵作道:“是我骗了你。”   小小的晏奇则道:“我知道了。在牢里住了好几个月,我想明白了。毕竟,哥哥才是你们亲生的。”   而胡仵作此时愿意站出来承认,是因为前两天,他的儿子不听劝告,夜出胡混,醉酒后归家,摔进水沟淹死了。   “他死了,下去地底下给他母亲赎罪了。是我骗了你,你不要怪你母亲,怪就怪我吧。”胡仵作胸闷气短,几句话断断续续,又把自己吃饭的箱子交给她。   “你母亲从前说过,安安稳稳把你养大,嫁一户好人家。可现在,你如今已是孤身一人,没了爹娘,又进过牢房,怕你以后过的太苦。就学一门手艺吧,将来,不要靠夫家,不要靠别人,靠自己的双手,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我在临县有一可靠至交,今日已在门外等候,你成年之前,去跟着他学吧。”   晏奇又问:“假如,哥哥没有出事,你还会不会让他们把我放出来?” 第122章 毒蛇 ...   小小年纪的一个孩子, 纵使曾经寄人篱下, 却一针见血, 也绝不愿意糊涂过下半生。   胡仵作听了这话,更是愧疚万分, 心里不知如何面对这孩子,又道:“是我们对你不住。但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你便当这不是什么恩惠,是我对不起你,给你的补偿。等你学会了这些,将来能靠自己吃饱饭的时候,就不必理会我这些假惺惺的嘱咐了。”   家中接连生变,又一直饱受良心谴责, 胡仵作一病不起,没撑到几天,就闭眼咽气了。   出乎预料的是, 晏奇一直留在家中, 以孝女的身份, 给胡仵作办了丧事, 立了墓碑。这之后,便依照胡仵作生前的安排,去了临县。   她一个年幼孩童, 大人见了死尸尚且害怕,她却丝毫不惧,学的比很多人都快。就连她师傅, 和当时的县令,都夸奖她聪慧,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家,谁要天生吃这碗饭?   香烛燃尽,烛火时而跳动,时而一抖,苟延残喘。   喻清客冷哼一声,道:“她早见过了活人的恶毒,比起不会动不会害人的死尸,岂不是更可怕?”   虽然以孝女之名为养父母立了墓碑,但之后晏奇再也没有回去看过一次。就连喻清客都从没听她提起过。   她以前一直以为,晏奇是因为父母早亡伤心,不愿再提起。如今看来,何止是伤心?   “你以为她为何要把你留在外地?因为你对她越来越依赖,越来越亲近。”   喻清客不理:“这明明是好事!师傅没有亲人,我就是师傅的亲人!师傅为何要抛弃我?”   叶锦珍似笑非笑,眼眸中藏满了心疼:“你越要做她的亲人,她就越怕你!你不懂?”   “没错,你自然不懂。没有经历过的人,都很难懂。甚至有人会认为,她过于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哪怕就是你,你能明白吗?”   叶锦珍道:“她自小颠沛,比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都不如。可胡家夫妇大发善心,把她捡了回去,他们的确对她很好,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是真的对她极好极好。以至于,她很快就把这一家人当成了最亲最亲的家人。”   可后来的舍弃,猝不及防。   喻清客道:“他们两个……他们的确不是个东西。可若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那儿子是亲生的,母亲临死前一时糊涂,胡老头妻子也没了,唯一的遗愿就是保全儿子。他能不照做吗?”   烛火“噗”的一声,被忽然而来的一阵晨风吹灭。   天已破晓,叶锦珍眯了眯眼,笑道:“她当然明白。她越是明白,就越是知道,再亲近的人,对她再好的人,有朝一日,只要条件足够,只有筹码够了,就会背叛她,舍弃她。比如胡氏夫妇,对她自然是比珍珠还真的真心,一旦对上自己的儿子,这真心也只能变成带着愧疚的背叛。”   “她没怪过胡氏夫妇,只是从此以后,越有人亲近,就越觉得害怕、心虚。”   胡氏夫妇给过她一段短暂的,令人永生难忘的幸福和快乐,她也渴望亲人,渴望那些亲近和密切。同时又不屑一顾,总归是镜花水月,得到了也要失去,且没有也不算什么要紧。   “你是个掠夺为上的人,自然不懂得,她内心的怯懦。当有人亲近,她既欣喜,又绝望。”   喻清客眼中的光,忽地淡了许多:“她从来没说过,连官府都有意美化,抹平此事。你又是打哪里知道?打哪里查出来的?”   叶锦珍道:“我说过,我喜欢她,要照顾她一辈子。哪怕不容易,哪怕她一辈子也不会真心的、毫无芥蒂的接受我。可我会尽心尽力的对她好。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已经吃够了苦,你要把我杀了,让她继续吃那些苦头吗?”   喻清客喃喃自语:“我从来没想过……不,她什么都不肯说,我又怎么能猜得到?那你呢?你不过是胡猜一气,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她吗?她这么不愿意和人亲近,连我都能扔下不管,怎么会同意和你成亲?”   叶锦珍发出又轻又快的一声嗤笑:“你怎能和我比?”   喻清客恼怒异常,清丽雪白的面颊突然涨红,一时恨不得杀了他,索性了事。也不必理会这个不中看的人,说这些不中听的狗屁话。   叶锦珍又道:“莫说,你比不上我,就连后来认得的小孟大人,你也比不上。你总是莽莽撞撞,仗着自己是她一手养大,全然不管她不顾她,总是要求她这样那样,对你要第一好,对你要亲密无间。她受不得的就是这个。”   “你说因为你从来不知道那些内情,所以才没有顾虑到她的心情,那小孟大人呢?她认得晏奇,才只有几天?”   “虽然才相识不久,晏奇与她相处,便十分亲切自在。因为孟大人从来不会以她的亲近人自居,保持在她‘以为’的安全距离之外。就算十分的关心她,也从不表露出来,更不会过多的干涉。”   “至于我……你知道,我为何不带晏奇回老家?”   喻清客干脆利落的冲了他一句:“她不愿意!”   “我如果跟她说,她会愿意的。”叶锦珍道,“只不过,我不想给她这么多的负担。所以,每年即便我不出外,也会找借口,去山上庄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喻清客立在土墙旁边,说到这里,二人尴尬的沉默了片刻。   叶锦珍换了一支蜡烛,再次点亮:“你知道她吃过这么多苦,我来见你,就是想叫你放过她。你也听到了,你不了解她,也照顾不好她。她只是看起来强悍又锋利,其实和一个十来岁的不懂事的小丫头差不多。她这么多的古怪心思,你哪一个都不懂。”   喻清客咬了咬唇:“你死了,我会照看好她……”   “你想怎么照看她?她滥杀无辜,她见到你,就是抓你。你想让她再回到你身边,你又有什么办法?打断她的腿,让她只能乖乖呆在房中?喂她吃些离不开你的毒・药?让她呆呆傻傻的,只听你的话?”叶锦珍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来求你,放过她。你要知道,我是个商人,双手……”不愿意沾血。   喻清客没理会他说了一半的话,执着的问:“你说,她这么怕和人亲近,连一手养大的我都能送走,又为何会同意和你成亲呢?”   “为什么?”   叶锦珍失笑:“她喜欢我啊。她喜欢我,所以,即使害怕,也愿意试一试。”   喻清客脸色突变,突然捂住口鼻,往嘴里塞入一颗药丸:“你做了什么?这香烛有毒!”   香烛是她带来的。但……叶锦珍在京中的铺子,的确不少。   他是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来取她性命!   叶锦珍根本不答话,衣袖下弩・箭连发。喻清客连连躲闪,却因手足发软,被自己绊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只听见噗噗两声,弩・箭已入了血肉。那人却是抱定了决心,不肯给她丝毫生路,又是数声闷响。   直到最后一刻,伴随在耳边的,只有箭矢刺入自身的刻骨之声。   叶锦珍绕到土墙外面,用力的一踹,早就松动的土墙,哗啦倒下,将她尸身掩埋住。   “你也是个可怜人。可惜,你动不得我要护着的人。何况,你这样的恶人,晏奇磊落坦荡,拿你没有法子。也只有我这种恶人,来对付你了。”   喻清客的尸首,是晏奇亲自收敛的。   毕竟是她养过一场的孩子,那么多年,是她们相依为命。   晏奇郁郁寡欢了几日,但时间能销蚀一切。等去京畿府帮忙,又忙了一段时间,她心绪已宁静了许多。   这一日,叶锦珍被谢无咎叫来,把那支没烧完的蜡烛递给他。   叶锦珍接过来一看,发觉下面没有自己做的印记:“这怎么没有印记?……难道,没有迷药?”   谢无咎点点头:“没错。我怕你准备的掺了迷药的香烛,还在你店中。”   叶锦珍出了一身冷汗:“香烛是寻常香烛,那为何她……”她临死前,为何说香烛有毒?   他忙去铺子里查点一番,果然原先备在五个铺子里的五十根掺了“料”的香烛,还放在库中。各家掌柜得到他的消息,就收起来了,五十根,一根都不少。   孟濯缨猜测,她假装中毒,是决心放过晏奇了。   叶锦珍骗她,是想求她放过他和晏奇,喻清客最终是答应了。   唐秀嗟叹一声:“可她放着你们两个‘狗男女’吧,看着就生气,大概怕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何况,她杀了那么多人,晏奇不会再理她了,她一个人,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干脆被你杀了算了。也算了解你们三之间的恩恩怨怨……”   叶锦珍无言片刻:“……哪里有什么恩怨?晏奇一个孩子,当时自己都顾不好自己,还尽心尽力的养大了她一场,难道还是她的错?是她不该行善吗?农夫与蛇,错的当然是蛇,谁叫她天生毒牙?”   他想了想,觉得这比喻也不算贴切,何况,他私心还是觉得喻清客也有可怜之处,于是又解释道:“晏奇养她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条毒蛇。自然,你如果想说,当时收养她照顾她的若不是晏奇,而是一户寻常人家,她或许成不了毒蛇,那我也无话可说。”   京中刚安静了几日,这天将晚,谢孟二人一同追查一桩案子,刚到城门口,就见巡防营将内外都布控的扎扎实实,一行人蓬头垢面,装在七八个囚笼里,延绵半里地,浩浩荡荡的押解进了京城。   囚笼中人犯,一个个埋面俯首,无颜见京城父老的惭愧模样。   看领头骑着高马,押解人犯的,居然还是个军官。   二人对视一眼,俱有些震惊。何处出了这样大的大事,竟然半点风声也没透出来。 第123章 出京   孟濯缨回到家中, 孟沂正要出门。二人一进一出, 又是对上了面。   自上次喻清客闹事, 双方撕破脸皮之后,孟沂已不再维持表面功夫, 淡淡瞥了她一眼,便送身边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大夫出去了。   想来,又是请来给靳师师诊脉的。   只不过,他不管请谁,都没人敢说实话。   孟濯缨正要回草庐,孟载仑身旁的亲近又过来请她。   自靳师师疯疯癫癫之后,孟载仑每日都着人来找她。起初孟濯缨还以为真是有事,后来发觉, 他语无伦次,不过说些颠三倒四的废话。   比如,镇国公府世袭罔替, 你是个女子, 到底是要脱身的, 将来爵位还是要传给你兄弟,他母亲是他母亲, 他还是个好孩子。   再比如, 孟沂年少,但一直把你当成兄长, 有孺慕之情,你以后要帮着你兄弟一把。靳师师虽然居心不良, 你们却是骨血相连的亲人。   再有些更过分的话,孟载仑就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因为,孟濯缨会直接打断她――她亲生兄弟,早就葬身湖底了。是因为孟沂。   他要不是个带把儿的,他娘还会这么丧心病狂吗?   孟载仑拖着老残身躯,气的直跳,又拿她没有法子。只不过,也不肯放弃,每日派人守在门口,叫她过去说话。   孟濯缨不耐烦,能躲就躲。谢无咎还起了心思,叫她干脆住在他家里去,被孟濯缨皮笑肉不笑的否了。   谢无咎又说住到外边的院子里,横竖,谢家也有一两个布置好的小院,就是偏院了点。孟濯缨自己手上也有现成的房屋。   孟濯缨便道:“我自己的家,凭什么让出去,让他们父子两逍遥快活?”   今日,孟载仑又让人来堵,孟濯缨不耐烦去,便说,刚出门回来,要去换身衣裳,随后再去。   那随从却道,国公爷已经在等着了,只说两句话。看样子,不堵到人,是不能罢休。   孟载仑在大树底下,摆了一桌铜锅,见她过来,就让她坐下先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就连大热天也吵着要吃。”   孟濯缨不坐,冷淡淡道:“父亲,有什么嘱咐,您直说吧。”   言外之意,说完了,她便走了。   他也说是小时候,既然是当年事,眼前人已非当年人,薄情人早忘却故年心,何必还要多提?   他求得一句她的谅解,便当这世上是有了后悔药吗?   孟载仑苍老许多,垂垂丧丧:“这世上,有些人,一步错,就是步步错。有些是想回头,却回头无路。像我这种,就是明知是错,却死不回头。”   “死不悔改嘛,也就死不足惜。”   孟载仑又道:“孩子啊,你坐。”   孟濯缨依旧不坐:“你要吃饭,便吃饭,要说话,便说话。”   孟载仑涮了一片羊肉,薄如蝉翼的肉片,往热气腾腾的锅子里一放,飞快的起了卷儿,变成诱人食欲的红色,再沾上一丁点的芝麻油,就足够的鲜香味美,令人欲罢不能。   他吃了几大口,才放下筷子:“的确是好吃。难怪,你和你母亲都喜欢。只可惜,那时候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不耐烦陪你们吃一顿铜锅。”   “爹爹是真的知道错了!女……”   院墙外,提着食盒的孟沂一把捂住随从的口鼻,急忙蹲了下来。他鼻翼微微张合,心跳起伏加快,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刚才,他老子,是喊了一声“女儿”吗?   孟载仑话没说完,便被孟濯缨打断:“父亲实在不必每日找我。我纵然不是铁石心肠,可也绝不心软,更不会盲目的随处释放所谓善良,令亲者痛、仇者快,更不能令亡故的亲人,不能瞑目。”   “父亲这段日子,日日寻我,说了许多话。我虽不耐心听,可一直替父亲保留颜面。今日,我想请问父亲几个问题。”   “第一,假如当日父亲遇到的靳氏,已经与贵人相认,得封县主,再以县主之名下嫁父亲作为平妻。父亲是否会欢天喜地的同意?”   可当年靳氏先给孟载仑做妾,原先的身份也不光彩。又因太后与天子有了嫌隙,天子以一句“恐于理不合”就把抬举靳师师一事给耽搁了。   孟载仑抬起浑浊的眼睛――这段日子,他真的苍老了许多。他的苍老并非体现在容貌上,而是精神面貌上。他平素隐藏的不错,看外形依旧是一个容貌丰美的中年跛脚大叔,只有面对这个咄咄逼人的小女儿时,心中的无力和后悔,便无处掩藏。   这种无力和后悔,像一种以人的精气血肉为食的可怕小虫,随时随地的在啃咬着他所剩无多的生命力。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脸皮被撕下了一层,接下来的质问和点头,便快速了许多。   孟濯缨问:“假使靳氏得贵人亲厚,在前程上,也能助益父亲,所生的儿子便也是嫡子。在原配与平妻都有嫡子的情形下,父亲是否会考虑,让您更喜爱的、对您助益更多的靳氏之子,继承镇国公府?”   自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天子真的“纯孝”太后。可惜,太后早就将天子对生母的那点儒慕之情,都消耗光了。   孟载仑辩驳道:“可如今,镇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你啊!”   孟濯缨继续问道:“靳氏若不止能在官场前程助益父亲,还能打理好后宅,继续为父亲生儿育女。父亲不止会有我和孟沂两个,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她轻笑了笑,“那您还会像如今这样后悔吗?”   “所以呀,说到底,您的忏悔,毫无诚意可言。”   不过是穷途末路,追忆过往的幸福,生出的一点狗屁“后悔”。   要是日子越过越红火,他摒弃良心照旧能过的很好,你看他会不会有一点的“悔悟”?   孟载仑无话可说。   “你说的都不错。我无话可说。我如今挣扎起来,也只是想我死后,你能照看孟沂一把。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了,将来,能继承孟姓的也只有他……”   “您还有什么廉贞家风、光彩名声,可供他继承吗?”孟濯缨略一挑眉,一下没忍住,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刻薄来。   孟载仑心头一刺,正预备说话,外头随从抬高声音:“二公子,您怎么坐在地上?”   二人看向院外,只见孟沂带着随从,匆匆忙忙的走了,背影踉跄,慌慌张张。   孟载仑伸手压了压:“没事。我回去料理他,不管他听到什么,不会说出去。何况,你我本也没说什么。”   “孩子,我疼过你,与你母亲,也有一段真情实意的过往。没错,我是错了,后来又错上加错。如今,我已经是站在棺材里头,但你的日子还很长,孟沂的日子也还很长啊!”   他偷偷去看了外面的大夫,与太医所说的不同。他已经毒入骨髓,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命。那被通缉的女犯,不止对靳师师动手了,也对他下手了。   谁能让满太医院的太医,还有京城这些大大小小的名医都住口?   孟载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要想保得住镇国公府,只能靠孟濯缨。   他不惜用最后的手段,软磨也好,硬泡也好,动之以情也好,晓之以理也好,一定要让她软化下来。   她今日只要有一丝的心软,将来就会留得镇国公府和孟沂的一线生机。   孟载仑最后道:“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信,你只要记得,今后,要为你自己而活便是。你若还记得,你曾经姓孟,还记得这镇国公府不止是我的家,也是你与母亲、兄长曾经生活的地方,便拉这镇国公府一把,别让它消亡的太快了。”   上一代的恩怨,便让上一代去了结吧。   当夜,佛堂突然起了大火。   靳师师活活烧死在佛堂之中。火势蔓延的十分之快,下人仆从都不敢进去救人,只能死死的拦住孟沂。   后来的孟载仑不顾自身,冲进火场,只抢出靳师师的尸身,自己也被横梁砸中,两条腿都彻底瘸了。   而此时的孟濯缨和谢无咎已经连夜出了京城,前往益州。等他们得知京中所发生的事,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他二人快马轻骑,离京城已经近三百余里了。   信鸽虽然飞的不慢,但事情明朗以后,消息才传出,故而迟了些。   谢无咎也收到了好几封传书,有唐秀的,里嗦,唠唠叨叨,比集市买菜的阿婆还要兴奋。大抵就是,镇国公府那“黑透心”的两口子,终于糟了报应了。   晏奇的传信,是叶锦珍代笔,更减省一些,措辞谨慎,并且花费了许多功夫去打听镇国公孟载仑的具体情况――毕竟,是孟濯缨的生父。具体情况是,瘸了,也有烧伤,但生命无碍。   最后言道,他二人如今有要务在身,请谢大人斟酌一番,是否要告知孟大人。差事要紧,未免孟大人烦忧,还是回京以后再说。   谢无咎瞧了孟濯缨,暗暗摇头:早就有人,把更详细的告诉她了。   孟濯缨吃完最后一口肉干,又喝了一口野菜汤,突地瞥他一眼:“谢大人老是看我做什么?”   谢无咎自然是看她好看,百看不厌,然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孟大人吃好了吗?还要抓紧甘露。益州之事错综复杂,须得尽快赶去。最要紧的,还是要寻回岁安长公主。”   这才是天子让他们二人秘密前往的最主要原因。 第124章 夫妇   先前一行人犯押解进京, 本就不是秘密押解, 又全都是益州的官员, 错综复杂,瞒也瞒不住。之后不久, 大理寺听到风声,益州出了大事。   既然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便该雷厉风行,速速决断。偏偏,这人是大张旗鼓的进了京,随后,却没有什么动静了。   孟濯缨还来不及细思其中的关键,就接到天子密诏, 令她与谢无咎前往益州,寻找岁安长公主李瑶。   谢无咎收拾好东西,望望远处的一缕炊烟, 提议先去人家借宿, 休息一晚, 凌晨再继续赶路。   孟濯缨便是能支撑,马也累了, 自然同意。等到了下个驿站, 二人又换了快马,加快速度。临近益州, 二人便不再经过驿站,反而乔装打扮, 作一对新婚夫妇进城。   谢无咎面无表情的拽了拽身上的罗裙,一伸手,头上的钗环和手腕上的玉镯就叮咚作响,他压低声音:“孟郎。”   孟濯缨忍笑,手中握着书卷,俨然一个不苟言笑的小郎君:“夫人,何事?”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孟大人,你看我这样合适吗?”   有他这样的夫人吗?尤其她孟濯缨生的如此,再娶他这种不男不女的媳妇儿,别人还不以为她瞎了?   昨日去成衣坊里买衣裳时,那店家听闻她要这么大的女子常服,惊讶的问:“夫人可是有喜了?”   孟濯缨竟一本正经的告诉人家:“并不是有喜,而是本来就这样壮实。”   壮实她个头哦!   孟濯缨点点头:“没事。我觉得很合适。”   谢无咎拼死顽抗:“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孟濯缨一手托腮,慢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谢兄,那不如,我来装作妻子?”   谢无咎连连点头:“正好正好。”   孟濯缨悠悠道:“可我不喜欢那些人瞧着我。”   谢无咎一时顿住。   她若穿上罗裙,带上钗环,自然不知道有多好看。   要真是那样,还不知道有多少眼光,落在她身上。   谢无咎咬咬牙,狠狠的一拍膝盖:“算了,我当你媳妇儿吧!”免得自己煮熟的媳妇儿被别人偷看。   孟濯缨满意的点点头,笑眯眯道:“原本也没有什么差别。”   谢无咎“呵”了一声:“怎么就没差别?”他堂堂一个大男人,都装作女子了!偏偏她原本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娇娥,却不肯穿一穿女装,非要故意来糟践他玩儿呢!   她呢,每每就是吃准了他。   “我是说,你做我媳妇儿,或者我做你媳妇儿,只要咱们是在一块儿,就没什么差别。”   谢无咎心口一甜,不自觉翘起唇角。   这个丫头,心坏着呢,哄人的时候,从来不吝啬这些甜言蜜语。   偏偏,有人就吃她这一套,活该一辈子都被人吃的死死的。   益州城内戒严了,进出都有管制。   孟濯缨早有准备,身份文件一应俱全,还有个在城外接应的装作车夫。多半是李瑶的亲信心腹。   小胡子道:“自从知州丁鹤龄将太守庄善行绑了,押解进京之后,城内就戒严了。严进严出,我们的人暗中打探了许久,都没有公主的消息。”   孟濯缨问:“公主是在丁鹤龄对庄善行发难的前天晚上失踪?那公主原先调查的,是否正是这起投敌案?”   小胡子点头:“没错。益州与北狄交界,前年沈大将军大败北狄之后,北狄元气大伤,虽然与我朝签订合约,但半年前开始,就不断扰境,侵扰百姓,时有掠夺之事。换防之后,有一次清扫时,从敌军手中发现的,是我们大周自己制造的□□。”   大周地大物博,矿藏丰富,军用铁器更是先进。相比较而言,北狄本就属弹丸之地,铁矿也并不多,可这半年的战耗下来,所用的武器居然越来越好了。   小胡子道:“公主便是以为亡母祈福之名,名义上是去观内清修,实际,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这也是为何,天子偏偏派了他们两个秘密出京。孟濯缨猜测,如今不止李瑶失踪,李瑶手上还有能够令庄善行伏法的重要罪证。   何况,若只是求财,庄善行是万万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出如此投敌卖国之事,背后必定还有主谋。   正说着,城门到了,孟濯缨下车,验明身份,说是进城投亲,一应说辞,早就安排好了。城门官查无错处,又要求女眷下车,一并检查车辆。   谢无咎遮着半面罗帕,千呼万唤,“羞羞答答”的下车了。   城门官一见如此壮硕就“矫揉”的新嫁娘,眼皮抖了抖,又命人将车内车底都搜查了一遍,确实没有问题。   刚进城门,马车忽然停在一边,一行人尘土飞扬的疾驰过去,行人商贩无不避让。   孟濯缨问:“小胡,这领头的黑袍军士,是什么人?”   小胡子道:“那人就是益州知州丁鹤龄。”   话音刚落,那马匹竟然又折返回来,停在了马车前面。   丁鹤龄虎目精光,马鞭一指:“你这小奴,不是利先生家的车夫?利先生不在城中,车内是何人?”   孟濯缨掀起车帘,微微眯起眼,又拿洁净的素帕子掩住口鼻,问道:“君又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拦住在下的马车,又以马鞭对指某之颜面,实在有辱斯文!”   小胡子连忙道:“表姑爷,不可如此,这位大人……”   孟濯缨怫然作色,很是不屑,摇头晃脑的吟了一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大人既居高位,岂不知礼贤下士乎?”   小胡子拼命的拦她:“表姑爷,这位是益州知州大人丁大人。”您就别掉书袋了!   孟濯缨唬了一跳,连滚带爬的下了马车,重重的一揖:“见过丁大人。原是长辈教书的东家!”   孟濯缨如今的身份,便是丁鹤龄为子侄所请的家学教授利先生家的表姑爷。至于谢无咎嘛,自然是利先生的表侄女。   丁鹤龄对利先生尚且尊敬,皮笑肉不笑的“问候”了几句,便放马车走了。   小胡子忙不迭道:“我的孟大人,您怎么不好好说话?这丁鹤龄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加之益州天高皇帝远,说他是益州的土皇帝都不假。您就不怕他当场发作,那您也不必找公主了,直接被他切成一段一段儿的吧!您现今的身份,是一介白身,他可没有什么不敢的。”   孟濯缨浅笑:“那你可知道,丁鹤龄平素最喜欢的是什么?”   小胡子点点头:“我知道啊,他军旅出身,最喜舞刀弄枪,你看他身后带着的那些扈从,但凡有一点两点武艺上拿的出手,都极受他喜爱。”   孟濯缨淡淡道:“可他家里,每一道菜式,都有名堂,尤其……每日都要用菊花做菜。用膳时,要厨子站在一盘,介绍这道菜的名字,来历,比如一道清酿豆腐,要称其为千树万树梨花开;一道糯米酒红糖丸子,要叫一树梨花压海棠;一道清炒韭菜,要叫碧玉妆成一树高……”   小胡子默了默:“……这样吃,吃的格外香吗?”   “可见,他必定是个骨子里十分乐于风雅的人。”孟濯缨自信满满,若有胡须,都要学那诸葛武侯捋上一捋了。“我方才吟了两句诗,一定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胡子不吭气,在心里“呵呵”两声。   谢无咎盲目附和:“夫君说的是!”   孟濯缨:“……”   谢无咎道:“如今丁鹤龄赏识你的才华,过几日,便能顺势提出,和利先生一起,去丁府教学了。”   三人先到了利先生家,利先生本是翰林院学士承旨,十年前为亡母守孝回到益州。随后,便一直醉心山水,乐居于益州乡野之间。   这二人一路走来,赏景不断,还真像新婚不久的小夫妇,正出外游玩呢!   小胡子憋不住了:“你们不费心去找公主,去丁府做什么?”   孟濯缨问:“公主此前出门,身边带的是谁?”   