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美人难囚》作者:松三   本文文案:   陆景琴是陆丞相家中的一个小小庶女。   身为庶女,纵有倾国美貌,但陆景琴一向安守本分,没有一丝攀龙附凤的心思。   一朝温善纯良的竹马未婚夫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深闺中的陆景琴望眼欲穿,只待情郎上门迎娶自己,然后白首不相离。   可谁知洞房之夜,鸳鸯红帐,龙凤花烛之下,年轻俊朗的天子却立于身旁。   那位天下苍生或畏或赞的淡漠明君,竟偏执阴冷如疯魔一般,强囚她于深深后宫。   男主出场晚,1v1sc,he   文案废,故事大致就是以上,如果喜欢的话请收藏一下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景 ┃ 配角:下一本《强夺美人》欢迎收藏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美人她又跑路了   立意:追求个人自由 第1章 难囚   呼啸晚风吹拂过竹林,支支竹竿亭亭而立,微有些大的风势吹不倒竹林,只听枝叶茂密的竹叶沙沙一片作响。   盛夏难得有这般凉爽的晚风,宫殿的一扇矮矮朱窗,被一只纤若春葱的白皙玉手从宫殿中轻轻推开。   陆景琴斜倚在天青色绣兰纹的软枕上,一只手中随意握着一卷书册,一只手则撑着一旁的碧纱窗纸,一双淡漠清澈的眼睛正往窗外竹林看去。   她容貌妍丽动人,哪怕在发呆,面上的神情漠然而清冷,亦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身旁的大宫女月锦见陆景琴望着窗外,久久不动,仿佛是在思索什么,心中不由得一跳。   怕这位主子又在思量什么幺蛾子,月锦一笑掩过神情中的惶恐与不自然,方才不动声色地笑着上前去关窗。   待关好窗,月锦目光关切地看向矮榻上斜倚着的冷然而慵懒的妍丽女子,方才躬身,嗓音轻柔而恭敬道:“娘娘,晚间风凉,仔细受了冷害头疼。”   话音刚落,忽听“哗啦”一道响声落在月锦的身后,想来应是面前的貌美女子怒极之下,随手扔了手中的书卷。   回应月锦的,是一声怒然的冷斥:“住口!”   随之而来的言语,甚至比这声冷嗤还要冷上几分。   只见陆景琴臻首微顿,望着面前飞快跪下的宫女,冷声道:“我说过,别叫我娘娘!”   陆景琴嗓音温软娇糯,与她话语中的沉沉怒意并不相称。   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月锦,见她注意果然被转移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微松一口气。   这位主子,虽然整日里冷着面容,甚至圣上十次来九次都要冷声刺几句,连带着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见了都心惊胆战。   但她对伺候的奴婢们,做错了事的惩罚却寥寥,好似心胸宽广,又好似,根本没有把宫中的人与物放于心上。   陆景琴眸光微转,见到月锦跪在地上,敛着眸不敢看自己,当真不再言语,却无甚惶恐的平静模样。   想到自己往日中对她们的宽松不在意,陆景琴有意想要惩戒她一番,以示警告。   “自个儿出去跪着,三日不许吃饭!”   月锦听到陆景琴冷着声,头皮忍不住一麻,倒是没想到这位美人却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花瓶。   到底是年纪小,同月锦一向交好的,侍立一旁的山容忍不住轻轻惊呼出声,面露犹豫之色,似是想要为月锦求情。   正要起身谢恩,然后出去跪着的月锦心中无奈叹息,山容初初进宫便被选入了染翠宫,自然不明白这种惩罚其实并不严重。   此厢山容这般模样,恐怕更会让主子愠怒,连同她一块儿迁怒,去立规矩。   果不其然,陆景琴复冷嗤了一声,然后抬起白皙臻首,懒懒散散看向山容问:“怎么,你也想被罚?”   山容看到主子妍丽貌美的容貌,头一次如此直视主子的她忍不住微微出神。   她仿佛明白了,为什么99Z.L皇上会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主子的不恭与刻薄了……   “哼!”   陆景琴忽地垂下头去,山容看着眼前主子白皙柔嫩的一截如玉脖颈,心中一跳,匆忙垂眸不敢再看。   心中却只打鼓,她这般失礼逾矩,主子会不会罚她更甚?   所幸陆景琴并未追究,月锦心中松了一口气,正要敛衣往外去,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这是怎么了?发这般大脾气。”   一个身穿黑色织金圆领袍的男子脚步沉稳地迈了进来,如玉面庞上带着一丝笑意,目光却有些阴沉地扫过连忙跪倒的月锦。   月锦“扑通”跪倒,明明那男子问的人不是自己,但她声音中已然带着些微颤:“皇上万福。”   一时之间,宫殿中的奴婢们都跪倒在地,对着皇上行礼道:“皇上万福。”   只有斜倚在软枕上的陆景琴,复又从一旁案上抽过一本书来,恍若未觉地垂眸继续翻看。   皇上的目光扫过垂眸不语的陆景琴,面上却无愠怒之意,仿佛已然习惯了她这副视自己于无物的冷淡模样。   缓缓走到矮榻的另一角,皇上似是要就势落座,陆景琴不愿与他同坐一处,神情淡淡地将手中书卷又翻了一页,一只穿着松垮白袜的纤足放了过去,占了那处地方。   见到陆景琴这般,皇上却依旧不怒反笑,伸手便朝着她的纤足握去,仿佛正中下怀一般。   陆景琴余光微扫,已然被他孟浪的此举惊了一下,匆忙又将脚收了回去。   皇上哪肯依她,骨节分明的大手只一顿,便又追了上去,只可惜陆景琴性子素来倔强,她不肯的事情,谁也勉强不得。   看着将自己整个蜷缩成一团,靠于身后软枕,已然有些微颤却努力克制的陆景琴,皇上方才住了戏弄她的手。   有些冷然阴沉的目光环顾四周垂首静然的奴婢们,皇上随意挥了下手,让她们都下去。   见宫殿中的奴婢们匆匆地陆续离开,陆景琴抬脚便欲下榻,谁知却被面上已复笑意晏晏的皇上给抬手拦住了。   陆景琴定了定心神,虽然明知此人吃软不吃硬,但却忍不住出言便是冷嘲:“这么晚了,皇上有什么事吗?”   皇上见她缩了回去,继续倚靠在软枕上,好似不会出去的模样,方才放下心来,面带微微笑意坐于她身旁。   见到他自然落座于自己身旁,好似再平常不过的模样,陆景琴心中既抗拒,又厌恶,不由得又缩了几分去。   可惜矮榻并不宽大,她已然无处可去。   皇上看着她再缩几分,恐怕便要掉下矮榻去了,忍不住淡笑着出言劝道:“往里些来,仔细摔疼了。”   陆景琴身体一僵,偏不信邪地又移了几分。   哪怕摔死,总好过坐于此人身旁!   见到她这般忙着抗拒自己的厌烦模样,皇上纵然刚刚有心想要戏弄她一番,此时亦不免目光微沉,歇了兴味。   展臂欲揽过陆景琴,果不其然,只触到了美人99Z.L一角含香的衣袖,便见眼前一巴掌挥了过来。   皇上抬手捉住陆景琴的柔皙玉腕,淡淡的乌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旋即转而不见。   他声音清淡,此时虽然笑着,但声音显然已经染了几分冷怒:“阿景,不要犯上。”   陆景琴被他捉住了手腕,又羞又怒,悲愤之下伸脚又去踹他。   谁知皇上却不似平日那般轻易松手,竟就势钳住了她的纤纤玉足。   男人的力气极大,陆景琴几次挣脱不开眼前人的钳制,终于忍不住出声怒骂他:“昏君!松手!”   皇上看着面前容貌妍丽的女子,虽然她面上的惊慌与怒意难掩,但眉目如画却依旧是那般惊艳得让他见之心动的模样。   垂眸淡淡看着她,皇上手上的动作已然停住,陆景琴几欲跳出来的一颗心方才松了下,忽然那人轻轻靠近她的面容。   陆景琴大骇,走投无路之下,狠心看向矮榻所靠的墙壁,心道若是此人非要发疯,那她亦只能一头撞死于此了。   想到心中那人的身影,陆景琴终是忍不住眼眶一热,一行清泪便顺着粉颊簌簌而落,梨花带雨一般惹人怜。   她是宁为玉碎,而不为瓦全的。   皇上看到她清泪涟涟,目光却既怒且怨地看着自己的哀伤模样,动作微顿。   却并没有顿多久,只又一笑,便在陆景琴怨愤的泪眼中,轻轻落于她孤蝶一般孱弱的密睫上。   陆景琴闭上眼睛,仿佛认了命一般由他轻轻吻着。   皇上见她破天荒顺从,双手不由得带些惊喜的意外,绕到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间,轻轻抚着她衣角的茜色流苏。   虽然动作很是轻柔,但亦带了几分力气,让人根本无从挣开。   更何况陆景琴一丝不动,若不是此时她一双明眸半垂,水光微染,真令皇上怀疑她这般柔静顺从的模样。   “你上次拒绝妃位册封,朕事后细想,确实是朕思量不周,有亏于你。”   陆景琴并没有抬眸,是故亦无从看到皇上看着她,眸光中的爱珍之色。   她微咬着下唇,皎白的贝齿半露,明眸含泪的模样懵懂天真,而又娇憨动人。   皇上心中一动,手上环着陆景琴的动作亦不由得松了下来,抚于流苏上的手亦微微一移。   声音却淡淡不改其色,看着陆景琴仿佛渐趋柔和平静的玉容,复又继续说了下去。   “此番朕已经命人将你的名字册入了玉碟,从今往后,整个后宫除了皇后,便再无人可越过你……”   忽然,皇帝顿住了自己的言语。   因为陆景琴原本安静垂于身侧的一双手忽地抬起,朝他身上用力推去。   皇上本来便并未设防于她,此时陆景琴又用了实打实的全身气力,竟真的被看着单薄纤弱的她一下子推了下去。 第2章 撞伤   被推倒在地的皇上似是怔了一下,他面色微一阴沉,旋即便化作了唇畔一抹清浅矜贵的笑意。   见陆景琴飞快地下榻,已松松垮垮的白袜半掩着99Z.L玉足,皇上眸光一沉,方才施施然站起身来。   举手微抚因为刚才被推倒,而有些轻皱的宽袖,皇上抬眸随意往宫殿门口看去,果不其然,那道有些单薄的倩影正僵立于那厢。   陆景琴看着宫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侍卫,与他们肃然而谨慎的神情,又看了看架在自己面前的锋利刀刃,终是知晓今日自己是出不去了。   身后传来缓缓的脚步声,陆景琴心中惊惧焦灼,一双潋滟明眸无措扫向宫殿中支撑的柱子,眸光微沉。   皇上正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慢条斯理,懒懒散散地往那道倩影走去,忽见陆景琴微僵的身体竟然忽地动了一下。   待看清她所要做的事情之后,皇上闲散随性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既震惊,且沉怒起来。   饶是皇上因着那人性情风光月霁,是故在陆景琴面前一向装作温文尔雅的模样,以冀能减其几分厌憎,此时亦不免神情变为平日里阴沉威慑的模样来。   皇上怒喝出声,想要止住陆景琴的动作:“你给朕站住!”   陆景琴厌恶得仿佛不愿再看他一眼,怕他过来阻止自己,脚下步伐更快,竟一头撞在了那宫殿正中央的柱子上。   殷红的温热液体自头上缓缓流下,陆景琴被快步匆匆跑过来,声音震怒嘶吼着要人下去叫太医来的皇上拥入怀里。   意识有些恍惚,但却依旧记着要推开正抱着自己的,令她厌极了的男人。   只是她的力气实在太过微弱了,几番推搡,皆做了无用功。陆景琴又厌又急,白皙的手腕一垂,终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她最思念的人,果然只有在昏迷中,方可见到吗?   陆景琴看着不远处云雾迷蒙中的云澈,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她兀自忍着泪意,正欲上前去抱住云澈,肩头忽被人重重握住了。   那双大手仿佛鹰爪一般,钳制住陆景琴单薄的肩头,陆景琴吃痛,轻呼出声,终是从这场梦境中醒来。   醒来方才发现,不仅肩头被人重重握住,疼痛难捱,前额更是疼痛欲裂。   轻纱罗帷轻掩着帐外灯盏微光,沉沉暗影中,陆景琴抬眸看着面前的皇上,难以忍受地眸中泪意微闪,却直视着他不肯落下。   这人究竟又在发什么疯?!   陆景琴自然不知,刚刚她在昏迷中所柔声呼唤的那声“子清”,让一旁静待,又悔又伤守护着她的九五至尊,倏地神色大变。   皇上忍了又忍,本来念她受伤,不欲多同她计较这番,可陆景琴这般冷然倔强的怨怒目光,让他心头怒火不由得又燃起了几分。   “阿景,别激怒朕。”皇上见她吃痛的模样,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竟不复往日那般放轻了手劲,反倒更用了几分力气。   陆景琴压着眼角微微的水意,贝齿微寒,身体微颤地冷然笑道:“民女自是不敢。”   皇上见她这般倔强,心头怒火蹭蹭上涨,俊逸的面容上却不怒反笑。   他终于99Z.L松开了手,只是推开陆景琴时有些用力的动作,泄露了他此时难以压抑的一丝怒意。   “朕警告你,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状元郎,现下可还在地牢里受审呢。”   直起身去,皇上由身后垂眸恍若无事发生的太监,整理着身上微皱的衣物,慢条斯理道。   看到轻薄罗帷中一动不动躺着的女子,闻言似是身体微颤了一下,皇上方才满意地笑意晏晏颔首,继续又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沉沉动听,但于陆景琴听来,却好似恶鬼在言语。   “地牢条件恶劣,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朕也只能叹一句天妒英才了。”   听到皇上好似很惋惜的语气,与其话语中实则满满的威胁之意,陆景琴终是忍不住忽地坐了起来,指着他便骂道。   “民女自幼便听皇上虽然年少登基,但却是一等一的明君,今日看来当真让人觉得可笑无比!”   “为着一己私欲,竟然强抢民女,现在还无端将人下牢,皇上您可真是可耻又令人作呕!”   皇上拊掌轻笑了一声,目光中怒意却实在难掩:“好好好,自你进宫,头一次对朕说这般多的话,便是这些吗?”   他一扬手,便将矮几上的药碗扫了下去,显然已经怒极了的模样。   身后的太监生怕那破碎在地的碎瓷片扎到皇上,连忙蹲身去收拾,反倒被皇上抬脚重重地踹了一脚:“滚出去!”   那太监连滚带爬地往外去,显然,虽然平日里的皇上便常常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其性情,但动这般大的怒气,却亦寥寥。   寝殿中只剩两人,隔着罗帷,皇上的声音又沉沉响起。   “朕告诉过他,什么时候同意与昭若公主的婚事,什么时候,朕便放他出来,继续做他的状元郎。”   罗帷中的人似是懒得听他言语,只双手环住纤瘦的双膝,垂首不知在入神思索些什么。   皇上未等到陆景琴有所反应,隔着罗帷,看到她平平静静的淡漠模样,仿佛连怒意也懒得施予于自己,额角便不由一跳。   顿了下,皇上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般阴沉怒意,而带着他已让步的诱哄。   “阿景,不如我们便做个交易,若是你那心上人真宁死不屈,熬死在了地牢,朕便给他留个体面的全尸。”   “若他同意与昭若成亲,从今往后,你便老老实实在宫中做你的皇贵妃,尽享荣华富贵,如何?”   听到皇上放缓了声音,如此这般道,陆景琴面上的讥讽之色不由更甚。   她嗓音娇糯而轻柔,语气却刻薄得让听者抓狂愤怒,却又无从驳起。   “皇上还是去后宫找一位心悦于您的娘娘,睡一觉做场梦去吧。”   今夜在染翠宫几乎受尽了嘲讽的皇上,终是怒火冲天,觉得自己若是再不走,便要忍不住上前掐死罗帷中的那个伶牙俐齿,刀刀往人心头戳的小娘子了。   “阿景,咱们且走着瞧,看那位状元郎作何抉择!”   说罢,99Z.L一向来了便缠留染翠宫不愿离去的皇上,竟然破天荒大步流星往宫殿外去。   看到皇上带着怒意,匆匆往外的步伐,罗帷中的陆景琴,方才被人抽空了一般,额角微带汗湿地软瘫在了床榻上。   闭上眼睛,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原来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败下阵来,是件这般需要胆量与力气的事情。   ……   第二日,东方的天空微现鱼肚白,天光熹微之时。   身穿繁丽水红色宫装的女子自软舆上下来,由软舆旁边跟随的一个大宫女上前扶住自己,神情端庄而平静。   只是,自下了软舆,她的脚步却有些快。显然,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如她面上所表现的那般从容平静。   染翠宫门守着的一个太监见到这软舆,便匆匆进去通报去了,此时宫门口只有一个太监,见了这位身穿水红色宫装的女子,连忙上前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   陆明琴未看一眼这个太监,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她身旁的大宫女夕岚神情淡淡地挥手让他起来。   这个太监心中有苦难言,既怕上前阻止皇后娘娘,惹得皇后娘娘发怒,又怕通报不及时由着皇后娘娘进去,主子会惩罚自己。   未被人阻拦,一路通行的陆明琴径直往陆景琴的寝殿去。   陆景琴一夜挂心地牢中的云澈,忧思过虑之下,辗转难寐,已然早早起身。   月锦被罚,陆景琴一向又是不喜许多奴婢在身边伺候的,是故今日为她绾发的便是山容。   从未做过这件活计的山容笨手笨脚的,费了半个时辰功夫,方才勉勉强强地为陆景琴梳了一个松垮散乱的双平髻。   有些惶恐不安的山容自铜镜中,偷偷地抬眼看着其间的主子,生怕她大发雷霆。   毕竟连皇上惹主子发怒,主子都不假辞色,高声讥讽的声音连她们这些在外面候着的奴婢们,都能历历清晰地听到。   谁知铜镜中的主子却好似心不在焉的出神模样,只见她眸光微沉,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不过,铜镜中的主子虽然发丝微乱,神色憔悴,但容貌却依旧妍丽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山容正时不时偷偷望铜镜中的主子一眼,忽然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听到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山容转身望去,却见来者却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大宫女,夕岚。   心中有些讶异,待夕岚恭敬侧身,另一水红色人影施施然走了进来,山容已然惊得手中木梳都掉落于地了。   木梳敲落于地面的一声脆响,让出神的陆景琴方才回神,她抬眸,眉心微皱地看向身旁这个做事一向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却见山容正对着自己的身后行礼,口中恭敬而惶恐道:“皇后娘娘万福。” 第3章 敲打   陆景琴转身同陆明琴行礼,被笑意温婉端庄的后者径直上前扶了起来。   陆明琴不着痕迹地审视了陆景琴一眼,口中笑着说道:“我们99Z.L姐妹两个何需这般客套了?快起来。”   见到陆明琴破天荒对自己这般热络,陆景琴的唇畔,亦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来。   只是陆景琴垂着头,陆明琴只能看到她一截白嫩优美如鹤一般的脖颈,听到她温声细语的娇糯嗓音:“多谢嫡姐。”   陆家家教甚严,受此教育的嫡女陆明琴虽然有个又蠢又善妒的娘亲,但却并未随意欺辱过家中庶女。   昨日夜里听闻染翠宫发生那般大的动静,陆明琴一大清早便来了染翠宫,想要“善意”劝解陆景琴一番。   看到面前怯生生的貌美庶妹,陆明琴收回目光,笑着继续问道:“你都入宫快半个月了,住的可习惯?”   陆景琴抬眸看了陆明琴一眼,在家时,陆明琴倒是鲜少同她打交道,只听二妹陆宛琴几次提起过她。   不过,这位庶妹,倒是同二妹陆宛琴所形容的,有些天差地别呢。   面前怯怯娇柔的美人往后挥了挥葱葱纤手,不明白状况的山容方才回神,微微行礼后垂着头退了出去。   陆明琴眼波微转,知晓陆景琴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牵着她往内间去坐下,亦挥退了身后跟随的宫女们。   待屋中的奴婢们皆退了下去,两人坐到一旁软椅上,陆明琴方才目光关切地问:“三妹,昨日夜里究竟是怎么了?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呀?”   听到陆明琴好似发自肺腑的关切之言,有心想要借陆明琴出宫的陆景琴,自是乐得与她扮这般姐妹情深的戏码。   心中想着,陆景琴妩媚的眼尾便不由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红意,她垂眸开口:“阿姐,都是我不好。”   陆明琴看到眼前美人怯懦柔弱的模样,仿佛有些疑惑于面前此人,究竟是不是昨夜惹得皇上勃然大怒的女子。   纵然心中疑惑,陆明琴却依旧笑意温淑地拍了拍陆景琴的手背,柔声安抚:“到底怎么了?不要怕,有事同阿姐说便是。”   闻言,陆景琴便又怯怯抬眸,娇糯的嗓音已带哭腔:“阿姐,请您放我出宫去吧,阿景不愿意同您争夺皇上。”   本以为有其母必有其女,陆明琴想必亦是那般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可谁知陆明琴只一顿,旋即已恢复如常。   陆明琴抽出手去,以一笑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然后自然地去点了点陆景琴的鼻尖。   她的语气自然而亲昵,仿佛是在嗔怪,又仿佛是在提醒:“这是什么傻话?皇上虽是年少登基,但后宫中的妃嫔却寥寥无几,本宫前几日还同太后娘娘商议着,明年开春要为皇上选秀呢。”   顿了下,陆明琴继续温淑笑道:“你我皆是陆家的女儿,共侍皇上是福分,更是荣耀,何来争夺这么一说,这话到外面休要再说。”   听到陆明琴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敲打的言语,陆景琴只觉心中一片冷意。   垂眸细思了片刻,陆景琴贝齿轻咬着下唇,犹不肯放弃99Z.L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抬眸,润润的乌眸哀伤看向陆明琴,声音悲戚:“可是阿姐,我不想做皇上的妃子。”   陆明琴看着那双哀哀含泪的明眸,只是纵容地笑了一下,劝道:“阿景莫要说这些傻话了,普天之下,哪里会有比九五至尊还好的男子呢?”   听到陆明琴看似温和的言语,本便有些心冷的陆景琴,此时更是冷透了一颗心。   她抬眸,羽睫微颤,神情哀伤脆弱地看着陆明琴:“这么说,阿姐是不愿意帮阿景出宫吗?”   陆明琴避而不答,只是笑意温然地劝道:“皇上性子虽然一向有些冷,但对你,却是实打实上了心的。”   顿了下,仿佛初初想起一般,陆明琴又笑道:“前几日,本宫便听内务府的人说,在准备册你为皇贵妃的大礼,算来应该便是今日吧。”   “你且好好准备着,想必过一会儿,内务府的人便要来了。”   陆明琴说话滴水不漏,寥寥几句便将陆景琴的哀声请求抛之一旁,仿佛不懂事的孩童笑语尔。   陆景琴终于无法再同这位嫡姐虚与委蛇了,想必对方,亦厌倦了同自己,在这里假惺惺打机锋了吧?   看到陆景琴不再怯怯的漠然神情,陆明琴亦终于不再虚伪地温淑而笑了。   贴着精巧碎饰的指甲轻敲了一下桌面,陆明琴神情微敛地看着陆景琴,声音带着些警告的肃然:“莫要再任性下去了,小心真的激怒了皇上,整个陆家都要受你带累。”   陆景琴直视陆明琴,忍不住轻轻地嗤笑出声,止不住一般。   看到陆景琴讥讽的笑模样,陆明琴眉心微皱,声音不自觉微微带了些不满之厉色:“阿景,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景琴轻轻地止住了笑,神情天真无邪,目光却既冷且漠:“阿姐是京城第一才女,向来蕙质兰心,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呢?”   听到陆景琴有些挑衅的言语,饶是陆明琴善于粉饰太平,亦忍不住面色微变:“你是什么意思,本宫自然难以揣摩,只是阿景你且记着,若是有人要拖累陆家荣耀,本宫是绝对不会饶过她的!”   被敲打的陆景琴轻轻笑了一下,摇头道:“阿姐的话,我实在听不懂,却又不知怎么,觉得很是惶恐。”   恩威并施皆无用,看到陆景琴油盐不进的淡然模样,陆明琴眉心皱得越发厉害,忽听她继续又说了下去。   “只是左右从小到大,我便失了姨娘,陆家亦没有什么让我牵挂的人,陆家的荣耀于我又何干呢?”   一贯养尊处优的陆明琴,被陆景琴冷漠讥诮的一席话气得几欲绝倒,又惊又怒之下,终是忍不住咬牙拍了下桌子:“你!”   陆景琴抬眸看了她一眼,仿佛很是讶异一般,口中嘲讽与她面上无邪的讶然很不相称。   “对了,我好似想起来为什么这般惶恐了,因为姨娘被处死之前,夫人便是阿姐这般语气同她说话99Z.L的呢。”   “我小时候受了惊,到现在都胆子小,阿姐可别吓唬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陆明琴听着陆景琴这般慢条斯理地说着,明明她的神情温和且带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没有陆明琴听着不刺耳的。   深吸一口气,陆明琴未将陆景琴口中那个被自己母亲处死的姨娘放于心上,不过一个奴婢罢了,她并不觉得母亲当初做错了什么。   虽然心中本便对陆景琴心有芥蒂,刚刚一番谈话,更是令她对面前美人厌意更甚。   但想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还没有达成,陆明琴定了定神,不过一瞬,面上便又换上了若无其事的笑意模样。   “本宫知道你对陆家有怨言,可是你不想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与陆家是一体的。”   “阿景,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希望你从今往后莫要再这般一根筋轴下去了……”   陆景琴抬眸直视陆明琴,面上笑意温然,眸中怒火却是隐都隐不住了。   京城谁人不知,陆丞相之嫡女陆明琴最是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她以为陆家是什么人皆需爱之奉之此生幸福,以换其什么可笑荣耀的珍贵东西吗?!   还有姨娘,听到姨娘是被她娘亲害死的,面前的陆明琴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淡然模样。   现下裴容晏因她的漠然而对她尚存几分新鲜,是故自己虽然无礼,陆明琴亦只会忍下这口气去。   可是焉知以后裴容晏厌弃了她,陆明琴会哪般对待自己?   毕竟当初失了宠的温怯姨娘,只因为容貌美艳便被陆夫人视为心头大患,非要除之方解心头妒恨。   越想,陆景琴眸中的怒意便越沉,她并不想继续听陆明琴说这些败兴的话语。   施施然起身,陆景琴转过头去,朝着门外扬起几分声音道:“山容,我倦了,进来送皇后娘娘出去!”   门外的山容垂着头小心进来,陆明琴面色很是难看,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并未看自己的陆景琴。   只可惜陆景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她抬手随意扬起素色帷帘,便往里面去。 第4章 相助   因着陆景琴头上的伤,册封典礼只得后延了半月。   这半月以来,虽然陆景琴出不得门去,但因为讨厌之人亦鲜少到访,是故这半月日子倒是她最近寥寥的闲暇顺心时光。   是日,陆景琴看书看得眼睛生疼,因为自争吵那日起,裴容晏便禁了她的足,是故她亦不能去宫殿外面的大片竹林去走路散心。   所幸染翠宫的偏角一隅,亦栽种着一片小小竹林,她倒是可以去那处随意走走。   从前的染翠宫是没有竹林的,因着裴容晏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陆景琴喜欢竹子,方才命人几日便于染翠宫里里外外栽种了这些竹林。   触景便易生情,时值暑日,竹林青青荫凉,似是吹拂于面的凉风,亦带了几分竹叶清香。   竹林清新而微微芬芳的气息萦绕于整个人,99Z.L一如往日她去云澈所住的那个竹林中的小屋时,所感受的仿佛并无二致。   想起风光月霁,温文和气的云澈,与那日裴容晏口中所说的他已将云澈下了地牢,陆景琴的眸中便闪过一丝难遏的痛意与无助。   难道,她便只能认命,与云澈两相辜负,从今往后,再无相见吗?   想起那个昏君,陆景琴便压制不住心头憎恶之意,不,她是决计不会向裴容晏曲折风骨的!   看到陆景琴坐于竹林中一架秋千之上,手握着秋千藤蔓所制的绳条,神情淡淡地看着眼前的无边竹青色,心不在焉想着什么的模样。   经上次教训,兼以陆景琴与皇上争吵时咄咄逼人的场景实在让人心生畏意,是故此番月锦见陆景琴这般出神模样,却亦不敢再出言打断她的思绪。   陆景琴垂眸静思着,一上午的时辰便这般悠悠然过去,日头直晒着这片竹林,草植清芳越加浓郁。   忽然,身后传来月锦与山容向人行礼的恭敬声音:“殿下万福。”   闻声,陆景琴转过头去,凝睇看向款款走向自己的来者。   陆景琴未曾起身,只是这般打量着不远处身穿一袭粉蓝齐胸襦裙,梳着双螺髻的俏丽小姑娘。   待她走近,陆景琴方才发现小姑娘眉心描着朱红的小折枝花钿,更衬得她眉目生动,顾盼生辉而极有灵气。   此厢陆景琴目光淡淡地扫视着昭若公主,昭若公主亦正目光略有探究地打量着她。   忽地,昭若的明眸眼波微转,只见她扬了扬俏丽的下颔,声音有些抬高地矜傲问陆景琴:“见了本宫,你竟敢不行礼?”   山容到底年纪小,自刚刚两人相互打量,便着急起来,此时更是被昭若语气中的不满给惊了一下。   月锦眸中亦闪过一丝惊色,只是她惯会察言观色,粉饰太平,于是不动声色地上前笑道:“公主殿下,我们主子进宫不久,尚还没有见过您,还望殿下海涵。”   说着,月锦又看了陆景琴一眼,本以为陆景琴此厢应是可以猜出面前的公主是谁,谁知她仍旧满面漠然。   看到面前一脸冷漠的明丽美人神情不改,昭若却仿佛一下子没了怒意一般。   似是想到了什么,昭若却忽地笑了一下,粲然得如同春日暖阳一般明媚生动。   她歪歪头,眉眼弯弯地笑道:“怪不得皇兄那般宠爱你,当真是一位冷若冰霜的冰美人。”   回应她的,是陆景琴越发冷漠不耐的神情,如果这位公主再说这些惹她发怒的废话,恐怕她便要拂袖而去了。   昭若仿佛一点儿都不生气,她洒脱大方地随意挥了下手,让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们退了下去。   只是月锦与山容依旧站在原地,昭若面上笑意又尽褪,仿佛刚刚那个笑意温然的小仙童不是她一般。   瞪了这两人一眼,昭若面无表情,没好气道:“怎么?本宫想要同你们主子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也想听?”   月锦99Z.L与山容赶紧摇头道:“奴婢不敢。”   昭若“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有些不好:“不敢还不快些退下。”   看到昭若这番阴晴不定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月锦便想起了同样性情的皇上,却只得硬着头皮道:“皇上嘱咐过,奴婢们不能离开主子寸步的,还望殿下谅解。”   昭若嗤笑了一声,然后环视了周围竹林一圈,方道:“这是在染翠宫里,本宫又不会把她吃了,你们怕什么?下去!”   她虽笑着,但语气却坚决而难以动摇,月锦无言以对,思虑片刻,只得与山容退下。   陆景琴一直静静站于一旁,看着昭若挥退了竹林中的奴婢们,神情依旧淡淡的。   她已经大致猜出了面前的这位公主,或许是那日裴容晏提起过的,要与云澈成亲的那位昭若公主。   陆景琴虽然心忧云澈安危,但却更相信,云澈绝对不会另娶她人。   他们从前已然说好了的,此生此世,永不相离。   至于昭若公主此行前来的目的是什么,陆景琴并不想知道,亦无意与其打机锋。   未看昭若一眼,陆景琴抬步便欲离开这片竹林。   不料,昭若却出言叫住她:“等一下,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陆景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竹林外走,昭若见她不闻不问自己的话,决意要离去的模样,只好赶紧出言表明自己的来意。   “你难道不想出宫去吗?本宫可以帮你的!”   听到昭若这般说道,陆景琴的脚步倏地停了下,她转过身去,看向原地站着负手而立,正笑得眉眼弯弯的昭若。   这是昭若今日头一次看到陆景琴有所神情变化,不过她略略疑惑警惕的神色,仿佛……不是很相信自己?   昭若几步走到陆景琴身旁,笑着想要拍拍她的肩膀,谁知陆景琴却已复冷漠的神情,微微侧身避开了她。   见此场景,昭若只好长叹息一声,颇为惋惜地收回自己想要揩美人油的纤手。   她轻咳了一声,方道:“本宫知道,你肯定很奇怪,或许还会很不相信,本宫怎么会帮你与子清。”   听到昭若口中亲昵的“子清”,陆景琴眸光便不由得一沉,昭若见她整个人气压忽地变低,尚还有些奇怪。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察觉自己所言有什么不对之处。于是,她抚了下垂于耳畔的一缕茸茸碎发,继续说道。   “或许你亦已听闻,皇兄定要子清娶本宫,方才肯放他出来。”   “但是你相信本宫,本宫真的同皇兄说过多次了,本宫不想嫁给子清的。”   昭若眸色很是诚恳地看着陆景琴,顿了顿,终是敞开心扉对她道。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本宫承认,对子清确有好感,但那亦是建立在他不会喜欢别人的前提上的,他若是心有所属,本宫才不愿意做那等子破坏人家感情,成全自己一己私欲的人呢!”   “所以,本宫要助你逃出宫去,不能让皇兄一错99Z.L再错,继续做这种荒唐事。”   陆景琴看着面前一脸真挚的少女,虽然心中仍有淡淡的疑虑与警惕。   但左右……她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不是吗?   这般想着,眸光微定,陆景琴终于下了决心一般。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女,终是轻轻笑了一下,颔首道:“好,我愿意相信殿下。”   昭若本来觉得陆景琴冷着脸的妍丽模样,已很赏心悦目了,没想到,她笑起来明眸皓齿的模样,更令人心神恍惚。   忽然间,昭若仿佛明白了何为“芳华绝代”。   不由自主地,昭若眨了眨眼睛,方才回过神来,她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长得可真好看呀,如果你常笑笑,会更好看的。”   听到昭若的感慨,陆景琴只是不以为然地勾了一下唇角,好似云淡风轻,又好似隐隐有些落寞的模样。   昭若这才回过神来,若不是自己皇兄非要强囚面前美人,她与云子清郎才女貌,心意相投,不知道该是何等恩爱的一双眷侣呢!   哪里还会这般不得开心颜。   昭若越想越觉得皇兄此举做得实在荒唐,连带着自己都有些赧然于在陆景琴面前,她轻咳了一声,想要缓解心中的不好意思。   努力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好意思,昭若定了定心神,又开始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于陆景琴。   “过几日,皇兄要为母后的生辰做宴,是你们离开京城最好的时机。到时候,本宫会灌醉皇兄,然后偷下他身上的令牌,放出子清来,送你们出宫。”   昭若自认为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说着便神采飞扬起来,只是忽地想起一事来一般,她皱了下眉心,方又继续补充道。   “本宫会在东城门安排接应你们的人,子清身上有伤,你们走的时候不要着急赶路,以免太过颠簸,醉酒的皇兄最早也要天明方才会醒的。”   陆景琴看着昭若说到云澈,眉目间恐怕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忧虑关切的紧张之色,眸中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消退不见。   她轻声“嗯”了一声,心中不免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味。   于是,陆景琴压下心中重重思绪,看向昭若,颔首发自内心笑道:“多谢殿下。” 第5章 折花   暑日炎炎,窗外的知了声声聒噪,听得本便酷暑难耐的人们,更觉得心烦意乱。   染翠宫的正殿中,摆放着十几个白底清云流纹的玉瓷盆,个个造型优美,而其间盛着清晨初采下的新绽芙蓉。   是故,虽然窗外知了似是亦忍受不住这酷暑一般,但染翠宫中却清凉又舒适。   初绽的芙蓉娇艳而馥郁,半开不开的花骨朵儿,尚还带着羞颜初开的楚楚动人,让人见了便觉心旷神怡,十分沁人心脾。   此时,盛满芙蓉的玉瓷盆旁边,正端坐着一位身穿湖绿色襦裙的女子,她的身姿有些单薄纤瘦,但是挺直的脊背却99Z.L颇有几分清傲的意味。   花面交相映,芙蓉虽娇艳动人,但女子的容貌却并未被其压下,反倒更衬得女子淡漠清丽,如九霄仙子一般不可染指。   原本,美人裁花是一件令观者赏心悦目的事情,可谁知那美人却执着手中的一把银制小剪刀,随意剪着花枝上的芙蓉。   盛开得极好的芙蓉她剪得,半开不开的花骨朵儿,她亦是神情淡漠,随手便剪下,任其零落于地。   手起花落,不过方才一会儿,一玉瓷盆中的芙蓉便尽落花枝,陆景琴神情不变,端的是冷漠无情。   做完这些动作,她正欲懒懒散散起身,复到另外一个玉瓷盆前去,不远处一直凝眸看着她的皇上,却几个大步便走了过来。   今日的皇上穿着天青色直裰,倒有几分似国子监中就学的清雅学士一般,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潇洒矜贵之风姿。   陆景琴未看他一眼,正欲绕开他,去下一个玉瓷盆前,却再次被皇上微微侧身拦住。   如远山一般的秀眉轻皱,陆景琴低垂的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耐,抬脚复欲绕开面前此人,谁知新梳的飞仙髻却被面前男子抚了一下。   察觉到裴容晏在自己的发髻上扦了一个什么,陆景琴抬手一摸,只一顿,旋即便将一只水碧色的玉簪面无表情地扔在地上。   皇上仿佛早已猜到了陆景琴会这般,如玉面庞上一丝愠怒之色都没有。   他拉住复欲想走的陆景琴的细腕,扫了一眼委于地上的朵朵芙蓉,开口淡声问道:“不喜欢芙蓉吗?朕让人为你换了花来,可好?”   陆景琴轻嗤了一声,方才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冷淡地奚落道:“水陆草木之花民女皆喜欢,只是被人折了囚放在宫殿里,倒还不如没有,眼不见心不烦为好。”   皇上看着她伶牙俐齿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怒反笑,面上半丝愠怒未见。   缓缓地,皇上轻笑着,仿佛终于能扳回一城一般。   他垂首,贴向陆景琴的耳畔,淡声道:“可是,朕偏偏要把花儿折了放进宫殿来,这花儿亦没有什么办法,不是吗?”   陆景琴抬眸,定定直视着已然直起身去的皇上,目光坦荡淡然,而不带丝毫惧意:“皇上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左右便是民女不剪,明日这些花儿亦都会败了,从始至终,都未属于皇上。”   皇上来时,便已做好了陆景琴又会一番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并告诉自己莫要发怒,以免令她受惊。   可是瞧瞧,面前的女子不卑不亢顶撞自己的模样,何曾有几分惧怕于自己?   越想,皇上便越发觉得心头火压制不住了,他垂眸掩下眼中沉怒的情绪,再抬眸时,已然恢复了貌似平日里的平静。   不欲与这个专会惹人发怒的小娘子继续争吵这些没用的,皇上看着面前的陆景琴,方才提及自己此行前来的缘由。   他微清嗓音,凝眸看向陆景琴,开口问道99Z.L:“明日是母后的生辰,你可要去寿宴?”   一向裴容晏说什么,无论对错,都要冷笑着回怼一句方可休的陆景琴,破天荒地垂眸安静了片刻。   皇上十几岁便登基,自然比常人更善察言观色,他的目光淡淡看着面前的陆景琴,见她不言不语,遂问道:“你想去?”   虽然来此问她,便抱着想要她去的希冀,但是陆景琴犹豫着想要同意的模样,未免较之往日,太过轻而易举答应了。   皇上淡淡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疑虑与沉郁,他目光不动地盯着陆景琴,似是想要看穿她的心事。   陆景琴被他盯得头皮有些发麻,她明白,此时断不能露了怯,让自己与昭若之前所做的准备皆前功尽弃。   于是,陆景琴抬首,目光虽然依旧有些冷,但却带着些隐隐懵懂的期待。   目光这般,口中却依然冷冷的,像是在逞口舌之快,陆景琴不耐道:“整日被关在这宫里,真是无聊透了,不过出去要看到那些娘娘们,又当真是麻烦透顶。”   好似随意听着陆景琴说话的皇上,敏锐地听到,在说到“娘娘们”时,陆景琴似是顿了一下,旋即的语气里有些淡淡的……捻醋的不耐烦意味?   皇上顿了下,虽然仍旧觉得今日的陆景琴有些可疑,但左右她于这宫中并无相识之人,料她亦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般想着,皇上俊逸面庞上的隐隐笑意,便终于再也掩盖不住了。   看到陆景琴有些别别扭扭的古怪神情,仿佛是在犹豫纠结,又仿佛是在苦恼头疼,皇上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皇上想着,阿景到底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哪怕平日里总是紧绷着一张丽容,做出些倔强冷傲的老成模样。   但终究,哪怕她心如磐石,亦一样会被捂热的。   虽然眼下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隐隐的心意。但是来日方长,他总有法子与信心,让她忘了那个不该挂怀的云子清。   若是有人看到皇上此时面上的和煦神情,定是会大跌眼镜于,原来阴沉威严的皇上,亦会这般温然而笑吗?   这厢陆景琴依旧纠结苦恼的模样,柔美的秀眉微微皱着,美人苦颜依旧妍丽,看着便令人想要守护,直至其眉眼舒展方可休。   皇上从有些飘飘然的不可思议中回神,看到面前的陆景琴这副模样,心中只觉更是惊喜,恨不得将眼前人如珠似宝一般放在掌心宠溺。   抬手,皇上顿了下,方才将手继续轻抚于陆景琴发顶,声音低沉而略带喜悦地轻笑道:“你若是去了,不必搭理她们,左右是些不重要的人。”   陆景琴抬眸看了他一眼,倒是破天荒没有如平日一般,避其如蛇蝎,只是脚下却微微一移,面上不动声色地站得离裴容晏远了一些。   皇上看着不动声色离远了些自己的陆景琴,与其娇妍面上不复往日那般抗拒的神色。   越发笃定了心中刚刚所想99Z.L的皇上,简直欢喜得,如当年年少情窦初开一般心潮澎湃。   到底做了多年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很有几分的。   皇上压抑着心中雀跃的欢喜,若无其事地轻咳了一声,方道:“那明日,你等朕过来接你同去,不要自己乱走。”   话音刚落,皇上忽然又觉得自己话中,最后那句“不要自己乱走”,有些太过于强势。   于是,他又看着陆景琴,微微一笑,好似在诱骗地温声道:“只要你听话,今后你想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进出自由。   其实皇上后来所说的话,陆景琴一句亦没有听到心里去,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忧虑着什么。   裴容晏口中的那句“左右是些不重要的人”,实在让陆景琴觉得有些可笑,心中又有些淡淡的恐惧。   可笑的是,她初进宫之时,这些裴容晏眼中“不重要的人”,还曾如临大敌,妒火中烧地来染翠宫想“整治”自己。   淡淡的恐惧,则是因为,明日自己若是逃不出去,那今后……   不不不!   昭若与她所说的那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且隐秘无人知晓,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微微定了一下心神,陆景琴无可无不可地颔首,一副根本没有把皇上那有所深意的话,听到心中的神游物外模样。   皇上知道陆景琴性情倔强,让她一时半会儿真正放下云澈绝无可能,于是亦未再出言说什么。   只是垂眸看到陆景琴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微动,又抬手轻抚了一下陆景琴的发髻。   陆景琴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权当做他又在发神经,恍若未觉。   只是脚步轻移,又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几步,陆景琴方才勉勉强强地同皇上行一礼,板着脸道:“民女倦了,想去休息,皇上还是先请回吧。”   皇上笑着颔首道:“好,朕便先走了。”   此人破天荒好说话,陆景琴心中有些纳罕,面上却淡淡不显。   只是起身后,便脚下飞快地回了寝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身后似是传来轻笑声,带着调侃的愉悦之意――皇上只是突然觉得,陆景琴纤秀身影落荒而逃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似他小时候偷偷养的,娇软而胆怯的小兔崽。   陆景琴其实并不困,从小到大,她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   只是恐裴容晏不走,出去又见到,她只好一直坐于寝殿的梳妆台前。   见陆景琴神情懒懒散散,眉目间还有几分郁郁之色,月锦实在怕她又在思量什么。   又忽地于她乌发间,看到一支从未见过的,做工精巧的水碧色玉簪。   月锦眼眸微转,唇畔微弯,自铜镜中对陆景琴笑道:“这支玉簪可真好看,分外适合主子。”   看到月锦笑得仿佛是有几分深意,好似透出一丝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陆景琴目光漠漠地扫了一眼她面上的隐隐喜色,然99Z.L后抬手,往自己的发髻上抚去。   月锦所说的那支水碧色玉簪,陆景琴曾见过,因为刚刚裴容晏扦在她发髻上的玉簪,与这支是同样模样。   不过眼前这支,却并不是刚刚那支,因为刚刚那支此时已化作了几段碎玉。   陆景琴垂眸静静看了一会儿手中玉簪,忽地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玉簪。   她面上笑意清浅,只是指尖却因为骤然握紧,而隐隐有些发白。   他是这天下之主,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想要什么替代品,自然皆可得到。   世间貌美的女子比比皆是,温柔小意的更是烦不胜数,难道这人是此生顺遂惯了,非要自讨没趣做个贱骨头方才开颜?! 第6章 赴宴   陆景琴心中厌恶,连带着看手中精雕细琢的一支玉簪亦不顺眼。   对月锦奉承的一席话置若罔闻,陆景琴拂袖起身,径直往内间中去。   随着她起身离开的动作,静谧无声的宫殿中,传来一声清脆而清晰的玉碎声。   月锦闻声看去,却见自己刚刚见到的那支水碧色玉簪,此时已碎为两段,委落于地。   见此,月锦与山容皆是一愣,两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了片刻。   旋即,月锦颇为无奈地苦笑着摇了下头,示意山容无事发生,不必担忧。   看来是她想岔了,主子依旧没有接纳皇上,只是……今日的主子,缘何变得性情这般温然起来?   月锦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左右陆景琴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亦做不出什么太过于出格之事。   她思忖不过片刻,便松了一口气下去,暗道希望不过是自己思虑过度。   ……   一日很快便匆匆过去,第二日早晨,陆景琴早早便起身,收拾一切皆妥帖后,她神情安静地坐于正殿中等着裴容晏。   月锦与山容早已习惯了陆景琴寡言少语的清冷模样,此时见她一直望着不远处玉瓷盆中新放的花束,皆状若未见地垂首不言不语。   侍立一旁的一位老嬷嬷见陆景琴神情淡漠,以为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遂出言笑着谄媚道:“这是郁香,西国进贡来的,听人说这花可不好栽种,可陛下却好似全要送来给主子一般。”   陆景琴抬眸看了那位老嬷嬷一眼,纤瘦白皙的葱手轻轻绕着自己衣角的束带,无可无不可地心不在焉道:“哦。”   平日里的陆景琴非这般好说话,听到有人将她与皇上相提,她便要翻脸对人冷嘲热讽,端的是心胸狭窄。   她这平静的反应,倒让月锦不知道为什么,昨日便生起的那丝诡异的感觉,又不由自主笼罩心头。   月锦眉心一皱,见那位老嬷嬷并不见好便收,似是又要凑上前说话,正欲出言挥止,忽听宫殿外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众人赶忙躬身行礼,陆景琴从所坐的座位上起身,正欲同皇上行礼,皇上却几步上前扶住她:“不必多礼。”   因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今日的皇上穿99Z.L得既随和日常,又不失庄重规矩。   只见他身着朱红色圆领袍,领口微微露出里面荼白色的内衬衣领来,其上有仙鹤云纹之绣花,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清隽俊逸。   陆景琴垂下眸去,神情虽然淡淡,并无抗拒愠色,但是纤弱的手腕却微微一躲,看似柔顺,实则固执地收回了自己被扶住的一角广袖。   皇上眉心微皱,目光陡然有些阴沉,他盯了一瞬面前的陆景琴,似是顿了一下,旋即面色便已恢复如常。   随意挥了下手,皇上扫了一眼宫殿中的一众奴婢们,眉眼微压,淡声道:“都起来吧。”   然后,皇上有些复杂的目光压着,又温然晏晏看向垂眸不语的陆景琴,道:“朕为你准备了软舆,走吧。”   陆景琴抬眸,皇上状若无意地随意扫量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中莫名的异样方才平息了些。   “多谢陛下。”   察觉到裴容晏若有若无打量自己的目光,陆景琴却不慌不忙的模样,她轻轻笑着颔首,旋即抬步,从容缓缓往外走去。   ……   皇上果然一言九鼎,为陆景琴辟了一处轻纱遮掩的清悠雅间,坐落于湖畔亭阁之中。   于她此处,若非皇上允许则无人可至,但观赏歌舞风景,却亦是个极佳的地方。   执起淡雅靛青底白云纹茶壶,陆景琴将馥郁温热的茶水倒入兰釉茶碗之中,正端起茶碗欲饮。   却忽然有一身穿朱红襦裙的女子,撩开亭阁之中的层层轻纱,颇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月锦与山容见到来者,皆欲行礼,面上倒是没有多少讶然之色。   想来宫中谁人不知昭若公主是太后娘娘,与皇上掌心上宠着的娇人儿,她想要去哪里,自然无人可以阻拦。   “殿下万福。”   陆景琴起身,同月锦与山容一般,向昭若躬身行礼。昭若一向行事洒脱恣意,此时只是颇为不在意地挥了下手,让众人起身。   昭若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女们,与陆景琴身侧的月锦与山容,随口吩咐道:“你们且先下去,本宫有话要同阿景说。”   因着两人之前见过,且仿佛相谈甚欢的模样,月锦与山容此时并未思量过多,便欠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一众奴婢皆退了下去,不过片瞬,亭阁之中便只剩下了陆景琴与昭若两人。   昭若聪黠地朝陆景琴笑了一下,她的贝齿圆润润的,好似一只会偷吃榛子的松鼠一般,灵动而活泼。   轻掀繁复精美的裙裾,昭若行云流水般自然,大大方方落坐到陆景琴对面的座位上。   一路赶来,她早已有些口渴,此时拿起面前斟满了一盏的茶水,正欲饮下,却又顿住了手。   她眼巴巴问陆景琴:“本宫可以喝吗?”   母后说过,有教养的贵女,不可随意乱动别人东西。   昭若一向以娇蛮任性的形象示人,她这般模样,陆景琴倒还有些纳罕。   顿了下,陆景琴方才轻轻颔首,目光中带着些淡99Z.L淡的打量,应道:“自是可以,殿下不必拘束。”   闻言,昭若面上笑意绽开,明媚生动得像只小百灵鸟儿:“多谢。”   陆景琴虽然心思阴暗,常常以最坏的思量去揣摩人,但她毕竟亦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   面前昭若的明媚笑容,单纯无瑕如赤子一般,纵然陆景琴之前因为昭若她哥,一直打消不了对昭若隐隐的不信任与偏见。   此时,心中亦不免生起淡淡的自惭形秽的羞赧之感。   陆景琴看着昭若,终于打消了心结一般,对着昭若挚然地笑了一下,目光诚恳道:“殿下不必客气,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最合适。”   一语点醒大大咧咧忘了此行正事的人,昭若拍了下脑袋,方才回过神来。   “哎呀!对了,本宫是来同你说出宫的正事的!”   陆景琴但笑不语,一副愿闻其详的温和模样。   昭若饮了茶,将自己又思量了许久,是故更完备周密的计划说与陆景琴听。   “你若主动邀皇兄来此处,未免显得太过殷勤突兀,皇兄性格多疑,反倒会怀疑于你。”   陆景琴颔首沉思,确是如此。昭若见她赞同自己的言语,面上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继续说了下去。   “依本宫所见,今晚待皇兄为母后贺寿后,本宫便引皇兄过来此处。”   顿了顿,昭若方道:“然后咱们便一同喝些酒,为保险起见,本宫会在皇兄酒盅中放安神药,然后你便扮作本宫的内侍模样溜出去,去东城门与护送子清的人碰头。”   陆景琴颔首,只是想起自己之前偷偷想要出宫去,那些伺候的奴婢们被裴容晏所处罚的残酷场面,心中忍不住倏地一突,身体亦微微有些轻颤。   见她异样的神色,昭若有些纳罕地皱眉,伸手轻拉了一下陆景琴微颤的衣袖,满目关切地问道:“阿景,你怎么了?”   方才回神的陆景琴面色有些苍白,虽然心知昭若公主是裴容晏的亲妹,且再不济亦有太后娘娘护着,她却仍旧有些担忧会牵连别人。   陆景琴敛了敛丽容上有些复杂的神色,问昭若道:“殿下,您这般助我,裴……皇上不会迁怒于您吧?”   闻言,昭若只是笑着拍了拍陆景琴的手,落落大方地摇头道:“没关系的,若皇兄真要责怪本宫,索性本宫将他做的那些糊涂事都告到母后那儿去,皇兄可怕母后骂他啦。”   看到陆景琴依旧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向冰雪聪明的昭若不过略略思索,便大致猜到了她所忧心的。   昭若想了一下,不由得宽慰她道:“阿景,你们且放心去吧,本宫保证不会让皇兄滥杀无辜的。”   望着面前明眸善睐,满面真挚温然笑意的昭若,陆景琴心中只觉万分感激难言。   从小到大,或许是因为失了姨娘,兼以是庶女处境低微,或许又因为这招人的容貌容易惹人厌憎愤妒,陆景琴没少被陆家的人嘲讽欺压。   她的性99Z.L子从来倔强且冷然,从来不肯向旁人展露自己的情绪悲喜,若是要陆景琴说些感激零涕的肉麻话来,她实在难言出口。   陆景琴抬眸看着昭若,思忖良久,方才起身,庄重肃然地对着昭若欲行大礼。   见此场景,面上一直带着松散笑意的昭若,连忙跳起扶住她:“阿景,你这是做什么?”   陆景琴道:“大恩难言谢,民女知道此时说什么皆是无用,只能从此以后,祈愿殿下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喜乐。”   闻言,昭若只是粲然一笑,认真道:“多谢你的吉言,从今往后你与子清,亦要岁岁平安喜乐呀。”   言及云澈,昭若的脑海中,便不由得浮现出那个面庞如玉,身姿清瘦如孤竹一般的温和男子来。   想起那次因皇兄从中搭线,她故作偶然地同云澈初次邂逅,云澈温文尔雅出手帮助自己的模样,昭若明媚粲然的神色,亦不免微微有些黯淡下去。   可是成全了他与阿景,放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她是大宣矜贵且骄傲的嫡公主,皇上与太后皆珍之爱之的小姑娘。   放了这个云子清去,今后说不定,还会有比云子清更好的男子呢!   昭若自己在心中自我安慰,虽然仍旧有一丝轻浅的惆怅,却被她努力克制着。   炎炎的日光透过层层重重的单薄轻纱,细柔地洒在昭若年轻朝气的面容上,她握着陆景琴的手,轻轻歪头笑了一下。 第7章 醉酒   一整日的歌舞升平后,暑日的酷热业已消褪不少,湖畔吹来清清凉爽的晚风,倒是舒缓了人们心中的劳躁之感。   此时已值傍晚时分,斜倚于亭阁中安置的凉榻上的陆景琴,正有一下没一下,断断续续地轻摇着葱手中的一只碧罗纱扇。   她眼睛微微阖着,纤长而浓密的羽睫如孤蝶一般,羸弱而带着楚楚的动人之色。   守在亭阁外的婢女本来经一天站立,早已有些昏昏沉沉的倦意,此时察觉到有人走过,目光散漫不经意地扫过。   待看清来者两人,婢女那丝沉沉的睡意,早已被惶恐与惊讶所替代,去了九霄云外。   匆匆忙忙躬身行礼,皇上与昭若公主却脚步未顿地继续往前走着。   待两人走过,那婢女直起身来,只看到一个小太监撩起细软纱帐,正垂眸谦卑地躬身,让皇上与昭若公主进去。   蜷缩在凉榻上的陆景琴一丝未动,仿佛已然睡着了一般。昭若几步上前,皇上正欲出手拦她,谁知昭若身姿灵敏,几步便窜了过去。   伸手,昭若笑着抽走了陆景琴手中的罗扇,然后用那罗扇轻轻扑了一下陆景琴的额发。   “阿景,醒醒啦。”   陆景琴皱了下眉心,似有起床气一般,缓缓睁开眼睛,皇上已然走到了她面前,与昭若一同站立着。   看到两人站在自己面前,陆景琴眉目间带着些慵懒的初初睡醒之意,欲起身同两人行礼。   谁知刚刚站99Z.L起来,因腿脚蜷缩太久,早已有些酸酸的麻意,陆景琴一个不稳,竟然前倾了去。   见陆景琴要摔倒在地的模样,几乎是下意识的,皇上连忙几步上前扶住她。   陆景琴进宫已有整月之久,除却之前那次,两人吵闹得极凶,裴容晏恼她厌恶自己的模样,是故故意搂抱戏弄于她之外,这是两人第二次这般亲密的肢体动作。   温香软玉在怀,皇上几乎不想松开手了,陆景琴心中有些焦急,虽然若是放在往昔,她定要不依不挠动手推开此人,可是今日情况不一般,她亦怕惹怒了裴容晏,搅黄了准备多日的计划。   正僵持,昭若却忽地笑出声来,她看着两人,没好气地对着皇上调侃道:“皇兄,慎行,臣妹可还在这儿呢!”   闻言,皇上方才若无其事地放了怀中的陆景琴去,陆景琴被他松开,立刻不动声色地躲到了昭若的身后,垂眸不语。   皇上淡淡的眸光看到满面戏弄笑意的昭若,终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鼻尖,仿佛很是无奈地随口笑道:“你啊你,都十七了,还一副小孩子做派,朕倒要看看,今后等你嫁了那状元郎,还是不是这般性子。”   他的语气宠溺,破天荒带着些与其平日里阴冷,所格格不入的温和笑意。   但听者的昭若与陆景琴,却因为他口中忽然提及的云澈,而心中微微一跳。   昭若眼波微转,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喏了喏嘴,似是有些不满地嗔道:“皇兄提那个不识抬举的人做什么?没得坏了兴致。”   皇上抬眸,仿佛无意地扫了陆景琴一眼,却见她正看着面前茶碗,一副刚刚睡醒神游物外的懵懵然模样。   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皇上抬手拿过一盏清茶来,轻呷了一口,但笑不语。   昭若托腮安静了一会儿,皇上从来喜静,陆景琴平日里便不声不响,此时初初醒来自然更是漠漠不语。   到底无聊,昭若眸光一闪,娇俏的面庞上已带欢脱笑意。   她面带微笑地看向垂眸不言的皇上与陆景琴,嚷道:“皇兄,阿景,你们尚还没有用过晚膳吧?”   说罢,不待两人回复,昭若已然自顾自继续附掌笑道:“左右这天气也让人没什么胃口,不如便让人随便做些小菜,然后送几坛果酒来,咱们以酒为注,划拳赋诗……”   说着,昭若的声音微微顿了下,眸光满是促狭笑意道:“谁若答得不及时,咱们便罚他一气儿痛饮三大杯,如何?”   听到昭若这般说,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旧事一般,皇上抿唇望着她,摇头笑道:“朕可不参加,有人到了后面,定是要耍赖的。”   昭若早已习惯被嘲讽,此时听得这般调侃的话语,她面上一丝羞赧也无。   侧过身去,昭若继续纠缠皇上,半是哄半是激地劝道:“玩嘛玩嘛!皇兄你看,阿景一介弱女子都不反对,你身为堂堂一国之君99Z.L,难道还怕多喝几口酒醉倒不成?”   听到昭若提及自己,陆景琴仿佛方才回过神来一般,神情淡淡地笑了一下,颔首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殿下所说的,倒有几分趣儿。”   皇上这才肯松口,他伸手拨开昭若拉着自己袖角的爪子,目光如常地看了陆景琴一眼,却是对着昭若说话:“好好好,都依你。”   闻言,昭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她雀跃地对身后候着的一众奴婢道:“你们快下去准备,要快点儿哦!”   婢女们称是后退下,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便搬来了几坛果酒,并杏仁豆腐与什锦西瓜盅等数样消暑小菜来。   昭若自幼性子欢脱,功课学得并不怎么样,不过一会儿,便已常常出错,语焉不详。   照理应是她如自己所说那般,痛饮三大杯才是,可谁知昭若却屡屡反悔,不仅自己耍赖不肯饮,还要拖皇上替自己喝。   皇上思路敏捷,出口成章,从未被罚过,免不得替昭若饮了几杯。   昭若却并不见好便收,几番下来,又输了几次,仍旧要皇上替她饮下。皇上已有几分醉意的模样,自是不肯再答应,只是挥袖道:“好了好了,还是各自回去吧,你又要耍赖。”   一直没有寻得机会下安神药的昭若,此时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她只好耍酒疯一般拉住皇上的袖口,不准他走。   “不嘛不嘛,便是在民间,人家做哥哥的,替妹妹挡几杯酒也是理所当然,皇兄九五至尊,竟然这般不仁爱……”   皇上似是醉得有些厉害,他侧头看向摇着自己袖角的昭若,眸光已微微迷离恍惚。   皱着眉心想了想,皇上方有些含糊不清地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饮酒多误事,昭若不许任性……”   昭若无奈,皇上本来酒量便不甚佳,如今他这般说,自己亦实在没有立场继续劝酒。   只是……那安神药,要怎么下呢?   越想越头疼,而皇上已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对着身后的内侍道:“公主喝醉了,待会儿你亲自护送她回去,听到了吗?”   说着,皇上有些站立不稳的模样,竟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昭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同那个内侍一起扶住皇上。   皇上抬眸看了昭若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静坐原处,神情平静如常的陆景琴,方才放心地笑了笑,对昭若道:“你们……你们再玩一会儿,便回去吧,不要……不要待太久……”   昭若看到自己皇兄醉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心中既微微觉得放心,不下安神药应亦没有问题,又有些隐隐的关切与担忧――   皇兄喝得这么醉,明日起来头一定很疼吧?   而且明日,阿景便要走了,皇兄一定会很伤心的。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脑海中,昭若便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件事本来便是皇兄做得不对,而且自己如果此时心软,只会害得阿景与子清下场极99Z.L惨!   昭若心中想着,一张娇俏面容上神情变了又变,自是没有发现,她已然酩酊大醉的皇兄,被她扶起时的一瞬神色。   皇上眸光清醒而克制,其间还夹杂着山雨欲来的隐隐阴沉冷戾,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有心惊肉跳的震慑之感。   更加坚定了要放陆景琴与云澈走的昭若,眸光中微微带着担忧与坚定,看向皇上,却见皇上已然差不多醉倒在了那个内侍身上。   那个内侍半架着皇上,昭若定了定心神,又看向亭阁中的其他内侍,下令道:“你们一同护送皇上回去。”   众内侍皆称是后,七手八脚而小心翼翼地扶着皇上出去,外面早已备好了软舆。   昭若正松了口气,想要过会儿寻个由头,带着陆景琴赶紧离开此处,然后送她去东城门。   忽然层层轻纱被人从外面撩起,又走进一人来,昭若与陆景琴定睛一看,原来是刚刚那个内侍。   见到来者,昭若面色不由得有些冷,她语气微微有些冷厉道:“本宫不是说了,要你们宣室殿的内侍们,都护送皇兄回去吗?”   那个内侍哪敢激怒昭若,连忙解释道:“是奴才一时忧心皇上,忘了殿下,刚刚出去,皇上又命奴才回来护送殿下与……与三小姐回去的。”   闻言,昭若忍不住愣了一下,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那个内侍:“皇兄让你回来的?可是,皇兄不是醉得不清醒了吗?”   陆景琴见昭若眉心紧锁,满面疑惑的模样,又见那个内侍,正有些纳罕地偷偷打量着昭若的神情,心中忽地一跳。   恐再这样下去,才会真正地暴露,陆景琴施施然起身,克制着心中的一丝慌张,走到昭若身旁,努力让自己从容平静道:“殿下,您刚刚喝得太急了,还是坐下缓缓吧。”   那个内侍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恭敬地赔笑着劝道:“三小姐说得有道理,殿下您如果身体不舒服,坐一会儿再走,倒也无妨。” 第8章 逃走   昭若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神色的异常,又看了眼那个偷偷瞧着自己的内侍,方才回神微敛了面上惊疑不定的神情。   任由陆景琴起身,牵着自己又坐下,昭若忽然出言吩咐道:“你们且先退下,本宫同三小姐有话要说。”   亭阁中一种侍着的奴婢们并那个内侍应声退下,昭若握住陆景琴的纤手,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肃然。   “本宫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好在皇兄现在已然喝醉了,咱们快些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陆景琴心头萦绕着一阵复杂的难言之感,是故听到昭若这般说道,她皱了下眉心,亦颔首道:“殿下说得有理,确实如此。”   昭若见陆景琴赞同自己所说的,垂眸思索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往外去,陆景琴跟在她身后。   果不其然,那个内侍见两人掀了纱帐出来,连忙满面赔笑地迎了上来。昭若心知此人得了皇上99Z.L的命令,应是甩脱不开的,索性未曾搭理他。   昭若下了软舆,转身伸出手来,欲去扶陆景琴一把,陆景琴正要下软舆,忽然便听到那个内侍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还是让奴才送三小姐回去吧。”   闻言,昭若一下子变了神色,她冷冷漠漠地看了那个内侍一眼,语气不善:“本宫倒不知道,你们宣室殿的奴才都这般有规矩的吗?连主子的事都要插手!”   听到昭若隐隐冷然的言语,那个内侍哪里还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扑通”跪下,颤着声音告饶道:“殿下恕罪,奴才不敢。”   “如今你既已送本宫回来了,便回宣室殿去吧!阿景醉了,今日便歇在本宫宫里。”   那个内侍有苦难言,不知如何是好,正欲抬首再说些什么,忽见昭若的目光又冷了下来。   无可奈何,那个内侍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道:“是,奴才这便回去。”   昭若轻声“哼”了一声,左右婢女见一向娇蛮的昭若公主发脾气,皆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扶下软舆中的陆景琴。   两人入了昭若的漱珍宫,昭若带着陆景琴进了寝殿,便转身吩咐身后的婢女们。   “你们几个,去准备些香花热汤,然后找两个沐浴的浴桶来。”   “你们两个,去御膳房做些消食的梅子汤来,对了,皇兄喝醉了,给他做一碗醒酒汤,待会儿本宫亲自给他送去。”   不过一会儿,寝殿中的婢女们便退了出去,昭若立刻转身,几步走到宽大的床榻前,弯腰找出一个木制的红漆桐木盒来。   昭若将那个桐木盒打开,取出一件青灰色的内侍服来,起身递给站立于一旁的陆景琴。   “你快换上这件衣服,待会儿本宫带你出去。”   陆景琴颔首道:“多谢殿下。”昭若笑了一下,没有言语,只是几步走出寝殿的内室,为她留出了独处换衣服的空间。   匆匆忙忙地换好了衣服,陆景琴正欲出去,忽听门外传来昭若的声音:“先把梅子汤放那儿吧,本宫为皇兄送完醒酒汤回来再喝。”   陆景琴没想到那两个婢女回来得这般快,正有些皱眉地靠在门前继续凝听,忽听有一道脚步声走向内室的房门。   她微微闪身,躲在房门的后面,昭若推开门,见到房门后的陆景琴,只是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昭若往床榻的方向去,刚刚拿桐木盒的时候,她便已放下了床榻的罗帷。   此时,昭若装模作样地微掀起那罗帷,看了一眼,方才又走了出去,陆景琴垂首跟上。   走出内室的房门,宽阔的寝殿中,只角落里燃着几只雕花明烛,不甚明亮的模样。   两个婢女正垂眸立于一旁,昭若与陆景琴出来,婢女便听昭若道:“三小姐睡下了,你们不许进去打扰她,明白吗?”   那两个婢女颔首称是,昭若便这般直接地带着身后的陆景琴,径直走了出去。   一出漱珍宫,便有内侍躬身上前99Z.L要去为昭若寻软舆,昭若随意挥了下手,语气如常道:“不必了,本宫刚好散散步,醒醒酒。”   昭若在前,陆景琴在后,两人好是走了会儿,方才到了东城门的不远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虽然昭若心有不舍,但仍是顿下了脚步。   “本宫便送你到此处吧,待会儿……你若是见了子清,替本宫向他道一声抱歉,是本宫与皇兄对不住他,害他受了那般重的伤。”   陆景琴知道昭若是怕一会儿直面分别,会更加心伤,此时又听得她这般说,于是浅浅笑着出言劝慰道:“今日殿下肯放我与子清走,我们便已感激不尽,殿下切莫这般自责。”   柔和不似白日那般灼烤的夜风,轻轻拂起昭若耳鬓的碎发,她只觉得,面前的陆景琴声音温柔不似平日那般冷漠,只是却有些模糊。   昭若眨眨眼睛,努力克制着要流泪的感觉,对着面前的陆景琴颔首笑了一下:“嗯,本宫知道了,你快走吧!”   “好,殿下珍重。”   陆景琴对着昭若庄重地复行一礼,方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匆匆消失在了深深夜色之中。   ……   东城门外,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哗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   寂静无声,若是定要侧耳凝听,亦只能听到城外一片茂郁树林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更衬得这夜色寂然凄凉。   清冷的皎洁月光洒落于地,亦洒落于城外的那片茂郁树林之中。   树林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有两人正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一般。   一身伤病,面色苍白的云澈,正半倚在马车的车厢外,神情安静温然地出神望着不远处的东城门。   他睁着一双温润的明眸,纤长的羽睫微微垂着,于这柔和微弱的月光之下,落于眼底一片小小的阴影。   车夫闲极无聊,偏生又是个话多的,终是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坐着的这个穿着浅蓝圆领袍,如玉面庞越发衬得惨淡,但一看便知性情很温和的年轻人。   想了想,车夫终是开口言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道:“郎君,你深夜来此,是来接什么人的?”   这车夫话问得冒昧,闻言,云澈似是愣了一下,方才朗然而温和地对着这车夫笑笑。   云澈正要开口对车夫说话,却忽然以袖遮面,半侧身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车夫见云澈咳嗽得这般厉害,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为他抚背顺气,过了许久,云澈方才勉强止住了咳声。   看到云澈的面色越发苍白,唇畔亦似是带了一丝殷红血迹的病弱模样,车夫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块粗布帕子来,递给云澈。   这块粗布帕子已然因为主人成年累月的使用,而微微有些泛黄卷毛,但洗得却很是干净。   云澈接过帕子,温然笑着道了声谢,车夫是个粗人,从来没听人对自己讲究过这些,只是有些腼腆与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车夫没有99Z.L再问刚刚那个问题,本来便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冷不然,忽听身侧的年轻人语气轻柔,而带浅浅笑意道:“我是来接我的妻子的。”   听到年轻人这般说,车夫似是好一会儿,方才“啊”地一声,反应过来:“郎君,你已娶妻了?”   云澈的目光清隽而温和,他微微笑着颔了下首,两颊上的浅浅梨涡隐隐可见。   夜风拂过,似是有些受不住这凉意,云澈又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一声,方道:“我与她已经成亲一月有余了。”   说到“成亲”二字的时候,云澈温润的眸光中,不由闪过一丝伤痛与黯然,只一瞬便转而化作了温然的盈盈笑意。   车夫是个粗人,没有察觉到云澈神情的变化。   他只是点点头,看了一眼虽然因病弱而面色苍白,但难掩其面如冠玉,温然清雅的云澈,随口感慨道:“你的娘子能嫁给你,定有好多心悦你的女子羡慕她吧?”   云澈将拳放于唇畔,又轻咳了一声,方才温和地笑着摇了下头,说道:“我自幼双亲亡故,家境贫寒,性子又呆又怯,哪儿女子心悦我呢?”   车夫撇了撇嘴,看着面前风光月霁的云澈,一副并不相信的怀疑模样。   见到车夫这般神情,云澈只是温然笑着,继续将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我与妻子自幼相识,她虽然看起来一副不近人情的冷然模样,但实则熟悉了才能明白,她是这天下最好最善良的人。”   “能与她相识,相知,相爱,我有时常会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的偏幸吧。”   听到云澈这般认真挚然地说道,车夫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忽地有些触动,一种莫名的感觉。   车夫怔了下方才回神,正想笑他自卖自夸,忽听树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准确地说,是有一群人来。   想到即将可以见到身旁郎君口中,那位只应天上有的小娘子,车夫忍不住笑着看向身侧的云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谁知,身旁郎君怔怔直视着前方,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繁茂枝叶,落在往昔曾是亲密如手足的故人,此时却沟壑相隔,各有彼岸的两个少年郎身上。 第9章 追捕   风吹树林,只闻沙沙树叶婆娑的声响,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微一抬手,树林另一旁的一众人马便立刻停住了脚步。   