小胡子道:“就是我!人手都被公主派出去了,那日,公主说有了发现,便亲自带着我过去了。”   “你们去了何处?”   小胡子有点一言难尽:“是城内的一处尼姑庵。男客止步,公主命我在外面等候。公主独自进去礼佛,大概一炷香后,公主脸色难看的出来了。”   “这之后,公主一直不太痛快,便去茶楼吃点心。公主也不叫我随侍,我自然不敢,便守在门口。等我发现公主不见时,茶都已经凉透了。”   孟濯缨微微拧眉:“人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小胡子辩驳道:“公主身边有随侍的大宫女,我一个粗鲁男子,就算随公主出门,也是赶车驮货,怎敢靠的太近?”   “如今城中宵禁是几时?”孟濯缨又问。   小胡子道:“申时三刻。”   因出了大事,丁鹤龄提早宵禁,也属寻常,如今再去茶楼和随心庵查探,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明日再去茶楼。   利先生家虽好,清净有余,但仅有一个书童,还被利先生带走了。孟濯缨和谢无咎寻了一圈,没有一口热茶热食,便卷起衣袖来自己动手。   屋内米面不多,白米不够吃的,面倒是绰绰有余。虽然缺米少粮,可水缸里,居然还有一尾足足两斤重的大鱼。   谢无咎撸起袖子,做了一大锅汤白香浓的鱼汤面,撒上一把切的碎碎的小葱花和红彤彤的辣椒面,三人连锅都恨不得吃了。   小胡子吃的停不下嘴,竖起大拇指:“孟大人,您这位夫人,手艺真是绝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谢・孟夫人・无咎:……呵呵! 第125章 随心庵   小胡子闻着一股令人垂涎的葱油香气, 起了个大早, 兴致勃勃的开门出来, 就见一块天然凹成的石头缸旁边,“孟夫人”谢无咎披头散发, 一身纱衣,伸长了手,正伸懒腰。   粗硬的“秀发”东飘西荡,随风舞动的纱衣被人往后一甩,冷不丁发出“刷刷”声,以及衣袖下,偶尔露出的刚强又粗壮的汗毛。   小胡子揉了揉眼,连忙看了几眼风神玉秀的孟大人洗洗眼睛。   很好, 孟大人手中捧着木梳、钗环,过来了。   小胡子:“这是……要给谢大人梳头?”   谢无咎飞了个“媚眼”:“人家第一回 当女人,哪里会梳头?”   小胡子嗤笑一声:“那小孟大人怎么就会?”   谢无咎一听这话, 顿时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神色, 用一种极其肉麻的语气道:“我们小孟大人……那自然是什么都会!”   小胡子:……天老鹅!明明是两个大男人, 还真是看出点伉俪情深的味道来了!   经过昨日,谢无咎已经十分“享受”自己的女子装扮, 懒洋洋的半蹲在石头缸旁边, 一只脚踏在青苔石砖上,束着手, 由着孟濯缨给自己“梳妆打扮”。   “夫君~,今日梳个什么发髻啊?”   孟濯缨拍了拍他肩膀, 谢无咎会意,又矮了矮身子,纵使这样,孟濯缨还得稍稍踮起脚来,才够得着。   今日是要去随心庵,发髻也不必太复杂。孟濯缨挽了一半头发上去,梳做发髻,耳边留下几缕,修饰轮廓过于鲜明的脸型,又稍稍抹了点脂粉,――如此打扮一番,只要不开口说话,倒真的别有一番“安能辨我是雌雄”的美感。   小胡子赞叹道:“孟大人好巧手!”   孟濯缨摇摇头,轻笑一声:“以前听闻,长公主手下,有擅易容者,若是也来了益州城,那就方便了。得易容高手相助,想必更不容易被识破。”   小胡子一愣:“是啊,是啊。”   孟濯缨又问:“小胡,你在长公主手下,可知道是否还有旁人擅长此事?”   小胡子微微顿住,挠了挠头:“我在公主手下,也就是赶马架车。其他的,公主哪能让我知道。不过,孟大人的手艺已经很不错了,等上香时,再带上帷帽,就看不出来了。”   用完早膳,孟濯缨帮着谢无咎整理好衣裳,外面再加上一件锦缎披帛,便连身形步伐都遮挡一二了。如此一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了。   小胡子依旧当做车夫,到了随心庵外,便下车步行。虽然外形无懈可击,可谢无咎到底比孟濯缨高出许多来。一路上,这“骄”妻“矮”夫,也引起不少注意。   随心庵虽在城中,但占地十分广阔。孟濯缨走到正殿之外,便被小尼劝在外间等候,可去食用些香茶素斋,也可自便。   谢无咎捏着帕子,“娇声”道:“夫君,心诚便可,妾身自己进去参拜吧。只希望天可怜见,菩萨娘娘早日赐你我二人一个孩子。”   孟濯缨沉稳的点了点头:“心诚为上,我便在外面焚一炉香吧。”   谢无咎自行进殿,又有小尼前来带路,引孟濯缨去殿前的香鼎前焚香。   殿外的香鼎足足有三人合抱之大,香客来焚香,头一炉香,须捐上一千两。其余时间,每日只受九十九之香,寻常大香三根,一两银子即可。两指粗的,便要五两银子。小儿手臂粗的长香,足足可燃上半个时辰,便须十两银子。   孟濯缨出手“阔绰”,上了三根最粗的,花费了三十两。那小尼眉开眼笑,言语都亲和了许多。   孟濯缨问道:“小师傅,随心庵果真是信众甚多,今日风大,天气这样不好,都有这样多的信众。只是,我适才看过去几位师傅,都是面有泪痕,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小尼叹了口气,道:“我等虽然修心,但也未能勘破生离死别,故而才泪落于睫。前日,庙中的法圆师傅圆寂了。法圆师傅圆寂,便是脱离了人世苦海,重返佛祖怀抱。我等哭泣,皆是因修行不够的缘故。”   孟濯缨道:“小师傅节哀。”又问,“我看前院的杜鹃花开的正好,不知能否去走一走?”   小尼自然应好。   孟濯缨便推辞几句,甩开了要带路的小尼,与小胡子去往前面园林。   “当日公主来,便是先去见了法圆师太。说是让法圆师太解姻缘签,公主出来时,脸色难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姻缘解的不好。随后又去吃了一桌素席。”小胡子咽了咽口水,“随心庵灵不灵验我不知道,不过,素菜做的真好吃!”   孟濯缨又问:“这之后呢?”既然吃过素席,为何后来又去茶楼呢?就因为不高兴?   她所知道的李瑶长公主,可绝不会在危机四伏的益州城内,如此大意。   小胡子又催促道:“孟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尽快去茶楼查看一番?毕竟公主是在茶楼不见的。若是去的迟了,那些痕迹,都被人消去了!”   孟濯缨正思虑一个节点,闻言颇有些漫不经心,道:“公主已失踪了好几日了。那些人若要消去痕迹,也早就动手了。若是再暴露了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小胡子气的噎住:“孟大人!你们是来寻公主的……”   孟濯缨不咸不淡的瞧了他一眼:“所以,才要先保护好自己啊!若是我们两再栽进去,谁来找公主?”   小胡子猛地扭过头去,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下一刻,便拉着孟濯缨的胳膊,往密林深处藏了藏。   丁鹤龄独自一人,虎步生风,面上端着十二分的恼怒,从林子那头过来。   小胡子倒真是过虑了,他一路走来,几乎是目不斜视,还撞到了门口的石雕装饰上。   小胡子见他那一下装的实在不轻,估计腿都青紫了,下意识的揉了揉腿:“这丁知州来尼姑庵做什么?也陪夫人求子?不过,他怎么这么生气?”   孟濯缨摇摇头:“我看他失魂落魄的,不像生气,倒是……”伤心。   小胡子问:“倒像什么?你看他那个脸,难看的要死,还不是生气?”   “没什么。”孟濯缨往密林之中又走了几步,廊院便近在眼前了。   “若是有男子从这里过去,就能直接到内殿了是吗?”孟濯缨问。   小胡子点点头:“的确是这样。而且,这一排廊院,就是师太们歇息的禅室,解签会客都在里面。但是,男客是进不去的,你看,那都有人守着。”   孟濯缨早就瞧见,栏杆外站着两名小尼,其中一名小尼面有湿痕,眼睛通红通红,一看就知道是哭的狠了。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檀香木佛珠,虽然隔远了瞧,依然能看出木珠因多年盘玩而泛出的幽幽暗光。   是一串极稀有的好东西。   这么一个看守后门的小尼姑,倒堂而皇之的戴在手上了。   孟濯缨抬了抬下颚:“小胡,你去打听打听,这小尼姑是什么人。我去前面等谢大……谢氏。”   小胡捧腹不已,对她口中“谢氏”的称呼连连称妙,一面嘟囔着,孟大人也太入戏了,便前去打听了。   孟濯缨接了“谢氏”,他身边陪着一位圆脸师太,极有些殷勤。   也是,谢无咎有备而来,也捐了不少香油钱。她见着这么“诚心”的香客,便主动提出,随他出来,相一相他“夫君”的相貌。   那师太一见孟濯缨,便格外欣喜:“两位施主眉目清正,都是有福气的人,不必担心子嗣。成婚后,不足两年,必定能得长子,且是一辈子福寿绵长、富贵无极。”   孟濯缨一拱手:“谢师太吉言。”   谢无咎羞涩的扭了扭身子:“我和夫君,早就已经成婚了。”   圆脸师太念了声佛号,但笑不语:“施主记得贫尼的话便是。若是他日真的应验,可要来还愿,谢过佛祖。”   师太一走,谢无咎找了个隐秘的地儿,从纱裙里掏出一本册子来。   册子都是暗语,孟濯缨只瞧了个开头,便重新藏好。   “这极有可能,就是公主手中的证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谢无咎道:“法圆师太的禅房之中。我进去之后,听闻两日前有一位师太圆寂,但奇怪的是,香客都说她年纪轻轻,今年方才三十有六。我心中有些疑惑,便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她禅房之中。这册子就藏在一本精装本的佛经之中。”   一般寺庙之中的佛经,多为手抄,供奉佛前,再发放给香客。但也有香客,反其道而行之,花重金购买精装版的华丽佛经,送给寺庙,以求功德。   方才一路行来,可知法圆师太在信众之中威望不低,有这样一卷佛经也不奇怪。但谢无咎进去之后,发觉这本佛经封面上,竟然有星点泥土。   他抽出来一看,里面佛经早就拿掉了,只有这本小册子。   “公主失踪前,曾经飞鸽传书给陛下,已找到关键证据。也告知陛下,她有个大胆猜测,可不敢确信。假如,这真的是殿下找到的证据,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尼姑的禅房之中呢?”孟濯缨与谢无咎一同慢慢梳理,又提出另一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那些人掳走公主,是否正是为了这本小册子?”   谢无咎道:“那么,眼下的问题是,其一,他们是否知道,那位便是岁安长公主。其二,他们是否知道,长公主已得到关键证据。其三,公主既然已经得到了证据,为何不连夜送上京,反而会留在了禅房之中?”   孟濯缨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沉声道:“我倒觉得,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也许,绑走长公主的,并不是我们要查的那一伙人?”   谢无咎:“那会是谁?……”   还未想的明白,小胡子就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那小尼姑名叫寸心,今年一十六岁,以前曾在法圆师太的禅房内洒扫。与丁鹤龄并没有太大的牵扯。   可方才,有好几个香客,都见到丁鹤龄在大声的呵斥她,言语极其过分,十分不留颜面。   怪不得那孩子哭的那样可怜。 第126章 恃美行凶   小胡子打听了一圈, 丁鹤龄站在后门处, 厉声责骂那年幼女尼“不识好歹”, 是个混账畜生。   到底因为什么缘故得罪了丁鹤龄,却打听不出来。只是听说, 二人说了不到几句,丁鹤龄便怒骂起来。   他一州长官,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为难一个小尼姑,已经十分失态了。   “这小尼姑,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孟濯缨皱眉思索,隔远看了一眼,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尤其那双眉毛……”   小胡子“嘿嘿”两声, 猥琐一笑:“别说她长的像谁,你是没见过法圆师太。以前不少香客都说,这小尼姑和法圆师太, 简直是一个模子。后来她就不在禅房里扫尘了, 到后院看守, 这才没人说。”   孟濯缨一愣,若有所思:“真的?”   小胡子失笑:“这种混账话哪能当真?我以前跟公主过来, 公主进去上香, 我就跟一群车夫把式在一起歇息,都是一群粗人, 嘴上没有一点把门的,岂止编排法圆师太和小尼姑?但凡漂亮称头点的小尼姑都被说了个遍。只不过, 那法圆师太生的……啧啧,你是不知道,那红唇跟被男人日日啃咬的一般,因此啊,说的特别多而已。都是些混账话,不能当真。”   孟濯缨没见过法圆,自然无从定论。不过,被小胡子这么一说,她倒想起来,那小尼姑寸心是像谁了。   那两条又直又黑的眉毛,可不是与丁鹤龄一模一样?   谢无咎听了她的猜测,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益州知州和尼姑庵的师太有一腿,还生了个酷似他两的女儿,就搁在尼姑庵里做尼姑?”   孟濯缨听了,也觉得不太可能,丁鹤龄为人强势,本人不是个耙耳朵,家中也并没有河东狮母老虎。便是与师太春风一度,也该把自己的骨血带回家中安置,怎能任由她留在尼姑庵?   不过,这等风月猜测,实在是太容易冒出头来了。哪怕――谢无咎和孟濯缨真真是再正直再正经不过的人。   孟濯缨重重道:“我倒是没有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小胡说的。”   小胡指着自己:“我?我是无辜的啊!都是那些车夫把式说的!而且,小孟大人刚才不是也说的很开心?”   谢无咎铁面无私:“住嘴――口!孟大人冰清玉洁,怎么会想到这些?”   小胡子一拍大腿:“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颠倒黑白,我真是冤啊!”   “这茶楼里的茶不错,公主十分喜爱这里的茉莉香茶,从尼姑庵出来后,便说来此处坐坐。”小胡子一路引人上去,掌柜早认得他,将最好的茶室都安排好了。   孟濯缨问:“公主每次来,都是在这一间?”   她站起身,耳朵贴在两边墙壁上听了听――茶室虽然幽静,但隔音并不算好,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隔间的说话声。   但要听的清楚,是完全不能的。   何况,只是盯梢这点小事,也用不着公主亲自来。   孟濯缨四下张望,与谢无咎的视线交汇,同时落到了一处。这间茶室的视线,能清楚的看见对面的小阁楼。   孟濯缨心下一动,让小胡子去查一查那房舍主人。   谢无咎和孟濯缨便先回利先生府上,因府里没有个采买的人,什么吃的也没了,便一路走,绕到街市上,先买些蔬菜瓜果。   这个时辰,已不早了,菜农不多,只有几家守着零零星星的客人。   孟濯缨见了金针菜便不走了,问那婆婆如何卖的。   婆子见她衣着整洁,且双目放光,一看就不是个不识价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这可是自家种的,拿山泉水养出来的,吃了格外的好。总之,是比寻常人卖的贵了两倍不止。   孟濯缨往纸包里抓,谢无咎便温吞吞的往外拿:“金针菜虽然好吃,也要用鸡汤来炖,才出其鲜。这个时辰了,也没有杀鸡的了,我看那边的韭菜不错,还有卖猪肉的。我买了韭菜和猪肉,给你做酸辣猫耳朵面汤吃。你看好不好?”   他一面往外拿,孟濯缨还要往纸包里扒拉:“酸汤馄饨也好吃,可是这个金针菜――你瞧瞧,长的多好呀!又好吃又好看!”   谢无咎无奈,伸出两根手指头,指着篮子里剩下的,对那婆婆道:“二十个铜钱,这些我们都要了。”   婆婆一看,知道这位“娘子”是个老手,不能糊弄了,连忙用纸包好:“得嘞,得嘞,这半块碎姜,也送给娘子吧!以后,可要常来!对了,这转个弯啊,胡老大家还杀鸡,今天他家要给酒馆里送五十桌的生鸡,这会儿必定还没关门。公子要是想吃金针菜煨鸡,这会儿还能去看看,没准儿能匀半只下来。”   二人没坐马车,谢无咎心疼孟濯缨走的远了,便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去拿鸡。   孟濯缨留在菜摊子上,又摸着一根胡萝卜玩。   婆婆一见,“商机”来了,拿了一个对半掰开,咔擦咬了一口,又递了一半给孟濯缨,:“公子,这是我们家地窖里的,就剩这么一点了。这胡萝卜虽然是贱菜,不值钱的,但到这个月份,可就是稀罕的了。你尝尝,不管是做菜,还是生吃,都好!尤其是生吃,特别的鲜甜!”   孟濯缨拿出帕子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小口,因为是窖里拿出来的,水分少了一些,但许是益州水土不同,吃起来果然爽脆鲜甜。   孟濯缨学着谢无咎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头:“这些胡萝卜,我也都要了……”   婆子一拍手:“得,两吊钱,便宜给您!”   孟濯缨想了想,四月份了,还有胡萝卜,的确是稀罕。而且,益州的胡萝卜好吃呀!   不亏!   于是,兴冲冲的让婆婆装起来。   等谢无咎用草绳拎着半只鸡过来,孟濯缨已经吃到第二根了,见他过来,仔仔细细的拿帕子擦了擦,送到谢无咎嘴边:“两吊钱。”   顿了顿,孟濯缨小声道:“我没带钱。”   谢无咎隔着帷帽,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点胡萝卜:“两吊钱?”   孟濯缨重重的点点头:“很甜的!”   卖菜的婆婆一脸忐忑的望着“当家女主人”,总觉得,这位年少的小公子有点惧内啊。   这煮熟的肥羊,不会就这么飞了吧?   好在,谢无咎只是叹了口气,爽快的把钱给了。   婆子接过钱,瞬间眉开眼笑,又送了两根茄子:“小公子真是有福气啊!我瞧夫人就是个能干爽利的。您瞧瞧,哎哟……”   婆子昧着良心,夸的口沫横飞,一个没忍住,伸手在谢无咎屁股上一拍,“公子,您看看,不仅如花似玉,又会买菜谈价,还会做饭,您看看,这屁股,弹性十足,好生养啊!一看就是要三年抱两,生一大串儿子的!”   孟濯缨连连称是,连声道,借您吉言,改天生了大胖小子请您吃喜蛋云云。   谢无咎来买个菜,当了冤大头,花了钱,还被人白白“摸”了一把屁股,颇为屈辱。偏偏孟濯缨兴致颇佳,便也不好发作,连忙挡住屁股,娇羞的躲在“夫君”身后。   卖菜婆嘎嘎大笑:“哎哟,小娘子害羞了!”等孟濯缨走出好远,还在和旁边的卖鱼郎嘀咕,“你瞧瞧,这公子哥儿真是有福气,生的弱不禁风,娶了个这么壮实的媳妇儿,肯定能生养!以后啊,生的儿子肯定要像他娘,长的又高又壮!”   二人回到利先生家中,谢无咎便摘下帷帽,透了好大一口气。   他撸起袖子,一手掀着帷帽。孟濯缨把黄花菜倒在竹筐里,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谢无咎瞧她宝贝的样子,哼了一声:“我瞧你以往也是在乡下混过的,怎么连菜价都不知道?”   孟濯缨极力挽尊:“我自然是知道。不过见她身上一股浓浓药味,自己又十分健康,想来是家中有久病之人,便松了口而已。”   她眼珠一转,嘀嘀咕咕:“而且,我以前又不须自己买菜,若要什么,自有哑叔办好了就是。就算最困顿的时候,身无分文沦落乡野,可最多一两日,便能找到借住之地,还常有人送些蔬菜米粮。正儿八经买菜的事,还真是不多。”   “送你蔬菜米粮呢,可是些小姑娘?”   孟濯缨点头:“小媳妇也不少的。”   谢无咎叹了口气,大马金刀坐在石头上,随便伸展开手,便拍到她毛茸茸的脑袋,随手摸了摸:“你啊,惯会恃美行凶。”   谢无咎今日穿的宽袖,又外罩纱衣,那层飘逸乱飞的纱实在驾驭不能,便耐着性子一层一层卷到了大臂上,再两头一系。身下的纱裙也是如此,卷了好几层,撸到了腰上,像条蚕宝宝一样盘着。   孟濯缨终于懒得瞧她买回来的金针菜,满心满眼都落在了谢无咎身上。   她瞧了好片刻,看他“笨手笨脚”的终于料理好纱裙,直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伦不类、突出好几块手臂腱子肉的壮“娇娘”。   谢无咎转过脸来瞧她:“笑什么呢?我要换了衣裳,若是利先生今夜回来,又得梳妆打扮。”   他又说:“我倒是不嫌麻烦,不过,要劳累我家夫君。”   孟濯缨笑眯眯的,忽而一现的酒窝里漾满了多情:“没瞧什么,也不笑什么。只是谢大人这般模样,也尽可以恃美行凶。”   谢无咎慢慢觉得脸红起来,一股热气先是冲到了脸上、脑门上,随后,又慢慢的融入心头、化进四肢百骸。到最后,都沉入到一处不可言说之地去了。   谢无咎弯着腰,灰溜溜的借口做菜,把半只鸡拿到水池边去了。   洗了片刻,他唉声叹气:现而今,他“名分”都有了,夫君也早不知道叫过多少回了,什么时候,才能圆……啊呸!   他一个正直青年,脑子里尽想些什么玩意儿呢!   谢无咎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先飞快的和好面团,趁着饧面的功夫,猪肉剁碎,拌入半个茄子末和青葱。拌好肉馅以后,面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一手一张皮,擀的飞快。   “一无是处”的孟大人,居然包的一手好馄饨,猫耳朵饺子包的像模像样。两人一起动手,等金针菜炖鸡收好汤汁,猫耳朵也煮好了。   孟濯缨早就饿了,两人吃的干干净净,等小胡子拎着两块草排回来,就剩锅里的一点鸡汤了。   小胡子满怀怨念,往鸡汤里加了一瓢水,就着草排囫囵吃着,嘴里含含糊糊的抱怨:“二位大人好不厚道,我在外面办事,还记挂二位大人吃了没,特意带了草饼回来。两位大人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得,还不算太绝情,起码给我留了一口肉汤呢!”   小胡子亮了亮清水鸡汤,皮笑肉不笑:“很是情义深厚嘛!”   孟濯缨指向他前襟:“小胡,你衣襟上沾上肉沫了。”   谢无咎:“是不是在外面偷吃,擦嘴了忘记清理衣裳?”   孟濯缨:“这种草饼,有素的,有肉末馅儿的!素馅的一文钱一个,肉馅的五文钱一个。肉末馅儿的可好吃了!”   谢无咎总结:“所以,小胡大人,你是在外面偷吃完了肉末馅儿的,然后给我两带了两块素的?”   小胡子义愤填膺,脸色涨红:“吾岂是那等吃独食的人!”   “那阁楼,是丁鹤龄一个偏房娘家弟弟的产业。不过,我打听过了,那妾室虽是本地人,但家底并不殷实,若是有闲钱,不该买一处房屋闲置,还是多添些良田实在。”   小胡子去了半日,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   “那阁楼里只有一个看守的老妈子,和一个打扫的帮工。平常也不去,每隔五日去打扫一次。我借机和他说了几句话,主家是谁,他也不清楚,只有一点要求,不许乱动东西,另外就是初一十五,他去不得。”小胡子道。   孟濯缨下意识的敲了敲桌子:“公主之前去茶楼,是初一十五吗?”   小胡子略有些茫然:“啊?”   孟濯缨反问:“你一直跟着公主,你不知道?”   小胡子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一般:“啊,没错!公主失踪那天,就是十五!”   “也就是说,这阁楼是丁鹤龄与人私下见面的住所。公主去茶楼,实际是为了监视丁鹤龄?”小胡子咋咋呼呼,“那丁鹤龄到底是去见谁的?”   孟濯缨道:“你去想办法,再查一查法圆,有没有什么,会定期去见她的香客之流。”   谢无咎问:“你是怀疑,丁鹤龄去见的人,是法圆?”   孟濯缨道:“只是有些怀疑。眼下我们时间不多,拖延一日,公主便多一分危险。”   小胡子连连点头:“我去查。”   第二天,正吃饭呢,小胡子踩着饭点回来,先把砂锅里的酸菜炖肉给盘到了面前,将一本册子,扔到了谢无咎面前。   “谢大人,看见没有,我这一头乌黑的青丝!都烧着了,才从里面抢出来的!”   孟濯缨早听说了,今日随心庵起火了,但火势不大。看来,他们的猜测是对的,起火的地方,正是法圆师太的禅房。   幸而小胡子去的及时,从蒲团里面找到了这本藏起来的会客录。   会客录不算什么机密,被藏起来,本身就有问题。   孟濯缨一目十行:“随心庵的香客,都会记载上面吗?”   小胡子道:“也不是啊。就是有些添香油的,还要添的不少的,才会记在上面。你看……”他囫囵吃了一大块肉,指着后面的一行字,“这个,某某夫人新增五十万功德。就是添了五十两香油钱。我估计,五十两以上的,在这本册子上,才有姓名。”   “这个陈家连三夫人,每个月月初,月中,都要过去两次,你可打听了,是什么人?”孟濯缨问。   小胡子一说起这些风月戏闻,便眉飞色舞起来:“不用打听!我估摸着,整个益州城,都没有不知道的。”   “这个陈家家主,是个富贵人,如今女儿成群,硬是生不出半个儿子。于是呢,又把原本连大夫人的妹妹娶回来了。连二夫人也生不出来,于是又娶了一个小姨子,就是连三夫人。连三夫人过门都三年了,也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今,连家正盘算着,把最小的女儿也嫁过去呢。”   “不过,她还小,才十四岁,陈家老爷再怎么猴急,也得等上二年。要娶外家女子,连家又死活不愿意的。”   孟濯缨略有些意外:“所以,这个连家三夫人,是自小就在益州城的,不是什么外来之人。”   小胡子点点头:“没错,打小就在。陈家、连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益州。”   这样看来,连三夫人一个深闺女子,连亲事都任由亲人摆布的,似乎绝没有什么问题。   小胡子吃的差不多了,谢无咎挽起袖子,伸手过来收拾碗筷。小胡子连忙按住面前的砂锅:“这哪能劳驾谢大人?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小胡大人客气什么,不过几个碗。”   谢无咎口中说话,手腕却飞快一动,铁钳一样架住小胡子的胳膊。小胡子心知不好,整个人顺着他的方向扭了整整一圈却没能脱身,反而被越抓越紧。   谢无咎另一只手也来擒他,小胡子哪肯束手就擒?半身不遂的像只笨拙的瘸腿青蛙,坚持挣扎脱身,眨眼间和谢无咎缠斗了数十个回合,争斗间离孟濯缨越来越近。   他心下一动,挂在谢无咎胳膊上跳了一大步,伸手来捏孟濯缨。   这孟大人弱不禁风,拿住了她,还怕谢无咎不放人?   他一手探来,孟濯缨两手原是背着,冷不丁放到了前面――她手上牢牢的抱着一个细长的铁锤子,猛地捶了过来。   小胡子实在没防备她,被结结实实的砸了一下,一只手像被放进灌满了铁水的桶里泡了一下,疼的恨不得立马过去。   这孟大人看着皮娇肉嫩,绵绵软软,居然是个下手狠辣的黑心肠!   谢无咎趁势从怀里摸出绳子,把他手脚绑在一起,挂在横梁上,活像个摇来晃去的大球。   小胡子被谢无咎一拍,便荡出去老远:“哎哎哎,疼,疼,疼!疼死了!没良心啊,要不要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谢无咎抡起手,照着他脸来了两下:“公主呢!”   谢无咎这手绑人的手法,可是自创的,胳膊腿儿这么一折,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疼的。