云澈只是平静淡然地看着不远处马上的那个少年郎,久久未曾言语,忽听那少年郎声音微有些轻颤道:“子清,你可别来无恙?”   听到熟悉一如往日的故友的声音,云澈似是怔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怀往的凄伤之色。   夜风拂过,他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一声,方才回神,垂眸掩下眼中思绪:“回侍郎大人的话,草民很好。”   卫韶听闻云澈话语虽说得谦和礼貌,但语气中却透着些冷然的疏离,眸光便不由得一痛。   当初,99Z.L若不是自己没有顶住威压与利诱,向上面那人透露了子清与阿景的行踪,现在他们早已离开了京城,远走高飞了吧?   在做下那件事的时候,子清对自己这般形同陌路的漠然,不应是早该预料到的吗?   越想越是隐隐心痛,卫韶明知今夜皇上指名点姓要自己来抓云澈与陆景琴回去,是要再次检验,自己是否真的忠诚而无二心。   但是,他耳中听闻云澈时不时努力克制的低咳声,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涩声道:“子清,只要你允诺从今往后不再回京城,亦不再想着……回来寻阿景,我今日便放了你去。”   话音刚落,卫韶身后的一个下官便神情一变,忍不住微微驱马,上前出言劝道:“大人,这……这可行不得,咱们怎么回去同皇上交代呀!”   卫韶眸光直直看着不远处马车上斜倚着的云澈,抬手止住了身后下官的话:“出了事自有本官顶着,不必多言。”   察觉到卫韶一瞬不动看着自己的目光,云澈轻笑了一下,方轻咳着摇头道:“阿韶,我们自幼相识,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卫韶没有言语,云澈又咳了几声,方才继续说了下去。   “更何况,阿景不过一介孤身弱女子,尚且不慕荣华愿意同我浪迹天涯,我怎么能为了苟且偷生,而放弃她呢?”   见往日故友这般温然坚定的病弱模样,卫韶纵是心中不忍,却亦知晓,再说下去,恐怕亦是无用功。   “你……你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虽然可能在对方看来,自己这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而且云澈无亲无故,除了陆景琴世间再无牵挂。   但卫韶为了让自己不那么良心难安,却忍不住,复这般问了一句。   云澈面上一派温然的从容之色,他正欲摇头,忽见蜷于一旁,有些瑟瑟发抖的车夫正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严峻场景。   心中叹息一声,云澈一面以袖掩面轻咳,一面对卫韶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牵连无辜之人,请你饶了他。”   虽然此事隐秘,按理应斩草除根,不留这车夫性命,但是卫韶思忖片刻,还是颔首答应道:“好,我答应你。”   云澈垂眸淡声道了声谢,便不再言语与动作,卫韶亦是。   两人都心知肚明,尘埃业已该落定,脸面与情谊,亦已该被绝情地撕破。   所有的无可奈何,与所有的身不由己,皆只能化作一声轻微却沉痛的叹息,散入这无边清冷的月色之中。   卫韶终是重重地挥了下手,眼睛微阖,对身后一众兵马下令道:“来人,速将逃犯缉拿归案。”   ……   陆景琴挥别了昭若,步履匆匆地走在去东城门的路上。   今夜有满月,是故一路虽然宫灯因时值深夜,已有些昏暗明灭,但走起来并不甚难。   走着走着,眼看东城门已在眼前,陆景琴顿足定了定心神,脑海中又将此前想好的说辞复盘了一遍,99Z.L方才继续抬步往东城门去。   忽地,前路倏地一亮,似是有人路过一般。   被这明亮灯火有些刺痛了眼睛的陆景琴,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掩住自己的眼前。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一跳,待眼睛适应了这明亮光线,她方将手慢慢放下。   看到来人的熟悉模样,陆景琴心头一怒,终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冷冷笑着道:“呵,民女以为是哪位这么大排场呢?原来是年少有为的侍郎大人啊。”   听到陆景琴显然痛恨极了的声音,卫韶被她直白且冷然的嘲讽言语,噎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在见到卫韶的时候,陆景琴心中便已冷成一片了。   但是她仍不愿意就此放弃,心中仍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说不定……说不定卫韶只是出来巡查的,恰好路过此处呢?   怀着这种想法,陆景琴不待前方的卫韶言语,便绕过他们这一行人,欲从一旁离开。   卫韶的人果然拦住了她的去路,陆景琴抬眸,冷冷怒视着卫韶,语气冰寒:“你什么意思?”   硬下心去,卫韶神色不变,嗓音温和晏晏如昔地问道:“三小姐,夜深了,您要去哪儿?”   陆景琴冷道:“民女又不是您的奴婢,要到哪里去,应不至于要同您汇报吧?”   再次被噎的卫韶顿了下,方才继续又说了下去。   “三小姐去哪儿,在下自然无权插手,只是,若要插手的人是皇上,那三小姐还能这般说吗?”   听到卫韶这般说,陆景琴一直冷着的丽容,终是忍不住变了颜色。   而卫韶恍若未觉,仍在垂眸,继续说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三小姐便是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住口!”   陆景琴一开口,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然颤抖到上下牙打架的程度。   卫韶果然不再言语,他看着面前的陆景琴一瞬,方转头对自己身侧的侍从道:“更深露重,还不快请三小姐回去?”   侍从们听命上前,要去强拿陆景琴,陆景琴心知事情这般,已然无力回天。   只是终不肯放弃,她自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精美的匕首来,放于白皙优美的脖颈间,这是临行前昭若赠予她防身的。   陆景琴兀自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只是握着匕首的纤指,已然有些轻颤。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便同你走。但你若是敢欺瞒于我,今后便不得善终,侍郎大人,你敢立誓吗?!”   她的声音与语气皆有些凄厉,卫韶顿了下,方颔首道:“只要三小姐愿意安然回去,但说无妨便可,本官做什么都自是可以的。”   陆景琴明眸含泪地点了下头,卫韶见她这般动作,脖颈间似是有一点殷红渗出,语气沉着缓缓地提醒道:“三小姐莫伤了自己。”   仿佛是察觉不到脖颈间的疼痛一般,陆景琴直直看着卫韶,问道:“我问你,子清……他可安好?现在你们又将他抓去了何99Z.L处?”   卫韶看着她,道:“三小姐,您只能问一个问题。”   不假思索的,陆景琴脱口而出地问:“子清他伤得可严重?”   想起皇上下令于自己,神情淡漠却阴冷地说,不能告诉任何人云澈复被抓了起来的模样,卫韶一顿。   他语气平平道:“我并没有见到过子清,只是听人说,他受伤了,但伤势如何,我并不知道。”   陆景琴仍未放下脖颈间的匕首,只是警备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等着什么。   卫韶苦笑了一下,终是执起手来立誓道:“若有欺瞒,我卫韶,不得善终。”   ……   昭若走进宣室殿,却见皇上正半阖着眼睛,坐于一处汉白玉小案前。   皇上神情漠漠而平静,仿佛是看奏折疲倦,随意歇息一会儿一般。   看到皇兄不复醉意的模样,昭若的心中,忽然生出些不安的慌乱来。   昭若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至于面上亦出现慌乱的神色,她上前走到皇上身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皇上的肩膀。   “皇兄?”   皇上仿佛初初醒来一般,他缓缓睁开眼睛,抬眸看了昭若一眼,懒懒散散地问道:“昭若,你怎么来了?”   昭若定了定心神,笑着说:“臣妹以为皇兄喝醉了,特意让人做了醒酒汤,然后巴巴送了来。”   停了下,昭若“哼”了一声,嗔怪道:“谁知皇兄为了不替臣妹饮那几杯罚酒,竟然耍赖装醉,亏得臣妹还那般担忧您呢!”   皇上亦笑,昭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觉得,皇兄这笑容虽然温和如平日,但却有些能看透她的冷意。   伸手蹭了下昭若的鼻尖,皇上亲昵的动作如平日一般,自然而随意。   他好似很无奈道:“你是朕的亲妹妹,朕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吗?朕刚刚喝了醒酒汤,现在脑袋尚还有些闷闷的疼呢。”   昭若撇撇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却微微一松,她小声嘀咕道:“哼,皇兄满肚子坏水,臣妹才不相信呢……”   皇上抬手,半起身,佯怒着敲了下昭若的脑袋。昭若“哎哟”了一声,正想还手,忽听皇上仿佛随口问道:“阿景呢?她可回染翠宫了?”   昭若心头一跳,旋即告诫自己,在如老狐狸一般的皇兄面前,一定要镇定,镇定,再镇定。   于是,昭若笑着摇了下头,轻描淡写地回道:“阿景喝醉了,现在在臣妹宫里睡觉呢。”   皇上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微微舒展身体,亦伸了个懒腰,含笑道:“时辰确是不早了,昭若,你亦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皇兄明明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但昭若心中还是蓦地有些难言的紧张。   她努力压下心中情绪,微微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然后起身行礼道:“那臣妹便回去了,皇兄晚安呀。”   皇上淡淡看着她,温和晏晏,但笑不语地摆了下手。 第10章 争执   “什么?皇兄派卫韶拦下了你!子99Z.L清也不知去向?!”   昭若甫回漱珍宫,见到的便是已然应该出宫了的陆景琴,与她破天荒平静的面容上,掩不住的忧虑沉痛之色。   听到昭若这般说道,陆景琴颔首,声音已然有些轻颤:“是,恐怕我们的计划……他早便猜到了。”   闻言,昭若仿佛才想起什么来一般,一拍脑门,皱着眉心回神道:“本宫说呢,刚刚去宣室殿,皇兄却一副懒懒散散的如常模样,原来他真的是在装醉!”   事已至此,多言已是无用,昭若想了想,执起满面焦灼忧虑的陆景琴的纤手,安抚她道:“阿景,你放心,本宫这便去寻皇兄,子清一定无事的!”   陆景琴点点头,虽然平静了些,但明丽眉目间的忧愁依旧难掩,她道:“殿下,我同您一起去。”   昭若虽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兼以夜已深了,有心想要她回去休息,但亦明白她不会在云澈下落查明之前放心,索性颔首答应:“好。”   两人匆匆往外去,不过一会儿,软舆便载两人来到了宣室殿。   宣室殿的殿外守着几个内侍,见到两人,连忙行礼,昭若挥手止住了他们,领着陆景琴便欲往里面走。   几个内侍有些犹豫畏缩,但是想起总管吩咐的,皇上今夜不见任何人,尤其是昭若公主与陆三小姐的命令,仍是硬着头皮上前。   昭若见有人要拦自己,俏眉一挑,正欲呵斥,忽听拦住自己的内侍犹犹豫豫说道:“殿下切莫为难奴才们,总管吩咐了,皇上今儿个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谁也不见。”   闻言,昭若微顿了下,只是冷笑:“你骗谁呢?刚刚本宫来看皇兄,皇兄明明同没事人一般,哪里喝醉了?”   那个内侍听到昭若公主这般说,额角冷汗忍不住流得越发厉害起来。   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忽听李总管的声音,自殿上台阶传来,十分恳切恭敬:“殿下万福。”   昭若转头,看向不远处,手持拂尘,正躬身向自己行礼的李德年。   “起来吧,本宫有话要问你。”   昭若说罢,李德年方才笑着,往昭若所在之处缓缓走来。   待到走近,李德年好似刚刚发现昭若身旁站着的,神情冷怒忧虑的内侍打扮的人,是陆景琴一般。   他仿佛很是惊讶地看了陆景琴一眼,然后又一躬身,笑得圆滑,对着陆景琴行礼道:“三小姐万福。”   陆景琴侧身,避开他这一礼,冷声道:“李公公真是折煞民女了。”   好似听不出陆景琴话中的冷意一般,李德年只是笑而不语地起身,然后又问昭若:“殿下,这般晚了,您来此处做什么?”   昭若咬了下牙,懒得同李德年说废话,言简意赅道:“本宫要见皇兄,你快进去通传。”   李德年仍旧不慌不忙地笑着,他道:“殿下,实在不好意思,皇上已经歇息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听到李德年推脱的话,昭若眉心一皱,正欲99Z.L再说些什么。   忽听李德年话锋一转,虽然语气仍旧恭敬含笑,但却仿佛带着些深意。   “皇上与太后娘娘虽然宠爱殿下一如从前,可殿下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依奴才愚见,殿下还是切莫再如从前那般行事,免得让皇上寒了心。”   听得李德年如此言语,昭若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夜之事事发,她只觉得李德年此言意有所指一般。   “你……”昭若不由得有些语塞。   李德年笑着劝道:“殿下还是快些回去吧,仔细夜凉吹了风。”   见李德年态度虽然恭敬谦卑,但却不容改变的语气,昭若无奈地侧头看了陆景琴一眼。   陆景琴一向聪慧,心思又敏锐,自然亦听出了李德年话中隐隐的含义。   是故,虽然眉眼间依旧焦灼,陆景琴却知今夜想见裴容晏已无可能,只能压着心中忧虑,对昭若道:“殿下,我们且先回去吧。”   ……   第二日清晨。   皇上刚刚梳洗完毕,手中执着一块柔软的湿帕子,眼睛的余光忽然看到贴身内侍李德年,躬身走了进来,面上似是带着些笑意。   见到他这般模样,皇上眸光一顿,亦笑着随口问道:“一大清早,有什么欢喜事让你这般开颜?说来让朕也开心开心。”   李德年几步上前,笑意殷切地为皇上抚平了袖角的一丝褶皱,方才道:“皇上,三小姐在外面等着,要见您呢!”   闻言,皇上“嗯”了一声,虽然明知陆景琴此厢前来,定是为了那人,却仍是有些喜上眉梢。   那李德年,是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见到皇上眉目舒展,隐隐可见的开颜之色,连忙躬身笑问:“皇上,可要三小姐进来?”   皇上轻轻撇了他一眼,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平静寻常模样,语气却有些沉地反问:“她现在在外面晒着?”   李德年忙道:“奴才可不敢让三小姐晒着,三小姐天还没亮便来了,守殿门的奴才见了她,忙请她进来了,三小姐现在于前殿候着呢。”   听到李德年这般描述,皇上原本有些雀跃的眸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失落了下去。   “哦。”   皇上随手将手中那块湿帕子扔在一旁,因为心不在焉,准头不好,倒一下子打翻了盛着香花温汤的银盆。   银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殿中的一众侍从皆是一惊,以为皇上这是发怒了,连忙倏地“唰唰”跪倒。   见此场景的皇上很是无可奈何,又想到陆景琴一贯见了自己,如避蛇蝎的警惕冷漠模样,终是忍不住长叹息一声。   他有那般可怕吗?   殿中的一众侍从皆敛目不敢言语,却只听皇上这般叹息了一声,便大步走了出去。   李德年无声地对着殿中众侍从挥了下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连忙跟了出去。   皇上走进宣室殿的前殿,便见陆景琴正坐于下首的黄檀木椅上,垂眸正出神。   她的侧颜明妍动人,微散的鬓发更衬得佳人颇有几99Z.L分楚楚可怜之姿,让皇上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动,胸口那处烦闷亦不自觉消褪了不少。   定了下心神,皇上缓了缓面上神色,几步上前,走到陆景琴的面前。   其实皇上初初走进这前殿之中的时候,陆景琴便听闻到了他的脚步声,她不动,只是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此时,皇上走到陆景琴面前,却没有言语,只是淡淡注视着她。   陆景琴心忧云澈,倏地站了起来,礼都未行,直接开门见山地直视皇上问道:“皇上,您将子清抓到何处去了?”   闻言,皇上面色不变,只是眸色又一沉。   他仿佛诧异极了,只是皱起眉心,反问陆景琴道:“阿景,你在说什么?云状元,现在不是在地牢关着吗?”   微微皱眉思索,皇上方恍然大悟一般:“难道他竟畏罪潜逃了?”   陆景琴见到裴容晏这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无耻模样,心中简直恨极了。   若不是顾忌子清尚还在此人手中,她真想抽他!   颇咬牙切齿了一会儿,陆景琴方才努力克制着自己,又冷声道:“皇上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昨天夜里,难道不是您派卫韶去东城门阻拦民女的?”   皇上没料到陆景琴竟然这般直白,便将昨夜潜逃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不由得顿了下。   然而只这一下,他便装模作样更甚,且更加无辜茫然地看向陆景琴,疑惑道:“昨天夜里朕醉了,很早便歇息了,什么东城门?”   说着,看到陆景琴越发恨恨,仿佛要打死自己的冷怒目光,皇上方才忽然想起什么来一般,继续又道。   “哦,你是说卫爱卿?昨夜母后寿辰,朕的确命他巡查皇宫,免得有人浑水摸鱼,欲行不轨之事。”   话语微停,皇上复看向陆景琴,只是眸光虽淡,却已然带着些冷意。   他笑问:“阿景,你昨夜去东城门做什么?”   陆景琴不欲多同他说无用之言,只道:“皇上既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皇上宽然一笑,仿佛陆景琴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丫头,而他则是个十分宽宏大量的大人一般。   伸出手来,欲去牵陆景琴的纤手,后者虽看起来冷漠且僵硬,但闪躲的动作却十分迅速而灵敏。   皇上眸光又是一沉,却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问道:“朕听人说,你天色未亮便来了,难道不渴不饿吗?不要耍性子,跟朕去前面用些早膳。”   陆景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他,复问了一遍:“皇上,子清现下在何处?”   虽然大清早起来,一夜好眠的皇上更加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此时,亦不免被陆景琴一口一个的“子清”,追问得起了几分火气。   拂袖,皇上冷哼了一声,方道:“若你定要追问,那依朕所见,此次将云澈缉拿归案后,便将他斩首示众算了。”   皇上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戾,尤其是在看到陆景琴倏地一变的99Z.L神情,不复她所伪装的那般镇定后,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有些不落忍,但他心中却有些异常的痛快。   顿了下,皇上的嗓音轻浅,贴于陆景琴耳侧,仿佛情人的呢喃低语,但于陆景琴,却残忍如同鬼魅一般。   “总归,死人才是最老实的,阿景,你说对吗?” 第11章 求情   陆景琴僵硬地站在原处,破天荒没有因为皇上的靠近而退避三舍,只是便那般一动不动地站着,面色苍白,仿佛已然被皇上话语中的恐吓之意给吓得怔住了。   皇上靠近了陆景琴,眸光不经意一转,方才注意到陆景琴白皙纤弱的脖颈处,有一处小小的割伤,似红梅落雪一般惹人注意。   见到陆景琴脖颈那处小小的割伤,皇上眸光一沉,语气已然有些忧心的关切之意:“阿景,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听到皇上这般问,陆景琴面色苍白而平静地回神,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冷冷的。   仿佛没有听到皇上的问话一般,陆景琴眉心微皱,眼泪忽地如碎珠似的,簌簌而落。   一向清冷而傲骨铮铮的美人,这般哀哀哭泣,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模样,让皇上原本因怒气而有些冰硬的心,一瞬动容起来。   终是不忍心,皇上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陆景琴因一夜未眠,而微微有些凌乱的鸦色发丝,无奈地纵容问:“阿景,你不要这般,朕会心疼的。”   因着皇上伸手去抚陆景琴鬓发的亲昵动作,后者似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不似往日那般抗拒,倒好像真的被皇上刚刚的那一席话,给吓怕了一般。   皇上并未收回手去,骨节分明的大手依旧轻轻抚着陆景琴茸茸细碎的鬓发,俊逸面上满是宠纵的微微笑意。   “你想要什么,直言便是,朕便是倾国之力,亦会为你寻来。”   陆景琴身量本便不高,兼以她此时垂首不语,只是自顾自地簌簌落泪,皇上并不能看清她的神情。   皇上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垂眸看着陆景琴,仿佛是在等她的反应一般。   等了会儿,方见陆景琴抬起臻首来,眉目哀哀地柔婉凄声道:“皇上,您便告诉民女,子清到底在哪儿吧!”   听到陆景琴这般哀哀说道,皇上原本眸中的怜惜与宠纵,倏地又化为了几分冷意。   皇上缓缓收回手去,眸光沉沉,他看着陆景琴,慢条斯理地无辜道:“阿景,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朕呢?朕的确不知,云澈的下落。”   陆景琴见裴容晏并不松口,心中又冷又怒,又是一阵巨大的无助之感。   心知再怎么哀求,再怎么软下声去,此人定亦不会告诉自己子清究竟怎样了,陆景琴微闭双眼,终是努力止住了自己簌簌落下的清泪。   两人正相对僵持,一个内侍忽然自外面走了进来,躬身一面行礼,一面道:“陛下,昭若公主来了,可要见?”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传来一阵嘈99Z.L杂声,其间夹杂着昭若显然怒极了的嗓音,与几个侍从仿佛是在阻拦她的低声请求。   “殿下,您且等奴才们通传一声,再进去亦不迟呀!何必冲动这一时!”   “昨儿个本宫来你们便这副做派,拦着不让本宫进来,往日本宫来宣室殿也不见有这般多规矩,你们都给本宫让开!”   争执声越发近了起来,众侍从不敢出手真的触碰昭若,只能一个劲儿地央求昭若。   皇上听得此声,虽然昭若平日里是他极其宠爱的亲妹,此时心中却亦不免有些阴霾。   看到面前的陆景琴已然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又思及昭若此行前来的目的,皇上眉心皱得越发厉害起来,连带着眉目间的冷戾更甚。   不欲再听外面嘈杂烦人的声响,皇上对着那个内侍,神情漠漠道:“让昭若进来。”   那个内侍赶紧应是,然后转身,一面擦着额角冷汗,一面匆匆往外跑,去禀外面正阻拦昭若的一众侍从。   很快,外面嘈杂的声响便消失不见了,昭若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虽然娇俏芙蓉面上因为刚刚的争执愠怒,而微微有些红晕,但昭若好歹还记得几分规矩,先是对着皇上行了一礼,脆声道:“皇兄万福。”   皇上平日里待昭若最是亲和,此时却声音淡淡道:“是吗?你一大清早便这般闹,吵得朕头都大了,朕倒不知,朕何福之有?”   闻听此言,听着像是一句玩笑话,但语气却有些冷然的疏离与隔阂之意。   昭若亦破天荒没有如往常一般同皇上笑闹,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眸不语。   皇上自嘲地冷嗤了一声,方挥了下手让昭若起来,随意问道:“你这般着急忙慌来见朕,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昭若起身,迟疑地看向一旁的陆景琴,与她面上泪痕未干的怔怔出神模样。   看到昭若这般,皇上心中又是一声冷嗤,面上却不显,只是不待她言语,便率先出口言其所欲言。   “昭若,你来见朕,该不会亦是为了那个云澈吧?” 第12章 不忘   昭若收回看向陆景琴的视线,听到皇上如此慢条斯理说道,她似是微顿了一下,面上方才如常笑了一下。   压住眼眸中的惊疑之色,昭若将目光移向皇上丰神俊秀的面庞,终是颔首道:“正是。”   听到昭若这般开门见山地直言所行目的,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扭捏卖关子,皇上心中冷嗤不由得更甚,面上却一副诧异之色。   皇上面露疑惑地看向昭若,慢悠悠问道:“昭若,朕记得你不是讨厌那云子清不识抬举,不肯娶你吗?怎么如今,反倒为他求起情来了?”   看到昭若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思量好了说辞的平静镇定模样,皇上心中冷意更甚。   顿了下,只听皇上又问道:“而且,你是从何处知道,云子清出事了的?”   昭若神情平静,昨日夜里回去后,她几乎是想了一夜,思来99Z.L想去,皇兄并不是那般好糊弄的人,还是将一切事情坦白说开为好。   是故,昭若抬眸直视着皇上的眼睛,索性落落大方地承认道:“皇兄,便同您知道的一般,昨夜是臣妹放阿景与子清逃走的。”   “您若是想要惩罚谁,便惩罚臣妹吧!都是臣妹的错,臣妹只求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放了阿景与子清吧!”   听到昭若这般说,皇上却只是不怒反笑,神情晏晏道:“昭若,你老老实实回宫去,别再插手此事,朕自然不会追究你。”   昭若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作,左右侍从皆亦不敢上前动她。   皇上看着面前又悲又怨目视自己的昭若,与一旁已然恢复了满面冷漠之色的陆景琴,心头火终是压不住,冷笑了出声。   这冷笑极寒,而带着沉重的怒火,皇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便伸手指着面前的昭若怒斥了起来。   “昭若,朕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的妹妹!从小到大,朕一直视你如珠玉一般,对你疼宠有加,却没料到你竟是这样向着外人的白眼狼!”   皇上虽然自幼性情内敛阴沉,但却从未这般冷怒地对谁说过这么重的话,昭若一愣,一行清泪便于面庞上滑落了下来。   从来没有被人这般责怪过的昭若,眼眶倏地红了,她抬手回指着皇上,又是怒又是伤又是恼,终究只化作了一句:“你!你……”   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昭若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以牙还牙,只能被气得浑身打颤,泪水涟涟。   皇上显然怒极了,他忽地一扬手,转过身去,怒喝着对身旁的李德年道:“把昭若公主送回漱珍宫去!没有朕的口令,近几月不许她出漱珍宫宫门一步!”   众侍从躬身垂眸,一派犹犹豫豫之色,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劝昭若。   昭若扬起声音,抽噎着怒道:“本宫看你们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本宫拉拉扯扯的!”   终于稍微止住了些哭泣的昭若,复抬起手来,轻颤地指着皇上道:“强扭的瓜不甜!皇兄,你何必这般做派,只会让阿景更厌恶于你!”   皇上看了一眼站于一旁,仿佛心如死灰一般冷漠凄伤的陆景琴,心中越发愤怒烦闷。   声音寒戾,只见皇上面目阴沉地森然一笑,方道:“甜不甜,也只有赏尝过才知道。”   昭若被面前这个好似自己皇兄,阴戾得却仿佛陌生的年轻男子给震慑住了。   久久回过神来,忍无可忍之下,昭若终是抬手,“啪”地一声脆响,扇在了皇上如玉一般冷寒的面庞上。   “皇兄!你醒醒吧!别执迷不悟了!”   昭若此言说得又怒又怕,她是多么地希望这一巴掌,可以把自己往日那个清冷自持的皇兄,给扇清醒过来。   皇上似是被昭若这一巴掌给扇得懵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又听完昭若这般哀怒说道,他方才回过神来,俊逸面容上满是山雨欲来的冷戾模样99Z.L。   明黄宽袖中骨节分明的大手攥握成拳,面前含泪的娇小女子便是再忤逆,终究亦还是自己从小到大疼爱有加的亲妹。   前殿静寂无声落针可闻,一众人皆几欲呼吸都要止住了,只听皇上忽地暴喝道:“李德年!你是个死的不成?送殿下回去!”   昭若扇了皇上一巴掌,却哭得更凶了,倒仿佛是皇上欺负了她一般。   泪眼模糊之间,她看了一眼犹犹豫豫上前,围在自己身旁的一众小心翼翼的侍从,跺脚怒道:“本宫才不用你们赶,本宫自个儿会回去!”   说罢,昭若便以袖掩面哭着,匆匆跑了出去。   陆景琴丽容上满是寒意与悲戚,见再三软磨硬泡皆是无用之举,她抬步不愿再多言,便亦要出前殿去。   皇上冷冷喝住了她:“站住!朕准你走了吗?”   原本陆景琴并不欲搭理他,自顾自仍往外快步走着,皇上却目光陡然阴骘地威胁道:“阿景,你若是再这般忤逆于朕,朕可不能保证,朕发怒了会对某人做些什么。”   陆景琴终是停下了脚步,未转过身去,她的声音既冷且嘲。   “总归便是民女百般顺从,皇上亦不会放过我与子清的,不是吗?既然这样,以民女拙见,倒不如效仿前人所言那般,索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皇上冷森森地无情道:“只要朕开口,你便知道你口中的宁为玉碎,有多么可笑了。”   “朕想让人死,他便活不了。同样的,朕想要一个人活着,哪怕生不如死,她亦反抗不了什么。”   陆景琴轻颤着,冷笑道:“皇上英明神武,自然什么皆可做到,只是您便是有再大神力,又怎么左右旁人的心呢?”   倏地转身,陆景琴眸中满是惊骇与冷怒,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子清若是有事,我定会恨你一辈子的!”   闻言,皇上的眸光倏地沉怒更甚,面上却只是轻笑了一下。   “朕倒想要你一辈子,都能对朕念念不忘。” 第13章 偏执   闻言,陆景琴面色又是一白,她咬牙看着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的裴容晏,与其面上控制不住的冷戾之色。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景琴因为皇上这般突然的靠近,同他身上那冷寒的气势,而微微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虽然因为皇上震怒的隐隐神色,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陆景琴仍旧努力让自己丽容上,仍保持着一副冷漠从容的神情。   只是前殿的地面皆以地砖铺就,光滑平整,陆景琴这微微一退,心神俱乱之下反倒身体后倾,眼见便要摔倒于地了。   皇上虽然气恼她的冷漠无情,本亦有心想要整治这个屡屡不听话的倔强小娘子一次,以让其吃些苦头,长些教训。   但是见到陆景琴身体后倾之时,一双明眸中闪过的惊愕与惧意,皇上却什么都想不到,伸手便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   淡淡的龙涎香味儿萦绕着陆景琴的鼻端,被裴99Z.L容晏揽入怀中的那一瞬间,她又是惧又是怒地轻颤着,双手并施以期推开揽住自己的裴容晏。   一夜因忧思过度未眠,兼以早晨早早便来了宣室殿,一点儿早膳都尚还没有用过,本便力气不足的陆景琴,此时更无挣扎之力。   “放开我!你这般为非作歹,便不怕遭报应吗?昏君!”   温香软玉在怀,听到这般忤逆不入耳的言语,皇上仿佛亦一点儿火气都没有了。   抬手,皇上抚了抚陆景琴因挣扎,而越发有些凌乱的发髻,纵许地轻笑着淡声道:“说来也怪,若是旁人说这话,朕便是诛他十族,心中恐怕也不解气。”   顿了顿,发现怀中的女子身体似是因此言,而微微僵了一下,皇上眸光笑意越发沉沉。   收回骨节分明的大手去,皇上略带满意地看了一眼陆景琴已然不似刚刚那般,碍眼的凌乱发髻,方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可不知怎的,眼前娇娥这般说,朕却不仅不生气,还越发觉得既心酥,又有趣儿。”   陆景琴像看到什么不可理喻的疯子一般,咬牙轻颤着,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皇上。   皇上心中一阵刺痛,面上却哈哈一笑,仿佛并不在意陆景琴这般厌恶痛恨的冷然模样。   不顾陆景琴的剧烈挣扎,他牵过陆景琴的白皙纤手,便放在唇畔轻轻吻了一下。   明明轻柔而视若珍宝的动作,可皇上眸光中越发恣睢的情绪,却让陆景琴心中越发恐惧。   陆景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同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又眸光冷戾仿佛入癫的男子讲道理,是一件好似可笑至极的事情。   但除了这个办法,她已然孤立无援,没有了旁的法子,不是吗?   可是,陆景琴刚刚勉强自己恢复几分理智,正欲将自己想好的说辞,再试图说与眼前人听时,忽听皇上又笑着道。   “刚刚昭若的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朕。”   陆景琴以为他是终于听进了昭若的话语,虽然看起来,眼前的裴容晏仍是一副不甚明朗的冷沉模样。   但被禁锢的陆景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略带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脱口而出地问道:“什么?”   皇上垂眸,声音含笑,却令人听着便觉得心中一阵冷寒。   他嗓音清越,眸光一直看着面前的陆景琴,久久方才缓缓而慢条斯理道:“昭若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依朕所见,若是真的品赏了,那瓜便不甜也得甜了。”   这一席话仿佛意有所指一般,陆景琴听完,面色倏地一变,旋即挣扎得更厉害了。   皇上按住陆景琴挣扎而轻颤的肩头,眸光仍然死死盯着,眼前丽容已然有些苍白的妍丽美人。   “阿景,你且安分些,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朕。”   因为肩头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挣扎不得的陆景琴,只能含泪冷怒看着眼前的裴容晏,倔然地回呛:“从来惹怒陛下的,都是您可笑的一厢情愿!99Z.L”   皇上心中痛意更甚,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着。   “朕不是那种只贪图美色而定要强人所难的小人,朕想要的,从来都是你心甘情愿地忘掉那个云澈,然后接受朕。”   陆景琴不欲多言,只是冷笑着,言简意赅道:“陛下,您还是做梦去吧!”   皇上仿佛只顾着他自己的话,已然听不进陆景琴所有冷声嘲讽,与厌恶的话语。   心痛得好似欲裂,可皇上仍旧说着,明知陆景琴听了会恐惧会厌恶,却控制不住想要胁迫她的言语。   “阿景,可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把朕逼急了,朕亦不知道,朕会做些什么。”   看到陆景琴眸中越发冷怒抗拒的隐隐惧意,皇上心中疼痛越发沉沉,俊逸面庞上的神情却恍若未变,只唇畔勾起一抹晏晏却又无比残忍的笑意来。   “所以阿景,你最好还是安分守己一些,不要逼朕用旁的手段,以免伤了你。”   ……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被拷在架子上的犯人身穿白色囚服,半垂着头,已然昏迷过去的模样。   因为一整日的严刑拷打,犯人身上的囚服已然不复白色的原本模样,而是沾染着血迹与泥污。   因为一整日想着法子拷打地牢中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咬牙承受痛苦的倔强犯人,狱卒早已有些倦意。   地牢里忽然传来几声沉沉的脚步声,正将脑袋靠在灰扑扑的地牢墙上小憩的狱卒,揉揉眼睛,赶紧朝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却见自己脾气奇臭的顶头上司,正点头哈腰,满面奉承笑意地同一位丰神俊逸的年轻公子低声说些什么。   那位年轻公子冷着脸,看起来便一副清贵淡雅的模样,不知道是哪家的权贵。   狱卒正一面出神想着,一面看着缓缓走向自己方向的一行人,忽然自己的顶头上司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直直盯着那位清贵公子的狱卒,心中一跳,赶紧躬身行礼。   那位清贵公子仿佛并未将他们这些人,看作是人一般,目光都未施予一个,只是脚步缓缓走到这间单人的地牢前。   清贵公子旁边一直跟着的那个内侍侧头,看了顶头上司一眼,顶头上司赶紧上前打开地牢的铁栅栏门。   顶头上司做完此番,一副还想要凑上去说些什么的谄媚模样,谁知那个内侍只是面色漠漠地摆了下手,顶头上司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哪儿还有平日里那般的威风。   这难得的场面,让狱卒简直看呆了,谁知仿佛是有什么感觉似的,顶头上司不善而带着警告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狱卒被吓了一跳,赶紧自我麻痹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可偏偏世上之事多半不如人意,顶头上司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然后小幅度揪着狱卒的耳朵,两人便一道出去了。   地牢里,被五花大绑在架子上的犯人,一动不动地垂着头,散落乌发掩盖着的面容与嘴唇皆苍白得}人,而99Z.L囚服却血迹斑斑,伴着被泼过的冷水渲染开来。   一身玄色直裰,腰间只简简单单佩了一块玉白玉佩的皇上,显然是着便衣而来。   见到面前架子上五花大绑,已然苍白虚弱得好似死过去的云澈,皇上眸光一沉,神色却不变,依旧冷冷的。   皇上便这般盯着云澈看了会儿,李德年并一众侍从虽然皆猜不到皇上此时在思量什么,但皇上身上所散发的冷漠气势,却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便这般过了多久,忽听皇上漠漠开口,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地冷声道:“把他弄醒。”   李德年连忙称是,然后侧身,对着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示意那个内侍去把云澈泼醒。   那个内侍小心地赔笑着点头,然后忙不迭地提起不远处的一桶冷水,走到地牢正中间,昏迷中的云澈面前。   “哗啦”一声,一桶冷水迎面泼在了云澈苍白如纸帛一般脆弱的面庞上,毫不留情。   此时虽然正值盛夏,但因地牢昏暗潮湿,冷水又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兼以云澈本便受了伤,又衣衫单薄。   是故,被这桶冷水泼醒的云澈,似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初初醒来,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得极剧烈,又带着几分虚弱的无力,久久这般,方才平复过来。   皇上极有耐性,便这般站于云澈面前,静静地打量着云澈,直到云澈渐渐止住了咳声,他方慢条斯理地开口。   “云状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皇上的俊逸面容平静从容,但声音却冷冷的,好似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暴戾恣睢。   听到皇上这般皮笑肉不笑的言语,云澈方才眸光淡淡地看向面前站着的年轻男子,苍白的如玉面庞上,浮现出虚弱而微微略带嘲讽的一笑。   见云澈对自己所言,一副恍若未觉的模样,皇上额角一跳,面上却依旧如常漠漠。   沉下声音去,皇上语气冷冷地问道:“你笑什么?”   云澈虽然已几近遍体鳞伤,只余半口气尚存,但却依旧骨气铮铮如竹的清隽模样。   闻言,云澈连头都仿佛不愿抬起,不愿再看到这位他曾经十载寒窗,只为了想要一展宏图报效的君王。 第14章 相见   久久,云澈的声音方才于这昏暗潮湿的地牢中响起,虽然嗓音已然因为牢狱之灾的刑罚磋磨,而沙哑得厉害。   但云澈的语气却依旧缓缓而从容,像是虚弱无力,更像是不愿将自己狼狈的一面展露,折了自己的风骨。   云澈漠漠而清冷地垂眸,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怒之色,待到克制不住的轻咳声渐渐止住,他方才苍白虚弱地笑了一下,开口轻淡雅然问道。   “草民笑什么,陛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皇上眸光陡然一沉,周身散发出冷戾的气势来,他冷冷地重哼了一声,显然怒极了的模样。   周围的侍从听到皇上这声充满怒意的冷哼声,皆垂99Z.L首敛目,莫敢发出一丝声响。   而架子上被五花大绑的云澈,虽然时不时便要咳嗽几声,显然已是虚弱至极的孱弱,但却仍旧一副恍若未觉的从容清隽模样。   皇上拂了下袖子,眸光一沉,想到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他还是忍了下这口气,面色旋即恢复如常。   顿了下,压了压心中冷戾,皇上方才开口,冷冷对着面前的云澈道:“昭若为你求情,朕思来想去,亦不愿错失一位国之栋梁,所以现在便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云澈面色不变,仿佛不闻不问的模样,皇上压着心中又起的冷戾,仿佛诱惑的话语仍旧继续说着。   “半月后,朕便要册阿景为皇贵妃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迎娶昭若,二是继续老老实实做你的状元郎,你意下如何?”   听到皇上阴沉而平静说着的话,却不知为什么,云澈微微咳嗽后,竟然又轻笑了一声。   这次,皇上终于忍不住了,他眸光陡然阴沉,语气亦沉了下去,冷怒问:“你又在笑什么?”   云澈终于抬首,目光清隽而平静,他苍白着面庞,看着面前的皇上摇头,一副笃然的模样。   又是一阵咳嗽,待到咳声渐止,云澈方淡声道:“草民笑陛下,又在自欺欺人。”   皇上猛地一抬手,挥止住听到云澈这一语,要上前教训出言不逊的云澈的内侍,冷笑着反问:“哦?何出此言?”   云澈虚弱地笑着摇头道:“阿景是不会做皇贵妃的,陛下您不过是在一厢情愿罢了。”   听到云澈口中的那句“一厢情愿”,皇上的眼眸中,陡然发出暴戾的光芒来。   随手扯过一旁内侍手中执着的鞭子,终于不打算忍耐的皇上,对着云澈已然被血迹渗透的肩头,便是一鞭。   皇上虽然看着斯文清冷,一副雅致如玉的文人模样,但力气却并不小,一鞭下去,云澈的肩头已然又是一道皮开肉绽。   看到云澈隐隐克制着痛苦的眸色,却仍旧不变的漠漠神情,皇上方才终于扳回一城一般,阴沉的面庞上破天荒,展露一丝笑意来。   “你哪儿来的信心,跟朕抢阿景?阿景可不是你,读书把脑袋都读得迂腐不知变通了,她已经同意了,要做皇贵妃。”   云澈似是一点儿不为所动,他抬眸看着面前正对着自己晏晏而笑的皇上,淡声回道:“阿景同没同意做皇贵妃,陛下与草民皆心知肚明。”   顿了下,云澈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方才继续淡声反问:“便是退一步说,如果阿景真的同意做皇贵妃,陛下恐怕也不会来此处胁迫草民放弃阿景了,不是吗?”   皇上没料到云澈竟然这般聪慧,三言两语便看透,并拆破了自己的威逼与利诱。   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爱珍人才的欣赏之意来,可不过一瞬,旋即便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冷意。   “你倒聪明。”被揭穿的皇上,面上没有一丝一99Z.L毫的愠色,那是绝对掌握者,对撼动不了自己的微小蜉蝣不在意的散漫神情。   垂首,皇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中的鞭子,问道:“既然你已明白朕此行前来的目的,那不妨说说,究竟怎样的条件,你方才愿意放弃阿景。”   听到皇上如此说道,一直面上平平静静,从容镇定的云澈,终亦忍不住清隽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控制不住的清浅愠意。   云澈抬眸看着面前的皇上,眼圈儿微微氤氲起浅红,他敛了神色道:“感情不是交易,阿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世俗的荣华富贵,用来衡量交换阿景,是对阿景的玷污。”   他的一席话,让皇上眸光中的不悦与不耐更甚,皇上直截了当地冷声问:“这么说,你是不肯放弃阿景了?”   云澈眼圈儿红润润的,可一双明眸却越发坚定而挚然,他苍白着面容,正色道:“如果阿景今日来对草民说,她已然不再心仪于草民,那草民今后自是不会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但是现在,阿景不过一介孤身弱女子,尚且没有放弃我们之间的盟誓,如此这般,若陛下定想让草民放弃,便除非草民死。”   皇上气极反笑,他抬手,用鞭子直指着云澈的面前,冷森森地问:“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云澈仿佛感受不到这杀气,只是淡淡从容道:“草民不敢。”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从容镇定模样,皇上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亦总是这般,冷漠倔强的陆景琴。   感觉到两人这异曲同工的默契之处的皇上,眸光沉得更厉害了。   以鞭子指着云澈,皇上久久没有落鞭继续抽打已然遍体鳞伤的云澈,而是阴鸷笑着颔首说着什么。   “好,朕便如你所愿,今日朕便将阿景唤到此处来,咱们且看着,阿景是要同你共死,还是选择做朕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皇贵妃!”   ……   地牢本便因为低矮而昏暗潮湿,时值夜半时分,更是黑漆漆一片,让行走于其中的人看不清楚前路。   前面的内侍正躬身打着一盏小巧而明亮的玲珑宫灯,指引着身后面露急色,步履匆匆的白衣绿裙女子,往这地牢的尽头去。   皇上听到地牢中传来这阵阵越发近的脚步声,面色依旧平平静静的淡漠,让人猜不透他此时心中是何情绪。   只听那脚步声终于来到了这间地牢外面,然后停了下来,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哀痛惊惧声。   “子清!”   听到这声痛苦而疼惜的娇糯女声,皇上的心,终是忍不住一抽痛。   明知去看,也不会看到什么让自己高兴的场景,但皇上还是自虐一般,忍不住面无表情地侧眸看去。   满面哀痛的陆景琴,几乎是踉跄着推开地牢的铁栅栏门,然后跑着奔向架子上被五花大绑着的云澈。   “子清,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陆景琴奔到云澈面前,却看着眼前爱人几乎遍体鳞伤的身体,99Z.L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泪水涟涟,模糊了视线,但听熟悉一如往日的云澈气息微弱,却温声安慰自己:“我没事的,阿景,你不必担心我。”   陆景琴将头小心靠在云澈没有血迹的一处胸膛前,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于颊,她痛苦地自责道:“子清,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破天荒看到一向冷漠自持的陆景琴这般焦灼无措,与两人如此亲昵的动作,皇上玄色衣袖中骨节分明的大手,终是又攥成了拳头。   皇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李德年,李德年心知皇上这是看着碍眼,连忙同身后几个内侍上前,将两人分开。   陆景琴面颊上满是泪痕,虽然无比狼狈,但却不减其丽色,反倒更衬得她孤苦无依的楚楚动人。   此时,陆景琴正毫无章法地伸手抓向一面说着软话,一面毫不留情将自己架开的内侍。   李德年不敢近她的身,生怕惹怒了这位小姑奶奶,她又说些忤逆的话,又会让皇上发怒。   没有旁的法子,李德年只得好声好气地劝陆景琴道:“三小姐,您切莫发怒,陛下叫您来,本便是为了同您好商好量,不是为了见您这般发脾气的。”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终于顿下了的动作,还有咬牙发出的一声愤愤的冷怒声。   “好啊!是该好好商量商量!”   话音刚落,陆景琴便摆手,奋力甩开正钳制着她的一众内侍,然后目光冷冷,直截了当地看向皇上问道:“只是不知,皇上要商量的是什么?!”   皇上见她这般厌恶而冷怒的目光,面上神情却不变,他淡淡开口,问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阿景,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朕?”   陆景琴唇畔微勾,凌乱的发丝衬得她此时,像是一只极妩媚而极会伤人的狐妖一般。   她笑了一下,丽容满面泪痕,看着憔悴纤弱而惹人怜惜,却是不假思索地咬牙道:“民女自然是痛恨陛下至极,恨不得杀您以绝后患。”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复,皇上却还是怔了一下,方才低笑着颔首,眸光疯狂而阴鸷。   他微微颔首,对着陆景琴随意笑道:“总归你本来便这般痛恨朕,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好了。”   听到皇上话中那句“一不做,二不休”,陆景琴终于不复她所伪装的那般冷静强硬,而“唰”地变了神色。   特别是在看到皇上微微侧身,接过李德年恭敬奉上的那把昭若赠予她的,小巧玲珑的匕首后。   陆景琴心神大乱,凄厉看向皇上,嗓音已然有些破音的沙哑:“你要做什么?!” 第15章 疯魔   皇上面色越发平静,却只是忽地伸手用力,将那把小巧精致的匕首缓缓打开。   刀锋锋利,在这摇曳烛光下,而微微带着晃人眼睛的冷淡光芒。   目光略带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匕首,不知便这般过了多久,皇上方才抬眸看向面前不远处的陆景琴。   陆景琴像是在看一99Z.L个疯子一般,恐惧而微微轻颤着看着自己。   皇上微微勾唇,缓缓走向陆景琴,陆景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然后退后了一步。   见到陆景琴这般惊惧的神情,皇上只是浅浅笑问:“你怕什么?你不是一向知晓,你纵是做了什么错事,朕亦不会伤你的吗?嗯?”   陆景琴面色有些苍白,虽然身体微微有些轻颤,但面上却已然恢复了平静从容的神色:“民女不敢。”   听到陆景琴这番敷衍的言语,皇上垂眸又看着手中的匕首,笑意晏晏而温然:“是了,你曾对皇后说过,你胆子小,朕倒还记得。”   闻听此言,陆景琴倏地一惊,面色越发苍白起来。   这个裴容晏,到底在自己身旁安插了多少耳目与眼线?!   仿佛并未察觉到陆景琴越发苍白的惊惧神色一般,皇上低低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朕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皇后一丝一毫,当初选择她做皇后,亦不过只是因为权衡利弊之下,各方合适罢了。”   顿了下,皇上原本温和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冷厉起来。   “朕知道,你与云子清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但你又知不知道,朕心悦于你,并不是因为见色起意!”   无视陆景琴闻言,那般不相信而不屑的漠漠惊惧眸光,皇上直直看着她,缓缓将往事一一说来。   “阿景,你六岁那年,于灵远寺为你刚刚去世的姨娘祈福时,曾经救过一个十四五岁的伤病极重少年,不知你还记得吗?”   闻言,陆景琴似是怔了一下,面色却依旧冷漠而平静如常。   皇上见她神情有异,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却没有追问她是否想起了什么,而只是继续晏晏笑着,说了下去。   “那个少年的母亲虽是当朝皇后,但却并不受先帝的宠爱,甚至先帝厌恶她的毒辣手段,一并憎恶她的儿子,当时的太子。”   想到自己父皇活着时,做的那些偏心至极的事情,与年少的自己所承受的那些痛苦,皇上的眸色,便不由更沉了下去。   “先帝喜欢的,是貌美纤弱,被他强抢到宫里的娴贵妃,但是娴贵妃对先帝,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隐隐抗拒模样。”   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自己,皇上笑得既可悲,又冷戾起来。   虽然从小到大,皇上便极其憎恶与敌视,自己那个偏溺五弟无度的父皇。   但正如虽然皇上深深憎恶并敌视着五王与先帝的同时,亦深深羡慕与愤妒着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父子情深一般。   皇上与先帝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父子,果然偏执起来疯魔的模样,亦并无二致吗?   皇上忽然觉得有些可悲的嘲讽,如今的他,竟然变成了当初自己所憎恶的父皇的模样。   他情绪低落,沉沉笑了一下,久久方才继续狠下心去,将自己心中已然结痂,但提起时依旧会痛的伤疤揭开。   “先帝为了讨娴贵妃欢心,便欲废了皇后的儿子,然后99Z.L让娴贵妃的儿子五王做太子。”   “只可惜皇后娘家势力强大,先帝并不能如愿以偿,于是他便想了一个好法子,索性将出宫为太后祈福的太子直接杀掉,不便皆大欢喜了吗?”   陆景琴听到这里,方才倏地反应过来,皇上此时正谈笑一般说着的,是应该绝对隐秘的宫闱旧事。   至于皇上所说的她幼年时候所救的伤病少年,说起来,陆景琴的记忆已然十分模糊了,难道……   见陆景琴秀眉微皱,面上满是震惊与思索之色,皇上抬步前行,走到她面前。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景琴往后退了一步,皇上伸手忽地拽住她纤瘦白皙的手腕,光影摇曳的灯火之下,皇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果不其然,皇上接下来的话,证明了陆景琴方才心中的猜想。   皇上抬手,轻抚了一下陆景琴略显凌乱的发丝,轻笑声沉沉低柔,目光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的娇丽美人。   他的声音亦低低沉沉的,与其说是他在同陆景琴说话,莫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地陷入了某种回忆。   “可是他没想到,太子福大命大,偏偏得了陆丞相家中,一介默默无闻并不起眼的庶女相助,留了这条命在。”   终于将每次想起,总会心痛难遏的往事说完,皇上看着陆景琴,微微侧头,又轻笑了一下。   灯影昏昏暗暗,落于皇上如玉一般俊逸的面庞上。   只见他那笑意浅浅的神情,既脆弱无助似孤蝶一般惹人怜惜,又仿佛是来自于地府最可怖的恶魔一般。   “阿景,你说,我们是不是缘分深重?”   陆景琴着实被面前自顾自说着话,神情晏晏,笑意温和的男子给吓到了。   略略瑟然地一开口,陆景琴方才发现,自己的贝齿已然微微有些轻颤。   陆景琴看着面前的皇上,眸中满是惊惧,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她倏地脱口而出道:“皇上,您疯了。”   皇上恍若未觉,如玉面上一丝愠怒皆无,他甚至笑着反问陆景琴,嗓音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委屈轻声道:“阿景,你怎么能如此对朕说话呢?朕与你初见之时,你不是这样的。”   顿了下,皇上复响起的声音,已然不复刚才那般惊惧中,便不自觉想要怜惜。   他的声线冷冷的,如同精分了一般,冷漠地陈述着。   “若朕真的疯了,便不必再这般折磨自己,午夜梦回时,头疼欲裂时,又见到那个早已死了的先帝了!”   说罢,皇上便有些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面色微微苍白,剑眉皱着,仿佛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陆景琴见他后退,心中正倏地松下一口气去,却见李德年正小心恭敬地躬身垂眸,连忙上前为皇上送上一个荼白色的小小玉瓷瓶去。   皇上接过那个小小的玉瓷瓶,轻颤着手从中取出几颗淡褐色的药丸来,食用过后方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见到陆景琴对骤然那般痛苦99Z.L的皇上,一副不闻不问的冷冷漠视模样,李德年终是忍不住,侧身行礼后,对陆景琴开口劝道。   “三小姐,奴才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陆景琴正背身,丽容上满是泪痕与急切之色,悲怆地查看着架子上被绑着的,伤病又发,已然昏迷了过去的云澈,与其身上的伤势。   此时听到李德年仿佛有些无可奈何,而苦口婆心的话中语气,陆景琴身都未转,只是含着泪冷声道:“既然知晓不该说,便闭嘴慎言!”   早已预料到会被噎的李德年,却仍是顿了一下,正欲说些什么明知无用的话,忽听陆景琴话中冷冷悲愤地直言道。   “这世上的芸芸众生,谁不是既苦且难地努力活着!挣扎于这世间!莫说皇上自幼锦衣玉食,较众生已然是顺遂的天之骄子,便是他是这世间第一可怜人,亦不该将得到自己心仪之物,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与将就之上!”   陆景琴倏地转身,直直地看着刚刚恢复了平静的皇上,齿寒地含泪问道:“是不是只有民女一死,皇上方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将就不得?!”   听到陆景琴这心灰意冷而满是滔天恨意的一席话,皇上方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几乎是暴喝着,对身侧侍从道:“狗奴才!还不快拦住她!”   因为地牢的空间狭小,兼以李德年便站在陆景琴的面前,是故陆景琴很快便被一众侍从上前,小心而强硬地控制住了。   皇上眸光阴鸷,眉心又紧皱着,只觉额头处又在隐隐作痛,他沉着步子,几步走到陆景琴面前。   陆景琴冷冷地看着他,不言一语,目光中满是冷漠的痛恨与厌憎。   明明心中一痛,口腔里亦渐渐弥漫着一股子腥甜的血腥味儿,但皇上还是淡淡从容笑着,将不停挣扎,不停抗拒的陆景琴,一把拽入自己的怀中。   皇上身上的体温微凉,而带着清清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儿,虽然是沁人心脾的好气息,但陆景琴却是憎恶极了。   陆景琴只恨不能将自己被钳制着的双手放出来,狠狠地抽这个疯子一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阿景你且放心。”皇上神情淡淡散漫,双臂却用了十足的力气,禁锢着奋力挣扎着的陆景琴,“你定会长命百岁的,要死,也是碍事的人死。”   眸光陡然冷戾,皇上漠漠看了一眼不远处,沉沉昏迷中的云澈,语气明明是那般的平静无波,但陆景琴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朕要你亲眼看着,你那情郎是怎么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的。”   察觉到陆景琴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冷漠平静,而倏地一变的神色,皇上虽然不愿意如此伤害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终是忍不住面上浮现出一丝既痛苦且痛快的笑意来。   “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忘记他,然后完完全全,无所保留地只属于朕。” 第16章 折磨   地牢之中昏暗沉沉,99Z.L壁角放着的一盏摇曳的,明明暗暗的灯烛的微光,轻轻洒在地牢中的人面上。   只听“哗啦”一声,又是一桶冷水,被一个内侍直面倾泼在架子上正被绑着的云澈身上。   冷水冰冷刺骨,沉沉昏迷中的云澈受此寒意的刺激,本便遍体鳞伤的病体,此时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看到云澈这副病弱苍白的模样,陆景琴眸光中的痛苦与爱珍更甚,但却破天荒的,并没有上前去查看云澈。   被一桶冷水就此泼醒的云澈,强撑着自己无力的精神,缓缓抬起苍白更甚的如玉面庞来,唇色已然干裂惨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见到云澈这般模样,陆景琴终是做不到她自己所伪装的那般冷漠无情,铁石心肠了。   一行清泪自泛红的眼圈儿倏地流下,几乎是夺眶而出的泪意,陆景琴目光近乎贪婪地,模糊地看着面前的云澈。   因为过了今晚,从今往后,或许他们便此生不复相见了。   站于陆景琴身旁的皇上,听到陆景琴努力克制,却仍控制不住的低声抽噎声,目光略带几分威胁的不悦,淡淡地撇来。   陆景琴恍若未觉皇上有些阴沉的目光,却终是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羽睫因为湿意,而更加于这昏暗灯光下模糊不清。   无视皇上递过来的一方淡天青绣云纹丝制手帕,陆景琴抬起手来,用宽宽的广袖微微拭去面庞上的泪痕。   被陆景琴无视的皇上眸光越发冷漠而不悦,正欲再出言说些什么,却忽然见陆景琴几步上前,缓缓地走到了被绑着的云澈的面前。   云澈苍白虚弱得好似只留一口气在了,见到他这般孱弱的伤病模样,陆景琴只觉得鼻子与眼圈儿,又是一阵浓重无力的酸涩之意。   明知自己要说的话,是救云澈的唯一办法,但陆景琴还是死死咬着牙,克制着想要痛哭出声的感觉,久久一字难言。   那云澈是何等聪慧的人,且他与陆景琴自幼相识,见陆景琴这般伤痛而犹豫的模样,自是察觉到了什么。   开口,云澈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然沙哑成了这般。   无暇顾及这些,云澈向来平静从容,遇事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光,亦不免变得有些隐隐的慌张与焦灼。   “阿景,你怎么了?”   明明知道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让痛苦与伤害最大幅度减轻的陆景琴,只得艰涩地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的。   “云澈,我有话要对你说。”   泪意汹涌,陆景琴连忙垂首,不去看云澈的眼睛,可是她的明眸中早已泛起了涟涟泪花。   察觉到陆景琴话语中称谓变化的云澈,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眸光既伤且痛地看着面前的爱人。   仿佛是有所预感一般,云澈眉心紧皱,痛苦地摇了一下头,语气虚弱无力,却极为温然而悲伤。   “阿景,你不要这样。”   陆景琴垂着头,抬手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温温凉凉的泪水,然后抬99Z.L起头去,勉强自己笑着看向面前的云澈。   “云澈,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想必你是知道的,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个儿情愿的。”   云澈苍白的面庞上亦滑落下一行泪水来,他只是摇着头,带着虚弱的哭腔摇头道:“阿景,不要。”   陆景琴看着他,面上的笑意仿佛是僵硬住了一般,她便那般晏晏笑着,恍若未觉地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知道的,从小在陆家,虽然我并不缺衣少食,但比起两位姐姐来,我简直活得尚还不如她们两个的得脸丫头。”   云澈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痛苦地苍白着面色,悲怆地摇着头。   眼中闪过明明亮亮的水光,陆景琴顿了下,贝齿咬着下唇,久久方才控制住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从前我以为自己喜欢你,亦不过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兼以你读书读得好,我的心里总是怀着隐隐的希冀,想要你功成名就后,带我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如今我方才发现,我不过是把我们之间从小一起长大的,如兄妹一般的友情,误以为成了我喜欢你罢了。”   听到陆景琴语气漠漠平静,仿佛不过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几句便将往日情意,轻描淡写而过的冷淡模样,云澈苍白的面庞上满是痛惜之意。   云澈挣扎了一下,绑在身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相撞声,却只能是徒劳。   明知挣扎不得,云澈却还是一面挣着,一面痛苦地以头撞着身后木桩,悲愤道:“阿景!不要说了!”   陆景琴仿佛已然听不到外界的动静,只陷入于自己所构建的,那个残忍虚假,却又无比痛苦的世界中。   她眸光中的水光一闪,继续道:“皇上是九五至尊,可以给予我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地位荣耀。”   “我过够了那种穷日子了,云澈,求求你,成全我吧,从今往后你做你的状元郎,我当我宠渥无边的皇贵妃,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云澈痛苦而无力地挣扎着,他面色灰白地看着陆景琴,终是忍不住痛苦地微阖了明润的双眼。   “阿景,你能不能让我死得痛快有尊严一些,不要说这种既伤害我,又贬低折损自己的话!”   陆景琴明明心中痛得好似要炸开一般,面上却微微笑着,说着那些既伤自己,又伤眼前人的冷漠话语。   “你未免太过于自以为是了,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像我这般,爱慕虚荣的人。”   云澈只是痛苦地摇头道:“阿景!你不要再说了!”   声音嘶哑,但云澈仍旧语气温然地痛苦道:“我既然下定了决心,走到了这一步,便已然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你不必因为忧心我的安危,而说这些伤人的假话。”   “这般,便是我死,亦不会瞑目的。”   听到云澈这一番话,陆景琴似是怔住了,回神后的她连忙垂首,旋即眼中的泪意便越发湿润起来。99Z.L   云澈与她心意相通,这是陆景琴从前便知道的,只是陆景琴没有想到,子清竟然这般聪慧地猜出了自己的心思,并对自己深信不疑。   想到这里,陆景琴抬眸看着面前的云澈,眼中终是忍不住,又簌簌落下一行清泪来,哀伤凄婉。   陆景琴便这般看着面前的云澈,久久无言,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皇上略带警告与阴沉的一声轻轻咳声。   面色苍白得仿佛一张纸帛一般的云澈,这才目光悲怒地看向皇上,凄声道:“感情一事,向来以两情相悦为最善,草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定要做这种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之事!”   闻言,皇上虽眸中闪过沉沉怒意,但却只是面色淡淡地轻声嗤笑了一声,一副胜券在握的从容镇定模样。   生怕云澈此言会惹怒了裴容晏,后者震怒之下,又会做出什么疯魔的事情来,陆景琴忽地慌慌忙忙地摇头道。   “云澈,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陆景琴抽了下鼻子,明明眼眸中的泪珠闪闪,却展颜笑了起来,更衬得她楚楚可怜,而明媚动人。   顿了下,她的语气越发好似漠漠起来,云澈只是痛苦地摇着头,难言一语。   陆景琴眸中含泪,说的话却既讽,且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   “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般感想,别傻了,我这么自私凉薄的人,怎么会为了所谓别人的安危,去真的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呢?”   “我的确喜欢皇上,而且从未喜欢过你,现在只愿此生我们两人,死生不复相见。”   听到陆景琴最后那句虽声音低低,但却异常坚定刺耳的“死生不复相见”,云澈似是怔了一下,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一般。   胸口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剧痛,口腔里亦弥漫上一股子浓重的腥甜血腥味儿。   云澈方才回神,苍白面上闪过伤痛欲绝的悲怆,但却被他黯然掩下,化作勉强,但却温然的唇畔轻笑。   只是那抹轻笑,与其说是笑,莫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弧度。   久久,正当陆景琴坚持不住眼圈儿酸涩之意,正欲转身离开此处地牢时,忽听面前传来云澈低低的声音,虽沙哑却温和一如往昔。   “好,既然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在下便祝……三小姐,此生如意顺遂,康健无虞。”   陆景琴匆匆忙忙地转过身去,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觉得自己的痛苦,与那种想要嚎啕大哭一场的感觉减轻了些。   忍了又忍,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艰涩:“你也是。”   可是,虽然裴容晏终不会再伤害云澈了,但陆景琴却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心中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沉沉闷闷的感觉仿佛更甚,且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她心中悄悄地不停说着。   没有我的以后,你将要去的地方,路上定然是坦荡光明的。   那般聪慧澄澈的你,定会建功立业,实现自幼99Z.L时便立下的,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夙愿。   那般温善纯良的你,定会家风清正,拥有明德知礼蕙质兰心的贤妻,或许还会有很多如你一般清隽温然的孩子。   只是我却只能陪你度过曾经的清贫年少,而无法伴你共同去往,我们从前所嬉闹笑谈,无数怀想的那些明媚未来。 第17章 怨怒   正值晌午,炎炎的日头暴晒,无边无际地倾洒在广阔的大地上。   仿佛察觉不到这般毒辣的正午日头一般,陆景琴神情淡淡地坐于靠窗的一处矮榻上,朱窗半开着,炎炎日光便这般直接洒落在她面上。   若是仔细看去,定会发现她虽神情平静淡然,但额角却隐隐有细汗涔涔,且面色已然有些苍白,显然不适于这烈日炎炎之下。   一旁侍立着的月锦与山容,见此场景,不由得无奈而疼惜地对视了一眼。   陆景琴初初进宫一月多,说她们对这位主子有多么深沉的忠心与关切,那定然是没有。   只是这几日,陆景琴较之从前,脾性虽温和了些,但少言寡语的沉默亦更甚于往常。   且,还有了一个奇怪的坏习惯,便是一到晌午,便要来到这扇向阳的朱窗下,仿佛故意折磨自己一般暴晒于这盛夏毒日头之下。   月锦有了前车之鉴,只要陆景琴不做什么太过于离谱出格之事,自然不会再出言说些不相宜的话。   只是……月锦恍若不经意地抬眸,轻轻扫了一眼正将手中书册又翻了一页的陆景琴,与其神情淡淡的明艳丽容。   再这般晒下去几日,恐怕这位主子的脸,便要晒伤了。   月锦心中一面隐有疑虑,一面暗暗想着,今日寻了空隙,定要嘱咐下面的人去太医院配些清凉的晒伤药来。   正想着,月锦忽听殿门外传来阵阵嘈杂声,好似有什么人在争执着一般。   殿门外传来一声有些熟悉而娇俏的愠怒女声,月锦听了,眉心便不由得一皱。   这声音,仿佛是昭若公主。   虽然昭若公主之前同主子关系好似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日来态度却急转直下,几次来寻主子,便总是一副怨怒的找茬模样。   月锦眉心皱得越发厉害,正欲命人拦住昭若公主,让其回去。   忽听朱窗底下,炎炎烈日下一直平平静静,面色漠漠的主子开口道:“让昭若进来吧。”   昭若公主是皇上极其宠爱的妹妹,如果她真的要找茬,染翠宫这些人谁也奈何她不得。   虽然心中极不赞成陆景琴这般行事,但毕竟自己是奴婢,月锦只好躬身称是,然后缓缓走出殿门去,告知外面正阻拦昭若的一众侍从。   “殿下万福,主子请您进去。”   一众侍从方才停住了阻止昭若的动作,昭若冷着神情,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方漠漠道:“算她识相!”   月锦面色不变,仍旧恭恭敬敬地躬着身,保持着同昭若行礼的姿势。   眸光冷冷的昭若,随意挥手让月锦起99Z.L来,然后简短好似不愿多同她说话一般,冷声道:“带路。”   “殿下这边请。”   方才松了口气的月锦,倒是没料到昭若公主虽然看着骄纵任性,但人却并非无理由的刁蛮难缠。   仍怀着小心翼翼,在前面引着昭若公主的月锦,很快便将昭若公主带到了陆景琴所在的居室。   陆景琴翻着手中书册,神情漠漠而散漫,此时闻声,却好似并没有察觉的模样,依旧垂着眸光。   见此场景,昭若原本满是冷漠与愠怒的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微微泛红了起来。   昭若努力克制着眼圈儿的酸涩之意,顿了一下,方才几步走到陆景琴面前,忽地抽走了陆景琴纤手正随意握着的书册。   散懒漠然的陆景琴抬起头来,看向来势汹汹,眼角眉梢皆写着愠怒与不满的昭若。   然而陆景琴却并未因为昭若的动作,而改变任何神色,她施施然起身,淡漠从容地向昭若躬身行礼,姿态一如往常。   但冷漠的态度,却十足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今日之前,昭若已然来染翠宫找过陆景琴多次了,只是次次皆被皇上派的守在染翠宫门前,仿佛故意防范昭若的一众侍从拦下了。   是故,这是近几日来,昭若第一次见到陆景琴。   昭若没有料到,陆景琴竟然这般的冷漠,仿佛负心翻脸,于她而言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那样的理直气壮。   想到自己以绝食为要挟出宫去,见到的病得已然奄奄一息的云澈,昭若眼中痛意便不由得更深。   此时兼以看到陆景琴仿佛无知无觉,竟然还能岁月静好地于富丽精巧的染翠宫中,看书随意消遣时光,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过云澈一般。   思及此处的昭若,心中不免有些痛惜云澈的纯粹专情,更加痛恨面前心不在焉的陆景琴。   昭若不会说太难听的狠话,只能轻颤着,伸出纤纤玉指来,指着陆景琴愤慨地凄声道。   “你不是与子清两情相悦吗?为什么要这般对他!你知不知道你的绝情,会害死他的!”   心中的痛苦与愠怒越发深,昭若口不择言地怒斥道:“当真是本宫看错人了!竟然没想到,你竟然亦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   闻言的陆景琴,不等昭若让自己起身,便轻抚着淡青色广袖,缓缓地直起身来,一副撕破脸的恃宠而骄模样。   唇畔微弯,弧度嘲讽而带着不屑,陆景琴语气虽然漠漠,说的话却尖锐,让人无从驳起。   “殿下还是莫要何不食肉糜了,云澈不过是个穷书生罢了,民女为什么要放弃荣华富贵,同他去过苦日子?”   昭若看着眼前陆景琴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明艳面庞,眼前忽地水汽弥漫。   察觉到自己又要哭出来,且是在令人讨厌的陆景琴面前,昭若倏地转过头去,直指陆景琴的纤手,亦缓缓垂落于身畔。   轻咬了下嘴唇,压抑住眼眶泪意,昭若方才转过头去,对99Z.L着陆景琴道:“本宫不相信你是那种人!若你贪慕荣华富贵,刚开始便遂了皇兄的意便是,为什么还要逃走?”   陆景琴面无表情地冷冷道:“殿下,您不过同民女相识半月多罢了,怎么便可轻言下结论民女是何等人?”   察觉到昭若不相信的目光,陆景琴只是淡淡笑着,继续硬下心肠说了下去。   “民女自幼冷心冷肺,您若不信,去陆府上查问一番便知,至于为什么要逃走……”   陆景琴的话语忽然止住了一下,在昭若希冀她能说出什么别的难言之隐来时,忽听她轻笑着说。   “难道您不知道,有一个词,叫欲擒故纵吗?说到底,您不过是民女所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昭若虽然骄纵,但自幼跟在太后娘娘身旁,见识过这宫闱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与纷争,她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当初的陆景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泪盈于睫,昭若模糊着泪眼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本宫一句亦不会信!你放心,本宫会再寻机会,放你出宫的!”   陆景琴只是浅笑盈盈,明艳动人的绝代风华模样,她摇头纳罕地悯然嘲讽道。   “民女实在不知,您对这样的一个卑鄙不择手段之人,要作何真情实感。”   昭若含泪,犹不死心地问:“那今后子清会娶别人,你亦不在意吗?又或许他便这般死了,你亦不会痛心吗?!”   明明已然让自己麻木到好似不会再疼,但听到昭若这两句戳心的问题,陆景琴还是面色忍不住一白,心中隐隐抽痛。   好久,陆景琴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此静寂无声的宽阔宫殿中,不带一丝一毫情绪地漠漠响起。   “殿下,以后他娶谁,余生如何,皆已与民女无关,还望殿下莫要再到民女面前说这些了。”   悲愤与失望至极的昭若,将手中夺来的书册狠狠地丢在地上,怒然地跺了两脚,方才一面抽噎着,一面匆匆掩面跑了出去。   月锦与山容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之色。   她们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但偷偷去看主子,却见她神情淡淡的,缓缓弯下身去捡起那本书册来,然后伸出纤纤秀指掸去其上微小的灰尘。   仿佛她真的,如她话中所说的那般不在意一般。   陆景琴越是平静淡然,月锦却越发觉得怪怪的不对劲,见她捡起那本书册,心不在焉掸去灰尘的模样,月锦连忙上前接过。   月锦的语气恭敬而小心翼翼:“主子,这本脏了,奴婢去给您另寻一本来吧。”   对这些细枝末节不甚在意的陆景琴,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应道:“好啊。”   听到陆景琴平平静静的语气,月锦方才觉得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忽又听陆景琴道。   “还是要这本游记,我还没看完。”   月锦柔声应下:“好,奴婢记住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寂,陆景琴沉默了一99Z.L会儿,左右书册脏了,一时半会儿,她亦不想寻第二本来看。   于是,她抬眸,对着月锦与山容淡声道:“我累了,要小憩一会儿,你们且先出去吧。”   月锦与山容应声,连忙上前恭敬地为陆景琴放下罗帷,然后躬身退下。   这两人一走,屋中便只剩下了陆景琴一人,倏地,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   又或者是,刚刚的伪装,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床榻之前,陆景琴缓缓坐下。   平息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她方才面上一派平静之色地伸手摸索着自己床榻下,一件冰凉如她此时心下的东西。 第18章 金屋   待肯定那件东西仍旧在原处安然无恙后,陆景琴方才面色如常,而平静地缓缓躺下身去。   她的身体微微向里侧着,然后伸手,慢慢将一把冰冷的匕首从床榻的最底下摸出来。   看着面前的匕首,陆景琴似是微微恍惚了一下,眼中晃过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悲痛的水光。   然后,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陆景琴眸光中满是恨意地咬了下牙,方才目光清明一片,仿佛已然下定了决心。   待到云澈彻底安全后,她便同那个昏君同归于尽,亦不会屈服于这该死的所谓命运。   只是又想起昭若所说的话,陆景琴不由得微微出神的模样,看着手中匕首。   一行清泪怔怔地自面颊滑落,陆景琴想起从前竹林时的旧事,与满天星空下那白头偕老的盟誓,心中便不由得涌起揪痛与深沉的不舍。   唯恐自己会再因为不舍,而心生动摇的犹豫,陆景琴定了下心神,硬下心去将那把匕首又收了回去。   将冰冷的匕首小心藏放妥当,陆景琴用宽宽的茜色衣袖轻轻擦了擦丽容上的泪痕,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哪怕怎么想让自己平复心情,然后仿佛无所波澜地入梦,但心中思绪,却并不能像一池静水一般,真的没有一丝涟漪。   ……   盛夏炎炎,日子虽然因为暑意而有些难熬,但毕竟时光匆匆而过,亦便那般一日日过去了。   转眼便到了乞巧节,本便按部就班平静着的宫中,方才渐渐有了几分热闹的活络气儿。   这日的白天,陆景琴照例依旧如常地看了一整天书册,安静而从容。   染翠宫无人前来,陆景琴亦没有出去,好似今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罢了。   用完晚膳,一向无事日落而息的陆景琴正欲歇下,皇上却来了。   陆景琴头上的伤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平日里皇上来看她,她亦总是一副淡然恭敬的模样。   虽然依旧有些冷然疏远的意味,但于皇上心中,如此这般,总比从前剑拔弩张的模样好得多。   是故,皇上三天两头前来染翠宫,早已成了一种习惯一般,陆景琴见了他,亦只是神情平静地柔顺行礼。   姿态恭敬,温然娴静得好似从前,她便如此一般。   皇上上前扶起陆景琴,99Z.L陆景琴没有挣开,只是神情平静地由面前人握着自己的一双纤手。   见到面前女子这般反应无异的模样,皇上心下自是暗暗欢喜的,只是皇上自幼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自也不会轻易让人看透了去。   于是,皇上只是眸光一闪,唇畔微微弯起,方才声音破天荒因为欢喜,而有些柔和地沉声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陆景琴任由面前人握着自己的纤手,臻首微微垂着,只令人可见一截白皙柔美的脖颈,还有如云一般松松的鬓发微散。   似是刚刚沐浴完,她的身上尚带着浅浅的栀子微微的香味儿,芬芳馥郁,而清新沁人。   此时,她垂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厌烦,但再抬首,润润的眸光中,却满是娇糯动人的柔婉之色。   陆景琴的一双明眸生得极为楚楚动人,乌润明朗,潋滟澄澈。   皇上见面前美人抬首看向自己,饶是这张丽容已然见过多次,心下却依旧微微有些一动。   反应过来自己破天荒失态的皇上,正欲垂眸掩下自己那反常的情绪,忽听面前美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柔婉动听。   “早便用过了,正准备歇下呢。”陆景琴乌润润的眸子有些淡淡纳罕地看着面前的皇上,仿佛微微疑惑于他这个问题一般。   “已然这个时辰了,皇上还没用过晚膳吗?可要民女让下人们为您做些膳食来?”   陆景琴一面说着,一面仿佛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来,转身去对身旁垂首莫敢多看的月锦似要说话。   神情晏晏的皇上摆了下手,若无其事地笑着拉回陆景琴来,又将她的手握回自己的掌中。   皇上的神情堪称温和,他看着陆景琴,笑道:“朕这会儿来看你,倒不是为了讨一口晚膳吃。”   听到他这柔和好似在哄骗一般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陆景琴却又想起了他犯病时的冷戾模样,纤手便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皇上是何等敏锐的人,此时他目光淡淡,实则盯着面前女子,正欲说些什么算作若无其事地试探。   忽听陆景琴先他一步,嗓音温然娇糯地问:“那皇上来看民女,是为什么呢?”   听到陆景琴懵懂疑惑的声音,又垂眸看着面前小人儿娇娇小小的身量,皇上的心便不由自主宽顺了下去。   左右陆景琴现在已然老老实实的,不复从前那般冷倔模样,皇上亦不想因为自己的多疑,而让她因为翻旧账而寒心。   于是,皇上克制住心中欲要试探的心思,只是伸手抚了下面前的陆景琴的耳畔碎发,方笑着清疏道:“你自来宫中,尚还没有出去走动过,今日朕带你去处好地方。”   陆景琴动都不动,神情亦如常一般,她微微歪了下头,仿佛有些感兴趣,又仿佛兴致寥寥。   她侧着头,贝齿微露,眸光澄澈地浅笑着问:“什么好地方?民女倒想出去走走,只是今日夜色已晚,不如改日再去吧。99Z.L”   说着,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一般,陆景琴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神情慵慵懒懒的,想要休憩的倦意沉沉模样。   皇上见她这副懒洋洋的随意闲散模样,不复从前那般警惕防备,唇畔忍不住微微扬起。   伸出手去,皇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去,轻轻蹭了一下陆景琴的鼻尖。   再开口,语气虽轻快,但模样却一本正经的。   “朕特意寻了夜里来,自有道理,你且跟朕前去看看,自然便知晓所为什么了。”   陆景琴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所为什么,但是她没有说,因为面前的皇上神情挚然,隐隐有执着之色。   心中一动,虽然开口想要复拒绝,但陆景琴似又想起了什么,还是浅浅笑着颔首道:“民女都听皇上的。”   ……   前人曾作诗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穿过染翠宫旁一片接着一片,绵延青茂的潇潇竹林,陆景琴一只纤白如葱的素手,轻轻掀开软舆窗畔的一角明黄纱帘。   远处传来隐隐的声响,陆景琴闻声抬眸,不期然便这般,看到外面绚烂璀璨,忽然绽开于墨蓝夜空的点点零碎烟火。   软舆已然不知何时,缓缓而稳妥地停于原处,察觉到身旁男子有所动作,似在侧首看向自己,陆景琴便漠漠放下了手中纱帐。   皇上见陆景琴沉默不语的模样,只是轻笑一声,然后自然而然地探过手去,力道虽轻但却不容抗拒地牵住她的纤指。   “来,朕带你下去。”   陆景琴柔婉而沉默地微微笑着颔首,然后任由皇上牵着自己,亦步亦趋下了软舆去。   下了软舆,便不免抬眸随意看向眼前景致,然后,陆景琴眸光中原本了无兴致的淡淡索然,竟破天荒亦有些怔怔之色。   潇潇青竹,本乃高雅君子之气节象征,虽纤瘦嶙嶙,但却清冷而傲骨铮铮。   但此时眼前的竹林之深处,却俨然修缮着一处富丽精巧的金筑房舍,端的是奢侈富贵。   皇上察觉到陆景琴的怔然,虽然本在意料之中,却亦不免嗓音清朗,声调略有轻微上扬地淡淡笑问:“进去看看,可还喜欢?”   此情此景,陆景琴实在不知身侧之人究竟是有心故意为之,还是别有什么用意。   修整得不长不短的染粉指甲,虽然圆润润的,但却原来这般掐入掌心,亦会有疼痛的感觉。   想到旧时旧日的孩童与少年时,自己前去云澈竹林中的那处简朴却温馨房舍,嬉戏笑闹的旧事,陆景琴虽然仍旧面无表情,冷淡的眸光却泄露了她此时心情。   皇上牵着陆景琴的纤手,走上那金筑房舍的白玉阶,声音沉沉的,好似蛊惑地缓缓道。   “阿景,朕知道你还对那个人挂念于心,但朕想让你知晓,他所给你的那些美好的回忆,朕亦可以千倍万倍地予你。”   “朕保证,不过多久那些渐渐便会被掩盖,你亦会慢慢地忘了从前。”   陆景琴恍若未觉,只99Z.L是眸光闪过讽意深深,转瞬便化作漠漠如常的神色。   “这处金屋,是朕初登基之时,便命人修筑的,现在终于算是了却朕的一桩心事,可以将此处赠予你了。”   抬眸看着面前富丽精巧的金屋,陆景琴终是忍不住,唇畔勾起一抹浅浅嘲讽的弧度,淡声问:“陛下是想用此处,困住民女的一生吗?”   未待身旁人回答,陆景琴继续笑道:“其实说起情深意重,陛下着实是抬举民女了,民女不过是这世间一平凡人罢了,或许荣华富贵固然好,但对平凡人,这亦不是最重要的。”   话语戛然而止,陆景琴并未继续说下去,皇上看着她,眸光虽平静,但却不假思索地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陆景琴清浅一笑,方才缓缓开口,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   “民女自幼在陆家忍着各种规矩与冷遇,所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自在活着,而非后半生困于这四角宫墙之中,同别人卑躬屈膝重复那令人生厌的上半生。”   皇上未料到她的要求竟是这个,不过略一思索,旋即便爽快地颔首应道。   “朕可以许你自由出宫,且朕保证此生此世,这后宫中除了你姐姐,便再无人可以越过你去。”   虽然最后一句,身旁人自以为是的恩宠,着实令陆景琴心中觉得嘲讽而好笑。   但左右,今日同他出来,为了可以出宫去的目的已然达到,陆景琴只是垂眸掩下眼中情绪,浅浅笑道:“民女多谢陛下。”   陆景琴心中正安定了下来,忽又听皇上开口,说了句什么。 第19章 绚烂   陆景琴不置可否地垂眸,正神情漠漠地定下心神,忽听身侧的皇上嗓音有些柔和地道:“此处建成后,朕尚还没有来过,咱们进去看看吧。”   听到皇上这般说,虽然陆景琴已然略有几分困意,不耐欲走。   但垂眸思忖一瞬,她还是不置可否地由着身侧人拉着自己的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走进了那处金筑的精美房舍之中。   房舍虽不如按照礼制修建的宫殿宽广气派,但精美玲珑的布置与装饰,显然亦费了甚为繁多的思窍与财力,更令人有眼前一亮的惊艳之感。   陆景琴神情漠漠地垂着首,皇上便这般牵着她,到了一处矮几前的竹藤椅前,然后各自坐下。   矮几上摆放着一个天青釉烟雨底纹的宽口大花瓶,其间阡着几丛初绽的淡白昙花,清凉晚风自半开的窗子吹拂而来,一室芬芳馥郁。   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味儿,让今晚本便心情舒畅的皇上,此时更觉心旷神怡。   皇上抬眸,轻轻扫了一眼正垂首喝茶,柔白纤指与兰釉茶碗相映衬,更显美人如玉温然的眼前人。   看着看着,皇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神荡漾的口干舌燥之感,他若无其事地抬手,亦浅浅呷了口清茶。   面前的陆景琴似是察觉到了他眸光有异,但面上却依旧平平静静的99Z.L清冷模样,正决意喝完茶碗中的一盏茶水,便起身辞行。   皇上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碗,侧身对着一旁躬身,满面恭敬站着的李德年说了句什么。   陆景琴对他们两个所言的什么并不甚感兴趣,且皇上的嗓音低低沉沉的,陆景琴并不能听清什么,他便停下了口中的言语。   只见李德年微微含笑看了陆景琴一眼,恭敬从顺的模样,然后便躬着身出去了。   皇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轻轻敲着矮几不远处所放着的一处紫木棋盘上,洁白无瑕的玉制棋子,缓缓安定,而极有节奏。   慢慢啜饮完兰釉茶碗中的芬香清茶,陆景琴正欲站起身来,就此辞行,结束今夜无聊的一程。   忽听皇上先她一步,一面抚着明黄衣袖,一面嗓音清朗地笑对陆景琴道:“走,朕带你出去瞧瞧。”   闻听此言,陆景琴抬眸看了皇上一眼,却见皇上眸光中隐隐有轻松的喜色。   只这一眼,她便又垂眸,神情淡淡地唇畔微弯应下了。   两人并着肩,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齐往房舍之外走去。   因是夏日,明月半轮垂挂于墨蓝夜空,虽然竹叶繁茂潇潇,掩下几份皎洁月华。   但因着微有点点宫灯忽明忽暗,兼以月影透过枝叶繁茂落于竹林之中,却依旧不甚昏暗。   却说两人缓缓走出那金筑房舍,陆景琴初初站定,仿佛有人在等待他们二人出来一般。   便听竹林的另一角,于此处的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破的火星,轻微划破静谧竹林的声响。   闻声,陆景琴抬眸看去,却听仿佛有万道此种声响,倏地齐放于竹林之中。   千丛万丛的绚烂烟火,自不远处绽开,璀璨明亮,美不胜收,几乎叫人看得窒住了呼吸。   绚烂烟火明明暗暗的微光,便这般轻轻洒落并照亮了整个竹林,亦落在亭亭而立的陆景琴,与其身旁的长身玉立的皇上的身上。   璀璨绚烂的烟火,直放了许久时辰,方才渐渐止歇住,如星星点点的碎雨一般没了生息。   陆景琴仍旧神情淡淡地看着远处已然寥落下去的细碎烟火,仿佛有些看得怔怔出神的模样,令人猜不到她在思索些什么。   皇上侧过头去,皎洁月光流转之下,微微宫灯明灭之间,他如玉一般的面庞越发柔和。   好似是在梦境中,又好似他是故意这般做,为了诱哄蛊惑着谁,只听皇上嗓音清朗笑问道:“阿景,好看吗?”   闻声,陆景琴方才漠漠回神,此时她虽然微微在笑着,但却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眸中与语气中细微的淡淡倦意。   轻笑了一下,陆景琴带着这几分倦意,对皇上复行一礼,颔首婉顺道:“多谢皇上费心,民女很喜欢。”   总归喜不喜欢,她亦不过只是他豢养的一只锁于金制牢笼的金丝雀,亦做不得什么主。   倒还不如随意敷衍一句,让身旁人不至于又起疑窦与阴沉。   皇上虽然察觉到99Z.L陆景琴语气与神情有异,但她婉顺的姿态与言语,还是让皇上心中升起轻轻的喜意。   于是,皇上未经思虑,便这般不假思索地笑着说道,语气虽淡淡,但却带着几分郑重承诺的意味。   “但愿来年,我们还可以这般,于此处并肩看一场烟火。”   提到来年,陆景琴心中虽亦有淡淡的怀想,只是念及自己的计划,她心中一梗,面上却是轻笑着只是不语。   ……   乞巧节过后,盛夏越发炎炎,却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倒有几分将要盛极转衰的苗头。   了无生趣的日子便又这般持续了几日,染翠宫中,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因着心忧陆景琴见染翠宫,仍有这般多的侍从重重把守,令她心生寒意,皇上早已不复从前那般关着陆景琴。   守卫的侍从少了,想要前来染翠宫的外面之人,亦如意顺遂了不少。   妩媚多姿的淑贵妃施施然走进染翠宫,染翠宫出来禀告自己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在前为其引着路。   饶是淑贵妃自幼出身高贵,端的是锦衣玉食富养长大,见过不少泼天富贵的装潢雕饰,此时亦不免有些怔然。   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一丝不怒自威的妒怒之色闪过眼眸,淑贵妃复抬眸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莲步轻移,淑贵妃不动声色地继续施施然走着,只见面前引路的内侍微一转弯,便将淑贵妃引到了一处景致优美,玲珑精巧的小小亭台楼阁。   此处亭台楼阁虽不偏僻路生,但胜在修建于十里芙蓉池畔,微坐落于湖面之上。   如此这般,便既馥郁沁人,又静谧清远地令人如临芙蓉池中,心醉不返。   听到有人前来的脚步声,坐于那处亭台楼阁的素色衣裙的女子,只是仍旧手持着一支纤长秀致的鱼竿,默然垂钓的模样。   因着轻纱随风飘扬,女子清瘦纤丽的身姿显得既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楚楚,又渺茫得好似只是一个清淡的影子。   但不容置疑的是,女子生得极其美丽,只一个素色的背影,便让心有火气的淑贵妃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淑贵妃收回一怔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对着轻纱中的女子说了句什么,语气却有些不轻不重的敌对之意:“三小姐倒是好雅兴。” 第20章 落水   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略带着些冷意的柔媚女声,陆景琴却恍若未觉的模样,仍旧目光未移地平静看着面前无波的湖面。   淑贵妃颇是等了一会儿,可左等右等,仍旧没有等到轻纱之中的女子有所反应。   心下燃烧的冷妒之火,忍不住更加重了几分,淑贵妃俏眉一挑,开口冷厉问道:“本宫问你话呢?你是聋了不成!”   平静湖面上微微有涟漪泛起,原是漂浮于湖面上的一抹素色鱼漂,微不可察地轻抖了一下。   只见那幅度虽小,但安安静静坐于楼阁之中,仿佛心不在焉在走99Z.L神的陆景琴,却纤手一动,将鱼竿抛起。   这处芙蓉池本便是皇上特意为陆景琴所修建,并非天然而成的湖泊,其中的鱼儿亦是侍从们放进去观赏的。   是故,陆景琴所钓上来的一只金红相间的小小锦鲤,原也食用不得。   陆景琴伸出葱白纤手,将那只锦鲤从鱼竿上取下,动作虽看着随意缓缓,但却带着让人察觉不到的轻柔与小心。   隔着重重轻纱,淑贵妃看到轻纱那边的陆景琴只一抬眸,侍立于她身旁的一个宫女便上前,将那只锦鲤接了过去。   淑贵妃仍旧站在原地,又怒又窘地冷冷注视着陆景琴的背影。   在家时,淑贵妃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旁人奉承的千金贵女;入宫后,整个后宫除了皇后那个笑面虎,其他仅有的几个低阶妃嫔皆对她既羡又怕,自然更是恭顺于她。   从小到大,哪里有人敢这般冷淡对她?!   虽想要处罚面前女子,给她个下马威,但淑贵妃却毕竟不是个傻的,并不想撞枪口。   但是今日一时冲动而来,再憋着一肚子的怒气回去,显然也并不是一向骄纵的淑贵妃的风格。   想了又想,淑贵妃忍不住复冷笑出声,语气中威胁满满:“三小姐尚未被册封,还是莫要这般猖狂为好!”   正欲将从陆景琴手中接过的锦鲤,重新放入芙蓉池中的月锦,听到淑贵妃阴沉的此言,便忍不住轻轻侧眸,看了神情平静的主子一眼。   倒不是担心主子闻言难过,月锦只是怕这位主子又发怒,得罪了淑贵妃娘娘。   毕竟淑贵妃娘娘,是主子进宫之前,皇上最宠爱的一位妃嫔。   陆景琴的神情漠漠,无甚波澜的平静模样,月锦心下正松了口气,然后颇有些轻柔地将手中的锦鲤放入湖面。   小小的锦鲤游进湖中,好似欢愉地摆着尾巴,带着几分自由自在的憨态可掬,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月锦方才轻呼了一口气,复转身,听到主子正说的话,刚刚平复的心情便又被吊了起来。   神情清冷的陆景琴施施然起身,唇畔勾起一抹带着浅浅讽意的弧度,似是在嘲笑面前的淑贵妃徒能说这般无力的言语,又好似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女子的嗓音轻轻柔柔的,但却带着几分冷意,淑贵妃隔着轻纱怒视着面前女子,只听陆景琴缓声轻笑道:“娘娘来跟民女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左右民女便是猖狂无边,您又能奈我何?”   早在陆景琴初初进宫之时,这位淑贵妃便曾找上门来,欲给这位陆相的卑贱庶女一个下马威。   可惜皇上派守在染翠宫之外的侍从拦住了她,是故今日,倒是淑贵妃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后娘娘的庶妹。   隔着轻纱,陆景琴妍丽的面容微微有些朦胧不清,但不知为什么,淑贵妃却仍旧微怔了一下。   直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景琴话中的不耐与冷意,淑贵妃方才回过神来,忽地抬起了妩媚红染99Z.L的指头,指着陆景琴咬牙道:“你!你敢再说一遍!”   陆景琴没工夫陪她做这些败坏心情的无聊之事,左右不过是一个未经她许可,便到来染翠宫的不速之客。   且,淑贵妃对自己这般怨念,不过是因为裴容晏那可笑的宠爱,这个想法让陆景琴心中更是甚为厌烦至极。   四周寂然,一众侍从皆莫敢言语,陆景琴冷声道:“来人,将娘娘请出去。”   听到陆景琴这般说,淑贵妃显然怒极了。一把推开犹豫上前,想要请她出去的侍从,淑贵妃伸手扬起轻纱,几步走了进来。   陆景琴神情漠漠,只是眸光中满是不耐之色,显然厌烦到了极点。   淑贵妃看着陆景琴清冷孤然的模样,又怔了怔,方才回过神来,又几步走到她面前。   复开口时,声音中已然带了几分冷怒的妒意,淑贵妃冷嗤了一声,讽刺道:“果然是个狐媚子。”   陆景琴不言不语,眸光中的不耐越发冷漠,既然面前女子听不懂人话,她走便是。   抬步欲走,淑贵妃却伸过手来,拦住了陆景琴的去路,眉目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冷厉:“你给本宫站住!”   手腕被淑贵妃握住,陆景琴眉心一皱,下意识便要甩开面前此人,避开这令她有些厌恶的肢体接触。   淑贵妃出身将门之家,虽然是深闺贵女,却亦习得过几分武术,自然比陆景琴力气稍大一些。   被钳制住的陆景琴越发不耐,但却这般,被淑贵妃扣住手腕,一步步缓缓后退了去。   见到陆景琴冷冷的神色,安然处之的模样,仿佛并不是在被自己钳制着,哪有一点儿恐惧想要告饶的神情。   淑贵妃越发愠怒,终是忍不住出言威胁道:“听本宫一句劝告,既然将有名分,今后便不要再使你那些狐媚手段了,不然本宫饶不了你!”   陆景琴冷冷笑了一下,并不言语,此人当真是受荼毒太深,觉得裴容晏是什么人间珍宝。   淑贵妃原只想警诫陆景琴几句,顺便解解自己刚刚被噎,心中所燃起的怒气。   只是说着说着,淑贵妃蓦地发现,自己一面说,一面后退步伐,竟然步步紧逼陆景琴到了此处亭台楼阁的边缘,两三步之下便是芙蓉池了。   看着面前神情冷漠的陆景琴,淑贵妃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   眼中闪过沉沉的冷厉之色,明知后面便是芙蓉池,于其旁边争执只会让落水的风险加重,淑贵妃却几步快走,用力拽着陆景琴往边缘那处去。   陆景琴神色不改,仿佛未察觉到什么一般,便这般虽挣扎着,却依旧被淑贵妃拉拉扯扯到了此间亭台楼阁的边缘之处。   眼见只要自己再伸手推一下,面前的陆景琴便会掉下去,有心惩戒她的淑贵妃,眸中方才闪过一丝解气的骄纵痛快之意。   可谁知,不知怎的,便在淑贵妃眸光一沉,下定决心正要伸手将陆景琴推下去之时,两人的位置99Z.L忽然偏移了些许。   淑贵妃只觉自己的脚下一空,似是不知为何,突然踩空了一般。   心中顿觉不妙,正欲将身体的动作收回来,面前一直神情不变的陆景琴,却忽然身姿轻移,将自己轻缩了回去。   方才反应过来的淑贵妃,乌色的瞳孔蓦地放大,虽已知自己会自吞苦果,但到底有些不甘的怨恨。   淑贵妃伸出手去,想要紧紧拽住陆景琴,带她一同落水。   可谁知陆景琴身姿轻巧,不过轻轻一移,便如林间一只轻盈的小鹿一般,几步退开了,哪里还有刚刚那般挣扎不得的艰难模样。   纵是心中不甘与怨愤,淑贵妃亦只能怒视着面前不远处的陆景琴,然后不能控制地“扑通”落入水中。   见此场景,此间亭台楼阁中的一众侍从皆被震得怔住了一般,待到淑贵妃身旁的大宫女惊慌尖叫出声,那有些刺耳的女声方才惊醒了众人。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欲下去救淑贵妃,淑贵妃一介贵女,自是不会游泳。   且因其一向自持身份,头饰与服装皆无比繁丽,不过刚刚落水的一会儿功夫,竟便这般沉了下去。   “扑通”跳水声不绝于耳,陆景琴冷眼看着一众侍从赶紧下水,去救那位淑贵妃娘娘。   月锦站立于陆景琴的身旁,平日里总是稳重老成的她,竟破天荒垂着首,一副装死的模样。   事已至此,主子有皇上庇护,而她们这些命贱又极易背锅的奴婢,除了这般装缩头乌龟的无事人,亦没有旁的上策了。   另一旁站着的山容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心中惶恐,便时不时侧眸偷看一向稳重的月锦姐姐,焦灼急需安抚的模样。   终于,在山容第莫知几次,偷偷看向月锦之时,陆景琴淡淡开口道:“原想寻个安静地界儿,谁知哪里都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聒噪,咱们且先回去吧。”   闻听此言,月锦与山容却仍旧忧心忡忡的模样,躬身行礼,两人口中说道:“是。”   见两人这般,陆景琴眸光微微一沉,口中言语却与寻常无异,她语气清疏道:“放心,想要追责你们,也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能行。”   两人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纳罕与疑惑。   主子向来冷着脸,说得难听些,便是一副冷淡刻薄的模样,竟然亦会这般发善心细致到……关心她们的生死与感受? 第21章 反常   却说主仆三人正欲往外去,却见一个明黄身影步履匆匆地自轻纱之外走了进来,俊逸面上虽神情平静如常,但眸光却低沉得厉害。   见到来者,月锦与山容皆是一惊,赶紧躬身行礼,皇上未曾看她们一眼,而是脚步不停地几步走到陆景琴面前。   见到安然无恙,神情平淡的陆景琴,皇上一路上听闻淑贵妃擅自来染翠宫挑事,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   回过神来,皇上不免于心中微微轻哂自己的焦灼与忧虑,竟像99Z.L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冲动,听闻消息撇下正与自己讨论政事的老臣便赶来了。   是了,阿景一向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与物不假辞色,怎会吃了闷亏去呢?   皇上轻握着陆景琴一双白皙的纤手,一面十分不放心一般地左看右看,一面于心中暗自思量着,轻笑着自己。   那陆景琴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自然察觉到了皇上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后,那松了一口气的关切模样。   垂下头去,只留一截白皙柔美的脖颈,陆景琴眸光沉得越发厉害,还带着几分冷漠嘲讽之色。   前面已然乱成了一团糟,侍从们口中皆惊呼着“快救贵妃娘娘”,而那位贵妃娘娘所争风吃醋甚为在乎的夫君,却一副并不上心的冷淡模样。   越想越心寒,陆景琴眸光越发冷淡,皇上却以为她垂眸不语是受了惊吓,遂放柔了嗓音温声关切问她:“阿景,你没事吧?”   听到皇上的关切之语,陆景琴仿佛忽然惊醒一般,敛了眸中神色,抬眸看向面前俊逸高大的男子。   纤长的睫毛浓密微颤,像是楚楚可怜的蝴蝶,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   装可怜陆景琴一向有一套,而且她亦不想再停留此处,任由面前之人一直这般握着自己的纤手,挣脱不开。   于是,陆景琴眼圈儿微微一红,泪意好似氤氲地摇了下头,所言之语却很是坚韧的模样:“陛下,民女无事。”   皇上见此光景,只觉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陆景琴的乌发,皇上目光温然道:“阿景,你且先回去歇息,朕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的。”   说罢,皇上便抬眼往轻纱里面的亭台楼阁看去,那一片嘈杂人影令他眸光不由得变冷,哪儿还有一丝一毫的温柔与怜惜?   对此,陆景琴没有再言一语异议,只是鼻音微闷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月锦与山容侍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皇上同主子所说的话,莫敢多说一语。   只是陆景琴转身时,两人方才再敢抬眸,然后四目相对之时,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奇之色。   主子真是……变脸如翻书一般。   回到寝殿中的陆景琴,便恢复了往日懒懒散散的冷淡模样,靠在小榻上正看了几页书,忽见门外进来一个小丫鬟,恭敬地轻声道:“主子,李总管来了。”   陆景琴的目光仍旧放在书册上,眸光未抬,她随意地颔了下首,应道:“让他进来吧。”   原是李德年带着几个内侍来了,见到陆景琴靠在小榻上,手中握着一册书卷,颇是恬淡平静的模样,李德年还有些愣。   这……皇上不是说,三小姐受了惊,所以才让自己带些赏赐来,好生安抚她一番吗?   到底是混迹宫廷多年的老人精,李德年虽然有些疑惑,但面上神情却依旧恭敬如常。   李德年转头,对着自己身后的几个内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手中端着的,来自皇99Z.L上的赏赐放于一旁。   再看向陆景琴时,李德年几步上前行礼,方才含笑着恭声道:“三小姐,这些都是皇上赏赐下来的,皇上说您不必挂心那些闲杂人等,这几日便好好养神。”   都是些车轱辘话,陆景琴“哦”了一声,垂眸继续看书,甚至那些赏赐,连看都没看一眼。   见到陆景琴冷淡的模样,李德年方才继续笑着说道:“皇上说,待过几日三小姐精神养得好些了,便带您一起出宫看看。”   听到李德年此言,陆景琴的眼中方才一闪而过几分亮光。   再抬眸,陆景琴的面容上,已然带着些淡淡的欣喜之色,她轻笑道:“夏日炎炎,有劳李总管前来染翠宫一趟了。”   李德年赶紧笑着推辞:“哪里,三小姐真是折煞奴才了。”   陆景琴但笑不语,只是微侧身,轻轻看了一眼一旁侍立的月锦。月锦会意,几步上前笑着塞给李德年一个装着银钱的荷包。   ……   又这般过了几日,陆景琴虽然很想早日得以出宫去,但是皇上却好似忘记了有这么个承诺一般,竟破天荒已有好几日未来染翠宫。   左等右等皆等不来裴容晏,无可奈何之下,这日清晨,陆景琴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月锦为其绾发的时候,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抬眸,于铜镜中静静看向月锦,陆景琴淡声道:“今儿个我想梳个飞仙髻。”   闻听此言,月锦仿佛有些疑惑的模样,陆景琴性子懒散,平生最讨厌麻烦,一向不喜繁复的发型,今日为何……   虽然心中觉得纳罕,但月锦还是笑着恭声应下了:“奴婢遵命。”   但今日,主子好似特意为了做出些什么,震惊旁人一般。   月锦正为陆景琴挽着发髻,忽又听她云淡风轻地吩咐道:“让小厨房的人做些皇上爱吃的东西,待会儿我要去宣室殿见陛下。”   闻听此言,月锦只是笑着颔首答应,待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主子话中含义,她方才忽地微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主……主子刚刚说了什么?她竟要主动去寻陛下?!   用过早膳,神情平静的陆景琴,便在月锦与山容的陪伴下,上了软舆往宣室殿去。   宣室殿中,满室的沉香气息让人心平气和,兼以温度清凉宜人,便令人不由自主有些升起懈怠的困意。   侍立下首的李德年,轻轻瞟了一眼正淡漠出神,处理着案上奏折的皇上,终是忍不住偷偷以袖遮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所幸皇上好似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怠工,李德年方才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刚松一口气,想起昨夜失眠的原因,李德年便又不由自主微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无奈极了。   自那日皇上好生严厉地责罚了淑贵妃,并将其禁足,然后派自己去染翠宫安抚那位主子后,皇上已经有数日未曾踏步染翠宫了。   李德年自幼陪伴皇上长大,自然心知肚明,皇上这是以携那位主子出宫为诱99Z.L饵,暗戳戳想要那位主子主动来宣室殿呢!   可是那位主子平时看着平静从容的稳重模样,不像是个蠢笨的,谁知这都好几日了,竟然亦一动不动的若无其事模样。   皇上虽然一向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毕竟矜贵惯了,被这般冷落,哪里还开得了颜?是故这几日,皇上总是心情不佳极易发脾气的模样。   越想越愁,李德年心中复叹息,正欲低声嘱咐自己的小徒弟,下去让人做些南瓜绿豆汤来,为一肚子郁闷的皇上解解心中火气。   忽见宣室殿门口,一个守殿门的内侍径直走了进来,步伐匆匆地往自己这边来。   待那个内侍上前,低声在李德年耳畔说了几句什么,一直皱着眉头的李德年,忽然面上一喜,喜笑颜开。   察觉到皇上似是抬眸轻轻看了自己一眼,李德年不敢耽误,赶紧上前行礼,躬身含笑说道:“陛下,三小姐来了,可要见?”   听到这自己期盼已久的消息,皇上清冷的如玉面庞似是一愣的模样,待到回过神来,唇畔方才勾起一抹欢喜的温然笑意来。   随意推开手边的奏折,皇上倏地站起身来,便要大步流星往殿外去。   只是没走几步,皇上便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却顿住了脚步。   李德年一直目光有些含笑地看着皇上,此时见皇上似是有些怔怔于原地的无措模样,方才忍着笑意上前劝道:“外面热,陛下这般贸贸然出去,仔细暑气打了头。”   闻听此言,皇上这才平静了些,只是原地打了一个转的模样依旧有些傻气,哪里还有平日里淡漠君王的威严模样?   思索片刻的皇上微一颔首,忽地转身,对李德年道:“你说的不错,外面酷热,阿景又娇弱,快让她进来。”   李德年心中暗暗道,前几日将淑贵妃推入芙蓉池的女子,哪儿便娇弱了?   面上却笑得恭顺,李德年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身着月白色褙子,湖绿色襦裙的陆景琴缓缓走进宣室殿,于她身前走着的李德年满面笑意,正恭敬地引着她往内殿去。   陆景琴施施然走进内殿,一眼便看到,皇上正神情清冷地看着手中奏折,一副出神的勤勉模样。   皇上装模作样得很认真,可见此场景,李德年却又忍不住偷偷失笑了一下。   刚刚他出去的时候可是记得,皇上面前的小案,可没这么整齐啊……   而且,今早侍候皇上梳洗的一个奴婢手上没轻没重,惹得皇上十分不悦。   兼以皇上本便心情不虞,索性宣室殿亦不热,便披散着一头墨色长发来着。   可是眼下皇上的一头墨发,已然被金镶白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越发衬得其风光月霁,君子如玉。 第22章 疑心   陆景琴缓缓走进宣室殿,一眼便看到坐于小案前,专注认真地入神看着面前奏折的皇上。   李德年侧身,对着陆景琴复行一礼,然后便99Z.L上前,躬身恭敬地在皇上的耳畔说了句什么。   仿佛专心于政事的皇上,方才回过神来,然后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与惊讶之色看向殿中袅袅婷婷而立的陆景琴。   察觉到皇上正在扫量自己,颇有些惊讶的喜意,陆景琴微一垂眸,施施然地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眸光微微扫量着陆景琴,见此场景,皇上方才笑意晏晏地朗声道:“快起来吧。”   陆景琴缓缓起身,然后面色从容平静地往皇上所在的上首去,月锦手中提着一个漆木食盒,恭敬地垂首跟在后面。   见此场景,饶是皇上想要装模作样,亦终于放下了手边的奏折,目光清隽地看向陆景琴。   皇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违心道:“外面天气这般热,若是有事,让宫里的人来便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前来。”   此时月锦正将手中食盒打开,陆景琴侧身,从中取出一盏冬瓜荷叶汤来,动作从容而优美。   听到皇上这般言语,陆景琴只是垂眸轻笑了一下,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娇俏笑容来,却未言一语。   皇上接过陆景琴含笑递过来的一盏冬瓜荷叶汤,眸光不由得在看到此场景,而微微有些沉了下去。   瓷白的玉碗,精巧秀致的银制小调羹,加上这般纤瘦白皙的秀手,当真是赏心悦目。   心情越发愉悦的皇上笑意深深,面上虽一副平静的模样,却在接过陆景琴手中玉碗时,轻握了一下她的白皙纤手。   陆景琴看着面前笑意浅浅,显然心情不错的皇上,心中冷笑连连,丽容上的神情却有些羞赧。   她垂首,以鬓间散发遮掩住眸中冷色,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她动作轻微地抽回自己的手去。   许是陆景琴有些羞赧的神情取悦了皇上,此次她这般挣扎,皇上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一副开怀的模样。   皇上将那盏冬瓜荷叶汤放于小案上,轻扫了一眼李德年,李德年含笑上前,取过一根银针小心试了试。   明明这些都是常规程序,且之前后宫妃嫔们来宣室殿送吃食,亦要经过查验。   可不知为什么,皇上却抬眸看向陆景琴,有些挂心她是否会因此,心生不悦与嫌隙。   既在意料之中,却又没有遂了皇上的心意,陆景琴神情平淡得很,没有半分不愉之色。   不过一会儿,李德年便证实没有问题,皇上方才压下心头思绪,抬手拿起那盏冬瓜荷叶汤来。   倒不知是因为这盏冬瓜荷叶汤本便味道甘美,还是送者合己心意,皇上只尝了第一口,便忍不住开口赞道:“汤做得不错,朕很喜欢。”   陆景琴神情平静,声音温和:“皇上喜欢便好。”   一旁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李德年心道,皇上喜欢的不是汤,而是人吧。   皇上以小调羹微微搅动玉碗中的淡碧色冬瓜,便又这般轻舀了第二口,方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抬眸,皇上虽然99Z.L俊容平静地若无其事笑着,但眸中却隐隐闪过一丝期待之色。   只听皇上开口,仿佛随口一问一般:“阿景,这汤可是你亲手做的?”   闻言,陆景琴便忍不住微皱眉心,觉得此人未免事儿太多。   但想起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陆景琴还是压住心中不耐的冷意,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回皇上,这是染翠宫小厨房的嬷嬷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陆景琴的错觉,闻听此言,皇上似是有些失落地眸光一闪,方才嗓音略带……委屈地轻声“嗯”了一下。   为了以绝后患,避免面前人一时心血来潮,要自己下厨为其做些什么,陆景琴笑意淡淡地解释道:“民女自幼笨手笨脚,做的东西简直不能入口,实在无法献丑。”   听到陆景琴这般解释,皇上面上的神情,似是更难过,更委屈了。   陆景琴心中越发不耐,面上神情却如常,她不再言语,只待皇上喝完这盏冬瓜荷叶汤,便表明自己此行前来的意图。   正于心中思索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口,陆景琴忽听身旁的皇上轻叹一口气,嗓音凉凉地陈述道:“阿景,你又说谎。”   听到皇上这般说,陆景琴面上的神情却依旧平平静静的,她若无其事地笑着反问:“皇上在说什么?民女不明白您的意思。”   皇上抬眸,看着微微侧头,明艳眉目间仿佛满是淡淡的疑惑的陆景琴。   若不是皇上之前对她的事探查得了如指掌,或许真的会被陆景琴这般精湛的演技,给糊弄过去。   只是……皇上心中微一冷笑,亦不免怀疑起来,之前陆景琴所做的那些顺从之举,是不是都是虚以委蛇的敷衍。   收回自己淡淡的眸光,皇上将手中小调羹随意放入玉碗,瞬间没了继续赏用的兴致。   虽然仍旧在笑着,但皇上眼中的冷意与怀疑却越发深沉,他笑问陆景琴:“你明明厨艺很好,从前,你不是常同云澈与卫韶,在那间小竹屋里聚会共饮吗?”   察觉到皇上虽然目光淡淡,但却似是在定定盯着自己,看自己是否有异样的反应。   陆景琴虽然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面上却越发沉着。眉心一皱,复开口,她的嗓音已然带着些不满的伤心。   “皇上说得不错,民女的确会做吃食,而且做得尚还算不错。”   皇上眸光一沉,正要冷笑,忽听陆景琴接下来的话,让他生生顿住了那抹冷笑。   “可是谁又是心甘情愿地做那等子活计,烟熏雾燎的,既费心费力,又总是让民女想起从前那些苦日子来。”   见皇上神情变幻,将信将疑的模样,陆景琴心中不由得一顿。   皇上尚还没有放下疑心,便见身侧娇俏的美人倏地转过身去,以袖中一方浅青绣云纹的帕子,轻轻掩面拭着泪。   “既然皇上这般不信任民女,不过一盏冬瓜荷叶汤罢了,便要怀疑试探民女,那干脆从今往后,您永远不要再见99Z.L民女了!”   糯糯的嗓音,此时却满是悲戚:“民女自觉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圣贤,不可能此生不做一件不妥的事,皇上何必既多疑耽误您的时间,又伤民女的心呢!”   闻听此言,又见美人袅袅娉娉的身影半侧,素帕掩面,哀声饮泣的伤心模样。   皇上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一面暗骂自己实在多疑,一面连忙起身去安抚柔柔弱弱的陆景琴。 第23章 出宫   陆景琴侧着身,不肯转过去,依旧以帕掩面,伤心哀戚的模样。   只是陆景琴到底是个娇娇糯糯的小姑娘,哪里有皇上力气大,是故纵然她不肯转过身来,皇上却仍旧虽然动作轻柔,但却不容抗拒地将其扳了回去。   见好便收的道理,陆景琴自幼便懂得,与其在这里继续装模作样地同裴容晏纠缠,倒还不如早些把目的达到,然后离开。   于是,在皇上坚定的手劲中,陆景琴亦半是挣扎,半是顺从地将身转了回去,丽容上带着难过的愠怒未消。   看到陆景琴微微有些泛红的一双明眸,好似一只被惹怒了的白兔子,皇上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却忽地涌起一丝喜悦的淡淡甜意来。   皇上颇为装模作样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去,抚了抚陆景琴因刚刚掩面哭泣,而微微有些凌乱的乌发。   语气有些无奈,皇上垂首看着面前的陆景琴,一手执起她的纤手,纵宠道:“阿景,你怎么这般大的性子?连朕的话都敢忤逆。”   陆景琴听得他话语虽然是责怪,但语气却甚为温和,又想起从前两人相处的光景,心中只是冷冷的。   但闻言,陆景琴的丽容上,却只是一副恼羞成怒的娇俏模样:“哼,陛下惯会嘲讽人!”   气呼呼地说罢,陆景琴甩开自己被握住的纤手,便直直要往宣室殿门外去。   果不其然,她的一双纤手,便又这般,被皇上握住拉了回去。   皇上的语气越发温和而无奈,他柔声细语地向陆景琴赔罪道:“阿景姑娘莫要生气了,朕择日带你出宫去游玩一番,你可开心解气些?”   闻听此言,陆景琴只是怀疑地看着皇上,摇头赌气道:“前几日皇上便说带民女出宫去,谁知堂堂一国之君却言而无信地骗人,现在民女才不相信您说的话呢。”   听到陆景琴话中不信任的责怪,与其语气中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与放松之意,皇上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深深。   轻咳了一声,皇上在陆景琴因长久未得答复,而看向的视线中,笑意浅浅地开口清朗道:“前几日你受了惊,且头上的旧伤一直未曾痊愈,那般轻率便带你出宫,朕实在不放心。”   听到皇上这般解释,陆景琴的丽容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有些动容的神情。   她微眨眼睛,羽睫轻轻微颤。皇上一直看着她,见她这般神态与动作,只觉心中像是被那羽睫轻轻99Z.L挠了一下,微微泛起痒意。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听到面前的陆景琴小声怯怯说道:“陛下对民女……可真好”,方才回过神来。   心中一动,皇上复又执起陆景琴白皙的如葱纤手来,放于唇畔,轻轻贴了一下。   皇上人虽然清清冷冷的,但唇却柔软而带着温热的温度,那种触觉让陆景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仿佛未曾察觉到陆景琴的瑟缩,皇上抬眸,目光温和地看向陆景琴,嗓音轻柔缓缓说道。   “你头上的伤既已然好得差不多,那不如明日,朕便带你出宫游玩吧。”   闻听此言,陆景琴心中只觉一松,今日所来的目的终于完成了。正欲轻轻挣开面前的裴容晏,忽听裴容晏又缓缓地继续说了句什么。   这下一句,直接让陆景琴浑身微僵,轻轻怔住了。   皇上语气虽淡,却隐隐含着一丝期待的欢喜,嗓音清朗道:“待明日回来,你便好生歇息,后日朕便册你为皇贵妃。”   ……   此时正值盛夏最后的尾巴,酷暑炎炎,更比前几日难见一丝清凉之意。   陆景琴身着粉蓝色交领襦裙,头上亦带着一顶同淡蓝的软纱帽,层层轻纱掩住她妍丽的容貌,亦隔绝并遮住了有些毒辣的日头。   在她身旁,是与其穿着一般色系,墨蓝直裰的皇上。   皇上一向娇生惯养,不过在日头底下走了几步,见到一处装潢精巧绮丽的茶楼,便提议要进去休歇一番。   此处茶楼许是达官贵人们常至之处,是故他们一行人进去,虽未言及身份,那位掌柜却很是有眼力见儿地赔笑着上前奉承。   于是,说好一整日的游玩,便只有下午的时候,两人方才自那处茶楼的雅间中出来,复又来到了街上。   夕阳将要西下,西边的天空上微有云彩,但却细细碎碎的,并被染做了红粉色。   陆景琴与皇上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上,侍从与保护的人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前后左右,不起眼的模样。   心中正因上午的荒废,而有些过意不去,生怕陆景琴心有怒气的皇上,正欲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谁知,世上竟有这般凑巧的事情,陆景琴亦恰好侧头,欲与其说话。   两人皆侧头,不约而同道:“你……”   见到皇上微怔的模样,陆景琴却神情自若地从容地停下了脚步,笑道:“陛下,你先说吧。”   方才回神的皇上,轻轻颔首,笑意清隽:“你说什么,便是朕想要的,你说吧。”   陆景琴神情不变,从从容容地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宽巷子,丽容浮现明眸善睐的笑模样。   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陆景琴侧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缓缓说道。   “民女记得小时候常被人欺负,有时候很伤心很委屈,便会偷偷爬一面矮墙出府,矮墙后面有一位寡居的婆婆,经常安慰伤心的民女。”   顿了下,陆景琴神情不变地笑着,继续说道。   “今日再99Z.L回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见到这位已经有些年纪的婆婆了。”   虽然她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语气中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皇上却听得心中泛起轻轻的怜惜。   于是,皇上在陆景琴有淡淡讶异之色的目光中,牵起她的纤手,清浅地晏晏笑道:“走,朕带你去看看。”   这位寡居许久的婆婆年纪大了,人已然有些糊涂,眼睛早已昏花得看不清东西了。   听到自己房舍门前传来,那许久未曾见过的阿景小丫头的含笑声音,本在门前石头上坐着乘凉的婆婆,不由得抬眼望去。   模模糊糊看到有两个人影正站着,所穿衣物,似是一男一女的模样,婆婆忍不住抿着嘴笑问:“阿景,你同子清来了?”   闻言,陆景琴仿佛会怕身旁的皇上又犯病发怒一般,轻轻而迅速地扫了身旁人一眼。   皇上神情不变,声音虽有些淡淡的温和,但却带着不容人驳斥的矜贵,他清隽道:“在下是阿景的夫婿。”   婆婆听了,只是嘀咕:“阿景的夫婿,不就是子清吗?”   闻言的皇上:“……”   陆景琴怕他阴晴不定,这般下去定要翻脸,又言几句,便匆匆拉着皇上离开了婆婆家。   宽巷子里热闹极了,两人出了这位婆婆的矮小的房舍,陆景琴便凝睇一望,便若无其事地笑着提议要到前面去走走。   皇上自是应允,两人随意抬步又往巷子里面去,方才发现,宽巷子里原在开着花集。 第24章 小童   因夏日炎炎,烈日太过灼热,是故夏日的花集,便常常于傍晚黄昏时分开始。   陆景琴姿仪从容地与皇上并肩,两人缓缓走在此处青石板铺就的宽巷路一侧。   虽然陆景琴戴着软纱帽,轻纱朦胧掩住她的面容,身旁的皇上亦神情有些清冷的漠漠。   但两人出尘于此处宽巷,隐约不凡于常人的亭亭气质,与身上所着的上佳锦织云纹衣料,仍不免有些引人注目。   见两人通身不凡的气质与衣着,沿途街旁摆摊的小商贩,皆爽朗笑着招揽生意。   此处花集本便是周围所住居民自发兴起的,虽名为花集,但却什么货物皆可贩卖。   于是,神情漠漠的皇上,在路过一处珠花小摊时,便这般被摊主大哥给叫住了。   摊主大哥手中拿着几支玉色不纯,雕工亦不佳的步摇簪子,笑着招呼路过的皇上与陆景琴二人。   “郎君,给身边的夫人买支玉簪吧!”   闻听此言,身旁的陆景琴似是有些微怔了一下,皇上察觉到她的微僵,却心情大悦地执起她的纤手,然后缓缓走了过去。   待到两人走了过去,果不其然,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凡品,并无什么可以择选的。   皇上随意收回放在小摊上的目光,然后侧头,目光清隽地看向陆景琴。   因陆景琴戴着软纱帽,皇上并不能看清她此时的神情,遂笑意深深地问她:“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闻言99Z.L的陆景琴沉默了一瞬,方声音微带些冷漠地道:“民……我不缺什么用的,不劳烦公子费心了。”   漠漠的目光,透过掩于面前的轻纱,垂眸看向小摊。忽然,陆景琴的目光在看到一物时,生生顿住了。   摊主大哥愣了一下,只觉面前戴着软纱帽的女子嗓音虽轻而带着清冷之意,但却有些莫名其妙的……耳熟?   见摊主大哥仿佛有些愣愣地看着陆景琴,皇上俊逸的眉心,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与不悦来。   被皇上忽地阴沉目光扫量着的摊主大哥,虽心思淳朴没有察觉到皇上的不悦,但却因忽然有些冷冷的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了神。   后知后觉的摊主大哥回神,对着两人又笑笑,心中越发觉得定是听错了,自己哪儿会认识这般贵人呢?   看向陆景琴手中不知何时,执着的一把嵌着赤豆的骨梳,颇有些出神的模样。摊主大哥方又笑着奉承道:“夫人好眼力,小人听说,这把骨梳可是制作者做了两三年,方才精工雕刻成的呢!”   皇上收回带着冷意的低沉眸光,闻听此言,又看向陆景琴手中的骨梳,似是有些不屑一顾的淡漠矜贵模样。   那把嵌着赤豆的骨梳,虽然看起来简易朴素,但的确有些费了心力的精巧细致模样。   但若说这么一件东西,做了两三年,且出现于此处平凡的花集,皇上却是不信的。   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嗤笑,一双清目仿佛不经意扫过似有些出神的陆景琴,皇上淡声笑问:“哦?既然那制作者费了这般大的功夫,为何现在却将骨梳卖掉了?”   摊主大哥听出皇上话语中的不相信与嗤笑,连忙摆手解释:“郎君有所不知,那制作者本来是要将这把骨梳,做了送给未来娘子做聘礼的,自然倾注了不少心血。”   听到摊主大哥这般说,皇上方才清隽矜贵地微微颔首,神情闲散地随口道:“原是如此。”   摊主大哥的语气中颇带了些可惜,继续说道:“谁知后来制作者犯了大罪,被下了狱,那位姑娘亦另择了夫婿,是故这把骨梳虽已完成,但却未能送出去。”   闻听此言,陆景琴手中握着那把骨梳的力度似是更加重了些,轻纱之后,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所幸皇上正神情闲散地听着,摊主大哥讲述制作者与其未婚妻的故事,并未发现她握着骨梳的指节倏地发白。   “现在那位制作者虽已出了狱,但身子骨却大不如从前,一直在重病卧床。”   一声叹息,摊主大哥忍不住,又开口感慨道:“可怜他本便家贫,现如今为了治病简直典当尽了家中东西!这骨梳便是照顾他的小侄儿,趁他病中不查偷拿出来,抵押给小人的。”   听到摊主大哥话语中的怜悯与同情之意,与制作者的故事,皇上轻轻扫了一眼陆景琴,却见她垂眸不语,仿佛思索起了什么一99Z.L般。   于是皇上不动声色地缓缓笑着开口,似是对摊主大哥说话,又好似在提醒陆景琴什么。   “一个罪犯有什么可怜的?不过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罢了。”   陆景琴依旧不言不语,皇上垂眸,又看她一眼。   却见陆景琴手劲轻轻地正握着手中骨梳,虽然望起来一如往日淡淡的,但却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   倒是从未见过她对何物这般喜欢,一副隐隐贪恋的模样,皇上有些意外地望了一眼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骨梳,心中闪过一丝略喜的思量。   他忽地觉得,自己仿佛琢磨到了一分,陆景琴的喜好。   于是,皇上仿佛无意侧身看了一眼,便有隐于人群中的侍从上前付账,他温然笑着看向陆景琴说道:“你若喜欢,便收着吧。”   闻言的陆景琴,平静从容地笑着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皇上见到陆景琴温婉恭顺的模样,心情不由得更开朗,很是自然地执起她的手,皇上笑着说道:“走,我们再往前去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的错觉,得到骨梳的陆景琴似是没有什么欢喜之色,反倒比之方才,更沉默低沉了许多。   正待开口与她说话,给她解解闷子,忽然感觉到自己所握着的,陆景琴的纤手似是僵了一下。   见陆景琴这般僵住,似是在望着一个方向,皇上抬眸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却见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七八岁小童,正满面惊讶与欣喜地朝自己二人所在跑来,步伐迈得急切。   隐匿于人群之中的侍从们,见此场景,皆速度飞快地现身于那个小童面前。   眼见那孤弱伶仃的小童,便要被侍从们踹开,陆景琴终是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语气中破天荒带着几分冷怒,颇有几分急忙地厉声喊道。   “住手!” 第25章 酒醉   闻听陆景琴有些冷厉的喊声,侍从们相视一眼,终是生生顿住了要踹下去的脚。   被掀翻的阿戚身上衣衫有些褴褛,略略消瘦的小包子脸不复往日那般盈盈的笑模样,而是挂满了泪痕。   有些狼狈地吸着鼻子,想要靠近陆景琴,但却复被侍从们拦下,阿戚只得眼泪汪汪地望着陆景琴哀求。   “阿景姑姑,您跟我去看看七叔叔吧!七叔叔现在病得严重,连药都吃不下,大夫说再这般,他便快要死了!”   听到阿戚凄凄惨惨带着抽噎的声音,隔着轻纱,不过一眼望向他哀求伤痛的模样,陆景琴便仿佛触电一般,匆匆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陆景琴并未抬头,此时亦无从看到皇上面上的神情,是何模样。   想起从前皇上发怒时冷戾的模样,陆景琴从容无波的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丝惊惧。   生怕阿戚会受伤害,陆景琴于皇上开口之前,终是勉强沉下了自己慌乱惊惧的心神,对着不远处满面哀求与泪痕的小童淡声说道。   “小童,你认错人了。”   听到陆景琴虽然有些冷99Z.L淡,但却明明熟悉无比的声音,阿戚猫儿一样润润的眼睛不由得睁得更大了。   似是伤心,又似是不能相信,怔怔过后,阿戚的声音中哭腔更甚:“阿景姑姑!您不要走!”   察觉到皇上虽然淡然,但却一直扫量过来的微冷目光,陆景琴虽垂着首平静任由打量的温顺模样。   但其下一瞬的动作,却让皇上忽地将心中复杂的思索,给微微怔住了。   陆景琴生怕一向多疑阴沉的皇上,会多加揣测阿戚,然后对其做出什么伤害之举来。   于是,这么多天来,她头一次这般主动地伸出玉臂去,轻轻柔柔地挎住身旁皇上的臂弯。   看到陆景琴做出这破天荒,而又实在颇有些亲昵意味的动作,皇上只是一愣,心中旋即便泛起了微微的甘甜之意。   陆景琴抬首,有些怯生生的模样,她柔声细语说道:“陛下,这小童许是认错人了,不要同他计较,好吗?”   说着,陆景琴轻轻晃了晃皇上的手臂,力道娇弱得仿佛无甚气力,但皇上却感觉自己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皇上又看了一眼那小童,方才有些泛起甜意的心中,又缓缓冷了下去。   这个小童,该不会是云家的人,陆景琴方才会为其求情吧?   心中思绪翻腾,连带周身的气势亦冷了下去,察觉到皇上忽地转变的隐隐态度,陆景琴心中不由得一跳。   所幸戴着软纱帽,轻纱可以掩去此时陆景琴丽容上的焦灼与忧虑。   不动声色地复轻晃了一下皇上的宽宽袖角,陆景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之意,柔声继续道:“陛下?您怎么了?”   尚未待皇上有所言语,陆景琴知其已有警备之心,只好另择下策,微不可察地笑着转移话题。   “陛下,将近傍晚了,民女有些乏,咱们可以早些回宫吗?”   说着,仿佛为了验证自己口中所言,陆景琴以纤手掩着面前轻纱,有些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   好似轻易便被陆景琴一语带过,皇上将看向阿戚的阴沉打量着的目光收回,然后以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地牵起陆景琴来。   语气如常,皇上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无一丝愠怒与阴沉,他温朗道:“既然你已疲倦,那我们便早些回宫去。”   虽然并未料到裴容晏会这般好说话,但心中隐有纳罕的陆景琴,还是神情自若地垂首行礼。   盈盈一拜,她婉声道:“多谢陛下。”   此时陆景琴垂着首,自然无从察觉皇上淡漠看着自己,越发深沉的眸光。   皇上伸手扶起陆景琴,口中温然笑说“何必如此客套”,但目光却追随着陆景琴好似无意地侧头,望向不远处。   不远处那个小童,虽未受伤害,但却满面哀伤与不解地凄凄哭着,口中亦焦灼央求着什么。   ……   皇上走进染翠宫内殿之时,陆景琴正孤身一人,背对着他进门的方向,索然清冷地坐着。   她身旁不远99Z.L处的檀木小案上,亮着一盏因朱色绮窗大开,夜风呼啸拂过而有些摇曳明暗的小灯。   内殿并不甚明亮,皇上望着陆景琴纤瘦秀美的背影好一会儿,方才沉着步子走了进来。   陆景琴手中似是拿着一册书卷,走近前来,方才发现她正昏昏欲睡的模样,是故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前来。   见她阖眸以半露玉臂托腮,只一支水碧色的玉簪挽着乌发,夜风拂过她微微苍白胜玉的丽容,亦拂过其散散的耳畔发丝。   皇上望了一眼面前美人微颤的羽睫,不知是因风大吹拂,还是缘因旁的什么。   不过略略思索片刻,皇上几步走到朱窗前,便探手关上了那面大开的窗子。   再转过身去,陆景琴已然悠悠醒转的慵懒模样,她抬眸,好似有些懵懵懂懂的初醒之不解。   开口,陆景琴侧头,不解问道:“夜深了,外面风又大,陛下怎来染翠宫?”   皇上却并不回答她所问的,只是静静望着陆景琴,声音微有些凉地直接问道:“阿景,那把骨梳呢?把它给朕。”   虽然他神情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景琴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威压之感。   心中警铃大响,兀自勉强做出疑惑的模样,陆景琴唇畔微弯地看着面前丰神俊秀的年轻帝王。   陆景琴心中知晓裴容晏发怒时的冷戾模样,且此处只有他们两人,实在没有触怒他的必要。   是故,心中微微泛起冷意,陆景琴面上却笑意无害而娇糯地说道。   “民女从未听说过刚给人家的东西,当天便要反悔讨回去的,陛下是一言九鼎的一国之君,怎能对民女一介小女子言而无信呢?”   看到陆景琴一如这些天,只有提什么要求时方才会展现的明媚笑颜,皇上却并未如往日那般开朗而笑。   见陆景琴语气轻松,仿佛又要转移话题的若无其事模样,皇上的语气终是忍不住陡然阴沉。   “阿景,你是不是当朕是个傻子?任由你如何欺骗糊弄,都不会察觉到异常?”   闻言的陆景琴愣了一下,正欲解释,抬眸忽见面前的皇上笑得既伤且怒,眉目中满是冷厉之色。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能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朕,朕一笑置之,不过是因为朕偏宠纵容你罢了。”   皇上说罢,便朝着陆景琴大步走来,步伐中带着不容阻拦的汹汹气势。   待到他近身,眸光微带迷离之色地欲揽住自己,陆景琴方才惊慌发现,皇上身上竟满是酒气。 第26章 胁迫   陆景琴见到皇上虽然面色平静如常, 但往日白皙的耳垂却红得厉害,显然已经有些迷离的醉酒模样。   察觉到年轻男子身上淡淡龙涎香与清酒味道所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被禁锢的往日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坐着的陆景琴不由得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一下。   皇上看到陆景琴往后退去的惊惧模样,眸光倏地一沉, 如玉面庞上的神情看上去不悦极了99Z.L。   往后退去的陆景琴, 正欲匆匆快些起身, 往殿门外跑去,却忽地被身前的皇上微一伸手,便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两只细细的手腕。   看到陆景琴转过头来, 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妙目含泪模样,皇上只觉得心中刺痛,面上却哈哈朗笑出声。   仿佛是真的喝醉了,皇上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痴迷与怜惜,伸手轻轻为陆景琴拭泪。   看到陆景琴以贝齿轻咬住自己的唇,虽然泪光闪闪,但却清冷倔强不言一语的模样。   皇上终是忍不住,一面为其拭泪,轻轻抚着她微有湿意的粉颊, 一面仿佛很是怜惜地叹息道。   “阿景,你哭什么呀?屡次被你骗, 朕还没哭呢。”   这人真是厚颜无耻,若非自己被其强囚于此处深深宫闱, 哪个稀罕搭理他?!   陆景琴想着想着, 察觉到皇上越来越笼罩于己的俊逸面容与清浅气息,终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抬脚,勉强试图踹开酒醉的此人。   只是皇上虽未看到她抬脚的动作, 却好似会什么读心术一般,不过随意地微一抬膝,便将陆景琴的一双白皙玉足禁锢得不能动弹。   虽然陆景琴平日里看起来少年老成,稳重从容的清冷模样,但到底不过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罢了。   终是破防了一般,陆景琴含泪将头一侧,仿佛厌烦至极,不愿看到眼前人的模样。   她只自暴自弃顾着自己默默垂泪,一动不动,不再挣扎。   皇上看到陆景琴这副冷怒倔强的模样,却破天荒没有发怒,亦没有因怜惜而松手。   望着陆景琴落于耳畔的缕缕散发,与被乌发所衬托得更为白皙秀致的美人脖颈,酒醉的皇上忽然心神一动。   哪怕是在醉酒,皇上亦带着他那张因为小时候不得不养成,而习惯性所做的伪装的微笑面具。   抬手轻抚陆景琴落于白皙脖颈间的一缕散落青丝,皇上好整以暇看向陆景琴,笑着问她。   “这几日一直装着同朕亲近,你心中定然是不开颜的吧?”   回应他的,自然是陆景琴不言不语,装死的麻木神情。   皇上又笑了,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绕着陆景琴的乌发,他缓声继续笑道:“倒也无妨,父皇虽然为人又昏又疯,但当初对娴贵妃所做之事,却意外聪明了一回。”   闻听此言与其言语中的含义,陆景琴故作麻木的神情,终是忍不住侧回头来,对其含着泪怒目而视。   恨恨地咬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吐出来,陆景琴怒道:“混!账!”   闻言,饶是皇上因察觉陆景琴之前的伪装心灰意冷,而有些破罐子破摔,亦不免沉了眼中眸光。   勾起唇畔一抹浅浅的弧度,皇上虽然依旧在笑,但却有些冷冷的模样。   俯下身去,皇上一面伸手去揽陆景琴的腰间,一面声音微冷而笑意地颔首随意道。   “好好好,今儿个,朕便好好告诉告诉你,什么叫真的混账。”   闻99Z.L听此言,陆景琴似是被吓得怔住了,终于不复刚才那般不甘怨愤地挣扎。   皇上抬眸看着眼前美人,却见她仿佛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微微轻颤着,妩媚潋滟的眼角氤氲着一抹微湿的泪光,看起来可怜动人极了。   见到陆景琴这般纤弱柔婉的含泪模样,皇上忍不住窒了一下呼吸,正回神欲糊弄她几句,便要将人抱起。   “放心吧,朕明儿个便册封你,会对你负责的。”   说罢,似是安抚陆景琴的惊惧目光,又仿佛只是为了亲亲她,皇上俯首在她眉心轻吻了一下。   于是这次,皇上复又放松了警惕与禁锢之时,陆景琴忽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其退去。   只是皇上虽已醉得有些酩酊,但却依旧有些清醒的理智尚存,竟没有如她所愿。   便这般轻而易举地按住陆景琴,皇上轻扫了她一眼,虽然目光依旧有些淡淡的迷离醉意,但看起来却如常一般清冷的自持模样。   笑了一下,许是觉得这般姿势,陆景琴会不舒服一般,皇上在她惊怒的目光中微微支起一只胳膊来。   以那只胳膊半托着半边俊容,皇上好像有些疲倦,没有继续动作,又好像只是为了逗逗陆景琴。   随手撩起陆景琴因为方才挣扎,零落于白皙耳畔的一抹乌色碎发,皇上复又绕了一下。   皇上闲散开口道:“阿景,这种小把戏,你用一次朕便当做是欲擒故纵的乐趣了。”   顿了下,他下一句问陆景琴的语气,却已带着一丝冷冷沉沉的郁色:“可是为什么,你好像觉得朕是个傻子吗?”   陆景琴咬紧牙关不说一语,心中怒声大骂,此人简直是个疯子!   见到眼前美人越发冷怒怨愤的神情,皇上虽然眸光闪过一丝郁郁伤痛,但旋即却又化作了有些疯魔模样的笑。   皇上抬手,将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地抚上陆景琴半散的素衣领口之上。   隔着绣云纹与碎花的素洁领口绣饰,皇上轻轻慢慢地微动大手,抚着陆景琴纤瘦孱弱的锁骨。   察觉到她因自己的体温而微颤,瑟缩却无可退缩的满面倔强模样,皇上不由得笑得甚为开颜。   “这表情好,朕很喜欢。”   闻听此言,陆景琴丽容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继续挣扎,虽然看起来显然无力极了。   皇上自是不会让她称心,不过微一用力,便将其钳制住了。   语气微冷,而带着胁迫,皇上虽怕她受惊,但却控制不住不去威胁陆景琴。   “平日里倒还没有人敢这般对朕不恭,阿景,你知道吗?指望不说话装哑巴让朕厌弃于你,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一瞬间,陆景琴挣扎不是,顺从亦不可能。 第27章 狠厉   见陆景琴不言不语, 只是将丽容复侧过去,冷冷的模样。   皇上仿佛无意一般轻轻抬手,察觉到一件微亮着寒芒的东西被他从衣袖之中取出, 陆景琴方才有些张皇地侧回头来看了一眼。99Z.L   一把短短的金制匕首,被神情漠漠, 但有让人莫名恐惧于他这番冷静的皇上正手持着。   见此场景, 陆景琴便不由得想起在牢房之时, 裴容晏发疯要伤害子清时的场景。   “你要做什么?!”   出口言语,陆景琴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已不自觉带着几分冷颤。   “阿景, 你且放心,朕不会伤害你的。”   看到她这般惶恐,皇上抬手欲去抚陆景琴鬓间散发,但大手却被眼前人带着惊慌,生生躲了过去。   看到陆景琴这般惊惧的明眸含泪模样,皇上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神情自若地忽地抬手。   他的动作潇洒随意,而带着行云流水的自然,但陆景琴却被其所做的疯狂的举动, 给震惊得难言一语。   皇上闲闲散散地手起刀落,那把金制匕首便被他刺入胸膛之处, 瞬间殷红色的温湿液体,便于其身上所穿的月白衣衫点点渗出。   饶是陆景琴平日自恃沉静, 见此场面, 亦忍不住苍白了面色,眸光复杂而震惊地直直望着眼前男子。   见到陆景琴苍白的丽容,皇上虽因胸口处的疼痛, 而终于微微清醒了一些。   但其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的狠厉,越发的暴虐。   只见皇上神情从容得反常,甚至面上带着一丝晏晏的笑意,便又抬手,很是随意地将匕首抽出。   如果不是他额角微流的冷汗,与因失血与疼痛而苍白的如玉面庞,陆景琴或许真会相信此人是来自地狱的,真正的非人的魔鬼。   未待满面复杂神情,震惊与恨怒皆有的陆景琴出言,只听“咣啷”一声,原是皇上终于丢掉了手中的金制匕首。   似是终于丧失了一些精力,支撑不住了一般,皇上意外平静地淡声问:“阿景,你可会疼?”   陆景琴哪里还敢招惹他,此时她努力镇定,方才不至于让自己无与伦比。   “陛下,您喝醉了,民女叫人来为您包扎一下伤口……”   没有得到想要答案的皇上,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方才语气微带委屈的尾音控诉道:“朕便知道,你不会心疼朕。”   无暇顾及他口中所言,陆景琴对着殿门外面,急急忙忙地焦灼呐喊:“快来人!陛下受伤了!”   皇上没有出言阻拦她,只是继续自顾自陷入思绪,喃喃自语。   “无论朕是死是活,你都这般冷漠,不会关心……”   “哦,也不是,说不定朕死了,你会当街放鞭炮庆祝呢,是吧?”   外面守着的李德年闻声便是一阵心惊肉跳,虽然来之前皇上已有吩咐,待会儿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两人。   但是……想到皇上来时酩酊的模样,李德年心中便是一阵焦灼与担忧。   若是皇上真的受伤了,后来出了什么纰漏,他一个奴才,便是赔上一百条命亦是死有余辜啊!   李德年一咬牙,终是下了决心,若皇上明日酒醒要责罚自己,那便责罚吧!   挥手唤过旁边侍立着的几个内侍,李德年眉眼99Z.L中虽带着忧虑,但神情却依旧淡淡的,看起来十分镇定。   “开门,进去看看陛下。”   ……   内殿的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听到那“吱呀”一声声响,陆景琴连忙转脸看去。   李德年哪里能料到眼前会是这般场景,靠窗的那处,年轻威严的男子正以双手钳制着明眸含泪的女子。   两人的衣衫皆因挣扎,而微微有些凌乱的散开,李德年正心中大呼不好,刚才陆景琴所言恐是为唤人前来所说。   却忽然看到,皇上的月白色直裰之上,几片殷红血迹甚是显眼。   李德年心中一跳,赶紧招呼其余几个内侍上前探查,皇上身上的伤势究竟怎样。   可谁知皇上虽未看他们,但却随意从地上拿起了一件什么,微一用力便丢了过来。   “咣啷”一声清脆的声响,是金属与地砖相敲击的泠泠响声,一众内侍皆不约而同,被这摄人的气势震得顿下了脚步。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冷厉极了,如至寒冬日里最冷的冰一般,令人闻声便心生畏惧。   “滚出去!”   几个内侍皆莫敢言语,垂眸偷偷看向总管李德年,李德年心中忍不住一声重重叹息。   硬着头皮,李德年顶着皇上语气中不善与震慑之意,垂首上前从容恭敬道:“陛下,您受伤了,奴才为您请太医来……”   一语未毕,便听得皇上带着沉沉怒意的话语传来,打断了李德年故作镇定的言语。   “朕让你们滚出去!”   听到皇上阴沉冷戾的语气,李德年只觉身上一阵冷汗,哪里还敢再劝,连忙与一众内侍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李德年赶紧叫一个腿快的,去太医院寻一位太医来,先行候着。   而此时殿内,陆景琴终是不得不反应过来,眼前此人已经魔怔了。   遂不再虚以委蛇,而是惊慌失措地奋力挣扎起来。   两人挣扎之间,忽然听闻“咣啷”一声,皇上察觉到怀中陆景琴身体一僵,挣扎得更厉害了。   因为受伤,皇上勉强方才钳制住怀中的陆景琴,然后循声定睛看去。   牙白色骨梳静静躺在地砖之上,莹莹如玉的明润模样,却一下子刺痛了皇上的眼睛。   哈哈一笑,但那笑却让人心生毛骨悚然的惧意,皇上厉声问道。   “阿景,你们是不是都把朕当成傻子?”   说着,皇上便阴沉着面色,重皱着眉心,探手去取那把骨梳。   陆景琴亦伸手,想去取回那把骨梳,皇上却先她一步拿起,复又举到她眼前轻晃了一下。   “阿景,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竟然敢将云子清为你做的骨梳带到宫中!”   见陆景琴双眸含着愤恨的盈盈水光,皇上心中虽然疼痛欲裂,但却晏晏笑着,手上动作狠厉极了。   只听“啪”地一声清脆破裂声,陆景琴下意识地含泪急忙看去。   只见那把耗费了子清无数心血与时间的骨梳,便那般被毁掉,四分五裂地委落于地。 第28章 留宿   恨99Z.L极了的陆景琴似是终于被皇上给逼疯了, 直直对着皇上横于自己眼前的一只胳膊,便愤恨而绝望地重重咬了下去。   一侧的臂膀上传来痛意,又看到满面怒意似被激怒却又无能为力的禁锢小兽一般, 眼含清泪的陆景琴。   明明身心皆痛得像要炸裂开来一般,但皇上俊逸面庞上的神情, 却一丝不变, 甚至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垂眸似是思量片刻, 又似是酒意上头,皇上只是默默无言了一瞬,乌长浓密的羽睫看起来动人又脆弱。   待到这一瞬过罢, 察觉到皇上将行的动作,被钳制住的陆景琴“唰”地苍白了丽容。   奋力挣扎着,陆景琴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呐喊,想要让眼前人清醒一下。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却仍旧克制不住自己话语中的轻颤:“陛下!您清醒一下!”   皇上哪里会听她的话,醉意上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越发汩汩而流的殷红将陆景琴身上素衣染就成朱色。   明明血染素衣,看起来是那般的令人心生惧意, 但皇上见此却恍若不觉自己会不会流血而亡一般。   抬起白皙修长的大手,轻轻一拽, 陆景琴素衣上的衣带便散落了下来。   衣带散落,微微露出其里冷白纤瘦的肌肤来, 当真是莹莹如玉, 艳美绮丽。   陆景琴又是羞愤,又是恨极,脱口而出的言语无力而怨怒:“混账!住手!”   不闻不问继续自己动作的皇上, 似是微微怔了一下,陆景琴借此机会,方才终于挣开一只手来。   见到陆景琴如愿挣脱的那只白皙玉手,皇上似是有些不以为然,面上神情漠漠平静。   但却仔细去看他的眸色,定会发现其间满是已入疯魔的炽热之色。   陆景琴心知此时是自己唯一脱身的机会,心中当真庆幸从前自己尚且留了一手万分。   抬手,微微带着轻颤,陆景琴将自己白皙的葱葱纤指,在眸色迷离的皇上面前晃了一下。   微微泛着粉色的指甲轻掸了一下,果如陆景琴所期望的那般,皇上原本正缓缓而动的修长大手。   却于扑了满面指甲中微藏的些许药粉,而神情略带着一丝茫然与懵懂地,慢慢倒了下去。   见此场景,陆景琴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是试探地伸手轻戳了一下眼前人的肩头:“陛下?”   眼前人微阖着双眼,乌长浓密的羽睫一丝不动,显然一副沉沉昏迷过去的模样。   陆景琴方才回过神来,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掉,但有的,却并非如释重负。   张皇地一把推开身前的皇上,陆景琴鼻子一酸,双手环住自己正欲落下泪来。   忽听“咚”地一声,陆景琴被这声闷闷的声响吓了一跳,忙止住泪循声望去。   却见原是皇上沉沉昏迷之中,并不能控制自己,陆景琴猛然一推,他竟一头撞在了墙角处。   陆景琴看着昏迷中方才会安分,而不似平日那般令人心生畏意的皇上,他的面庞苍白99Z.L得如一块寒玉一般。   起身,泄愤一般,陆景琴含泪咬牙重重地踢了皇上几脚,尚还觉得犹不解气。   正欲再找补几脚,发泄心中恨怒,忽听殿门外传来李德年小心翼翼,而带着几分焦灼试探的声音:“陛下?”   天知道守在殿门口的李德年究竟有多纠结,尤其是在听到殿中复又传来几声闷闷的声响……里面,好似有人在打架?   李德年心知皇上虽然平素看起来清冷自持,但因出身矜贵,实则有些“逆我者昌”的桀骜傲然的性情。   且今日皇上喝醉了酒,该不会失手,伤了三小姐吧?   这般想着,李德年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复又问了刚刚那句话。   听到殿门外传来李德年的询问声,陆景琴方才回过神来,抬起的小巧玉足顿了又顿,终是缓缓落了下去。   勉强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不那般僵硬,陆景琴原地垂眸愣了片刻,方才转身大步走到殿门之处。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陆景琴缓缓将内殿殿门拉开。   李德年原本正焦灼立于殿门之外,此时见到神情漠漠如往日一般寻常的陆景琴,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下一瞬,却在看到陆景琴被染成殷红的素衣之后,化为一副震惊之色。   见状,李德年忙问:“三小姐,您没事吧?”   陆景琴的白皙纤手紧紧抓住殿门,方才让疲惫至极的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   轻轻摇了下头,陆景琴抬手随意往殿中指了一下,嗓音微微带着沙哑淡声说道。   “陛下失血过多昏迷了,去请个太医来。”   闻听此言,躬着身的李德年抬眼往殿中微一扫量,见果然不出所料的狼藉一片,心中却还是因为那一大片殷红之色被唬了一跳。   李德年连忙一面忙不迭点头,一面侧身去看一旁候着的,早已赶来的太医。   听到陆景琴与李德年交谈内容的太医,虽然既震惊又迷茫,但却竭力控制着自己平静如常的神情。   原因无他,皇家的宫闱秘事,本便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医可以探查与置喙的。   诚惶诚恐的太医,躬身带着药箱入了内殿,陆景琴后知后觉回神,秀眉一下子挑了起来。   伸手一把拽住欲跟着太医一同入内的李德年,陆景琴冷冷地陈述道:“叫人把陛下抬回宣室殿去,染翠宫简陋,恐不能让皇上屈尊留宿。”   听闻陆景琴冷冷的声音,仿佛寒冰一般,带着咄咄逼人的沉沉怒意。   李德年万分无奈,苦笑道:“三小姐,您总是这般扭着,又是何必呢?”   陆景琴冷着脸,依旧不松口,李德年同她几次接触,已然隐隐知晓这位主子性子一向有些刀子嘴豆腐心。   遂转而打感情牌,继续卖惨道:“陛下伤势这般严重,实在不宜搬动,还望三小姐体谅奴才们的不易。”   果不其然见陆景琴面上似闪过一丝思索,李德年心中正一松,忽听面前女子随意地一颔首,淡99Z.L声道。   “那好,我走。”   李德年傻了眼,时值深夜,外面已然染上了墨色,这位主子这又是闹哪一出? 第29章 置气   不顾众侍从的阻拦, 陆景琴果然说到做到,抬步便匆匆奔出了染翠宫。   李德年无法,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看来这次皇上的确是吓坏了陆景琴,两人近几日恐怕又会横眉冷对的。   无可奈何, 只得赶紧挥了挥手, 招呼月锦与山容两人跟上。   无人阻拦, 陆景琴自入宫以来,第一次这般顺畅地大步流星走出了染翠宫。   在染翠宫宫门站住,陆景琴却不知为何, 忽地止住了脚步,仰头望向漫天星空。   夜幕深深,天空是墨蓝色的碎碎星河,有些潇潇的夜风,吹拂过陆景琴有些瑟缩的裙角。   陆景琴便这般,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直到觉得鼻尖微微泛起酸意,方才开口轻轻说道。   “星星可真好看啊。”   陆景琴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陷入了往日回忆, 月锦与山容皆垂首莫敢言语。   好似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一般,转身, 陆景琴已收敛了神情,对两人道:“你们两个回去吧, 我想一个人走走。”   听到陆景琴有些冷漠的言语, 山容胆战心惊了一晚上,此时终于忍不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可是李总管说……”   陆景琴凉凉地扫了山容一眼,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动摇的冷淡模样。   “左右我出不了宫去, 你们有甚可担忧的?”   月锦与山容皆不再说话,陆景琴冷哼了一声,继续缓缓问道:“还是说,你们不听我说的?”   这下月锦与山容皆无话可说,只得眼睁睁看着陆景琴说罢,便裙裾微扬,抬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陆景琴坐在御花园的小亭之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深了更添露重,她便那般双手环膝,倚靠在一处雕栏前。   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神情有些疲惫的木然往亭外看去,忽听小亭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穿着粉蓝襦裙的昭若,发髻微微有些散乱,看起来匆匆的模样。   走到亭前,看到蜷缩着的那团人影果然是陆景琴,昭若心中方才稍安。   看到陆景琴无事,昭若呼了口气,然后放缓了脚步,几步便走到了小亭之中。   见陆景琴身边并无侍从跟着,整个人又愣愣的,好似在盯着不远处发呆凝望。   昭若的视线,忍不住扫向小亭不远处的一处小湖,心中顿时一跳。   几步上前,昭若简单粗暴地抓起陆景琴的一只手腕,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在做什么?”   被昭若手上没轻没重的力道抓疼了的陆景琴,不耐烦地抬首看向来者,不复平日里的礼数,冷声呛道:“要你管?”   昭若看起来暴躁极了,她不甘示弱地反怼回去:“本宫偏要管,你能左右本宫?!”   实在身心俱疲的陆景琴不想同她斗嘴,遂微转过身去,不看面前站着的昭若。   但她这般一动,身99Z.L上素衣的殷红血迹便露出一大片来,于这深深夜色中看起来极为可怖。   方才后知后觉嗅到空气中,似是有微微的血腥味儿的昭若不由皱眉,复问陆景琴:“你伤哪儿了?”   陆景琴不想搭理她,昭若又是生气又是担心,遂几步走过,上手便去碰她身上的衣裳。   一巴掌将昭若探过来的爪子拍开,陆景琴冷着脸说:“我没受伤。”   “本宫不信,你让本宫检查一番。”昭若执着地怀疑问。   回应她的,是陆景琴不耐烦的声音:“爱信不信。”   昭若本来在漱珍宫一个人喝着果酒,闷闷地心中窝着火,然后便听身边人说皇兄在染翠宫受了伤,便气势汹汹又要去找陆景琴算账。   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要做什么?先害得子清落得那般惨状,现在竟然又大着胆子,敢伤皇兄龙体?!   待兴冲冲到了染翠宫,昭若欲去兴师问罪,方知陆景琴独自一人出了染翠宫去了。   虽然陆景琴冷心冷肺不是好人,但听染翠宫两个宫女焦急地描述她走时的场景,昭若的心底还是隐隐生起些担忧来。   左右已同她翻了脸,昭若不多同陆景琴嗦,直接挥手对自己身后的嬷嬷道。   “来人!把她给本宫带回漱珍宫去!”   陆景琴便这般,被昭若一行人带到了漱珍宫。   进了漱珍宫,昭若便叫人去寻自己的干净衣服,与太医来。   但看向陆景琴的神情,却是冷冷的,且亦不同她说话。   陆景琴站在原地不动,昭若看了她一眼,终是心中来气,语气不善地凶道:“去内殿!你在这儿当门神呢!”   开口,陆景琴淡声说道:“殿下没什么事,民女先告辞了。”   昭若最是听不得她这般看起来平静无波,但说的话,却没有一句不是惹自己心中发怒的。   早便知道这人狼心狗肺,自己何必关心她,徒添一肚子火气!   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昭若转身,将身后刚好走来的侍女,手中托盘上的衣服取了下来。   随手一团扔给陆景琴,昭若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语气更是带着深深寒意:“去内殿换上,碍眼!”   陆景琴未伸手去接,那件云缎纱裙便这般委落于地,昭若倏地面色更沉。   刚想出口痛骂陆景琴不识好歹,却见面前此人抬脚踩了几步地上的衣裙,便要往外走的模样。   见到她好似挑衅的冷淡模样,昭若简直快气炸了,遂开口对自己身边的宫女怒道:“给本宫把她拦下来!”   果不其然被拦住的陆景琴,在昭若“你给本宫老实点儿”的无能狂怒与威胁声中,折回身来。   昭若气息稍顺,冷声开口,言简意赅:“你去偏殿寝宫住,不许出去。”   左右无处可去,陆景琴不言不语地随意顺从,却在经过地上那件纱裙之时,又踩了几脚。   昭若不想同她置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慢慢哼了一声。   清冷的皎洁月光透过朱窗轻纱,洒在漱珍99Z.L宫与皇宫各处宫殿,亦洒落于宫外千万人家。   整宿整宿辗转难寐的病弱少年,心胸之处忽地一痛,方才面庞苍白地放下唇畔竹萧,轻轻咳了一声。   窗扇微开,皎洁的月光洒落他的身上,长身玉立的他,身姿看起来如竹一般清隽而温然。 第30章 到访   第二日。   夜里陆景琴睡得并不安稳, 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恍恍惚惚半醒半睡了几次,忽听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阖着双眸, 陆景琴微转了个身,本不想理会外面动静, 只听那叩门声虽越发犹豫谨慎, 但却继续响起。   终是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轻纱罗帷之外,初初熹微的天光,陆景琴起身下了榻。   随着“吱哟”的慢慢开门声, 陆景琴看向来者,却见是一位她并不认识的姑姑,温丽端庄。   这位姑姑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皆穿着青色宫装,垂眸敛容,手中高捧着红漆托盘。   待看清那红漆托盘之中的宫装与首饰,陆景琴一下子变了面色,冷问眼前人:“你们是哪个宫的?”   那位姑姑仿佛听不出陆景琴话中的冷意,神情依旧和煦恭敬, 只见她微一福身回答道:“奴婢是内务府的,娘娘叫奴婢彩云便是。”   陆景琴听到“内务府”三字, 便下意识要伸手关门,可谁知她们一行人却恍若未觉, 直接恭顺而不容抗拒地鱼贯而入。   站在门前的陆景琴面冷如霜, 恰巧这时昭若闻讯匆匆赶来,两人便这般不期然目光相撞。   看到陆景琴神情冷淡的模样,与一拥而入的内务府宫女, 昭若只觉齿寒极了。   真是可笑,枉她还那般忧心!   冷笑了一下,昭若语气甚呛地冷声道:“本宫真该恭喜三小姐,如愿以偿。”   陆景琴没有说话,伸手欲关门,昭若直接上前挡住那门,气势汹汹的怒然模样。   距离拉进,昭若面上的神情更显得咄咄逼人,她秀眉微挑,语气甚为不善:“这是本宫的漱珍宫,你敢拦本宫?”   神情淡淡地松开手,陆景琴转过身去,声音冷淡:“殿下随意。”   ……   卫韶轻轻推开有些微晃的竹门,许是有风拂过,几片半枯的碎叶簌簌落于他面上。   似是有些纳罕为何夏日,会有这般多的枯叶落下,卫韶抬首望向自己头顶的上方。   却见一株高大的野茶树,枝叶零落半枯,显然是将要枯死的孱弱模样。   触景生情,卫韶不知不觉,便想起了从前三个小小孩童于此处种树时欢乐的嬉戏场景,与少年少女树下赏月饮酒的逍遥旧日来。   他便这般微微愣了一下,直到身前传来一声“哗啦”泼水声,与小孩子带着怒气的斥声,方才回过神来。   “坏人!出去!”   阿戚手中提着一只竹桶,看起来愤怒极了。   瘦瘦小小的阿戚,下巴微微有些尖尖的,与其圆圆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只随时会咬人的不驯服小猫。   虽然来时便做好99Z.L了被冷遇的准备,但闻听此言,卫韶还是苦笑了一下。   声音温和,卫韶语气如往常一般,问阿戚道:“你七叔叔呢?”   阿戚瞪了他一眼,一点儿都不给他面子:“猫哭耗子假慈悲!滚!”   话音刚落,便听里间竹屋的门,被人推开,出来一个清隽苍白的青衫男子。   听到身后传来轻轻克制的咳嗽声,阿戚连忙转身去扶云澈,语气焦急。   “七叔叔,您怎么起来了?”   云澈看着面前瘦瘦矮矮的阿戚,抬手抚了抚他微翘的一缕碎发,语气温然地轻咳问道:“阿戚,我不是告诉你,我现在病着,你常来恐会传染你。”   阿戚咬了下唇,并未说话,只是圆圆的眼睛中的盈盈泛起的水光,带着一丝倔强之色。   见到阿戚这般神情,云澈只是抬手放于唇畔,面容憔悴且苍白地轻咳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然后抬眸,云澈清朗的目光看向院中站着的卫韶,那目光淡淡的,不带怒意亦没有情绪。   只是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察觉此想法的卫韶,虽然心中微微一阵痛意,但面上却如平常一般,恍若未觉笑着抬起自己手中拿着的药材与补品。   “子清,你身体不好,我为你买了些药材和补品,你且好生将养着。”   听到卫韶这般说,一向温隽的云澈,却破天荒并未言语。   卫韶仿佛不知尴尬为何物,见云澈未赶自己出去,他心中暗松一口气,然后便神情自若地笑着抬步往前走,欲去放下手中的东西。   见到卫韶这般熟门熟路的阿戚,有些不忿地站在云澈身边,正欲开口要再刺卫韶几句,忽然――   身旁站着的七叔叔,似是走到门前,便已用尽了浑身力气一般,竟然便这般昏了过去。   卫韶听到阿戚的悲呼,赶紧上前扶住云澈,然后命阿戚出去找个大夫来。   昨夜屋前奏箫受了风,兼以云澈身子骨本便弱,又常常思虑过度,此时昏倒倒也不出人意外。   阿戚很快便请来了大夫,为面色苍白的云澈把脉,只见大夫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严肃。   见到大夫这般神情,卫韶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夫,他怎么样了?”   闻听此言,这位大夫只是神情严肃地抚了抚自己的胡子,方才收回探脉的手,对卫韶道:“恐怕,是有些不好。”   说罢,大夫便将目光看向一旁焦急等着的阿戚,复问道:“我上次为你叔叔开的药方,他可按时吃了?”   阿戚闻言,眼泪不由得流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方才凄惨道:“没有……”   大夫见到此间破旧的房舍,与叔侄二人简朴的装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医者仁心,大夫不免对着卫韶又道:“我刚刚探脉,见病人心中似是郁结甚重。”   卫韶听了大夫此言,面色微微一黯,大夫以为他是关切病人,遂继续说道。   “病人身上的99Z.L伤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病症却依旧不见起色,我想应该是这心中郁结过重的缘由。”   顿了下,大夫抚着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嘱咐道:“依我所见,若是能让病人少些思量与忧郁,这病自然便消退些了。”   卫韶只是苦笑,垂眸看向云澈,他又何尝不想云澈快些好起来。   只是云澈看起来温然纯善,随和平易,但于他所在乎的事上,却是实打实的执着。   让他放下阿景,从今往后,不再去思量,恐怕是难上加难。   心中无奈,卫韶只能转而,对大夫道:“还请您多多关照着他一些,若他可以病愈,我必重酬于您。”   听到卫韶这般诚恳的请求,大夫只是叹气,复又摇头道。   “一心求死的人,华佗转世也救不了。” 第31章 情深   明媚的日光, 透过竹屋窗扇之处缝隙,零零落落散入几缕微光来,点点明亮。   云澈躺在床榻上, 只觉得全身未有平时的痛苦,倒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 麻木失神的感觉。   微微苦涩的药汁, 被人一勺一勺勉强喂入口中, 却并不能得以吞咽入腹。   但喂药的人却好似极有耐心一般,继续动作轻柔而坚定地为自己一勺一勺喂药。   不知道为什么,云澈忽然想起了阿景。   他从前亦生过一场大病, 烧得昏昏沉沉,连药都喝不下,阿景便是这般,一勺一勺慢慢为自己喂药的。   想到阿景,云澈努力挣扎着睁开眼睛,终是醒了过来。   但眼前见到的人,却是身穿月白直裰的卫韶,手中端着一只药碗。   昔日故友再相见,却是这般沉默的境地, 卫韶手中持着的调羹似是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往云澈唇畔送。   云澈微微欠身, 似是要起来,又似是单纯想要避开卫韶手中的调羹。   他面上的神情淡淡的, 只是欠身仿佛很费力气一般, 控制不住的,云澈复轻咳了几声。   见到云澈垂眸,脆弱微垂的睫毛长长的, 更衬得他面容憔悴而苍白,看起来孱弱极了。   卫韶不再勉强,只是看着面前的云澈,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听到卫韶这般问,云澈只是微微颔首,虽然仍旧温谦有礼,但卫韶却于他冷淡的神情中看到了疏离。   “在下很好。”   被云澈这平平静静四个字,噎得有些说不出来话的卫韶,只能转而说起另外一事来。   “子清,我当初那般做,亦是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卫韶说着,两人便不由得想起了那有些狰狞的旧事来,被揭开了放在面前。   “子清,我同你不同,你自幼便聪慧,自然不能明白,仅仅是考取进士费了我多少的心力,我……我实在不能像你一般,那般轻轻松松便放弃功名。”   没有顶住重重威逼利诱的压力,将阿景与子清的踪迹告诉皇上,并使得阿景被抓去宫中,子清亦被下了狱。   事后的卫韶的确曾经痛苦万分,但若99Z.L说复来一次,他会不会依旧这般做,恐怕……是会的吧。   云澈摇头,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上,似有悲悯,但更多的却是温隽的苦笑。   唇畔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梨涡,云澈眸光中满是从容的苍凉。   哀莫大于心死,他现在一心求死,自然心中连怨气都一丝不再。   “你说错了,我并不是个聪慧的聪明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不顾一切亦要带阿景离开京城。”   卫韶无言以对,又听云澈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不过是遵从我的本心,做了我自己想要的选择罢了。”   “所以我不后悔,也不怪你做了你的选择,只是阿韶,我们早便不是一路人了。”   这声“阿韶”一如往日,但卫韶听来,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听出云澈话语中隐含的心死决然之意,卫韶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劝他。   “子清,我知你对阿景情深意重,可是为了一个变了心的人,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听到卫韶发自内心的劝告,云澈只是笑着摇头,面色苍白而温和。   “自幼时初见,我们已经相识了十几载,阿景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阿景绝不是那种因为荣华富贵,便变心的人,当初她那般说,亦不过是为了保护我罢了。”   说罢,云澈明润的眼眸中,似是有泪意闪过,眼尾不由得微微有些泛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唇畔的笑意虽越发温然,但目光中却满是疼惜之色。   克制不住自己清隽微哑的嗓音中,那一丝隐隐的凄伤,云澈垂眸继续说道。   “可是阿景太傻了,她只想着保全我的性命,却不知道,我实在不愿让她牺牲自己,来换我苟活于这世间。”   卫韶不忍再听,云澈越是情深意切,他便越觉得不值当。   终是忍不住,卫韶目光带着悯然的痛意,不假思索地开口道:“可是子清,你有没有想过,人都是会变的。”   想了想,卫韶还是将那件事说了出来,干脆让云澈认清现实,不要再这般心灰意冷下去。   “而且,阿景已经同意做陛下的皇贵妃娘娘了,今日……今日便是她被册封的日子。”   听到卫韶这般说,云澈愣了一下,似是想要忍住心中痛意,但一开口,却是满口腥甜的血腥味儿。   抬起宽宽的中衣袖角,云澈以略硬质地的布料,微微擦了一下唇畔殷红的一点血迹。   笑意温然而凄惨,在卫韶惊诧的目光中,云澈忽地吐出一口殷红鲜血来。   “纵然阿景已经不在我的身边,可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那便很好了。”   那么自己带着从前的回忆,慢慢地死去,亦会觉得心满意足。   见到云澈仍旧笑着,但那笑意却已带着凄伤欲死的悲凉,卫韶心中当真后悔自己不该将此事告知云澈。   将云澈扶着,缓缓让其躺回到床榻上,卫韶终是不忍心,又继续将自己听99Z.L闻到的说与云澈听。   “我听闻宫中传出的秘闻,陛下昨夜酒醉想要留宿染翠宫,但阿景并未同意,所以陛下便同阿景竟打了起来。”   “所以,便如你所说,当初阿景是为了保护你,方才与陛下虚以委蛇亦未可知,你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云澈哪里听得这样的话,温然的苍白面上破天荒浮现出焦急之色,又要起身,却咳嗽得越发厉害:“咳咳咳,阿景可有事?”   卫韶连忙安抚他:“你不必担心,陛下略微受伤,但阿景并未出事。”   闻言,云澈方才放下心来,慢慢道:“那便好。”   卫韶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叹气不由得更甚,子清这般执着专情,要他放弃视若生命的阿景,恐怕难啊!   复又试探问道:“子清,哪怕阿景已经与陛下……生米煮成熟饭,你亦半分不在意,依旧愿意那般喜欢她吗?”   听到卫韶这般问,云澈似是愣了一下,方才苍白着面色,坚定地轻轻颔首道。   “便是这般,亦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阿景,让她受人伤害,关她什么事呢?”   云澈顿了顿,声音虽轻,但却坚定执着:“只要阿景还要我,我便一定不会放弃她。”   卫韶有些痛心,又有些动容,子清啊子清,你何至于此!   “从小到大,在我心中,阿景便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折损她的模样与品格。” 第32章 死志   卫韶越听, 越发觉得自惭形秽,自己当初的背叛,简直像极了那最令人不齿的小人。   再看眼前虽身形孱弱, 面容苍白,但却坚定执着依旧的云澈, 卫韶终是不忍心。   正欲开口试探着复劝云澈几句, 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动听的女声来:“子清!”   听得这道颇有些熟悉的声音, 卫韶循声转头,便见昭若公主正匆匆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昭若公主身穿蔚蓝色交领襦裙,白衫虽看起来朴素如常人家女儿, 但领角与袖口的精美流纹却并不失其华贵典雅。   见到昭若公主走进房门,卫韶施施然起身,然后回身向她行礼。   昭若见卫韶一向百般不顺眼,正要开口呛他几句,目光却因看到床榻之上的云澈,与其白色中衣袖角的殷红血迹,而忘记了开口呛卫韶。   眼圈儿一下子变得红润润的,昭若小跑着几步上前,匆匆忙忙地关切问道:“子清, 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云澈抬眸温然看了昭若一眼,正要答她自己无妨, 却忽地以袖掩面剧烈咳嗽了起来,久久不止。   见此场景, 昭若急切得赶紧上前, 为云澈抚背止咳,卫韶识相地让了开。   但云澈却一面咳嗽,一面轻轻避开昭若探来的一双纤手, 温润但却不容拒绝的坚定模样。   昭若无法,只得苦笑了一下,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去,安静坐于一旁。   待到咳嗽完,云澈方才摇着头,有些孱弱99Z.L地对昭若道:“殿下不必担心草民,草民无事。”   本来已然平复好自己情绪的昭若,闻听此言哪里还能控制住心中酸涩?   鼻尖一酸,昭若有些恨声道:“你便骗人吧!本宫又不是傻子!”   云澈默默无言,只是温和地看着面前的昭若,昭若被他温和的目光,看得一下子没了火气。   心中泛起心酸与怜惜来,昭若默了默,复又开口,羽睫垂着泪珠认真道:“子清,你放心,本宫这便回宫去找太医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云澈抬手放于唇畔,轻轻咳嗽了一会儿,方摇头,温然笑着拒绝道:“不必劳烦殿下费心了。”   他唇畔的那抹笑意,虽然看起来温润俊逸,但却仔细看进他明润澄澈的眼睛,便定会发现,那其中苍凉的决绝欲死之志。   昭若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很难过,可是她又不想这般哭出来,平白惹子清亦伤神。   于是,她忽地站了起来,语气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其间夹杂着隐隐哭腔。   “本宫给你送东西你不要,让人来照顾你,你亦不许,可是你倒是自个儿好好照顾自己呀!”   云澈不为所动,只是浅浅笑着回答昭若:“草民很好。”   他的目光宽和而包容,却又带着往日不曾有的苍凉的豁达,昭若心中不知怎么,越发慌张起来。   再一侧眸,又看到一旁的卫韶,正目光无波无澜看着自己与子清,只是其中隐有悲痛。   昭若心中已有猜测,倏地转身,咄咄问卫韶:“你告诉子清,今日皇兄要册封阿景了?!”   卫韶沉默了片刻,方才点了下头,昭若咬牙笑了一下,卫韶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谁知忽然,昭若抬手,干脆利落地狠狠甩了卫韶一巴掌。   看起来平日里娇生惯养的昭若,竟然有这般大的力气,卫韶白净的面容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昭若犹不解气,抬手又要赏面前依旧神情平静的卫韶一巴掌,却被云澈孱弱地出声唤住。   “殿下,住手……”   听到云澈阻拦自己的声音,虽气不过,但昭若还是垂下手去,没有再动作。   只是不让她出手打人,昭若却依旧怒视着卫韶,厉声问道:“卫韶!你是何居心?子清本便病重,你跟他说这些,是要灭他求生之志吗?!”   卫韶自觉无颜见云澈,是故今日是自云澈被放以来,他头一次见到云澈,自然不知道云澈竟然因为阿景心伤至此。   一时之间,卫韶无话可说:“我……”   昭若见他面上浮现出懊悔与痛苦的神情,含泪怒极,啐了一句:“呸!伪君子!”   然后又以宽宽的袖角擦了下眼睛,方才神情如常地转身,走到云澈的面前。   见到云澈无悲无怒,只余温隽与宽善的孱弱面色,昭若忍不住伸手去握他的手。   云澈的手修长如竹,冰冰凉凉的,仿佛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悲凉,让人不自觉想要温99Z.L暖他。   只是,昭若的手方才稍稍触碰到他,便见云澈轻轻而敏锐地移了一旁去,自然而然的模样。   昭若抬眸去看云澈,但见云澈浅浅笑着,温隽苍白,但目光却仿佛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与柔和。   云澈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依旧,但昭若却越听越鼻酸,越听心中越难受。   “阿珍,你是天之骄女,今后还会遇到无数你心仪,亦心仪你的人。”   “阿珍”这个名字是昭若幼年时候的乳名,现在亦仅有太后娘娘,还会这般唤她了。   从前皇上初乱点鸳鸯谱,有意撮合昭若与子清两人之时,昭若为了拉进这位看起来温和,但实际疏离有礼的心上郎君时,曾经满心欢喜哄他这般叫自己。   不过方才一两个月,昭若闭上眼睛,现在还能回想起自己皇兄闻言,略带几分诧异地挑眉戏谑看向自己的神情。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又仿佛过了很久一般,那位鲜活而书卷气的温隽郎君,便变成了眼前这般病弱将死的悲凉模样。   见昭若又陷入了悲伤的出神之中,云澈轻轻掩面咳嗽了一下,继续温然开导她。   “为了一个心有所属的将死之人难过,实在是不值当极了。”   昭若听不得那句“将死之人”,顿时嚷了起来,目光含着坚定的水光道:“子清,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   听到昭若这般说,云澈只是不置可否浅浅笑着,并不辩驳。   昭若见他眉目之间,已无求生之志的凉绝之意,赶紧想办法让他不至于这般颓废。   脑筋一转,昭若匆忙对云澈,急急安抚道:“阿景并不喜欢皇兄的,不然昨夜皇兄要留宿染翠宫,阿景亦不会那般抗拒。”   是了是了,昨夜她被陆景琴那冷冰冰的态度,给气糊涂了,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今日一大早还去找人家晦气。   昭若懊悔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察觉到云澈看向自己的目光,虽有些诧异之淡淡的疑惑,但总好过一心求死的万事不在乎。   于是,昭若继续竭力地劝告云澈,真诚而着急。   “子清,你千万不要放弃自己,你同阿景之间定然是有误会的!你想,若你撒手人寰了,阿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多自责呀!”   云澈垂眸静思着什么,昭若看到他苍白如玉的病弱面庞,赶紧为他想法子,让他燃起求生之志。   “对了,你可以给阿景写一封信,我帮你带给她,她看了你的信,自然明白你的心意。”   闻言,云澈终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眸看了一眼昭若。   乌密的羽睫微垂,掩住明眸中润润的水光,云澈颔首应道:“殿下,多谢你了。”   昭若挥手,示意云澈不必如此,大方洒脱的模样。   眨眨眼睛,抑住眼眶酸意,昭若侧头,盈盈笑道:“不必同我客气,说到底,此事缘起同我亦有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33章 写信   说着, 见云澈挣扎着欲起身,昭若连忙伸手99Z.L去扶他,云澈便这般半被搀扶, 缓缓下了床榻。   卫韶为云澈于一旁朴素的一张矮几上,摊开几张宣纸来, 然后慢慢为其研磨。   坐下时许是动作太急切, 似是要将五脏六腑皆咳出来一般, 云澈复又重咳了一回,久久方息。   在昭若与卫韶忧虑的目光中,云澈清隽一笑, 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然后抬起白皙修长的一双手来,云澈探手去拿矮几上放着的一支青色羽笔,握于指间方恍惚察觉不过一两月不动,竟有生疏之感。   微挽起中衣宽袖来,云澈执笔,落墨于摊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满满寄托深重心意。   行笔至一半,云澈复又咳嗽了起来, 昭若连忙递过一方帕子给他,却见隐隐有血迹渗出。   昭若与卫韶皆在对方的眼中, 看到了惊诧的痛意,但见云澈却恍若未觉的继续行笔模样, 显然他有此症状已是司空见惯。   待到云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将羽笔放于一旁砚台,似是支撑不住,微微走动之时竟然差点儿摔倒在地。   接过云澈递过来的宣纸, 看到他满目希冀与期盼的苍白模样,昭若心中满是酸酸的感觉。   双眸明明含泪,但却盈盈一笑着重重点头,昭若认真地承诺道:“子清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信完好交给阿景,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云澈轻轻颔首,目光清隽,万语千言皆汇做纸上几言,他对昭若道:“多谢。”   ……   昭若回宫之时,日头正盛,隐隐可以听到阵阵鸣人的礼炮轰然之声。   停下匆匆的步伐,昭若循声便要往礼炮所响起的声音前去,谁知身后跟着的一个紫衣宫女却上前拦住了她。   那个紫衣宫女垂首,明明恭敬的模样,但昭若却冷了脸,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敢拦本宫的路?”   听到昭若有些冷冷的问话,但见面前这个紫衣宫女却并不甚惶恐的模样,平静而恭顺地陈述着劝道:“殿下,陛下嘱咐过,待您回宫,便请您回漱珍宫今日休憩。”   昭若秀眉微挑,语气越发不善起来,她看着面前一动不动阻拦自己的宫女,问道:“那若是本宫定不回宫,你又能奈本宫何?”   说罢,未待那个紫衣宫女再有言语,昭若便往后随意闲散地挥了挥手。   昭若身后跟着的几个嬷嬷,一向对她唯命是从,当即便将那个紫衣宫女捂着嘴拖了下去。   目光未看一眼那个紫衣宫女,昭若神情虽然看起来平平静静的,但眼眸中却满是焦灼与坚毅的光芒。   循着礼炮阵阵的声音,匆匆走到行册封礼的礼阁之处时,昭若刚刚抬步进宫门,便与自己皇兄的目光正对上。   在此处见到昭若,皇上下意识便以为她是来破坏册封仪式的,又想到自己派去阻拦昭若的那些人,乌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阴沉的愠怒。   陆景琴身着繁丽宫装,原本正同面前的裴容晏虚以委蛇,却见裴容99Z.L晏要去抚自己鬓间的手顿了一下。   心中虽然因为那顿住了的手,而微微一松,但旋即陆景琴亦侧过视线,便见到了正跨入殿门的昭若。   昭若原本神情淡淡,但见两人皆看向自己,方才平静地回之一笑,看起来并不像是要阻拦的模样。   皇上没有说话,自兄妹两人上次大吵一架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同对方说话了。   偶尔在太后娘娘宫中,请安时相遇,两人虽然不会针锋相对,但却冷冷的互不搭理。让太后娘娘笑道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令旁人一头雾水。   此时,昭若大步向两人的方向走来,多日以来第一次同皇上说话,主动笑着关切问道:“皇兄,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皇上抬眸,看着走到面前不远处,满面笑意盈盈的昭若,目光中审量之色不由得更甚。   见到昭若落落大方的笑容模样,她自然而然的磊落让皇上越发有些怀疑,虽然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他这位皇妹,一向性子直来直去的坦率,料想今日不会闹什么幺蛾子。   皇上在心中静静思索了片刻,俊逸面庞上方才勾起一抹笑意来,但却未有动作,只问道:“昭若,你怎么来了?”   昭若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眉眼弯弯笑着看向皇上与陆景琴两人,笑着打趣。   “臣妹怎么便不能来了?今儿个是您的好日子,臣妹是来贺喜的,不行吗?”   昭若一面说着,一面娇蛮地轻声“哼”了一下,仿佛是在闹小别扭,一如往常两人尚未吵架时的随性轻松。   见到昭若这般,皇上眼中的怀疑却越发深沉,然而他口中所言却纵宠亦如旧。   “你想来便来,哪个敢拦你?”   听到皇上这般说,昭若却并不接着搭话,而是转而看向一旁,衣着与容饰皆华贵典雅的陆景琴。   陆景琴原本正神情淡淡看着这两兄妹说话,此时昭若看向自己,她伸手取过一旁案上的一只玉白釉茶碗来喝茶,并不看昭若。   但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并没有激怒昭若,陆景琴垂首,然后便听昭若笑对皇上道:“皇兄,可否允臣妹同皇贵妃嫂嫂,单独说几句话?”   听到昭若所言的那句“皇贵妃嫂嫂”,皇上轻轻笑了一下,甚为心悦此言的模样。   却正如昭若所预料那般,皇上没有那般好说话。   皇上不说答应,亦不说不答应,只是看着昭若。   仿佛是无意想起一件事来,皇上开口虽然随意,但沉沉眸光却一刻不移看着昭若。   “对了,昭若,你上午出宫了?去哪儿了?”   见皇上语气淡淡,但显然怀疑的模样,昭若将自己早便想好的说辞,说与他听。   昭若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平静极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但眼睛余光却紧紧望着陆景琴,看着她闻言时面上所有的神情。   “臣妹出宫见了一位故人,那位故人病入膏肓,马上便要撒手人寰了……”   听到昭若这99Z.L般说,皇上眉头微微一皱,不觉有些晦气与不悦,正欲打断她,便听昭若继续道。   “那位故人已然将死,臣妹亦因此对世间事看开了许多,左右人活一世那般短暂,让活着的人皆幸福才不算辜负。”   眼圈儿微酸,这次昭若却并不去掩盖眸中水光,而是认真恳切看着自己皇兄。   “所以皇兄,你与阿景定然要好好的。” 第34章 感激   皇上听到昭若这颇为动容的一番话, 虽然心中仍旧有些半信半疑的意味,但看到昭若微红的眼圈儿,却仍是无奈而宠溺地笑了一下。   几步走到昭若面前, 皇上抬手,微微温凉的手掌, 轻柔为其抚去眼角泪珠, 语气越发无奈。   “朕不过说你几句, 你至于这般难过吗?当真是小孩子心性。”   昭若眨眨眼睛,仍旧看着面前的皇兄,闻听他这句与往常一般调侃的话语, 方才勉强破涕为笑。   伸手拍了一下皇上的手,昭若的语气虽然带着愠怒,但却隐隐透着亲昵。   努了努嘴,昭若杏眸微微流转,“哎呀”一声嚷着抱住皇上的胳膊,复软磨硬泡问道:“好皇兄,便将你的阿景暂且借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因着鼻音,声音不免有些闷闷的, 昭若努力地说服皇上:“今后阿景算是臣妹的嫂嫂了,难道皇兄不想让我们之间关系和睦吗?但是皇兄在此, 我们女子说话终是不方便呀。”   皇上看着眼前轻轻摇晃自己衣袖的昭若,又抬眸看了陆景琴一眼, 许是觉得陆景琴便在此处, 应也不会凭空消失。   点了点昭若的鼻尖,皇上这才颔首笑应了:“好,只是你说话不要太放肆, 不要惹阿景生气,明白吗?”   昭若乖乖地点了下头,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皇上眸光微微一沉,却说到做到,清隽笑着缓缓离开了此处。   陆景琴便这般坐于一旁,神情漠漠地看着兄妹两人和解的其乐融融场面,直到昭若便这般走到自己面前。   见昭若挥手让身旁的宫女下去,陆景琴抬眸,便这般不期然与昭若微冷的目光相撞。   想到刚刚昭若所说的,那位将死的故人,陆景琴一向平静无波的心中,却有些慌张之无措。   微微抿唇,陆景琴正欲开口问昭若,忽见昭若坐了下来,正直直看着她。   仿佛生怕陆景琴一开口,又要说些令自己愠怒发火的话来,昭若微定心神,便直接开门见山地沉着说道。   “本宫不是来同你吵架的,如果子清真的死了,你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说从前那种混账话,那本宫亦只能说子清真是瞎了眼了。”   顿了下,昭若伸手,满目诚恳地去握陆景琴微凉的指尖。   陆景琴微僵一下,但却并没有躲开昭若探过来的手,这使得昭若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阿景,这里没有旁人,你能不能同本宫说句实话,你心中还是喜欢子清的,对吗?”   听到昭若99Z.L这般问道,陆景琴沉默了片刻,一行清泪自她面上滑过,她方才终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颔首。   仰起白皙纤瘦的下颔,眨了眨满是泪花的眼睛,陆景琴方才勉勉强强止住泪。   微移目光看向昭若,陆景琴的声音中已带自我怨恨的悲伤,她无奈极了地苦笑道:“我真是自作聪明,才将子清害成这般。”   昭若听出她话语中的心灰意冷,连忙一面轻牵起陆景琴的一只纤手,一面放柔了嗓音出言安慰她。   “阿景,子清从未怨怒于你,你实在不必这般自责。”昭若说着,从袖中不动声色取出云澈所写的那封信来,暗中交于陆景琴。   陆景琴接过那封信来,贴于自己袖中的肌肤之间,信封是微有些糙意的厚厚纸张,让人不自觉心中升起踏实的温暖。   便仿佛,可以透过这封信,触碰到写信人殷殷的温隽情意一般。   想着想着,陆景琴抓住昭若的白皙葱手,复又焦灼欲确认地问道:“子清他现在,究竟如何了?他真的……”   昭若想要宽慰她,可是想起云澈的病弱模样,又是一阵黯淡的神伤:“大夫说,子清是郁结于心,兼以他一心求死,方才病得这般严重。”   陆景琴摇了摇头,又是自责,又是悲伤:“当初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假装对子清那般冷漠绝情,皇上会杀了他的!”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想着,若是子清真的可得平安无虞,那我便是死亦可以瞑目了。”   昭若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望着陆景琴,一针见血地直白道。   “阿景,恕我直言,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的绝情与冷漠可以保护子清性命无虞,可你知不知道,于子清而言,你便如同他的生命一般珍贵呀!”   见到陆景琴悲怆地默默垂泪的模样,昭若亦不忍心多说她,此段孽缘终究因自己皇兄的一念之间而起。   且时间有限,昭若赶紧说出自己的计策与想法:“阿景,你回去之后,尽快写一封信交于本宫,本宫替你传给子清,好让他知晓你的心意。”   沉吟片刻,昭若复又道:“过不了几日,皇兄便会去行宫赏玩,想必到时候皇兄定会带你同去,咱们到时候再细细商议你们出京之事。”   陆景琴颔首,千言万语的谢意皆无从言起,昭若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般。   只是开口时,语气虽带着鲜活的上扬,但却掩不住隐隐惆怅寂寥之意。   “本宫有的时候,倒也真的很是羡慕你们,古人曾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现在想来,当真是如此。”   陆景琴看到昭若这般说着,一双杏眸微微泛着亮亮的水光,虽浅浅笑着,但那笑容却明媚得让人心疼。   一时之间无话可以言语,陆景琴只能抬手,紧紧回握住昭若的手,聊表心中无尽感激。 第35章 中计   夜色深深, 陆景琴坐于内殿的铜镜之前梳妆,不期然抬眸,便于其99Z.L中望进了皇上的眼中。   皇上身着玄色织金圆领袍, 越发衬得他因受伤苍白的如玉面庞,俊逸脆弱, 但又不失威严坚定。   见到陆景琴抬眸与自己目光相触, 且一反常态主动转过身来望向自己, 皇上心中一动,便上前有几分要亲近的意思。   陆景琴盈盈站起身来躲开皇上,云鬓稍挽, 她的模样于灯影流转之下,看起来动人极了。   “陛下且慢。”   见到她又要拒绝自己的模样,皇上眸光不由得沉了几分,一甩宽袖,皇上侧身问道:“今日朕离开后,昭若可又同你说了什么?”   听出皇上语气中的怀疑,陆景琴浅浅一笑,方才袅袅娉娉地走到他面前,言语之间尽显坦率。   “殿下只是善意劝告了臣妾几句, 臣妾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人,自然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见陆景琴这般坦率说道, 落落大方的施施然模样,但皇上眸光中的怀疑却并未消减几分。   长臂一伸, 便将面前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揽入怀中, 皇上的目光隐有深深痴迷之色。   陆景琴察觉到皇上洒落于自己面颊之上,微有些重的气息,身上不由得一阵微颤。   感觉到怀中陆景琴微颤的轻轻幅度, 皇上唇畔微弯,轻轻笑着摇了下头。   明明他面容上的神情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景琴却又觉得他这是要发疯。   皇上一面笑着摇头,一面一字一顿,清晰且缓慢地说道:“可是阿景,你该不会又在欺骗朕吧?这些话,你从前可是没少说过。”   陆景琴被皇上并不相信的锐利目光盯得心中发毛,纵然心中一跳,但丽容上的神情却越发从容平静。   倏地盈盈一笑,美人笑颜如花,皇上自然亦笑了一下,只是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探出手去,陆景琴以葱白纤手轻轻握住皇上的大手,妙目流转的水波微光澄澈而虔诚。   “陛下不信亦无妨,总归我们还有余生无数的岁岁年年,臣妾会伴您一同度过,直到您真正地对臣妾放下心防。”   听到陆景琴这番真挚虔诚的言语,皇上眼中陡然浮现欣喜的光芒,便要将其揽腰抱起。   陆景琴不动声色地按住皇上修长的大手,丽容上笑意盈盈,嗓音仍旧婉丽动人。   “臣妾可以同陛下好生过日子,但臣妾有个要求,陛下可以答应臣妾吗?”   听到陆景琴这般问道,皇上不假思索便回答道:“好,朕答应你。”   “臣妾的这个要求,至简亦至难,但看陛下对臣妾是不是真心相待了。”   皇上望着陆景琴,只是颔首答应,陆景琴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希冀。   “臣妾小时候因姨娘的低微身份,没少吃了苦头,便立誓今生绝不做人妾室,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景琴一面慢条斯理说着,一面紧紧望向皇上面上的神情,果不其然,在说到这些之后,皇上的面色微微有些变99Z.L了。   眸中闪过讥诮,陆景琴笑意盈盈复又摇头,温婉可人地体贴道:“陛下是九五至尊,臣妾自知不可能让陛下此生仅仅守着一人,只是不知,陛下可否能让臣妾――做、皇、后、呢?”   听到前半句,皇上本来微变的面色稍霁,只是复又听到后半句,才面色更加复杂起来。   皇上略一思索,方垂眸看着眼前的陆景琴,低沉矜贵的嗓音中带着安抚的温然。   “阿景,皇后蕙质兰心,且是你的嫡姐,你何必提这般要求,为难朕亦为难你自己。”   闻听此言,陆景琴陡然沉了面色,语气略带恼羞地甩开皇上的手,冷硬地转身道:“到底是臣妾痴心妄想了!”   见到陆景琴发怒的娇俏模样,皇上却并不愠怒,反而上前去哄她:“阿景,你们姐妹理应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才是,不要让朕为难。”   陆景琴望向皇上,只是冷笑着哼了一声:“陛下未免想得太好了,臣妾便是那般好糊弄的吗?”   继续冷笑:“嫡姐是陛下贤良淑德的好皇后,但臣妾却不喜欢她,不仅是因为从前在家中她对臣妾不好,更是因为陛下那般殷切地信任她,爱护她。”   皇上伸手蹭了蹭她的鼻尖,极为溺宠的爱珍模样,但唇畔笑意却不以为然地浅浅笑着。   或许他只以为陆景琴是在对自己耍小性子,眸光微看向内殿之内的寝殿,一面转移话题,一面探手去触碰陆景琴。   “阿景,不要再闹了。”   陆景琴嫣然一笑,妩媚动人如一只娇俏的小狐狸一般,轻轻躲过皇上探过来的手。   侧头,陆景琴眨了眨泛着天真无邪的水眸,盈盈一拜道:“陛下说过,不会逼迫臣妾,那便待陛下册臣妾为皇后之时,再谈起这些事吧。”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皇上不免仍要试探于她,目光隐含怀疑之色:“阿景,你没骗朕吧?你这般拒绝朕,不是因为……”   皇上的话顿住了,但他下半句因为谁的那句话,便是不说,陆景琴亦可猜出。   陆景琴很是平静从容地笑了一下,方大大方方道:“陛下早已答应臣妾,只要臣妾从今往后安分守己,便不会对他怎样,臣妾必定相信陛下。”   声音梗了一下,陆景琴继续道:“且他不过一个将死之人,臣妾虽然怜惜感动于他竟可深情到这般地步,但到底同一个半死之人,也没什么好纠缠的了。”   皇上看到陆景琴说着,似是有些惧怕自己的模样,心道昨夜果然吓到了她,两人之事还要慢慢来。   “朕知道,昨日之事是朕做得不对,唐突了你。”皇上满目挚然地伸手,去握住陆景琴的手。   陆景琴轻轻侧身,避开皇上探过来的手,她丽容上的神情看起来平静冷淡。   唇畔微微弯起,陆景琴没有关顾皇上语气中的歉意,而是一针见血地直白问道:“陛下,您又要纳妃了,是吗?”   “您口口声声说您喜99Z.L欢我,可是依我看来,这亦不过是您可笑的征服欲罢了。”   皇上的手顿在半空,似是因为陆景琴这一番话而有些恼羞成怒,他一挥衣袖,颇带几分气势转过身去。   只是转过身去,皇上上头的怒火便瞬间消退了不少。   说到底,阿景亦是因为有些在乎自己,方才这般娇蛮纠缠的,对吗?   如果阿景真的慢慢可以敞开心扉,接受自己,那皇上想,他亦可以包容下她现在的小性子与要求。 第36章 刺杀   时值盛夏之末, 但气温却并没有降下多少,酷暑炎炎如此这般持续了几日后,一众人便伴着皇上浩浩荡荡来到了避暑的行宫。   避暑行宫景致清幽凉爽, 遍植草木奇花,空气中满是清新馥郁的沁人气息, 令人神清气爽。   兼以陆景琴与昭若现在亦和睦相处, 是故这几日的皇上, 心神极为轻松舒畅。   这日,皇上吩咐侍从于行宫设宴,小宴所在之处是一片玉兰林中, 清雅幽香。   晚风拂过玉兰林中,片片纯白的无瑕花瓣儿纷纷散落,盈人身上满是芬芳。   昭若平素是个活泼灵动的性子,此时却穿着荼白色的宽松宫装,扮作文人雅士的潇洒模样。   装模作样地抬手,以宽宽的广袖掩住玉瓷杯,昭若侧身看向身旁不远处坐着的陆景琴,正欲开口附庸风雅一番劝酒。   忽觉柔和清凉的晚风吹拂而过,一片纯白馥郁的玉兰花瓣, 悠悠飘落到自己手中的酒盏之中。   见此场景,昭若身后侍立的宫女上前, 便欲撤下昭若手中的酒盏,却被微醺的昭若拦下。   “不必了, 说不定这般清酒会更添馥郁呢。”   陆景琴轻呷酒盏之中的清香果酒, 闻声侧头,笑意盈盈地说道:“殿下真是好雅兴。”   昭若醉呼呼地直摆手,笑道:“哪里哪里, 嫂嫂莫要取笑我。”   见两人这般和睦,皇上的心情自然舒展,侍立一旁的李德年亦面上含笑地为皇上斟酒。   一片其乐融融的月色和睦中,行宫管事躬着身到此,在皇上面前行礼赔笑道:“陛下,奴才着人排了歌舞,可要她们上来?”   皇上随意颔首,算作答应,那行宫管事便又退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只见月下花前,便有几道袅袅娉娉的婀娜身影,踏着曼妙莲步缓缓轻移而来。   明月皎皎,花香芬然,朦朦胧胧花影之中的姑娘们的舞姿,令人望而生痴。   宴上的众人都在这片暗香浮动,微微有些酒醺的放松之意,   只是忽然不知道为什么,领舞的那个娇媚的姑娘,本来正好好地摇曳着手中的舞缎,倏地却直直上前冲向陆景琴所在的方向。   月光明然流转,昭若察觉到了那个舞娘的异常,侧眸看去,原本慵慵懒懒的眸光顿然一惊,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   原来,那个舞娘手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于月光之下泛着锋利的冷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99Z.L那个舞娘几乎是飞快跑向不远处的陆景琴,昭若正站起身来欲去帮忙拦开。   然后便见一道身姿如松的男子身影,敏捷地自面前掠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便将那个意欲伤害陆景琴的舞娘一脚踹飞了几步出去。   昭若心中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已然沉稳从容站定的皇兄,哪里还有刚刚微醺的醉意模样。   胧胧月光之下,皇上周身所散发的气势清冷而带着几分戾气,显然震怒极了。   “何人指派你这么做的?”   侍从们已然呼啦啦跪倒一片,皆面如土色,玉兰林中霎时间一阵死寂。   那个舞娘的朱红唇畔有血流出,看上去很是凄厉,闻声只是望向陆景琴冷笑。   “狐媚子!你这般不要脸,便不怕天打雷轰吗?!”   陆景琴方才施施然起身,然后莲步轻移走到皇上身边,皇上紧紧拉住她的手,目光隐有关切地扫量着:“阿景,你无事吧?”   闻听此言,陆景琴只是微微摇头,仿佛未听到那个舞娘难听的斥骂。   皇上却因那些话心头火起,阴沉的目光看向那个舞娘,皇上冷厉对身旁侍卫道:“给朕把她的舌头割了,这般聒噪,平白污了人耳朵。”   那个舞娘虽然有些铁骨铮铮的硬气,但此时听得皇上这般说,亦不免有些张皇的恐惧。   “负心的狗皇帝!唔唔唔……”   舞娘再想说那些忤逆的大不敬的话,却被上前的侍卫动作狠厉地捂住嘴,便要被拖了下去。   舒展的心情被人搅得心烦意乱的皇上皱眉,正欲转身看向陆景琴,安抚她几句。   忽听身后不远处的昭若失声惊呼:“阿景小心!”   皇上微一侧眸,便见那舞娘竟鱼死网破,不知何故袖中陡然现出寒芒,直冲陆景琴站立的方向。   顾不及多思,下意识的,皇上便一晃身挡在了陆景琴的面前,替她挡下了那枚暗器。   看到皇上眉目一皱,痛苦的模样,陆景琴只觉心神不知何故,有些张皇的惊忧。   见到陆景琴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担心与惊慌,皇上唇畔微扬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仿佛现下所忍受的所有疼痛,都烟消云散,且十分值得。   陆景琴看到他浅浅笑起的俊逸模样,与其因为疼痛而微汗的鬓间,不由得一怔。   是面前俊逸君王,倏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的身形不稳模样,让陆景琴方才复又惊慌回过神来。   “陛下,您没事吧?”   皇上身形不稳,一个趔趄便要摔过去,陆景琴连忙上手扶住他,又语含关切问道。   本来皇上还想稳住自己,可是被阿景这般主动揽住,半倚半靠于她清冷馨香的怀抱中,皇上却忽然……很想装晕。   “陛下?陛下?!”   陆景琴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晃着皇上的胳膊,焦灼关切的模样。   终究是不忍心让她这般担忧,皇上阖眸半靠在陆景琴身上,心中一叹,缓缓睁开了眼睛。   昭99Z.L若方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厉声对着一众亦被惊呆了的众侍从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陛下受伤了,还不快传太医来!”   侍卫几下便将那个舞娘打昏,如拖死人一般将其拖了下去,地面因此被拖走,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看起来便令人觉得恐怖,且再无轻松愉悦之意。   皇上转过身去,正欲安抚陆景琴与昭若,示意自己但无大碍。   只是忽然那枚暗器之上的毒性,忽然发作了一般,皇上口腔中复又涌上一股子腥甜的血腥味儿。   这一次,皇上终于并非装晕,而是真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朱窗装饰绮丽,靠窗边的一青色瓷瓶中扦着几只茉莉花,馥郁幽香,倒与那精巧雕工的朱窗相衬得清雅别致。   陆景琴手中端着红漆托盘,身后跟着月锦,只听“吱哟”一声,她缓缓走进房间。   皇上本半倚靠在床榻,手中半握着一本什么,仿佛是奏折。   见到陆景琴前来,皇上随手便将那本奏折掩上,放于手边的矮几上,慵懒地抿唇笑了一下。   他这抹慵懒的笑意,倒像是个纯洁天真的小孩子一般轻松开颜,而不带任何戾气的无害。   陆景琴对着皇上福身行礼,皇上让她起来,因见她手中端着的青瓷碗,又笑着问道:“可是送来什么好吃的东西?”   闻听皇上语气这般轻松惬意,陆景琴神情却温和不变,只是唇畔浅浅一笑:“并不是,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皇上笑意晏晏地看着缓缓走过来的陆景琴,苍白如玉的面庞格外舒展开颜。   只听他轻咳一声,方放柔了嗓音道:“阿景送来的东西,自然都是甘甜的。”   闻听此言,陆景琴“扑哧”一笑,轻轻摇头,眉目之间带着几分俏皮的清丽,语带嗔怪的娇俏之意。   “陛下惯会油嘴滑舌,臣妾又不是蜜糖,哪里能让这汤药甘甜?”   见到她这从未有过的俏皮的清甜笑容,皇上只觉心神一荡,口中不假思索便道:“若阿景今后愿意多这般对朕笑笑,朕便不知世上还有什么苦楚了。”   陆景琴笑容微僵,只是自然地将汤药端过,避而不谈这个话题。   “好啦,陛下赶快喝药吧。”   皇上自是察觉到了陆景琴不愿谈起,亦只是笑着接过那碗汤药来,并不非要强迫她一时半会便去正视自己的心意。   两人皆未再言语,待到皇上喝完了那苦涩的汤药,陆景琴奉上一小碟蜜饯让他去去口中苦味儿,方听皇上又没话找话一般冷不丁问。   “阿景,你昨日没受惊吧?”   陆景琴静默之时,皇上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会令她不心生厌恶――可是若是什么不说些,阿景便要立刻走了吧?   听到皇上这般问,陆景琴果然有所回应,轻轻摇头道:“臣妾无事。”   皇上“唔”了一声,再次陷入了没话找话的尴尬之中,只得复又安抚着说起那个舞娘99Z.L的下场。   “虽然毒可解,你人亦无事,但是那人死罪却难逃,朕已下令将其凌迟处死了。”   又是凌迟处死……陆景琴垂首,神情上是不关己事的冷淡,但身体却微微轻颤了一下。   皇上见陆景琴只是垂首,整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料她应是受了惊。   抬手去抚陆景琴的一双葱白纤手,皇上面容因中毒而有些苍白,但神情却郑重而真挚。   “阿景,你且放心,朕保证今生今世,绝不会叫人伤害你,忤逆你半分。”   陆景琴颔首,轻声道:“臣妾相信陛下。”   看到她这般小鸟依人的楚楚可怜模样,皇上复又抬手去抚陆景琴鬓间青丝,嗓音柔和却说着并不柔和的话。   “若有人再敢对你欲行不轨,朕保证,他的下场只会比凌迟更惨千万倍。”   闻听此言,陆景琴只是神情清冷地点了下头,心中冷笑连连。   今日自己遇刺,归根到底的原因,难道不是面前此人定要禁锢自己于宫中,方引得不知何人要杀掉自己?   与其做金笼之中,受人妒恨的金丝雀,被那个操控自己的人所谓珍惜的“爱护”。   倒不如,彻底放那被囚的鸟儿翱翔去往,它所想要去的无边无际远方。 第37章 主动   皇上见陆景琴沉默, 复又要探手去触碰她垂着的一双纤手,说些安抚的话来。   谁知出人意料的,陆景琴却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来, 轻轻握住皇上放于锦被一侧的大手。   陆景琴的手掌并不宽大,甚至有些娇小的玲珑, 且微有些凉, 但皇上此时心中却瞬间像是吃了蜜糖一般甘甜。   “陛下可要快些好起来呀, 您不是说,带臣妾前来行宫,是来游赏的吗?”   那只纤手一下一下, 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皇上的手掌心,语气像是在埋怨一般嗔怪。   皇上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一角,像是亦被人轻轻戳着,如羽毛轻轻划过一般痒痒的,但却并不令他难过。   陆景琴恍若未觉,继续略带气鼓鼓的,絮絮说道:“现在可好了,陛下要卧床养病,恐怕同在宫里, 亦要别无二致。”   听到陆景琴意外地小孩子心性,说着这些碎碎念的话, 皇上果然仅沉吟一下,便爽快笑道。   “你若喜欢这处行宫, 咱们多住些时日倒也无妨。”   说着, 皇上抬手去抚陆景琴鬓间散落的青丝,顺手又纵宠地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或者我们便不回去了,总归马上便要至初秋了, 朕将秋狩提前些――朕还记得早些年同尔昀去狩猎,为了活捉一只熊瞎子去了青山深林,夜雨淋人又逢迷路,当真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陆尔昀是陆明琴的亲兄长,陆家的嫡长子,平素最是端方守礼,陆景琴同这位嫡兄接触不多,只是不知原来他竟然亦是个这般潇洒不羁的性子。   陆景琴静静听着皇上这般神采飞扬说着,如玉面庞上满是恣意爽朗的少年气,与其不相99Z.L同,陆景琴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温和含笑。   皇上方才注意到陆景琴不言不语已久,显然有些兴致缺缺的模样,轻咳一声,不自觉放柔了嗓音皇上又道。   “秋日的行宫景致更加美丽,碧水湖畔青山遥,那片大青山里可有的是清灵的动物,往日昭若最喜欢红猫熊,那畜牲虽不好得,但你若喜欢,朕倒可以为你狩几只来赏玩。”   如愿得以多留行宫本是陆景琴所行目的,又额外得了出行宫的机会,陆景琴更是早已无话可说。   盈盈一笑,陆景琴侧身去放药碗,随口转移话题地轻声道:“陛下,其它事务固然重要,但太医说您应当多加休息,方才愈合的快一些。”   皇上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又好似只是因为陆景琴不喜欢,他方才不说了。   唇畔勾起浅浅的一抹笑意,皇上乌眸亮亮的,问道:“阿景是在心疼朕吗?”   陆景琴却并不回答,只是笑着侧身:“陛下那般聪慧,何必来问臣妾,您自个儿猜呀。”   见她笑得这般动人的开颜,皇上只觉心中亦清甜极了,一时竟有些情怯的腼腆,默默地又拿起了内侧的奏折,像要掩住面上的一阵发热。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皇上故作镇定的模样,陆景琴将药碗放好,又侧回身来,柔声笑道:“陛下吃过药还是休息一会儿吧,老是看奏折,仔细劳累眼睛。”   皇上颔首,破天荒没有说话,而是慢吞吞躺回到床榻上,以锦被轻轻掩面,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面静静看着陆景琴。   见陆景琴又要侧身,皇上顾不得心中那抹别扭的不好意思,连忙抱着锦被半起身,脱口而出问道:“阿景,你要走了吗?”   陆景琴转头,有些诧异地微挑秀眉,旋即笑着摇头道:“若陛下愿意让臣妾在这儿守着,臣妾便守着。”   听到她这般回答,皇上又躺了回去,拉住陆景琴的一只葱手,开颜地复又颔首道:“好,那你便在这儿。”   看到陆景琴丽容沉静地点了一下头,皇上方才安心地阖眸,唇畔微带弯弯的清浅弧度。   白日不到处,韶光恰自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景琴微微移了移微僵的一只胳膊,神情冷淡正欲起身离开。   一直被握着的那只手,却倏地被人更重牵紧,皇上忽地坐起身来,面容上隐有锦被压出来的浅浅红印。   “阿景?!”   这有些急促紧张的动作,似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皇上皱了皱清疏的眉头,神情是刚刚睡醒的懵懵懂懂。   见皇上这般吃痛的闷闷模样,陆景琴上前虚抚他一下,口中不由劝道:“陛下身上的伤尚还未好,切莫要乱动。”   皇上眼巴巴看着她,陆景琴方才发现,皇上的一双眼睛原也生得极其潋滟动人,眼尾微微有些下垂的模样。   此时他满目委屈与无辜的澄澈,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倒像只讨要主人宠爱的大狗狗。   陆景琴神情不变,只99Z.L是看着看着眼前男子,忽然以一笑掩过自己的不自然,与心中莫名不知所起的一抹柔软。   心中微冷,陆景琴却便这般笑着,往前一贴近,浅浅一吻轻轻柔柔印在皇上的侧颊上。   这一吻既漫长,又短暂,仿佛是一只蝴蝶轻轻落下,便又忽而飞起一般,渺若梦中人的一场美好幻觉。   皇上简直愣住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一般,阿景她……她竟然主动吻了自己一下?   “臣妾不会离开陛下的,陛下不必担忧。”   陆景琴笑意盈盈说道,皇上看起来怔怔的,只是很快双颊便飞上彤霞一般的绯色。   神情不变,陆景琴只觉心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继续虚伪但静好地笑道:“臣妾只是胳膊有些酸麻,想活动一下。”   皇上心神有些沉醉地回神,轻咳一声,掩下自己神态之中的异常,方缓着嗓音说道:“你既然累了,那便歇歇,左右朕亦睡醒了。”   陆景琴轻轻颔首,神情不变,只是眸光有些冷冷地垂下望向皇上仍旧紧紧拉着自己的那只手。   这个昏君,口中说得好听,为何还不松手。   皇上心中甜津津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自然没有察觉到陆景琴有些冷淡低垂的眸光。   忽又想起一事来,皇上抬首,开口笑着问陆景琴说了句什么。   “阿景,你的生辰便是这几日吧?” 第38章 时机   闻言, 陆景琴轻轻挑眉看了皇上一眼,方颔首问道:“陛下是从哪儿知道臣妾生辰的?”   皇上只是闲闲散散地将两只胳膊抬起,摆放于脑后枕着, 面庞上带着悠悠然的笑意,端的是清雅矜贵。   开口, 皇上缓缓笑道:“你的所有事, 朕自然皆都知晓。”   陆景琴不言不语地浅浅笑了一下, 皇上聪黠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惋惜地对她道:“朕原本在宫中为你准备了生辰礼,恐怕无法赶回去看了。”   神情淡淡, 陆景琴好似真挚,实则笑着敷衍道:“只要陛下身体康健无虞,便是臣妾最想要的生辰礼。”   皇上果然面色又微微一红,如飞彤霞一般。轻咳一声,将头微侧一下,皇上继续说道:“朕不会亏待你的生辰的,阿景你且放心。”   闻听此言,陆景琴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垂首虽为一个柔顺的姿态, 但眸光却寥寥冷清。   ……   不过几日,便到了陆景琴的生辰, 一个月明星稀的朗朗夜晚。   昭若的酒量甚为不济,开颜之下多饮几杯, 便醉倒在桌上, 一副昏昏沉沉的欲眠之态。   皇上让人把昭若扶了回去,说来奇怪,昭若平素性子最是跳脱, 醉酒之时却意外安静乖顺得很,一言不发便由宫女扶了下去。   侧眸,见陆景琴坐于自己身旁,静淑安详的温婉模样,皇上眸中笑意深深。   陆景琴原本正呷盏中清香果酒,冷不丁,皇上探过手来,悬空放于她面前。   抬眸看向一旁的皇上,陆景琴放下手中酒盏,微微侧头99Z.L,盈盈笑意问道:“陛下可是有事?”   皇上见陆景琴未有抬手的动作,却只是不置可否笑着,伸手去牵起她的一双葱白纤手。   “朕带你去看处地方,想必你应喜欢。”   陆景琴顺从地任由皇上牵着,两人起身,欲往外面走去的模样。   侍从忙不迭跟上来,皇上未转身,只是随意往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相随。   便由他这般牵着,陆景琴与皇上两人,来到了行宫一处有些清幽恬美的所在。   那是一处潺潺碧水湖畔,许是行宫的边缘之处,隐约可见一片茫茫浩荡的湖面彼岸,是青青铺满的连绵山脉。   空气中是夏日炎炎后,夜晚清凉下来的淡淡草木浅香,陆景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鼻尖萦绕着清新的味道。   皇上此时方才放开陆景琴的手去,不知自何处,拿出一只淡青色竹筒来,轻扯微露的一点白色丝线。   见陆景琴望向自己,淡淡的眸光中有些疑惑的好奇,皇上只是抿唇笑着,将那抹白色丝线拉开,旋即往不远处掷去。   