再这么摇晃了几下,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小胡子疼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哎哟,别推,别推你大爷……啊呸,谢大爷,别推了!”   谢无咎捏着他的脸:“公主呢?要不要给你把胳膊腿儿都卸了!”   小胡子哭爹喊娘:“公主我也不知道啊!你们不去找公主,反倒来为难我!”   孟濯缨淡淡道:“公主此来益州,身边的车夫小胡,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和你一般高,口音也和你一般。”   小胡子挣扎道:“我就是小胡。”   “可他信佛的,从来不吃一口肉。”   小胡子愣住了。   “你还挺爱吃肉的。”谢无咎捏开他的嘴:“你看,你牙缝上还有肉。好脏。”   小胡子:“……好脏,你还看个屁!”   谢无咎摩挲着手中的匕首,若有似无的用刀背在他脊梁骨上比划:“我们大理寺有个狠人,比狠人还狠一点,他教给我,人身上有一块脊椎骨,可以活生生的取出来。只要找准了地方,能像拆凳子一样轻而易举的拆下来。而这个人嘛,立时就废了,从今以后都软不拉叽,再也硬不起来了。”   “好像是这儿?”   小胡子使劲往回一缩,硬生生的偏离了那匕首一点:“别,别,有话要好好说,你比划那玩意儿是弄啥咧!我服软了还不成嘛!”   谢无咎问:“公主在哪?你是不是郝应?” 第127章 心上人   公主府中收了不少能人, 此次秘密来益州, 领头的便是郝应。   他之所以对公主的行踪这么了解, 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公主的人。   郝应还不死心:“我不是!不是我!你们不要胡说,我就是车夫小胡!”   “公主这次带的人, 连同你一共十人。其他人呢?”之前孟濯缨便有意无意的试探他,提到公主手下精通易容者,便是郝应。   郝应当时还扮演着小胡子,神色动乱,听孟濯缨问起来,也没想好如何回应,一口否认了。   但孟濯缨和谢无咎拿到的名单内,是有这个精于易容的郝应。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破绽。   随后孟濯缨跟着郝应去了公主失踪当日, 所去过的地方,更是确定,公主不是失踪, 而是被人藏了起来。   郝应挣扎着问:“你们到底怎么发现, 我是郝应的?”   孟濯缨道:“起初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对, 一开始我们起了疑心,以为你是抓走公主的人派来的。但我们见过丁鹤龄, 他又的确不知情, 也不认识你……”   小胡子好奇的打断她的话:“你们怎么会怀疑丁鹤龄呢?犯事的是庄善行,你们怎么不怀疑, 是庄善行的余党,抓了公主还要救人?”   孟濯缨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他们出京之前, 庄善行就已经招供了。这起投敌案,最大的主谋正是益州知州丁鹤龄,益州一干官员,包括庄善行,没有半个干净的。   孟濯缨猜测,李瑶正是从法圆师太处知道了这点,脸色才那样难看。边陲重地,本应守土戍边、保家卫国的官兵,却是引狼入室的国贼!   而丁鹤龄却不知从何处,察觉到天子已经起了疑心,于是弃车保帅,杀了庄善行的家人,只留下一个得宠的妾室和一双儿女,以此要挟庄善行认罪。   可丁鹤龄万万没想到的是,庄善行比他还要无耻,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进京之后,便以活命为条件,将益州的一切对天子全盘托出。   天子派他们到益州,一为寻找公主,而更重要的,便是要带回丁鹤龄口中所说的证据。   丁鹤龄是跑不掉的。他与北狄七王爷勾连,贩卖军械,而所得的财物,大半部分都交给了朝中一位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天子早就有所怀疑。不然,公主不会早早的就来到了益州。   所以,最重要的,是拿住能“治死”这位大人物的关键罪证。   孟濯缨道:“当日公主去见了法圆,从法圆处得到了证据,当即飞鸽传书到京城。随后为不引人注意,便和寻常人一样先去吃了素斋。”   谢无咎眼睛望着郝应,全部的光却都落在孟濯缨身上,眼角含着温柔的笑意,不像是在“审问”犯人,反倒像是呢喃情话:“据你所说,公主吃过素斋,便又去了茶楼?”   郝应一荡一荡的,肚子差点戳到匕首尖上,拼命的吸着肚子,离“凶器”远一些:“没错,没错!”   “可公主在随心庵留下了印记。”   郝应连躲都忘了,一脸呆滞:“什么?”一松懈,肚皮就被匕首戳了块皮下来,他“哎呀哎呀”大叫了好几声,“快拿开,拿开!有什么话好好说!”   公主在随心庵的桌子上留下印记,她是在随心庵就被人控制了。随后,郝应带着另一人假扮公主,去茶楼。那人进入茶楼之后,乔装改扮,从茶楼直接走了。所以,从表面上看,公主就像是从茶楼“消失”了一般。   “公主呢?”孟濯缨道:“庄善行已经进京,暗中之人必定不会束手就擒。益州乃是国之重地,稍有不慎,便会战事再起。郝应,你本是山贼,跟随公主难道不也是为国效力?多耽搁一刻,便会多一刻变故。”   郝应颓然片刻,吊在房梁上晃荡,活像个半死不活的死蜘蛛。   他没撑多久,孟濯缨便从他身上搜到一把钥匙。公主竟是被他藏在城中一处小院当中。   李瑶跟在谢无咎身后,先放了信号弹,召集自己的人――她本来是极其信任郝应,若无她的号令,余下所有人都听郝应安排。这也就造成了,李瑶和自己的手下“断线”了。   李瑶倒没受什么罪,理好衣裳,随手在水井边沾湿帕子抹了把脸,两根手指绕着发丝,懒洋洋笑道:“谢卿,你又救了本宫一次。”   谢无咎连忙摆出十二万分的正经,道:“护卫公主,也是臣下职责所在。”   别人言语勾搭你,你正经以对,这意思,就是拒人千里了。   李瑶扔了头发丝,拍了他胸膛一把:“你这样说话,就老没意思了。”   既是勾搭不到,也只得算了。   李瑶提着谢无咎的兵刃进屋。   郝应一见公主,立时眼前一亮。孟濯缨见他反常神色,再念及他反常的背叛,只觉一阵牙酸。   这位做了这么多毫无逻辑缘由的“错事”,其中缘故,不会正是她猜测的那般吧?   李瑶冷冷一笑,容色更是艳丽逼人:“郝应,你原本是一个山贼,陛下派兵剿匪,我念你先祖也是开国功臣,才主动提出,让你戴罪立功。你如今倒好,与逆贼勾结,背叛于我?”   郝应摇摇头:“公主,我行事的确不妥,可我发誓,从未背叛过公主。”   “那你做这些混账事,是为什么?活腻了吗?”李瑶冷笑一声,“你若真的是活腻了,本宫能赏给你几百种既惨又痛的死法!”   郝应看了看谢孟二人,道:“公主,我心里有话,只想和你一个人说。”   李瑶垂下眉目:“你说便是。谢大人与孟大人对本宫忠心不二,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郝应顿了片刻,李瑶便不耐烦:“你不肯说,受死就是!”   “公主!”郝应抿了抿唇,有些羞涩的开口,“公主还记得,你独自一人上鹤首山招降时,与我说过什么?”   李瑶略有些茫然,很是认真的想了想――究竟自己一时口快,许了他高官,还是许了他厚禄?许了他如花,还是许了他美眷?   竟然惹得他投诚了又反悔?   郝应见她懵懂无知,叹了口气:“我问公主,怎么才能娶到公主。”   李瑶“啊”了一声,张了张嘴,明显是半点也不记得了。   这时候,她反而是最好奇的那个:“那我怎么说的?”   郝应道:“公主说,你若喜欢我,就会愿意嫁了。”   后来,郝应在军中立下战功,因是李瑶赏识的人,天子也的确有意,让他回归宗祠,重新开府。可郝应是个蠢人,只想留在李瑶身边。   郝应问:“公主到底怎样才愿意喜欢我?”   李瑶简直匪夷所思:“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你喜欢我不成?”   郝应委屈巴巴的道:“我的确是倾慕公主啊!难道,我一片真心,公主从来都不知?”   “我为何要知道?”李瑶问他。“你跟随我这么久,你知道我究竟有多少事?益州一行,走露丝毫风声,那就是死,我为何要知道,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郝应张口结舌,用尽力气去辩驳:“这怎么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公主再如何为国为民,那又如何?你回到家中,总该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只有你,能在你疲累时呵护你,在你艰难时慰藉你,在你危险时保护你……难道,你总要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李瑶拔出长刀,一剑刺偏,穿透了郝应的手臂。   “你是我的下属,是我的臣下,我只要你至死不渝的忠心。”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喜欢。   郝应眼里涌上血色,突然啜起唇学了几声鸟叫,屋顶骤然穿破,闯下两个人来,一人缠住谢无咎,另一人飞出两把小刀,斩断绳索。郝应身手利落,半空中腾开手脚,滑落在地翻滚几圈,打了个唿哨,三人一同闯了出去。   谢无咎连同公主暗卫追出去,半柱香后,无功而返。   李瑶将账册的扉页,放在火烛上烫烤片刻,露出一个红章来。李瑶道:“这就是肃王李瑚的私印。”   丁鹤龄和庄善行背后的人就是李瑚。   这本账册就是李瑚通敌篡国的如山铁证。   李瑶到益州之后,阴差阳错查到连三夫人身边的一个婢女,竟然会武,且身手不凡。没错,连三夫人本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身边那个得宠的婢女。   跟着婢女,顺藤摸瓜查到法圆,由法圆的风月情・事,查到了丁鹤龄。   那日公主去见法圆,一番威逼利诱,哪晓得法圆竟是个烈性女子。她原本只以为丁鹤龄只是买卖军械给山匪盗寇一流求些钱财,得知他竟敢通敌卖国,便主动将自己收着的,一本紧要账本,交给了李瑶。   后来法圆自尽,丁鹤龄自己也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最为信任的情人,顷刻间就将自己给“出卖”了。   孟濯缨道:“殿下来益州,我们两个的行踪虽然是保密,但恐怕也瞒不了许久。”   法圆死后,丁鹤龄找不到关键的账册证物,索性一把火烧了随心庵。目前,倒还能拖上一时半刻的。   李瑶点点头:“没错。天子身边也不是铁桶一块,不然,丁鹤龄就不会放弃庄善行了。”   孟濯缨道:“殿下是认为,丁鹤龄放弃庄善行,是为了拖延时间。难道,肃王已经决定,要背水一战了?”   李瑶冷笑一声:“太后自来偏心,最为偏疼的,就是她这幼子李瑚。其余的孩子,便连那个蠢笨的靳氏也能得到她一二分真情,偏偏对陛下不屑一顾。李瑚自幼被她宠惯的无法无天,自以为他哥哥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自己的,且自小做的就是皇帝梦。他怎么会放弃?”   孟濯缨道:“公主不必太过担心。陛下命我们先行京城,救出公主。处置这些叛臣的大军已经秘密驻扎在城外,便是为了以防万一。”   李瑶点点头:“陛下一向是有远见的。只是不知道,肃王到底打算干什么。”   当下最为要紧的,是要将这本能指证主使者肃王李瑚的册子,尽快送回京城。   李瑶思虑片刻:“去拿了那个小尼姑。将我一个属下易容成丁鹤龄的模样,郝应……”   李瑶揉了揉眉心:“谢大人,你会易容吗?”   谢无咎摇摇头。他和孟濯缨一样,只会一点皮毛。   李瑶遗憾道:“早知道,应该先让物尽其用,再杀郝应啊。”   谢无咎:……做公主的暗卫,还真是倒霉啊!   会易容的郝应跑了,不得智取,只能强攻。谢无咎当晚便动手,生擒丁鹤龄。   好在丁鹤龄因法圆突然死了,满怀心事都在法圆留下的孤女小尼身上,每日都来劝她还俗跟自己回丁府。当晚,谢无咎便在随心庵外面的密林之中,抓住了丁鹤龄。   李瑶与孟濯缨一起,先行押解丁鹤龄回京。   谢无咎与丁鹤龄身形相仿,换上丁鹤龄的衣裳,贴上胡须,大摇大摆摸进丁鹤龄的书房,支走了他好几个妻妾,浑水摸鱼,应付了一晚上。   一行人连夜出城,走了半夜,才停下来在一处林子歇息了半个时辰。虽是人困马乏,但此时也顾不上好好休整,马儿吃了些粮草,又继续前行。   孟濯缨与李瑶同乘一辆马车,看守被五花大绑的丁鹤龄:“殿下,过了前面的小鸽子山,就出了益州。便能放心些了。”   李瑶点点头,笑意盈盈,似乎不见半点疲乏。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出她此时的紧张。   大约是为了松一松心头紧绷的弦,李瑶笑问:“孟大人一向与谢大人交好,可知道,谢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孟濯缨:“…… ……”什么样的?她能说,她这样的吗?   李瑶又问:“也许,谢大人有了喜欢的姑娘?”   李瑶这话问的有些不对。话已出口,她自己反而觉得有些过于孟浪,毕竟,她堂堂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没有?   谢无咎对她无意,便罢休就是,她也是着魔了。何必这样巴巴的上赶子来问?   本来,人嘛,尤其男男女女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因为她的过分纠缠而喜欢上。   李瑶喃喃自语:“我怎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遭报应呢?”   别人的喜欢她不屑一顾,现在轮到别人对她不理不睬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孟卿,你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说说闲话。   随后,李瑶就住嘴了。   因为,孟濯缨笃定的点了点头,不容反驳的肯定道:   “谢大人,是有心上人了。”   未几,这个没半点眼色的小孟大人还嫌不够,完全看不见她这个公主的肝肠寸断,又在她碎的渣渣的心口上,补上了十七八刀:   “十分看重,十分看重的心上人。”   李瑶深吸几口冷气,才觉得又活缓过来了。   岁安大公主的公主脾气完全上来了,整个人都炸毛了:   “我知道了!本宫知道谢无咎已经有心上人了,马上就要成亲圆房了,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我听得懂人话,你就不要再讲了啦!”   孟濯缨镇定自若的红了脸。 第128章 追杀   羽箭带着风声, 从身边嗖嗖划过;有几支利箭, 近在耳边, 几乎是贴着头皮过去。车厢已经百孔千疮,孟濯缨死死抱着公主, 凭着本能把她护在怀中。   李瑶反应过来,翻过厚厚的坐垫挡了一下。几个暗卫蜂拥过来,呈防护之势,将三人围在中间。   李瑶反应极快,拎着昏迷不醒的丁鹤龄扔上马背。   余下人挡在后面,给她们争取片刻时间。   李瑶夹紧马肚,啪啪两巴掌扇在丁鹤龄脸上,怒不可遏:“真是胆大包天, 居然敢在这里设伏!杀了本宫,打量他们的罪行就没人知道了吗?”   孟濯缨下车的时候,撞在车辕上, 隐秘的按着肚子喘了口气:“证据虽然已经送到陛下手中, 可没有丁鹤龄, 肃王就还有反口洗白的机会。如今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自然值得一搏。”   李瑶怒极反笑:“我死了又怎样?丁鹤龄死了又怎样?他们以为, 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后面的人越追越紧, 眼前已到了岔路口,忽地从孟濯缨掉出一卷书册, 隐约可见上面的血手印,她高声道:“殿下, 您快走,我和您兵分两路……”   说完,便捡起“证据”走了另一条路。   这本是她们商量好的,若是遇到危险,便由一人故意露出“证据血书”,引开一路杀手。   但这个人选,万万也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孟濯缨!   可这个时候,由她带着“血书”,显然也比其他人更能取信对方。   李瑶来不及阻止,只是怔了一息,吩咐一名暗卫跟上去保护她,随后极快的选了与她不同的另一条路。   身后追击的杀手见状,略一迟疑,那领头人就打了个手势,一群人分成两路,紧追不舍。   丁鹤龄悠悠醒转,见李瑶面颊带血,唬了一大跳:“你是何人,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李瑶冷笑一声,口中一片腥甜:“朝廷命官?你还记得,你是朝廷的官员?你配吗?”   丁鹤龄被下了重药,浑身无力,仍自嘴硬:“本官丹心碧血,赤心报国,无愧天地!……”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过去,嗖的一声射掉了半只耳朵!   “啊!”丁鹤龄大叫一声,突然意识到如今的情形――抓他的人也在逃命!   他倒是不傻,立刻理顺了如今的情形。这人抓他,一路带着,跟着尚能活命。若落于身后那伙人手中,立时就命丧当场了。   “尔,尔是何人?”   李瑶痛失几员爱将,正是心烦气躁,甩起马鞭,重重落在他身上:“闭嘴!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呆着。若是本宫能活命,你便也能捡回一条狗命。若是本宫死了,你就等着,你们一家被千刀万剐!”   她言语并不避忌,丁鹤龄听她自称本宫,且又是这样暴烈果敢的性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岁安长公主,从来名不虚传。也难怪,陛下突然对益州起了疑心,原来是长公主早就潜入到了益州。   可笑的是,肃王与他们自以为对陛下的手段了如指掌,却连陛下派来的是谁,都不清楚。   丁鹤龄深吸一口冷气,忙道:“公主,罪臣手中还有些要紧证物,都藏在安全所在……”   李瑶道:“你倒是见风使舵的快。李瑚那等货色,也就配用你们这种鼠辈蝼蚁,蝇狗玩意儿!”   丁鹤龄暂时投诚,眼下为了那些能钉死李瑚的要紧罪证,李瑶是绝舍不得他死了,便安安心心学哑巴,做个“玩意儿”。   身后人穷追不舍,李瑶肩上已中了一箭,见有一只羽箭直冲丁鹤龄心口而来,竟下意识的拿手去挡。   “嗖”的一声,正前方飞来一把暗器,射偏飞箭,扎在了丁鹤龄腿上。   丁鹤龄嗷嗷几声,没声气了,疼晕过去。   郝应单手抡着大刀,带着两名手下,三人迎冲过来,给李瑶换了新马,总算甩开些许距离。   李瑶暂时脱险,松了口气,冷道:“若非你坏事,本宫此时已经在京中了,哪有这等险事!今日若脱险,算你无罪。”   郝应眯了眯眼,惬意的大笑几声:“殿下还是这么虚伪。”   “您怕是忘记了,我跟随您时间可不短。”   她一脱险,怕立时就要将他千刀万剐。   李瑶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你跟随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你这也是为国立功。”   郝应又笑:“公主放心,我尽全力护送公主便是。我这条命,公主想要,只说一声就是。不必和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言语间,郝应两名手下,已经阻在小道口,与那群人厮杀起来。   郝应道:“公主,我第一眼见公主,就是我喜欢的姑娘。而不是什么公主。小姑娘,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追兵仍然在后,厮杀当做背景。   李瑶甚是动情,眼中满是水光:“我若是个普通的女人,最想要的当然是爱。可我一出生就是公主,还是个和陛下紧密相连的公主。”   “我最想要的,还是属下的忠心。”   郝应放声大笑。他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对他就是虚与委蛇,尽说些好听的哄他,为她挡住追兵。   他长啸一声,纵马杀敌去:“你想要忠心,我给你忠心。”   镇国公府,孟沂带着一身药香,从房中出来,接过侍从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   侍从见他神色,连忙回道:“大夫方才说了,恐怕,老爷这腿是好不了了。”   佛堂起火时,孟载仑许是良心发现,冲进火场被砸伤了腿。偏生太后派人来问话时,不晓得他着了什么魔。   太后失了爱女,亲自杀来镇国公府,找孟载仑要个说法。   孟载仑反说,是太后逼死了亲女。   靳师师是太后亲自下令,进佛堂自省。   之后,靳师师不知道明里暗里托人送了多少口信进宫,但太后自顾不暇,且一门心思都放在肃王李瑚身上,反倒乐得眼不见心不烦。每每只让人回话,叫她再等一等。   过些时日,风声过去了,自然便好了。   孟载仑道:“太后有二子一女,疼哪一个都是疼。可师师却自幼沦落江湖,从没有感受过人间真情,吃够了苦头,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娘。可便是知道了亲娘是谁,又有几日承欢膝下,蒙受过娘娘从指缝遗漏的舐犊之情?娘娘说这火起的蹊跷?自是蹊跷!若是娘娘有一日一刻对这孩子,如她对您一般,她又怎会被逼走上这条路?”   太后哀怒,叫人压着孟载仑,狠狠打了一顿板子。若不是孟沂苦苦哀求,只怕是要被失手打死。   因此,这段时日下来,孟载仑的伤势也未见大好。孟沂每日亲自送汤奉药,甚是孝顺。   “我吩咐人做的轮椅,送来了吗?”   侍从忙道,已经坐好了,随时可用。   孟沂满意的点点头,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父亲可要长命百岁才是。那大夫可找到了?”   侍从是个机灵的:“自然。从公子吩咐下去,我们的人天南地北都撒下去了。总算找到当年为世子看诊的老大夫。”   孟沂冷笑一声:“父亲倒做的滴水不漏。可他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府医,就算出了府,难免还会和府里的老人有些联络。我若是父亲,就该斩草除根,彻底的除掉此人。”   半个时辰后,孟沂从关押老大夫的小院中出来,叹了口气:“居然还真的是……我真是小瞧了父亲,也小瞧了我这个姐姐。”   侍从跟在他身后,眼见他笑容越来越阴沉,不敢答话。   “你多找几个人来,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不过,就算死了也不打紧,她就是个活生生的女子,还能突然变成男子不成?只不过,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办了这事,难免遗憾,非要叫她……”   非要叫她大庭广众之下,被拆穿露出真身,从此后,清白名声全无,才算解气。   “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守在城门口,打听打听,她究竟什么时候回京。”   孟沂心念一转,已经定好了“毒计”。不得不说,他和燕夫人的心思,还真是用到一处去了。   孟沂叹了口气:“人人都说,父亲对原配余夫人不忠,偏心我们母子。可你看看,他究竟是偏心谁?他那儿子都死了,他偏偏还占住这世子位不放。我真心是想,父亲长命百岁,耳聪目明,好好的看着,好好的听着!”   侍从的头越来越低,忍不住道:“公子,国公爷先前也说,望您和世……小姐守望相助……”   孟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嗤笑:“那他不止偏心,还是老糊涂了吗?”   孟濯缨若真是孟濯缨,她日后就是承袭国公府,又在大理寺为官,自然能提携他这个做弟弟的。   便是再看不惯他,也不能如何,大不了便是分家。   可她如今,是个犯上了欺君之罪的区区女流。   她一个寡廉鲜耻、不知尊卑的女子,凭什么和他守望相助?   侍从更是心惊:“公子,这可是欺君之罪,若是牵连到公子……”   孟沂不耐烦的打断他:“那不是还有太后娘娘?”   如今母亲没了,太后再如何,也能保得他的命。   孟沂脸色冰冷,从骨髓里透出一股狠戾和恨意来:“你让人守好了,一定不要错过,等她进了城门,便给她演上一出,叫她措手不及的好戏!”   这一次,他非要叫他们父女,万劫不复!   五日后,手下来报,亲眼看见谢无咎骑着马闯过城门闹市,疯了一般。   孟沂大喜:“谢无咎回来了?正好!他们两个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那好姐姐想必也回来了?走!一起去看看这出好戏!”   属下为难的道:“可是,公子,我们的人,没见到世……好像有些不对劲,您还是不要太过鲁莽……”   孟沂被赤火烧红了心肺,哪里能听得进去半句劝告?不由分说往城门口而去。 第129章 尸骨无存   孟沂捏着马鞭, 鼻翼微张, 紧紧盯着城门:“你说谢无咎自己进城了?没看见孟濯缨吗?”   侍从摇摇头:“也许……是有急事?谢大人精通骑射, 所以先行一步?公子,小世子……不是, 是她。她也未必会今日回京。不如先让我们打听清楚,再去知会公子……”   孟沂摇摇头,因为激动脸上腾起异样的红色:“虽说,这么多年的苦都吃过了,虽说,这么多日子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可我偏偏是等不得了……无事,你们让人去城外打听。公子我就坐在这里等着。想必, 她此行又是办了一件大事,正是要立功求赏的时候。”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正是此理。我便等着, 她爬的高高的, 再落在地上, 摔得粉身碎骨。”   侍从也不敢再劝,派人出去打听。可一直等到正午时分, 也未曾见到孟濯缨回京。   孟沂反手搁在桌子上, 扳指敲了敲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迟, 也该回来了。除非,她和谢无咎不是一路。”   又顿了顿, 孟沂突然道:“她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为什么长大以后,变的这样让人讨厌?”   自然,那时候孟濯缨,不,孟青泓也是冷冷淡淡,见了他连面子情都懒得理会,向来不屑一顾。   可大概因为是姐姐,孟沂那时候只讨厌孟濯缨,想起这个梳着双丫髻,笑起来和淳风和月一样姐姐,还是很喜欢的。   她只是不对他笑而已。可她笑起来,真的好看。   再后来,出了沉船事故,余夫人和孟濯缨一起丧命,再见孟青泓她便更加的冷淡刻薄了。   她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明明他小时候还是很喜欢这个姐姐的。   以为淹死的是她,他还伤心了不少日子呢。   孟沂道:“你说,我要不要饶她这回?”   侍从不敢答话。他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饶不过!我怎能饶了她呢?她可太讨厌我了。”   正沉吟间,却见谢无咎带着一行人,骑着快马匆匆出了城。   孟沂觉得有些不对,带人追赶上去,但谢无咎跑的极快,距离越拉越大。   孟沂打马快追,让仆从高声喊叫起来,所幸谢无咎听见了,停下等候。   谢无咎面色沉沉,言语简练:“何事?”   孟沂温文笑道:“谢大人,在下孟沂,镇国公府二公子,也是孟……”   “我知道你是谁。”谢无咎满面风尘,眼含血丝,说话极其不客气,格外暴躁。“何事?说。”   孟沂道:“谢大人,家兄何时回京?”   谢无咎听了这话,目光沉缓的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凝重的几乎有实质一般。   孟沂有些古怪,依旧端着温和儒雅的笑面皮:“谢大人,当日家兄是与谢大人一同出京办事,因家中有事,小弟并未出城相送。但我与家父一直十分惦念,如今兄长出京已有半月有余,家父实在想念。谢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小弟家中变故,家父也受了伤……”   谢无咎冷冷的瞧着他。   身后跟着的唐秀等人,都是惊讶不已。   谢无咎此人,向来有些漫不经心,一副游戏玩笑的模样。他还从没见过,谢无咎这么不假辞色的样子。   今日谢无咎回京,进宫见了天子,回来便点齐了人,带着出了京城。一路上不发一言,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他如此性情大变?   难道,竟然是孟大人出了什么意外?   孟沂轻咳一声:“家父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故而,小弟才斗胆……”   谢无咎盯着他片刻,挪开目光:“你回去吧。孟大人还有要事,不日就会回京了。”   孟沂大失所望,又问:“那兄长究竟几时回京?”   谢无咎冷笑一声:“孟沂,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过问她的行踪?你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笑的跟朵狗尾巴草一样。收了你虚伪的那套吧!走!”   谢无咎说完,打马便走,扬起一头灰尘。   孟沂紧紧的握住马鞭,呸出一口土灰,笑出声来:“他问我算什么东西!哈哈哈,他又算什么东西?”   侍从劝说道:“公子,先回去吧……”   孟沂拉住侍从的衣裳:“孟濯缨的身份,谢无咎是知道的吧?”   侍从道:“谢大人怎么可能知道?他要是知道,那可是同罪!”   “那他就一定要知道!”孟沂冷笑一声,“你,想办法去大理寺找几个证人,等事发之后,一定要把谢无咎给牵连进去!”   侍从心头叫苦,可也不敢不听。   一行人快马加鞭,到驿站换马时,唐秀才逮着机会问话。   “老谢,是不是孟大人出什么事了?”   谢无咎现在就像个放满了硝石的铁桶,稍微一碰,就恨不得炸开,见是唐秀,才压住了满心不安。   “看见身后跟着的那个了吗?”   谢无咎出城,所有人都是唐秀点的,只有跟在谢无咎身边的小子,是个生面孔。   唐秀点点头:“他是谁啊?”   谢无咎咬咬牙,几乎是一字一字的蹦出来:“她落水时,这小子就在她身边。”   唐秀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张大了嘴。   “那人呢?”   谢无咎深吸口气:“掉进江里,不见了。”   “那怎么就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你怎么也自己回京了?”唐秀连珠炮一样问。   谢无咎压着怒意:“我不知道!”   他和李瑶孟濯缨分成两路,等军队进了益州,控制好形势,才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他一回京,进宫复命,便知道公主已经带着丁鹤龄进宫了。   谢无咎见完陛下,李瑶便派人来见他,说是当时遇刺,李瑶和孟大人分成两路。孟大人引开追兵,身边只有一个最不顶用的暗卫。   就是这个小子,告诉他,孟濯缨出事了。   原话是,孟大人身中数箭,落入江水之中,尸骨无存,怕是已经以身殉职了。   谢无咎是怎么样也不肯信,找李瑶要了人,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带人出来了。   他要亲自去找。   唐秀干巴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大人自来是有福气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说一百句吉人自有天相,也比不过冷冰冰的现实。转眼间,谢无咎到小鸽子山附近的河道已经彷徨了十余日,见到了江边的血迹,见到了她怀中的玉佩,甚至,还在草丛里,找到了她手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镯。   她极喜欢这只银镯,思虑要事的时候,常下意识的摩挲盘玩,如今却沾染斑斑血迹,孤零零的躺在草丛之中。   这十几日来,谢无咎饭也不吃,唐秀拿给他什么,他就干巴巴的吃上一碗,连菜也不吃。唐秀苦劝无果,索性领了老妈子的职责,找来一个大瓷盆,每次连菜带饭装上一碗。   谢无咎看也不看,一口不剩的都吃了。   唐秀有一次放了他最讨厌的芫荽,以前闻着气味就要吐,这次竟然也吃了个干干净净。   京中徐妙锦、晏奇等人也传来书信,故去的人再如何着紧,活人总是要活。   唐秀心里也伤心,那小姑娘多讨人喜欢?才办完了大事,却突然遇见了这种事。   他既不会劝人,只能干干巴巴的道:“老谢,人命有定,若是真的找不到她,那也没有半点办法。人还是不要和天斗,那都是命……”   谢无咎才从外面回来,抹了一把脸,躺在床上,逼迫自己歇息。   “你说的是。”   唐秀一听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你过来以后,这一片,翻来覆去都找遍了,就差掘地三尺了。这里水流湍急,要是从支流被冲到了下面大江里,更无一线生机。何况,若是一辈子找不着,你能一辈子逗留在这里吗?”   谢无咎翻了个身,不曾说话。   唐秀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和晏奇,这辈子已无缘分,我也要活下去。生离死别,经得多了,也就看得淡了。人嘛,总要无情,才能活得下去。”   谢无咎吐息声闷闷的,似乎睡熟了,片刻后突然道:“再过三日,便回京吧。”   天子嘉奖孟氏故世子的圣旨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孟沂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孟载仑瘫了半边,但不妨碍他从床上滚到地上。   孟沂拉住侍从,咬牙切齿:“死了?就这么死了?还是落在江里,尸骨无存?”   侍从连连点头:“国公爷被抬去前殿了,您也要去接旨啊,公子快更衣吧!”   孟沂甩开侍从:“放屁!”   他筹谋了这么多,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连个尸身都没留下,死了也是清清白白。   侍从道:“谢大人昨日不是回京了吗?谢大人就是去找人了,在当地足足找了二十多天,也没找到尸身,只拿回了世……她的玉佩和镯子。”   孟沂突然头疼欲裂,抱着脑袋倒在地上。   她怎么能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人,能用那种高高在上、冷冰冰的神色,看着他了。   从今往后,这个和他相互厌恶,又血脉相连的人,就这么没了。连尸骨都找不着的,消失了。   宣旨官既来,阖府都要跪迎。孟沂突然发病,侍从只得搀扶着出去。   天子下诏,追封孟濯缨为忠义候,且赐下随身扳指一枚,准允置放在衣冠冢之中。   虽未明说,她究竟为何丧命,又立了什么天大的功劳,但随着丁鹤龄的进京,和益州的接连动荡又接连被镇压,已经是喧嚣尘上。   孟沂蜷在地上,抓下一大把头发,哭哭笑笑:“谢无咎那玩意儿怎么样?”   侍从小声道:“小人也不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憔悴的很,好像老了许多。和谢老大人站在一起,竟然比他爹还老了。”   孟沂“啊”的叫了一声:“人都说,亲者痛,仇者快。她死了,谢无咎伤心是难免的,我和她是仇人,为什么也一点不快活?”   孟沂两天没吃东西了,连水都不肯喝。   侍从哭着求他进点东西:“公子,您何必这样?您如今这样,不是要把自己折磨疯了?”   孟沂重重的锤着床板:“你说,她为什么偏偏是我姐姐?”   他心里在拼命的喊,又为什么,靳氏要是他母亲? 第130章 绑匪   唐秀把手笼在袖子里, 他前几日为救人受了伤, 手上巴掌长的伤口从小指根处, 一直爬到手腕里面。晏奇又不在,伤口被某个庸医缝的歪歪扭扭, 活像只被热油烫熟的蜈蚣。   唐英雄十分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因此,能不把这只丑手拿出来,就不拿出来。这时候走的飞快,两只手又缩进袖子里,肩膀耸起来快速摆动,像是……   谢无咎嫌弃的道:“你走路的样子,像只有病的鸭子!”   唐秀:“……哎哎, 有你这样的吗?鸭子就算了,还有病的!”   谢无咎毒舌:“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就知道了。这案子不是在京畿府附近, 怎么又要去叫我们?”   “曲勿用不是出去了?他手下那几个, 也堪用, 但比起曲勿用,就废物多了。”唐秀说道, “再说了, 你以为人张大人乐意呢?这孩子啊,是成御史的幼子, 成御史急的火烧眉毛,再不压着点, 就要把家产全都给那绑匪了。真要是让那绑匪逃了,天子必定大怒,到时候,京畿府颜面无存,我们大理寺也要忙得起飞。”   “说说,怎么回事?”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成府的院子,成府不大,被京畿府和城防围的水泄不通。几个小领头都认识谢无咎和唐秀,抱个拳就放人进去了,都不用出示令牌。   谢无咎问完话,突然顿住,眯了眯眼,从树梢上,摘下一截绛红色的布料。   唐秀一股脑把知道的全倒了:“被绑的是成御史的幼子。”   谢无咎道:“我看见了。”   那绑匪大红头巾蒙面,穿戴一身火红,立在阁楼顶上,马步跨的稳稳,就那么站在瓦片上,手中还提着一个绿油油的“肉圆子”。   这穿绿衣裳的小胖墩子,就是成御史的幼子,今年四岁。   这一红一绿,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又站的这么高,隔远了看,还以为是成御史有什么怪癖,在阁楼上挂的彩旗。离的近了,才看的清清楚楚。   “都已经僵持了十个时辰了。”唐秀咂了咂嘴,“所以,京畿府也是要脸的,没有一开始就去找大理寺帮手。不过,你也是从城外刚回来。这小子艺高人胆大啊!你瞧瞧,他迎风招展的,很好下手,抓他或者杀他,都没什么难度。可他单手提着小胖子,小胖子脖子上呢,还拴着根锋利的细铁丝儿。所以,难的是救下孩子。弓箭手射他吧,他死了,一松手,小胖子就挂在这儿,也没气儿了。”   所以,这人是选了个空旷的好地方,看起来浑身都是漏洞,可没人拿他有法子。   “十个时辰?他还这么精神?没吃东西吗?”   “吃了!”唐秀都被自己给说笑了,“成御史家的厨子做的菜,这龟孙儿点名,要吃红烧狮子头,剁椒鱼头,还有黄焖芋儿鸡。别说,都是这厨子拿手的好菜。吃的时候,小胖墩儿先吃了,吃完了,小胖墩拿着个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他。”   谢无咎皱了皱眉,略觉得有些微棘手:“就一点破绽也没有?”   唐秀说道:“反正,京畿府的人是这么说的,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找到下手的好时机。他就提着小胖子嘛,小孩子阁楼上又站不住。他真要是中箭,狠狠踢上孩子一脚,孩子必死无疑。”   “抓人不难,主要还是得救孩子。”唐秀摸了摸下巴,“成御史可放下话了,谁能救下他这宝贝孩子,将家产的一半全部奉送。他虽然官做的不大,可祖上产业不少,那一半,可有好多了!”   “菜吃完了吗?”谢无咎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啊?什么菜?”唐秀反应过来,“你说狮子头啊,我听说,那小子吃完了饭菜,又要了半个馒头,连狮子头的汤汁儿,都蘸馒头吃了。”   “那看清脸了吗?”谢无咎问。   唐秀一听,更乐了。“可不是。吃东西,总得把蒙面巾掀起来吧?可这小子啊,蒙面巾那么大,他罩在里头,吃完了,愣是没被人瞧出来是谁。”   说话间,他二人一进走到张大人所在之地。张一Z身边站着个黑脸胖子,一见谢无咎便忙不迭的过来。   这锦袍黑脸男子,便是成御史,又再次对谢无咎许诺,谁能救下幼子,便赠出一半家业。   谢无咎淡淡言语几句,便要去四下查探。成御史虽然满心腹诽,但谢无咎如今一改脾性,不苟言笑,负手而立,容貌又生的好,往哪儿一站,便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气势。   成御史压下不满,叫亲信管家过来,好好带着去调查。   过不半个时辰,管家回来,欲言又止,脸色也不大好看,抽了个空子,跟自家老爷回禀。   “说是调查,倒是满院子的溜溜达达,散步游园还差不多。”   成御史一惊:“那人呢?”   管家一拍手:“说是饿了,一回京就被人拉来成府,叫厨子去,去……”   成御史胖嘟嘟的脸都团成了包子:“去干嘛了?你说,麻麻利利的成不成?你老娘们唧唧的做什么?”   “去做狮子头。”管家视死如归的说完了。   成御史脸更皱了,直接从包子升华成了虎皮青椒。   “他就去吃饭了?那之前呢?吃饭之前,他做了什么?”   “就溜溜达达,跟个三姑六婆一样,到处打听。还,还去小姐的院子前转了一圈,我连忙把人带走了。对了,路上还碰到了夫人,夫人在阁楼院墙外哭,被他给看见了。”   成御史一拍手:“那他就没做什么正经事?我倒是知道,天子对他看重的人,孟少卿出事之后,他便顶了少卿的位置,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年,就是寺卿了……啊呸,天子就看中这么个三姑六婆吗?”   管家苦着脸:“可不是。见了夫人,还跟我打听,夫人的岁数,又问小姐多大,杂七杂八,净问这些个。”   成御史挪着身子,又回到张一Z身旁:“咳,咳,张大人,不拘是谁,只要救下小儿,某必将一半家财奉送。此外……”他咬咬牙,“还另外奉送张大人,三千两白银。”   张一Z简直炸毛:“我不缺银子!你得了得了,知道你儿子宝贝,毕竟,还要继承你们大成家的百亩良田呢!你放心,但凡此人露出一点破绽,必定救人。”   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成御史急得满头冒火,要不是这绑匪要求太荒谬,他都想直接拿全部身家,把儿子换下来得了、   二人话音刚落,谢无咎便端着一大碗狮子头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端着两大盆白饭,两人找了个地方,香喷喷的吃起来,惹得早就守在此处的捕快兵卒连连侧目。   谢无咎把狮子头往地上一搁,筷子一搂,夹了一个最大的,红烧汤汁拌进饭里,没几下,就刨掉了半碗饭。   “看见没有?但凡是人,就会有弱点。这些孩子,西北风喝饱了,看见咱两吃肉,都走神了。”   唐秀点点头:“这我知道,就像在你面前,不能提……咳咳,一样。那你说,这绑架孩子的龟孙儿,他的弱点是什么?”   那个名字,唐秀没说出口。   谢无咎就已经愣住了。   迟疑的功夫,唐秀伤风败德的把两个拳头大的狮子头,都给活吞了。   “怎么不噎死你。”谢无咎白了他一眼,干巴巴的吃完了剩下的白饭。“稍后,我会和他说话,你注意孩子。一定,一定要抢上孩子。”   唐秀塞了一嘴肉,连连点头。   谢无咎点墨一样的眼睛忽然一亮,再次怔了怔,面上神情不知是喜是悲:“你这个样子,真像条沙皮犬。”   唐秀:“你这是说我像狗?”   谢无咎笑出声:“她说的。说你平素看着无害,颠来晃去,像只松狮。一旦惹了气,发起怒来,就成了獒。可若是晏奇和你说上几句话,或者吃了什么可口的肉食,那模样,就和呆呆的沙皮一样了。”   唐秀琢磨了一番,倒真像小孟大人能说出来的话。   那丫头,看着清风素月,实则和谢无咎一样,蔫坏蔫坏的。   谢无咎让人喊话,要与楼上那人谈判。   那小子粗声粗气的道:“没什么好谈的。我早说过,只要一万两白银,全部换成汇通银票,让我带着出城。此外,还要你家江南的全部产业地契,快些拿来。”   张一Z道:“这小子极其了解成家。成家搬到京中不久,京中只有几个院子。江南的产业,就等于成家全部家财。”   谢无咎偏头看成御史:“怎么?成大人都许出去一半家财,还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成御史急道:“我只有这一个儿,没了他,我有再多家财又有什么用?可除了钱财,这王八蛋还有更过分的!”   谢无咎高声道:“给你快马,路引文书,你还要什么?”   那人高高的举起了小胖墩,他着红衣,小胖墩绿油油,好像一株红色的植株上,开出了一朵油亮的绿花。   “这小胖子我要带走!不然,我拿什么保命?半个月后,你们去接他。”   成御史不等谢无咎说话,就主动道:“我还有一女,也可为质,你,你先把我儿子放了。他有咳喘之疾,受不得累啊!”   谢无咎拧眉,心下不满,这成御史为了小儿,竟连女儿的名声都不顾。岂料,他还没开口,上头那位就冷笑起来。   那红衣绑匪道:“好一个慈父!真是慈爱!你就只有这胖子是你生的,你那女儿就不是你亲生的吗?你让她跟我走?我一个劫匪,今日她若落入我手,日后她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他一面说,故意把手荡来荡去,小胖子被他颠来颠去,一不留意就要滑手。   “别啊,别晃啊,你先放下我儿!”成御史抹了抹汗,“你要钱财,我给你就是。但小儿的确不能跟你走。他身体真的不好。你莫说我偏心,他们姐弟向来情深,便是他姐姐在,也愿意为了弟弟冒一次险的!”   红衣绑匪笑道:“那我就得琢磨琢磨了。到底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陪我走呢,还是这圆滚滚的肉团子跟我走。说实话,小娘子我真是没什么兴致,还是这肉团子合我的胃口!”   成御史叫苦不迭,一连声的说自己这小儿子如何如何的体虚体弱,出生不会哭,生下来就开始吃药,走两步喘三下,吹一下冷风就着凉,咳疾随时会发作云云。   红衣绑匪又是大笑:“我看他浑身都是软嫩的好肉,身体好的很!你莫诓我。”   好一会儿,他才松口:“也好,我就和你换了小娘子。老胖子,你叫小娘子过来,我换了人拿了银票和地契就走。你这宝贝儿,还你!”   成御史心下松快了,忙让人去叫小姐。   红衣绑匪叫人把捕快兵卒全都退开,指定了地方,让小姐自己上来,安排的妥妥当当。   没料到,成小姐一露面,谢无咎便拔出长刀,架在了她脖子上,高声道:“成大人,内应在此,决不可放虎归山。” 第131章 侯府千金   谢无咎面色冷厉, 这一刀来势汹汹, 似乎挟着万钧之力。   成小姐惊呼一声, 连连后退,绊倒在地上, 帷帽滚落,露出一张清丽可怜的小脸。   那绑匪看清她的模样,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倾身子,便是此时,腿脚下突然着了一把石子,他重心不稳,急忙稳住,下意识的放开了孩子。   千钧一发, 下面众人齐声惊呼,连张一Z都下意识的往前跑了几步,伸手要去接孩子;成御史更是眼皮一翻, 直接吓晕过去了!   阁楼角柱下, 窜出一道影子, 翻上阁楼顶,接住孩子, 手中利钳一动, 就剪短了缠在孩子脖子上的铁丝。   绑匪像只风筝晃荡了数十下,不等站稳, 又突袭过来抢孩子。   唐秀才不和他嗦,护着孩子, 直接挨了一脚,纵跳几下,落到地上。   数十张弓・弩,一齐对准了阁楼顶上的绑匪。   原来,刚才谢无咎和绑匪“谈判”,唐秀和两个身手好的捕快,暗中潜上阁楼,像壁虎一样屏住呼吸,静静守在角柱下面。   绑匪一松手,唐秀便窜了上去,抢到了孩子。   谢无咎长刀不曾松开,淡淡说:“跪下。”   成小姐眼冒泪花,噗通跪了下来。   谢无咎头也不抬:“小子,我说的是你。”   阁楼上的那小子,在箭弩逼迫之下,紧跟着跪了下来。   唐秀连连咂舌:“你如今办个案子,怎么这样暴躁?活像被我附身了一样!”连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都下的去手!   若是以往,事涉女子声誉,谢无咎必定实证在手,才会动作,甚至,还会有意遮掩一二,心又慈,手又软。   如今倒好,还没拿到证据,便将成小姐给牵连了进来。   唐秀万万是想不到,当年那春日和煦一般的青年,短短数月之间,会变成如今这样――刀切豆腐两面黑!   成御史被人掐住人中,使劲的扒拉了片刻,颤颤悠悠的醒了,一见小胖子就搂在怀里,心肝啊肉啊叫起来,疼的要命了。   一转脸,刚才还慈爱、孱弱的成御史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成小姐一个耳刮子。   “你从哪里招惹来的祸患!是要把你弟弟害死不成?你,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趁早嫁你出去,祸害别人算了!”   成小姐趴在地上,木木的坐起来,低着头,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也不说话,只是时而用阴郁的眼神,看向成御史怀中的小胖子。   红衣绑匪被押解下来,成御史将幼子交给管家,怒气冲冲的上前,一把拉掉了他的蒙面巾:“混账东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   面巾扯落,成御史突然哑巴了。   这人年纪不大,面容青涩,竟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耳道嘴角,贯穿了整张脸。   面巾被拉扯下来,少年得意的一笑,刀疤也跟着弯起来。脸上仿佛长了两张畸形的嘴。   一张嘴不够,两张嘴才够笑的透这世间的荒唐。   “您不是问,她从哪里招惹来的祸患?”少年得意的看向成御史。“您看看,我像是从哪里被招惹来的?”   成御史被他狰狞的“笑”唬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一转身忙不迭的招呼管家:“快,快把我儿子抱走,别吓到他了。”   少年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到后来,笑声根本停不下来。他捧着肚子,笑到弯下了腰,蜷缩成一只被烧熟了的倔强的大虾:   “你还怕我吓到你儿子?你这么个玩意儿!你宠妾灭妻,嫡庶不分,逼死原配发妻和嫡长子,却把个小杂种当成宝贝!我告诉你,这小东西,还不一定是你的种呢!”   成御史上前就是一脚:“胡说八道!”   他呼呼的直喘气,艰难的吐息片刻,才下定决心,对张一Z和谢无咎道:“两位大人,这顽劣是我那不成器的长子,能否……把他交给我管教?”   张一Z冷哼一声:“他犯下大罪,大闹京师,成御史一句话,就要把人留下?”   成御史苦着脸道:“可他的的确确,就是我儿……”   谢无咎笑了笑,眼角因为笑意拉长了少许,原本正直俊朗的脸立时现出了三分凉薄。   “自然。张大人,说白了,这也只是成大人家的家事。”   成御史立时松了口气:“自然,自然。张大人,谢大人,城防和京畿府,还有大理寺的兄弟们都辛苦了,自然,这个犒劳是应当的,绝少不了。”   谢无咎眯了眯眼,笑意更深,面相也愈发显得凉薄:“那便谢谢成大人。只不过,这小子也要先带去大理寺,例行问询。”   说完,谢无咎就招了招手,让唐秀过来,和成御史糖糖“犒劳”的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成御史也不好十分坚持。原本还想和谢无咎说说,可唐秀一勾手臂,把人夹在胳肢窝里带走了。   张一Z与成复礼没什么交情,但听闻是个严正之人,哪晓得,今日一桩案子,倒见了他的“真实面目”。   “你真打算这么算了?”   谢无咎笑笑:“说到底,不是人家的家事?不过,修身齐家,私德不修,家宅糟乱,这样的人,连一家一院都治理不好,怎么能当官啊?我记得,这成御史前几日好像还参了别的大人一本,说是嫡庶淆乱,违礼乱法?他怎么有脸的?”   张一Z摸了摸胡子:“那你办吧!”   刚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我们京畿府的犒劳,你可别私吞了!”   张一Z毕竟是长辈,谢无咎也不能犯浑,拱手作礼:“自然,张大人放心。”   谢无咎和唐秀领着红衣少年回大理寺,他离开成府时,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成家小姐。   红衣少年一路上一言不发,谢无咎也不问,走不了几步,突然停下,去买了一罐三鲜米粉。   红衣少年和唐秀一齐在屋檐底下等着,片刻后,谢无咎端着米粉出来,突然尘土大起,几人连忙侧着身子躲避,等马匹过去,才慢慢往前走。   唐秀呸了一口:“今年的天气,真是惹人急。开春的时候,雨水多的很,连衣服都快长出蘑菇来了。这会儿,又一连半个月不下雨,太干燥了,也难怪这么多尘土。”   谢无咎突然问:“前面走过的,是余侯爷家的马车?”   唐秀点点头:“是啊。余侯爷家的马车,你不是认识?”   谢无咎漫不经心的摇摇头:“没什么。只不过,余侯爷一向深居简出,连宫宴都十有八九不会出席,可这几日,我已经是第三次碰上余侯爷的马车了。”   唐秀乐了:“你刚回京,所以不知道。庆安候府的千金回京了!”   谢无咎:“什么?”   唐秀道:“就是余侯爷的女儿,因为自小身子不好,一直在外祈福,如今过了那个坎,也要议亲了,半个月前,就回京了。只不过,余侯爷一向不爱热闹,家中又没有个什么夫人主母,所以,也没有办个什么有排面的宴席,大宴宾客,告诉大家,我家闺女儿回来了。”   谢无咎也有点可笑。但凡说什么,身子不好,在外祈福,实则呢,一半是自小走失,怕名声不好,故作遮掩。这也无妨。   还有一种呢,便是私生女、外室所生等等。   但这些也无所谓,谢无咎本不在意。   “小姐回来,所以余侯爷带她出来走动?”但他立刻否决了自己这种猜测。刚才马车行的急,若是女儿在车内,势必不会这么赶。   唐秀果然大摇其头,恨不得把发髻都甩丢:“不是。余家小姐回京半月,还从没出过门,倒是余侯爷常常出来,给女儿买些吃食。我和你说,这余小姐一定胖嘟嘟的!满京城都传遍了,新回京的余小姐,肯定是个爱吃的。”   谢无咎突然顿住。   他就这么站在路中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衣小子稀奇的看着他,刚才还狠辣的一个人,突然呆成了木头,就连用手在他眼前摆动,都没动静。   唐秀是早就习惯了,他的突然呆傻。   这段时日来,还算好的了。   一开始那段日子,好好的看着新出的豆苗,也会发呆。   后来问起来,他才梦呓般说――她最喜欢吃放了肉沫和蒜苗的咸豆腐脑。   老天爷!从嫩豆苗,到豆子开花,结出豆子,再晒成黄豆,再做成豆腐脑,不知要经过多少步。   这都能让他想起那人来。   谢无咎没呆许久,就“回神”了,还接着方才的话,很认真的反驳唐秀:“你别胡说。有的人,就是贪吃馋嘴,也不上肉。”   他心里说,大概是以前吃的苦太多了。现在吃的好东西还不够多,补不回来呢。   唐秀老气横秋的摇头叹气。   红衣少年被带进大理寺,谢无咎单刀直入,便问:“你母亲是成御史的原配侯氏?她是真的病死的吗?”   红衣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嗫嚅了几下,突然泪珠滚落,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大的,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了!   