那只淡青色竹筒于空中轻划一道弧线,落于地面的同时,发出“噼啪”地脆响声。   与此同时,另一端则绽开绚烂璀璨的彩色烟火,直冲墨蓝墨蓝的夜晚云霄。   陆景琴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纳罕与讶异,望向一旁的皇上,仿佛在疑惑他曾许诺说的生辰礼,便是这个吗?   皇上与陆景琴并肩站着,此时未待陆景琴出言说什么,便转身唇畔笑意浅浅道:“阿景,你且将眼睛闭上。”   说着,皇上似是要探手过来,轻轻阖上陆景琴的一双明眸。   看到皇上将手探过,陆景琴便已先一步阖上了眼睛,只是皇上却仿佛未看到一般,仍笑意晏晏将手放了上去。   皇上宽大的掌心温热,仿佛尚还带着有些紧张的微微汗意,于夜晚清凉让人觉得有几分安全感。   可是仍觉别扭的陆景琴,却忍不住微眨了一下眼睛,绒绒羽睫如柔软的羽毛,亦轻轻扫在皇上心头。   心头微微有痒意,可是那种感觉并不难过,皇上轻咳了一声,直到眼前忽地一亮,方才反应过来该松手了。   于是,皇上一面侧头去看陆景琴,一面晏晏笑着将手拿开,对身旁女子道:“好了,阿景,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陆景琴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实在不晓得此人神神秘秘在做些什么,遂掩住眸中冷意,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她似是被眼前的场景,微微看得有些怔住了。   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碧水湖中,是不知来何处又去往何处的绵绵河灯,盏盏精致秀美,随湖中因风微动,而带起涟漪的微微波澜。   连成一片的千千万万盏河灯,与对岸青山上的随风漂浮不定的孔明灯,一霎时划破了整个黑寂的夜幕。   陆景琴犹自怔怔地看着眼前风景,皇上却只是侧头看着她,仿佛世上的万般景致,皆不如眼前人是心上人一般入眼99Z.L。   浅浅笑了一下,皇上自宽宽霁蓝袖口中,又取出一个并不太大的,隐约可见荧荧光芒的丝锦口袋来。   将口袋的束口系带拉开,便见口袋之中散散飞出许多,泛着淡淡冷茫茫的微光的小生灵来。   陆景琴的注意,终于被飞到自己眼前的一只小小萤火虫,给唤了回来。   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去轻轻抚住那只小小萤火虫,仿佛是有灵一般,未待出手去捉便已落于陆景琴的纤瘦白皙的指尖。   略带几分小心的谨慎,陆景琴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可谁知受了惊一般,那只泛着团团荧光的萤火虫便飞走了。   一旁一直静看着陆景琴侧颜的皇上,见萤火虫飞走之时,陆景琴无动于衷的模样,便探过手去将那只萤火虫握入掌心。   陆景琴愣了一下,转而看向握住萤火虫的皇上,目光中隐含清冷。   皇上却不看她,只是复又牵起她的手来,将紧握的掌中小小萤火虫,还于陆景琴的掌心。   清浅微笑,皇上看着陆景琴说道:“不仅天上灯,河中灯,还是掌心灯,你想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见陆景琴微微愣着,并不言语,皇上心情越发因为她的放空而开颜,又很是愉悦地承诺道。   “但愿朕的阿景,年年岁岁有今朝,且都可以这般在朕身边。”   陆景琴微扯了一下唇角,并未作答,只是望向眼前纷飞漫漫的点点如星辰璀璨,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唯有几日前,同昭若商议之时,她所说的话萦绕耳际。   “为避皇兄复又生疑,本宫到时候会提前离席,不能送你们了,你且自己好好保重。”   心中微冷了一下,陆景琴想到,今日是逃走的最好时机,终究机不可失。 第39章 自由   皇上牵着陆景琴的手, 缓缓往碧水湖畔的一处灯火透明的八角凉亭中去。   八角凉亭四面皆挂着轻轻飘飘的纱帐,来自湖面的夜风拂过,微微动着的纱帐看上去柔和极了。   却说皇上与陆景琴便这般坐下, 凉亭之中的玲珑精巧的琉璃桌上,摆置着一只青花白底的花瓶, 并两三只精美小碟。   许是夜风拂过, 花瓶里夜来香的芳香格外馥郁, 所经的整个凉亭都清凉且芬香。   皇上坐于陆景琴身旁的檀木小凳上,一手执着陆景琴的纤手,神情轻松舒畅地望着微微撩起的轻纱, 与其外飘至山外山的点点远灯。   便这般静静地坐了会儿,忽然感觉身旁的陆景琴微有动作,皇上不由侧头去看她。   陆景琴面容恬淡温和,原正抬手拿起一只青瓷茶壶,缓缓倒水入茶盏来,想来应是口渴了。   此时察觉到皇上转头来看自己,陆景琴持于手中,恰放于唇畔的茶盏不由顿了一下。   唇畔勾起一抹轻轻柔柔的笑意来,此时抬眸的陆景琴自是不能知道, 她这副温婉秀丽的模样有多楚楚动人。   见到皇上果然怔了一下,陆景琴不动声色地将那抹笑99Z.L意更盈盈加深了几分, 方才落落大方地将放于唇畔的那盏茶,递于皇上的面前。   看到被美人递到眼前的清茶, 皇上方才回过神来, 眸中亦闪过几分温朗与欣喜的笑意来。   望了面前满目婉顺与恳切的陆景琴一眼,皇上颔首一笑,一面说着:“那便多谢贵妃了。”   一面伸过手去, 轻柔而坚定地握住陆景琴执茶盏的纤手,就着此番动作将那盏茶一饮而尽,如口渴者逢甘霖一般,甘之若饴。   陆景琴却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皇上真挚的目光,淡淡地笑着,仿佛那般深重的情意皆看不到一般。   心中忽然因为陆景琴这抹淡笑,而想起了从前陆景琴抗拒自己时的情形。   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忽然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困意,心中那抹不安越发深沉起来。   探手,又要去握陆景琴已然收回去的手,皇上强撑着困意,忍不住带些央求地开口问陆景琴:“阿景,你不会走了吧?”   闻言的陆景琴,却并不去握他伸过来的手,只是浅笑着,如往常一般温婉的模样说道。   “臣妾自然哪里都不会去,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的错觉,皇上只觉陆景琴丽容上的那抹浅浅笑意,仿佛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陆景琴曾对着皇上笑过无数次,无论是虚与委蛇的,亦或是或许真情实意的。   可是眼前所见与以往皆不同,那种舒畅的轻快,虽然看上去便令皇上心醉,但与此同时,皇上心中莫名有些空洞洞的惶恐。   “那便好……”   皇上一面轻轻颔首,一面仿佛困倦极了一般,竟然便这般趴伏于琉璃桌上,沉沉睡去。   一直淡淡冷眼看着皇上的陆景琴,此时方才伸出手来,以一只葱白纤指轻轻戳了一下皇上的肩膀,轻声问道:“陛下?”   没有回应,料是清茶中迷药起了效果,可陆景琴的心中却丝毫不敢有放松的感觉。   从容地起身,陆景琴走到八角凉亭的边缘之处,微微将轻纱撩起小小的一只角来,往外看去。   果不其然,虽然只有两人前来此处,但是不远处的林中有点点宫灯正走动,想来应是巡逻的侍从。   机不可失,抬眸又望向凉亭之外,所靠着的平静碧水,陆景琴心中一凛,终是神色沉着地下了决心。   ……   忽听远处的碧水湖面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似是有人失足落水一般,可奇怪的是,并未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   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正在巡逻的小内侍微微停了一下脚步,驻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着看去。   然后便被身后不远处的同伴,一个看起来比他稍大几岁的内侍,几步走过来敲了敲脑袋,口气虽不善但劝道:“你小子,别偷懒呀。”   小内侍被同伴大哥敲痛了脑袋,却只是憨憨笑着摸了摸被敲疼了的那处,然后抬手指了指远处发出声响的湖面,解释道:“大狗哥99Z.L,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落水了。”   大狗哥满面的不以为然,没好气地说道:“哪儿有人落水了?行宫又没有傻子,落了水还不知道唤人那?定是不知道哪儿飞来的鹤折了翅,摔进了湖里。”   听到身旁大狗哥不以为然地解释,小内侍却犹自较真,低声嘟囔着疑惑:“哪里有那般大的鹤?我听着好大一声声响哩……”   到底是大大咧咧的粗汉子,见到小内侍这般犹犹豫豫,大狗哥终于耐心不再,却只是低声同小内侍解释。   “上面嘱咐过,陛下今日要为皇贵妃娘娘贺寿,咱们还是莫要上前扰了贵人为好。”   小内侍方才歇了上前去探查的心思,想起听闻到的,前几日那几个扮作舞娘的刺客的下场,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匆匆忙忙点点头,小内侍赞同地说道:“咱们还是离远些吧,省得惹陛下不痛快。”   ……   夏日夜晚的湖水并不冰凉刺骨,仿佛尚还带着白日晒的微暖温度一般,便这般柔和地盈盈包裹着水中的人。   陆景琴不知道自己这一口气,游出了多远的距离去,虽然身体四肢已然微微有些疲倦的酸麻累意,但心中却仿佛很久没有这般轻松地开颜过了。   将自己的面容探出柔和无波的水面,陆景琴欢快地甩了甩自己发端莹莹的水滴,然后抬眸四望周围的景致。   荒山所见皆为青青草色,野岭崎岖粗犷看起来便令人觉得可爱,便是没有星星的墨蓝夜空,亦美丽无比。   看着看着,陆景琴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于此处空旷的寂寥夜空之下,她的笑声是那般开朗动听,皆是真心。   裴容晏,不,或许认识陆景琴的人,除了云澈与卫韶,皆不知道她竟然会游泳。   可毕竟她从来不是贤淑顺从的千金贵女,亦从来不会为了什么别人别事,去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陆景琴想着心中思念的人,又抬首望望皎洁的月亮,终于不再有被框起来的四角夜空。   一个猛子又扎入水中,清冷明亮的月光之下,远远望去,她灵巧欢快得如同一尾,本便来自无边自由水中的鱼儿。 第40章 亲吻   青荒山地处清州, 山崖崎岖起伏而极难攀缘,是处虽野树丛生一副清幽雅致的风光,但人烟却并不繁密的清静所在。   山下环江, 清清澄澈的江水平日不起波澜,便如同最最上佳的碧玉翡翠一般, 让人望而心旷神怡。   所谓山清水秀, 钟灵毓秀, 不外如是。   远远地望去,可见一位身穿芨青色粗布襦裙的女子,头上带着一顶同色草帽, 正手持两个略有些大的竹筐,往深山中的丛丛森林中去。   山路曲折十八弯,看起来便陡峭异常,可她却身形灵巧,虽手中提着东西,但仍脚步轻快而愉悦。   时值深秋,风拂过之时山中簌簌的落英缤纷,看上去便有几分苍苍茫茫的潇洒寂寥之感。   女子身姿灵巧得好似深深99Z.L山林中,一只幻化成精灵的小鹿一般, 轻快地上了又一道山崖,便见眼前是一处青青新修的竹舍。   那处竹舍的修葺看上去并不精巧富丽, 但竹舍之外的摆设与装饰,却十分温馨而富有生活气息。   并不甚宽阔的一片空地前, 此时正有一位穿着霁蓝直裰的年轻男子, 半弓腰坐于竹凳上,一向舞文弄墨的玉骨手中拿着斧头与柴。   女子见了面前场景,连忙放下手中提着的两只竹筐, 有些匆匆地上前责怪道:“子清,我不是说了,你现在还在养病,不要乱动。”   虽然语气是责怪,但却是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方才会有的,紧张担忧的嗔怪与关切。   云澈抬起头来,澄澈明净的乌眸望向眼前的女子,面色虽微有些苍白孱弱,但神情却那般的清隽柔和。   浅浅而笑,云澈望着陆景琴,摇头说道:“我哪儿有那么娇气?这些重活,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子来做。”   说着,仿佛老天爷是特意要看人打脸一般,云澈竟然复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更显得他孱弱极了。   陆景琴连忙去帮云澈抚背顺气,眸光中闪过越发忧虑的一抹水光,旋即却被硬生生压下,转为唇畔娇俏的笑意。   看着眼前珍爱的郎君,正这般痛苦地剧烈咳嗽着,陆景琴放柔了声音安抚着说道,以期让其心中不那么难过于自己的孱弱。   只见她侧头,满目挚然地出手握住云澈的修长大手,盈盈笑道:“子清,你这话可是说错了,你能为我们二人做的事情,我亦可以做到的。”   云澈看到陆景琴丽容上明媚灿烂的笑容,与其眼圈儿微有些染红的颜色,似是怔了怔,方才抬手去抚陆景琴鬓角一缕微汗的散发。   嗓音清朗柔和,因为长久的咳嗽而微微有些沙哑,云澈这般说道:“阿景,咱们不是商议好了,待过几日我身体好些,咱们便一同下山采买东西,你怎么自个儿去了?”   陆景琴闻言,只是微笑着擦了擦自己额角的微汗,然后一副随意地摆手道:“我怕清州与京城气候不同,万一哪天下大雪封了山路便不好出去,是故便提前下山采买去了。”   听到陆景琴顺口搪塞自己的言语,云澈似是还想说些什么,陆景琴却已落座于他身旁的一只竹凳上。   探过手去,陆景琴握住云澈的修长大手,十指交扣放于自己的膝上,语气柔和而认真。   “子清,你不必心中难过,你现在身体尚未大好,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话语顿了顿,陆景琴微歪脑袋,俏皮地嫣然一笑道:“以后你好了,我可要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到时候呀,你便知道闲着有多好了。”   陆景琴的一双明眸亮亮的,如同夜空璀璨的星辰一般。此时她笑起来,仿佛乌眸中亦带着喜悦的光芒,看着便令人不由自主同她一般心愉。   听到陆景琴这般恳切真挚的言语,又垂眸看了99Z.L看两人相扣的十指,云澈终是不再说话,但苍白如玉的面庞却可疑地染上了彤霞之色。   心中好笑地看了一眼身旁,连白净耳垂都不由自主红了的云澈,陆景琴放开云澈的手,轻松愉快地从竹凳上跳了起来。   不以为然地伸手拍了拍衣服上所粘的,草籽与枯叶,陆景琴眉眼弯弯地对着云澈笑道:“好啦,不同你说了,我去煮饭。”   原地微有些僵坐着的,仍在害羞的云某人闻声,只是轻轻颔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陆景琴越看,便越觉得云澈这副羞怯的模样颇为楚楚动人,甚合她的心意。   于是,尚还在原地坐着的云澈,忽然又见刚刚起身的阿景,眉眼弯弯地笑着躬下身来。   未待反应,陆景琴温温柔柔的软软一吻,便轻轻落在了云澈的侧颊上。   云澈简直愣住了,纤长浓密的羽睫眨也不眨,只是便这般面红耳赤地望着眼前的陆景琴。   在云澈的面色更加好看,更加飞红之前,陆景琴一面笑说着“子清我们今晚吃竹笋炒肉如何”,一面飞快轻盈地跑进了简易搭建的厨房。   待到逃也似的飞奔进厨房,陆景琴方才长呼一口气,只觉面容上亦是一片炙热之意。   控制不住自己地欢快笑着,陆景琴弯腰去取水缸中的一只葫芦小瓢,想要取水来洗菜,做一餐美味佳肴来。   水缸中的平静清水面,倒映着水中姑娘亦红彤彤的,笑意深深像个大傻子的娇俏丽容。   只是陆景琴今日终于深深明白了,何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云澈犹还在竹舍前面的那处空地上,一面红着俊容满心羞怯的欢喜,一面笨手笨脚地劈着柴时,忽听厨房之中传来一声阿景的惊呼声。   有些忧心地回头一看,果不其然,露天的厨房上空,眼下已然升着黑沉沉的浓烟,滚滚不绝。   云澈赶紧起身,匆匆几步往厨房方向去,陆景琴剧烈咳嗽着正巧跑出来,一个不提防两人便撞了满怀。   顾不得羞怯,云澈焦灼担忧地上下检查着陆景琴的状况,所幸除了她的袖口微燎了一个缺口之外,倒无甚大碍。   尚还不放心,云澈望着眼前的陆景琴,又问道:“阿景,你没事吧?”   陆景琴终于止住了咳嗽,摆摆手,然后往身后厨房看去,满口惋惜与懊悔:“刚刚油放错了时候,白白浪费了我的竹笋,不然今日呀,我定可让你尝尝什么叫大厨做的菜。”   闻言的云澈,实在不敢恭维她这番不脸红的大话,又见她无事,只是低低轻笑了一下。   听到云澈轻轻的嘲笑声,陆景琴只是杏眸圆睁,有些不讲理地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我吗?哼!”   云澈无端惹祸上身,疏朗眉目间无奈极了,只得温和含笑着奉上袖中手帕,帮面前心上女子去擦拭丽容上沾染的灰尘。   好似气鼓鼓的陆景琴眸光微转,闪过一丝99Z.L狡黠的光来,便又要凑过去亲云澈。   一向面薄易羞的云澈,被陆景琴这副流氓做派欺得又开始面红耳赤,脚下忙不迭去躲闪。   陆景琴哪里肯放过云澈这副羞赧软糯的模样,两人一个躲一个追,终是在丛丛林中笑闹起来。 第41章 结发   深山之中的季节, 好似比山下人间变幻得更加鲜明一般,草木杂生得葱葱郁郁,不过几日便可见变化。   清晨醒来, 清清凉凉的干爽温度刚刚好,陆景琴只觉遍体舒畅, 满心轻盈。   正手上动作着推窗通风, 兼以目光开阔地往外看去, 忽听屋中床榻上的云澈又咳嗽了起来。   放下手中握着的小窗窗棂,陆景琴眉目之间隐含揪心的担忧,望向云澈的方向, 却见云澈已然拥被,苍白着俊容缓缓而起。   陆景琴几步上前,克制住自己心头的酸意,盈盈笑着劝云澈道:“子清,时辰还早,你且先睡一会儿,今天我来煮饭好了。”   听到陆景琴说的话,云澈只是以手握拳放于唇畔,沉沉地低声咳着, 清浅地笑了一下。   他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老实乖巧模样,谁知说的话, 却充满了调侃的笑意。   “哪敢哪敢,阿景姑娘还是歇歇, 让与在下来吧, 在下实在担忧厨房失火。”   闻听此言,陆景琴佯怒地伸手,想要去拍云澈的额头来解气。   只是云澈虽纵容地浅浅笑着看向她, 并不打算阻拦的模样,但陆景琴顿了一下,还是笑而不语地将手放了下去。   抬手扶了扶想要起来的云澈,陆景琴侧过头去,是故云澈并不能看到阿景此时的神情。   只能听到陆景琴声音轻快地嗔道:“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却喜好往厨房跑,可见你不是君子。”   云澈只是笑,却并不说话,由着陆景琴将自己扶了起来,然后两人走至一处矮矮的小桌前坐下。   一直絮絮说着话的陆景琴,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一般,有说有笑的。   只是陆景琴的一双纤手虽然看起来赏心悦目,但却实在有些笨拙,她定要坚持为云澈梳发,却总是梳得松松垮垮的。   性情温善如云澈,自然不会开口打击她,左右深山无人,便常常由了陆景琴去。   云澈的身姿挺直纤瘦如松,此时虽然有些刚刚醒来的闲散慵懒,但却很有耐心地听着陆景琴于一旁的絮絮自语,间或唇畔含笑地同她说几句话。   这会儿的忽然,陆景琴生生停住了口中正兴高采烈说着的话,手上的动作亦顿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僵硬,云澈微微侧身,看向陆景琴,轻声笑着问道:“阿景,怎么了?”   陆景琴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异常,回过神来,她有些仓促地摇摇头,笑着回答:“没事没事,只是你长了些白头发,是我大惊小怪了。”   那抹笑容看起来嫣然柔软,但云澈却于其中,看出了几分悲伤的怆然。   正要抬手去撩起自己的头发,放于眼前来看99Z.L一看,忽被陆景琴力道轻柔而不容抗拒地握住了手。   云澈抬起乌润润的明眸,看向眼前的陆景琴,陆景琴丽容上的那抹明媚笑容仍旧挂着,她便这般笑着说道。   “放心吧,虽然你白头发生得委实早了些,我貌似有些吃亏,但是我不会嫌弃你的。”   她的语气俏皮轻松,仿佛无事发生,于是云澈便不再坚持看那白发何如。   陆景琴没再说话,云澈又一向安静,一时之间,竹屋之中竟然寂然无声起来。   觉得有些沉寂,陆景琴正欲开口复又说话,忽听云澈率先开口,若无其事地轻声笑着说:“阿景,你帮我把那些白发择出来吧。”   闻听此言,陆景琴只是颔首应道:“好啊,我去寻把剪刀来,为你剪了那些白发去。”   说着她便要起身,好似害怕云澈失落于白发横生,陆景琴一面去寻剪刀,一面笑着同云澈说话。   “不过去一根,长十根,到时候你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可不要来怪我!”   云澈并没有去看自己究竟生了多少白发,只是便那般身姿如松地坐着,望着陆景琴等待着。   不一会儿,陆景琴便寻来了剪刀,脚步轻快地走了回去。   坐于云澈身后,对着他那一头如瀑散开的柔软长发,陆景琴慢慢而安静地为云澈剪着乌发中夹杂的白发。   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白发,陆景琴缓缓地轻柔动手剪着,便这般剪了久久,方才停下手来。   云澈仿佛不会疲倦一般,一直这般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直到身后传来陆景琴欢快的轻呼声:“好了。”   转身,眼看着陆景琴匆匆收拾着地上落下的那许多白发,云澈似是有些怔怔,未曾想到自己会华发早生成这般模样。   陆景琴见云澈有些怔怔地望着地上白发,眉目之间似是有悲戚之色。   握住他的手,柔声笑着劝道:“子清,没关系的,人都会生白发的,只是早晚罢了。”   听到陆景琴的话,云澈回神,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阿景,我没有难过。”   陆景琴凝睇默默看他,只觉云澈在口是心非,他眉目之间的郁郁失落之色,哪里掩的住?   单纯的云澈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那点儿小情绪被阿景发现了,犹还在失落,眼睛余光忽见陆景琴抬手。   举起剪刀来,干脆利落地剪动发落,一缕乌黑的发丝便这般飘散于掌中。   云澈侧头,惊诧地去看陆景琴,却见陆景琴正对着他浅浅而笑。   不言不语,陆景琴抬手,将两人散落的几缕长发,以一只素色发带编成一束发结。   轻叹一口气,陆景琴看着手中相缠的两人发丝,语气轻松地感慨道:“可惜我还没长出白头发来,不然我们亦算是白头偕老了。”   这般说着,忽然又觉得这样言语,好似有两人不能白头偕老之意。陆景琴微皱了下眉头,旋即又眉眼弯弯笑道:“不过现在不行也没关系,总归我们还有99Z.L一辈子的时间。”   云澈伸手,要去拿起那个发结来端详,却被陆景琴笑意盈盈地握住了手。   发结便被这般,由两人握于掌心,仿佛可以感知彼此的体温。   忽然地,陆景琴便想起了那句从前读到过的,很美很动人的诗句来。   笑意盈盈,云澈听到眼前耳垂微红的阿景,坚定地轻笑着说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42章 活着   夜幕初上, 被笼罩着的这偌大的紫禁城中,宫殿重重叠叠,仿佛带着几分压迫的暗沉意味。   一处雕栏玉砌的亭阁转角, 身着粉蓝宫装的明媚华贵女子缓缓走于侍从之后,神情看起来平静极了。   女子身前的侍从提着一盏明亮的小小宫灯, 看上去便令人觉得于此寂寥秋夜, 有几分温暖光芒之意。   不知道走了多久, 方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处修建庄严华贵的宫殿,只见那座宫殿其上高高悬着的牌匾上书着宣室殿。   早已等候在外的总管李德年, 此时见了昭若,连忙笑着上前同她行礼:“殿下,您来了,快里面请。”   昭若心不在焉地颔首,示意李德年起来,两人一面往里走,她一面忍不住开口问李德年道:“皇兄大晚上让本宫前来宣室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莫道昭若心中又起疑窦,只是最近皇上异常平静的恍若无事, 让本便有些惴惴的昭若更是容易起疑心。   阿景已然离开了数月之久,虽然开始时皇兄确是大发雷霆, 险些将那碧水湖翻个底朝天来寻人。   但自皇兄伤愈回宫之后,便已然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淡漠模样, 仿佛他们的生活之中, 从未出现过阿景此人一般。   昭若说罢,便于心中默默思量着此番皇兄叫自己前来所为何事,忽听李德年冷不丁地恭顺回答道:“陛下喝醉了, 定要吵着让殿下来宣室殿,说有事要问您,还望殿下宽谅。”   听出李德年话语中几分担忧的关切语气,不似作伪,昭若心中忍不住亦升上几分悯意的担忧来。   脚步微顿,昭若轻轻“嗯”了一声,又问李德年:“那你知不知道皇兄他……是为什么喝醉酒的?”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可昭若的目光却紧紧盯住李德年,仿佛是觉得他会扯谎骗自己一般。   闻言的李德年苦笑了一下,口中说道:“殿下,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死去了的三小姐罢了……”   似是有些忌讳那人名讳,李德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声音却仍旧在说着。   “奴才从小跟着陛下,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热络上心过,只是那三小姐实在是冷心冷肺,竟然宁愿死亦不愿同陛下在一起,陛下能不心灰意冷吗?”   昭若继续同李德年脚步不停地往里走,仿佛没有在听,可是若此时去看她眉目之间的神情,定会发现她并没有那般平静。   眼圈儿越发酸了起来,心中亦升起几分担忧的悲99Z.L怆来,昭若只听李德年继续叹息着哀声感慨。   “虽然陛下这些时日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平常模样,可是人心中有心事一直压着,迟早要出事,尚还不如便这般大醉一场,倒也能解解郁气,痛快上几分。”   李德年这厢刚好说罢,只见眼前忽见灯火透明,原是到了正殿,皇上所在之处。   好不容易方才压下心中酸涩思绪的昭若,对着李德年挥了下手,示意他不必跟着,于是李德年躬身恭顺地止住脚步于殿门之前。   昭若脚步轻缓地走进正殿,一阵酒气便这般扑面而来,虽然本来是清香醇厚的清酒气息,但过于浓郁亦不免让人觉得呛鼻。   看着趴伏于案前,仿佛已然陷入昏睡中的皇兄,昭若心中叹了口气,方才走到窗前去开窗通风。   打开朱窗之后,昭若又从一旁的檀木交椅上取过一件貂绒薄毯来,轻披在皇上身上,并将其手中握着的酒盏小心拿出。   只是动作哪怕再小心翼翼的轻柔,皇上却依旧醒来了,便顺着那只酒盏握住了昭若的手。   醉酒初醒的皇上看起来懵懵懂懂的,俊逸的眉目间满是茫然之色。   由皇兄这般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昭若听到皇上低低沉沉的微哑嗓音,带些恳求地低声说道:“阿景,不要走……”   声音戚戚,而带着令人心生酸涩的央求之意,昭若已然很久没有见过自己仿佛无所不能的皇兄,这般失落寂寥,又柔软懵懂的模样了。   昭若便任由皇上这般握着,如果能让皇兄在梦中暂得片刻的心安,那她这般僵站着,倒也能让心中好受些。   这般过了一会儿,懵懵懂懂的皇上终是从沉沉梦中清醒过来,抬首看到了站于自己案旁的昭若。   似是头极为不舒服一般,皇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方看向昭若问道:“昭若,你怎么来了?”   实在是有些佩服自己,明明心中那般难过,可昭若面上却莞尔一笑,兀自从容地问道:“不是皇兄要臣妹来的吗?皇兄不记得了?”   皇上仿佛毫无印象自己做过什么,闻言只是潦潦草草地颔首,便又抬手要去倒酒。   昭若连忙探手,去阻止皇上倒酒的动作。皇上俊容上的神情看起来凄凄惨惨的,如玉的面庞上,因醉微红又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口中犹还在不甚清晰,皇上有些模模糊糊地说着:“不要拦朕,让朕喝,朕还能喝……”   心中发酸的昭若,声音微带些不忍劝道:“皇兄,你不要这样,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的。”   见皇上似是顿住了要去抢夺酒盏的一双大手,昭若继续说了下去,希望能让皇上不再这般喝下去:“皇兄是一国之君,应该好好保重龙体,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便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上依旧醉醺醺的模样,抬首看了面前的昭若一眼,他苦笑着摇头懊悔道:“朕管不了那么多了,让朕喝吧…99Z.L…阿景已然死了,连尸首至今尚未找到,你让朕怎么能安心……”   听到皇上这般痛苦地说道,昭若无言片刻,似是在思量该不该透露半点儿消息。   思来想去,仍觉阿景与子清现下所在应偏僻地远,皇兄不至于找到。   于是昭若又开口,急急地安抚皇上说道:“臣妹好似曾听阿景说过,她自幼便会游泳,说不定阿景失足落水之后,只是流落到了别的地方罢了。”   “皇兄不必担忧阿景,阿景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皇上随意颔首,只是点着点着头,便又趴伏于案上,仿佛昏昏沉沉要睡过去了一般。   轻叹一口气,昭若看着眼前的皇兄,将案上不甚整齐的奏折又收拾好,然后伸手又为其压了压毛毯的一角。   已然进入睡梦之中的皇上,疏朗的眉心深深皱着,仿佛在酒醉的梦中仍旧不能得以片刻欢愉一般。   见此场景,昭若虽然满心无奈,但却亦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   恭敬地送走了满面郁色,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昭若公主,李德年缓着步子,又走进了宣室殿的正殿。   本来是忧心皇上喝醉了酒,恐其不注意着了凉,可是走进正殿之时,皇上却醒着坐于案前。   皇上的背影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带着一丝微醺的闲散随意,但却没有刚刚昏昏沉沉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李德年心中忽然跳了跳,仿佛意会到了什么。   正怔了一下,脚步不免亦有些迟疑,便听皇上虽没有回头,但微沙的淡漠嗓音却响起。   “在门口愣着做什么?”   辨不出喜怒的一句话,又仿佛不过随口一提罢了,李德年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笑道。   “奴才刚刚嘱咐下面的人备了醒酒汤来,陛下可要喝些?”   皇上闲散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恭顺而立的李德年,心不在焉地轻轻颔首。   正殿中一片安静,李德年没甚存在感地立于一旁,忽听皇上开口说了句什么。   “多派些人暗中盯着漱珍宫那边,注意不要让昭若发现。”   声音与语气皆是平平淡淡的,李德年眼睛的余光只能看到皇上似是微微以手撑着头,似有倦意的模样。   忙不迭地笑应:“是,奴才知道了。”   皇上随意颔首,动作闲散地伸手,又翻了一页面前案上的书册。   只是若有人此时望向他的眼睛,定会发现,那平日里总是淡漠清冷的乌眸之中,此时满是冷怒却又带些志在必得的疯狂。   阿景果然还活着。 第43章 暂欢   最近的气候一日凉过一日, 虽然深山中总是多夜雨,但毕竟晴朗的日子也尚有的。   晴朗的白日可以晾晒竹笋与腊肉,提前准备冬日大雪封山之后, 所要用来过冬的食物。   夜晚的时候,天色渐暮已然越来越早, 陆景琴与云澈家中所有的灯烛又不多, 于是有月有星的晴朗夜空便是最好的辰光。   两人的竹屋之前, 是陆景99Z.L琴与云澈前几日所做的一架秋千,颇费了几分心力。   虽然秋千看起来不甚美观的丑丑模样,但却很是结实, 能承担两人的重量。   今夜是难得的晴朗星夜,陆景琴忙里忙外地烧水,又将从深山采摘的山茶沏了。   吃过晚饭后,夜幕降临之时,陆景琴与云澈终于喝上了令人满口生香的茶水。   山茶虽然清香沁人,但毕竟带着些苦涩的天然之味,陆景琴一口气畅饮几盏,便放下了茶盏。   云澈仍在品茶,他做什么都是慢吞吞且从容的, 像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夫子。   此时见陆景琴暂停茶盏,苦着脸皱眉的模样, 云澈微弯起明眸去看她,终是忍不住失笑了一下。   本来以为她不会发现, 谁知下一瞬心有灵犀一般, 陆景琴便转头凶巴巴看云澈,没好气地嗔道:“你笑什么?”   云澈瞬间收了俊容上的笑意,板着脸像个木头人, 声音亦瓮声瓮气的,甚是奇怪。   “我没有笑呀,阿景姑娘莫要冤枉在下。”   本来便是笑闹,此时见到云澈这副奇怪的搞笑模样,陆景琴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伸手要去捏云澈白净俊逸的面颊,陆景琴一面同躲避的云澈笑闹,一面装腔做调地抱怨:“唉呀!子清,你这是跟谁学坏了?”   云澈微微笑了起来,如玉面庞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温善极了。   似要回答陆景琴的话,只是两人这般挣扎着,动作未免有些太过剧烈,于是云澈竟又重重咳嗽起来。   见云澈剧烈咳嗽,那般难受的病弱模样,陆景琴止住了手上动作,连忙伸手去为他抚背顺气。   担忧地看着云澈,陆景琴自责地问道:“子清,你没事吧?”云澈似要回答,却实在咳嗽得厉害,不能言语。   陆景琴眸中一闪而过一丝水光,连忙摇头劝道:“你不要说话了,子清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同你打闹的。”   “我没事。”云澈将手中紧握着的帕子微藏起来,但微茫星光之下,陆景琴却依旧看到,那帕子上似是有殷红的颜色。   越发担心起来,陆景琴抬手欲去夺那块帕子,却被云澈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   看到陆景琴倔强看向自己,与眼中隐隐的水光,云澈只得再次笑着劝慰眼前女子:“阿景,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无事。”   久久,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澈终是看到眼前的陆景琴有了动作,微转过头去。   再将头转过来时,陆景琴眸光中的水雾已然消失,她柔顺地颔首笑着,轻声说道:“我知道。”   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又仿佛是在陈述事实,陆景琴看着眼前云澈,喃喃道:“你定会好起来的,咱们还有好多日子,要一起过下去呢。”   云澈见她明明伤神,却定要让自己勉强笑颜的模样,心中微微涌起些温暖的酸涩来。   想要让阿景真的开心些,而不是因为自己这副病殃殃的身体,只能强作欢颜99Z.L。云澈垂眸想了下,方才从淡青色宽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递到陆景琴面前,云澈温声细语地说道:“阿景,给你。”   陆景琴闻声看去,却愣了一下,安静放于云澈宽大掌中的那件物品,原是一把骨梳。   陆景琴看到这久违的骨梳,与从前那把一模一样,仿佛从来没有破碎过。   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陆景琴抬眸去看云澈,笑着问道:“给我的?”   云澈轻轻颔首,没有说话,眉目间满是纯善的温朗笑意。待陆景琴浅笑着接过骨梳,方听他又轻咳了一声,说道:“之前那一把不知怎么弄丢了,我又为你做了一把。”   听到云澈这般说道,并不知道那把骨梳的下落的模样,陆景琴的羽睫上微染水光,唇畔不自觉带了些终于苦尽甘来的深深笑意。   伸手去握云澈的手,陆景琴看着他,盈盈笑道:“没关系的,这把我也很喜欢。”   果不其然,看到陆景琴握过来的细细柔柔的纤指,云澈的面颊又飞上彤霞。   只是出乎意料的,这次云澈并没有将红透了的面颊侧过去,而是便这般红着俊容,抬手微微拥住陆景琴。   一向惯以调戏云澈为乐趣的陆景琴,这次终是有了几分姑娘家的模样,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   夜风阵阵吹拂,天气很是凉爽,但陆景琴只觉双耳热热的,第一次体会到了云澈平素窘迫羞怯的感觉。   但是心中却快乐极了,原来“心花怒放”这个词,并不是所造之人顺口胡诌的假话。   真的真的,像是心中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一般,真的无以言表的好开心。   陆景琴觉得自己的面颊与双耳越发滚烫起来,可是她并没有躲开云澈微僵的拥住自己的臂弯,反而更加亲密地往他怀中靠去。   星光柔和渺茫却倾洒人间,微有些冷意的山林之间,竹屋之前的秋千架旁,青石桌上的茶壶微升着暖意的薄烟。   如果时间真的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陆景琴想,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   陆景琴的双手已然被冻得有些红肿,可仍执着地抱着一大束红艳的腊梅,艰难地慢慢跋涉于脚下厚厚的雪中。   因为冰天雪地的寒冷,她穿着厚重但保暖的棉衣,兼以雪落实在行路难,行动便不得不受限。   待视线之中,终于可见那间竹屋,与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陆景琴方才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心中忽然生出安定的温暖来。   原地愣了会儿神,直到呼啸而来的刺骨寒风,刮得陆景琴面上一疼,她方才傻乐着回过神来。   大步大步往前走,陆景琴踩在厚厚雪中,一踩一个雪窝,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却不知为什么很好听。   推开竹屋的门,陆景琴一面跺着脚去拍落身上落的雪花,一面笑问:“子清,我回来啦!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   清朗的男声传来,并不回答陆景琴的问题,只是带些责备的淡99Z.L淡语气:“阿景,我不是说了,不要去摘腊梅了,小心冻手。”   陆景琴如往常笑着重重点头,云澈一本正经地冷淡起来,她亦总是很听话的模样:“好,下次不会了。”   但云澈却于这人痛快的笑着答应中,听出了敷衍的潦草意味,因为阿景这句话已经说过十遍八遍了。   唇畔微弯地摇了下头,云澈抬手,行云流水一般熟练地将切好的冬菇,放入小炉上煨着的滚滚热汤中。   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阿景是因为自己生病不能常常出去,怕自己无聊,方才去采摘腊梅来放于屋中欣赏。   云澈心中正想着,自己何时才能真正好起来呢,陆景琴忽然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厨房门前,满面盈盈笑意。   扒着门角,她的声音娇娇糯糯的,软着嗓音仿佛是在撒娇:“子清,我好饿,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呀?”   见陆景琴这般,云澈终是忍不住自己板着的淡淡神情,唇畔微弯起浅浅的梨涡,无可奈何笑道:“阿景姑娘但请片刻,这就好了。”   陆景琴见他不再愠怒的笑意浅浅模样,心中放松,遂重重点头笑道:“那便多谢相公啦。”   云澈未再说话,只是可疑飞上红色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热气与烟熏不解风情造成的。   山中已半年,仿佛快乐的时候,总是倏尔。 第44章 美人   落雪的夜里, 总是最宁静安详的时候。   只是纵然窗外雪花纷飞,寒风呼啸,一副冰天雪地的景象, 但不甚宽阔的竹屋之中,却是最最温馨幸福的暖洋洋所在。   陆景琴自外面来, 忽地被推开的门带着来人兴冲冲的幅度, 亦席卷而来门外刺骨的一阵冷意。   连忙将手中拿着的一捆枯枝扔到地上, 陆景琴转身去关门,便听里间传来云澈轻轻的咳嗽声:“阿景,天晚了, 外面又冰天雪地的,不要出去。”   仍旧躬着身,陆景琴抬眸看去,果然见到云澈已然走到了自己面前的不远处,苍白俊逸的面庞上满写着不赞同。   带些转移话题地嫣然一笑,陆景琴直起身来,去哈自己的双手,眉眼弯弯看起来乖极了。   摆摆手,陆景琴一面上前去扶云澈, 一面笑道:“好啦,我知道的, 只是我怕明日雪太厚,不好找柴, 方才夜里出去的。”   未待云澈再说话, 陆景琴已然转而又开口,方才发现一般的讶然道:“倒是你呀,不是睡下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云澈轻轻咳嗽了一声, 冬日天寒,屋中因生火又总是过于干燥,他咳嗽的病症似是越发严重起来。   不想让陆景琴担忧,虽然阿景十之八九亦可以猜到自己是半夜咳嗽醒的,但云澈还是下意识地没有回答。   见云澈不再说话,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陆景琴亦便这般扶着他,两人安安静静地慢慢往里间去。   窗外是寒冷的山风呼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厉,但屋中的炉火却生得旺旺的,微99Z.L亮的桌角灯盏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定的暖意。   两人皆无困意,陆景琴便要同云澈下棋。只是某人棋艺不精,提议的是她,常常耍赖的亦是她,不过几盘这棋便下不下去了。   眼看着又要输,陆景琴终是放弃了悔棋,略气呼呼地看了一眼面前安静端坐,神情温和的云澈一眼。   双手环膝便要耍赖,陆景琴没什么道理地开口说话,语气好似在撒娇一般糯糯的:“子清啊子清,你便不能让让我吗?”   修长的手指放下一枚黑棋于棋盘之上,云澈抬起润润的乌眸,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他嗓音微沙地问道:“阿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让你?”   尚且不愿承认自己技不如人,陆景琴有些悻悻地小声嘀咕:“我输得这么惨,鬼才信你让我呢……”   云澈微微轻咳起来,温朗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顺手去敲陆景琴的额角,陆景琴亦笑着半起身回敬。   两人笑闹着,见云澈轻咳一直不止,陆景琴于是便跳下小榻,去为他寻了一盏温水来。   为云澈倒完温水,静静看着他喝完,渐渐咳嗽得不那么频繁,陆景琴方觉心中不那么难过些。   两人相对坐着,云澈抬手去收拾棋盘,陆景琴便亦不言不语地沉默着,十分默契地同他一起做这件事情。   宁静的雪夜,屋外是呼啸的风声,屋内是温暖的炉火与情意。   云澈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匣中,忽然似有感慨地抬眸看向被封得密不透风的窗子,轻轻念了一句诗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回应云澈的,是陆景琴警惕望向他,并打击的话语:“可惜我不是白乐天,也没有新醅酒能请你喝,你还是快快好起来,且再说饮酒之事吧!”   听到陆景琴这般说道,云澈亦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着颔首,见他眉目似有淡淡的失落,陆景琴便欲说些什么转移话题。   眼波微转,看到放于一旁花瓶之中的腊梅,陆景琴对着云澈嫣然一笑道:“不如我们便赏花吧,冬日赏梅,这亦是一件清雅的乐事啊。”   说着,陆景琴便跳下小榻,兴冲冲去抱那束腊梅去。   腊梅芬香极了,陆景琴抬手抚着阡在花瓶中的腊梅,又凑上去深深闻了一下,心情很是愉悦。   “子清,你为我画幅画吧!”陆景琴灵巧地转过身来,怀中抱着阡着腊梅的花瓶,往两人下棋之处的小桌前走去。   云澈抬手将装满棋子的木匣收了起来,闻声,抬眸去看陆景琴,浅浅一笑:“你想要我画什么?”   陆景琴心情很好地走到小桌前,将花瓶放在桌上,同云澈面对面坐着。   学着云澈平日里的模样,以手掩口轻轻咳了一声,陆景琴装模作样道:“我平素便听闻云家七少爷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今日不知能不能能让七公子为奴家画幅画呢?”   云澈眸中满是笑意,声音温雅地问道:“自是可以,只是不99Z.L知道阿景想要我画什么?”   “便画这梅花吧。”陆景琴一面说着,一面盈盈笑着,将眼前的花瓶推向云澈。   看着面前热烈盛开,又芬香扑面的腊梅,云澈浅浅笑着颔首应了:“好。”   于是云澈将棋盘收好,便又取过放于一旁的宣纸并笔墨来。   多彩的颜料并不好购买,是故现下只有单调的墨色,但云澈笔下仿佛似有神助一般,所画的腊梅那般生动。   陆景琴唇畔微弯地静静看着眼前的云澈,便这般坐了一会儿,忽觉屋中渐生冷意,方才反应过来,炉火应是灭了。   连忙跳下小榻,陆景琴去外间又生火,只是技巧不佳,她直生了半天的火,方才在烟熏雾燎之中勉强弄好。   被呛得有些灰头土脸的陆景琴,一面咳嗽一面往里间走。云澈仍在作画,她便走过去,依旧坐在小榻上。   不经意定睛一看,云澈现下所画的,哪里是说好的腊梅?   云澈的笔下那位抱着腊梅走于飘雪纷飞之中,丽容上满是明媚的盈盈笑意的女子,分明是阿景。   陆景琴只觉心中一动,似是涌上万分羞怯的甜意,但却佯怒嗔道:“你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谁知耳朵却这般不灵光,我让你画这梅花,谁叫你画我了?”   云澈手中笔触未停,闻言只是浅浅笑了一下,说道:“梅花在下已经画好了。”   说着,云澈将这幅画之下,所掩藏着的一张腊梅图取出来,放于陆景琴面前。   见陆景琴去看那幅腊梅图,一面欣赏,一面夸赞道:“七公子可真是一双妙手。”   云澈偷偷抬眸看了她一眼,却又匆匆低下眼去,纤长的羽睫掩下眼中的羞赧:“不过现下在下所画的,却并不是姑娘,而是……”   许是生火太热了,陆景琴只觉耳朵,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她放下画,一面心不在焉地折着面前花瓶中的花朵,一面看着云澈,低低地笑问:“而是什么?”   说着,陆景琴便微微抬手,带着娇俏的嗔怪,将手中折的芬香花朵,纷纷扬落于云澈柔软微散的乌发之上。   云澈仿佛没有察觉陆景琴对自己的一头乌发做了什么,声音亦低低沉沉的,却十分温然动听:“而是一位在下心仪的美人……”   闻言,陆景琴微红着脸点点头,然后看着眼前乌发散落,点点梅花不胜簪的灯下如玉公子。   拍拍手,陆景琴怕云澈前来“寻仇”,特意往后缩了缩,方才侧头盈盈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是个美人。”   云澈看着落于笔尖的一缕红艳梅花,正逢画中美人的眉心一点朱砂,笔触渲染开来当真是令人倾心的国色。   带些纵容的宠溺与柔软,云澈耳垂微红,笑得温朗如玉。 第45章 雪停   云澈垂首继续作画, 陆景琴托腮,丽容含笑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被瞧得越发不好意思的云澈,微抬眸去望对面的陆景琴, 轻咳一声,温声对陆景琴说道99Z.L:“阿景, 你为我吹首曲子吧。”   陆景琴笑着点点头, 似是有些困意,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方才跳下小榻去寻竹萧来。   这支竹箫是云澈亲手所制,所用竹材是精挑细选过的, 音色自然动听上佳。   箫声清幽舒缓,明明是如泣如诉的声音,但陆景琴心中舒畅愉快,是故听来反倒有些活泼的旋律。   云澈的唇畔盈上浅浅的笑意,此情此景,仿佛是回到了从前两人尚在京城之时的年少时光。   仿佛那些伤痛的旧事与别离,从未自两人之间发生一般。   便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安静祥和的气氛静静地流淌于温暖的竹屋,云澈轻抚了下宽袖, 停住了手中一直未落的笔。   陆景琴见云澈停下,亦停住了唇畔吹奏的竹箫, 笑意温然地往他看去。   往前靠了靠,陆景琴更清楚地看清云澈所画的画作, 忍不住附掌赞道:“好画, 七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云澈浅浅一笑,抬手想要去抚陆景琴鬓角的散发,谁知手却于半空中无力地垂落下来, 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见他咳嗽得又那般厉害,陆景琴连忙上前为其抚背,语气中隐含担忧地劝道:“子清,夜深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口中满是腥甜的血腥味儿,唯恐陆景琴见了又会难过担忧,云澈便这般面不改色地将其生生咽了下去。   渐渐终是止住了咳声,压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悲怆,云澈浅笑着颔首说道:“好。”   陆景琴轻轻扶着他,将云澈扶到床榻边上,方才折身去了桌前。   屋外雪落无声,屋中的灯花迸出轻轻声响,然后被窗上映出的倩倩人影所吹灭。   ……   铺天盖地的大雪,断断续续,却又纷纷扬扬地落了数十天,方才终是于一日夜半无声止住。   这日的清晨,陆景琴自安详的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屋中明耀耀的,怪晃眼睛的。   待起身,推开屋门往外看去,见到东边天空明媚的日头时,她心中忽然生起同样明媚的欢喜来。   以手撑着门,陆景琴正欲探脚出门去,忽然屋檐上滴落下一滴清清凉凉的雪水来。   冷冷的雪水初融,很快便渗入陆景琴的茸茸乌发间,虽然有些凉意,但陆景琴却觉得面上被东边暖阳照得暖洋洋的。   笑着缩了回去,陆景琴思索片刻,又转头看了一眼仍在浅浅睡眠中的云澈,目光柔和。   轻手轻脚地将屋门关上,生怕扰了云澈好眠,陆景琴走到门前雪地上,去搬竹梯。   太阳出来了,这几日雪下得又大,如果不快些将竹屋上的厚厚积雪清除,恐怕会渗水。   虽然勉强爬到竹屋顶上的陆景琴,尽可能蹑手蹑脚地清雪,但云澈还是醒来了。   醒来不见陆景琴,天色又早,云澈心中正有些疑惑,轻轻唤了一声:“阿景?”   忽听窗外的屋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声响,好似虽重而蓬松的什么落在了地上一般。   于是云澈便起身,往门外99Z.L去,循声往屋顶看去,却见陆景琴正在屋顶上拿着一把铁铲,缓缓地清雪。   云澈被唬了一跳,赶紧劝阻她,担忧地淡声道:“阿景,你快些下来,很危险的。”   听到云澈的声音,陆景琴方才低头往下看去,果然见到淡然皱着眉,如老夫子一般的云澈。   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陆景琴笑着说道:“我没事的,还有一点儿就清干净了,放心吧!”   “你……”   云澈似是还要说些什么,来劝阻陆景琴,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出来,便被陆景琴的一声尖叫所打断。   原来最底下的雪层,已经因为重重积雪覆盖而被压实,结成了类似于冰层的冰雪,十分滑人。   刚刚陆景琴同云澈说话,一个没提防,竟然差点儿摔倒。   云澈疏朗的眉目之间皱得越发厉害,眼中的担忧之色亦越发深深,他温声复劝陆景琴:“阿景,你还是快些下来吧。”   看着眼前自己的劳动成果,勉强算是将积雪清除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渗水那般严重,陆景琴颔首正笑着应道:“好。”   忽然,身形微移,想要下去的陆景琴,脚下又一滑,往屋后跌去。   在云澈“阿景”的惊忧喊声中,陆景琴不受控制地摔下了屋顶,掉在了屋后雪窝中。   陆景琴躺在厚厚的雪窝中,被摔得有些蒙头蒙脑的,正从雪窝中坐起来,便见云澈跑了过来。   从小到大,云澈便总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老成模样,陆景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着急忙慌的匆匆模样。   见到陆景琴坐在厚厚雪窝中,傻乎乎的模样,云澈连忙上前去查看她,清疏的眉目皱得像个老头子。   开口问话,自己却又咳嗽起来:“咳咳,阿景,你没事吧,咳咳咳咳……”   见到云澈难受的模样,陆景琴心中生起愧疚来,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子清,我没事的。”   显然是被陆景琴今日所做的事给吓到了,此时听闻陆景琴说自己无事,又细细查看了她一番,云澈方才渐渐放下心来。   一向好脾气的云澈,亦忍不住语气带了些淡淡的责备,去对陆景琴认真说道:“阿景,今后你不能这般鲁莽行事,知道吗?”   顿了一下,仿佛是一语双关,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云澈伸手将陆景琴扶了起来,又温声说道。   “我们两个在一起,今后有什么事情要一起,你不可以一个人冒险,明白吗?”   陆景琴顺着云澈温暖的手的力道,站起身来,乖乖地点了点头,颇为老实的模样。   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拽住云澈的袖角,微微摇了一下,陆景琴糯糯说道:“子清,我知道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云澈似是有些不习惯陆景琴撒娇的糯糯模样,耳朵又有些红,却点头温声说道:“下不为例。”   说时迟那时快,云澈话音刚落,便觉后颈一凉,转头一看,险些又被气得咳嗽起来。   已然跑到后面的陆景琴,正又99Z.L团雪朝他扔过来,笑意盈盈的模样。   陆景琴乐极生悲,一面后退一面团雪去砸云澈,一个不提防,便又踩了空,重重摔了下去。   “啊!”   见到陆景琴复又坐于雪窝中,皱着秀眉,口中呼痛的模样。   并非笨蛋的云澈,目光略带浅浅的警惕之色,略带委屈问道:“你又骗我?”   陆景琴终于明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意思了,一时之间欲哭无泪。   “我真的扭脚了,好痛。”   云澈看到她娇娇气气地望着自己,有些可怜巴巴的模样,终是无奈而温和地摇头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陆景琴面前蹲下。   “上来吧,我背着你回去。”   纵然是被骗,但是骗自己的人如果是阿景,他亦心甘情愿一次次被骗。 第46章 通缉   因为陆景琴扭脚, 是故虽然天晴了起来,但两人却依旧只能呆在深山之中,等待春临雪融。   便这般过了年, 很快又到了元宵节,听闻山下小镇要开灯会, 两人方才今年头一次下山来。   小镇并不繁华, 但或是因为灯会之故, 人却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   陆景琴姿容妍丽,一路上不免有人多看她几眼, 身旁的云澈却恍若未觉的模样。   直到路过一处卖纱帽的小摊处,陆景琴原本正远望前方灯火,忽被人往头上轻轻放了一顶纱帽。   有些讶然,陆景琴侧头去看云澈,隔着轻轻的软纱,陆景琴尚还可以看到云澈唇畔浅浅的梨涡。   下意识的,陆景琴要去摘头上戴着的纱帽,因为云澈现在常常要吃药,两人根本没有闲余的钱。   云澈看着陆景琴, 抬手轻柔去抓陆景琴的手,颔首笑着说:“好看, 阿景,不要摘。”   纱帽小摊的摊主是个看起来爽朗极了的大姐姐, 此时听到云澈的话, 亦笑着说道:“小娘子,你相公说得不错,这纱帽的确适合你。”   这下, 陆景琴便不免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云澈侧身付了钱,然后拉着陆景琴往前走。   隔着轻纱,听起来,云澈的声音愉悦温和极了:“我们往前面去看看吧。”   陆景琴同云澈执手走在人群中,一面看着沿街花灯,一面静静地随人潮而行。   灯谜固然有意思,但陆景琴与云澈却只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并不上前。   灯谜小摊的摊主见两人驻足,便看过来,笑着招揽生意道:“两位可是要猜灯谜?”   陆景琴看了那个摊主一眼,笑着摇摇头,牵着云澈的手便要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陆景琴的错觉,那个摊主看到陆景琴身旁站着的云澈,似是愣了一下,面色忽地变得有些迟疑的复杂。   虽然心中生起些疑惑来,但陆景琴还是笑着牵着云澈,离开此处去了。   前面并没有花灯,但却围了许多人在那里,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的模样。   陆景琴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热闹,便要上前去看看,云澈无奈而纵容地同她一起去了。   两人于人99Z.L挤人的拥挤之中,终于来到了人群的前面,陆景琴听到身旁的一个老爷爷问识字的年轻人:“这是什么?”   这里的人识字的应该不多,是故年轻人面上带着几分傲气,为围观的人解释道:“这是抓捕犯人的通缉令,这上面说,这人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爷爷听了,“哦”了一声,又问:“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要通缉上面这个小伙子啊?”   于是那个年轻人又说了起来,指着那张通缉令,滔滔不绝的模样。   陆景琴没有听清楚那个年轻人说了什么,实际上,自她抬眸去看那张通缉令之时,她便怔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都在听年轻人复述通缉令上的内容,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那两个异常沉默的人。   陆景琴侧头去看云澈,唇畔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来,她语气如常地说道:“子清,我们走吧。”   看着眼前通缉令,眼尾似是有些微红的云澈,轻轻点了点头,方才声音柔和地低声道:“好。”   两人沉默地走出人群,好似刚刚那般静静的,但却毕竟不似刚刚那般平静祥和的心情。   陆景琴同云澈又这般走了一段路,许是刚刚两人一直在看沿街花灯,竟并未注意,这一路上张贴着许多的通缉令。   这个小镇背靠大山,略略有些偏僻,是故除了喜好热闹的人群,并没有太多人在意通缉令上的人。   虽然暂时并没有人认出云澈来,但陆景琴仍不放心。   已无心情再继续观赏灯会,陆景琴只觉得心中满是惊慌,而又冰凉一片。   侧头,陆景琴去看身旁的云澈,勉强自己笑着说道:“好累,子清,我们回去吧。”   云澈点点头,浅浅笑着答应了,好似是害怕云澈会离开,陆景琴紧紧握住他的手。   仿佛转移话题一般,陆景琴又去拉云澈的胳膊,笑着说道:“我饿了,待会儿回家你要给我做碗面吃。”   出乎意料的,云澈并没有同陆景琴笑说着调侃几句,而是颔首说道:“好。”   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陆景琴不再言语,微微低垂的明眸中却闪过不知所措的担忧与茫然。   回到山中的云澈,虽然平日依旧会温和地对着陆景琴浅浅而笑,但陆景琴却觉得,他有些异样的安静。   这日,云澈正坐在竹屋前劈柴,陆景琴则晾晒着刚采摘的春笋,两人各自安静做着自己的活儿。   忽然,背对着陆景琴而坐的云澈,听到身后传来陆景琴的声音。   “子清,从前你自个儿同我说的,不管面对什么,我们两个都要在一起,谁也不可以单独冒险。”   手中的斧头似是顿了一下,旋即,云澈便已经继续劈柴了,仿佛没有听到陆景琴在说的话一般。   陆景琴没有等到云澈的反应,连春笋都顾不得晾晒了,直接走到了云澈的面前。   看到云澈依旧劈柴,平平静静的温和模样,陆景琴眨眨眼睛压下鼻尖的酸意,又99Z.L道。   “你一定要说到做到,不能骗我,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云澈抬起润润的乌眸来,如琉璃一般澄澈的眸中闪过伤痛,却笑着摇头道:“阿景,你不要这样。”   陆景琴的目光哀求地看着云澈,明眸中满是润润的水光,云澈似是被她目光中的哀伤之色给戳了一下。   淡淡地收回目光,云澈清浅地笑了一下,低垂的羽睫却止不住地微颤。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会违约的。”   看到云澈微颤的羽睫,陆景琴自幼同他一起长大,便知道他这是鲜少说谎的时候,方才会有的表现。   鼻子酸得越发厉害,却又有种不知所措的惶恐,好像她根本无从挽留云澈一般。   陆景琴知道,虽然因为云澈自幼父母双亡,有些族人对云澈并不好,甚至吞并了云澈一房的家资。   但云澈一向温善,且一码归一码,他哪里能忍心让云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去赴死?   咬紧了牙关,控制不住轻颤的陆景琴只觉得,裴容晏此举,简直是恶毒至极。 第47章 承诺   陆景琴坐在里间桌前, 一面双手托腮,一面静静不语地望着厨房里云澈忙里忙外的身影,愣愣出神的模样。   最后一盘菜被云澈端上桌, 陆景琴方才回过神来一般,笑着看向餐桌, 对云澈说道:“好多好吃的呀。”   听到陆景琴语气微微上扬的声音, 云澈只是抬手, 微微擦了一下额角的细汗,俊容上亦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便多吃些,总归你这般瘦。”   陆景琴听了云澈的话, 不由得抬起自己的一双纤手来,让云澈去看自己的手腕。   “我胖了这么多,恐怕也就只有你,会说我瘦吧!”   听了她的话,云澈只是笑着摇头,温声道:“没关系,左右这里也只有我们,不管你什么模样,我都觉得好看。”   云澈此言说得平静坦率, 好似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陆景琴的丽容却可疑地红了一下。   “没正经。”陆景琴一面嗔道, 一面看着云澈身姿如松地落座。   云澈坐下,陆景琴已经为他舀好了羹汤, 放于他面前, 云澈浅浅笑着温声说道:“多谢。”   两人正静静各自吃着饭,陆景琴忽听身旁的云澈,轻声细语说道:“阿景, 我们一起喝些酒吧。”   听到云澈的提议,陆景琴带些嗔意的目光立刻看向云澈,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你身体尚未全好,不准喝。”   果不其然听到陆景琴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个警惕的管家婆,云澈低低咳嗽了一声,唇畔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景琴看了看餐盘,为云澈夹了一片肉片,方才絮絮恳切地说道:“你要多吃饭,先好起来,不要任性……”   不知道听她这般说了多久,陆景琴好似是在没话找话,云澈忽然开口,温声打断了陆景琴的话。   “既然在当下,又何必去看将来会怎么样,总归人生得意须尽欢,哪怕…99Z.L…”   云澈一面说着,一面目光清朗去看一旁的陆景琴,意有所指一般,又好像只是为了讨杯酒喝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云澈似有悲怆,又似是极为豁达的话语,陆景琴心中却升起些不知所措的担忧来。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啦?怎么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好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问云澈,纤长的羽睫眨呀眨,仿佛这样便不会叫人看到她眼中盈盈闪着的水光一般。   看到陆景琴哀伤地看着自己的神情,云澈终是不忍心,再说下去。   摇摇头,喉间又涌上腥甜的血腥味儿,云澈神色温和如常地说道:“我没事,阿景,吃饭吧。”   陆景琴暂停了手中的竹筷,目光哀伤,但却带着某种执着之色。   她想了又想,却于看到云澈苍白的面色后,生生顿住了心头想要问出的话。   只是自己的揣测罢了,而且知晓那种消息,子清心中无措与难过,亦是理应如此的。   思量了一会儿,陆景琴方才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如常用饭的云澈问道。   “子清,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互相说,希望对方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云澈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执箸的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显然并未忘记的模样。   陆景琴吸吸鼻子,自顾自的,她笑着说了下去:“我当时说希望你能成为比我爹还大的官,让我过上好日子,还要替我狠狠地教训一顿,我二姐那个总是欺负我的讨厌鬼。”   顿了下,努力克制住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哭腔,陆景琴伸手去拉云澈的袖角,声音戚戚地低低哀求。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好好地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云澈一直沉默着不动,直到陆景琴终于控制不住,悲怆地泪流满面看着他,他方才放下手中的竹筷。   从袖中取出一方淡青的帕子来,云澈侧身,去为陆景琴拭泪,语气温然而认真。   陆景琴听到他温声承诺道:“好,我不会离开你的。”   听到云澈的承诺终于放下心来的陆景琴,虽想勉强笑一下,但心中却依旧五味杂陈,连眼泪都止不住。   看到几乎哭成泪人的陆景琴,云澈无奈而温和地笑了一下,温声轻哄陆景琴说道:“不要哭了,阿景,我不走。”   云澈一面说着,一面继续为陆景琴拭泪,后者低低“嗯”了一声,忽地扑到了云澈温凉的怀中,紧紧抱住他。   ……   陆景琴亦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这是平日里吃晚饭的时辰,但清冷的屋里却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息。   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陆景琴皱着眉心,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方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刚刚,不是在同云澈吃饭吗?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倏地升起些慌乱来,陆景琴掀开被子,径直下了床。   “子清?99Z.L”   无人应答,陆景琴这才发现,窗边小榻上,静静放着一张写着字的宣纸。   缓缓地,陆景琴走到窗边小榻前,那个两人无事之时,总是坐于一处笑闹的地方。   凄凄清冷,仿佛平日里的欢声笑语,只是自欺欺人杜撰的幻影。   单薄的宣纸上,写着所书者清隽的字体,短短几行,却让陆景琴死死地怔在了原地。   忽然,反应过来的陆景琴抓着那张宣纸,便抬步跑向屋外,也许她此时所要寻找的人,是外出有事了……   久盼不至的春雨,终于在这个带着料峭寒意的傍晚,降落人间。   陆景琴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景致皆同以往一般,温馨与简易的摆设,却空无一人。   她的手中,便这般紧紧握着那张单薄的宣纸,陆景琴觉得自己好像不识字了。   “阿景,你定然要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此生都不要再回京城,都不要再记得我这个,违背自己承诺的骗子。”   永远都不会骗人的云澈,终于骗了她。   迟来的春雨细细如针洒落大地唤醒生灵,但簌簌落于单薄的宣纸上的,却不只有雨丝,还有陆景琴豆大的滴滴泪水。 第48章 回京   昭若闲散地坐在雕栏玉砌之前, 手中执着一支纤细的鱼竿,百无聊赖的悠然模样。   身后只有一个亲信的大宫女垂首站着,忽然有一个小内侍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心中生起淡淡的疑惑来, 昭若转身,看向那个小内侍问道:“什么事?”   那个小内侍连忙上前, 一面忙不迭向昭若行礼, 一面双手奉上一封有些皱的信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昭若秀丽的眉心不由得微皱,然后接过那封信,几下便拆开。   “这是……清州那位传来的信。”小内侍垂首说道, 昭若破天荒沉着地“嗯”了一声,镇定的模样。   但眉目之间的忧虑与惊诧,却在看到眼前的信后,越发深沉了起来。   陆景琴的信写得并不长,许是太过焦急,纸上的字甚至有些匆匆的潦草。   一目十行很快地看完了信,昭若心中焦急得简直有些坐不住了。   阿景于信上说子清孤身一人独自回了京城,按照信上的日期来看,已有将近一月之久。   可是, 近来的皇兄平静如常,子清哪里回京城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一向有些后知后觉的昭若, 心中忽然有些发冷――难道皇兄一直知晓阿景没有死?   难道子清早就回到了京城,只是不知道, 又被皇兄秘密地关在了哪里?   越想越怕, 昭若忽又想起一桩事来,看向那个小内侍,问道:“你来的时候, 可有人在后面跟踪你?”   听到昭若公主冷不丁这般问道,那个小内侍似是愣了一下,方才摇头答道:“奴才来得匆忙,没有注意,不过应是没有。”   昭若点点头,然后让小内侍出去,自己坐于原处,继续皱着眉思索。   鱼竿微动,湖面潋滟着荡起涟漪,应99Z.L是有鱼上了钩,但昭若却只是愣着未有反应。   此时的昭若并不知道,表面看似平静,但实则暗潮汹涌的宫中,亦将被打破了平静。   ……   左思右想,虽然主动前去找皇上,有几分自投罗网的意味,但昭若还是忍不住去了宣室殿。   好似已经预料到了昭若会来一般,今日的通传格外迅速,昭若很快便来到了宣室殿的正殿。   昭若走进宣室殿正殿的时候,皇上正坐在一旁,如往日昭若无数次前来一般,审看着案上的奏折。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昭若看着皇上,忽然觉得皇兄今日的神情与周身气息,都有些冷冷的凛然。   心中忧虑更重,昭若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向皇上,面上的神情如平时一般,带着明媚的笑意。   走到皇上案前,昭若福身行礼道:“皇兄万福。”   听到昭若行礼的声音,皇上方才发现她一般,抬起如玉面庞来,随意地笑着颔首:“你怎么来了?起来吧。”   昭若手中提着一个雕花双层食盒,听到皇上这般问,她如常笑着嗔道:“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妹想您了,便不能来看看您吗?”   说着,昭若便上前,将双层的食盒打开,取出几盘糕点,与一盏春笋排骨汤来。   这些都是皇上平日里喜欢吃的,此时见昭若这般恭顺乖巧的模样,皇上不由得笑着抬手,想要敲敲她的脑袋。   昭若警惕地一闪身,便躲开了皇上探过来的手,皇上落了个空,带些无可奈何地纵容问道。   “你又想要做什么?一副要巴结人的模样。”   虽然语气是随意轻松,甚至带些调侃的,但皇上的目光却盯住了昭若,仿佛要看看她闻言是否有什么异样的反应一般。   果不其然,昭若听到皇上这般问,眉眼之中似是闪过一丝犹豫,却又顿住了。   笑容明媚,昭若摇摇头,复又嗔道:“皇兄,你这人真奇怪,臣妹看你辛苦,来看您便不行吗?”   皇上颔首,乌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与冷嘲,却转瞬即逝,并未让面前的昭若发现。   侧过身去,皇上却并不打算碰昭若带来的夜宵一般,只是复又看起了案上的奏折。   “朕尚还不饿,要再看会儿奏折,天晚了,昭若你先回去吧。”   听到皇上这般说道,像是在下逐客令,昭若终于装不下去了。   开口便要直接问,但要问的话却生生梗住:“皇兄,你……”   见昭若犹犹豫豫,不知从何开口的模样,皇上复又抬首,如玉面庞上的神情却带着些鼓励的温和。   “朕怎么了?”   虽然皇上的神情看起来堪称温和,但昭若却明白,若是自己真的问出那个问题来,他定然是立刻便要翻脸的。   “那个、那个……臣妹想问问,最近地牢里有没有什么新的……”   “昭若,朕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皇上一面说着,一面又垂首,神情淡淡地继续看着面前的奏折。   皇上显然一副冷99Z.L冷淡淡,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但昭若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了……清州的事?”   听到昭若这般问道,皇上却随意看着手中握着的奏折,神情自若地颔首道:“朕当然知道了。”   昭若惊疑地看着一副随意模样的皇上,显然被惊得愣住了,久久没有再说话。   垂眸看奏折的皇上,却唇畔微弯,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来。   便不知这般过了多久,似是有些疑惑于昭若的沉默,皇上抬首又去看昭若。   皇上语气如常地问道:“昭若,你怎么了?”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昭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摇头道:“臣妹没事。”   仿佛看不出来昭若勉强的神情一般,皇上看着昭若,口中却带着些轻微的怒意随口说道。   “清州虽然偏僻,但朕实在没有想到,那些狗奴才竟敢犯这等谋逆的大罪。”   昭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待到反应过来皇上口中所言是何意思之后,方才惊讶地“啊”了出来。   听出昭若语气中忽地轻松,却又满是疑惑的模样,皇上好似纳罕地晏晏笑问。   “你不是说清州谋逆一事吗?朕还当你耳朵尖,知道了朕要微服去清州探查,想要出宫同去呢。”   昭若轻轻地又“啊”了一声,方才反应过来,赶紧颔首找补道:“是了是了,臣妹便是来说这件事的,嗯……您能让臣妹同去吗?”   仿佛没有看出昭若的异常来,皇上摇摇头,语气虽有些纵容,但却拒绝了昭若的请求。   “倒不是不可,只是清州最是偏僻,没什么好玩的,且因那些人谋逆,恐怕有些不安全。”   听到皇上这般坦率的言语,昭若心中虽然仍旧有些莫名不对劲的感觉,但却实在无言以对。   见昭若似有纠结,仿佛想再说些什么的神情,皇上乌眸中的冷意越发深了起来。   随意挥了挥手,李德年便垂首走了过来,皇上却是对着昭若说道:“夜深了,昭若,你回去吧。”   昭若回过神来,见皇上已然又垂首翻看着奏折,心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打草惊蛇,令皇兄生疑。   是故纵然心中仍旧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对劲之感,存着许多疑惑,昭若却只能同皇上福身行礼后,出了宣室殿去。   ……   昭若出了宣室殿,原本正在翻看奏折,一副平静冷淡之色的皇上,周身气息却越发烦躁冷戾起来。   侍立于皇上身后的李德年莫敢言语,实际上,整个宣室殿中的侍从皆屏息凝神,静寂无声的殿中仿佛落针可闻。   忽地,仿佛终于忍耐不了心中戾气一般,皇上猛然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   “哗啦”一声,奏折砸落了对面所摆放的琉璃花瓶,名贵的花瓶摔落于地,传来清脆的瓷片破碎声。   