唐秀在外面敲了几下门,开了条缝,把脑袋伸进来:“我说你,真是被我附身了?脾气坏,行事急躁也得有个限度。――你要动刑,你把嘴堵上啊!吵死了!”   红衣少年恨恨的瞪着他,狠狠的吐出一口唾沫:“呸!”   唐秀:“……欺负你的又不是我。哎,你们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欺软怕硬的吗?”   红衣少年道:“我叫候宣玉。成家大小姐,是我嫡亲的妹妹,成宣竹。当然,我本来也是姓成的,但那老胖子已经把我从家谱上除名了。你,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绑匪是我的?”   谢无咎瞥他一眼:“我不知道是你。我只是猜出,绑匪和成家大小姐有点干系。”   候宣玉抹干净眼泪,凶巴巴的问:“那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无咎冷哼:“你想知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候宣玉哽着脖子:“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们这些当官的,官官相护,和你们说了,也是白说……”   谢无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揭开瓦罐开始嗦米粉,时而冒出一句:“成小姐软弱,身边也没什么可信靠之人。成大人嘛,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儿子。如今,哥哥又被抓了,她在府里分外难过,你说,若是她一时想不开……”   候宣玉噗通跪下,咚咚咚给谢无咎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您有什么尽管问,我全都招认。还求谢大人救救我妹妹!”   谢无咎不问了,继续嗦米粉,吃的很香。 第132章 劫囚   候宣玉收起满身张牙舞爪的刺挠, 跪在地上, 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谢无咎吃的差不多了, 才搁下筷子,慢吞吞的说道:“我已派人, 去看护成小姐了。”   去的是徐妙锦,成小姐毕竟是女儿家,让别人去也不合适。   何况,徐妙锦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那官迷心窍、财迷入脑的成御史,也不敢惹她的。徐妙锦又素来看不惯这种不慈之父,只怕,成御史这时正被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拿话夹枪带棒的训斥呢。   那徐家丫头的不知天高地厚, 也是可以妙用的。   候宣玉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谢谢大人。”   谢无咎倒不是故意磋磨他,只是这小子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且自小便受了不公正的对待, 心性骄傲, 桀骜偏激, 若不使点手段,叫他臣服, 问话之时, 还要多费口舌。   谢无咎:“你问我是怎么发觉成小姐被牵连其中的?”他摇摇头,“也不算, 她虽然知道你的存在,也猜到阁楼上的绑匪是你, 但事先却并不知情。”   “没错。我妹妹是无辜的。大人既然知道,为何又在大庭广众之下……”   谢无咎道:“我之所以发现,是因为成小姐吃穿都不够,可却有一条极其名贵的双面异色绣丝帕,其它的,我倒没有细看,不过,隐约闻到一股上等桂花油的香气。”   候宣玉张口结舌。   没错,他早就进京了,谋划之时,实在忍不住去见了自己妹妹。见她过的那样辛苦,连吃都吃不饱,便每日都偷偷去见她,送些好吃的。   可越见越是疼惜,有时出去走动,见了什么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忍不住都买下来,偷送给她,叫她笑一笑,高兴高兴。没想到,却是这种地方露出了端倪。   候宣玉心中越发佩服。女子闺房,谢无咎不好细查,寥寥几眼,就看出成宣竹在家中过的不好,又瞥见她担忧惊惧,这才起了疑心。   “你拿了银钱,诳走成小姐,打算去哪儿?”   候宣玉迟疑了一下,见谢无咎不慌不忙的模样,心下莫名的定了下来,有种不知从何处而生的信任感。   “打算回我娘的故居,江南老家。我已经托人做好了户版,绝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找一处小庄子,安然度日就好。”   候宣玉说完,将户版交给谢无咎:“谢大人,您若是要收回去便收吧。但您若问我,是谁假造的户版,那……那我也不知!”   他这种时候,还想着要维护别人。   谢无咎失笑,看也不看,就将户版放在了一边――江南小吏作假,他手可没这么长。   “你要江南的产业,和那些家财,原先都是你外祖所有?”   候宣玉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没错!大人,那些都是我母亲的嫁妆!我母亲嫁给他,生下妹妹后,不足一月就去了。我外祖没有别的孩子,他便将外祖接在身边,侍奉汤药,骗得我外祖立下文书,将他作为继承人。之后没多久,外祖撒手人寰,他就变了脸!”   候宣玉当时不过一个孩子,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母亲和外祖相继过世之后,他在这府里,受人欺凌,过的比下人小厮还不如。脸上的伤疤,就是小时候饿急了,想自己拿刀切果子,却划到了脸上。之后又没有得到好好照料,疤痕越来越大,越来越丑。   “我长大以后回想,总觉得不对。我每日只能得一点米汤碎饼,怎么那天偏偏就有了一盘上好的果子?刀还放在一旁。”分明就像是故意的。   候宣玉断断续续说完,突然问道:“谢大人,他谋夺家产,不是好人。可我和妹妹是他的亲生孩子,当时尚且不懂事,只要他待我们好,昔年丑事就能彻底埋没,他为何都容不下我们?”   要如此虐待自己的亲生子?   谢无咎道:“大概一看见你,就觉得丢人吧。”   候宣玉暴跳起来:“我给他丢什么人了?他狼心狗肺,算个人吗?”   谢无咎悠悠道:“一看见你,就想起自己,曾经给你娘和你外祖做小伏低,曾经舍下脸面百般讨好的日子。看一眼想起一回,再加上他本来就没什么良心,自然更容不下你了。何况,他千方百计谋夺来的家产,再送回你手上,那他图什么?你是他亲生的儿子?那他不能再生吗?至于你妹妹,毕竟是个女孩儿,且嫁出去,也能对他有益。”   候宣玉哪里能不明白,自是恨的咬牙切齿。   只是,便是恨透了,心中也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谢无咎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蠢?你拿了银票,带妹妹回江南,就真的能摆脱他了吗?他不会派人去找你们吗?若是再被找到,被抓起来,你就是个犯人。”   候宣玉抹了一把脸:“那我该怎么办?妹妹又该怎么办?”   “查。开棺验尸,重新查。”谢无咎当机立断。   候宣玉浑身一激灵:“您是说……我这就去击鼓鸣冤……”   谢无咎摇摇头:“以子告父?你还是蠢。当年候家这么大的产业,就没有一个旧人在了吗?”   候宣玉不傻,加上谢无咎几乎是明着指点他了,立时醍醐灌顶,很快就想到了一人。这人原是侯家远亲,投靠侯家外祖做了几家铺子的小管事。后来成复礼接手,他生意做的好,也没换人。   候宣玉流落在外,差点饿死的时候,不得已去找了他,便是这个向来节俭的管事,一口气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几乎是他家中全部积蓄。   可见,此人必是个情义双全的。   谢无咎点点头:“还不算太笨。他是你外祖的晚辈,沾亲带故,你让他以苦主身份,来大理寺喊冤。到时候便能重新彻查你外祖和母亲的案子。”   候宣玉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若是我母亲和外祖真是被他害死,真的还能查出来吗?”   谢无咎淡淡道:“我若没有七八分把握,也不会这么贸然,怂恿你开棺。不过,凡事也有例外,若你外祖和母亲果然是病逝,那你就自己出面去闹,他治家不严、苛待原配子女,这个御史肯定是做不成了。你想想,御史台干什么的?下可监察官员,上可劝诫天子,他立身不正,就算一点风吹草动,也不配再呆在御史台了。”   谢无咎笃定成复礼有极大的问题,还是徐妙锦粗略盘了一下成家的账目,发现他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不知所踪。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再一细查,发觉这笔银子,都是给了城东一家药房的老板。   那家药房地处偏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营着,偏偏这么多年了,却依旧能屹立不倒。且这老板家是越过越滋润,整日挥霍无度,小妾都娶了二三十个了,明着就是有问题。   这不是明晃晃的一个大破绽吗?   候宣玉听完,惊愕的张大了嘴:“您是怀疑,他毒害了我外祖和母亲,所以受到此人胁迫?我的天啊,这么大的一处破绽,我竟然没有想到,还傻乎乎的要去硬拼!”   候宣玉和屋外房梁上挂着的唐秀,异口同声。   候宣玉:“我真的是太蠢了!”   唐秀也:“你真的是太蠢了!”   既然有了章程,便雷厉风行的办了下去。很快,成复礼就倒了大霉,案子还未审定,天子便震怒,下旨革了他的官职。   随后查到的,果如谢无咎所料,那两具白骨起出来,俱都发黑,一验便知是中了乌头之毒。那药房主人挨了几下板子,就呼天抢地,哭着全都招了。   成复礼作为主谋,功名被夺,家产全数充公,定了斩立决。   这案子一时轰动上京,人人议论纷纷。天子又悯感候宣玉和成宣竹两个孩子的身世,将一半家财都还了给这两兄妹。不久,候宣玉便带着妹妹回到了江南侯家老宅,远离京城这些纷乱了。   庆安侯府内院,一个面貌威严的嬷嬷进了屋,便点着一名面相精明的绿衣侍女问话。   “小姐身体可好?还咳嗽不曾?今日吃了些什么?都做了什么?”   侍女净瓶连忙回话:“早起风凉,咳嗽了几回。早上只吃了一点鸡蛋羹,燕窝一口没碰,赏给我们几个了。吃过早膳,看了一会儿书。后来,后来小姐说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我们不敢做主,便劝了几回。现在小姐又睡下了。”   那嬷嬷面色一沉:“小姐要去院子,你们怎敢拂逆?究竟你们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   净瓶连忙道:“是因昨日小姐夜间出来赏月,今日就咳的厉害了。奴婢要请太医来,小姐说不必,因此,才不敢让小姐出门。”   嬷嬷思虑了片刻:“太医说,养了这么几个月,旧伤都好的差不多了。若是闷在屋子里,胃口反倒不好,心情也不得疏解。下次,小姐若只是要在院子里走动,无论哪里,都是去得的。你们要小心伺候,千万千万要当心。若是出了丝毫差池,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净瓶连忙称是,恭恭敬敬的把嬷嬷送走了。   净瓶刚进屋,便见屋内突然一亮,原是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刚伸手挑起了窗帘。   净瓶连忙过去,接过布帘,用流苏缠了起来。   “近来京中有什么大事吗?”小姐咳了月余,如今虽然好了,声音仍然有点含沙带哑,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无意间便有几分婉转,停在耳朵里,像被一朵狗尾巴草在里头转了一圈,有些酥麻。   她方才起身,还未束发,素衣净裳,乌黑秀发垂落,整个人挺直的如同一支亭亭玉立的月下缃莲。   净瓶见她站在窗前,与窗外的一树海棠相映,不由有些看呆了。   净瓶回过神来,眸光一转,笑着回话:“并没有听闻什么大事。若说起来,我也是在内院服侍,不常出门,真有什么事,也是不懂的。”   她家小姐听完,轻轻一笑,耳边一缕发丝垂落。她声音越发轻柔,和气的像是一缕清风:“我只是在府中呆的久了,有些憋闷。只不过如今身体还未大好,也不好出去走动。不若,你且去瞧瞧,寻一个能言善道的老妈子来,说些闲话解解闷。”   原来不是要出门去。   净瓶立时松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许多,说话也利落起来:“小姐若是闷了,不如我去回了侯爷,请一个说书的女先生来,可好?”   她便又笑了笑,果真如水华凌波而立:“我自己就认得字,说书的都是话本子一般的套路,看惯了的。还不如听听闲话,既能消闲,又不伤神。”   净瓶连忙称是。只要这位主儿,暂时不闹着要出去,别的都是好说的。   她一直费心伺候,也了解这位小姐的脾性,不会轻易为难她们,当下便心思活络,眼珠一转,说一些趣事来给她解闷。   小姐果然精神些,时而附和几句。净瓶所知的,也无非就是丫头之间拌嘴了,婆子又打架了,小厮们拈酸吃醋,说了后头,见她笑的实在好看,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她一笑。   这么一边讲着,一边绞尽脑汁的思索,果然恍惚记起一件大事――   “小姐金尊玉贵的,怕是不耐烦听这些鸡毛蒜皮。若说城中的大事,也真的有一件。我不出门,也听他们说了一耳朵。说是通州知府抓到了一个在逃近二十年的逃犯,还是个女子!押解这逃犯进京的时候,被人劫了囚车!通州知府都被砍了一刀,险些死了呢!后来,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劫囚的人,和那女犯一起抓了回来。”   净瓶的嘴一张一合:“我听说,这劫囚的人,好像以前还是公门中人呢!”   小姐慢慢剥着莲子,漫不经心的问:“公门中人?莫不是以前大理寺的?”   净瓶苦恼的拍了拍脑门:“好像是。小姐,我也记不清了,不是衙门的捕头,就是大理寺的。反正官还不小,这事儿是厨房采买的陈妈妈跟我说的,您若想知道,我去传陈妈妈来。”   小姐摇摇头,眼睛微弯,笑道:“闲聊解闷罢了,也未必要刨根究底。不过,说是位女犯,便有些好奇。”   净瓶连声称是:“也是,我听说,这通州知府不遗余力的抓捕了她快二十年。她一个女子,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听说,这几日就要公审,若是有新的消息,再来说给小姐听。” 第133章 聂玉   谢无咎进了天牢, 今日值守的小子是个机灵的, 忙将锁卸了, 开门让他进去。随后,还谨慎的守在一丈开外之地。   谢无咎将从昭华坊买来的好酒好菜都取出来, 还有些芝麻烧饼、酒酿丸子等吃食,一一放在桌上。   “聂叔,先吃点东西吧!”   聂玉闷哼一声,斜了他一眼:“我道什么,怪不得还有人偷偷给我上药,原来是你小子。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呢?”   谢无咎微微一顿,握着杯盏的手瞬时骨节毕现。   聂玉在半道劫囚,身受重伤被捕, 通州知府恨透了他,一路磋磨虐待,本就没什么精神头了。――他不过撑着一口气, 自然也没能发现谢无咎的异状。   谢无咎缓过了这口气, 心口的抽疼过去, 若无其事道:“她有要事,刚出京。我虽然想知会她, 但……”他刻意苦笑一声, 压下隐痛,“皇命难违。”   “也是。”聂玉点点头, 支着一只胳膊慢慢坐起来。“她回京了,也没什么用。这案子只怕又是要闹的沸沸扬扬, 是不会轻易停歇的。”   谢无咎将筷子递给他:“您离京多年,如今重归,也尝尝故土的滋味。”   聂玉摩挲着杯沿,眼中露出怀念之情:“泓儿……孟濯缨的眼光不错,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孟濯缨自然不会向谢无咎透露自己的身份,想来,是谢无咎自己查到的。   谢无咎淡淡一笑:“那日回京以后,我查了卷宗,得知您曾做过大理寺卿。还是本朝最为年轻的大理寺卿。您这样的人,走过哪里,都会留下不一般的痕迹,查找起来,也很容易。”   聂玉嗤笑一声,似是自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的就是我这种事事冒进的刺儿头。”   谢无咎掰开一个烧饼,撕成一块一块,让聂玉方便下口。又给他倒了一杯甜酒,等聂玉吃的差不多了,才又问道:   “您这次劫囚,救下的那女犯阿云,难道,就是当年您私自放走的那名女死囚?”   聂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谢无咎再来一杯。   谢无咎无奈道:“聂叔,您身上还有伤,虽是甜酒,也不能多喝。”   “不能多喝你拿来做什么?你个瓜娃子!”聂玉伸手来抢酒壶,被谢无咎避开,恼羞成怒的拍了拍桌子,“叔来投靠你,你不尽地主之谊吗?”   谢无咎捧着酒壶,坚定的摇了摇头。   聂玉立刻变脸怀柔,和煦如暮春暖风:“好了,好孩子,再给我吃一盅吧。你不知道,这种事非要吃几口酒,才能说得出口。”   谢无咎便又倒了半盏。   聂玉道:“当年我就是私下把她放了,假装她落水失踪。结果,却被人识破,到最后,落得妻儿惨死。”   谢无咎默默坐着,波澜不惊。既没有什么怜悯,也没有嘲讽或者评判。   聂玉稍稍有些欣慰。   果真是个好孩子。   事情刚出的时候,熟人们大多可怜他,一时善念,却搭上了自己的妻儿。再相熟的,恨不得一巴掌打醒他。即便是陌生人,听了这话,都会不由自主的思索――   他是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一个女囚,搭上自己的妻儿,值得吗?   聂玉笑道:“他们私下都说,我见那女犯容貌秀美,起了异样怜惜,因此,才甘心冒此大险,助她脱身。没想到的是,女犯阿云跑了,我自己一家三口,却搭了进去。小子,你信这话吗?” 第134章 阿云   谢无咎自然不信。   聂玉也不再卖什么关子, 从谢无咎手中夺过酒壶, 灌了几口, 将旧情往事一五一十说起来。   “我当然不会这么蠢,见着个有颜色的妇人, 便走不动路。事实是,那妇人本就无罪。我不能看着一个无罪之人,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押解时,顺手耍了点小把戏,将阿云那妇人放走了。”   聂玉本就有些手段,做的那点把戏,自然是天衣无缝, 就算当时先帝追查起来,也不过能查一个无关痛痒的渎职。打几板子,罚个一年半载的俸禄, 也就完事儿了。   就算再不济, 也最多停职一段时间。   谢无咎听完, 略有些惊讶,总算是明白, 为何父亲耳提面命, 要他切切记得――重剑在手,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渎职。   原来, 怕的不是他真的渎职,而是怕的是他自恃聪敏, 将律法视作到处可以钻空子的漏网。   “那妇人阿云的卷宗,你可看过?”   谢无咎自然看过,阿云的确可怜,的确无辜。但谢中石自幼的教导起了效果,谢无咎并不赞同聂玉私下释放死囚的做法。   而且,后来的结局还那样惨烈。   阿云跑了,聂玉自以为无人发觉,偏偏却被当时的枣儿庄县令,也就是如今的通州知府李照允给知道了。不止知道了个原原本本,还没有阻止,任由他用计,将阿云放走,随后才去大肆抓捕,要将逃犯阿云就地格杀。   聂玉自然暗中去寻,要护住阿云。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多有自负之意――到最后,阴差阳错,阿云的确是被他救走了,聂玉妻儿却落水不知所踪。   “已经快二十多年了,我隐匿避世,也不再有心思再入宫门,李照允这小人却暗中一直在调查阿云的下落。如今,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聂玉苦笑一声,想到阿云如今的家人,又痛骂一声。“李照允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谢无咎又问:“您一直住在乡下,是怎么知道,李照允又抓到了阿云?”   聂玉“嘿然”一笑:“你猜!我早说过,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鼠辈!他抓到隐姓埋名的阿云,竟然发下官府告示,一连一整个月,派人到处宣扬。我真是不知道,都对不起他!”   李照允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聂玉。   聂玉果然不负他的期待,再次露面劫囚。   谢无咎问:“您当年若是留在船上,妻儿便不会出事了。”   聂玉半晌没有出声。   “我也后悔。”聂玉忽然道。   “但我没有后悔救下阿云这个女子。她虽为一农家女,大字不认得一个,但节义无双,令人敬佩。我后悔的是,我身为公门中人,却选择了最被动的一种方式来帮她。但……”聂玉苦笑着摇摇头,“当时先帝已经下了诏书,叫她死。先帝与当今天子不同,动不动就下个罪己诏跟玩儿似的。先帝爷啊,什么都好,就是把脸面看的格外重,从不肯认错。”   聂玉住嘴,不说了,又说回阿云:“我原先也没这么冲动,就要去劫囚,何况,我明知道是李照允的阴谋。你是不知道,阿云被关在囚车里,她的亲人,她的丈夫,两个儿子,两个儿媳抱着几个娃娃,一路跟着。李照允时而派人呵斥打骂,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打算冒险救人。”   “被抓,也是意料当中。”   谢无咎道:“聂叔放心,先好好养伤。阿云的事,并非没有转机。即便救不了阿云,我也会尽力救您。”   当年聂玉放走阿云,并没有留下半点证据,大理寺的卷宗上,也只是寥寥一笔,“时大理寺卿聂玉因此案引咎自责,退之”。   而如今劫囚,并未伤及人命。最重也只会判个流放。   “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聂玉问。   谢无咎并未回答。   聂玉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谢无咎想了想,还是没有回答。   聂玉朗声大笑:“怎么?问你几岁,也要想这么久?又不是活得忘记了年岁的糟老头子!”   不等谢无咎做声,聂玉就又叹了口气:“看你年纪,该和我家聂缜一般大了。”   谢无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重新说回阿云案。   “若事实果真如卷宗上,你亲笔所书,阿云自然不该死。”   庆安候府,余家新近回京的大小姐余青泓,也在问自己的贴身侍女净瓶:   “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   余青泓,便是孟濯缨。   半柱香前,净瓶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自家小姐。   “……就是这么回事。那女犯叫阿云,是年幼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岁呢,比我还小几岁,杀了人。后来,她居然跳船跑了。当时的大理寺卿,就是大理寺最大的长官,为了抓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落水淹死了!后来,他也就不当官了,那他这次为什么要劫囚?”   净瓶根据自己打听到的,突然灵光一闪,悚然道:“他是不是恨死阿云了,想把人抓回去,慢慢的折磨?是不是觉得砍掉脑袋太便宜她了?”   孟濯缨听了这话,一时哭笑不得。   “傻丫头,他若要为妻儿报仇,只需耐心等待便是。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去劫囚呢?”   净瓶有些糊涂了:“所以,那个劫囚车的大官,是真的要去救阿云?可是为什么呢?阿云不该死吗?”   孟濯缨问:“那你觉得,阿云该死吗?”   净瓶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又连忙松手,理了理双丫髻。   她有点不敢说。可见小姐浅浅笑着,眸光温和,她似乎有了点胆色。   净瓶嗫嗫嚅嚅:“我觉得……不是很该。”   孟濯缨神色不变,还从点心碟子里,捡了一块绿豆糕给她吃。   净瓶突然便有了胆子:“我觉得不该……吧。毕竟,她是一个好人。可是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吗?”   净瓶字都不认得几个,自然也不通理法。唯一知道的,就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了。   孟濯缨便温温和和的,给她讲阿云的案子。   阿云本是农家女,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逝,阿云的堂叔伯为了侵占阿云家的田产,便私自将她许给了同村的村霸,一个名叫徐贵的庄头。   阿云无可奈何,虽然百般不愿,但婚书已经被骗着签下了,只好哭哭啼啼的跟着媒婆去徐贵家里。   阿云当时不曾见过徐贵,只知道已经年过半百,孙子都有七八岁,满地跑了。但身为女子,她也无可奈何。好在,她进了家门,徐贵正好出去收租,不曾在家。徐贵的儿子们也跟着一道出去了,家中只有几个儿媳和一群孩子,倒也不曾太为难她。   阿云便先住下来,隔了几日,徐家人见她老实了,也不看着她了。阿云想去地里挖些野菜,徐家妇人也不阻拦,还指给她河边最多。   等阿云到了河边,隐隐约约听见小女孩子的哭声、呼救声。哭声凄惨,阿云心生怜惜,凑近了才发觉,河边荒草里,一个老头儿按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欲行苟且之事。   阿云大急,捡起一块石头砸在老头后脑勺上,没想到这老汉不禁砸,随随便便一下,就翻到在地,翻眼蹬腿,一命呜呼。   好巧不巧的是,这个作恶的坏老头,就是阿云素未谋面的“夫君”徐贵。   净瓶握紧了手,气愤道:“徐贵太坏了!这种坏人,死有余辜!可是,阿云也太倒霉了,为什么一下就砸死了?怎么要给这种坏人偿命?”   净瓶说着,差点没哭出声来。“小姐,我也是差点给一个憨子做了童养媳,还是后来,人牙子看不过去,叫我把自己卖到这里来做丫鬟,虽然出去以后还是要嫁人,好歹能过两年安生日子。”   孟濯缨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净瓶竟然还不是庆安候府的家生子。   既救了她,却偏不让她出去,这位到底是何用意?   “若照律例来说,也并非杀人一定就要偿命。前朝就有案例,一名兵卒刺杀同军中的一名百夫长,却无罪释放。原因正是因为,这名百夫长误杀了他的父亲。他为父报仇,情有可原,被当时的皇帝判为无罪。”   净瓶立时振作起来:“那阿云呢,是不是也不用死?”   孟濯缨摇摇头:“阿云被判斩立决,是因为当时的枣儿庄县令李照允越过大理寺,上书先帝,指称此女以妻杀夫,枉顾纲常伦理,应当重判。先帝见了这封奏折,果然亲下朱批,将阿云定成了斩立决。”   净瓶“啊”了一声:“怎么会……”   她慌忙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诽谤先帝的话来。   孟濯缨轻轻一笑:这小丫头,胆小谨慎,且不懂事,又是外面买来的,什么都不知晓。加之性情活泼开朗,引人发笑,怪不得,那位挑中了她进来照看她。   孟濯缨又继续道:“但先帝应当是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当时的大理寺卿聂玉,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劫囚车的大官,很快给先帝上诏,将案件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先帝。”   “阿云本不该死。一则,她当时未出母丧,且母亲是新故,她就被人欺骗,签下婚书,非她所愿。这婚书也可作废。就算不上以妻杀夫。二则,她也是误杀,并没有杀人意图,只是石头恰好砸中要害。”   净瓶又问:“那她为什么还是要死?”   因为先帝死不认错啊。   孟濯缨心说,面上只淡淡的:“先帝看了诏书,只说,三纲五常。夫为妻纲,这是不容颠覆的。不过,却又说,阿云是为了救人,乃见义为之,后来见了阿云一面,问她临死前有什么愿望。”   净瓶抹掉眼泪,脱口而出:“阿云自然是不想死啊!”   孟濯缨道:“阿云那孩子……她当时只有十三岁,自然是个孩子,她自知死罪难逃,找先帝要了一百两银子,还要回去,亲自给母亲修坟。先帝觉得心下甚慰,自然同意。”   一百两银子,买了这个小姑娘的命,也买了先帝自己一个心安。   可途中,聂玉怎么也看不下去,又出了幺蛾子。也就有了如今的事。   当日净瓶稀里糊涂的说起来,孟濯缨便担心是她师傅。   竟然果真是师傅他老人家出事了。   孟濯缨无意识的摸了摸手腕,发觉空空如也,又对净瓶道:“父亲今日可回府了?”   净瓶连连点头:“小姐早上说,想吃昭华坊哪一家的三鲜鸡汤米粉,侯爷亲自去买了。之后便一直没出门了。”   净瓶说完,舔了舔嘴唇,回味不止。孟濯缨根本没吃两口,全赏给她了。   “小姐,也真是奇了,您自小不在京城,怎么对京中的吃食这么清楚?老爷自己还带了一碗回来吃呢!”   孟濯缨浅浅一笑,让净瓶装了一碗牛乳酥酪,去前院见庆安候。   庆安候正在书房练大字,听说她过来了,显得有些吃惊。   孟濯缨让侍女退下,开门见山:“侯爷近日若是进宫,我想随侯爷一起,进宫见见天子。”   余侯爷有些吃不准她这是什么意思。   人是天子带来的,放在这儿好生养着。头一个月,她时常不好,好几次脚踩在鬼门关里,连退休的老院判都被“请”来,长住侯府。   如今她是好起来了,余侯爷才算睡了几个安稳觉。   余侯爷琢磨的时间有点长,终于还是问:“不知,是否有什么要事?”   孟濯缨道:“侯爷,您可曾听闻,近来京中传扬的沸沸扬扬的那桩阿云案?”   余侯爷便笑道:“泓儿,你如今已是闺阁千金,那大理寺的案子,自有能人去管。阿云案我也有所关注,那妇人的确可惜,你且耐心等一等,也许有转机也说不定。”   孟濯缨语出惊人:“侯爷,那位劫囚的前任大理寺卿聂玉,正是我的师傅。”   余侯爷顿时真的惊住了。   他先打发走了孟濯缨,便开始思量,究竟要不要她进宫。   以她的性情,以德报怨自然是不可能的,且看她对镇国公的态度就知道,说以直报怨都抬举她了,简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前些时日,不吵不闹,也不曾说要出门,也没提出要见陛下,今日却为聂玉来了。可见这位师傅对她的重要性。   他若是拦她,只怕真是要惹恼她了。 第135章 重逢   天子李瑾听了余侯爷的话, 当先便问:“老师是说, 她自好转, 就从不曾要出门,今日只是因聂玉之事, 才要见我?”   余侯爷道:“是。小女醒来之后,便只是在园中走走,最多去一下后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   余侯爷不曾说,但弦外之音李瑾自然懂了。   他派去那么多太医,还有那些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和补品,他最信重的乳母嬷嬷也时常去看她。凭她的聪慧,不难从这些痕迹和余侯爷对她的恭敬态度中猜出,究竟是谁救了她。   可她却没有开口求见。究竟是不在意, 还是觉得没必要?   或者,她究竟明不明白,他的意思?   以往他从没有表露过一点半点, 可如今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丁鹤龄被活捉回京, 加上那些证据, 足够在皇室宗亲面前,证实肃王李瑚所为卖国之事。益州险些起了兵乱, 就全拜他野心所赐。   他拿着罪证名册与太后谈判, 太后无可奈何,为保住李瑚, 已经退步,让李瑚去最为荒凉的利州, 且将最为宠爱的幼子留在京中为质。   太后自己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也留在京中,却去西山白马寺长住,为先帝和万千子民祈福。   太后主动提出时,李瑾简直觉得可笑。   这就是他的母亲,生身之母,事涉李瑚,她必定为他考虑周到,点点滴滴都不会有遗漏。为了保住李瑚的名声和性命,不惜将李瑚之子和自己都放在京中作为人质。   她的慈母心肠,何曾赐过一点半点给他?   李瑾不由有些走神。   余侯爷见他没有出声,低声问询:“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可要让她进宫一见?”   已经做到这地步,二人总是要见的。   李瑾摇摇头:“今日朝中事忙,且等一等的。”他又失笑,靠在雕刻着龙凤呈祥的栏杆上,望着夕阳缀染下的皇城。   “你不知道,那通州知府简直是个老混子,纠结了一群迂腐的老儒来,势必要捍卫这三纲五常。呵,三纲五常,难道是他们说了便算的?”   余侯爷道:“陛下虽有成算,只怕,他们不会轻易放过那无辜的女子。”   李瑾不置可否。   这些人口口声声要处死那叫阿云的女子,不过揪住了“夫为妻纲”不放。同理,他若是要判阿云无罪,便是将先帝的判词推翻,恰好又应上了“父为子纲”。如此一来,那些酸腐老儒们更要吵的厉害了。   夜半,庆安候府悄无声息的涌进了一群人。余侯爷还未安枕,急忙披衣起身,恭敬行礼,却被天子托住双手。   “余侯爷不必多礼。”   余侯爷道:“那孩子只怕已经睡下了。她极是爱惜身体,早睡早起,臣去唤她。”   李瑾拉住余侯爷:“别。我进去瞧瞧。”   他这一伸手,只拉住余侯爷的衣袖,又着便服,灯火下,不像白日那个年轻丰茂且心有城府的帝王,反倒像个拉住了长辈衣裳的青年孩子。   余侯爷心下一软,心下一叹。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您这样进去,多有不便。”   李瑾道:“我只是进去瞧瞧,不会闹醒她。何况,以她的心智,守礼却绝不会拘礼。”   余侯爷虽然深得天子信重,但绝不好再深劝的。   李瑾轻推开门,借着明亮的月色,绕过屏风,见床上一个小小的隆起。   他虽无暇来见她,但也知道,因这次连伤带病,她比以往更清瘦了。虽然她一直耐心养伤,想快些好起来,但毕竟底子就不算好。   窗纱被凉风微微吹动,又很快平息下来。   已是仲夏,她一向畏热,但今天夏天,是一口冰也吃不成,夜间也不能用冰,只能热着扛过去了。   李瑾微微有些心疼。   他借着月光,坐在床边的脚凳上,慢慢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是朝里睡的,只能看清一把软软垂落在床边的青丝。   这青丝这样柔软,风来,它便浮动,稍有半点动静,就纠缠在一起。没有半点坚持己见。   若这个柔弱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不那么有风骨,该有多好。   她整个人都拥在薄被里,除了这一把头发,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瑾慢慢瞧着,却又有些出神。   她刚被救回京城时,大事未定,他听闻她不好了,两个回来复命的太医,跪在御书房里,不敢起来。   他唯恐被太后发现端倪,却仍然出宫,来看她一眼。   她浑身湿透――冷汗热汗把衣裳头发全都打湿了,几个婢子接连擦拭也止不住。她还浑身疼,碰到哪里,便是一哆嗦。侍女哪敢动手?看她一个小姑娘疼的那样,也跟着哭。   她就像一只可怜的水老鼠,窝在一角,再好的大夫,再名贵的药材,也不能和阎王殿抢人,全凭她自己撑过了这口气。   总算是活过来了。   李瑾沉沉的吐出口气,拇指上的扳指不经意磕到了床沿上。   他又略坐了坐,觉得有些古怪的满足。   头顶的悬刃还没落下,自然还能享受得此刻的“心满意足”。   这个小姑娘,如今算是捏在他手里了。   他轻飘飘的起身,预备出去,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小声呼唤。   “陛下?”   李瑾转过身,孟濯缨已披衣坐了起来。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李瑾站在屏风外,慢条斯理,且柔声带笑:“余侯爷进宫,说你想见我一面。白日不得空闲,夜间来了,你却睡了。”   里间OO@@,借着月华能看清她的身影,她拿了披帛,慢慢起身,转到屏风后恭恭敬敬的给李瑾见礼。   “小女失仪,陛下恕罪。”   李瑾笑道:“你也跟我来这一套,就太虚了。”   孟濯缨笑吟吟起来:“规矩还是要有的,礼也不可尽废。”她微微露出些打量的神色,与李瑾的目光一触,“陛下步履轻盈,眼眸含光,可是大事已成?”   李瑾料想余侯爷也不会和她说起朝中变迁,何况,也的的确确是一件大喜事。   只可惜,他在外面,不能露出一点喜色,还得痛心疾首的对宗亲们诉说,自己没把弟弟教导好。太后要自请去白马寺,他还得下诏,再三挽留。   眼前这人,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让他分享喜悦的人。   李瑾再有成府,再有心计,这种时刻也懒得端住,颇有些眉飞色舞:“太后前几日想自请去白马寺清修,为已经接连几日梦魇,说是梦中见到了先帝,醒来便大声恸哭,舍不得先帝。”   “算来,明日就该趁早朝的时候,跪在大殿外了。”   孟濯缨浅浅一笑:“想来陛下今夜一定是忧心的睡不着,明日必是要为难允准,与太后娘娘抱头痛哭。”   “那是!”简直高兴的一晚上睡不着!   太后这招好啊,借着母子兄弟之情,叫他让步。一个退守利州,一个留在京城。   照她的说法,自然是因利州地广人稀,荒凉贫瘠,让李瑚去那儿好好反省反省。她和李瑚幼子留在京中,弥补李瑚的错处。   可太后打的什么主意?隔个两三年,李瑚在利州天高皇帝远,未必不能再招揽人马。她留在京中,也能为李瑚打探消息。   不过是缓兵之计。   可太后也没想到的是,李瑾早就把罪证和丁鹤龄带到了皇室宗亲面前公审,现在只怕京城大半的人,都知道李瑚为了争权夺利,做下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若不是他有所察觉,若不是李瑶冒险带回了罪证,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只怕战事将起,天下将乱。益州,就是第一个沦陷之地。   李瑾回想起来,也稍有些后怕。   他怎会容得李瑚,活着到利州?   孟濯缨并未抬头,便知李瑾的成算。   说来,李瑚与太后冥顽不灵,且无视社稷民生,甚至动摇国本,已经到了匪夷所思令人发指的地步。   非是这样狠厉手段,不能制裁这等贪心妄想的嗜权之辈!   “陛下既然来了,可知我是为一个人求情?”   李瑾略微颔首,面色依旧温和可亲。可心中却稍有些忐忑。   她虽恢复了女子身份,可言谈口吻,却还和昔年一样,把自己当做他的可信之臣。   如此说话,并不将自己摆在一个“闺中女子”的位置上。   那她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又是否有抗拒?   李瑾险些失笑。她自然是抗拒。   可是,有多少抗拒?能否被自己一腔深情,所消磨掉?   李瑾试探着道:“如今你可不在大理寺了。”   孟濯缨一笑,嘴边酒窝若隐若现,语气明显亲昵了许多,仿似小姑娘与兄长耍赖:“陛下如此说,我可要反驳陛下一句,天下人管天下事?”   “陛下,您也知道,聂玉是我师傅。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与他的关系吗?我岂能坐视不理?何况,那通州知府时隔二十年,仍然抓着这案子不放,此次必定是有备而来。”孟濯缨眸光愈亮,揶揄一笑,“陛下就不烦他?”   她声音又轻又柔,好像哄着一个别扭的,说不出真心话的孩子:“这些老家伙,可烦人了。”   李瑾不由自主的跟着她,梦呓一样喟叹:“是啊!老东西就是烦!若不是这些家伙能说会道,还捏着笔杆子,我对着太后和李瑚,何至于如此被动?”   稍有不慎,就是个不孝不慈的声名。   那些儒生,简直能把大殿的金顶给掀了!   孟濯缨又笑:“陛下也不必烦恼,有人非要阿云死,自然也有人明白她的节义。谢大人应当已经给陛下上书了吧?”   李瑾颔首,这点小事,她足不出户,也是能猜到的。   孟濯缨已经娓娓道来:“陛下,臣翻阅旧典,前朝以及本朝的案例都有通读,有不少杀人无罪的案例。比如前朝的小兵葛丰收,因父仇行刺百夫长,便被当时的州郡长官无罪释放。之后案件辗转传递到朝廷,大理寺与刑部也众口一词,认为葛丰收之父不堪压迫,反抗欺辱而被杀。葛丰收为父报仇,是至孝。随后,当年前朝陛下还夸奖他必为忠孝双全之辈,将他招入御林军之中。”   葛丰收果然忠孝,之后在一次行刺中,以身作盾,救了前朝皇帝一命。   这案子也算耳熟能详。   孟濯缨又讲了几个前朝案例,除却葛丰收是当即免罪,也有因纠纷,反抗殴打致人死亡。当地长官判了秋后斩刑,大理寺却改为流放,免除死罪。此人也是命好,不出三年便等到大赦天下,又重归故里。   “我朝也有此等案例。比如先帝时期的一名老者卖炭的傅老翁,便是因女儿被一名秀才调戏。傅老翁哭求不听,急怒之下,用刀捅死了这名秀才。”   “那秀才虽然还未有官职在身,但也有功名在身。这便是以民杀官。可当时这案子,也是先帝亲自判定傅老翁无罪,准许其回家,与妻女团聚。”   “他不仅没有受罚,甚至还受到了先帝的表彰。”   李瑾笑道:“这样的案例,还有不少。大多是反抗暴行,失手致死。依据当时情形,或改为流刑,或改判罚金,自然,也有一些依然判死。”   但这样的案子,判处死罪的,的确不多。   孟濯缨微叹口气:“当时傅老翁的案子出来,其时的文人们还大肆颂赞。可换成阿云,她的处境却颠倒如此?傅老翁为救爱女,自然能勃发力量反抗,且用利器伤人,这后果可以预料。”   “阿云却只是为了解救一个素味平生的小姑娘,她用的也是石头,从未有伤人之心。为何轮到她,便备受苛责?”   “先帝文韬武略,阿云的节义与傅老翁的节义并无不同。若说有不同之处,便是因为阿云是一女子?”   李瑾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答话。   他也在扪心自问,是否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就要受这种苛责吗?   她首先是被逼无奈,签下婚书。是否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子,命运就不得掌控在自己手中?要任由所谓的堂叔伯摆布?   孟濯缨接着道:“世道屡有艰难之处,人人活的都不易。依然如此,为何还要偏偏苛难于女子?”   “陛下,我胆大妄为,隐瞒身份入大理寺为官,是得到您允准的。我以为陛下,对天下有才之人,不论男女一视同仁。”孟濯缨无奈的叹气道,“我还以为陛下是不同的,原来这种公平,仅仅只是对我?”   或许,这本来就不叫公平,只是另眼相看。   李瑾稍稍避开她的目光,他的确不愿意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   孟濯缨却只是轻柔和缓的笑了笑,依旧是软风一般的、哄人入睡一样的语气:“陛下的这种公平,若不能推及天下女子,那能在今日推及她吗?”   天子默然良久,最终道:   “在我眼中,雪融(孟青泓字)如我手足、臂膀。”这中间他顿了良久,才接着道,“无关男女。”   孟濯缨已经尽力,李瑾回宫之后,再有两日,却没有半点动静。   她留在庆安候府,外头的动静,半点也不知晓。   这日天气格外闷热,净瓶见她热的实在难受,便想了个法子,将莲缸挪到屋内,放在窗子口,借点凉气。又陪着说了些玩笑话,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孟濯缨才觉得没那么难耐,能睡的下去了。   刚睡下不久,窗纱上缀着的铜铃便被撞击的清脆作响,像急雨落在了芭蕉叶上。   孟濯缨本就浅眠,忙握着匕首坐起来。   窗子下,谢无咎蹲在下头,两只手忙不迭的去抓窗纱上的铜铃,抓住这个,那个又在响,手忙脚乱,活像条蠢不可言的大狗。   孟濯缨下了床,没忍住脾气,使劲拍了一把他的脑袋。   谢无咎手中铜铃全都掉了,急忙转过脸,拉下蒙面黑巾:“小姐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来……”   找人的。 第136章 提亲   庆安候新找回来的女儿, 究竟是不是孟濯缨, 谢无咎是不确定的。   他百计千方, 打听这位小姐的闺名,可也不得半点消息。他自然还有别的法子, 但若是再仔细,就难免惊动余侯爷了。   这位才找回来的娇娇,必定是千娇百宠的。   他既要找人,就容不得丁点的节外生枝。   好在庆安候府人口简单,多年来只有余侯爷一个正经主子,如今新添了一位小姐,谢无咎也不难判断出,这位小姐是住在哪个院子里。   唐秀白日一打探清楚, 谢无咎就再也坐不住,冒雨翻进了小院。   哪晓得避开了外面的明岗暗哨,却没料到窗纱上竟然丧心病狂的挂满了一排铜铃!   此时铜铃叮咚脆响, 比热油锅里下了一滴水还要热闹,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院子里也是起起落落,风声大起。   谢无咎忙乱的抓铜铃, 脑袋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连忙转过脸, 取下面纱,意图取信屋中的人:   “小姐别怕,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   就是来找你的啊!   他看清女子的模样, 又惊又喜,铜铃从手中滑落,自己也忍不住跳起来,被对面的小姑娘一把按住脑袋,强行压回了窗子底下。   门外,一个丫鬟小声问道:“小姐,是您起来了吗?”   孟濯缨淡淡道:“我见下了雨,站在窗前透透气。无事,你自去歇息吧。”   净瓶又问:“需不需要我伺候?”   孟濯缨:“不必,若是有事,我自会叫你。”   丫鬟退下,院子里也静静平息下来。   谢无咎屏息细听,雨声中这些人的动静也是清晰可闻,人还不少。   只不过,都不敢近前来。听孟濯缨说无事,便都退到了院子外。   若不然,谢无咎这样冒失的闯进来,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把净瓶打发走了,孟濯缨才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拍他的那一下,沾了一手的水。   孟濯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嫌弃道:“你这一身的水,怎么不像狗一样把水抖干净了再进来?”   谢无咎:“…… ……??…… ……”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他来见她,还得汪汪两声,才许进来?   孟濯缨慢慢擦着手上的水,余光小心翼翼的打量他。   窗外风疏雨骤,柳叶被吹的招摇不断,斗雪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带着露珠在积起的水洼里打转、浮沉。   入夜时还是那样闷热,夜间突然就起了雨。   这场雨好似从梦中来,她也好像在做梦一般。   孟濯缨擦的有点久,明明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竟然还有点小羞涩。   “你……”   谢无咎:“我?我怎么了?”   孟濯缨:“你,你怎么来了?”   谢无咎微微一顿:难道不是她借着吃食,给了那些暗示,叫他来寻她?   他自听闻庆安候府找回了小姐,便有些上心。后来,得知这位小姐,身子不算太好,胃口更不好,每一日都是挑挑拣拣才能吃上几口,便更是上心。   这位号称从京城外找回来的小姐,却似乎对京城的吃食格外熟悉。有时要吃酒酿汤圆,有时要吃三鲜米粉,谢无咎也是异想天开,让唐秀跟了几日,一颗自孟濯缨失踪后、便落不到实处的心,更是猛地提了起来。   她要的那些吃食,都是循环着来的。   从酒酿圆子到三鲜米粉,全都是他带她吃过的。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夜深人静时回想,连当日的酒酿有些大了、吃起来有些上头,那日的米粉里,有好几根粗粗胖胖的,这些琐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为阿云一案,脱不开身,让唐秀去打听。   唐秀看不下去他这样:“老谢啊,人总是要认命的。”   谢无咎道:“若果真不是,我也认了。可你还记得,我去寻她尸身的事吗?我在那里寻了半个多月,都没有找到,为何我一回京,当地县令便说找到了?”   便是找到了,那具尸身已经被泡成那副样子,谁能认得出来是她?   他死活不肯信。   唐秀只好惯着这个为情所伤的熊孩子,化身老妈子操碎了心,还得化身老爹为不争气的儿子上刀山下火海。   谢无咎带着些许赧然,不好意思的道:“我若说,我没有来由的怀疑,庆安候府的小姐就是你,是不是有些太蠢了?”   孟濯缨:“……我都给了你那么多暗示,你若还猜不出来,那才真的是太蠢了。”   谢无咎松了口气,心中一阵暗喜:“我还以为,你那些暗示,不是给我的。”原来真的是留给他的。   孟濯缨望进他眼睛里去:“自然是给你的。不是你,又是谁?换了别人,也看不懂。你就是这世上,与我心有灵犀之人。”   谢无咎好像一口咬到了蜜巢上,舒爽的打了个颤!   孟濯缨伸手关了窗子,将窗纱掩好:“是不是淋雨,有些凉了?”   谢无咎嗔怪抱怨:“不是……”   孟濯缨引他进屏风后,如此可以避开暗哨,坐下来说会儿话,好过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可别说,他这样蹲着,恨不得摇头摆尾的,更像一条大狗了。   “不冷,怎么打了个颤?”   谢无咎:“孟大人,你也太会说情话了。”   孟濯缨:“…… ……谢大人,你也太不正经了。”   谢无咎心说:我只对着你才不正经呢!对着别的女子,哪怕是长公主,他可都是不假辞色。   只不过,孟濯缨面颊微微发红,他是舍不得她有一丁点的不自在。   他心里一热,火烧心了,人这么一激动,没忍住就抓住了孟濯缨的手。   孟濯缨轻轻挣了挣,却只是下意识的举动――等谢无咎自觉唐突,把手松了一松,她又反过来,抓住了谢无咎的手。   谢无咎这下好了,整个人都掉进蜜罐子里了。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就是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高兴的恨不得飞起来。   大约年长的谢大人,又“返老还童”活成了一个愣头青。活脱脱一个被心上人“撩”了一把的傻小子。   谢无咎郑重道:“明日,我就请父亲母亲,还有媒人来,向余侯爷提亲!”   他管他什么呢,横竖她如今是余侯爷的女儿,他便光明正大的来求亲,又怎么了?   孟濯缨酒窝深深,笑的低下头去,须臾又道:“且先等等吧。”   “怎么了?”   孟濯缨想了想,道:“近日你不是在忙一起案子?我也听说了。这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女子的生死,实则便是新儒与老派腐儒之争。朝野关注。连余侯爷也是如此。你别看他如今不上朝,不理事,可是一身老骨,热血依旧。”   孟濯缨忍不住笑了笑:“若真是判了阿云死罪,我怕我这位新父亲,是要和我师傅一样,忍不住去劫法场的。”   谢无咎便将聂玉如今的情形说了,叫她放心。   孟濯缨道:“我初初听闻,自然担心。后来得知师傅被移交大理寺,便放心了。有你在,怎么会让他受太多磋磨?”   谢无咎从心头猛然生起一阵悸动。比方才重逢,比她说起那些“甜言蜜语”还要心动――   因为这个小姑娘,是从心底,毫无保留的信重他。   孟濯缨道:“待这个案子了结,你再寻个可靠的媒人,来向余侯爷提亲。”希望那时,她已将所有坎坷都摆平了。   谢无咎叹道:“若果真如此,我也算名正言顺了。”   谢无咎走后,孟濯缨略盘算了些事,便安睡了。翌日一早,才用过早饭,就领着净瓶在演武场,将余侯爷逮了个正着。   至于谢无咎,当夜回去,激动的根本睡不着,又冒着雨跑到了唐秀的住所,从床上把人给拔了起来。   唐秀被扯下床,索性像张鸡蛋饼一样,在地上摊平了继续睡。   谢无咎拉着他的耳朵:“唐秀,唐秀,你别睡了!快起来,你猜,我见到谁了?”   唐秀听他欢欣雀跃的声音,耳边就跟那“普天同庆”的炮竹声一样,霹雳啪啦响个不停。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黏在一起睁不开,口里骂了一句:“我X!不会真的是小世子吧?”   谢无咎丧心病狂的摇晃着他的脑袋瓜:“不是小世子了!她现在是庆安候府千金了!可以光明正大娶进门的那种千金小姐啦!”   “我太开心了!唐秀,你知道吗?真的是她!”   唐秀:“……你开心你晃自己脑袋!”   谢无咎充耳不闻,大概是开心过头,双手双脚无处安放,想要动弹点什么。   唐秀扯开他的手,把自己的脑袋抢救回来:“你快滚!老子要睡觉了!”   谢无咎一屁股坐在地上,兴奋未停息:“唐秀,谢谢你。他们都说我疯魔了,异想天开,只有你一直帮着我……”   唐秀:“放屁!我也觉得你疯了,现在还傻了!我就是帮你看看,好让你快点死心。”   谢无咎平息了片刻,问:“唐秀,你白日去探路,对我说,只能查探到侯府千金住在四时春。明里人不多,暗处的侍卫却不少,连你都没能寻到机会,去探一探小姐真容。”   唐秀点头,打了个呵欠:“没错。我要见到她了,就直接把她带出来了。”   谢无咎问:“那前院呢?”   “余侯爷那,还没几个人守着呢。就带了一个小厮,机灵点,没什么底子,估计就会几手拳脚,还不如余侯爷呢。”   问题正在此处。   唐秀也回过味来了。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保护小世子,才放了这么多人?”   谢无咎回想她方才的迟疑,那凝重的眼神一闪而过,分明是在谋定。   “倘若,救下孟大人的,本来就不是余侯爷呢?”   这京中有什么人,能让余侯爷心甘情愿的认一个女儿?且还是上了族谱的。   又有什么人,手底下能放出这么多身手不凡的侍卫,让唐秀都难以靠近?   今日若不是借了这场雨,守卫都有些许惫懒,只怕,他一靠近,就会被人发觉了。   这个背后的人,呼之欲出。   唐秀拍了拍谢无咎的肩膀:“老谢,任重道远啊!你且忙活着吧,也不知几时能把媳妇儿取进门。”   阿云一案,越发甚嚣尘上。   天子今日临朝,不等两方再次开始例行厮杀,就言,先帝曾留有遗言,认为阿云这个女子,义勇双全,当日判了死罪,实在遗憾。   这话一出,先是寂静一片。   