宣室殿中的侍从,听到这声清脆的声响,知皇上今夜是动了怒,匆忙惶恐地齐划划跪倒。   似是犹不解气,99Z.L皇上带着沉沉怒气站起身来,拂袖冷笑着将手边的小案倏地推倒,方才大步便往宣室殿外去。   见皇上大步往宣室殿去,一众侍从皆要跟上,李德年隐约觉得自己好似揣摩到了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挥手让一众侍从止住了脚步,李德年叫来自己的两个小徒弟,然后谨慎地跟在皇上身后,脚步匆匆地出了宣室殿。   李德年屏息凝神,莫敢有一丝纰漏地服侍着皇上上了乘舆,自己跟在外面。   果不其然,看着乘舆所去的方向,李德年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   皇上冷着脸,周身散发着冷怒暴戾的气息,令人望而心生畏惧。   待到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看到那被绑着,已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大步径直走上前,皇上以单手直接卡住云澈的脖子,冷峻的面上怒色阴沉。   昏迷中的云澈倏然被人禁锢住脖颈,呼吸不得,于昏迷中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见云澈似有醒来的迹象,皇上卡住他脖颈的动作越加狠厉,乌眸中一片冷戾的疯狂之色。   手上微一用力,便听云澈身上的铁索发出相击的清脆声响,与此同时,是云澈因不能承受痛苦而瑟缩醒转的神色。   皇上的目光疯狂而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云澈,一字一顿,像是恨极了一般。   “云澈,你竟然还敢回来,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第49章 妄想   云澈抬起无力垂着的头来, 露出苍白孱弱的面容来,明明眉心因痛苦而紧皱着,但面上的神情却是那般从容豁然。   直视着眼前的皇上, 云澈似是已无力气再挣扎,只是孱弱地笑着, 轻轻摇了下头。   见到因为自己这抹不合时宜的轻笑, 面色越发阴沉冷戾的皇上, 云澈却一点儿都不恐惧的模样。   于他平静的神情上,皇上看出了视死如归的从容与镇定。   “草民既然敢回来,自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听陛下处置。”   听到不顺耳的话,皇上冷哼了一声,手上用了重力,狠狠地将云澈往后推去。   云澈撞在身后冷硬的木桩上,虽然伤口又被牵扯而十分疼痛,但他却生生地忍耐住了,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皇上冷着脸,开口问道:“朕再问你一遍,阿景在哪里?”   回应他的, 是一室的静寂。   唇畔勾起残忍的一抹笑意来,皇上笑着看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云澈, 颔首问道:“你以为你不说,朕便找不到阿景了吗?”   “朕本来尚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如今看来, 亦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皇上随意掸了掸宽袖,继续说道。   云澈不言不语,如小扇一般的羽睫微垂, 落下一片阴影于眼底,只当没有听到皇上满是嘲讽讥诮的话语。   只是皇上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本便面色苍白的云澈,似是更加苍白了几分。   “你与阿景整日说什么青梅竹马,心99Z.L意相通,于朕看来当真好笑。”   似是故意引人浮想联翩,皇上顿了一下,方才笑着继续说道:“自作聪明的蠢物,你以为你独自一人回京城来,阿景能放心吗?”   自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微皱的宣纸来,皇上放于云澈眼前,轻轻晃了一下,笑意深深地问道。   “你不妨来猜猜,阿景按捺不住,同昭若所写的那封信中,都写了些什么?”   终于被人踩到死穴一般,云澈倏地抬眸看向皇上,润润微红的乌眸中满是愤怒,与无尽的悲怆。   ……   陆景琴最近夜里终是做噩梦,那些梦里虽然满是云澈,但却是她不愿想起,无穷无尽的梦魇。   这日清晨,陆景琴又一次自梦境中惊醒,惊魂未定地苍白着面色,抬手微擦着额上的涔涔冷汗。   定了定心神,陆景琴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还好是梦。   可是转念一想,谁又能知道,现在云澈的情形,究竟会不会比梦魇中更加糟糕呢?   越想越揪心,陆景琴心口又是一阵苦涩的难过,她便这般抱着双膝,坐于床榻上。   正怔怔出神,忽听竹屋的门被人自外面轻轻地叩响,带着某种从容缓慢的节奏。   这道声响打破了清晨山中的寂静,亦打断了陆景琴乱七八糟的思索。   山中的另一边,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养蜂人,时常会来给陆景琴与云澈送些他自山中打猎来的野兔之类。   陆景琴以为又是那位养蜂人,遂回过神来,一面匆匆地穿衣下床,一面对着门外扬声说道:“请等一下。”   门外的人果然不再敲门,只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言语。   穿好衣服的陆景琴深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憔悴,然后扯着面容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伸手缓缓打开屋门,在看清门外的人是谁之后,陆景琴“唰”地变了面色,然后倏地飞快将门关上。   死死地以后背抵住屋门,陆景琴苍白着面色,只觉自己的身体微微瑟缩地颤抖着,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裴容晏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因为无边的恐惧,陆景琴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然后她便听到一门之隔的外面,传来皇上心平气和而又志在必得的声音。   “阿景,开门。”   陆景琴咬紧牙关,只是死死地以后背抵住房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虽然这仿佛只能是徒劳。   知道陆景琴便在门后,皇上怕强行破门而入会伤害到她,是故并没有动作,只是极有耐心地温和又重复了一遍。   “阿景,你把门打开,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情。”   陆景琴闻言,只是面色苍白地冷冷笑了一下,方嗓音微带轻颤地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透过这一门之隔,传入门外的皇上耳中。只是听到这忤逆的话语,皇上却丝毫不见愠怒。   皇上没有再说话,陆景琴自是不会主动开口说什么,她只是紧紧咬住牙关,努力克制99Z.L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向来从容镇定,少年老成的陆景琴,终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苍凉无措的绝望。   她正有些愣愣出神,晶莹的珠泪簌簌而落,忽然听到一旁的窗户传来一阵声响,接着有人自窗外跳了进来。   惊慌地抬眸去看,果不其然,皇上正一面温和浅浅笑着,一面步子轻盈地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见到许久未见的裴容晏,陆景琴的心中有的,却只是强烈的憎恶与恐惧。   珠泪簌簌而落,陆景琴满面泪痕,转身欲夺门而出,却被皇上一展臂弯揽于怀中。   清淡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皇上的体温微凉,他将陆景琴紧紧地揽于怀中,仿佛松一分眼前人便会再次消失一般。   陆景琴剧烈地挣扎着,只是她力气无几,显然已经有些声嘶力竭的意味。   “昏君!滚开!呜呜……放开我!”   对陆景琴的凄声斥骂恍若未闻,皇上抬手,轻轻为陆景琴拭去面颊上的泪痕。   泪眼模糊的陆景琴愤恨地张口,狠狠地咬在皇上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上,直到满口皆是血腥味儿,亦不肯松口。   仿佛已然察觉不到痛意一般,皇上便任由陆景琴这般咬着,发泄着心中怒意。   见裴容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反应,好似自己所咬着的并非他的手一般,陆景琴终是于惊慌与绝望中败下阵来。   想要挣扎,但皇上却并不愿意再同她这般僵持下去一般。   未待陆景琴再次反抗,皇上便抬手,在她后颈上的一处穴位点了一下。   陆景琴眼前一黑,本便虚弱的她,便这般昏死了过去。   皇上看着眼前的陆景琴,与其苍白的面色,昏迷之中仍旧紧皱的眉心,抬手想要抚开她眉目之间的愁绪与凄伤。   只是这注定只能是徒劳,年少登基最是聪慧的皇上明白这世间千万种道理,但却不能说服自己松手放开心爱之人。   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皇上沉定心神,将怀中的陆景琴抱起,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然后大步往门外去。   ……   陆景琴再次醒来,是在一张整洁柔软的宽榻上。   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睛,昏迷之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陆景琴倏地坐起,警惕地抱着怀中的锦被。   皇上坐于榻侧,静静地看着她,眉眼间似有倦意,但却温隽地执着一盏汤药,嗓音清朗地开口说道。   “吃药。”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怒极之下,扔过去的枕头:“滚出去!”   手中的汤药被陆景琴扔过来的枕头打落,皇上身上穿着的靛蓝直裰亦被打湿,但他俊逸面上却丝毫不见愠怒。   取过一方洁白的雪纺帕子来,皇上将被打湿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陆景琴一直警惕地缩在床脚,满是戒备地望着看起来十分平静的皇上。   忽然,陆景琴惊呼一声,慌忙便要逃下床榻去,却被皇上牢牢禁锢于床榻之上。   原来真正无能为力的绝望的时候,人除了99Z.L软弱地哭泣之外,真的再无其他别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陆景琴一面梨花带雨地泪流满面,一面咬牙恨声道:“臣妇有时候,真觉得陛下您是个痴傻的疯子。”   听到陆景琴话语中的那个“臣妇”,皇上的目光陡然阴鸷,手上钳制的力气亦更加重了几分。   虽然手腕被紧紧握住,疼得厉害,但陆景琴却痛快地笑了一下,继续这般故意说下去,一字一句往皇上的心上戳刀子。   “普天之下,比臣妇生得秀丽的女子数不胜数,您为什么定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臣妇此生此世都不会喜欢您的!”   皇上俯首,轻吻了一下她面颊上的泪痕,语气轻轻的:“阿景,你别骗朕了。”   陆景琴冷笑,好像是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皇上却先她一步继续轻飘飘说道。   “这山中半年,你与云澈有没有过夫妻之实,云澈那副病弱的模样,比你的言语更有说服力。”   云澈果然被他关了起来,陆景琴狠狠地咬牙,对着裴容晏怒目而视。   仿佛觉得陆景琴的一双含泪明眸很是动人,皇上轻轻亲吻了一下陆景琴的双目。   陆景琴的羽睫长而微卷,带着湿润的轻颤,如一把小小的扇子,轻轻牵动着皇上的心。   皇上笑了一下,继续随意说道:“换句话说,你同云澈哪怕真的有了什么,朕亦不会在乎。”   “因为以后,你只能是朕的。”   愤怒至极,陆景琴又要去咬他,却无果。皇上钳制住苦苦挣扎的她,将俊逸面容贴近陆景琴的耳畔,语气是蛊惑的陈述。   “阿景,你回不去了。”   陆景琴抬脚要去踹他,却被皇上压制住,耳中满是他温和,但又十分残忍的声音。   “朕带你离开的时候,已经吩咐下去了,此刻你那处竹屋早已化为灰烬,你还是别妄想着回去了。” 第50章 恩爱   陆景琴明眸含泪, 但却咬牙恨声道:“便是回不去,我也不会同你回去!”   听到陆景琴这般愤恨的言语,皇上似是半分不生气, 他像对待一个无理耍赖的小孩子一般,既纵容, 又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微微松手, 皇上放开被钳制着的陆景琴, 然后坐起身来,目光带着浅浅的闲散。   被松开的陆景琴,几乎是倏地, 立刻蜷缩到了床角,将自己环成小小的安全的一团。   “你且休息几日,待朕处理好清州的事务,便带你回京。”   皇上随意悠然说话的语气,赫然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这让陆景琴的心中更生恐慌。   将床榻旁边桌上的一盏青花瓷茶碗扔向皇上,却并未砸中,只听落于地上,传来清脆的破碎声。   与之响起的, 是陆景琴的怒声:“我便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之前被陆景琴那般凄厉斥骂, 都未愠怒的皇上,此时却终是因为陆景琴口中那句“我便是死”, 听得沉了面色。   冷笑出声, 皇上看着陆景琴,语气99Z.L中满是威胁。   “阿景,朕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争执这些, 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朕。”   见陆景琴亦含泪冷笑的模样,皇上明明心中一痛,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继续将那些威胁的,势必会将陆景琴越推越远的话说了出来。   “你且记着,云澈还在地牢里呆着,他是生是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听到皇上冷冷的言语,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命脉一般,一时之间,陆景琴面色苍白地怔在了原处。   见到陆景琴终于停住了说那些令自己烦闷的话语,皇上挥手叫来外间两个侍候的婢女,让她们下去备些温水等物来为陆景琴洗漱。   陆景琴双手环膝,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凄伤无助极了,这让皇上心中又生起几分柔软来,连带着怒气亦消散无几。   轻叹了一口气,皇上似是怕再吓到陆景琴,语气不由得放缓放柔了几分。   “阿景,你且乖一些,朕此次前来清州,另有事情要去做,你不要让朕为你分心,好吗?”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怔怔于原处,垂泪不语的凄伤模样。   皇上见她仍旧执迷不悟,虽心中怜惜疼痛,却无可奈何,只能微沉心神,抬步要往外去。   正要出门去,忽听身后传来陆景琴低低的哭声,婉转低沉,如泣如诉。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是这张脸吗?还是因为我不肯顺从你,你定要得到才肯罢休?”   微顿脚步,皇上面上的神情清冷俊朗,令进来的两个婢女既不自觉地羞怯,又觉得惶恐。   本来不想答复陆景琴这个问题,只是想了想,皇上还是这般反问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云澈?为什么不能喜欢朕?阿景,你的那些情深意重,便是朕要答复你的答案。”   听到意料之中,这人偏执漠然的回复,陆景琴苦笑了一下,便不再问。   这人简直是个活在自己世界,唯其独尊的疯子。   她与云澈两情相悦,那种彼此信任并真挚的情感,方可以称为情深意重。   而裴容晏这种病态的,自以为是的所谓深爱,却只能是徒劳无功又不合时宜的。   ……   刺史夫人走进厢房的时候,陆景琴正坐在窗边小榻前,静静地摆弄着案上的棋盘。   虽然来之前,便从丈夫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到,能让上面那位亲自来捉人的,定然是个美人。   但平生自觉见过不少美人的刺史夫人,还是看着窗边女子美好娴静的侧影,忍不住怔了一下。   不知道便这般愣了多久,直到身旁的贴身婢女轻轻拽了下自己的衣袖,刺史夫人方才回过神来。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与冒犯,刺史夫人心头不由得一跳,但又悄悄望去,却见窗边美人仍旧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恍若未觉的冷淡模样。   微微定了一下心神,刺史夫人轻移步子,走到陆景琴面前,福身行礼地恭敬道:“妾身见过夫人。”   陆景琴似是顿了一下,旋即仍旧自顾99Z.L自地继续执棋,将一枚白棋落于棋盘之上。   刺史夫人在家中时是父母万千宠爱的嫡女,嫁给清州刺史之后两人又非常恩爱,是故她倒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这般冷落。   不过被老天宽以对待的人,向来是心胸宽广的,刺史夫人并没有将陆景琴的冷落与不理睬放于心上。   毫无隔阂之意地笑了一下,刺史夫人便自己起身,然后很是自来熟地缓缓走到陆景琴身旁。   陆景琴不说让她坐下,她便站在陆景琴的身后,静静含笑地看着陆景琴下棋。   刺史夫人模糊记得自己未出闺的时候,好似亦被父亲逼着学过下棋,不过本来学艺便浅薄不精,又过了这般久的时光。   实在是没办法,就此说些什么引出话题。   白棋与黑棋铺满了大半张棋盘,刺史夫人实在不知道这般无聊的事情,怎么会有人乐此不疲的模样。   越看越无聊,越看越疲倦,若不是丈夫说要自己前来同这位夫人说话解闷,刺史夫人早便想走人了。   以袖微微掩面,刺史夫人正悄声打了个哈欠,忽听身旁坐着的女子声音无甚波澜地说道:“夫人坐下吧。”   听到这道平平淡淡的声音,刺史夫人却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外――她还以为自己要被这般不理不睬,站一下午呢。   福身道过谢后,刺史夫人坐到陆景琴对面的位置,继续无聊地看着陆景琴下棋,困意倒是消退了不少。   目光左看右看,一向开朗健谈的刺史夫人,终是忍不住开口没话找话。   微微探出手指,刺史夫人指着棋盘,有些疑惑地笑着问陆景琴:“夫人,下棋不是应当两人吗?您怎么一个人下两人的棋?”   说罢,屋中便陷入了尴尬的静寂之中,无人作答。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刺史夫人一点儿都不尴尬的模样,她端起茶碗来,神色如常地轻轻喝了口茶水。   本以为不会等到有人答复,谁知刺史夫人正喝着茶,忽听面前女子冷不丁,语气淡淡道:“我是在下以前的棋盘。”   刺史夫人“哦”了一声,却依旧有些疑惑的模样,她接着陆景琴的话,又问道:“您的意思,是您在重复您以前同人下的棋吗?”   伸手又放下一枚白棋,陆景琴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她神情漠漠地颔首,算作应答。   她同云澈下过许多盘棋,只有下棋的短暂之时,才会让她觉得仿佛是两人尚还在一起。   疑问被解答,刺史夫人看着陆景琴,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的记性可真好。”   陆景琴没有言语,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与外界相隔绝。   见到陆景琴端庄淡漠的模样,刺史夫人不由得心中感慨了一下――要是自己女儿能有面前女子一半沉稳,她便谢天谢地了。   心中正想着,忽见面前的陆景琴,微微抬眸,眼波微转地沉静看了自己一眼。   刺史夫人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轻叹了出声,不99Z.L由得有些被人察觉了心思的赧然。   闹了个红脸,刺史夫人压下心中那丝不好意思,本来想转移话题,但口中却随口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夫人和我家姑娘年纪应差不多,但却比我家姑娘沉稳多了。”   说完,刺史夫人便后悔极了。   可是陆景琴似是有些感兴趣的模样,她垂首又去落棋,虽然仍旧有些拒人千里的冷淡,但却淡声问道:“哦?”   刺史夫人像是被鼓励了一下,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终于找到话题的她,说起自己的女儿,面上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慈爱纵容的笑意。   “我家那个姑娘,整天介就会大呼小叫,不是这个新开的糕点铺子里的点心好吃,就是那个首饰铺子里的珠花好看,烦死个人。”   陆景琴不知道是不是为人父母者,在说起自己心爱的孩子时,都是这般虽然嫌弃,但却滔滔不绝的模样。   姨娘去世得早,她虽然有父亲,但却实在没有感受过什么父爱。   想起从前小时候,二姐陆宛琴只许她欺负自己,自己若敢还手回揍她,她定要跟她娘柳姨娘告状去。   柳姨娘虽然平素人有些刻薄,说话还喜欢阴阳怪气,但对二姐却是实打实地好。   陆景琴小时候被人欺负,还曾幻想过,要是柳姨娘是自己的亲娘便好了,那样自己定然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见面前女子又在愣神,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落寞的模样,刺史夫人有些不忍心,遂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   回过神来,在刺史夫人疑惑悯然打量的目光中,陆景琴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夫人是京城人?”   刺史夫人点点头,有些意外:“是呀,夫人怎么听出来的?”   陆景琴简短地回复道:“嗯,有口音。”   这下刺史夫人更加意外了,她感慨道:“是吗?我同夫君来清州已经十多年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口音吗?真是乡音不改鬓毛衰啊。”   清州刺史同他的夫人,感情应是极好的。   说到自己的夫君,刺史夫人的语气中,带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放松与喜悦。   “当年我夫君在我爹门下读书,我爹看他虽然人有点儿呆气,但却是个没有花花肠子,肯认真做学问的,便要把我嫁给他,我那时候嫌他穷还不乐意呢。”   说着说着,似是回想到了青春年少时,自己闺中的趣事,刺史夫人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谁知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真叫我爹给说中了,他后来考中了探花郎,可把我那些小姐妹们给眼红坏了。”   ……   清州刺史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平日里总是沉着脸,一副古板的老学究模样。   今日陪同微服私巡的皇上,风尘仆仆地查了一天的案,清州刺史表示他可真累。   不仅是身体疲累,心里更累。   虽然早知皇上年少登基,既聪慧,又极清冷,定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物99Z.L。   但清州刺史着实没想到皇上周身气势会那般沉冷,让人兢兢业业地忍不住思索,自己是不是做错过什么事,被皇上发现了。   傍晚之时,皇上在清州刺史的陪同之下,回到了后者家中暂住。   终于得以告退的清州刺史,看着皇上与几个侍从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抬袖擦了擦汗,肩膀却忽然被人自后面轻拍了一下。   转身一看,果不其然是自己的夫人。   清州刺史长呼一口气,又想起一事来,忙去看刺史夫人,关切地问道:“怎么样?那位夫人没让你吃挂落吧?”   闻言,刺史夫人只是伸手,拍掉自己夫君的手,没好气地笑着说道:“你怕什么呀?我又不能让人给吃了。”   方才放心的清州刺史,于是一面笑着,一面伸手去揽刺史夫人,却被后者甩开并瞪了一眼。   “在外面你少跟我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没得笑话。”   清州刺史仍旧笑眯眯的,却凑近了刺史夫人低声说道。   “我本来不想让你这个浑水的,你不知道,这位夫人脾气可是刚烈得很,发起脾气来连陛下都敢指责。”   “只是陛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你性子好,便要你平时去同她说话,解解闷儿。”   “为夫告诉你,你也是有诰命的命妇,如果那位夫人真的为难你,你便先忍着不要顶撞,为夫再去向陛下告状。”   刺史夫人便笑:“还告状,你幼稚不幼稚啊?”   说着说着,便又说起那位夫人来,刺史夫人撇撇嘴道:“你这老头子说话一点儿都不靠谱,那位夫人还是个小姑娘呢!我看和嫣儿岁数差不多,性格也挺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清州刺史一头雾水,只是说:“哦?是吗?”   “当然是了。”刺史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又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那位夫人生得漂不漂亮呀?”   闻言的清州刺史看了一眼刺史夫人,却只是笑眯眯地捋了一下胡子,摇头说道:“那位夫人生得漂不漂亮,同我谢某人有何关系?总归在我心中,这世间第一美人是我家夫人。”   刺史夫人嗔道:“你这老东西,惯会油嘴滑舌。”   他们两个离得极近,虽然声音低低的不至于让人听到,但看动作与神情,便知两人甚为亲昵恩爱。   陆景琴便站在厢房外面的浮雕栏杆之前,目光漠漠地看着两人,叫人半分从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来。   不知何时,皇上走进厢房,静静地看着栏杆之前的陆景琴。   好似上午同陆景琴争执的那人并非自己一般,皇上神情如常地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件披风披于陆景琴肩上。   “在想什么?”   皇上淡声问陆景琴,回应他的,是陆景琴倏地将肩上的披风甩落,然后抬步便要往厢房中去的利落动作。   眸色一沉,皇上伸手握住陆景琴的手腕,便止住了她的脚步。   陆景琴甩不开他,干脆冷冷地望向他,语气十分冷99Z.L漠不留情面。   “当然是在想,若是陛下就此暴毙,几十年后我同子清,或许亦会是这般模样。”   闻听此言,皇上的眉心微皱,却不怒反笑:“阿景,你可知道若是朕想要一个人死,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陆景琴只觉得齿寒,冷笑着颔首:“好啊,陛下愿意怎么样便怎么样,悉听尊便。”   顿了下,她面上的冷笑越发冰凉,却是继续说道:“只是你若是敢动子清一根毫毛,我便干脆同他一起去死,亦不会苟活!”   皇上被她这一席冷漠凛然的话气得无言以对,手上的力气陡然收紧,他的面上浮现出同陆景琴一般的冷漠,又十分冷酷的神情来。   一字一顿,皇上开口,语气冷漠复又带威胁道:“你若是不在乎陆家的人为你陪葬,你便试试看。”   陆景琴冷嗤出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陆家的人怎样与我何干?陛下愿意怎么处置他们,便怎么处置他们,我只会觉得痛快极了。”   心中怒意翻腾的皇上,闻言只是颔首,口中语气听起来显然是怒极了:“好好好!当真是好极了!”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冷若冰霜,看都不屑于多看一眼的神情。   皇上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冷嘲地奚落过?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次次被落面子,被激怒。   正欲挣扎着甩开裴容晏手上的钳制,然后回厢房去的陆景琴,倏地被皇上拉入怀中。   恨恨地咬牙,陆景琴正欲出言冷声再刺他几句,却忽然被眼前人冷着脸凌空抱起。   陆景琴惊呼一声,旋即轻颤着声音,语气冷厉地愤恨问道:“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   似是恍若未闻,皇上只是冷着面容,揽着怀中的陆景琴,大步往厢房里去。   “都怪朕往日太过于愚蠢,总念着你年幼,或许慢慢便会回心转意,如今看来当真是可笑极了。”   看着陆景琴越发苍白的面色,皇上道:“总归你已经是朕的皇贵妃,如今做些什么,倒也不算是辱没你。” 第51章 封后   陆景琴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 她不断挣扎着,口中痛声斥骂着,却仍旧被恍若未闻的裴容晏抱着走进了厢房。   冷着脸, 皇上硬下心肠,将陆景琴抛到床榻上, 旋即欺身而下。   惊慌失措的陆景琴想要往床榻里面缩去, 谁知却被人捉住了两只纤柔白皙的手腕, 置于枕畔。   “放开我!混账!”   明明知道这般痛声斥骂皆为无用,但陆景琴还是眼中含泪,一面挣扎着这钳制, 一面痛骂着眼前人。   皇上仿佛听不到陆景琴僭越的言语一般,以单手钳制住陆景琴的双手,便要去解自己身上锦织的衣带。   忽然,陆景琴止住了骂声,连带着反抗的动作亦消失,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丽容上,是万念俱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欲死之色。   看到她唇畔的一抹血迹,99Z.L与紧紧抿着的唇, 皇上一下子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不由得倏地变了面色。   顾不得钳制陆景琴, 皇上已然有些慌乱,抬手去掐陆景琴的下巴, 让她松开紧闭的牙齿。   语气已然微带轻颤, 皇上一面伸手去掰陆景琴的牙齿,一面安抚着劝道:“阿景,松口!”   终于不被钳制的陆景琴, 闪开裴容晏关切的手,飞快地抱住自己往床榻的内侧去。   因为舌头上的伤势,陆景琴已然有些发不出声音来,皇上从她的口型中隐约看出她所要说的话来。   “你若是敢动我,我便死给你看。”   看到陆景琴瑟缩着,微微蜷缩在床角,一副防备厌恶模样看着自己,皇上只觉心中刺痛。   因为焦灼与担忧,皇上心中的怒气得以消退,人亦清醒了几分。   “阿景,你莫要自伤。”皇上颇有几分小心谨慎地说着,见陆景琴仍旧防备自己的厌恶模样,终是忍不住立誓道。   “是朕太过冲动了,朕向你保证,此事绝无下次!”   陆景琴疲于应付此人,她只觉得心中惊慌,还有舌根被自己下了重力狠狠咬破,现在疼痛极了。   便这般抱住自己,方才觉得安全几分,陆景琴冷眼看着皇上,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决然。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看到陆景琴那般仇视警惕的目光,皇上虽然想要开口复安抚她几句,却亦明白自己在这里,定会让其更加惶恐不安。   心中泛起懊悔的苦涩来,皇上看着陆景琴,颔首尽可能的放柔了声音道:“朕去叫人请大夫来,你且好生休息着。”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仍旧不减警惕之色的,冷冷的抗拒之态。   ……   当时情况紧急,是故陆景琴颇用了几分力气,口中的伤势不免有些严重。   所幸虽然伤口有些深,但受伤的地方却并不大,陆景琴被关在厢房之中静养,只有刺史夫人偶尔带些糕点之类来看望她。   在清州便这般住了数日之后,皇上便强行带着沉默寡言,满面冷漠的陆景琴返回了京城。   因为陆景琴口中伤势未好,兼以她实在不欲同皇上多费口舌,皇上念其养伤亦未露面去刺激她,是故两人已经多日未见。   唯恐失而复得的陆景琴,又会逃走,一路上皇上一直同其坐同一辆马车,虽然其间两人交谈寥寥无几。   清州虽然地处偏僻,但几日后,一路命人快马加鞭的皇上,携陆景琴还是回到了京城。   回到宫后,陆景琴便一直被软禁在染翠宫,染翠宫的宫人们依旧还是那些,态度仍旧如从前那般恭敬而恍若无事发生。   好似尚还在陆景琴初初进宫之时,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仿佛隐隐亦代表着皇上的态度,既往不咎。   这日,陆景琴正坐于窗前,对着窗外春末的阑珊景致怔怔出神,月锦忽然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防陆景琴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现在陆景琴所能活动的地方,只99Z.L有染翠宫的正殿与内殿。   而这两处地方,皆铺满了层层厚实而柔软的绒毯,易变成自伤利器的瓷器皆无法被摔碎。   陆景琴当下愣神的地方,便是染翠宫的内殿。内殿虽然并不宽阔,但却有四五个宫女静静垂眸,侍立于一旁。   这四五个宫女,与其说是侍候陆景琴衣食起居的,更莫如说是来监视她的。   她们都是陆景琴回宫以来,皇上新派遣来的,个个神情冷漠疏离,看起来便有几分威严模样。   想到自己此行前来,所要做的事情,月锦的掌心,便因紧张而微微有些出汗。   那几个宫女见月锦走进内殿,似是微微抬眸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情如常的从容模样,方才止住了打量的目光。   微定心神,月锦的步伐不紧不慢,直直地走到了陆景琴的身旁,福身行礼。   “娘娘万福。”   闻言的陆景琴,虽然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眉心却不可避免地微皱了一下。   月锦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蠢人,从前因为这般称呼,她已然受过责罚,今日为何……   这厢陆景琴尚还没有动作,月锦已然垂首恭敬地上前,斟了一盏清茶,双手奉到陆景琴的面前。   陆景琴垂眸去看她,却见月锦亦正抬头看着自己,眼中蕴着一抹浅浅的亮色。   见陆景琴看向自己,月锦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似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同陆景琴说。   察觉到月锦轻微的眼色,陆景琴神情未变,然后探手去接那盏清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盏清茶便不小心被打翻了,只听月锦小声地惊呼了一下,连忙跪下磕头。   “主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陆景琴没有说话,只是垂首以手帕,擦拭着衣裙上的微烫茶水。   察觉到那几个宫女看过来的视线,仿佛被烫的并不是自己一般,陆景琴淡声说道:“起来吧。”   月锦垂首笑着站起身来,然后转头对着那几个宫女,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太医院,让太医配些烫伤膏药来。”   那两个宫女似是有些不忿月锦这般指使人的模样,但犹豫一下,还是去了。   待这两个宫女离去,月锦又去查看陆景琴刚刚被烫的地方,口中又对着剩下的那几个宫女说道:“你们几个,下去备些香汤与沐浴用品来,待会儿伺候主子沐浴。”   自己的同伴已然听了月锦的吩咐,且陆景琴被烫伤并非小事,是故剩余的这几个宫女未经太多犹豫便匆匆出去了。   内殿之中,很快便只剩下陆景琴与月锦两人。   陆景琴的目光,从被那盏茶水泼湿的绒毯上轻轻移开,然后看向复跪于自己面前的月锦,淡声问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闻言,月锦面上的神情却仍旧从容平静,她恭恭敬敬地向陆景琴磕了一个头,正待磕第二个,却忽被一双手探过来拦住了。   被陆景琴伸手拦住,月锦亦不再继续自己的动作,只是看向陆景琴,99Z.L浅浅笑着说道。   “奴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初淑贵妃娘娘落水一事,若不是姑娘肯庇护奴婢,奴婢定然会被慎刑司责罚。”   “还有当初姑娘私逃出宫,奴婢其实一直都知道,陛下没有怒极之下杀掉奴婢,亦是因为姑娘向昭若殿下托付过,要在您离宫后庇佑奴婢。”   顿了下,月锦继续说道:“奴婢虽然生来卑贱,但亦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与其让姑娘这般落寞地死在宫中,奴婢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助姑娘逃出去。”   闻言的陆景琴静静看着面前的月锦,好似是在思忖,此人究竟是不是裴容晏派来探自己口风的。   但她思索了片刻却只是摇头,无奈而苦涩地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自陆景琴回宫以来,月锦第一次见她冷淡的丽容上有所神情。但那笑容,却是那般的悲凉,与绝望。   见到月锦担忧又恳切看着自己的目光,陆景琴终于站起身来,伸手将月锦扶了起来。   “你不用谢我,当初那些事亦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过是不想牵累旁人罢了。”   顿了下,陆景琴摇了摇头,神情漠漠,而略带苦涩地继续说道:“可是我不会走的。”   “我如果走了,裴容晏势必会杀了他的,那么我一个人自私地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月锦不知道陆景琴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只是莫名觉得,面前的姑娘与口中的那个“他”,应当是极其情意深重的。   不然,姑娘亦不会为了那个人,而宁愿放弃自己的自由与性命。   正在出神思索的月锦,忽听面前的姑娘,又开口说了什么。   “月锦,你不欠谁什么,亦没有必要为了旁的人,献出你自己的性命。”   自相识以来,这还是月锦第一次听到,陆景琴这般声音堪称温和地同人说话。   “好好过你的日子,今后离我远些吧。”   ……   染翠宫前,昭若带着几个侍从,正同染翠宫的两个守卫争执。   昭若面上的神情冷冷的,又带着几分愠怒,此时被阻拦,她不怒反笑地看着两个守卫问道:“狗奴才,连本宫你都敢拦,是脑袋不想要了吗?!”   那两个守卫简直欲哭无泪,这几日昭若公主日日前来,要见染翠宫被禁足的那位主子。   皇上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染翠宫探望,可昭若公主又常常威胁,中间左右奉承却依旧受气的只能是他们。   见这两个守卫软硬不吃,面上的神情又极为无可奈何的模样,昭若纠缠半天皆为无用,只得愤愤打道回府。   昭若身旁的嬷嬷,是从小伺候她的,此时见到昭若这副愤愤的模样,不免开口劝道。   “殿下何必这般执拗,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快,伤了兄妹情谊。”   听到嬷嬷这般劝告,昭若倏地顿下了脚步,语气不免有些冲。   转过身去,昭若看着这位嬷嬷,秀眉微皱,不自觉因为愤怒抬高了声音说道。   “嬷99Z.L嬷!你不要偏袒皇兄了,皇兄已不是小孩子,做错事还一错再错,本宫不能让他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了!”   那位嬷嬷见到昭若气愤的模样,心中简直无奈极了。她心道执迷不悟的,究竟是陛下,还是殿下您呀。   陛下是诸事顺遂的天之骄子,望眼这天下都是他的,如今想要一个女子却得不到,哪里会甘心?   昭若是这位嬷嬷看大的,便是僭越些,说把昭若当成自己的亲生闺女,亦是有的。   嬷嬷心中明白昭若的性子,虽然因为自幼万千宠爱而有些娇蛮,但却实在是个纯善的好孩子。   只是现在看来,是不是陛下与太后娘娘,将昭若公主教得太过于纯善了,以至于有些呆气?   嬷嬷被昭若说得半晌无言以对,昭若却忽地反应了过来,皱着眉烦躁地摆了摆手,又开口说道。   “算了,本宫还是去找皇兄吧,虽然皇兄十有八九,又要装傻敷衍本宫,说子清不是他关起来的,但总要再去试试……”   昭若一面皱眉自顾自说着,一面转身往宣室殿走去,嬷嬷虽然无奈,却只得听从她的。   “是。”   通传过后,满面烦躁郁色的昭若被宣室殿的一个小内侍,赔笑着引进了正殿。   皇上正垂首,手中执笔不知道在写着什么,模样虽然看起来清隽朗然,但周身气息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兄妹二人昨日刚刚大吵过一架,是故昭若今日前来,别别扭扭地同皇上行礼,皇上却冷冷的,只当看不见她。   昭若正独自别扭,忽见皇上抬首,面庞清冷如玉。   正要搭话,只见皇上却转身,将一封奏折递给身侧站着的李德年,低声嘱咐了几句。   “……”   十分别扭地主动前来,却又被刻意忽视的昭若心中不痛快极了。   她心中不痛快,正要开口刺皇上几句,忽见皇上转回头来,终于唇畔微弯地看向了自己。   皇上虽然在笑,但笑意中却带着无奈,与一丝淡淡的调侃:“殿下昨日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朕了吗?怎么这一辈子,好似过得太快了些。”   昭若不甘示弱,却无言以对:“我……”   看着昭若皱着眉头生闷气的模样,皇上不由得便想起了她小时候做错事,却不肯认自己做错了的光景。   心中柔软了下来,连带着昨日的怒气,亦闲散得无影无踪。皇上对着昭若招了下手,语气亲昵地随口笑着说道:“你什么呀你?过来。”   昭若犹豫了片刻,看到皇兄慈爱纵宠的神情,又想起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皇兄,我……”   见到昭若面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神色,皇上只觉得心中又开始烦闷,连带着头亦不免痛了起来。   摆摆手,在昭若开口之前,皇上率先说道:“你如果来宣室殿,是为了说昨日那些惹人生气的废话,那还是快些回去吧,朕不想骂你。”   被人猜中心思的昭若,一下子99Z.LL了毛,像是太后那只发了怒的波斯猫一般,张牙舞爪的。   “你这人真不讲道理!你都有那么多妃子了,活该阿景不喜欢你,便是臣妹扪心自问,亦不会喜欢一个上了年纪有妻有妾的老头子的!”   尚未而立之年的皇上,被昭若口中的那个“老头子”,听得几欲吐血绝倒。   皇上神情一冷,沉着面容看向昭若,威胁一般问道:“昭若,这话你敢再说一遍?上次禁足是没长记性是吗?”   昭若以贝齿轻咬下唇,压住心中的不忿,立刻有些怂地软下声音,又哼哼着撒娇道:“强扭的瓜不甜,臣妹都懂的道理,小时候陆丞相便时常夸您聪慧,您肯定不会不懂吧。”   只可惜皇上并不理会昭若糖衣炮弹的激将法,只是又说道:“那如果朕说,朕要解散后宫,册阿景为皇后呢?你是否还会反对朕娶阿景。”   昭若愣了一下,待到看向皇上那虽平淡,但却实在有几分认真之色的面庞,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问道:“那皇后嫂嫂她们怎么办?”   似是半分不在意的皇上,只是随口说道:“让她们去皇觉寺礼佛便是,左右那里有许多太妃,应不至于没有照应。”   满面惊诧的昭若,看着神情平静说出这番话的皇上,忍不住摇头说道:“皇兄,您真可怕。”   顿了下,昭若又冷不丁地问:“如果您以后不喜欢阿景了,会不会亦这般绝情?”   皇上随手整理批阅过的奏折,声音清朗道:“她们同阿景不一样,朕会一辈子都喜欢阿景的,倒是你,小孩子少操大人的心。”   昭若摇头说道:“皇兄,臣妹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整理完奏折的皇上,语气平静地打断了昭若的言语:“哪里都很对,你不是还喜欢那个什么云澈吗?待朕同阿景大婚过后,便将他放出来,到时候若你还喜欢他,朕便给你们二人赐婚。”   被皇上一席话说得有些赧然,向来落落大方的昭若,竟然破天荒闹了个红脸。   “臣妹才不喜欢他呢!皇兄少转移话题!”   皇上随意颔首,唇畔含笑地看了昭若一眼,说道:“好好好,若你不喜欢他,那卫韶如何?他虽然性子有些温吞怯懦,但相貌学识倒也不错。”   昭若沉了面色,侧身说道:“皇兄再这么乱点鸳鸯谱,臣妹便不理你了!”   见昭若听到卫韶的名字,竟真的有些愠怒的模样,皇上便不再说话。   正殿忽然变得有些安静,昭若的思绪乱乱的,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正色对皇上说道。   “皇兄,若你定要娶阿景,臣妹只希望你要好好对她,不要强迫她,伤害她,好吗?”   皇上见昭若虽破天荒严肃正经,像个假装大人的小孩子,但却不再反对的模样,唇畔不自觉有些微弯。   到底昭若是皇上的妹妹,皇上娶阿景,还是希望她不那般激烈地反对,并妄图破坏的。   浅浅笑着颔首99Z.L,皇上说道:“朕自然会做到的。”   昭若又在宣室殿待了一会儿,因皇上事务实在繁忙的模样,她便自行回宫去了。   她走后不久,皇上方才取出,奏折之下掩着的圣旨。   思索片刻,皇上探手拿过一旁放置的玉玺来,然后将案上刚刚拟好的圣旨落印。 第52章 父女   “什么?陛下要废后!”   原本垂首跪于宣室殿之中听皇上言语的礼部尚书, 忽然惊诧地抬起头来,望向上首端坐的皇上。   皇上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平静极了,仿佛自己所说的, 不过是一件稀松随意的小事一般。   “怎么?爱卿想要反对?”   虽然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从容,但礼部尚书却于其中, 听出了一丝略微不悦的阴沉之意。   礼部尚书察觉到皇上话语中的不悦, 似有几分犹豫, 是否应该这般顶撞皇上。   他垂首又思索片刻,终还是苦口婆心地复又劝谏道:“重新封后一事,还望陛下定要三思而行啊!”   皇上的眸光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沉沉怒意, 却还是面色如常的模样,只是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冷意。   冷哼了一声,皇上慢条斯理地缓缓说道:“周爱卿,朕不是三岁小儿,拟旨之前早已考虑妥当了。”   礼部尚书只觉在皇上的阴沉威压之下,心头骤然生起紧张的感觉来。   但为人臣子,一向孤直忠诚的礼部尚书,又断然做不出不为君王,社稷考虑的事情来。   是故虽然额角微有汗湿, 但礼部尚书还是恭敬而坚定地直言道:“皇后娘娘自入宫以来,贤良淑德, 陛下无端废黜,恐会引天下人非议啊!”   似是厌烦至极, 皇上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扔于一旁, 看向跪于下首的礼部尚书说道。   “不过几句闲话,有甚可在意的?便是父皇一世英名,死了不还是有史官乱写抹黑他吗?”   最后一句, 皇上说起先皇,虽然言语之间好似是在为其鸣不平,但语气中却带着嘲讽的意味。   礼部尚书是两朝旧臣,自然听出了皇上话中的不满。   皇上这是在嘲讽,当初先皇宠妾灭妻,几度要逼死太子,亦没有见他们这些言官跳出来劝谏。   只是礼部尚书到底是文官,虽然被皇上轻哂的话语说得老脸一红,但不过片刻,便又从容镇定地出口成章讲大道理了。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便如陛下所言,先皇英明一世,却因一介女子而致使自己的声名受损,还望陛下千万以先皇为鉴啊!”   顿了下,礼部尚书似是有些羞于启齿,却仍旧有些恨声地说了下去:“依老臣看来,那个陆氏,当真是红颜祸水!”   皇上没有料到,礼部尚书竟然这般没完没了起来。   又见礼部尚书说完这一席话,仍要滔滔不绝的模样,皇上不由得抬手,挥止住了他将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是朕要废后,同陆氏没有关系!”   礼部尚书哪里肯信这番话,听罢,只是摇头,99Z.L看向皇上的目光之中亦满是无可奈何的悲愤。   “陆氏从前伤害陛下龙体已是死罪,现在又要这般祸乱后宫,当真是狐媚转世的妖孽,还请陛下将其赐死!”   闻听此言,皇上只觉心头一跳,心中沉沉的怒气亦越发加重了几分。   知晓礼部尚书一向固执板正,定然不会那般好说服,皇上懒得同他辩驳。   左右圣旨已然拟好,明日上朝时候,通知众臣一声便罢。   是故,皇上只是冷哼了一声,不欲再见到礼部尚书一般,起身便身姿清朗地进了宣室殿内殿。   徒留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然被自己说服的礼部尚书,在原处纠结犹豫许久,方才决定起身离开,赶紧去寻陆丞相商议。   ……   染翠宫被封禁得像只密不透风的华丽牢笼,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可陆景琴却不知道,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父亲,是如何能出现到自己面前的。   陆丞相神情温恭如常,他总是这般,虽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但却总给人如沐春风的儒雅之感。   只是此时,他看向陆景琴一抹复杂的眸光,却揭示了这位看起来端方自持的陆丞相心中,远不如他面上所表现的那般平静。   见到斜靠在兰纹檀木躺椅之上,看见前来的自己,没有丝毫起身动作的陆景琴,陆丞相面上的神情仍旧温恭儒雅。   陆丞相温恭地上前,对着躺椅之上的陆景琴,垂首恭敬道:“老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随手翻了一页书册,陆景琴虽然所言极为随和,但声音听起来却冷淡极了:“父亲同我客气什么?起来吧。”   似是察觉不到陆景琴的冷漠,陆丞相面上带着谦恭,但却并不谄媚的笑意,言简意赅地起身,直接问道。   “不知皇贵妃娘娘是否已经知道,陛下要废后,册您为后的消息?”   陆景琴眉间霜雪冷意未消,此时听到陆丞相这般开门见山的直言,秀眉却因诧异而微挑。   废后?裴容晏恐怕是疯了,方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见陆景琴微微抬眸,听到这个消息似是有些纳罕的模样,面上神情平静,令人辨不出喜怒来。   陆丞相方才知晓,原来并不是自己这个性情有些阴沉的庶女,痴缠着皇上要废掉陆明琴的。   如此这般,事情倒是简单容易了些许。陆丞相不动声色地思索一瞬,方才又对陆景琴行一礼,温恭说道。   “老臣斗胆,恳请皇贵妃娘娘可以劝阻陛下,收回成命。”   陆景琴看着面前的陆丞相,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此人却依旧还是幼年记忆中,温文翩然的模样。   还是那般的,道貌岸然,虚伪薄情。   倒也怪不得早已泉下泥销骨的姨娘,当初会那般痴心枉付。   看着看着,陆景琴虽然心中苍凉一片,但却不知不觉地轻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听到陆景琴轻轻的笑声,仿佛带着几分嘲意,陆丞相的面上亦不免浮99Z.L现几分,因其不识抬举的不虞来。   只是陆丞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那抹不虞很快便淡入眉间,陆景琴亦懒得去理会他神情哪般。   是故父女两人虽各怀心事,但却并没有这么快,便撕破了脸。   将手中的书册放置一旁,陆景琴随意挥手,让垂首侍立的宫女们皆退了下去。   神情不变,陆景琴看向陆丞相,浅笑着说道:“父亲这话真是说岔了,陛下又岂是我一介女子可以说动的?”   陆丞相并未因为陆景琴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有任何愠怒的神色,他继续温恭地说道:“老臣自有办法,娘娘只需按老臣所说的去做便是。”   听了陆丞相这不假思索的话语,陆景琴嘲讽的笑声,似是越发清晰了起来。   陆景琴笑得天花乱坠,直到笑够了,陆丞相亦神情微变了,方才无辜地随口问道:“父亲,您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听您的话?”   听到陆景琴闲散地这般随口反问,陆丞相却仍旧未见愠怒。   他正欲开口,再劝这个并不相熟的庶女几句,忽听陆景琴笑着继续说道。   “且先不论往昔您的薄情与冷漠,间接害死了我的姨娘。便是几个月前,我被裴容晏强掳到宫中,我在信中那般恳请您救我出去,却只是杳无音讯……”   陆丞相终是寻得机会,沉下面容来,呵斥着打断了陆景琴那令自己非常不顺耳的言语。   “阿景,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随口乱唤的?!”   听到陆丞相的呵斥,陆景琴只是冷笑:“这里只有您与我二人,左右裴容晏便是知道了要处死我,我亦不会同姨娘当初一般,至死尚还不知道真正害死自己的人是谁。”   向来惯于虚以委蛇的陆丞相,被陆景琴一席直白不留情面的话噎得无语片刻,方才说道:“你便是自己要死,亦不要拖累陆家。”   陆景琴继续冷笑着说道:“姨娘身份低微,百般讨好陆家的人却不得善终,所以您来同我说这些陆家兴荣的鬼话,您觉得我会听吗?”   不知道为什么,陆丞相忽觉心中有些莫名慌张,但他还是镇定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徐姨娘是自己病死的,与陆家何干?”   听了陆丞相的话,陆景琴笑得更厉害了,她一面悲凉地笑着,一面摇头说道:“父亲,您可真可笑啊!姨娘她根本就不姓徐,她姓田。”   “可怜姨娘死之前,尚还因为您这个薄情虚伪的夫主未来看她最后一眼,而伤心落泪,她的那片痴心真不如喂狗!”   “你!”   陆丞相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两人已然翻脸决裂,他正欲拂袖而去,忽听陆景琴又说道。   “陆家是死是活,你是死是活,同我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   穿过汉白玉十字桥,去往皇后所在的椒房宫,春末夏初生长青郁的垂柳枝条,便不期然因风吹拂而略打身上。   陆丞99Z.L相沉着面容,周身微冷地大步走在桥上,便被这柳条轻轻拂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忽然因为这青青柳色,而模模糊糊念及起一张明艳动人的羞怯笑脸来。   依稀还能记得,那人的房舍是处偏僻的柳林,自己不去时,那里应当是极其寂寞冷清的。   情甜意蜜之时,自己亦曾抱着她在案前,耳鬓厮磨地同其喁喁细语。   两手相执地誊写前人所写的诗词,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是情深意切的柔情。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当真是一语成谶。   身旁的小厮见陆丞相微顿脚步,向来从容的面上,竟然破天荒浮现出恍惚出神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问道:“丞相,怎么了?”   陆丞相倏地回过神来,心神微撼,却只是淡淡地摇了下头,语气平易但却带疏离地温和说道:“无事,我们走吧。”   那小厮点点头,待再偷偷去瞥陆丞相面上的神情,却发现他已然恢复了往日,从容又不失威严的模样。   仿佛刚刚的失神,不过是小厮眼花,所看到的幻象。   未过多将思绪停留于此,陆丞相便又抬步,匆匆往前走去。   未留眷念,又或者说,刚刚的那片刻顿足,便已然是他对记忆中那人的全部情意。 第53章 为难   檀香缭绕, 微微有白雾弥漫于整个佛堂,这种气息既带着虔诚的意味,又容易令人心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太后娘娘身着朴素青袍, 手握一串佛珠,阖目跪于蒲团之上, 面容上满是虔诚宁静之色。   便不知这般过了多久, 于这一片檀香弥漫的安详之中, 时间流逝得仿佛格外难去衡量。   忽然,佛堂之外匆匆走进来一个小内侍来,只见他脚步轻声, 却微有些慌乱地走到一旁侍立的云嬷嬷身旁。   虽然极力地压低了声音,在云嬷嬷耳畔低声言语,以期不去打扰阖眸静修的太后娘娘。   但太后娘娘还是微顿了手中的佛珠,侧眸看向两人,淡声问道:“什么事?”   太后娘娘的声音微沉,带着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令小内侍闻言只觉脊背生汗。   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云嬷嬷,云嬷嬷只是肃着面容点头,示意他向太后娘娘如实禀告无妨。   于是, 小内侍垂首恭敬,而带着几分战战兢兢地答话:“皇后娘娘在外, 要求见您。”   听到小内侍的禀告,太后娘娘的眸中, 不由闪过一丝思量。   太后娘娘自礼佛以来, 便不喜外人来永寿宫打扰,皇后又一向是个聪慧知事的,今日前来求见又是为何?   片刻思量, 太后娘娘继续拨动手中的佛珠,阖眸虔诚地合掌一拜,方才缓声说道:“让皇后进来吧。”   ……   陆明琴来永寿宫找太后娘娘,实在是她无计可施之后,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条出路。   脚步微有些匆匆,陆景琴在一位嬷嬷的引导下,努力镇99Z.L定地走进永寿宫佛堂的休憩室。   太后娘娘端坐于休憩室的正首,此时正在轻呷着一盏清茶。   见到陆明琴随侍从进来,太后娘娘放下手中茶盏,正欲开口说话。便见陆明琴哀哀哭泣着,跪于面前。   陆明琴一向端庄稳重,是故今日她这般,太后娘娘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心。   肃着面容,太后娘娘看着面前的陆明琴,开口缓声问道:“皇后,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听出太后娘娘语气中的不悦,陆明琴却仍旧跪于原处,丽容上清泪簌簌而落。   对着上首的太后娘娘磕了个头,陆明琴一面哀哀哭泣着,一面声音凄惨地央求道。   “母后,求您赐臣妾一丈白绫,让臣妾自缢吧!与其被废黜惹世人耻笑非议,臣妾还不如干脆去死!”   听到陆明琴悲痛欲绝的一席话,太后娘娘不由得因为一丝惊诧,而眉心紧皱得越发厉害起来。   开口,太后娘娘的语气,已带实则安抚的责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皇帝明媒正娶的正妻,谁敢废黜你?!”   听到太后娘娘的话,陆明琴以帕拭泪,只是眼中含泪地柔婉回答:“陛下忽然拟旨,说要解散后宫,还要废黜臣妾另立新后,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来烦扰母后……”   太后娘娘听到陆明琴话中的那个“另立新后”,只是冷笑着说道:“哀家久居永寿宫不出,竟不知道,这后宫之中又出了一位娴太妃一般的人物。”   陆明琴听出太后娘娘话语中的深恶痛绝来,又想起从前隐约听长辈们议论的那位娴太妃,一时未有言语,只是跪着默默垂泪。   看到陆明琴这副梨花带雨,楚楚纤弱的模样,太后娘娘仿佛便像是看到了当年同样无助的自己。   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怜惜眼前的皇后,但皇上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太后娘娘亦没有说出责备皇上的话来。   无奈地开口,太后娘娘看向陆明琴,复又问道:“皇帝说要另立新后?他想立谁?”   轻轻地抬手拭泪,陆明琴仿佛是难以启齿,只是声音有些低低地说道:“是……是臣妾的庶妹。”   太后娘娘却听清了,手中的佛珠倏地一顿,她冷哼一声,方才说道:“那个狐媚子,本便不是个安分的。”   陆明琴不言不语,只是兀自默默垂泪,柔弱婉顺的模样。   思索片刻,太后娘娘方才冷笑着,继续说道:“皇帝之前要册她为皇贵妃,哀家便不赞成,只是耐不住皇帝一意孤行。”   “后来皇帝带她去行宫,回来说是失足溺亡了,哀家虽心中有些不落忍,但却松了一口气。”   “只是哀家没有料到,她如今的心机竟然深沉到了这般地步,实在是留她不得了!”   垂首落泪的陆明琴,似是被太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中的狠厉之色给吓到了一般,久久方才哭着摇头说道:“母后,阿景固然有错,可是请您饶过她吧。”   陆明99Z.L琴不是傻子,如果真的因为自己,太后娘娘要处死陆景琴,最后被皇上迁怒的只会是自己。   看到几欲哭成一个泪人的陆明琴,太后娘娘复又叹息一声,方才语气转而温和地说道:“好孩子,你且先起来,哀家自会替你做主。”   终于得到自己满意答复的陆明琴,哀婉说罢“多谢母后”之后,方才姿态端雅地起身。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她悲伤过度,精神有些不济,只见她起身站立似有些不稳,然后便面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琴自昏迷中醒转,有些茫然地望着罗帷的帐顶出了会儿神。   一个嬷嬷看到陆明琴醒来,一面连忙对外说道“快去禀告,皇后娘娘醒来了”,一面笑意吟吟地问陆明琴:“娘娘,您感觉好些了吗?”   看着眼前的嬷嬷,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太后娘娘的床榻,陆明琴忙欲起身,却被闻声而来的太后娘娘满面笑意地按住了。   “你身子骨弱,又刚刚昏倒,且再休息会儿。”   陆明琴看到太后娘娘满面笑意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迷惑的茫然,这是……   见陆明琴初初醒转,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太后娘娘只是笑着摇头说道:“傻孩子,你怎么这般疏忽,你都有孕三个多月了。”   听到太后娘娘笑意深深地这般说道,陆明琴似是愣了一下,方才喜上眉梢地垂首,面容上含着几分羞怯的红晕说道。   “陛下已经许久未曾来看过臣妾了,臣妾没想到……”   说到后面,陆明琴的声音渐渐低沉,似是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伤感。   太后娘娘怕陆明琴思虑过重,遂笑着,握住她放于锦被上的一双手,安抚着温声说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陆明琴见太后娘娘话中带着温和的悯然,心中一动,知晓此时是打动太后娘娘最好的时机。   脆弱低垂的羽睫上已然带了点点泪花,陆明琴唇畔微弯勉强笑笑,微红着面容怯怯说道:“母后,臣妾一点儿都不委屈,只希望陛下可以回心转意。”   果不其然,听到陆明琴这一席话,太后娘娘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越发温和的神情来。   太后娘娘唇畔的笑意越发温和,拍了一下陆明琴的手,她说道:“明琴,你且好生养着,不必忧心伤神,哀家自会替你做主,不会让皇帝胡来的。”   陆明琴垂首,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只是温柔欣喜地静静看着,锦被之下自己腹部的位置。   ……   时隔十几日,陆景琴终于得以出了染翠宫。   一路被侍从引着,去往永寿宫的方向,陆景琴身后的月锦终是忍不住,轻声问并排的一位嬷嬷。   “请问这位嬷嬷,太后娘娘叫我们主子前去永寿宫,可是有什么事?”   回应月锦的,是那位嬷嬷冷嘲鄙夷的言语:“问这么多做什么?左右一会儿到了永寿宫便知道了。”   月锦被噎得无言以对,目光却有些担99Z.L忧地看向前方的陆景琴。   太后娘娘,恐怕要为难主子。   而陆景琴却脚步如常,神情淡淡的,仿佛并未听到身后两人的对话一般。   一路无人再言语,直到走到永寿宫的门前,却见永寿宫的宫门紧紧阖着。   那位嬷嬷神情冷冷的,对着陆景琴与月锦二人说了句“且先等着”,便走进了永寿宫。   主仆二人便站在永寿宫之外等着,月锦知道太后娘娘礼佛清修,平时永寿宫不常开门。   但她觉得,通传要半个时辰的功夫,实在是故意刁难人。   轻轻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膝盖,月锦看着面前一动不动身姿如竹的陆景琴,心中升起些敬佩之情来。   便在这时,永寿宫的宫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位年长的嬷嬷来。   这位嬷嬷看起来倒是比上一位温恭几分,只可惜是个笑面老虎。   嬷嬷上前同陆景琴福身行礼,周到妥帖的模样,只是温和笑说的话却令一向稳重的月锦,亦不免有些心生怒意。   “皇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刚刚歇下了,你且在此处稍等一下。”   既然是“刚刚歇下”,那为何刚刚要让我们等那般久的时间?月锦心中暗自腹诽。   月锦心中又是怒,又是忧。既因为这位嬷嬷的话术而怨怒,又生怕性情孤冷的陆景琴会直接翻脸怼人。   但出乎意料的,陆景琴闻言之后,只是轻轻笑着颔首道:“好啊。”   那位嬷嬷素有听闻陆景琴不是个好相与的,此时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答应,尚还有些意外。   虽然是个狐媚子,但倒还识几分时务……这位嬷嬷心中正想着,忽然见眼前女子转身便走。   那位嬷嬷有些惊诧,慌忙问道:“皇贵妃,你往哪儿去?”   陆景琴顿足,声音明明十分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嬷嬷却于其中听出了冷冷的讥诮。   “太后娘娘既然不愿意见我,我亦没有什么同她好说的,索性不如回宫去。” 第54章 出宫   最终陆景琴还是被这位起初看起来温恭, 后来便忍不住有些冷下脸又前去请示的嬷嬷,引进了永寿宫。   一路通畅,陆景琴走进永寿宫的正殿, 便见太后娘娘正坐于上首,保养得当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沉怒的神情。   听到她们前来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将手中的佛珠一顿, 冷冷的目光便看向了正福身行礼的陆景琴。   太后娘娘这道冷冷的目光扫来, 陆景琴仿佛只是恍若未觉一般,福身行礼的动作娴静而从容,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处来。   似是怒极, 太后娘娘将手中的佛珠,倏地重重拍在了金丝楠木所制的桌面上。   佛珠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时之间,正殿中所有的侍从皆垂首更甚,莫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落针可闻,但陆景琴却神情如旧,只是那般垂首,不言不语地站立着。   太后娘娘见她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便不知为何,忍不住心头无名火起。99Z.L   或许太后娘娘是想起了, 从前娴太妃盛宠之下,那段痛苦耻辱的回忆。   又或许是因为, 面前这个长得同娴太妃一般妍丽的女子, 她们有着同样的冷淡,令太后娘娘一见便厌弃。   冷着面容,太后娘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怒, 开口问道:“皇后是你的亲姐姐,你这般逼迫她,便不会心生愧疚吗?!”   陆景琴闻言,只是抬首,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太后娘娘,淡声陈述道:“没有做过的事,何愧之有?”   被陆景琴这道直视而来的,清冷寡淡的目光注视得心中又生恨意的太后娘娘,只是攥紧了手中佛珠。   到底曾经是浸润后宫多年的太后娘娘,虽然心中又厌又怒,但太后娘娘的面上却仍旧保持着平静之色。   笑里藏刀地颔首,太后娘娘面上的那抹笑意看起来寒冷极了,她冷笑着说道:“陆氏,你可真是好家教,哪个长辈教你这般行规矩的?”   陆景琴闻言,眼中闪过阴霾之色,但却并不答话。   太后娘娘念及皇上现在痴迷于此女,自己不便出手惩治她太甚,此时又见陆景琴并不答话,遂冷冷说道。   “哀家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皇贵妃,要么出宫去!”   语气明明是极其严酷冷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话音刚落,便见陆景琴似是开怀畅意地轻笑了一下。   太后娘娘像是看什么疯子一般,目光带着厌恶,与些许的复杂看着陆景琴。   笑了许久,陆景琴似是仍未笑够,索性一面浅浅而笑,一面开口去问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此言可当真?”   太后娘娘冷哼一声,说道:“自是当真。”   出乎意料的,陆景琴听罢这句话,仿佛是等到了朝思暮想的答复一般,只是笑意越发深深地颔首说道:“那好啊。”   顿了一下,陆景琴福身行礼,盈盈一笑着说道:“民女愿意自请出宫,还望太后娘娘成全。”   这下,眉目闪过惊诧之人,变成了太后娘娘。   片刻之后,许是以为陆景琴是在口是心非耍性子,太后娘娘心下微冷,方才镇定下来复又冷笑道:“你既然有这般觉悟,哀家便成全你。”   听到太后娘娘这般言语,陆景琴只是颔首随意应和,然后又不假思索地说道:“染翠宫并无民女的东西,太后娘娘直接命人,将民女送出宫去便可。”   太后娘娘闻言,心中冷嗤不由得更甚――欲擒故纵倒是下了几分本,只是手段着实不怎么高明。   心中冷嘲着,太后娘娘一面冷冷地望着满面从容的陆景琴,一面声音冰寒地吩咐侍从。   “来人,将陆氏送回陆府去。”   ……   昭若听闻太后娘娘召见陆景琴,便猜想陆景琴定要被自己母后刁难,连忙匆匆出了漱珍宫,往永寿宫去。   只是满面焦灼的昭若,被侍从热络恭敬地引至永寿宫正殿,见到太后娘娘时,却并未见到陆景琴的身影。   太后娘99Z.L娘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着脚步匆匆而至,神情看起来平静,实则眉宇之间颇有几分慌忙之色的昭若。   所说的话虽然是责备的模样,但语气却带着纵宠,太后娘娘对昭若说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风风火火的。”   昭若压下心头的一抹不安,面上满是娇俏笑意地吐了下舌头,方对着太后娘娘福身行礼道:“母后万福。”   看到昭若笑容满面的模样,太后娘娘亦笑了起来,颔首纵宠道:“真是劳驾殿下,还记得有哀家这个母后,快起来吧。”   许久未来探望太后娘娘的昭若,闻言并不觉得被轻嘲,只是笑着上前去揽太后娘娘的臂弯撒娇。   “母后这人真是奇怪,从前儿臣来得勤,真忘了是谁嫌儿臣吵闹的。”   听到昭若笑着这般嗔道,太后娘娘不由得微微笑着伸出柔指来,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你的确是不稳重,这难道不是实情?”   昭若闻言,只是一挑秀眉,气呼呼地转过头去,口中说道:“母后真讨厌。”   见昭若气呼呼的娇俏模样,太后娘娘连忙笑着,开口哄人道:“好好好,母后不说了。”   顿了下,似是随口说道,太后娘娘笑着又睇昭若,问道:“阿珍,你今日来哀家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闻言的昭若思索一下,正要开口言语,忽见一个嬷嬷走进正殿。   那个嬷嬷满面笑意,见昭若亦在,上前向两位主子福身行礼后,方对太后娘娘说道:“太后娘娘,老奴已将皇后娘娘平安送回椒房宫了。”   太后娘娘点头,然后轻轻挥手,示意那个嬷嬷出去。昭若听得一头雾水,只是看向太后娘娘,有些迷惑地问道:“母后,皇后嫂嫂来您这儿了?”   莫怪昭若疑惑,母后后宫争斗大半辈子,平素最厌后宫嫔妃来永寿宫,今日为何……   听到昭若有些疑惑的问道,太后娘娘只是笑着点头说道:“是,你皇后嫂嫂有孩子了。”   似是惊讶极了,昭若倏地瞪圆了杏眸,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的言语:“皇后嫂嫂有孩子了?”   太后娘娘见昭若讶然的模样,只是宠溺地笑着轻揉了一下昭若柔顺的乌发,声音柔和地颔首道:“是啊。”   听到太后娘娘这般说道,昭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口中欢喜道:“太好了,我终于要当姑母了。”   见到昭若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一如从前她小时候一般,狡黠天真,太后娘娘不由得笑着嗔道:“你皇兄都要做父皇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哀家的阿珍亦可以嫁人。”   昭若被太后娘娘取笑得有些脸红,赶紧转移话题,说出自己的此行前来的目的。   “母后不要再取笑儿臣了――对了,您今日不是召见阿景了吗?阿景呢?”   太后娘娘不知道昭若口中那般亲昵称呼的“阿景”是谁,不过左右今日召见的只有一人,于是太后娘娘便不免有些冷了面上99Z.L的笑意。   昭若一向冰雪聪明,自是察觉到了太后娘娘周身忽地冷下来的气息,不由得去问:“母后,您怎么啦?”   听到昭若疑惑不解地这般问道,太后娘娘只是看向自己心爱的小女儿,顿了一下,方才问道:“阿珍,你同陆氏甚为交好吗?”   越听越迷惑,昭若只是一头雾水地颔首,方才说道:“儿臣同阿景关系确是不错,母后问这个做什么?”   太后娘娘听到昭若这般回答,终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冷地笑着说道:“这个狐媚子,倒是会奉承人。”   昭若听出自己母后话中带着几分冷怒,与对陆景琴的厌恶,连忙摇头说道:“母后,您误会阿景了,阿景不是那种人。”   睇了昭若一眼,太后娘娘的语气中,颇带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意味。   “阿珍,你年纪亦不小了,今后与人相处要长几分心眼才是,不要那般单纯。”   顿了一下,太后娘娘继续说道:“母后与你皇兄自是可以爱护你一生一世,但却并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旁……”   太后娘娘的言语说得无奈而纵宠,昭若却越听越着急,匆匆开口去打断太后娘娘的言语,昭若说道:“母后,您真的误会阿景了。”   听到昭若这般着急地为陆景琴开脱,太后娘娘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昭若。   旋即轻叹了一口气,太后娘娘方才又问昭若:“你说哀家误会她了,那无缘无故,逼你皇兄废后的是谁?”   昭若听到太后娘娘这般问道,只是摆手,颇为认真地摇头解释道:“母后,是皇兄自己要册阿景为皇后的,阿景真的没有逼迫皇兄。”   太后娘娘看着昭若,无奈而随意地颔首,显然有些敷衍的不相信,这不由得使昭若继续着急地解释道:“母后您想想,皇兄的性子最是清冷坚毅,哪里有别人逼迫他的?”   “真的是皇兄自己要这般做的,他只是想要……嗯,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对,但皇兄真的是在讨好阿景一般……”   听到昭若这般微微皱眉说着,太后娘娘不由得眉心紧锁问道:“阿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昭若不知道该不该如实相告,且事情亦太过于复杂了些。思索片刻,昭若方才言简意赅地对太后娘娘说道:“总之,阿景本便不喜皇兄,一直是皇兄强留她于宫中的。”   听到昭若说的话,又想到了什么,太后娘娘的神情似是越发复杂了起来。   但昭若看到太后娘娘复杂的神情,却只以为自己母后是有些疑惑,于是说道:“事到如今,儿臣便将一切都告诉您吧。” 第55章 出宫   皇上本来将圣旨拟就, 便坐于宣室殿中,静静地批阅奏折。   骤然得了消息,说是陆景琴被太后娘娘唤去, 皇上顿了一下,眉心不由得微皱起来。   虽然知道陆景琴现在是皇贵妃, 太后娘娘传她前去甚为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 皇上只觉99Z.L心中有些不安稳之感。   这种不安稳的感觉,一直持续许久,盘旋于皇上的心头。   待到将奏折批阅完罢, 皇上闲闲散散地舒展了一下微僵的手臂,方才随口一般问身旁侍立的李德年。   “阿景可回染翠宫了?”   听到皇上这般问道,李德年连忙有些谨慎地回话道:“回陛下,皇贵妃娘娘她应该……还没有回染翠宫。”   闻听此言,皇上只是皱眉思索片刻,方又问道:“太后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不知道为何皇上会忽然这般问的李德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不由得笑着恭敬地回话道:“是了,刚刚有人来禀, 说今日皇后娘娘去了永寿宫。”   皇上听出李德年语气中颇带着些喜气洋洋的意味,不免多看他一眼, 眼底却因为得知陆明琴今日去过永寿宫而微微一沉。   察觉到皇上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似有阴沉之色, 李德年哪里还敢再卖关子, 连忙笑着回禀道。   “奴才刚刚见陛下入神,便没有打扰陛下,当真应该恭贺陛下, 永寿宫的人刚刚来说,皇后娘娘有喜三月多了。”   不同于虽然痴迷娴太妃,但仍后宫雨露均沾的先帝,清冷淡漠的皇上一直不近女色,是故现在膝下并无子嗣。   本以为皇上得知这个消息,会甚是开颜,出乎李德年的预料,皇上却忽地眉心紧皱地站起身来。   李德年正有些不解,目光却在扫过因皇上起身,而被牵动露出的一角圣旨之时,忽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明日皇上本欲顶着重重压力宣布,册皇贵妃娘娘为后的,现如今皇后娘娘有喜,恐怕重新立后一事更是难上加难。   ……   皇上脚步匆匆地来到永寿宫,永寿宫的侍从连忙福身行礼,却只看到了皇上远去翻飞的一片衣角。   心中焦灼的皇上,虽然面上神情仍旧从容淡漠,但大步流星地直奔永寿宫正殿的迫切模样,却泄露了此时他心中的情绪。   仿佛早已料到皇上会来永寿宫一般,太后娘娘坐于上首,手中轻轻拨着一串佛珠,安然的模样。   皇上走进永寿宫正殿,环顾四周,并无陆景琴的踪影,眸中情绪不由得一沉。   压下心头的沉郁与忧虑,皇上面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来,他看着太后娘娘,便这般笑着说道:“母后万福。”   看出皇上眉目之间难掩的郁色与焦灼,太后娘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垂眸喝茶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见太后娘娘冷淡的模样,皇上却并未去揣测,太后娘娘是否已然知道自己要废后之事。   现下,皇上所想知道的,只有陆景琴在何处一事。   皇上思量片刻,便不假思索地看向太后娘娘,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母后,今日您召见皇贵妃,她人现在何处?”   听到皇上这般直接地问道,丝毫不加掩饰,太后娘娘似是顿了一下,方才不紧不慢地轻轻呷了一口清茶。   将茶盏放于99Z.L一旁,太后娘娘抬眸看向皇上,声音亦淡淡的,她反问道:“要哀家回答也可以,不若皇儿先说,那云澈现下在何处?”   听到太后娘娘这般反问,皇上似是微僵了一下,方才若无其事地淡声反问道:“母后此言何意?恕孩儿不明白。”   太后娘娘闻言,只是冷着面容,将手中的佛珠“啪”地拍在桌上,显然压抑着心中翻腾怒意的模样。   似是察觉不到太后娘娘发怒一般,皇上如玉面庞上丝毫不变,神情如常的清隽模样。   只是若仔细观察皇上的眸光,便会发现,此时的皇上心中亦沉怒不耐到了极点。   自从听昭若一五一十说罢皇上近月所做的那些事,太后娘娘便觉得心中有种窝火的愠怒之感。   当初将陆景琴送出宫时,看到陆景琴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太后娘娘本只当她是欲擒故纵,故作镇定。   谁知,人家原来竟是真的不愿意,做宫中荣宠无边的皇贵妃。   太后娘娘一生尊荣,这尚还是她这大半辈子,头一次这般被落面子,自然心中不悦极了。   永寿宫一时静寂,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皇上复又开口问道:“母后,阿景到底在哪里?”   闻言,似是终于克制不住心头怒意,太后娘娘看向皇上,问道:“哀家告诉了你,你要去做什么?废掉皇后,册她为后吗?!”   皇上沉默了片刻,方才面庞沉静,而带着坚毅意味地淡声说道:“朕是九五至尊,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这话尚还不如不说,闻听此言,太后娘娘似是怒意更甚,只听她冷声如冰道:“哀家不管你喜欢谁,讨厌谁,哀家只知道,哀家不能让你重蹈你父皇那个老东西的覆辙!”   “朕心中有数。”   看着面庞清冷如玉,周身气息显然带着凌冽怒意的皇上,太后娘娘只觉有些痛心的恍惚。   那是在许多年前,亦曾有个年轻的帝王,对着放下满身尊严与骄傲的自己,冷情地说同样的,“朕心中有数”。   只是太后娘娘从未想到,多年前尚还是年轻时候的自己说过的话,如今竟然又要说与自己的孩子听。   忽然地,太后娘娘觉得心中疲惫极了,苍凉极了。   但她还是将那句话,声嘶力竭地痛斥向皇上,一如数十年前。   “你真是昏了头了,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江山社稷,与子嗣传承,哪个不比她重要?!”   如同什么不可逆转,冥冥存在的命运一般。   ……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帘马车,缓缓地驶出了宫中。   宫门口的一个守卫似是要上前检查,却被他的同伴伸手,连忙拦住了去路。   那个守卫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同伴却只是摇头,小声解释道:“你初来乍到不知道,那是永寿宫去皇觉寺送佛经的马车,不必查验,莫要找事。”   原来是这样。那个守卫对着自己的同伴笑了一下,对他善意的提醒,表示着感激。   然后99Z.L,两人敛了神色,继续兢兢业业地查岗。   那辆马车缓缓出了宫门,但却并未往皇觉寺的城郊方向去,而是直奔京城繁华的一处权贵们所住的地段。   车夫是个小太监,正专心赶车去往陆府,冷不丁忽听马车之中传来一道淡漠的女声。   “在前面那处客栈停下便是,不必送我回陆府。”   听到马车之中的女子这般说道,小太监似是有几分犹豫,唯恐直接拒绝会让女子发怒。   想了想却想不出什么应对办法来,无可奈何之下,小太监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主子,您别为难奴才,太后娘娘说了要将您平安送出来的。”   隔着青色飘帘,陆景琴的声音听起来清冷,又平静极了。   “是啊,太后娘娘只是说让你送我出来,既然我已平安出宫,又有你什么责任?”   小太监虽然觉得此言似是有几分道理,但转念一想,还是将马车中人平安送至陆府,更加保险一些。   正要开口,忽听陆景琴先其一步淡声又道:“前面那个客栈,停下车来,你返回宫中交差便是。”   她的语气虽淡,但却带着些不容抗拒的命令之意,小太监哪里还敢再讨价还价,只得应了。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不远处客栈的门前,小太监转过身去,要去为马车中的人掀开飘帘。   只是飘帘却已然被人自里面轻轻掀开,小太监看到那一双白皙修长的纤手,连忙垂下视线,莫敢直视。   陆景琴一手撩起飘帘,望着车外的繁华景致,与人潮汹涌,面上的神情似是有些怔怔的。   有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见到这位容貌秀丽的清冷女子,正一手握着飘帘,出神望着车外的人来人往。   以为这是谁家不出闺房的娇小姐,看这寻常的人烟热闹亦会觉得稀奇,小商贩不由得对着陆景琴善意地轻轻嘲笑了一下。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与熙攘声响扑面而来,陆景琴方才回过神来。   察觉到那个小商贩善意的哄笑,陆景琴只是谦和地浅浅一笑还与对方,然后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对方未曾料到这位娇小姐竟然这般平易,一时之间,面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纳罕来。   待到看清陆景琴跳车的动作,这下,却是换了小商贩愣住傻眼了。   娇小姐不都是温婉慎行的吗?这位姑娘跳车的利落模样,可却像个潇洒肆意的侠士。   小商贩想不通了,索性便不再去想,世间哪有那么多东西要去想通呢?   那个小商贩爽朗地笑了一下,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便挑着自己走街串巷的货担,悠哉悠哉地走入了人群之中。   陆景琴静静地望着那个小商贩走入人群之中,方才收回视线来,看向亦已下车,垂首敛容一派肃穆模样的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直视陆景琴,只是福身说道:“那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陆景琴颔首,抬步便往客栈中走。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转过身去99Z.L,叫住了小太监。   “对了,你身上有钱吗?”   见她忽地转身,小太监本来战战兢兢的,此时听到陆景琴要说的竟是这个,方才松了口气。   抬手轻轻拭汗,小太监连忙回话道:“有的。”   自袖中取出一只鼓鼓的荷包来,小太监垂首敛容,恭敬地双手奉给陆景琴。   陆景琴接过荷包,笑着悦声说道:“多谢了。”   小太监听出她话语中浅浅的喜悦,不由得悄悄以眼睛的余光去看陆景琴。   却见她笑意温然地转身,哪里还有未出宫时,那般淡漠清冷的模样。 第56章 二合一肥章   陆景琴坐于窗边的小榻上, 静静地端详着案上的一只花瓶中,阡着的两三枝新开的月月红。   她在此间客栈已然住了两三日,除了陆夫人的人来过几次之外, 再无其他人前来。   其实陆景琴并无逃离京城的打算,一则这般没有规划地逃走, 定然会被捉回宫中, 反而得不偿失。   二则, 子清现在下落不明,陆景琴实在担忧裴容晏那个疯子见自己逃走,又要折磨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两三日,裴容晏却未曾出现。   猜不到裴容晏要做什么,陆景琴索性不去想,总之眼不见倒还为净。   这日,陆景琴正坐于窗前,又静静想着该如何救出云澈之时,房间的门却被人轻轻地叩响。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柳姨娘带着热络的声音,只听她笑着问道:“景姐儿, 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柳姨娘面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僵了一下, 客栈的小二明明说陆景琴平日根本连门都不出的……   柳姨娘吃了闭门羹,只是到底一大把年纪, 又工于心计多年, 早已学会了没事装糊涂。   于是,柳姨娘似是有些纳罕地一面说着“人呢”,一面直接推门而入。   看到坐于窗前, 面上神情淡淡,对于自己前来恍若未觉的陆景琴,柳姨娘似是半分感觉不到尴尬。   袅袅娜娜地径直走到陆景琴面前,柳姨娘甚为熟络一般坐于她的对面,丝毫不生疏地笑着问道:“景姐儿,你看什么呢?”   陆景琴终于发现她的到来一般,抬眸漠漠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清冷。   不知道为什么,柳姨娘竟从她眼眸中的漠漠之色中,看到了几分讥诮的冷嘲。   想到自己从前欺凌陆景琴那些事,柳姨娘看到陆景琴眼中的冷嘲之色,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一下。   只是仿佛那抹冷嘲,只是柳姨娘的错觉一般,再抬首去看陆景琴之时,陆景琴已然恢复了平静淡漠的模样。   收回望着对面眼前柳姨娘的视线,陆景琴抬手去抚手边的月月红,随口慢条斯理地问道:“姨娘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本来柳姨娘尚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道明自己的来意,谁知陆景琴竟然自己主动开口问。   柳姨娘闻言,连忙笑着点头说道:“是,景姐儿,姨娘是听你祖母的嘱咐,前来接你回陆府的。99Z.L”   听到柳姨娘这般热络笑着笼络自己,陆景琴心中只觉得嘲讽极了。   心中嘲讽,面上却不显,陆景琴只是摇头淡声说道:“我不会回去的,姨娘请回吧。”   柳姨娘犹不死心,尚还在劝:“父女哪里有隔夜仇,景姐儿,你还是快些跟姨娘回府吧。”   “你是陆家的孩子,老爷哪里会真的生自己孩子的气呢?”   陆景琴烦不胜烦,懒得再同她重复一遍这些废话,索性站起身来,快步径直往房间之外走去。   见陆景琴神情冷冷地出门去,柳姨娘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赶紧唤她:“阿景,你去哪里?”   并不止步的陆景琴快步走到客栈的柜台前,对着柜台之后的一个小二模样的少年,冷着面容说道:“今后不许放任何人到我的房间,知道了吗?”   小二见陆景琴神情冷漠又严肃,连忙推出一张卷边儿的宣纸来,赔笑着答应道:“是,客官,您且先记个房间号,此事绝无下次。”   只是同客栈小二说过之后,仿佛是没有太大的作用一般,隔日下午便又有人上门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带着敲门者匆匆急促的节奏,陆景琴神情淡漠地抬首望了一眼门口,似是有些无奈的模样。   开口,陆景琴翻了一页书册,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地说道:“进来吧。”   闻声,门被人推开,门外的陆宛琴走了进来。   陆景琴将目光从书册上,淡淡移到陆宛琴的面上,语气不冷不热的,没什么情绪。   “你来做什么?”   好似早已习惯了陆景琴这副冷淡的模样,陆宛琴一面笑着,一面十分自来熟地径直走了进来。   陆宛琴是个圆圆脸的姑娘,此时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起来既活泼健康,又孩子气的天真烂漫。   当然,这种印象,得是在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   “若不是姨娘要我来陪你,我才懒得来你屋里呢!从前便那般简陋……”   忽然,陆宛琴止住了自己口中说的话,因为陆景琴现在所住的房间,已然装潢一新,繁丽精致的模样。   陆宛琴环顾四周,不住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这哪里还像一个客栈的房间啊,简直如同贵女的闺房一般……   察觉到陆景琴漠漠看向的视线,陆宛琴方才反应过来,笑着收回自己的视线来,同陆景琴说道。   “我姨娘说得果真不错,嫡母可真势利眼!从前明姐姐没出阁的时候,房间尚还没有你的这般好呢!”   陆景琴凉凉地扫了她一眼,不知道此人前来,是否同她姨娘所为的是一桩事。   若是一桩,陆景琴想,自己会立刻将其赶出去。   察觉到陆景琴有些不善的目光,陆宛琴方才想起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赶紧摆手说道:“你别生气嘛,我是来陪你住的,不是来劝你回家的。”   说罢,陆宛琴便对着门外拍了下手,只见两个陆府的小厮,抱着几个包裹便走了进来。   陆景琴看着陆99Z.L宛琴,心中顿生无语凝噎之感,冷着脸开口便要赶人:“谁用你陪?你愿意住,去隔壁住去。”   说着,陆景琴抬手便要赶人,陆宛琴见状,赶紧上前抱住她的胳膊,摇来晃去颇为缠人。   “阿景,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这间房间这般大,可以住下两个人的。”   “再说,是我姨娘定要我来陪你的,我姨娘那人性子不好你是知道的,你肯定不忍心,让我回去被责备吧?”   陆景琴不知道陆宛琴是怎么做到这般厚脸皮的,不过想到此人的亲娘,是昨日装没事人前来的柳姨娘,便又更加无语地了然了。   语气漠漠地开口,陆景琴不为所动的模样,继续拒绝道:“我不想和不熟的人住在一起。”   陆宛琴抱起自己的一个包裹来,赶紧领着那两个小厮往内间走去,口中还在振振有词的。   “我们姐妹二人血浓于水,怎么便是不熟的人了?论起来,我认识你,可比云澈认识你早多了。”   陆景琴轻轻皱眉,望着陆宛琴往里间去的潇洒身影,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再言语。   许是一个人亦有些太过孤寂,以至于连陆宛琴都不那么讨厌了。陆景琴心中有些无奈地这般想着,索性便由她去了。   ……   是夜,陆景琴与陆宛琴两人坐于一张小桌前,各做己事。   陆景琴百无聊赖,手中的书册早已看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简直乏味透顶。   一旁坐着的陆宛琴正在灯下绣着什么,平时看她总是一副跳脱的性子,谁知现在这般竟有几分专心致志的娴静模样。   无聊的陆景琴,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一面轻呷着茶盏之中的清茶,一面不动声色地扫量着安静的陆宛琴。   陆宛琴早便发现了陆景琴在假装若无其事地望着自己,本来要忽略而过的,谁知陆景琴竟然便一直这般看着自己。   过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的陆宛琴抬首,皮笑肉不笑地主动开口,问陆景琴道:“三妹,你看的什么书啊?”   陆景琴看到陆宛琴没好气的愤愤模样,尚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然盯着人家看了这般久的时间。   此时听到陆宛琴这般问,陆景琴似是愣了一下,方才甚为诚实地回答道:“话本子。”   闻听此言,陆宛琴皱了皱鼻子,方才调侃似的笑着说道:“你可真是假正经。”   “假正经”的陆景琴闻言,面上的神情却淡淡不变,只是便这般静静地看着陆宛琴。   陆宛琴被她看得心头毛毛的,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陆景琴的面前晃了几晃。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眼神冷冷漠漠的,跟生气了一般,让人心里毛毛的。”   听到陆宛琴的问题,陆景琴将手中茶盏放于小桌上,方才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地说道:“我在想,你怎么忽然变得不如往日那般讨人厌了。”   听出陆景琴话中反唇相讥的意味,陆宛琴却带着几分娇蛮说道:“哼,怎么?你99Z.L还挺喜欢我膈应你呀!”   陆景琴不再言语,只是收回自己的视线,垂首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册,随意悠然的清冷模样。   许是陆宛琴看错了,她竟然看到,一向冷着脸跟别人欠她钱似的陆景琴,刚刚垂首的时候,似是清浅地笑了一下?   眨眨眼睛,陆宛琴看着被灯火柔光浅浅映照的陆景琴,便不由自主地说道:“其实有时候,光是看着你的脸,便让人讨厌不起你来了。”   陆景琴翻过一页书页,未抬首,只是言简意赅地轻声说道:“骗人。”   听到陆景琴这般说,陆宛琴想了想,还是解释一般地说道:“其实自从你同云澈定亲后,我便不那么讨厌你了。”   见自己说完此言,陆景琴只是垂眸看书,并不言语的漠漠模样,陆宛琴似是停顿了一下。   犹犹豫豫片刻,陆宛琴方才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地,继续将自己的话说了下去:“或许你知道的,我喜欢卫韶。”   陆景琴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心,轻声说道:“哦。”   仿佛是羞赧极了,陆宛琴想着反正已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索性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积埋已久的情绪,都倒了个干净。   “哼,阿韶明明是我的表哥,却对你那般好,凭什么?”   陆宛琴的纤指绕着手中绣线,语气好似是在开玩笑一般的调侃,但语气中却有几分扭捏的伤感。   “你哪只眼睛看得出,卫韶对我好了?”   听到她这个鬼理由,陆景琴简直匪夷所思,这人脑中念头好似同常人并不相同。   “你自幼眼中只能看得到云澈,当然不会发现,阿韶表哥对你亦很好了。”   手中翻书的动作似是顿了一下,陆景琴神情安静地看着陆宛琴,方才又问道:“那你欺负我做什么?你去找卫韶问个究竟便是了。”   陆景琴的语气虽淡,陆宛琴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被她这一席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想到从前的自己妒火中烧之时,又兼以年纪小性子娇蛮,的确没少故意刁难陆景琴。   心中微有些赧然的陆宛琴,因为心虚,声音亦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几分。   语气中亦带着几分伤感,陆宛琴叹了一口气,方才似有惆怅地垂首,继续绕着手中的丝线。   “我越问,他便越不愿意告诉我,便越不喜欢我。”   如此这般,还不如不问。   陆宛琴的心中正有些惆怅的难过,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被人轻轻地推过来一盏清茶来。   清茶温凉,正是夏日饮茶刚刚好的温度。   恰有些口渴,心不在焉端起茶盏来的陆宛琴轻呷了一口,便有些纳罕地望向陆景琴,不知缘何她会这般好心。   陆景琴神情不变,只是探手,又将书册翻了一页,恬淡从容的模样。   ……   隔日,陆宛琴强拉着百般不情愿出门去的陆景琴,来到了一处风景秀致的城郊芙蓉塘。   陆宛琴觉得陆景琴整日只知道看话本99Z.L子,长此以往,定会越来越沉闷得不像个活人。   满面无语之色的陆景琴,听完她这一席高见,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来:“滚。”   两人虽然仍旧会在意见不合之时互怼,但不可否认,陆景琴与陆宛琴之间的关系,确是在慢慢地缓和亲昵起来。   陆景琴站立于芙蓉塘畔,神情淡淡地看着划船而行,甚为兴高采烈的陆宛琴。   见陆景琴站在岸边望着自己,陆宛琴吞下口中清甜香脆的莲蓬,方才发现所剩莲蓬寥寥无几。   笑着问道:“你可要吃莲蓬,我给你摘。”   陆景琴神情不变,闻言只是轻轻摇头道:“我才不吃,别跟我说话了,小心掉进湖里去!”   “才不会呢!”   只听陆宛琴话音刚落,脚下便因踩到荷叶与莲壳而一滑,旋即整个人在自己的惊呼声中,重重地掉进了塘中。   “啊!”   芙蓉塘中水花四溅,发出“哗啦”的声响来。   陆景琴似是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眸光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或许连她自己亦没有发现的焦灼来。   待到陆宛琴颇有几分狼狈,被几个莲农救上岸来,简直如同一个落汤鸡一般。   看到岸上的陆景琴,陆宛琴咬了下牙,愤愤极了:“陆景琴,你简直是个乌鸦嘴!”   陆景琴方才回神,察觉到自己刚才看到陆宛琴落水,竟然心中满是焦灼与担忧之感,她的心中不由得生起淡淡的诧异的感觉。   只是听到陆宛琴十分不客气的言语,口不对心,陆景琴便不由自主说道:“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关我何事?”   两人今生虽然是血浓于水的姐妹,但却好似上辈子的仇人一般,总是忍不住要拌嘴。   听到陆景琴语气似有些漠漠地这般说道,陆宛琴简直被她气得绝倒。   果然,昨日给自己凉茶的温柔体贴三妹,只出现了那一瞬。   L毛的陆宛琴重声道:“哼!”   陆景琴见她L毛,眸光中一丝隐隐的笑意似是越发深深,但面上神情却仍旧平平静静得像个半分不关心的冷漠局外人。   ……   虽是夏日,但毕竟穿着湿衣服并不怎么有礼数,而且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亦很难受。   于是两人便回了客栈,陆宛琴步子迈的快走在前面,推门而入的时候,方才发现房间之中竟然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坐于窗前的案上,周身气质冷漠而又矜贵,让人不由自主便心生敬畏之意。   此时闻声,他便转过头来,如玉面上的神情看起来淡淡的,却似是藏着几分疲倦的柔软之色。   陆宛琴不明白年轻男子为什么会对着自己流露这般,本该向亲密之人方可流露的柔软情绪,只不过她很快便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因为年轻男子在看到来者是她之后,旋即便又冷下了面容,又恢复了刚才惊鸿一瞥之时那副冷漠威严的模样。   看到他这副冷漠又拽得不可一世的模样,陆宛琴便忍99Z.L不住要抬首去看房间门前字牌,这的确是她们住的房间啊……   这人闯到别人的房间,竟然还这般横眉冷对的张狂模样?!   陆宛琴正待走进房间,同那位年轻男子争执一番,陆景琴方才缓缓地袅袅娉娉走了过来。   见到陆宛琴站在门口气呼呼的,却并不进去,陆景琴以为她尚还在愠怒,正待语软同她温声说几句。   忽然,房间之中,似是有一道熟悉的视线,正在紧紧地望着自己。   陆景琴怔了一下,无暇再顾及陆宛琴,她微僵地转过头去,看向房间之中。   ……   陆宛琴在门外,十分纠结该不该偷听房间之中,两人说话的声响。   起初只是如常音量的交谈,及至后来,渐有越演越烈之势,听得陆宛琴一阵忧心。   其实看到陆景琴见到那位年轻男子时的反应,陆宛琴亦大致猜到了,那位年轻男子是谁。   只是,阿景这般忤逆那位……不会吃苦头吧?   越想越担忧,越想越揪心,陆宛琴想了许久,脑海中满是焦灼。   但房间之中,却是同她所想,完全相反的光景。   皇上抬步走到陆景琴面前,似是想要探手,去握她的纤手,却被后者轻轻后退躲开了。   见陆景琴冷漠疏离的模样,皇上只觉心中烦郁越发深深。   便这般就此止步,皇上未再上前,只是挚然看着面前的陆景琴,恳切地承诺道:“阿景,你且放心,待到她生完孩子,朕便将她送出宫去。”   陆景琴只觉心中冷意更甚,不知是因为几日未曾见皇上,好不容易过上的安愉生活又要被打破。   还是因为陆明琴虽然虚伪讨厌,但毕竟面前之人这般绝情,实在令人有唇亡齿寒之感。   摇摇头,陆景琴复又后退一步,方才漠漠说道:“皇后娘娘未曾有过过错,陛下实在不必为了民女,这般去做,徒令天下人非议。”   皇上听得陆景琴这般说,眸光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但面上的神情却仍旧柔软微倦。   “朕从未在乎过什么天下人非议,只要阿景你开颜,朕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皇上话中最后的那个“朕做什么都可以”,陆景琴的唇畔,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讥笑来。   “那么陛下,如果民女说,您放民女自由,便是民女此生最想要的心愿,您会怎么做呢?”   闻言,皇上的面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陆景琴看着皇上微变的神情,忍不住轻轻摇头,略带几分越发深沉的嘲意笑道。   “陛下,您从来喜欢的都不是民女,而是您自己罢了,您只在乎您的一己私欲。”   皇上拂袖轻哼,似是不以陆景琴一席话为然的模样,他语带微愠地缓声说道:“朕是皇上,可以得到这天下朕想要的一切,包括你,阿景。”   “同朕在一起,从今往后,这天下的一切与无尽的尊荣,朕亦可以予你。”   顿了下,皇上越发柔和清浅的声音之中,似是带着几分蛊惑之99Z.L意。   轻轻地贴近陆景琴的耳畔,皇上声音柔和清浅地问道:“阿景,这一切你难道便不想要吗?”   轻轻一顿,旋即陆景琴的声音漠漠,却又掷地有声:“民女不喜欢天下的一切与那些虚无的尊荣,民女只想同心悦之人,一生粗茶淡饭相伴。”   皇上轻轻笑着,随意颔首,似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一般地说道:“那如果那人死了,或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陆景琴闻言,骤然变了神色,语气冷厉道:“我说过,你敢动子清一个手指头,我便同他一起去死!”   “阿景,你别逼朕!”   “陛下是天下之主,谁能逼迫您?”   眼见两人又要争执起来,皇上似是心意已决,只是来通知陆景琴一声一般,微一拂袖冷哼,便沉着面容大步出了门去。   皇上走出许久,陆宛琴方才面上满是复杂神情地走入房间。   见到陆景琴背对着门而坐,一道纤瘦而优美的背影,似有几分无助的孤弱。   陆宛琴想上前安慰她几句,或者干脆劝她便这般哭出来,心中亦可好受一些。   只是又想到陆景琴冷淡且倔强的性子,陆宛琴还是觉得,自己不要将所谓的安抚施与阿景为好。   阿景那般要强,定然是不愿向人展现,自己无助孤弱的一面的。   ……   夜色四合,月华流转。   月光透过单薄的夏日轻纱,于窗前洒落,陆宛琴看着背对自己向里的陆景琴,思索许久方才试探地戳了戳其纤瘦的脊背。   “哎,你睡不着?”   陆景琴似是微僵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陆宛琴方听她轻声说道:“嗯。”   听出她话中的故作轻松,陆宛琴终是忍不住,认真地劝说道:“你放心吧,云澈一定会没事的。”   “嗯,承你吉言。”   听出陆景琴话中的敷衍之意,陆宛琴却丝毫不气馁,又凑上来同她说话。   “你平时对我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今日我方才知晓,你从前原来对我那般好。”   想了想,陆宛琴八婆兮兮地问陆景琴:“你便不怕,真把陛下惹生气了,他把你给杀了?”   陆景琴却不答她的话,只是淡声问道:“你姨娘不是让你来邀宠的吗?你平时不是挺能说,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听出陆景琴淡声言语中的调侃轻嘲之意,陆宛琴只是皱着鼻子,对她吐了吐舌头。   待反应过来陆景琴话中的含义,她方才讶然地轻呼出声,人亦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   陆宛琴震惊极了:“我姨娘说你心情不好,恐会寻死,方才让我来陪你的。”   听到她这般说,真的懵懵懂懂不知所谓的模样,陆景琴却未动,只是淡声问道:“你觉得你姨娘,像是会担忧我死活的人吗?”   陆宛琴躺了回去,想了片刻,方才点头说道:“这倒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许久,陆宛琴都快要睡着了,忽听陆景琴又问道。   “那你想做裴…99Z.L…陛下的妃子吗?”   陆宛琴立刻没了睡意,赶紧摇头说道:“当然不想做!我如果做了陛下的妃子,阿韶表哥怎么办?他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平静的言语十分戳人心:“他又不喜欢你。”   “阿韶表哥便是不喜欢我,我也最喜欢他。”   说罢,似是有些羞怯的赧然,陆宛琴转移话题一般地嗔道:“你这人可真怪啊,你又不喜欢陛下,干嘛问我想不想做妃子?”   陆景琴轻轻笑了一下,笑声甚为悦耳,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心中因为吐露满腔少女柔情,而越发觉得赧然的陆宛琴,终于忍不住又羞又恼地嚷了起来。   “烦人,你快睡觉,不许转过来转过去的!”   陆景琴看着赌气背过身去,将自己团成一团的陆宛琴,只是柔和而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这人……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第57章 相遇   檀香缭绕, 整个佛堂之中,皆是静寂。   前来回禀的小内侍,不知道是自己的哪句话惹得太后娘娘不虞, 只能于这一室静寂中谨慎忐忑地等着主子言语。   太后娘娘手中的佛珠微微拨动着,面上阖眸的神情分外宁静的模样。   但若仔细观察, 其因用力而微有些发白, 握着佛珠的手, 则无疑泄露了此时她心中烦郁冷怒的情绪。   等了久久,小内侍方才听到太后娘娘的声音,自佛堂中冷声响起:“你的意思是, 陛下悄然去宫外见人了?”   小内侍闻言,面上似有犹豫惶恐之色,太后娘娘等得不耐,直接声音越发冷厉地问道:“没由来的事情,你也来敢跟哀家说?!”   听出太后娘娘话中的冷厉,小内侍只觉因这威压之感,而令自己心头一震,哪里还敢吞吞吐吐。   一口气,小内侍将自己知晓的, 焦急地赶紧全部倒了出来。   “陛下此次外出甚为隐秘,奴才不过是宣室殿正殿中的侍从, 实在不知晓更多的事情。”   听出小内侍话语中的惊慌与哭腔,仿佛真的并不知道其他一般, 太后娘娘方才面色冷漠平静地挥手, 示意他退下。   那个小内侍心中方才一松,刚刚小心翼翼地抬起袖口来,欲擦擦额角冷汗, 忽听背身而坐的太后娘娘忽然又道。   “今后宣室殿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来永寿宫传信,知道了吗?”   闻听此言,小内侍心中虽然百般苦涩与忧虑,却只能恭声应道:“是,奴才退下了。”   看着满腹忧虑的小内侍走出佛堂,站在太后娘娘身旁的云嬷嬷,忽听太后娘娘冷笑一声,半是叹息地说道:“皇帝可真是哀家的好孩子啊。”   听出太后娘娘话中的愠怒与惘然,似是被皇上此举伤透了心,云嬷嬷却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劝慰太后娘娘。   陆景琴出宫之后,皇上虽然来永寿宫过几次,但却毕竟没有大肆去寻人,更仿佛没有将其复接回来的意思。   皇上像是顺从了太后娘娘99Z.L的劝诫与冷怒,不愿意折损母子情意。   可谁知……   这般无奈地思索着,云嬷嬷只得温恭对太后娘娘说道:“陛下自幼与太后娘娘相依为命,想来此次出宫去看陆氏,亦是因为情难自已,而非故意要忤逆娘娘……”   太后娘娘听到云嬷嬷这般劝慰自己,只是抬首去看她,然后略微苦笑着摇头说道:“阿云,你莫要哄哀家了,皇帝是哀家的孩子,哀家哪儿会不了解他呢?”   说起旧事来,太后娘娘的声音中,便不由自主地带着些伤痛与凄凉,语气倒不似方才那般冷怒。   “从前先帝那个老东西最是偏宠娴太妃生的孩子,皇帝虽是太子,但他若想要皇帝的什么,皇帝却只能由他抢去。”   顿了下,太后娘娘似是方才从旧事中收回思绪来,继续苦笑着说道。   “从小到大,皇帝若是不想要了的东西,定然不会再去看一眼,可若是他想要的,便是被人抢走了,亦要想方设法地得回来。”   思及此处,太后娘娘便不由得叹息一声,又将自己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皇帝这次明面上看去是放弃了那陆氏,实则他这是在暗度陈仓,恐怕皇后生下龙嗣,便要被他绝情地赶出宫去。”   揣摩至此,太后娘娘心中不由得越发疲惫与寒凉:“此次若不是知道他暗中出宫去寻那陆氏,恐怕连哀家,都要被他给蒙混过去。”   云嬷嬷听到太后娘娘此番言语,沉吟片刻,方才问道:“那娘娘,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便要坐由陛下将其接回宫来?”   太后娘娘随意抬手,云嬷嬷缓着动作,垂首恭敬地将其从蒲团上,轻柔地扶了起来。   一面往佛堂之外走去,太后娘娘一面摇头说道:“那陆氏亦是个倔强不好相与的硬骨头,而且皇帝那般痴迷她,事到如今,让她回宫,只会复又将宫中搅个底朝天。”   听到太后娘娘这般说道,云嬷嬷复又沉吟片刻,方才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提议道。   “昭若殿下不是说,从前那个云状元不是与陆氏情深意笃吗?索性寻个法子,将云状元放出来。”   太后娘娘听到这个提议,似是愣了一下,旋即方才又听云嬷嬷继续补充道:“到时候他们两个在一起了,皇帝亦只能知难而退,从今往后好生待皇后娘娘。”   垂眸思索片刻,太后娘娘复抬眸时,看向远处的目光带着些,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忧虑。   点头,太后娘娘终是说道:“事到如今,亦只能如此了。”   ……   陆宛琴像个常常游街串巷的京城百事通一般,见陆景琴自皇帝来后,便沉默冷淡更甚于往。   为让其开颜愉快几分,这几日,陆宛琴便常常拉着陆景琴去京城各处游赏。   是夜深沉,人家灯火或许已然熄灭,化为安详静谧的月华沉睡梦夜。   而京城西市中的夜市,方才人声鼎沸地拉开帷幕,熙熙攘攘的夜市之中99Z.L,灯火透亮如白昼。   陆景琴与陆宛琴两人皆戴着素色软纱帽,所穿亦为同色朴素的常衣,混在人群之中,倒亦不怎么引人注目。   大宣正是国富兵强,繁荣昌盛之时,民风自然比之前朝开放旷达许多。   夜市之中,同她们二人一般戴着软纱帽,逛夜市的女子竟不在少数。   两人正随意走着,忽有一个盲了眼睛的算命先生冷不丁地出口唤人,为自己招揽生意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算姻缘啦,算姻缘啦,不准不要钱。”   他这话说得无赖,将来的事情,当下怎得验证准与不准呢?   但陆景琴身旁的陆宛琴,却微顿了一下脚步,望去的杏眸,似有几分感兴趣的好奇之色。   陆景琴看了她一眼,淡声问道:“你要去算?”   听出陆景琴言下之意,好似并不相信此种占卜之术,陆宛琴方才有些别扭地说道:“我才不信这个呢!”   只是口中这般说着,自己脚下却慢吞吞移了过去。陆景琴心中好笑,面上却淡着神情,随她同到那个算命先生摊前。   “你先算吧,我先看着。”   陆宛琴语气满不在乎地对着陆景琴大方说道,陆景琴无可无不可地按照那个算命先生,神神秘秘的指引下抽了一只竹签。   “哎呀,这是上上签!姑娘你很快便要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了,恭喜恭喜呀!”   看到眼前的竹签,又听到面前算命先生听着便知,是顺口胡诌装腔作势的奉承言语,陆景琴却怔了一下。   似有所感,陆景琴转身抬首,不经意却又心中隐隐莫名怅惘,往后看去。   然后她的目光,便在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纤瘦身影时,生生怔住了。   灯火阑珊之处,心心念念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人,正唇畔笑意浅浅,明眸轻弯地看着自己。   待看清来者何人之后,陆景琴忧虑哀伤的清冷眸中,便满满绽开喜悦与隐隐的水光。   唇畔勾起最最明媚娇俏的弧度,陆景琴双眸含泪满面笑意地快步小跑,仿佛世间再无别物一般。   伸手紧紧抱住纤瘦苍白,却笑意深深站着的云澈,好似只有这般,才永永远远再也不会失去他。 第58章 心愿   散着晕晕柔光的灯盏倾泻, 静谧安好地洒在案前的两人身上,影落于碧色纱窗之上。   陆景琴垂眸,羽睫如轻扇一般地落于眼底, 徒留一片小小的阴影。   此时她正全神贯注地拿着手中的绷带,为面前的云澈包扎着伤口, 手上的动作轻柔而认真。   伤口上被涂好了伤药, 再缠绕上一层绷带, 自然疼痛非常。   饶是云澈怕陆景琴担忧,一直轻轻咬牙忍着,此时亦不免发出一道些微的吃痛声响来。   听到云澈轻轻地呼痛声, 似是控制不住一般,陆景琴不由得抬首去看他。   却见云澈面色苍白孱弱,微皱起的眉心之间,隐隐可见痛苦之意。   陆景琴微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再继续包扎的动作,99Z.L已然放得更加轻柔缓缓。   缓声开口,陆景琴抬眸又看了云澈一眼,手中轻柔着动作问道:“还疼吗?”   听到陆景琴这般问道,语气中似有心疼的自责之意, 云澈只是温然笑着,弯了眉眼轻声说道。   “不疼, 甘之若饴。”   陆景琴只觉耳朵微有些烫了起来,抬首去看, 却见云澈白皙的耳垂同样红彤彤的。   她轻哼了一声, 忍不住小声嗔道:“没正经。”   唇畔却微微勾起一抹浅浅上扬的弧度,甘甜若蜜。   云澈没有言语,便只是这般目光宁静柔和地望着陆景琴,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要开口说话,陆景琴却亦恰好抬首言语。   “阿景……”   “子清……”   看到陆景琴出口唤自己之时,明眸中似闪过一丝浅浅的忧虑之色,却在发现自己正看着她便止住了,云澈不由得怔了一下。   见云澈神情虽然温隽,但却带着些要说什么的郑重与认真之色。眼中那丝浅浅的忧虑之色,便被陆景琴转为盈盈的笑意婉转。   她抬手一面收绷带,一面看着云澈说道:“子清,你先说吧。”   柔和的灯影之下,云澈似要言语,却苍白着面色轻轻咳了一下,方才温然笑着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仿佛有些瘦了?”   陆景琴顿了一下手中收绷带的动作,旋即有些无语凝噎地看向云澈,带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要同我说的,便是这个?”   云澈轻轻颔首,笑意清浅地缓声说道:“是啊。”   听到云澈这般说道,陆景琴虽然心中悄悄地暗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却十分没好气地说道:“我啊,当然是因为担忧言而无信,不告而别的某人才会消瘦!”   被她一席话数落得越发赧然与窘迫的云澈,只是笑中微带着几分苦意,温和地摇头说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阿景,抱歉,以后我绝不会这般了。”   他的眸光乌润润的,有几分坚毅执着之色,此言更是带着几分承诺的意味。   思索地沉默片刻,陆景琴抬手,盈盈笑着戳了戳云澈额角的乌发。   开口,陆景琴脆生笑道:“这次便先饶过你,下次若你真的还敢这般做,我便真的再也不理你了哦。”   听到陆景琴笑着这般说道,云澈只是目光柔软地望着她,浅浅笑着点了点头,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陆景琴抬手,以一旁桌上的一只木盆中的干净温水,浸了一方柔软的帕子,上前轻柔地为云澈擦去其面上微微的污迹。   “好啦。”   站起身来,陆景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面准备出门去,一面又笑着问云澈说道:“子清,你可要沐浴?我去给你叫水来。”   见陆景琴似是要走,若无其事的模样,云澈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许久,方才开口问道:“阿景,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陆景琴手顿了一下,方才满不在意地随口答道:“哎呀,都怪你打断了我的话,我竟然不记得刚刚我要说99Z.L什么了。”   双手端起木盆来,陆景琴笑着看向云澈,安抚一般地说道:“不过既然能忘记,便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没关系的。”   云澈没有继续再追问,只是以手做拳,掩于唇畔轻轻咳嗽了一声,方才温和含笑地颔首说道:“多谢了。”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正要出门去,顿了一下的脚步,与略带愠怒嗔怪的声音:“你再这么客气,我便打你。”   出了门去,面上一直故作的笑意,方才可以微微消退了一下。   陆景琴想她大概是想通了,哪怕有短暂的温情与欢愉,总好过将所有的来龙去脉皆问清,却只剩满目疮痍。   正自怔怔出神之中回神,陆景琴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然后便看到了站于一旁墙边的两人。   被站着的陆宛琴与其身侧的卫韶简直唬了一跳,陆景琴将自己面上怔怔思索的神情飞快收好,方才恢复平日那般淡漠的神色。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虽然声音一如往日那般淡淡的,但语气却不自觉,微微有些不自然。   陆宛琴一向性子跳脱大方,没有那么多细致入微的察觉能力,自然更没有发现方才陆景琴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此时听到陆景琴这般问,陆宛琴只是神情有些纳罕地望着她,非常莫名其妙地疑惑说道:“我们一直在这儿啊,我们正要进去,你便出来了……”   陆景琴“哦”了一声,无视陆宛琴身旁的卫韶,便要往过廊的尽头走去。   仿佛是察觉不到陆景琴刻意忽略自己的冷淡一般,卫韶看着脚步飞快同自己擦肩而过的陆景琴,似是愣了一下。   方才如从前一般,轻声出言唤道:“阿景……”   陆景琴心中冷笑,面上的神情却更加地冷淡,且不带一丝的笑意。   顿下脚步,陆景琴手中端着木盆,却仍身姿端正地对着卫韶福身行礼,不卑不亢的冷漠模样。   卫韶只觉她那冷淡疏离的目光与言语,皆是最会戳人的锋利刀刃。   “民女同侍郎大人并不相熟,实在配不上侍郎大人这般唤民女。”   饶是陆宛琴一向神经大条,亦察觉到了陆景琴话中冷冷的凛冽之意,似是极寒冬日最冷的寒冰一般。   下意识的,陆宛琴出声要去叫陆景琴:“阿景,你……”   出乎意料的,几日以来关系已有缓和的陆景琴,却同样冷着面容,直接打断了陆宛琴的言语。   “二姐,我先告辞了。”   陆景琴说罢,便转身往过廊的尽头快步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而纤瘦,带着几分倔强如竹的清冷。   但是于无人可见的背面,她丽容上的神情,却是那般的悲戚。   腾出一只手来,陆景琴以宽袖潦草地擦着面庞上的簌簌清泪,却泪如雨下,根本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索性端着木盆匆匆走着,直到穿过过廊靠在一面冰凉的墙上,方才任由自己控制不住地掩面而泣。   想到方才云澈那般苍白99Z.L孱弱的模样,陆景琴心中便不由得,复又生起冷怒与伤痛来。   伤害过云澈的人,陆景琴想,此生此世,她皆不会原谅。   ……   目送着陆景琴快步愤怒远去的身影,陆宛琴看出卫韶直直望着那道身影,目光似有悔恨的悲伤之色,眸光亦忍不住微微黯淡。   想了想,陆宛琴终是声音微扬,佯装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对着卫韶展颜而笑道:“阿韶表哥,我们进去吧?”   听到陆宛琴这般欢快地说着,卫韶方才将自己看着陆景琴远去身影的目光收回,然后面色沉静地“嗯”了一声。   卫韶抬步走到房间门前,轻轻而略带一丝迟疑之色地敲了下门,陆宛琴紧随其旁。   房间之中的云澈,以为是陆景琴回来了,尚还有些淡淡的疑惑,她怎么回来的这般快。   清浅笑着,云澈转身去看,却于在看到来者之时,微微顿了一下。   卫韶恍若未觉,只是面如冠玉地从容笑着微一拱手,温文翩然的模样:“我可以进来吗?”   淡淡地收回视线,云澈轻轻咳嗽着,颔首温声说道:“自是可以。”   亏得云澈一向性情温善,断然不会如清冷倔强的陆景琴一般,见人不喜便要冷嘲着赶人。   于是卫韶竟全然不客气,便这般缓步走了进来,陆宛琴跟在他的身旁。   卫韶坐于云澈的对面,看着云澈执着一盏清茶轻呷,虽然面上神情看起来温和平静,但卫韶却知道他这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想到方才陆景琴见到自己,亦是这般的清冷疏离,卫韶的唇畔终是忍不住勾起一抹苦笑来。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未卖关子,卫韶直接简明地开口,表明此行来意:“子清,依我之见,你同阿景还是快些成亲吧。”   云澈垂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卫韶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言语,遂又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此番你得以出来,陛下虽未阻拦,但却并非代表他不会做什么。”   顿了下,卫韶的声音微僵:“子清,不管你相信与否,我实在担心你与阿景今后会如何。”   云澈神情平静地放下手中茶盏,好似这些他已然十分明了,而全然不惧的从容安定模样。   而卫韶,却仍旧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还有你数十载的寒窗苦读,难道便这般付之东流了吗?你真的……会甘心吗?”   陆宛琴听得卫韶这般直白地便将未来撕扯开,放于云澈的面前,心中不由得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动来。   阿韶表哥,同云澈与阿景,当真是决裂却依旧相知深笃的旧友。   哪怕此时,他们已然分道扬镳,却仍旧会为对方着想。   云澈静静地听着卫韶的言语,却仍旧平静从容的模样,他忽地笑了一下,唇畔浅浅地勾起一抹笑意温和的梨涡来。   从前陆宛琴并不明白,皇上是那般清冷俊逸的一个翩翩公子,且对阿景又是真心一片,阿景为何会那般厌恶他。   此时见99Z.L得云澈浅浅笑起来,面色虽苍白孱弱,但却那般温和坚定地说着“我不会后悔”时的模样。   蓦然,陆宛琴心中一动,方才觉得自己真正明白了阿景。   能遇到这样一个与自己情投意合,心有灵犀的温文郎君,阿景可真是幸运啊。   皇上虽然亦很好,可当真如古人所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感情是不能转替的。   便如……   陆宛琴有些怅惘的目光,悄悄地看向一旁的卫韶。   只见卫韶并未察觉陆宛琴悄然看过来的目光,只是又道:“今后你与阿景还有很久的时间要在一起,你真的可以,真正地放下从前的那些,而不会于很久之后与阿景渐生嫌隙吗?”   云澈未加思索,便温隽说道:“我确是有过年少轻狂之时,希望圆满自己建功立业,为苍生立福祉的心愿。”   “可是现在,我的心愿只有阿景一人,总归一生很短,我实在不能辜负她。” 第59章 通透   陆景琴定定地站在房间门前, 反复深呼吸几次,直到心中怒意翻腾不那般厉害,方才决意推门而入。   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陆景琴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房间,若无其事的轻愉模样。   她不想让云澈担忧为难, 但若真的面对卫韶克制自己不翻脸, 却实在是件有些困难的事情。   但出乎意料的, 卫韶却并不在房间之中,只有云澈一个人在房间里。   待看清眼前的一幕之后,陆景琴不由得丽容倏地一红, 然后回过神来连忙背过身去。   云澈原本背对房门而立,正缓着动作,施施然地解着略有些脏污的衣带。   此时听得陆景琴推门而入的开门声,云澈似是亦微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唇畔温和的笑意带着些轻轻的赧然,云澈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到了背身站着,一副“非礼勿视”模样微僵着的陆景琴。   看到陆景琴虽然背身, 但却可以看到的红彤彤的白皙耳垂,云澈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   陆景琴被他这声略带促狭的轻轻笑声, 惹得越发恼羞起来,索性转过身去, 带着些赧然地质问:“子清, 你沐浴怎么不关门呀?!”   被陆景琴气呼呼质问的云澈无奈极了,只得摇头含笑地任由她说完,方才语气纵容地解释道。   “阿景, 我没有沐浴,只是那衣带有些脏,我将它换了下来。”   陆景琴方才反应过来,刚刚原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丽容上瞬间红得越发厉害起来。   见陆景琴站在原地,丽容上的神情简直无地自容的羞赧,云澈不由得走到她的面前,轻笑着转移话题为她解围。   探出修长的大手来,云澈执着陆景琴的纤手,两人缓缓地往一方小桌的旁边落座。   “阿景,我有事要同你说。”   陆景琴见云澈言语时的神情虽然温和如常,但却带着与往常并不相同的郑重之色,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有99Z.L些忧虑紧张的目光看向云澈,云澈见陆景琴这般,似是顿了一下,方才温隽地笑了起来。   云澈正要开口言语,却又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陆景琴连忙抬手为其抚背顺气,目光中的担忧越发深深。   过了许久,云澈的咳声方才止住。   看到陆景琴眼中一闪而过隐隐的泪光,云澈只得抱歉而无奈地笑了一下,模样孱弱又温和。   陆景琴不想让云澈因为自己的担忧,又要难过起来,遂转身为他倒了一盏清茶来。   接过陆景琴递过来的清茶,云澈浅浅地垂眸喝尽,觉得自己好些了,方才放下茶盏。   语气温然地开口,云澈说道:“阿景,当初我们虽然当初三书六礼已有,但我实在不愿意委屈你……”   陆景琴看出他眼中的怜惜,只是伸出手去,又去握云澈温暖修长的大手,摇头正色说道。   “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委屈,只会觉得开心。”   听到陆景琴这般坦率真挚地说着,云澈羽睫微垂地轻轻颔首,然后静静地听着她继续说道。   展颜一笑,陆景琴声音轻快地说道:“若你真的怕委屈了我,不如我们便稍作准备,然后补上当初我们未行的拜堂之礼吧。”   云澈似是还想说些什么,陆景琴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是这般抓牢永远便不会再分离一般。   目光温然地看着眼前微微沉默的云澈,陆景琴的语气极其轻柔,亦极其认真。   “我真的不在乎什么世俗规矩,只要我们两人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便觉得开心极了。”   ……   陆景琴坐于铜镜之前,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铜镜之中,那个巧笑倩兮,眉眼弯弯的娇俏姑娘。   身后的陆宛琴,犹还在有些纠结地看着手中的两只金步摇,犹犹豫豫难以决断的模样。   自铜镜之中,见得陆景琴盈盈笑意的丽容,陆宛琴终是停住了自己的纠结。   想了想,陆宛琴将这两只金步摇,皆放于陆景琴的面前,方才笑着问道:“新娘子,你想佩戴哪只步摇呀?”   陆景琴听到身后的陆宛琴凑过来,这般问道,不由得转头去看她。   却见陆宛琴手中正执着两只金步摇,正一面笑着望向自己,一面脆声继续说着。   “阿景,你快选呀,到底哪一只更好看――这可是我向我姨娘求来的,让她给你的添妆。”   陆景琴嫣然一笑,对着陆宛琴说道:“两只都很漂亮。”   看到盛妆的陆景琴笑意嫣然,明艳妩媚的模样,陆宛琴似是看得忍不住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她这句实在是句废话。   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陆宛琴扫了陆景琴一眼,没有再问她,继续权衡比量着手中的两只金步摇。   只是依照陆宛琴的性子,要她一直便这般端着,实在是有些太困难了。   只见不一会儿,便听她声音甚为欢喜地嚷了起来:“不若便戴这只石榴瓒凤簪吧,我姨娘说石榴有多子多99Z.L福之意,兆头刚刚好……”   陆景琴听出陆宛琴充满笑意的话语中,发自真心的恳切与祝愿之意,心中不由得蓦然一动,然后抬眸去看自己的这位二姐。   手中拿着两只金步摇,陆宛琴正一面将步摇递给陆景琴,一面笑着看向她。   此时见陆景琴忽地抬眸看向自己,眼波流转的含笑模样,陆宛琴不由得笑着问道:“看我做什么?拿着啊。”   一向跳脱大方的陆宛琴,难得有这般语气柔软的时候。   陆景琴接过陆宛琴递过来的金步摇,笑着说道:“多谢。”   见陆景琴接过金步摇,正要出门去看看外面布置如何的陆宛琴,不由得面色故意微沉,佯怒地嗔道:“再同我客气,便将步摇还回来!”   “给了别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陆景琴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将步摇放于铜镜之前的梳妆匣中。   转过身来,笑着又摇头说道:“不还。”   陆宛琴终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方才说道:“哼,看不出来你还挺财迷。”   看着陆宛琴浅浅笑着同自己说话时的模样,陆景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中生起一种莫名温暖安定的感觉。   虽然陆景琴觉得自己,其实在一次次的被伤害之中早已有些麻木,不再像小时候弱小之时那般渴求着亲情。   但在今日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能来,能为自己真情实意地祝福,真的好温暖,好幸福。   陆景琴与陆宛琴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一道声音,人未到声先至地传来,带着娇俏的笑声。   “阿景,子清,本宫来向你们讨喜糖吃了。”   话音刚落,便见昭若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身着湖蓝色交领襦裙,身旁跟着今日打扮得同小仙童一般的阿戚。   见到昭若走进房间之中,陆景琴笑着起身,正待要同她福身行礼,却被昭若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   昭若亲密地挽住陆景琴的胳膊,明媚地笑着对她说道:“阿景,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且本宫此次出宫并无人知道,你不必这般多礼。”   一旁看着的陆宛琴,虽然并不知道来者的这位是谁,但见昭若衣着首饰低奢俏丽,又是自宫中来的,方才知晓这许是宫中的哪位贵人。   正待福身行礼,便见昭若看向自己,笑意浅浅地问道。   “你应该便是阿景的二姐了吧?本宫是阿景的好朋友,你不必把本宫当成外人,行礼便免了吧。”   许是因为从小被母亲柳姨娘娇宠着长大,陆宛琴虽然不过是一个庶女,但此时听到昭若这般说道,她却落落大方并不拘泥的自然模样。   昭若看着盛妆之下越发明艳的陆景琴,与神情愉悦自然的陆宛琴,只觉心中越发为陆景琴欢喜起来。   阿景总算是苦尽甘来,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一切,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如是这般,那么今后,自己亦可以渐渐地离开阿景的余生之中了――   不仅99Z.L是为了避免阿景因为看到自己,而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昭若更是为了此生不再见到自己心中,努力忘却与克制,却仍旧喜欢的一个人。   这般想着想着,昭若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微微有些酸,眼中亦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察觉到陆景琴看过来的目光,昭若赶紧眨眨眼睛,让自己整个人看起来甚为喜悦,而无一丝伤感的黯然。   今日可是阿景的大喜之日啊,不能让她为自己担忧。   于是,昭若主动转过头去,对着陆景琴明媚地笑着说道:“阿景,本宫祝你与子清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陆景琴看到昭若明媚粲然的笑容,仿佛刚刚笼罩于她身上,那种令人心生怜惜与忧虑的落寞从未出现过一般。   不由得微微有些顿了一下,陆景琴方才笑意深深看着昭若,柔声说道:“多谢殿下,今后殿下亦会遇到与您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人的。”   听到陆景琴这般真情实意的恳切祝福,还带着某种温柔安抚的意味,昭若似是愣了一下,方才抬眸去望陆景琴。   四目相对,两人皆于对方的水波明眸中,看到了然于心的通透。   昭若的心中,一时涌上好多的情绪与万般的滋味,原来阿景她竟聪慧至此,明了一切。 第60章 掳走   这般想着, 昭若似是有些愣住了,直到察觉到陆景琴温暖的目光又在看着自己,方才抬眸回望她。   可是奇怪的是, 陆景琴明明在笑,嫣然娇俏的模样, 可明眸中却仿佛带着浅浅波动的水光。   昭若觉得鼻子酸得越发厉害, 心中却默默地思忖着, 或许阿景那是因为苦尽甘来而喜极而泣的泪花吧。   这般想着,昭若连忙去压下眼中的酸意,浅浅笑着抬手, 去拭陆景琴妩媚动人的眼尾,那一抹微湿的泪痕。   声音破天荒地柔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昭若轻声安抚陆景琴道:“好啦,新娘子,不要哭啊。”   听到昭若声音轻柔地这般说道,陆景琴面上的神情,方才转而为更加嫣然粲然的笑意。   伸手去握昭若的纤纤葱手,陆景琴浅笑着颔首说道:“我只是觉得, 能遇到殿下这般好的人,实在是我的福气。”   昭若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那种百感杂陈的感觉不知道是喜悦,还是酸涩,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   忽地, 昭若伸出手去,轻轻地掰开陆景琴握着自己的那只白皙纤手。   陆景琴看向昭若,昭若却盈盈笑着, 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   “好了,本宫为你们准备的新婚礼物在外面,现在时辰不早了,本宫该走啦。”   看到昭若盈盈笑着看向自己,从容平静的模样,陆景琴亦站起身来,想要送她。   昭若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神情自然而愉悦的陆宛琴一眼,方才笑得眉眼弯弯地说道:“你们二位且就此止步吧,本宫自个儿出去便是。”   听到昭若这般说,陆景琴似是想要99Z.L说些什么,却被昭若复又笑着开口,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   “好啦,莫要等到过一会儿子清来了,新娘子还没收拾好,误了吉时可不好。”   说罢,昭若便对着陆景琴粲然一笑,然后俏皮地摆摆手示意告别,落落大方地转身而去了。   昭若便这般大步地走着,一直到走出房间去,方才微顿了一下匆匆的脚步。   其实扪心自问,此时此刻,昭若倒是有几分理解了从前皇兄那般偏执的心境。   原来真的要失去的时候,心中真的很难过,很酸涩。   可是生命的长河漫长,来来往往着无数的人与事,却终有一别。   对于自己与皇兄来说,子清与阿景,皆不过是那漫长岁月长河里,来来去去的无数人中的其中一者罢了。   昭若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想,何必这般怅惘呢?今后她定然还会遇到别的不同的人,感受与这般相同的温暖的感情。   ……   陆景琴静静地看着昭若远去的身影,直到她被宫中常服打扮的宫人扶上了马车,方才收回视线来。   一旁的陆宛琴虽然感觉陆景琴似是有些淡淡的并非喜悦的情绪,但总归那抹情绪并非悲伤,于是她便没有过多地加以思索。   伸手,在陆景琴未主动开口说话之前,陆宛琴自桌上拿起一朵正红色的牡丹花来,笑着为她簪上。   “这可是我起了个大清早,在家中后花园里偷偷摘的,阿景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还听下人们说,嫡母发现牡丹花被人摘了,气得要命……”   陆宛琴一面絮絮叨叨地笑着说着,一面为陆景琴整理着发髻,陆景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唇畔笑意浅浅。   忽然,有一个身穿月白色直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微微遮住了房门之前的光亮。   正在忙忙碌碌着手中动作的陆宛琴,不由得有些纳罕地抬首,去看向门口的方向。   待看清来者是谁之后,陆宛琴面上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更为开颜起来,她笑容满面地对着来人打招呼道:“阿韶表哥,你来啦?”   陆景琴转过身去,背对着房间门口而坐,陆宛琴一向洒脱恣意的心中,忽然生起一丝尴尬之意。   对了,阿景现在很讨厌阿韶表哥。   卫韶看着周身满是冷漠气息的陆景琴,心中顿时涌上苦涩的感觉,但面上却平淡不显。   缓步上前,卫韶走到陆景琴的身后,对着满面明媚笑意的陆宛琴轻声“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复。   虽然他只有一声“嗯”,实在是有些敷衍冷淡的意味,但陆宛琴却并不因为他的冷淡而失落。   真正让陆宛琴心生失落之意的,是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   卫韶缓缓的脚步似是顿了一下,方才又继续走到陆景琴身旁。   此时此刻,其实卫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停了一下,还是满心无奈与苦涩地止住了自己要说的话。   其实卫韶已然知晓,自从前他因一时的懦弱退却,向那位泄露陆99Z.L景琴与云澈离京之事的时候。   他们三人,终究再也回不去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时候了――更毋宁说现在子清伤势那般严重,阿景定然是痛恨自己极了。   卫韶心中这般出神地想着,却还是在回神之后,垂眸自袖中取出一方紫檀匣子来。   紫檀匣子中的东西,是卫韶自以前便想赠与陆景琴的东西,只可惜从前碍于种种与他自己的懦弱,不能送出。   今日倒是有了一个由头,将此物赠给她。   声音温然平静,卫韶说道:“阿景……新婚快乐。”   只是陆景琴冷着面容,恍若未觉地不去接,卫韶于是便这般一直递着,手微僵地顿于半空之中。   陆宛琴看着冷冷淡淡的陆景琴,与看起来平静从容,实则眸光隐有落寞之色的卫韶。   正有些焦灼与难过地纠结着,该如何出言为这僵持着的二人解围,忽听卫韶似是低声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带着些悲怆与落寞的意味。   陆宛琴看着卫韶终是放弃了一般,垂下了那只僵持于半空之中的手,心中正松了一口气。   却听卫韶这般悲怆地低声笑了一声,让陆宛琴正松下来的心,又不免因为担忧与心疼而有些揪起波澜。   仿佛终于是想通了,于此处再待下去亦不过是自取其辱令所有人尴尬罢了,卫韶抬步往门外走去,手中紧紧握着那方紫檀匣子。   陆宛琴看出卫韶看似平静的神情,似是有些不对,心中担忧,只得忙匆匆对着陆景琴丢下一句:“阿景,我出去看看。”   然后亦出了门,快步跟了出去。   卫韶人高腿长,脚步又匆匆,是故陆宛琴想要追上他,并没有那般容易。   直到卫韶终于在他们出了房舍的不远处,一处草木丛生的地方,方才止住了脚步。   终于得以追上卫韶的陆宛琴,正欲开口同他说话,忽见卫韶抬手,便将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紫檀匣子掷了出去。   看着那方紫檀匣子消失于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陆宛琴有些诧异地看向卫韶,不免失声问道:“阿韶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卫韶苦笑着摇摇头,终是转身,目光似有无奈地看向陆宛琴,语气温然而带着淡淡的悲怆。   “宛琴,我不是什么好人,亦难以回应你什么,你实在不值当这般对我……”   听到卫韶这般言及自己,陆宛琴只觉心中很是难过,她连忙摇头安慰卫韶说道:“不是的,阿韶表哥,你人很好,不要这般妄自菲薄呀!”   卫韶面上的苦涩之意越发深沉起来,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万般无奈地不去看陆宛琴那道恳诚而关切的目光。   倏地,在看到不远处的情形之后,卫韶似是被震惊得怔住了,面色亦变得惨白极了。   陆宛琴担忧地看着卫韶,紧张地问道:“阿韶表哥,你怎么了?”   说着,陆宛琴转过身去,望向卫韶方才面色倏地惨白,怔怔看着的地方。   待看清不远处的房舍,不99Z.L知为何熊熊燃烧起来,冒着滚滚浓烟的场景,陆宛琴亦因震惊而怔在了原处。   直到反应过来,陆景琴尚还在那间房舍之中,两人方才心生悚然地直奔回了那处房舍。   房舍已然被烧得半毁,陆宛琴与卫韶两人来到房舍前面的时候,只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童坐在地上哀声哭泣。   陆宛琴连忙上前,蹲下身去,焦灼地问那个小童说道:“阿戚,阿景呢?!”   哀哀哭泣着的小童阿戚,显然是被吓坏了,他一面以手擦着止不住的泪水,一面仍有余悸地抽噎着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刚刚有人来,抓走了阿景姑姑,还烧了房子……”   卫韶亦蹲下身去,神情兀自镇定地问阿戚道:“你是否看清楚了,抓走你阿景姑姑的人,生的什么模样?他们可有说些什么?!”   阿戚只是哭着摇头,连带着眼前此人是他讨厌的卫叔叔亦顾不上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听到阿景姑姑挣扎的时候,好像喊其中的一个领头的人哥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听到阿戚话中说的那个“哥哥”,陆宛琴一下子便想到了,平素里最是端方自持的陆尔昀。   可是,大哥为什么要抓阿景?难道是……   陆宛琴方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过来,为何陛下定然会知道阿景与云澈将要成亲,却并不阻拦了。   陛下并不是决意放弃了,而是要在阿景最期盼最欣喜的时候,要将她的期盼与欣喜冷漠绝情地直接毁灭。   火势猖獗,已无被扑灭的可能,三人便这般悲痛而无力地看着房舍渐被火舌吞没。   云澈坐于马上,一路心中满是期盼地来到此处,看到的便是这副比噩梦还要可怖的场景。   支离破碎,看着眼前力拉崩倒,终是被无情大火吞噬的小小房舍,云澈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心中一阵剧痛。   卫韶与陆宛琴见下马后的云澈身形微晃,似要昏厥过去的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他。   看起来孱弱如一张白纸一般的云澈,乌密的羽睫微垂于苍白如玉的面庞,仿佛已然昏迷了过去。   阖着双眸,云澈的唇畔,忽地涌出一道温热的腥甜液体来。   久久,云澈终是睁开了眼睛,目光焦灼而悲痛,声音却轻得如烟一般:“阿景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   马车之中,被绑绳束缚着的陆景琴,对着神情平静自持的陆尔昀怒目而视,模样看起来冷怒极了。   不耐地开口,陆景琴冷冷地斥道:“放开我!”   陆尔昀不为所动,仿佛闻所未闻,只是轻呷着手中清茶。   怒极的陆景琴,冷着丽容抬起未被束缚完全的脚,一下子将陆尔昀面前的小桌踢开。   小桌倾倒,其上茶壶中的温热茶水四溅,沾染了陆尔昀锦织云纹的袖角。   陆尔昀面上的神情却仍旧清冷自持,不见一丝愠怒。   不以为然地随手扶起小桌,陆尔昀的声音听起来泠泠清冷,悠然随性而甚99Z.L为动听。   “阿景,待会儿见到陛下,切莫这般不知礼数,令陆家蒙羞。”   听到陆尔昀的这番劝诫与高见,陆景琴只是冷笑连连,仿佛是听到了这天下最滑稽的笑话。   直到眼尾泛上泪意,陆景琴方才止住了冷笑,冷厉地反诘道:“你们陆家人可真是好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来阻拦我,是否还觉得已是降尊纡贵,而我只能唯命是从?”   饶是陆尔昀一向少年老成,性情镇定自持,此时听到陆景琴这番丝毫不留情面的痛斥,亦不免心生淡淡的不悦之意。   眸光中闪过浅浅的愠怒之色,陆尔昀声音越发清冷地说道:“阿景,你莫要……”   “不识好歹”四字尚未被说出,便听陆景琴似是厌恶至极,脱口而出便冷声道:“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天之骄子的陆尔昀有生以来,尚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痛斥,不由得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陆尔昀到底是心气自矜孤高的少年人,不由得变了神色,语带微怒地说道:“你……”   陆景琴抬眸,索性与其冷冷地对视:“哥哥,我不想再说第二句这般难听的话,但还是请您滚出去。”   沉下面容的陆尔昀,语气微冷地说道:“陆景琴,你可真是有规矩极了!谁教你这般忤逆地同兄长说话的?!”   听到他这般可笑地说些不知所谓的话,陆景琴只是冷笑着反辩,字字句句,皆是冰寒而不留情面的厉诘。   “您如果真的把我当做是妹妹,那么请您不要干涉我想要做的事情;您如果从未将我放于眼中,那么您更没有什么立场来反对我,我亦不会听从的!” 第61章 玉簪   陆尔昀神情不变, 对陆景琴所言似是恍若未闻的无动于衷,只是他微冷下来的眸光,却传达出了此时他心中的情绪。   眸光微冷地看着眼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陆景琴, 陆尔昀淡声开口,声线仍旧带着清冷自持的意味。   “我不同你争驳这些无用的言语, 你且好生待着吧。”   说罢, 见陆景琴怒极之下不再言语, 只是抬脚又要去踢不远处的小桌,陆尔昀自一旁抽下一条锦织的束带来。   面庞上的神情清冷如玉,陆尔昀的动作带着行云流水的气度, 但捆绑的力度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陆景琴本便被束缚着,此时脚腕又被陆尔昀的大掌禁锢住,然后以束带一圈一圈牢牢绑紧,终是丝毫动弹不得。   “混账!