很好,满朝文武维持了大官的威严赫赫。   随后,便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臣以为不妥”、“臣有本奏”、“臣以为”……   天子还一句话都没吱呢,下面就你一句,我一段儿,吵起来了,到后来,连“臣有话要讲”、“X大人,您这话欠妥”这种客气话都不讲了,一群老儒对着一群热血青年,那是唇枪对着舌箭,就差撸袖子打起来了。   满朝文武唾沫星子横飞,差点把大殿吵成了菜市场。   李瑾隐秘的揉了揉眉心,唇角反而微微翘起。   谢无咎可没上阵去吵,一见天子露出这个表情,先躬身弯下腰――   来了!这位一肚子的坏水,马上就要倒出来了。   一会儿,淹死一个,是一个! 第137章 隐情   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几个年长的手持玉笏, 恨不得一时不顺, 就当做暗器给飞了出去。   李瑾眯了眯眼,轻咳一声。   身旁的内侍首领便清唱一声:“肃静~~~”   大殿之上, 立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各自恭敬立正,身子微微前倾,恭敬的弯下腰。――谢无咎早就摆好姿势了。   李瑾含笑指向吵得最凶的翰林院大学士方正甫:“方卿,朕方才听你说,以为不妥?哪里不妥?如何不妥?怎样不妥?”   方正甫胡子花白,头发稀疏,几根白头发从官帽底下调皮的遗漏出来:“陛下――!老臣以为,这女子阿云以妻杀夫, 先是罔顾人伦。随后又逃脱出去,隐姓埋名,在外偷生二十年, 又视国法于不顾, 实在是个不伦不法的恶女!此等女子, 先帝在时,便亲笔敕令, 将其斩首示众, 怎能赦其无罪呢?”   李瑾若有所思:“哦!方爱卿的意思,还是觉得, 她以妻杀夫,罪该万死?”   方正甫义正言辞:“自然!不止当死, 且还应昭告天下,以为严例,从而教化万民。”   李瑾心头嗤笑:什么教化?愚化还差不多。   李瑾自来不屑。   “方卿所说,妻为夫纲,的确不错。”李瑾露出沉吟状,随后竟认可了方正甫的话。   殿下众臣一听,议论又将起。谢无咎忙道:“陛下,臣倒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方大人。”   李瑾颔首允准。   方正甫老眉一竖:“你问便是。”   谢无咎笑笑:“敢问方大人,先帝在时,对先孝德皇太后如何?”   方正甫一听,便知不大好,可面上不得不摆出十二万分的恭敬来,拱手一礼:“自然是至诚至孝。”   谢无咎:“可知先帝以仁孝治天下,百姓无有不乐业安居着。”这般的套话,莫说站在这大殿之上的,便是宫里随便抓一个小太监,也能一说一整套。   谢无咎自然半点压力也没有,片刻功夫,嘴皮子直溜儿的歌颂了先帝的仁德和纯孝。   “先帝至孝,先孝德皇太后西去,先帝茶饭不思,罢朝三日,茹素一年,以天子之尊,尚且为皇太后服孝一年。可知,这阿云被逼签下婚书时,她母亲过世才不到两个月?”   方正甫强词辩驳:“那恶女枉顾人伦,更是不通国法,知道何为孝义?在守孝期间便先行出嫁,嫁与那富户做填房,正是她寡廉鲜耻,不通教化之故!”   老东西颠倒黑白!   谢无咎这样的老油子,都险些被他给气笑了。   “方大人,您是听不懂话吗?”   听不懂人话吗?   “我已经说明,阿云是被骗,才签下了婚书。她彼时不到十三岁,母亲亡故之后,无依无靠,便有那所谓的长辈趁虚而入,收了银钱,将这良家小姑娘卖给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地痞老流氓做填房!”   谢无咎不等方正甫继续出声,便高声道:“陛下,这是臣多次走访得来。因阿云案轰动一时,那地方的老人们,现在还记得。阿云自幼丧父,母亲凭着几亩薄田和缫丝的手艺将她抚养长大。阿云不仅孝顺,且十分聪慧,不足六岁,便能效仿黄香为母温席。其母病重后,阿云多次去集镇上,卖身救母,但都被心生怜悯的同乡给拉了回来。”   “敢问各位大人,这样一个不辞辛劳、不顾自身的孩子,又怎会是不孝不义之人?她孝事在身,又是被骗,这样的婚事岂能作数?”   “方大人,您只知道揪着‘夫为妻纲’不放,可知道,她那所谓的丈夫,在出事时,正意图欺辱一个不足十三四岁的孩子?她遇见这禽兽行径,难道能不伸张正义?难道,――方大人,您见了这种情形,能忍得下去?能任由这等惨事发生?”   “分明义举,岂能歪曲?”   李瑾适时出事:“不错。父皇在世时,便多次与朕提起,这孩子忠义孝勇,世间难得。这并非是朕的意思,也是先帝留下的遗旨。”   天子都如此说了,满朝文武明知是假,可谁又胆量,敢起头冒出来问一句:   陛下,您这么说,是不是胡编乱造的?您说先帝遗言,可有什么人证?   唯有方正甫蠢蠢欲动,却见李瑾冷淡的唤了一声:“方正甫。”   方正甫心头一跳,人与心跳相反的,猛然跪伏在地,身子压的极低极低,就差匍匐着 了。   “你说夫为妻纲,也知道父为子纲,可知道,君为臣纲?”   方正甫再不敢多发一言,跪在地上,直到早朝结束。几个方才争论的最厉害的腐儒也是连连叫苦,出了皇城,过了许久才平复心境。之后,方正甫便乞骸还乡,这几个自知,早被天子记下了名,便颇有自知之明的“风光自辞”了。   阿云与其家人无罪释放,自是回了原籍。   反而只有“目无王法”的劫囚犯聂玉,被判了流放三年。――这还是看在先帝的面上,也因他当年在大理寺为官时,侦破北狄王子离奇被害一案有功,因此,功过相抵,只判了三年刑。   而将阿云抓回京城、且又煽动文官闹事的通州知府李照允,竟因意图在大理寺监牢投毒,而被抓进了大理寺。   谢无咎“好巧不巧”,恰好把成复礼搁在了李照允的隔壁,两人每日隔着栏杆大眼瞪小眼。   了却这桩大事,谢无咎神清气爽。可这日孟濯缨的讯号,又是“稍安勿躁”。   那日孟濯缨料定,府中守卫森严,恐怕谢无咎再难混进去,便拟定了几个暗号。   若是要庆安候府的大小姐又要吃三鲜米粉,那就是“稍安勿躁”,叫他千万别去找她。   谢无咎与她初初重逢,满怀相思,只能按捺。   这天刚去天牢探望聂玉,却见他晕倒在地,衣襟上一团触目惊心的血渍。   谢无咎大惊,掐了片刻人中,才把人弄醒;再一把脉,竟是烈火攻心,情急晕倒。   聂玉醒来,抓着谢无咎的手,沉沉的叹了口气。   谢无咎:“聂叔,我把李照允搁到您对面,是让您把他给气死。怎么他没怎么着,您先给气厥过去了?”   聂玉苦笑一声:“他是个无情无义的玩意儿!算个什么东西?何况,你难道不知,历来情深义重之人,都比那些寡廉鲜耻之辈更多些弱点短处?君不曾见汉祖刘邦?”   “您就别贫了,到底怎么回事?”谢无咎简直气笑。   “当年,他意外知晓我要放走阿云,却故意置之不理,甚至大开方便之门,让我得逞。随后,故意大肆追捕阿云。”   聂玉为阿云的生死,离开了妻子身边。   最后的结果,何其惨烈?   他妻儿都没了。   “这些年,我隐居避世,不是没有恨过他。可更恨我自己,恨我无能,没有妥善的保护好妻儿。可我虽然怨怼,心中还有理智,心想,李照允虽然行事激烈了些,累及我妻儿落水失踪,可他也是职责所在。”   聂玉恨声道:“这些年,我竟然一次也没怀疑过,李照允是私心作祟,故意害死我的妻儿!他是个什么狗屁官员?他就是个杀人凶手!”   李照允见他目呲欲裂,哈哈大笑不止。   聂玉恨极痛极:“我竟然蠢笨至此!若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玩意儿,怎么能让他再逍遥了这二十年!”   聂玉反手抓着谢无咎:“你是个心有成算的。他先是用阿云引我出来,见天子轻判,竟还意图毒杀于我。想必,你早就着手在查了。”   谢无咎定定神,道:“的确是在查了。但成年旧事,才有了些许眉目。况且,我实在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聂玉问,“不敢相信什么?”   谢无咎道:“您与他从无半点交集,若说有,已经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且实在是一件小事,根本谈不上旧怨。”   可偏偏就有人为了这点小事,非要别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聂玉起身,猛地抄起身边的椅子,往地上一砸,便断成数断。   聂玉抡起椅子腿,从栏杆中,猛地一砸,李照允躲闪不及,头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血窟窿,瘫倒在地。   “你说吧!”聂玉冷笑一声。“横竖,这玩意儿,如今是落在我手里了。”   “您可还记得,您作为聂家嗣子,上京途中,在船上碰到过一个孩子?”   这些事,自然查无可查。   谢无咎无处下手,索性把李照允的管家给关了起来,两三日下来,那管家不管大小,全都一股脑说了。   这其中隐情,也是谢无咎推断得知。   聂玉回想了许久,那时年纪虽小,但他一个孩子,离开父母身边,要给无子的伯父母做嗣子,这样的事,也实在难以忘怀。   “记得,我在船上,被人给绑了。”   他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又有些晕船不适,被人救下来之后,昏昏沉沉,随后又病了一场。一直到船只到了京城,又养了小半个月,才回过神来。   当初的情形,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之后,伯父伯母见他受了惊吓,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桩事,到底是什么人绑架的他,倒还真是一无所知。   至于长大之后,他也以为,或许是哪里来的人贩子,也或许,是为了求财。   可谢无咎却道:“聂叔,绑你的人,就是李照允。” 第138章 夜会   聂玉实实在在愣住, 再次谨慎的盘算了一番, 当年李照允的年纪。   他惊讶道:“他与我年岁相当, 当时也不过五六岁。他一个孩子,绑我做什么?”   谢无咎从怀中取出李照允管家的供词, 眉头少见的耷拉着,显然是被这种近乎乌龙的“真相”给刺激了一下。   “我在大理寺也不少年了,还真没有见过,这种莫名其妙怨恨上别人的人。是故,荀卿所言,人之初,性本恶。”   何况,当年李照允还不到五六岁。   那管家就是他自幼随侍身边的仆从, 比李照允大上七八岁,当年已经十二三岁,是个健壮少年。   聂玉还隐约记得, 自己就是被这唯唯诺诺的少年给抓了起来, 绑在船舱下的一个货箱里。   供词很详细, 管家全都招了。大概这是他第一次遵照李照允的吩咐做坏事,当年事, 连细节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比如, 那艘船的栏杆上,系着一圈彩绳, 上面挂着一串一串的贝壳。   聂玉生长在内陆,没见过贝壳。那管家少年, 就是用一串贝壳,把他引进船舱底下,趁着无人发现,把他捆起来,塞进了一个货箱里。   聂玉的冷笑含在喉咙里,这供词上写的缘由,叫人恶心:“……因为他自小被父亲不喜,此次是因祖母临终遗愿,父亲和继母才不得不派人,将他从乡下老家接回京城。”   父亲的不喜,李照允自幼就知道。纵使只是一个幼弱的孩童,可本该是至亲的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冰冷的可怕。   得知聂玉是上京给伯父母作为嗣子,且只有两名随从护送时,他竟然异想天开,起了别样的心思。   “……李照允指使我,将那名小童杀死,尸身扔进江水之中,再伺机杀了两名随从,而后拿着信物,冒充这名小童上京。从此,可以顶替他的身份,再不必去经受他生身父亲的折磨。”   聂玉读到此处,简直匪夷所思:“他是疯了吗?我伯父母虽然有数年没回老家,难道收养了我以后,还会不回去吗?”   谢无咎道:“兴许,他想着,只要拖得几年,孩子便会大变样,何况,照管家所说,他和你还有几分相似。等孩子大了,到时便不容易被拆穿了。”   聂玉:“他就是条疯狗!”   还是条小疯狗的李照允,真的是这么想的。他羡慕聂玉,有这么多人喜欢,这么多人需要他。   他和聂玉谈话的时候,也问过他,怕不怕去伯父家。   聂玉还是个单纯稚子,船上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很是高兴,如此道:“伯父便是我父亲的兄长,便如我与兄长一般。父亲虽然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兄长难过。何况,就算我在伯父身边生活,将来,还是我们一家。哎,虽然离了家,我有些忐忑,但只要能为父亲祖父分忧,便是我为人子尽了孝。”   李照允气的发狂。让当时还是少年的管家,将他杀死。   那管家还是个少年,根本不敢,也不忍心,便将聂玉装进货箱藏了起来。   可李照允没想到的是,聂玉失踪,两个随从叫动了一船的人去找。   聂玉眯了眯眼,久违的记忆从牢笼中被放了出来:“……那少年惊慌失措,绑的并不好,我被关在箱子里,十分害怕,竟然真的挣脱了开来。好在,他连箱子都不会锁,我跑出箱子,很快就被人们找到了。”   随后,聂玉便病了。随从问不出什么,也查不到什么,但再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守着,寸步不离。李照允和李府管家就再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随后,两个孩子分道扬镳。   聂玉去了伯父家,而李照允却在继母手上讨生活。   “难道就因为,我及时逃脱,没有如了他的意,他就恨了我这么多年?”   聂玉目光森冷:“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管家说,他和聂叔一起押解阿云回故乡为母亲迁坟,在路上就认了出来,还让管家去查,究竟是不是当年船上那个孩子。”   谢无咎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压下心头的无尽酸涩:“他认出了你,把这么多年的苦难,全部宣泄在了你头上。”   “他回家之后不久,坚持要把他接到京城的祖母就去世了。父亲十分的不喜欢他,视他如狗豕,动辄打骂。继母也有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更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在他们手底下,李照允活得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谢无咎的声音,浸透着无尽的凉意:“这还不算什么。李照允十二岁那年,他父亲醉酒,得罪了一位当时的权贵。得知这位权贵,性好美色,尤喜娈童,就将李照允送了过去。”   “此乃犬子,生的虽然伶俐动人,却由来欠调・教,托付给贵人,好好教导教导。”   李照允幽幽道。他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坐在草堆里,疯癫了一般,咧开嘴笑了。   “那贵人说,这当真是你亲生子?你倒是舍得。”   李照允又换了个腔调,学着那冷血父亲的谄媚模样,勾着脑袋尖着嗓子道:“能得贵人教导,是犬子的福气,是我们全家人的福气。”   李照允生生在这权贵手里,呆了三年。   这三年,他如呆在地狱里,李父的生意却越做越大。   李照允十五岁的时候,在某一日的下午,突然意识到,父亲不会来救他了,贵人喜爱他鲜活稚嫩的身体,看来也不会改变主意放了他。   他认清了自己的形势,无人可以依靠,也无人会大发善心,给蝼蚁一点苟且偷生的缝隙。   李照允那骨子里的坏又冒了出来,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惧怕李父的压迫,也不再惧怕贵人的碰触。短短一年的时间,李父亡故,继母也相继离世,连家里那几个孩子,也都一一没了。   李照允借着贵人的怜惜,得以参加科考,再有一年,贵人失势入狱,如山倾塌。李照允当机立断,变卖所有家产,回到了老家故乡。   船上遇袭,不过是聂玉幼年时一桩记不太清的往事,可李照允却把这视作他所有苦难的根源。   “倘若那天你没跑出来,我弄死那两个随从,拿着信物去冒充你,我就不会受这么多折磨!凭什么,我要活的这么痛苦?你却有祖父疼爱,父亲疼惜,还有伯父教导?这世道,不公平!”   李照允让管家查了,得知聂玉在伯父家,果然是过的极好。他怨恨这世道的不公,把所有的恨意都宣泄在聂玉身上。   他见不得聂玉一世顺遂,想着法子,要叫他后半辈子,过的凄惨无比。   聂玉面色沉沉,眼神越发幽深,看不出什么申请。他掂了掂另一条椅子腿:“你是不是有病?你要害死我,反而还怪我,没有乖乖的让你弄死?你这玩意儿,就是个坏种!”   他说完,把剩下的这条椅子腿再次狠狠的砸过去,那李照允分明想躲,却没能躲开,再次被砸晕过去。   聂玉把供状还给谢无咎,面无表情道:“我看这管家还招供了,他中举之后,与当地一名寡妇偷情,因被纠缠过分,便将这寡妇杀了?”   这所谓寡妇,身份也不简单。竟是教李照允做文章的一位儒学老师的遗孀。   谢无咎颔首:“我已经让人细查,且去取证了。若取得实证,又有证人,他是跑不了的。”   聂玉摆摆手:“你走吧。”   谢无咎转身出去,却在墙角停住。   片刻,牢房内,传出聂玉极为痛苦的一声嘶吼。   他半生孤苦,不是什么天意,只是因为这疯子的妄念!   他不曾做错什么,可就连最慈悲的菩萨,也挡不住作恶的人。   谢无咎回了趟家,谢夫人这几日颇有些失魂落魄,神不守舍,见儿子回来,随口问:“你爹呢?”   他爹谢中石从她身后掀帘出来:“我片刻前,方才和你说过话。儿子没问你找爹,你怎么反倒又问儿子?”   谢夫人目光一滞:“哎,人老了,忘了。既都到家了,便先吃饭吧。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   她一扭头,望向身后忍笑的侍女:“我今儿个做的什么菜来着?”   侍女笑着道:“夫人忘记了?您做了红烧肘子,结果,把醋当做黄酒放了,放了小半瓶呢。您说吃不成了,让我们吃了,又让厨子另做了。”   谢夫人一拍额头,小声道:“你这个丫头,你就说我忘了做。――你何必要说的这么详细?”   用饭的时候,谢无咎给母亲夹了好几块排骨,冷不丁问:“母亲,我看您最近心不在焉,是有什么心事吗?”   谢夫人:“我不是!我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   她猛地用筷子敲了一下谢无咎,雄赳赳道:“我有什么心事?我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为什么还不成亲!人家这样的年纪,都做祖母了!我呢,我连儿媳妇茶都没喝到……”   谢无咎急忙讨饶:“娘亲大人,我错了!不过,您要喝的茶,也快了,您今日就快些去请好官媒,做好准备吧!不久,便能上门去提亲了。”   入夜,谢无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跃起身,换了身黑衣裳,轻车熟路的摸进了庆安候府的内院――女眷居住的重地。   他这次长了心眼,从后窗进去。这扇窗子没有铜铃,哪晓得刚进屋,屏风后面转过来一个人影,抡着软枕就给了他一下。   谢无咎被当脸拍了一把,笑眯眯的捏着枕头:“做什么呢?谋杀亲夫啊?”   孟濯缨气乐了:“如今还不是呢!充其量,也就是个夜闯闺阁的登徒子。”   谢无咎极会抓字眼:“你说如今不是?那就是说,迟早得是了?”   孟濯缨:…… ……   这个人,好不要脸的! 第139章 真欢喜   今日无风无雨, 天气格外闷热。   孟濯缨虽然畏寒, 但也出了一身细汗, 轻薄的软纱不甚自在的熨帖在身上。她忙转过屏风,挑挑拣拣拿了一件最薄的披帛出来, 万分嫌弃的披在肩上。   怎能不嫌弃?这个天气,便是泡在水缸里,才舒爽呢。   谢无咎忙道:“你别穿了,不不,我是说,你别出来了,我隔着屏风,和你说几句话就好。”   孟濯缨忙把披帛给扔了, 再多披一下,都生怕把自己给热死了。   谢无咎叫她坐过来一点,伸出长长的手, 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打扇。   孟濯缨稍稍心静:“你热不热?你自己扇吧!”   谢无咎道:“我又不热。给你扇扇。”   孟濯缨不信:“这天气半点风丝儿也没有, 怎么会不热?”   谢无咎道:“我们习武之人, 耐热耐寒都比寻常人厉害些。”   孟濯缨这才信了,心安理得的由着他伺候:“我不是说, 若没有我的暗号, 叫你别来?你又不是什么小孩子,怎么这样冒失?”   谢无咎没出声, 慢悠悠的给她打扇。   孟濯缨又道:“你上次来,想必也发觉了, 我这里暗中藏了不少人。”她略作迟疑,还是没有将实情吐露,“你放心,我已有万全之策。过几日,风平浪静时,你再来……”   谢无咎:“我想你了。”   孟濯缨一肚子的犹豫不决和吞吞吐吐,都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句“我想你”给噎回了肚子里。   “你……你说,说些什么呀?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我这就是最正经的一桩事。”   谢无咎道:“我曾以为,身为男子,既然不甘平凡,势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才算不枉此生。可如今我认得了你,雄心壮志也算不得什么。建功立业又如何,不得你一笑,都是空空泛泛。”   尤其,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谢无咎微微侧了身子,突然从屏风后,露出眼睛,大胆且光明正大的看她。   孟濯缨坐在高脚凳上,两只脚慢慢荡来荡去,夜雪初融一般的眼睛专注的把他回望。   谢无咎道:“若得你一眼真情,给我一个皇帝来,我也不换。”   孟濯缨面色微红,突然反应过来,一把将拎在手里的披帛甩在他头上。   “还不转过去!无赖!”   她这披帛料子轻薄,谢无咎团在手里,不过小小的一团。   “你这是送我的定情信物?”   孟濯缨又气又羞:“你如今越来越不要脸了!”   “脸皮子薄,又不会说话,是讨不到小姑娘喜欢的。”谢无咎贫了一句,心知不能逗的太过,急忙适可而止。   “聂叔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流放三年,已经算轻的了。”   孟濯缨点点头:“多谢你。”   “不止是我,这也是各方努力的结果。聂叔当年在朝为官,也有不少同期,如今都已经身居高位,何况,圣心也欲如此。这些老狐狸,都是揣摩上意的老手,自然乐的求情,给天子卖个好。”   谢无咎突然问:“我之前听你说过,聂叔的儿子是叫聂缜?那聂叔的妻子呢?是否……白氏?”   孟濯缨应是:“是聂叔告诉你的?难道,当年事还别有内情?”   不是聂玉告诉他。而是,他想起来了。   谢无咎默然片刻:“我是知道了些别的情况,但此时此刻,恐怕不太好讲。”   聂玉虽然说过,不后悔放走了阿云,但他的妻子,的确死在这场纷乱之中。此时他心神俱瘁,再让他知道,他的妻儿是被李照允蓄意谋杀,他的心只会更悔更痛。   他会痛恨自己,一心想着所谓的正义,却忽略了身边人的异状,没有及时看透李照允的烂肝烂肺。   更会痛恨自己,竟然一味消沉,没有回头细查,让妻儿枉送性命,让李照允逍遥了这么多年。   “师傅还有半月才会出城……”孟濯缨沉吟片刻,“若是顺利的话,过几日我会去大理寺看望师傅。到时,我们再细说不迟。”   孟濯缨说完,便催促谢无咎离开,再三叮嘱他小心行迹,也不要再来了。   她在担心什么,或者筹谋什么,谢无咎心知肚明,面上却依旧平淡如水,听从她一切嘱咐,预备出门。到了后窗口――这后窗只留了不到一条手臂的大小,对于谢无咎这样的身量来说,显得有些狭窄。   因此,便是矫健如谢无咎,也要先做些准备活动。   现在,他就刚把脑袋和一只手伸出手,打算先挤出去这半边,再分批次把另外半边给拉出来。   他卡在窗子口的功夫,突然就往回缩,脑袋在窗子上撞的砰一下。他轻轻掩上窗户,小声道:   “有人来了。”   孟濯缨紧张问:“是夜间值守的人?你稍等等,他们都是男子,如无要紧事,不会进我内院……”   “进来了。”谢无咎道。   孟濯缨:“……嗯?……全部吗?”   谢无咎:“全部进来了。”   谢无咎仔细的听辨外面的动静,小声给孟濯缨解说:“听动静,他们还是在暗中动作,但是圈子越围越小。我觉得,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他们不能掉以轻心,所以要就近保护。”   “你说,究竟是什么大人物?”谢无咎明知故问,同时在心里想:这么晚了,夜黑风高,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孤男寡女!那位难道经常这么晚出来见她吗?   身为一国之君,要不要脸的?   孟濯缨根本没搭理他的碎碎念,转头朝衣柜一瞥,推着谢无咎过去:“你快进去!”   谢无咎抵着衣柜的门,拼死反抗:“这怎么可能!我不进去。”   “来人了!你想被抓个正着吗?”   谢无咎冷笑一声:“来的正好,我正要问问他,深更半夜,来见我的心上人做什么?”   孟濯缨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坏了,拍着他的脑袋,强行按进了衣柜里:“你既然知道是他,又胡说什么?”   谢无咎抓着她的手:“小孟……”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叩击声,片刻,李瑾已经进来了。   孟濯缨随手拿了件披风裹着,立在屏风后面。   烛火惺忪,少女的影子温柔的像是一株青竹,也与竹一样挺拔、倔强。   “陛下,夜深了,您还未歇息?莫不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李瑾来见她,是突然之想。这个时辰了,进一少女闺中,实在不得半点礼数。   可他一进门,就听护卫上报,有人闯了进来。   是庆安候余侯爷,不许他们动手。   护卫不敢伤了余侯爷,只得让人传讯回去,正觉两难之际,李瑾自己来了。   李瑾一听,便猜到是谢无咎。   他心头有一把烈火在烧,可一见到她的身影,又冷静下来。   从头至尾,他还从来没对她表露过丝毫。她甚至不懂,他那隐晦而别样的心思。   他已经把人拘在这里,她要见谁,他管不着。   李瑾道:“倒没有什么烦心事。聂玉我已轻判,流放三年,想着,来告知你一声。”   孟濯缨:“谢陛下。”   李瑾微微往前进了一步,若无其事的问:“你还没歇息?”眼睛却借着昏暗的烛火,四下寻找谢无咎的身影。   护卫都说,里头的人进去了一盏茶功夫,还没出来。自然,就还在她房中。   她胆子倒是大,自己的名声也不当一回事。   孟濯缨道:“天气闷热,睡的不好,听见动静就起来了。”   李瑾也不拆穿她,命人送茶上来。二人隔着屏风,慢慢的饮茶。   孟濯缨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同时劝道:“陛下,天色晚了,还是少喝浓茶。不如,我给您泡些枸杞蜜枣?”   李瑾还在找谢无咎藏在哪里,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等甜滋滋的茶喝进嘴里,才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太甜了!   孟濯缨没有束发,外面披了件外裳,轻声问:“太甜了吗?”   李瑾一口茶含在嘴里,分三次活吞了:“还好,还好。不算太甜。”   简直甜死了!   李瑾如吃苦药一般,把甜茶喝完,突道:“雪融,当初你在大理寺,与谢无咎交情甚深。你出事之后,他十分自责,连公主都敢怨怪。如今啊,我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姐,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孟濯缨一听他提起谢无咎,眼睛便是一亮。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欢喜,可神色可以遮掩一二,那明亮的眼神,却难以黯淡下去。   终究,她在他面前,是不屑作假的。   李瑾心酸之后,总算有些许欣慰。   她没有认真掩饰自己的心思,至少说明,在她看来,自己对于她还是安全的。不必要她费尽心思的对付、欺瞒。   孟濯缨道:“谢大人虽然年长,却还是小孩子脾性,陛下可要好好敲打敲打他。怎敢对公主不敬呢?”   李瑾笑着说,自然要教训教训他。又问:“你既无事,是否要告知谢无咎?”   孟濯缨:“不急一时。”   李瑾一心三用,一则与她说话言谈,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几句话下来,方才的热烈愤怒已经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难得的放松与自在。   二则用余光打量她的样子,灯下看美人,自是千姿百媚,惹人着迷又生垂怜。   三嘛,他目光定在后面的衣柜上。   谢无咎那么大个儿,跑不出去,要藏身这屋子里,也就这衣柜能容得下他。   李瑾看着衣柜,微微眯了眯眼。   大结局   李瑾刚从小院出来, 余侯爷便到了, 笑眯眯的请天子去前院走一走, 喝杯茶。   一听茶这个字眼,李瑾嘴里泛甜, 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哆嗦:   “天色已晚,朕便回宫歇息了。侯爷也早些……”   余侯爷笑的看不见眼:“不妨事不妨事,陛下既已出来了,又是无功而返,这时回去,也睡不着的。”   什么狗屁的无功而返?   这老鳏夫也来瞧他的热闹!   李瑾沉着脸带头走:“朕倒要看看,侯爷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好茶。”   看来, 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他了。   余侯爷笑着嘱咐了身后的护卫几句,暗示他们放个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里头的人出去。   闺阁中, 钻出个大马猴, 总不是什么好事。若不然,李瑾也不会生生忍了下来。   余侯爷也得重新掂量, 孟濯缨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毕竟, 他身为男子身为君主,连这都忍了, 可见,这位孟小世子在他心中, 不仅是至交密友,还是位需要尽力爱护的姑娘。   这倒是好事。   他越是爱重孟濯缨,他便越容易说服天子。   余侯爷声量不小,李瑾也足可以听得见,并没有反对。   跟随的护卫松了口气,暗中安排下去,故意把后院放开。   护卫退开,谢无咎从衣柜出来,慢慢道:“后院的人走了。兴许,是跟去保护陛下了。”兴许,是故意要放他走了。   孟濯缨心知肚明,让他先离去。   前院,余侯爷指着门前的一颗合欢树,笑盈盈的给青年天子诉说:“陛下,这棵枯树,在我家已有三十二年了。”   老树枯死,粗壮的树干呈现出让人见了便浑身不舒服的黑腐色,各种虫子留下蛀痕清晰可见,还有一只胆大的铁骨牛(天牛)顺着窟窿眼爬出来。   枯树不曾砍伐,底下钻出了一支不到一人高的小树苗,伴着枯朽的老树,绽放出难得的盎然生机。   侯府内,留着这么一颗碍眼的死树,自然是有故事。   李瑾对老树不感兴趣,背后的缘由也一猜就能知道,漫不经心的问:“侯爷如此珍爱,这棵树多半是夫人生前留下的吧?”   “自然。”余侯爷抚摸着残破且生出蠹粉的树干,沾了一手灰尘。“这世上,我唯一珍爱的女子,也只有她一人。陛下不必装的如此不屑一顾,您对她情深义重,难道不也是求一知心人吗?”   “不是!”李瑾当即否认。   “少年人,总是怕被人看穿,深恐被世人评判一句,儿女情长。可陛下如今已扫平外忧,除却内患,可知,儿女情长与英雄气概本就不矛盾。并不是因儿女情长,势必英雄气短。”余侯爷慈爱的望着天子,对这个徒儿,如同自己的晚辈。“便是老臣说错了,陛下也不必介怀,就当听几句玩笑话。”   “我中年丧妻,唯一的女儿也在外放时早逝,虽然族中有一子过继在我名下,但在我身边也不到二三年。他自有广阔天地,心胸抱负,殿试中了解元之后,便当对族里家里都有了交代,外放出京去了。家里人也好,友人也罢,都觉得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宅院,过的凄苦了点,有的想给我找个小娇妻,有的想给我找个老伴儿,都被我婉拒了。”   “便是她一世陪我,不到十五年。但已足够了。她说过的那些话,足够叫人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慢慢回想、品味。”   “一个人,能守着自己的真心过日子,就不叫寂寞。”   李瑾看了那颗枯树一眼,飞快的挪开目光。   “老师与师母的情谊,叫世间许多人羡慕。”   世上男子,美人易得。便是种地的农夫多收了三斗米,都会想着纳妾。可娇妻美妾容易到手,便是一屋子莺莺燕燕又如何,能交心的夫妻,却少之又少。   “陛下对她爱重,老臣都看在眼里。如今陛下已经清扫了那些阻碍,朝中大事皆可定夺,若能得一心人,也是一桩美谈。昔年,光武帝与张皇后不就是流传至今的恩爱帝后?只是我瞧这孩子,似乎有些颟顸,到如今还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他什么都没敢说呢,她能明白什么?   李瑾平定了些许心神,涩然开口:“老师也觉得,朕做的没什么不妥当?”   “自然。您是天子,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李瑾“呵”的一下,苦笑出声。   他生来便是皇子,由来尊贵,可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母亲自来不喜,便是没有弟弟的时候,也十分的不喜他。父亲爱屋及乌,也更偏疼弟弟。   这些亲人之中,竟只有一个与他异母的姐姐李瑶能说得上几句知心话。   他想要的,金银财帛,掌控天下的权势,都能得到。可人心,譬如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呵护,又从哪里去得?   李瑾慢慢道:“可她不是什么别的。”不是物件,也不是玩意,怎么去得到?   余侯爷道:“陛下心悦泓儿,泓儿若也心悦陛下,若是两情长久,岂非水到渠成?”   李瑾站住,突然转身,冷冷的瞧了余侯爷一眼。   他总算是听出来,也看明白了――他这位老师,根本不是来帮他的,而是来做说客的。   他是来说服他放手,放了孟濯缨。   他冷冷的转过脸,步伐越来越快。余老侯爷一路小跑,吃力的跟在年轻力壮的天子身边,也不敢再说话了。   李瑾猛地转身,对暗处打了个手势:“去把人给朕抓过来!”   护卫小声道:“陛下,方才那人已经跳窗走了。”   “谁叫你们放他走的?”   护卫看了一眼余侯爷,不敢吱声。   李瑾发完脾气,在原地兜着圈子,半晌,突然转过脸,恨不得贴在余侯爷脸上去:“老师,朕如今没了束缚,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她而已。这难道也不成吗?”   余侯爷道:“成啊,有什么不成?陛下只要想,自然能拿捏在手里。”   李瑾气的跳脚:“说人话!”   余侯爷看着闹脾气的孩子,叹了口气:“您想将她摆在什么位置?宫妃?”   李瑾愤怒的反驳她:“自然不是!朕大开宫门,以皇后之礼迎她。若非如此,何必要劳动老师?”   余侯爷点点头:“她是陛下爱重之人,皇后之位,的确是尊贵无极,世人艳羡。”   李瑾再一次卡住。   这老东西!   尊贵无极又怎样?她不稀罕。   世人艳羡又如何?她懒得回头瞧一眼。   他心里多明白?要不然,为何拖拖拉拉这么许久,不敢跟她明说?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个狠心的东西,喜欢别人,不喜欢他。   还是他亲手,把人送到谢无咎手中的。   谢无咎一个地痞泼皮,有什么好的?   李瑾要气疯了,又想起那日,他问孟濯缨,觉得谢无咎如何。   他说,谢无咎就是个泼皮,长安城内游侠客,混世魔王小太岁。   孟濯缨便笑着说:“陛下未免小瞧他了。心系家国,怎能只称一游侠?”   余侯爷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是一国之主,想要什么,用些手段,都能拿到。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李瑾骂了他一句老东西。   他真敢这么动手,他想要的一辈子也得不到。   李瑾气的要命,无处发泄,两手扯着柔弱的合欢树苗就扯。拔扯了半天也没弄断,他又从怀里取出匕首来,胡搅蛮缠的折腾了半天,终于把没招谁没惹谁的小树苗给扯下来了。   余侯爷拍拍天子的肩膀:“陛下是要做明君的,您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便放手吧。她还是您的挚友,您最忠心的臣属。”   李瑾听懂了:若不放手,他不会有什么相濡以沫的皇后。继而,连挚友、忠臣也没了。   他什么都不说破,恰到好处的闭嘴。   偏偏李瑾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想的明明白白。   余老东西这个说客,做的是正正好。   李瑾揣着一副无名邪火回宫,路上反被谢无咎给拦住了。   护卫战战兢兢的回禀,说是大理寺少卿谢无咎求见。   李瑾哪里有心思见他,怒气冲冲的道:“叫他滚!”   谢无咎不敢触天子之怒,虽然他现在干的,就是最能惹的天子暴跳如雷、七窍生烟的蠢事。但总得讲究个方法不是?   第二天早朝,李瑾看着谢无咎横竖都是不顺眼,阴阳怪气的借着公事说了他好几句。   偏偏,谢无咎手里的案子,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最后,李瑾开始挑剔他的站姿:“谢卿,人家上朝,身姿挺拔,朝气蓬勃,你年纪轻轻,怎的如此老气横秋?瞧这黑眼圈,莫不是晚上去做贼了吗?”   谢无咎暗暗腹诽:他晚上干嘛去了?陛下不是一清二楚?   面上却打着正经八百的官腔:“回陛下,昨夜闷热,难以入眠,臣索性起来,将近年的几桩疑案卷宗拿出来瞧了瞧,虽未曾好眠,但也有一二收获。”   李瑾一听,机会来了,当下就让他在三日之内,将三年来的疑案卷宗,再次整理一番。   天子有意针对,谢中石哪能看不出来?下朝时,在台阶上就小声敲打儿子,切切忠心为国,谨慎为官,不可仗着与陛下有三分私交就得意忘形,忘了分寸。   谢无咎自然应是。   谢中石还是有些疑惑:“陛下今日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莫不是你哪里言行不妥当,惹陛下发怒?”   谢无咎摆摆手,当夜,又潜进了庆安候府。   有余侯爷放水,这次倒是顺顺当当。   孟濯缨也不曾睡。   她虽然说动了余侯爷出面,但天子心,海底针,就连余侯爷也不敢说,能有绝对的把握。   她支走侍女,正坐在桌前慢慢思虑,就听后窗咚的一声。   孟濯缨扭头一看,谢无咎头下脚上,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她忙把人扯起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被窗子刮破的衣袖,不无埋怨:“你这是做什么呀?怎么又来了?”   谢无咎始料不及。   他出门时,特意沐浴更衣,换了件格外好看的新衣裳。这下可好,衣裳破了,头发也乱了,连腰间的玉佩都勾在窗户上。   都怪这窗户太小了!   他从外面爬进来时,心思一乱,用力过猛,活生生把自己给怼在了地上。   再没有这么惨的夜闯香闺的“采花贼”!   谢无咎叹气:“今后,你我有了女儿,一定要给她窗子上挂满铜铃,前前后后的窗子都要有。”   孟濯缨哭笑不得:“你胡说什么!”   谢无咎正色道:“今日我不会久留,说几句话就走。我来,是要你放心,我明日就会让母亲来侯府提亲。不论用何种办法,我会光明正大,迎娶你进门。我知道,你自也有你的筹谋,但千难万阻,都是要你我共同面对。”   孟濯缨低下头,微微颔首。   二人突然对视,孟濯缨先他道:“你怎么又来了?”   谢无咎还未说话,孟濯缨已经继续:“又想我了吗?”   谢无咎挑眉,她眉眼弯弯,接着道:“恰好。我也想你了。”   所以,你来的,恰是时候。   “无论哪一次,你从窗子闯进我房里,都恰是时候。”   番外一   李瑾听余侯爷说起, 谢无咎这个胆大包天的, 真的请母亲去侯府求娶, 气的腮帮子疼了好几天。连带横眉冷对的给谢无咎不少额外的活儿干。   如此发泄了几天,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谢无咎单独来见他, 他也不肯见。   余侯爷便道:“陛下既已决定成全,何必耍小孩子脾气呢?”   天子一听,连老师都向着谢无咎,气的腮帮子又疼了好几天。   这么折腾了七八日,才终于命礼部拟旨,内侍应诺,刚要出去,他又把人叫回来:“你去叫长公主来。”   李瑶听说他要给谢无咎赐婚, 眼睛都红了:“那你怎么不赐给我啊?干什么给他配一个素未谋面的什么庆安候千金?他愿意吗?”   李瑾一见姐姐这般模样,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他要是不点头,朕会赐婚吗?”   李瑶一哽:“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叫你来拟旨。”   李瑶不肯, 李瑾也觉得算了, 李瑶又哭着说:“我来拟!得不到的男人, 至少我要亲手嫁出去!”   李瑾被他亲姐姐这话,说的毛毛的, 见她一面哭一面拟旨, 心里悠悠的想:   有人和他一起伤心,他也就放心了。   果然伤心的时候, 看着别人更惨,心情就好多了。   总是得不到的, 只好体面的放手了。   若她要的人,不是谢无咎,只怕他也不肯这样轻易的成全。   可这两个人,都是他自少年时就结识,一直好到如今的。   纵修成帝王心术,总有方寸赤子心存。   谁人心中没有一方阴暗?谁人心中没有一方净土?   李瑶拟好赐婚圣旨,寻了个借口出宫,偷摸的跟在传旨内监身后。   她本意是想,若是谢无咎不愿,她好歹能在皇帝兄弟面前说几句话。哪知道,谢无咎喜滋滋的把赐婚圣旨给接了。   李瑶顿时气急,好一阵鄙薄!   先前还因孟小世子一事,发了老大的脾气,如今倒好,媳妇儿要上门了,立刻就眉开眼笑,世上男子,果然都是重色轻友!   她越想越不服气,杀上余侯府去,瞧瞧这位侯府千金,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   到了门口,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旁人不知道,她还是很喜欢谢无咎的。虽说是不想让他做驸马,可那小子生的人模狗样,穿上朝服,就是整个大殿上最靓的崽。   她每次偷看一回,都心动一回。   实在还是有点喜欢。   如今心上人,要娶别的人了,她跑来看,还是有点丢脸。   李瑶喊了几个暗卫,爬墙沿、钻狗洞的把她弄进去,就见前后院相隔的夹道里,站着个绿衣裳的女子,不知抬头看着什么。   李瑶啧啧两声,直摇头:身量还算不错,可最多也算个小家碧玉,哪里有她好看?   正想着,绿衣裳喊道:“小姐,您快下来了,侯爷一会儿来了,见您上去摘李子,别又骂我。”   李瑶隐身在旁边的八仙花丛里,借着高大的八仙花遮挡住自己的身形,跟着抬头看。   日光太好,她使劲眯了好几次眼,终于看出点儿轮廓来。   这么矮的树,算什么啊?她也会爬啊!   难道,谢无咎就是喜欢这种乡下长大的野姑娘?   那姑娘并不贪玩,抓了一把豆梨,就轻巧的从树上下来。   李瑶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李瑶走在大街上,随手拿了一串黑糖葫芦,等到糖全都化了,落在手上,她还没吃一口。   糖化了,只剩下红果,咬一口,酸到心里。   李瑶吃了半个,就不吃了,狠狠的拍了一下额头:“我可真是太蠢了!”   这么显眼的事,居然没有想到!   谢无咎那狗东西,看孟小世子的眼神就是不对!   她连断袖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想到,孟小世子原本就是个姑娘?   她不是蠢,是什么?   不!她不蠢,是有人误导了她!   那时候,她无意跟李瑾说过,孟小世子生的真好看,满京城的千金贵女,都没有比得上她的。   她不会是个姑娘女扮男装吧?   李瑾便笑了笑:“皇姐不要胡思乱想,这不是天马行空吗?我数年前在江南,就认得她了。她是男是女,我最清楚了。就连她这次入大理寺,明面上是谢寺卿与余侯爷举荐,实则,也是我的意思。”   皇帝都这么说了,李瑶当然再也不会往上面想了!   李瑶口口声声说自己蠢,可她自然不蠢。   这之后的三五件事串联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孟濯缨的死遁是假,谢无咎的伤心断肠是真。那救她又把她藏起来的是谁?   李瑶揣着一肚子纷乱诡谲的心思回宫,书房外守着两个小内监,见她进去,也不曾阻拦。   李瑾却没在处理政务,反而窝在一旁的软塌上睡着了。   真是窝着,姿态一看就不怎么舒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整个身子都紧成了一张弓。   这皇帝当的!睡梦中,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李瑶忽而就散了气,心疼的坐下。   这么一丁点动静,李瑾就醒了,姿态自然的坐起来:“皇姐这是怎么了?谁人敢惹你?你眼眶都红了?说出来,弟弟给你出气。”   李瑶怨死了太后,也怨急了先帝。先帝不喜她,她知道的,也不在意。可当年先帝已经属意立他为太子,为何偏偏不肯对他好一点?   这个孩子,过的太苦了点。好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却也是捏不到手中的。   李瑶:“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又这么轻易的放手了?”   “什么?”李瑾刚从梦中惊醒,其实还不算清醒,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拍手笑道,“皇姐原来是去见过你的情敌了吗?”   李瑶:“你就不要顾左右而言她。你是我弟弟,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你要是不喜欢她,做什么给她一个这么尊贵的身份?她做了余侯的女儿,便是中宫之位,也能坐的上。”   李瑾眉目疏朗,自然笑道:“喜欢啊。你看看,孟小世子,不,余侯千金,长的好看,倾国之色,人也聪敏,且,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像皇姐这般,脾气坏的。谁不喜欢这样的姑娘?”   李瑶急了:“那你为什么还要……”亲自给喜欢的姑娘赐婚?   李瑾反问:“那皇姐为何还要亲自给谢无咎拟旨?”   李瑶径自答道:“他不喜欢我啊!我有什么办法?”   李瑾点头示意:“嗯。就是这样。”她也不喜欢他啊,他有什么办法?   岂料,李瑶拍案而起:“她瞎了吗?凭什么不喜欢我弟弟?我弟弟哪儿不好?”   李瑾:…… ……   他凭良心说话:“你弟弟满脑子坏水,三宫六院,嫔妃拿十架马车都装不下,家国的事情,要操心的还那么多。有哪里好的?”他摸了摸脸,“哎,也就容貌尚算端正。”   李瑶心疼的要命,故作跋扈,可哪里说得出话来?   李瑾擦去她眼角的泪,慢慢道:“我是喜欢,也未必有多喜欢。至少,也不是什么非她不可。只是我,只是你我,自小在这樊笼里,过得艰辛,没有什么能轻松自在说得上话的人。于我而言,能摒弃所有身份轻松说上几句话的,一是谢无咎,还有一个,就是她了。我喜欢她,很自然,但也不那么必要。其实呢,若是谢无咎是女子,我搞不好,也会喜欢谢无咎……”   李瑶破泣为笑:“闭嘴吧你!”   番外二   赐婚圣旨既下, 孟濯缨便能自在出门, 余侯虽有叮嘱, 但也只是隐晦的交代了几句,莫要太过张扬。并且, 还给她出了个主意,因江南出了桩大案子,涉及到早就避世的延陵王太妃。   借此机会,恰好可以让谢无咎出京,二人离京一二年。   过了这些日子,再行完婚。   余侯道:“你们小两口自然是两情相悦,你也能随他一起去江南。只不过,你要多给他一点时间。”就别老在他面前, 甜甜蜜蜜的晃悠了。   这不是拿软刀子扎人家的心吗?   孟濯缨一一记下。   余侯又道:“他要做一个明君,是不容易的。”   聂玉出城那日,孟濯缨等人都去送了。   李照允涉及多起杀人命案, 等不到秋后, 直接斩立决了。可聂玉的精神还不算太好。   孟濯缨行一路, 劝一路,一直送出城三十余里。   到最后, 聂玉虽然还有些萎靡, 但都被她唠叨的烦了:“知道了,知道了, 我自然会好好保重自己。我如今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的喜酒是赶不上喝了, 但三年一晃而过,还能回来,帮你带娃娃。”   他瞥了一眼谢无咎:“不过,这也没有我的事儿。你父亲母亲,一定抢着带呢。”   谢无咎心思沉沉,几番欲言又止。   聂玉定眼瞧他:“你做什么呢?娘们唧唧的。”   谢无咎咧嘴一笑:“聂叔放心去吧,我一定会照看好泓儿。”   聂玉呸他一口:“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就放心去吧?我是去流放,又不是去死?得了,我先走了,到了当地,给你们写信。”   他对官差招招手,又一把抓过谢无咎:“那辆马车一直跟着我们,是你爹?”   谢无咎无奈道:“我父亲今日繁忙,况且,昨日不是去牢里送过您了?他若来送,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聂玉点点头:“也是。可那个车夫,分明是你家的啊?”   谢无咎叹气,拼命的暗示他:“那是我母亲。”   聂玉“哦”了一声:“你娘亲啊?是来会亲家吗?”   谢无咎:“…… ……不是。其实,她是特意来送送您的。”他这母亲,应当也和他一样,觉得时机不对,却又觉得不能隐瞒。   这不,踉踉跄跄的跟了一路,还是没找到“对的时机”。   谢无咎自己觉得,已经在千方百计的暗示。可聂玉本就是强打精神,怎么也想不到正确的一途上。到最后自然也没能猜出什么端倪,又交代了几句,让谢无咎好好照看孟濯缨。   “镇国公那老东西是不成了,纵使他有悔意,可伤错已成,难以回头。你只当没有那一头的亲戚就是。也不要在她面前多提起。横竖,我看孟沂那小子会给他那一辈子偏疼他的父亲送终,也就没有我们家泓儿什么事。”   “只是孟沂那小子,还要当心她。虽不是怕了他,但一来,泓儿下不去重手,让他见了泓儿,总是多生事端。”   谢无咎一一应了。   归去的路上,还不等谢无咎去找他母亲,谢夫人便催着车夫,跑之夭夭了。   只怕,她还以为自己隐蔽的不错,没被人发现呢!   孟濯缨骑在马上,谢无咎牵着绳子,慢悠悠的走着。   孟濯缨顺手折了一把合欢花在手里玩,趁他失神,把粉色绒毛一样的花朵簪在他头发上。   谢无咎果然许久都没察觉。   就这么顶着两朵小红花,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   孟濯缨用马鞭戳了戳他肩膀:“你再不上马,只怕城门关了,我们也到不了。那可要露宿城外了。”   谢无咎眼睛一亮,故作猥琐状:“那好呀,小娘子!我必定得慢慢的走,误了进城的时间,叫你不得不跟我去荒郊野外。要知道,这小树林、小破庙、小河边还有草垛垛,那可是……”野・合四大圣地……   谢无咎转头,见她半蒙面纱,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那调侃的浑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如今可是个小姑娘,他再说这些,不是混蛋吗!   孟濯缨故意追问:“是什么?”   谢无咎含含糊糊:“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你说的眉飞色舞?”   谢无咎连忙打哈哈:“就是露宿的好地方。你想,小树林能抓兔子吃,小破庙可以遮风挡雨,小河边能抓到鱼吃,还有草垛垛……”   孟濯缨:“草垛垛又如何?”   谢无咎差点没咬到舌头:“草垛垛,草垛垛那不是有现成的柴火!”   孟濯缨轻哼一声:“算你自圆其说。几日不见,你胆量肥了,敢跟我耍混?”   谢无咎敢什么呀?他为了圆这两句荤话,可是绞尽脑汁。   孟濯缨道:“我将你的生辰八字,放在了师傅的包裹里。想来,他不久就会发现了。”   谢无咎转过脸来,惊讶又不意外的看着她。   她这样聪明,又知他甚深,哪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濯缨道:“谢夫人失魂落魄,我便起了疑心。后来,我和你一起去探望师傅,你见他的眼神,变化实在太大。我便让人瞒着你和谢夫人,去当年的庄子查了查,这之后,自然不难猜出来。”   她也下了马,和谢无咎并肩而行。   “你心疼师傅,不忍心此时揭破事实,也是常理。”   谢无咎揉了揉眉心:“我既盼着与他父子相认,可他已是伤痕累累,我若告诉他实情,他就不难猜出,当年必定是李照允故意害死我与母亲。我当年还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孩童,尚且恨李照允入骨。更何况是他?”   “他已经受了半生的悲离之苦。我不想再有一勺热炭火,浇在他支离破碎的心头。”   孟濯缨捏着他的手:“师傅不会这样懦弱。得知你还在世,自然只有欣慰和狂喜的。”   谢无咎回家时,谢夫人已经若无其事的在家中了,捏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扫尘。   “今日,你去送聂玉了?”   谢无咎点点头。   谢夫人轻咳一声:“说来,也是亲家,是该去送送。”   她默了默,又开始千方百计的暗示谢无咎:“儿啊,你觉得,你和爹娘长的像吗?”   谢无咎:…… ……   谢无咎慢腾腾的瞧了母亲一眼:“挺像的,连余侯昨日还说,虎父无犬子,夸我与父亲相像呢。”   谢夫人一愣:“我是说相貌。”   “相貌自然也像。人家都说,我像母亲,所以才这样俊朗。”   “吧唧”!   谢夫人一不留神,摔碎了一个花瓶。   谢无咎不再打哑谜了:“母亲近日总是心事重重,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谢夫人放下鸡毛掸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谢无咎收拾好碎片,单膝跪在母亲面前:“您是说,您捡到我之前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