别碰我!”   听到陆景琴毫不客气的冷冷痛骂声,陆尔昀眼中的冷意似是越发深沉起来。   冷哼了一声,手上动作的力度复又加重了几分,果不其然换得陆景琴更加激烈的反抗。   但陆尔昀还是手上动作加重地绑好了陆景琴,抬眸起身时的神情清冷从容,而带着一丝促狭的恶意。   理了理宽大衣袖上的微微褶皱, 陆尔昀背手而立,望向又要讥诮开口的陆景琴, 语气悠哉而带着几分轻嘲99Z.L的威胁之意。   “阿景,你且安分些吧, 我不想找个布团, 把你的嘴给堵上。”   听到这般直白的威胁与轻嘲,陆景琴冷着丽容似又要开口,却见陆尔昀自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来。   恨恨地咬了下牙, 陆景琴终是放弃了无用的怒斥,转过头去不去看陆尔昀,口中言简意赅地冷冷说出一字来。   “滚!”   陆尔昀不同她计较,见陆景琴放弃了抵抗的冷漠模样,便将手中拿着的洁白帕子收回袖中。   神情自若,仿佛方才同陆景琴争吵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陆尔昀轻笑着颔首道:“此行要走上一天的时间,你若有什么需要,便同丫鬟们说。”   说罢,陆尔昀便轻轻拍手,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襦裙的圆脸丫鬟便掀开车上飘帘,面上带笑地走了进来。   陆尔昀一面往车厢之外走去,一面声音清泠随性地对那丫鬟说道:“香桂,好好伺候三小姐。”   闻听此言,香桂面上笑意微露地对着陆尔昀出去的身影福身行礼,待到陆尔昀出去,方才起身。   香桂走到陆景琴面前,笑意深深地同陆景琴福身行礼,后者冷哼了一声,并不看她。   仿佛是性子极其温和,哪怕陆景琴这般横眉冷对的模样,香桂圆圆的面庞上却丝毫不见一丝不虞。   她只是温和地笑着,见陆景琴并不理会自己,索性躬身垂眸,手脚轻快地擦拭着方才被茶水溅湿的车内绒毯。   陆景琴心中知晓这个叫香桂的丫鬟,定是陆尔昀派来监视自己的,虽然心中知道不该对无关之人迁怒,但却仍旧压制不住心中冷怒。   只是车行久久,那个丫鬟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微有疲倦之意的陆景琴不经意地侧眸去看她。   香桂原本谦恭地跪于绒毯之上,此时见陆景琴眸光扫向自己,以为她有事要说,便神情柔和地微笑着直起了身。   见香桂圆圆的面庞上,满是温柔的笑容,陆景琴丽容上冷冷的神情,便不由自主有些不自然。   正要将眸光转回,却见香桂柔柔地笑着,出手同陆景琴打手势,仿佛是在表达什么意思一般。   陆景琴见到香桂这般打手势,不由得怔了一下,方才问道:“你不能说话?”   听到陆景琴问话,香桂止住了打手势的双手,然后谦恭地点了点头。   看到香桂笑着点头的模样,陆景琴心中冷嘲,往日便听柳姨娘私下议论陆尔昀是个心机深沉的笑面虎,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香桂见陆景琴又开始沉默不言,以为她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手势,思索片刻,便自桌上斟了一盏清茶递于陆景琴。   陆景琴心忧云澈,哪里喝得下茶水?香桂却似并不理解陆景琴侧头的动作是在拒绝一般。   踌躇片刻,香桂将那盏茶水,固执地放于陆景琴的唇畔,她能喝得到的地方。   陆景琴无奈地看了香桂一眼,香桂却仍旧垂首一动不动地举着那盏茶水,仿佛99Z.L在等陆景琴喝完一般。   心中叹息,陆景琴终是不再毫无动作,而是小口啜饮着,慢慢地将那盏茶水喝完。   香桂见陆景琴果然喝尽了那盏茶水,圆圆的面庞上的笑容越发温柔恬美起来,还带着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三小姐终于不再是方才那般,冷漠决绝的孤冷模样了。   ……   时隔一年,兜兜转转,陆景琴没有想到,她竟然又回到了这处行宫之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再于此处行宫之中,她整日整日地被关着不能外出,已有将近半月之久。   陆景琴不知道裴容晏是何用意,不过想来,此举亦不过是为了消磨她的意志,让她自己屈服吧。   初到行宫之时,陆景琴看到这间似曾相识的房间布置与摆设,便忍不住怔了一下。   待到她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于行宫中住的那间房间,方才知晓自己是被囚困在了行宫。   这半月以来,陆景琴不知砸碎了多少的屋中摆置,哪怕那些摆置或许是价值连城的精品,她却恍若不觉。   侍候的侍从们从不同陆景琴说话,是故陆景琴这些举动,好似是在发泄心中的冷怒,又好似是决意要同裴容晏抵触到底。   可是,被砸碎的摆置第二日便可换上模样相同的,但裴容晏却迟迟没有出现于行宫之中。   陆景琴越发不能揣测到裴容晏深沉的心思,若说裴容晏真的放弃了自己,那他何须将自己囚困于行宫之中?   若说裴容晏仍旧对自己死缠烂打,那多日以来的冷淡处之不曾前来,又是因为什么?   越想越觉得反常,陆景琴沉默出神地望着窗外又一日的夕阳西下,眸光中满是焦灼与忧虑之色。   裴容晏,该不会对云澈又要下手吧?   而此时的皇宫之中,皇上如玉面庞上的神情,却悠然愉快极了。   看完最后一本奏折,皇上微微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方才慵懒随意地将手中的羽笔丢开。   顿了一下,皇上唇畔微弯地抬手,自一旁取过一只水碧色的玉簪来,放于手中细细摩挲着。   皇上面上的神情带着浅浅的笑意,带着某种专注愉悦的意味,眸中流转的光影仿佛只能看到这只水碧色的玉簪。   李德年悄悄地看了皇上一眼,察觉到陛下近日以来长久的愉悦心情,心中不由得生起淡淡的疑惑来。   此时又见皇上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那只水碧色玉簪,只是不言一语地轻轻笑着。   忽地,李德年觉得,自己仿佛是知晓了什么。   皇上一直便这般神情愉悦地望着手中的玉簪,直到反应过来自己此举实在有些愣头小子的呆气,方才忍不住失笑了一下。   目光柔和清隽地将玉簪握于掌心,凉凉的温度让皇上心中越发安稳。   又思索片刻,皇上将那只玉簪放于唇畔,唇畔微弯地轻轻吻了一下,带着对爱人的挚诚深沉的爱珍。   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做些什么……皇上一面想着,一面发觉自己此99Z.L举越发呆气起来,唇畔笑意不由得越发深深。   有些赧然地将玉簪放回原处,皇上似是要转移心中的那丝不好意思的不自然,于是起身,对着身旁垂首恭敬而立的李德年说道。   “太后娘娘昨日不是着人来请朕去永寿宫吗?走,朕去看看。”   李德年福身称是,连忙跟上皇上悠然的步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便这般缓步出了宣室殿。   到了永寿宫,听永寿宫的侍从们说昭若殿下亦在,皇上唇畔的笑意方才似是微顿了一下。   脚步未停,皇上抬步,若无其事地又走进了永寿宫的正殿之中。   太后娘娘与昭若方才用罢晚膳,此时正在正殿之中说话,骤然听到身旁的云嬷嬷说皇上来了,尚还有些纳罕。   见到自己玉树兰芝的皇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太后娘娘心中的纳罕不由得越发深重起来。   皇上一向少年老成,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着,今日这般开颜是为何?   待到皇上对着太后娘娘行礼之后,太后娘娘放下手中茶盏,方才笑着问道:“皇儿,可用过晚膳了?”   随意寻了个座位坐下的皇上,看向太后娘娘,清浅笑着回道:“尚还没有,不过朕不太饿,不必劳烦母后宫中的人了。”   太后娘娘对着身旁站立的云嬷嬷挥了挥手,方才笑着对皇上嗔道:“你呀,都多大了,还这般孩子气,不饿便不用膳了?真是任性。”   说罢,随口又道:“有什么麻烦的,让下面人去准备些便是。”   皇上未曾说话,昭若见到背手满面春风走进来的皇上,面上带着的浅浅笑意,瞬间变得有些沉了下去。   仿佛对到来的皇上视若未见,昭若福身行礼,语气有些郁郁不悦地说道:“母后,今日儿臣便先告退了。”   太后娘娘看着面前别扭的昭若,又去扫视若无其事端坐着的皇上,方才抬手,去点昭若的鼻尖。   语气带着纵宠,却又好似是在盘问昭若:“你这孩子,你皇兄刚来,你便要忙着要走。”   顿了下,太后娘娘继续笑着问道:“怎么?你们兄妹两个又吵架了?” 第62章 何处   昭若闻言, 面上神情中的别扭与冷淡越发深沉起来,只是却并不言表。   见她破天荒这般沉默不语,太后娘娘不由得面带纳罕, 淡淡地微笑着去看她,慈爱之中更带审视之色。   仿佛未曾察觉到太后娘娘正望着自己的目光, 昭若福身行礼, 竟然便这般忽略过去了皇上, 便大步往永寿宫正殿之外走去。   方才神情愉悦平静的皇上,终是忍不住微微冷沉了面色,声音清隽地出言叫住昭若。   “站住。”   昭若听出皇上话语中的一丝沉沉的怒意, 心中本便郁郁的焦灼与怒意,不由得亦涌上了心头。   索性顿住了脚步,昭若转过身去,神情不善地瞪着皇上,语气更是带着愠怒:“做什么?!”   皇上疏朗的眉目之间,那抹淡淡的冷99Z.L怒越发深沉起来,太后娘娘见兄妹两人剑拔弩张的冷峻模样,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未待皇上出言,便听太后娘娘率先笑着开口, 语气悠然轻快地说道:“好啦,你们两个好不容易都来哀家宫中, 莫要吵架。”   太后娘娘此言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皇上与昭若只不过是小孩子吵架, 一如从前小时候一般。   昭若站着不动, 皇上见她这般倔强冷漠的神情,心头的怒火与嘲意便不由自主地翻腾。   看看她这副模样,皇上心中便忍不住冷笑连连, 不知胳膊肘总往外拐的昭若究竟是谁的同胞妹妹?!   皇上不再言语,只是唇畔微勾起一抹冷笑着的弧度来,垂眸去喝茶。   直觉兄妹二人之间不太对劲的太后娘娘,虽然有些淡淡无奈的疑惑,却声音慈祥地开口又去唤昭若。   “阿珍?”   昭若看到皇上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心中怒火便噌噌地上涨。   阿景定然是被皇兄派人给带走的,可他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无辜模样,实在是可恶至极!   想到自己向皇兄求情时,皇兄那副恍若自己什么都未做,只一味冷淡处之的模样,昭若心中便越发不是滋味。   又是为阿景与云澈的未知前路担忧,又是因为皇兄现在这般偏执疯狂的举动难过,昭若不由得冷怒复又哼了一声。   听到昭若这般冷冷地重重地哼声,太后娘娘只是打量着兄妹二人,若有所思的皱眉模样。   昭若沉默地福身,对着太后娘娘复又行礼之后,似是看不到皇上一般,直接便抬步匆匆出了门去。   出乎意料的,皇上见到昭若此次出去,却并没有出言阻拦。   察觉到太后娘娘看来的,略有探究与审视的目光,皇上只是垂眸去喝茶,如玉面庞上的神情十分安详。   只是若是仔细看去,定会发现,皇上此时眸中,是一片沉怒不悦的冷漠一片。   执着茶盏的大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正紧紧地握住手中的茶盏,仿佛是在克制心中的怒火。   而浸润宫斗多年,觉察能力敏锐的太后娘娘,自是察觉到了皇上的反常之处。   到底是同皇上相依为命数十年,十分了解自己皇儿的太后娘娘,只听她叹息一声,终又问道。   “皇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又在瞒着哀家?”   太后娘娘的语气慈祥且温和,而带着对自己孩子的无奈与纵宠,但看似柔和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皇上。   但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母后会审视自己一般,皇上神情不变,只是清浅地一笑而过,随口说道。   “母后多虑了,朕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呢?”   听到皇上随口一句,便将自己的试探不动声色地打了回来,太后娘娘的眸色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未待太后娘娘复又开口言语,便见皇上身姿清绰地站起身来,对着太后娘娘拱手行礼。   动作随意悠然,声音更是清隽一如往常,只听皇上垂眸轻笑着说99Z.L道:“母后,时辰不早了,儿臣便先行告退。”   太后娘娘压下心中思绪,只是慈祥地微笑着点头说道:“你且回去吧,只是再有空儿时,莫要忘了去椒房宫看看明琴。”   皇上闻言,并无抵触之意,仿佛已然收心转性了一般,浅笑着颔首应道:“儿臣知道了。”   待到皇上的身影远去,消失于永寿宫正殿门前,太后娘娘眸中的思虑方才更加复杂起来。   皇上究竟是真的回心转意了,还是……仍旧在逢场作戏?   ……   房舍之外,是阴沉的天色,黑云压城的肃杀之气,让本便心情沉郁的人更生戚戚。   而此时的房舍之中,一处床榻旁边,罗帷轻落掩住床榻之上的光景,只隐约可见仿佛是躺着一人。   那人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仿佛已然沉沉睡着了一般,宁静安详。   只是罗帷轻纱,可以掩下床榻中的光景,却并不能掩住床榻上的那人,剧烈咳嗽起来的声音。   听到云澈复又这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房舍的外间之中,坐着的陆宛琴与卫韶不免神情越发担忧与黯然。   阿景被带走,已然有一月之久。   云澈越发严重起来的病情,亦持续了这一月之多,而且还有加重的迹象。   初初开始之时,许是尚还觉得有一丝的希望,云澈强撑着病体,还在四处寻找着陆景琴的下落。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澈越发病弱的身体,似是带着他那渐渐沉颓的精神,一同变得越发沉默而孱弱起来。   听闻那位昭若殿下屡次去逼问陛下,却只是不得结果的无用功;自己的那位嫡兄陆尔昀,被问起时亦是那副清冷无辜的模样。   一时之间,除了他们这些仍在苦苦寻找阿景的人,皇宫之中与陆家,都仿佛从未出现过阿景此人一般的讳莫如深。   可是,阿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会这般,无缘无故地便如同朝露一般不见了踪迹呢?   此时听得内间之中,云澈咳嗽得越发厉害起来,陆宛琴与卫韶连忙进了内间又去看他。   走进内间,卫韶探手掀开床榻的罗帷,却见云澈正斜倚于床前枕上,眸光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一把骨梳。   看到云澈面色苍白,正微垂着浓密的羽睫,其上似是被清泪微微沾染的模样,卫韶只觉不忍心再看下去。   卫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神情柔和而又悲戚的云澈,方才终是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坐于床前一旁的陆宛琴,看到云澈这副孱弱消颓的苍白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云澈,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呀!若是有一日阿景真的回来了,看到你这副病弱的模样,她该有多痛心啊!”   为免云澈听到陆景琴的名字,伤心过度更加重病情,已经许久没有人再于云澈的面前,提起陆景琴了。   此时,云澈听到陆宛琴这般劝说,方才似是动容了一下。   手中握着的骨梳被牢牢地攥99Z.L于掌心,云澈抬起乌润润的眸子,眸光中隐有水光微闪地去看陆宛琴。   如轻扇一般的羽睫轻颤,眼尾亦是一抹浅浅的脆弱的绯色,他这副恳切而期盼的神情,极脆弱又极让人心疼。   陆宛琴的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起来――陛下啊陛下,你便不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吗?一定要强人所难吗?!   心中正乱糟糟地这般想着,陆宛琴忽听面前的云澈开口,声音温然地轻声问道:“阿景真的还会回来吗?”   顿了一下,陆宛琴颇为肯定地点点头,方才安抚云澈道:“你且放心吧!阿景一向聪明,她现在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方才一时脱不了身。”   云澈轻轻地颔首,旋即却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卫韶连忙上前为其递上一盏温水,只听陆宛琴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待到阿景脱身之后,定会回来的,云澈,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要让阿景回来为你伤心啊!”   听到陆宛琴这番开解的话,云澈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似是终于放下了一般。   他神色略有几分无力与疲倦地轻轻颔首,分明是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模样,但羽睫却缓缓掩上了双眸。   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珍重如同生命一般的骨梳,亦松手慢慢滑落于被间。   陆宛琴与卫韶见此,皆不由得被吓得怔了一下。   待到片刻之后,卫韶定了下心神,方才镇定地伸手,去探云澈的额头。   果不其然,云澈的额头一片滚烫。   忍不住叹息一声,卫韶方才皱眉说道:“糟了,云澈又发起高烧来了。”   说罢,卫韶便几步走到云澈的面前,轻着动作为其调整了个平躺的姿势,又为云澈掖好了被角。   看着云澈此时苍白的面色,卫韶低声同陆宛琴嘱咐要她去寻大夫,为云澈复抓几服退烧的药来。   只是到底知晓,云澈的心病难愈,定还须心药医。   可是阿景现下,究竟在何处呢?   而与此同时,行宫的精丽华舍之中,陆景琴坐于窗前小榻,正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怔怔出神。   风雨交加,微扬进来的雨丝带着些许寒意,陆景琴却恍然不觉的冷淡模样,任由风雨打湿衣角。   忽然,房舍的门被人自外面轻轻推开,紧接着响起一道沉缓的脚步声来。   单听这道脚步声,陆景琴沉积多日的怒气,便一同涌上心头。   冷怒地转身,便将手中握着的书册,劈头盖脸地重重掷了出去。   同时响起的声音,比这扔书的力度,还要沉怒几分。   “混账,放我出去!” 第63章 密谋   缓步走进房间之中的皇上, 察觉到迎头劈来的那卷书册带起的凌厉的风,身形微一躲闪,便避开了那卷书册。   抬眸往房间之中的窗前看去, 便见陆景琴正神情冷冷地坐于窗边小榻,鬓边发丝被风雨吹散。   房间之中的灯盏并不太明亮, 是故陆景琴现下的模样朦胧模糊, 倒有皇上心生几分眨眼她便会消失99Z.L的幻影感觉。   皇上便这般站于门前, 颇是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方才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这般横眉冷对,眼前定然是真正的阿景了。   仿佛已然习惯了陆景琴这般冷漠的发怒模样, 皇上身姿清绰地躬身将陆景琴扔于地上的那卷书册捡起,然后缓着步子走了进来。   陆景琴见皇上往房间之中走,又念及从前此人发疯时的模样,当即便抬手将桌上的一只青瓷花瓶略带慌乱地扔了过去。   察觉到陆景琴慌乱扔过来的青瓷花瓶,皇上的脚步似是顿了一下,方才若无其事地复又往前走去。   这下,桌上的东西已然无几,陆景琴正待跳下小榻夺门而出,忽见皇上却并没有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没有任何的迟疑, 陆景琴抬步便飞快地往外跑去,步伐之中带着强作镇定却仍有的惶恐。   可是亦果不其然, 门口守着侍从,见陆景琴要出去, 便出手拦住了她。   陆景琴僵持于门前, 皇上却已然点好了一旁的一盏明灯,转身回望她。   皇上淡声开口,语气是那般气定神闲, 而又带着一抹浅浅的温和笑意。   好似是在怪陆景琴耍小孩子性子,皇上的言语之中,亦带着对小孩子的诱哄与纵宠。   “阿景,屋里这般暗,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僵立于门前的陆景琴,终是知晓自己出不去的事实,闻声更是心头怒火中烧。   倏地转过身去,陆景琴冷笑着看着皇上,厉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听到陆景琴这般痛声而不留情面的厌恶言语,皇上的眸光似是一沉,眉眼之间陡然闪过冷戾之色。   可看着面前的如玉佳人,心中的怒火与冷戾,到底是没有就此言表出来。   冷哼一声,皇上随手将手中的那卷书册扔到桌上,仿佛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复又开口,皇上的语气亦不免冷沉了几分:“阿景,莫要耍小性子。”   所谓对牛弹琴,亦不过如此,陆景琴自知同裴容晏多说亦是无用,索性冷漠不言地僵立于原处。   看到桌上,许是陆景琴方才喝过的半盏清茶,皇上坐于小榻上,眸色又深。   似是有几分口渴,皇上若无其事地抬手,便要将那半盏清茶轻呷一番。   陆景琴径直上前,扬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便见那只茶碗落于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仿佛陆景琴过来的动作,是正中自己下怀一般,皇上顺手便将陆景琴困于臂弯之中。   觉察到自己原是中计了的陆景琴,不免咬紧了牙关,一面挣扎,一面冷冷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皇上。   皇上淡淡地抬手,便挥止了陆景琴挣扎着的一双纤手,语气温和纵宠得好似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小孩子。   “朕暂时让你居于此处,亦不过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罢了。”   陆景琴被皇上禁锢于窗前,此时听到他这般承诺,只是冷冷地一笑,贝齿微露。   不知是因为窗户大开,风99Z.L雨侵袭惹人生寒,还是因为皇上这副偏执疯狂的模样,实在让陆景琴心中生起深深的恐惧。   开口说话,陆景琴只觉得自己的上下牙齿,正微寒地轻颤着打战。   但她还是镇定地,神情冷冷地一字一顿说道。   “当真是可笑至极,我同陛下的将来,有且仅有亦不过是鱼死网破!”   闻言,皇上周身的气息陡然阴沉,他冷戾地笑了一下,修长的大手忽地伸出,鹰爪一般地抓住陆景琴纤瘦白皙的脖子。   冷声开口,皇上阴沉的语气,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云淡风轻的小事。   “阿景,你信不信,朕得不到你,亦不会成全你与云澈。”   但却并不如皇上所愿,陆景琴丽容上的神情,仍旧那般的镇定冷漠,只是目光越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般。   “那我宁愿去死,亦不愿同陛下在一起!”   皇上眼底的冷怒越发深沉,但却明白依照陆景琴的倔强性子,此事她当真可以说到做到的。   知晓不应逼迫太急,皇上抓着陆景琴纤瘦白皙的脖颈的大手,不由得松了一下。   看到陆景琴洁白细腻如瓷器一般的肌肤上,浮现的一抹红痕,与其面上越发警惕冷漠的神情。   皇上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疯狂。   回神,略有些慌乱地开口,皇上皱起疏朗的眉心,忍不住歉声说道:“阿景,对不起,我……”   陆景琴侧头,乌色的发丝散落于纤瘦白皙的锁骨,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孱弱得仿佛不是来自人间,又梦幻如精灵一般的脆弱妍丽。   羽睫微垂,开口说话的语气,却全然不是那般脆弱的模样:“滚!”   皇上沉默片刻,看着陆景琴的眼底却并无愠怒,而只是淡淡的懊悔与怜惜。   顿了一下,皇上终是放开了禁锢着陆景琴的双手,转而坐于一旁,静静地望着陆景琴。   终于被松开的陆景琴,冷着面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冷嗤着说道。   “陛下不是想让我死吗?那便如您所愿。”   说罢,陆景琴纵身一跃,在皇上陡然慌乱震惊的眸光之中,痛快地笑着跳下了大开着的窗口。   雨丝微凉,沾湿了华贵却单薄的洁白衣襟,但陆景琴丽容上的神情,却是那般畅意的痛快。   皇上只觉心中剧痛,匆忙伸手去拉陆景琴,但却只得一片轻飘飘的锦织裂帛,凉薄地落于掌心。   ……   “此言当真?”   屋外是雷鸣电闪的暴雨冲刷声,是故屋内虽然此时明灯高挂,但跪于下首的朱嬷嬷,心中却仍旧有些惶恐的惴惴不安。   听到坐于上首,此时正悠然喝茶的陆夫人这般随口问道,朱嬷嬷连忙敛目恭敬地回话道。   “回夫人,上次安排那场刺杀后,我们派去的眼线,现在尚还没有撤回。”   顿了一下,在陆夫人看过来的目光之中,朱嬷嬷越发恭敬地继续说道:“所以,消息应当是真的无疑。”   陆夫人没有说话,朱嬷嬷自是不敢抬99Z.L首擅自去看主子,只等着陆夫人仿佛是在静静地思索着什么一般。   只是此时若有人抬目去看陆夫人,定会被她眼中的疯狂之色给震慑到。   微微点了一下头,陆夫人笑得越发自得起来,她笑着对朱嬷嬷说道:“好好好,当真是天助我也。”   朱嬷嬷听得陆夫人这般快意的笑声,素来知晓陆夫人为人的朱嬷嬷,却只觉得有心惊肉跳之感。   不敢出言回话,朱嬷嬷仍旧垂首跪着,只听陆夫人继续语气愉快地笑着说道。   “哈哈哈,现在各路的人明里暗里地遍寻那个小贱人,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将她放在了行宫之中。”   看到跪于下首的朱嬷嬷,只是恭顺地沉默着,陆夫人本正笑着说话,忽地话锋却一转。   “朱嬷嬷,这次我真该好好地奖赏你一番,你说对吗?”   朱嬷嬷不知自己这般沉默不语,又是何处惹得了陆夫人不虞。   不过陆夫人这般神经质地阴阳怪气,亦不是一天两天了,朱嬷嬷硬着头皮,只得开口说道。   “若不是夫人英明,未将上次派于行宫的眼线撤回,恐怕这次我们亦不会猜到陛下,竟然会将三……那个贱人藏匿于行宫。”   陆夫人听罢,又点点头,方才笑着说道:“到底老天有眼,那个贱人生的小贱人,终究是赢不过我的明儿的。”   说起自己心爱的女儿,陆夫人面上那神经质的阴沉,方才缓和慈爱了不少。   顿了一下,陆夫人又去看跪在地上的朱嬷嬷,却是像在看蝼蚁一般的冷漠无情。   “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朱嬷嬷只觉被陆夫人那冷漠无情的目光,扫视得心中惶恐,连忙回话道。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除掉那个贱人。”   方才满意的陆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快意地笑了一下,保养得宜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恶毒。   明明心情愉悦极了,所言的言语,却依旧那般的刻薄狠毒:“少在这跟我说没用的,若是最后如上次一般办不成,我便要你全家的命!”   朱嬷嬷被陆夫人话中的阴冷狠毒所惊,慌忙叩首说道:“奴婢明白。”   见到朱嬷嬷这般惶恐恭敬的模样,陆夫人眼中的神色,越发满意起来。   正要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笼络一番这老奴,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女声:“夫人,少爷到了。”   陆夫人不想多加言语,只是挥手让朱嬷嬷退下,然后吩咐着说道:“让少爷进来。”   将伞随手放于一旁婢女手中的陆尔昀,神情清冷地转身,便同出来的一道苍老的身影相撞了一下。   朱嬷嬷察觉到陆尔昀目光不经意地淡淡扫来,虽然一向知道这位少爷同陆夫人性子并不相同,是个宽待下人的。   但朱嬷嬷还是带着几分惶恐,连忙躬身同陆尔昀行礼致歉:“少爷恕罪,都怪老奴没长眼睛,冲撞了您。”   陆尔昀收回扫视着朱嬷嬷的目光,抬手若无其事99Z.L地抚了一下宽广飘逸的衣袖,方才随口问道一般。   “这般晚了,朱嬷嬷怎么还进府来了?”   朱嬷嬷前几年便因年老,而被宽仁声名在外的陆夫人放了身契,厚赏地安排出了陆府。   今日这般恶劣的天气,她竟然又出现在了陆府,实在有些令人奇怪。   听到陆尔昀随口这般问道,朱嬷嬷似是越发惶恐起来。   陆尔昀见她这副心虚的惶恐模样,唇畔不由得浮现一抹冷嗤的弧度来,但开口时语气却温和如常。   “嬷嬷回去时,路上大雨,仔细路滑。”   朱嬷嬷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自是千恩万谢地告退了。   陆尔昀抬步走进房间,陆夫人见到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自然是欢喜极了。   “昀儿,快坐在娘身边。”   沉默不言的陆尔昀,对着坐于上首的陆夫人微一行礼后,却只是神情清冷地坐于一旁。   陆夫人看到陆尔昀这般清冷的模样,便心中恨道,当初真该将那个丫头索性毒死算了。   如今那个丫头整日跟在自己儿子的身边转悠,难免会让他心生怜惜,与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怨恨。   这群贱人,当真是让人眼见心烦!   陆夫人心中这般愤愤地想着,面上却十分无奈而可怜地叹息了一声,好似是一位被孩子伤透了心的柔弱母亲。   “为了一个奴婢,都三四年了,还同你的亲娘这般冷漠,值当吗?”   闻言的陆尔昀,却仍旧并不搭理陆夫人这般的惺惺作态,只是转而直接地问道:“母亲叫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被陆尔昀这般言简意赅的一席话,说得无地自容的陆夫人,顿生被揭穿真正面目的恼怒感觉。   克制住心头怒气,陆夫人却只是叹息一声,问道:“昀儿,若是无事,母亲便不能叫你前来吗?”   顿了一下,陆夫人声音越发无奈地继续说道:“母亲知道你还心有怨恨,可我做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为了你同你妹妹?”   陆尔昀对陆夫人的这副做派,已然形成免疫了一般,此时只是神情清冷地复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母亲唤我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恨恨地咬了一下牙,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陆夫人心中十分明了陆尔昀若是对一人不假辞色,再怎么作态亦是无用。   一面觉得自己的儿子聪慧,一面心中愤恨着,陆夫人面上慈爱地笑着,终是开口说明自己的想法。   “你已然及冠,我想着是该为你娶妻了,只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可有心仪的姑娘?”   听到这早已预料到的问话,陆尔昀却仍旧顿了一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笑容温柔明媚的面庞来。   察觉到陆夫人看过来的目光,陆尔昀垂眸,颔首淡声说道:“但听母亲安排。” 第64章 回宫   东方的天空之上浮现鱼肚白, 正是天色微明的辰光,窗外的飞鸟翩跹而过,发出振翅时轻快的婉99Z.L转鸣叫。   天已然晴朗起来, 而不复昨日狂风暴雨的模样,屋中却仍旧暗沉沉的, 许是因为窗子被封着不得熹微天光透入丝毫。   床榻之上的女子轻咳了几声, 咳声中带着咽喉极其不舒服的几分意味, 床榻旁微垂首的年轻男子便醒转了过来。   抬首去望床榻之上的女子,果不其然,陆景琴已然醒来了。   皇上见陆景琴仍旧躺在床榻上, 似有几分怔怔地看着帐顶,只转开眸光,抬手去为其倒了一盏温茶来。   只是再转过身来之时,陆景琴已然坐了起来,缩于靠墙角的一旁,戒备而冷漠的模样。   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般冷漠疏离,而又戒备避如蛇蝎的模样,皇上未近其身,只是展臂施施然将手中的温茶递给缩着的陆景琴。   隔着层层朦胧的茜色罗帷, 陆景琴仿佛是未听到皇上的这一席话一般,只是环膝的双手又紧上了几分。   皇上见陆景琴闻言, 周身的萧索戒备似是更重,举着那盏温茶的手却并没有收回。   陆景琴那副不闻不问置若罔闻的冷漠模样, 并没有激怒皇上, 皇上复又抬起另一只手,似是作态要掀开那罗帷的模样。   厌恶至极的陆景琴,只得一手仍旧环着自己的双膝, 一手抬起飞快地将那盏温茶接了过去。   将那盏温茶仰面一饮而尽,陆景琴虽觉干涩的咽喉得以润泽,但却冷着面容,脱手便将茶碗扔了出去。   皇上并不愠怒的模样,看到陆景琴抬手去扔茶碗的动作,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温然从容地看着罗帷中的陆景琴。   虽然隔着罗帷看人有些朦胧模糊,但皇上却仍旧一面眸色深深地看着帐中的陆景琴,一面语气安抚地说道。   “阿景,你莫要害怕,昨日确是朕做错了,朕向你保证……”   陆景琴自醒来,便觉得头上有些隐隐的痛意,想来昨日应是伤了头,只是她却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此时听到皇上这般安抚的言语,陆景琴又想起昨日那个偏执疯狂的男子,心中不由得便生起嘲讽来。   多说无益,是故心中虽然冷嗤,但陆景琴面上却仍旧冷冷的,不肯多言一语。   两人正在僵持,忽听房间的门轻声响了一下,门口走进垂首端案的一人来。   原来是一个身穿紫衣的婢女,正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目光扫到皇上大清早便在这里,那个婢女的脚步似是顿了一下,方才若无其事地垂首走上前来。   陆景琴仍旧与罗帷之外的皇上正在僵持着,那个婢女进来之后,恭顺地依次向两人行了礼。   看向罗帷之中的陆景琴,那个婢女恭敬地将手中持着的漆案放于一旁,又端起那只药碗来。   镇定了一下心神,那个婢女正要上前服侍陆景琴用药,忽听身旁的皇上冷不丁地问道。   “你叫什么?朕从前怎么未见过你来服侍?”   那个婢女的心中,不由得因这仿佛随口的一问,而生起些惶恐来。99Z.L   福身行礼,那个婢女兀自强撑着镇定,恭顺地回禀道:“回禀陛下,奴婢紫云,是数月前刚被选来行宫的新奴婢。”   听到紫云这无懈可击的回答,皇上只是微微颔首,俊逸面上的神情淡淡的。   虽然皇上仿佛不过随口一问,且问完之后便不再言语,但不知道为什么,紫云心中的慌乱却越发严重起来。   许是因为,皇上虽问完之后便不再言语,但微冷的目光却仍旧在扫视着紫云。   有些慌乱的紫云强定心神,手中端着药碗往陆景琴的面前走去。   待到走到罗帷之前,紫云复行一礼,方才恭顺地垂首说道:“主子,该喝药了。”   床榻之上的陆景琴恍若未觉,只是双手环膝坐于墙角,仍旧不闻不问的冷淡模样。   紫云正要抬手,轻轻掀开那罗帷,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戾的嗤笑声。   旋即,紫云便觉得天旋地转,原是自己被身后的皇上给踹开了。   口鼻瞬间涌出腥甜的殷红液体,紫云似要挣扎,却被门外一拥而入的一众侍从给控制住了。   皇上负手站起身来,因为被控制着,是故紫云并不能抬首看到此时皇上面上的神情。   但许是因为皇上周身的气息太过于冷峻寒戾,不由自主的,紫云忍不住打了个惊恐的寒战。   果不其然,皇上接下来冷声说的话,冷漠无情地仿佛揭示了她将要面临的下场。   冷嗤了一声,皇上说道:“蠢货,撒谎都不能自圆其说。”   “行宫之中的奴婢都是家生的,自幼伺候,你是哪个选来的?”   仿佛是惊恐极了,被压制着的紫云不由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但皇上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仿佛再多看一眼地上,便会污了眼睛一般,皇上抬手抚衣,语气冷冷地说道。   “来人,把她给朕拖下去,好生审问。”   顿了一下,皇上的语气,越发冷厉起来。   “这次朕倒要看看你的这位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敢一次两次将手伸到朕的眼前作乱!”   万分惊恐的紫云被侍从们堵了嘴,钳制着带出了房间,很快地面上的血迹亦被躬身而入的婢女们擦拭得毫无痕迹。   罗帷轻落,床榻之上的陆景琴神情漠漠,仿佛刚刚差点儿被人毒死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皇上看到她这副冷淡,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模样,心中便既痛且怒起来。   面上从容平静的神情,亦终是难以维持下去。   难道阿景便真的如她所说,宁可去死,亦不愿同自己在一起吗?   思及此处,皇上冷沉的眸光中,不由得便闪过一丝黯然的伤痛与悲怆的失落。   可是,哪怕前路未知且崎岖,哪怕不择手段且偏执。   只要最后同阿景在一起的是自己,过程几何,皇上硬着心想,他并不在意。   终是回神,皇上仍旧眸光复杂地看着帐中的陆景琴,话却是对着身后的侍从说的。   淡声开口,皇上随口说道:“来人,给朕99Z.L备马车。”   侍从连忙问道:“陛下要去哪儿?”   皇上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回宫。”   听到皇上的吩咐,侍从连忙躬身出去安排了,一时之间,房间之中仅剩两人。   陆景琴看着眼前掀起罗帷,欺身而下的皇上,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反抗着他探过来要揽住自己的大手。   只是她的力气本便微弱,此时受了伤,更是几下便被钳制住了。   皇上将其拦腰抱起,陆景琴不堪受辱,张口便对着皇上的手臂咬了下去。   被人悲愤地重重咬了一口,皇上却并未见愠怒,只是抱住怀中人的力气更加重了几分。   紧紧抱着仍在挣扎的陆景琴,皇上大步往房间之外走去。   ……   夜色四合,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于深深夜幕之中,柔和微亮的月光洒落雕琢繁丽的屋檐。   一道挺拔如松的清绰身影,正带着些淡淡的孤寥落寞,站在庭院之中,望着不远处正对着的房门。   似是有些怔怔,又似是在默默思量着什么心事一般,那道身影竟然久久未动,便那般伫立着。   直到那扇房门的轻纱白绢之上,浮现出一个女子的纤瘦身影来,站于门前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方才回过神来。   下意识的,那道身影便要转身离去,便听那扇门被人推开,发出轻轻的开门声音。   香桂手中端着一只木盆,鬓发与衣襟微微松散,想来她应是在洗漱准备睡下了,现下是出来倒水的。   看到自己门前僵立着的一道身影,下意识的,香桂便要去掩自己的衣襟。   待到将自己的衣襟匆忙掩好,香桂这才抬眸,去看那道仍旧僵立着未曾远去的身影。   凭着洒落的皎洁月光,香桂方才看清,那道僵立的身影原是陆尔昀。   圆圆的面庞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笑容来,香桂端起放于地上的木盆,又站起身来。   步伐缓缓地走到陆尔昀的身后,香桂微微笑着想了一下,方才抬手去牵了牵陆尔昀的一片衣角。   察觉到香桂抬手,正牵着自己的衣角,带着柔和的幅度似是轻轻摇了一下,陆尔昀方才转回身来。   陆尔昀的眉目之间似是带着几分疲倦之意,香桂抬首仰望着他,便这般目光温柔而忧虑地看了许久。   抬起手来,仿佛是要为其抚平眉目之间的那抹疲倦的微皱,却于半空之中,一下子想起了两人悬殊的身份。   许是月色太过于朦胧美好,让人不自觉地便忘记了,白日里那些条条框框的浮尘杂事。   方才清醒过来,想起来要同陆尔昀行礼的香桂,浅笑着缓缓收回自己探出的手去,神情宁静地垂首福身。   却被面前的陆尔昀,抬起手来握住了缩回去的手,顺带拦住了行礼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夜色之中有风拂过,陆尔昀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香桂却以为他是受了冷,明亮的杏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担忧。   陆尔昀看着面前鬓发微散的香桂,晚风吹拂着99Z.L她垂落于肩的乌色柔发,让本便柔和的她看起来更添几分温柔之意。   “好啦,这里又没有人,同我生疏什么。”   听到陆尔昀温声这般言语,话尾似是带着笑意的浅浅嗔怪,如往常别无二致的模样。   方才放下心来的香桂亦笑着去看他,便听陆尔昀牵着她的手,一面往屋中走,一面声音含笑地问道。   “外面这般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第65章 醉意   香桂垂首, 柔和的晚风吹拂过她散落的乌发,她柔和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有些赧然的浅浅笑意。   两人都没有再言语,只是便这般执手,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房间。   这是间虽然空间有些狭窄, 但却被房间的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屋, 看起来颇有几分平淡温馨的氛围。   自从香桂被那哑药害得不能说话之后, 陆尔昀便将其安排在了此处,只有香桂独自一人居住。   陆尔昀仿佛是在有恃无恐地故意偏爱香桂给众人看,又仿佛只是在无声地对抗着陆夫人, 与她那些独断专行的手段。   两人走进了房间,香桂见陆尔昀神情虽然如平常一般清隽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香桂却很是敏感地察觉到,陆尔昀似是有些不开心的郁郁模样。   见陆尔昀并不说话,只是坐下静静出神,香桂不由得压下心中一抹担忧的思量。   唇畔勾起浅浅的柔和笑意来,香桂自一旁拿起一只茶碗来,倒了一盏温茶, 抬手递与陆尔昀。   看到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盏温茶,陆尔昀方才自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抬手去接那盏温茶。   “多谢。”   陆尔昀神情清隽地抬首去望香桂,与后者柔软温和的目光相触之后, 方才垂眸轻呷了一口手中的温茶。   听到陆尔昀道谢的香桂, 只是轻轻地笑着摇了下头,想来她不能开口说话,于是只能这般表示着不必客气。   手中的温茶虽然并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所沏, 但陆尔昀喝过之后,心中的烦躁却被抚平了些许。   连带着醺醺的醉意,亦清醒了几分。   思及今日自己夜深前来香桂的居所,实在有些不妥当,陆尔昀不由得便要起身离开。   说起来,自己真的只是忽然之间,很想见香桂一面罢了。   香桂见陆尔昀站起身来,却又顿了一下,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来,好似在纳罕他的这番举动。   待到下一瞬,陆尔昀抬步欲往外走,却踉踉跄跄地绊了一下,香桂连忙抬手去扶他。   因为要出手搀扶,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不可避免地靠近了许多。   然后扑面而来的淡淡酒香气息,让香桂便知晓了,为何今晚陆尔昀会这般奇怪了。   想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否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郁闷事。   香桂抬首去看陆尔昀,目光温温柔柔的,却又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好似在不赞同他喝这般多的酒。   不由自主99Z.L的,有些醉意醺醺的陆尔昀抬起一只手来,将香桂揽于自己的身前。   不明所以的香桂有些讶然的羞赧,但却并没有挣扎反抗之意。   因为香桂的心中,一直单纯到有些傻气地相信着,清冷自持的陆尔昀,定然不是那种轻薄的小人。   忽地,陆尔昀在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香桂之时,却又满心苦涩地回过神来。   自己应是将要成亲了的,那么,亦应该放香桂出府,过她自由自在的人生去。   只是,看着眼前眉目之间隐有淡淡的疑惑之色的香桂,陆尔昀终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陆尔昀便不无自私地自暴自弃想着,干脆将香桂留下做妾室好了,自己亦不必这般怅惘纠结了。   可是待到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想法,陆尔昀却只能一点一点硬下心来,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纵然自己可以保护香桂一生无虞,可是让她做妾室,不仍旧还是一辈子的陆府奴婢吗?   香桂虽然性子温和,但却是个有骨气的,不然小时候卖身葬母之时,亦不会宁可多吃苦头亦不肯签死契的。   陆尔昀的心中很是明白,与其为了一己私欲强留香桂于陆府,尚还不如真正地成全她一直以来出府的愿望。   可是终究心中还存着一丝贪念,与或许有所转机的隐隐希望――或许香桂愿意为了自己而留下呢?   这般想着,陆尔昀终是忍不住,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香桂,轻声开口问道。   “你愿不愿意……”   陆尔昀本是想问香桂,她愿不愿意留下做自己的妾室的。   可是看着眼前女子那双眨也不眨,只是柔和地望着自己的明亮眸子中,那满是温和单纯的无邪之色。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生生地顿住了。   终究是不忍心,让那双温和单纯的明亮眼睛染尘,因为对自己的失望而变得黯淡。   陆尔昀略带苦涩地摇了下头,然后转过头去,逼迫自己不去看香桂那双明亮无邪的杏眸。   “抱歉,我喝醉了。” 第66章 身契   香桂闻言, 似是怔了一下的模样,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与茫然的担忧来。   主仆二人自幼时便相伴,香桂方才分明感知到了, 陆尔昀身上浓重的悲怆与迟疑的思虑。   可是陆尔昀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将那浓重的情绪化作清浅的一句, “我喝醉了”。   思及此处, 香桂的心中便不由得生起些担忧的紧张来, 她匆匆抬眸望向抬步欲往房间之外去的陆尔昀。   贝齿微咬柔软的唇瓣,香桂想了想,还是几步走到了陆尔昀的身后, 忍不住探手轻轻拉住他的一角衣袖。   察觉到自己被香桂握住的一角衣袖,陆尔昀似是微僵了一下,方才转过身来。   陆尔昀的目光虽然仍旧带着些清冷的情绪,但唇畔无奈而纵容的一抹笑容,却同幼时相差无几。   只是不知道是否是香桂的幻觉,她竟觉得陆尔昀99Z.L面上那抹无奈而纵容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   眨眨眼睛,掩去杏眸中一丝担忧的情绪,香桂看到陆尔昀如愿转过身来, 却仍旧没有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   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香桂,与她圆圆的面庞上浅笑嫣然的柔和笑意。   陆尔昀却并没有因为香桂强作镇定, 如常的笑容,而忽略掉她眼眸中并未抑制住的一抹担忧的在意。   察觉到香桂的紧张, 陆尔昀只是清隽地对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伸手去握住香桂那双握紧了自己衣袖的小手。   安抚地牵着香桂的掌心,陆尔昀微笑着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轻轻而带着某种坚定地移开。   颔首不去看香桂越发茫然的神情, 陆尔昀垂眸笑着说道:“真的没什么,你且放心。”   但是香桂却越发觉得陆尔昀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想要开口询问他,却更加无奈且茫然地发现自己不能开口说话。   香桂低落且茫然的悲伤情绪,让陆尔昀心中泛起一抹柔软而酸涩的涟漪来,慢慢荡开只剩难过的怜惜。   生怕再这般下去,自己会将心中的情绪一丝不剩地泄露出来,于是陆尔昀只是勉强自己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香桂,松手。”   无人回应,陆尔昀比香桂高将近一个头,此时香桂又只垂着头,于是陆尔昀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乌色的发顶。   看到香桂便是这般犟着不肯松手,陆尔昀又怕逼迫香桂松手,会让她心中难过。   只能语气带着笑意,却十分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去抚着香桂微散的发髻。   “你怎么这般倔啊。”   香桂仍旧不言不语地垂首,让陆尔昀看不清此时她面上的神情究竟是悲伤,亦或是别的什么。   陆尔昀见她仍不松手的不放心模样,只得探出另一只手来,清浅地笑着立誓道。   “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你,若有欺瞒我陆尔昀天打……”   他的语气虽然悠然慵懒,但一席话所言语的内容,于香桂而言却有些太过于郑重。   顾不上思索,香桂有些慌乱地踮起脚尖,抬手便匆匆地去掩陆尔昀的唇畔。   陆尔昀的唇畔之上隐有温热的呼吸浅浅,不知道是否是香桂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陆尔昀的呼吸似是微窒了一下。   待到香桂故作镇定地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有些不自然地垂眸,却难掩红透了的耳垂之时。   方听陆尔昀语气如常地将方才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罢了。”   香桂只觉得面红耳赤,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心中选择了相信许是自己真的太过于患得患失了,陆尔昀真的无事瞒着自己。   见香桂终是轻轻地松开手,陆尔昀的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抬手去抚她的一缕散发。   然后温声说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香桂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陆尔昀仿99Z.L佛仍有心事的身影,转身抬步离开自己的房间。   忽地,在要跨过门槛之时,陆尔昀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来。   仿佛并未料到香桂会这般目送自己离开一般,四目相对,两人皆自对方的面上看到了一丝情怯的躲闪。   陆尔昀走到耳朵越发红透,面上却带着柔和的浅浅笑意的香桂面前,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的淡淡疑惑,但是香桂却仍旧目光柔和地看着陆尔昀,将袖中取出的一页纸张递与自己。   陆尔昀看着面前的香桂,将那张纸张放于香桂手中之后,方听他语气如常地说道:“对了,这是你的身契。”   方才反应过来的香桂,似是怔了一下,眼中先是闪过不可置信的雀跃,后来却又转为越发震惊的一抹悲怆。   避开香桂看过来的视线,陆尔昀强自镇定,面庞清冷自持得仿佛白日里未醉的时候一般。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若有朝一日你想要离开,便再也无人可以扣留你的自由了。”   香桂怔怔地看着陆尔昀说罢此言,便转身大步离去的身影。   过了良久,香桂方才垂眸看着手中的一纸身契,这自她自卖入府便一直勤勤勉勉想要换得的东西。   只是如今得偿所愿,她的眼中却满是茫然,与并不如最开始所想的那般喜悦的哀戚之色。   ……   重回宫中的陆景琴将染翠宫中的东西几乎砸了个遍,但皇上却并未再露面,染翠宫的侍从们亦不会上前阻拦。   仿佛皇上这般纵容着陆景琴的坏脾气,只是无意的过分偏宠一般。   又仿佛皇上是在等待着什么,只是听之任之着陆景琴这些或许在他眼中,不过小小的泄愤举动。   昭若听闻陆景琴回到染翠宫的消息,心中一直以来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同时又生起对皇上的几分怒意来。   当初让陆尔昀在陆景琴与云澈成亲当日,绑走陆景琴的果然是皇上。   只是纵然昭若知晓了这些,并第一时间地出宫去告诉云澈与陆宛琴他们这个消息,又为之奈何呢?   皇上是万人之上的天下之主,便是能够冒着大不韪,向他慷慨淋漓地陈述痛斥那些例律条文的规矩。   可是那些所谓的例律条文,皆亦不过是他随意翻手之间,便可以更变的东西。   云澈的病情越发严重起来,虽然有陆宛琴与卫韶日日细致的劝慰与照料,可昭若每次前去见到的都是比上一次更加病笃的云澈。   与其说是药石无医,更莫如说是在一日日的他人哀声安慰后,云澈的期盼一日日地落空之后,他越发心伤的沉默与消沉。   心疾还需心药医,可是同陷这般痛苦折磨的陆景琴,却亦是无可奈何的无计可施。   此后虽然太后娘娘亦劝过皇上几次,让他不要这般固执地痴迷于一个心系他人的女子,但却终究是枉费口舌。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逝,皇后娘娘不过两99Z.L三月,便要临产了。   初时派人去行宫毒害陆景琴的陆夫人,失败后颇是愤怒地心惊胆战了些许日子,却见后续并无人追查此事,方才渐渐放下心来。   因为陆景琴回宫之事,皇后娘娘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仍有几分忌惮与郁郁的心结。   太后娘娘为宽慰郁郁寡欢的皇后娘娘,便时常恩赐陆夫人进宫探望她,是故陆夫人近来的日子反倒十分风光且顺心。   这日,陆夫人又被恩赐进宫来看皇后娘娘,同时此行她前来,还有别的一桩事要同皇后娘娘商议。   椒房宫中,袅袅绕绕燃着的沉香气息十分沁人心脾。   陆明琴看着坐于自己的下首,面上满是笑意但却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的陆夫人,心中只觉烦闷不堪。   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心,陆明琴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抚了一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方才端庄地微笑着看向陆夫人。   轻柔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打断了陆夫人正说着话的言语,陆明琴笑着说道:“母亲做决定便是了。”   若是再让自己的母亲这般喋喋不休地说下去,陆明琴心中想道,自己便快要被聒噪得动胎气了。   听到陆明琴这般温婉地笑着说道,陆夫人方才将手中拿着的一本小册子放于一旁桌上,抬手端起一盏清茶来,想要润润嗓子。   待到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陆夫人方才目光带些无奈地看向坐于上首的陆明琴,叹息一声。   语气有些感慨,陆夫人说道:“若是你哥哥肯如你这般懂事,我亦不必如此为他操心了。”   陆明琴微微一笑,语气温婉地说道:“母亲这话却是说错了,大宣谁人不知哥哥是年少英才,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母亲呢。”   想到自己风光月霁,清冷自持的儿子,陆夫人的眼中方才浮现了几分得意之色。   只是旋即又想起最近自己为陆尔昀择妻,陆尔昀那副冷冷淡淡的敷衍模样,心头不自觉又无名火起。   放下手中的茶盏,陆夫人不由自主地又抱怨了起来,陆明琴只觉头疼。   “自前几个月,我便去问你哥哥可有心仪的女子,可是一次一次地问,都是随意敷衍着让我选。”   顿了下,似是想到了过去的数月里自己付诸东流的心思与期盼,陆夫人的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压制着的怒气。   “待到我为他选好了门当户对的闺秀,他却又敷衍着不肯点头――你看,我都找了这般多,却没有一个入他的眼!”   陆夫人越说越气,不由得探手将手中的小册子扬了一下,陆明琴想来这小册子应是京城适龄的闺秀们的花名册了。   轻轻地笑着摇了一下头,陆明琴心中虽然因为聒噪而越发无奈起来,但面庞上的神情却带着几分疲倦的微笑。   而陆夫人,却仍旧在倒着心中无穷无尽的怨怒与苦水。   “我便知道当初不该留那个丫头的性命,只恨当时一时心软,如今99Z.L你哥哥越发同她情笃,实在恨人!”   又来了……想到被自己母亲毒哑的那个小丫鬟,仿佛是叫香桂还是什么桂花,陆明琴只觉得心烦意乱。   忍不住的,陆明琴终于开口,叫住了陆夫人:“母亲。”   陆夫人听到陆明琴叫住自己,不由得止住了正在抱怨的话语,然后去看陆明琴,有些讶然地问道:“明儿,你怎么了?”   抚着自己的腹部,陆明琴笑着说道:“只是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   看到陆明琴有些疲倦的神情,陆夫人方才止住了自己的言语,转身对身后候着的宫女焦急说道:“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来!”   陆明琴没有出口阻拦,只是温婉而疲倦地望着陆夫人笑着,陆夫人不由得心疼起自己的女儿来。   想到数月之前,自己未能将陆景琴毒死,陆夫人的心头那股子气闷便不由得更甚。   听说那个小贱人现在亦住在宫中,想到这里,陆夫人便忍不住恨得直咬牙。   此时又看到陆明琴疲倦哀愁的模样,陆夫人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是不是近来陆景琴那个小贱人又来招惹自己的明儿了。   眼底阴冷一片,陆夫人看向陆明琴,语气带些微冷地问道:“明儿,你同母亲说实话,陛下心中是不是还存着要废后的打算?”   闻言的陆明琴似是顿了一下,方才苦笑着摇了一下头,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潸然欲泣的柔弱。   开口,陆明琴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似是带着几声轻轻的抽噎声。   “母亲,陛下的心思,我哪儿能猜得到呢?”   虽然口中说着猜不到,但陆明琴面上的忧愁,却令陆夫人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恨。   那个狐媚子,也配让自己的女儿这般难过哀伤?!   见陆明琴越发面色苍白与悲怆起来,陆夫人连忙起身,叫来几个宫女扶着她去内殿休息。   时辰已然不早了,陆夫人又安抚陆明琴几句,方才带些愤恨地离去。   陆明琴看着陆夫人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疲倦与哀戚之色慢慢地消失不见,转而化为满面的冷漠。   手中握着茶盏的力气越发加重起来,陆明琴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却硬下心来告诫自己。   不能心软!这已然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除掉陆景琴的办法。   出门去的陆夫人定然想不到,自己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竟然被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所利用。 第67章 恩仇   满腹闷气的陆夫人, 便这般神情烦躁地出了椒房宫。   走在出宫去的路上,陆夫人虽然因为心情烦躁而越发脚步匆匆,但却于路过一处庭苑时微顿了一下脚步。   那是……   微眯眼睛, 陆夫人仔细地看了一下远处亭阁之中的那抹浅绿色身影,终于辨认出来那抹身影是陆景琴。   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陆夫人面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眼中的情绪更是冰冷一片。   身旁同随陆夫人的婢女本来亦微顿了脚步等待, 此时听到陆夫99Z.L人这声冷哼声,不由得低声劝道。   “夫人,这是在宫中, 我们还是莫要生事为好。”   听到身旁的婢女带着些胆怯的劝说,陆夫人抬手,对着那婢女的面颊便是一巴掌。   收回手去,陆夫人看向那婢女,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陆夫人对待下人们向来是冷漠严苛的,此时甩的这一巴掌,更是因为心情不虞而下了重重的力气。   只见那婢女却好似习以为常的模样,虽然眼圈儿不自觉因为羞耻与疼痛而微红,但却只是恭敬地低头站于一旁。   其他的侍从见此场景, 皆莫敢再劝恼怒之中的陆夫人,陆夫人重重地挥了一下衣袖。   抬步便走, 低头的侍从们只听陆夫人冷声说道:“走,去那边看看。”   陆景琴回宫数月, 皇上虽然一直囚禁她于染翠宫, 却并非禁止她完全不能外出。   但实则,这种并非禁止陆景琴外出,亦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拘禁罢了。   因为陆景琴虽然可以身处染翠宫之外, 但其所在的地方皆是四面守卫包围着,名为保护,实为囚禁让她如一只华贵笼中的金丝雀一般。   陆夫人压着心头的怒气,快步走到了陆景琴所在的那处亭阁前面,想要出言恐吓敲打她一番。   只是冷不丁,却被忽然出现于面前的两个守卫拦住了去路。   越发气愤不已的陆夫人,看着面前的两个面冷如霜的守卫,忍不住怒声斥道:“给我让开!”   两个守卫恍若未闻的模样,陆夫人心头恼怒,又是在陆府作威作福惯了的,一时怒极竟然抬手要去扇其中的一个守卫。   眼看着巴掌便要落到那个守卫的面颊上,却见那个守卫不过轻轻一抬手,便将气得跳脚的陆夫人给控制住了。   陆夫人恼怒地撒泼道:“放开我,让我进去!敢对我动手动脚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两个守卫见陆夫人虽然行为举止如骂街泼妇一般无礼,但所穿衣料却是上好的锦缎,料她应是哪位宫妃的家人。   开口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恭敬了些,只听那守卫不卑不亢地说道:“夫人还是自别处走吧,陛下有令,此处暂时不能容闲杂人等通过。”   听到这守卫下的逐客令,陆夫人心头的怒气越发厉害起来,不由得怒声嚷道:“你什么意思?”   守卫无奈极了,声音亦不免冷硬了几分:“还望夫人绕路,不要为难奴才们。”   “你……”   两人又要争执,忽听亭阁之中,传来一声淡漠的女声来。   “让陆夫人进来吧。”   陆夫人闻声看去,却见陆景琴正斜倚于亭阁的软榻之上,一面抚着手中茶盏,一面神情漠漠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地望着自己。   ……   亭阁之中,一方楠木镶汉白玉的案前。   陆景琴手中端着一盏温茶,面上的神情冷冷淡淡的,显然有些不置可否地听着陆夫人在言语。   察觉到陆景琴心不在焉的散漫,陆夫99Z.L人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冷冷的怒意。   只是陆夫人虽然愠怒,但到底并非没有脑子的蠢货,并未直接怒怼敷衍着自己的陆景琴。   口中的话语微顿了一下,见陆景琴显然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陆夫人忍不住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心头的怒火,因为陆景琴这副冷淡的模样而越发燃烧,但陆夫人的面上却浮现出笼络的笑意。   只是那抹笑意看上去有些僵硬,带着与心境不符的别扭,不自然极了。   陆景琴恍若未觉地抚着手中茶盏的碗沿,娴静从容的模样,然后便听到陆夫人放柔了声音同自己说话。   “阿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此言听着像是亲人之间的亲密关怀,但陆景琴听到陆夫人这般问自己,心中却只是觉得陆夫人这般假惺惺的虚伪模样,当真是可笑极了。   丽容上的神情看起来平静淡漠,垂眸喝茶的动作掩下眸中的一丝讥诮,陆景琴随口回答道。   “托嫡母的福,我很好。”   陆景琴清冷的声音说出的话漠漠的,让人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陆夫人一时之间有些琢磨不透她心中所想。   只是……陆夫人的目光状若无意地扫量着面前的陆景琴,见她虽然神情冷淡,但却并非受过什么折磨的安然模样。   看到这般安然的陆景琴,陆夫人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女儿那副消瘦哀愁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愤怒更甚。   情不自禁的,陆夫人握紧了手中的茶盏,看着陆景琴的目光中,亦带上了几分仇视的冷冷怒意。   察觉到陆夫人看过来的目光,陆景琴却并不想视而不见地忍耐她这般愤愤的打量一般,抬眸便回望了回去。   陆景琴的目光冷淡而平静,带着同她的容貌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老成,全然不似从前在陆府时的模样……   不,陆夫人反应了过来,或许从前在陆府默默无闻到让她觉得怯懦的陆景琴,只是她自己以为的而已。   想到这里,陆夫人便忍不住恨得咬了一下牙,越发看陆景琴不顺眼起来――生得便一副狐媚模样,只怪自己当初未将她放在眼里。   心中恼恨,言语之间亦不免带了些敲打的意味,虽然好似是在所谓善意地劝诫。   陆夫人看着面前的陆景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阿景,你如今入了宫,应同皇后娘娘同气连枝,不要再耍小性子了,不然……”   不然什么陆景琴不知道,但却并不想听陆夫人威胁自己,于是她淡然开口便打断了陆夫人的话。   “嫡母,你少跟我说这些威胁的话。”   陆景琴话音刚落,似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中愤恨的情绪一般,陆夫人抬手便将手中的茶盏扔向了陆景琴。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陆夫人冷怒的声音:“你可真有规矩,长辈同你说话,你便这般插嘴吗?!”   茶盏中的茶水仅仅温热,是故陆景琴并未被烫伤,只是衣袖被茶水所浸湿99Z.L。   身后传来一个宫女的小小惊呼声,紧接着月锦便镇定地蹲身于陆景琴的身前,为她慢慢地擦拭着被浸湿的衣袖。   陆夫人扔完茶碗,心中便生起懊悔的情绪来,只是这不假思索做出的举动,倒解了几分这些时日她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怨怒。   想着自己到底是陆府的夫人,当今皇后娘娘的母亲,陆景琴应奈何自己不得,陆夫人不免心中又有了几分底气。   彻底不加掩饰的愤怒目光挑衅一般,直白地看着陆景琴,后者却一派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陆夫人看着虽然衣袖微湿,但丝毫不见半分狼狈的陆景琴,心中又暗恨起来。   月锦抬头,看了一眼神情不变的陆景琴,轻声问道:“主子,可要回去换身衣服?”   仿佛方才回过神来一般,陆景琴轻轻地摆了一下手,然后姿仪从容地起身,缓步往陆夫人面前去。   陆夫人虽然面上保持着镇定,但语气却全然并非她所表现的那般,甚至声音中不由得带了几分轻颤的惶恐。   “你想做什么?!”   陆景琴微微一笑,在陆夫人的面前站定,未有所动作。   只是未待陆夫人松一口气,便见陆景琴躬身便抓住自己的衣襟。   陆夫人不知道,陆景琴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模样,此时手上的力道竟然这般有力。   拽着陆夫人被迫站起身来,陆景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眼中满是惊慌的陆夫人,唇畔微弯仿佛是个天真无邪的小仙童。   “嫡母,我警告你,别来招惹我了。”   顿了下,陆景琴面上笑意更深地继续说道:“我不会任你拿捏,让我心中不痛快了,你猜我会怎么对待我的那位好嫡姐呢?”   陆夫人有些惶恐,但语气却仍旧带着愤恨:“你敢!陛下不会让你胡来的!你不怕这般刁蛮失了宠爱吗?!”   听到陆夫人这可笑的威胁与恐吓,陆景琴似是愣了一下,方才贝齿微露地哈哈笑出声来。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般,她不顾姿容地笑了一会儿,方才眸光微冷地猛地松开握着陆夫人衣襟的纤手。   陆夫人未曾料到陆景琴会突然松手,不期然便这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   好似是碰到了什么令人嫌恶的东西一般,陆景琴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来,一面擦拭着自己的手,一面随口笑着说道。   “嫡母,你猜陛下是会纵容我呢,还是为嫡姐伸张正义呢?”   陆夫人带着无尽的愤恨望向陆景琴,却终是因为这句话,止住了自己想要开口怒斥的言语。   陆景琴看着陆夫人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明明应该痛快极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生起些许酸涩来。   如果可以,她宁愿回到最初的开始一切都未发生的时候,亦不愿这般快意来自过往的恩仇。   宣室殿中。   皇上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仿佛听到的禀告,不过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垂眸99Z.L思索片刻,守卫听到清冷矜贵的声音,淡漠地自上首传来:“退下吧。”   “是,陛下。”   那个守卫方才松了一口气地应声退下,转过身时终是忍不住偷偷地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还好陛下并未追究,不然若真的让陛下发了怒,他真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只是那个守卫并未抬头,自然亦没有发现,此时皇上面上那冷冷的神情。   似是心烦意乱极了,翻看了几本奏折仍旧极为不耐,皇上索性随意抬手,便将一旁的一扇窗子给猛地推开了。   窗外秋风吹拂而入,带着秋日暖阳之下独有的的干燥气息,皇上只觉得心头越发恼怒起来。   时值秋雨连绵的时节,但今日却是难得的晴朗天气,远望晴空飞鸟翩跹于悠远白云间。   久久,皇上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目之间的冷冷霜雪虽未见消融,但却不复方才的烦闷。   唇畔浮现一抹微冷的笑意,带着几分戾气,只听他仿佛随口地轻声笑着说道。   “是快要秋后算账了。” 第68章 出逃   秋末冬初, 微有些凉意的晚风吹拂过御花园,似是带了几分萧瑟的凄冷。   两个负责清扫御花园的内侍,正各手持一把扫帚, 在御花园的玉兰林下清扫。   此时天色已晚,微有些寒意的御花园中除了二人, 已然许久未曾有人经过。   不知不觉之中, 两人其中的一个小内侍, 便忍不住慢吞吞地止住了手中清扫的扫帚,然后几步走到另外一个内侍的身后。   另外一个内侍正专心扫地,不期然被那小内侍拍了一下, 尚还有些不耐烦的没好气。   转身,亦停住手中的扫帚,只听那个内侍问道:“你做什么?”   小内侍显然很想摸鱼,是故对于年纪稍长的那个内侍不耐的神情,仿佛未察觉一般地搭讪着说道:“听说了吗?皇后娘娘自昨日便已临产了。”   回复他的,是年纪稍长的内侍转身,眼皮不抬继续打扫的举动:“自是知晓,不过这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快些清扫吧!”   “……”小内侍想了想,到底摸鱼之心占了上风, 不由得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又凑了过去。   “左右夜里路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般大的风也会吹落枯枝,不如咱们明日再来清扫吧!”   年纪稍长的内侍似是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同伴爱偷懒的习性, 轻轻地哼了一下, 正待抬手去敲后者的脑袋。   一个人影,忽然走进了这片玉兰林,察觉到玉兰林中有人, 只见那个人影似是微顿了一下。   小内侍有些纳罕地去看那个人影,却被年纪稍长的内侍以为是在偷懒,抬手便是一个爆栗。   “不要偷懒!”   被打的小内侍有些委屈地看了年纪稍长的内侍一眼,然后抬手去指那个人影,却是没有说话的噤声。   年纪稍长的内侍于是便转头,顺着小内侍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两个内侍正同时有些纳罕,忽见那个人99Z.L影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来,直到走到两人的面前。   待到看清来者是谁,两个内侍皆惊讶地连忙垂头,然后恭声行礼道:“殿下万福。”   昭若声音如常,一面脚步不停地走着,一面语气随意地说道:“起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内侍只觉眼前繁丽的裙裾翻飞,昭若殿下便这般匆匆走了过去。   直到昭若走后许久,两个内侍方才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昭若远去的身影,满面疑惑。   这次轮到那个年纪稍长的内侍,思索同自己并无关系的事情了,只听他喃喃疑惑地说道:“这般晚了,昭若殿下身边,怎么无人跟随呢?”   冬初的晚风已然不似秋日那般,吹拂于面甚至有些寒冷的刺骨。   但昭若的面庞上却微有汗意,不知是因为这般匆匆行路,还是因为她心中的焦灼。   抬手轻轻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昭若抬步继续匆匆地走过一片萧瑟的树林,方才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站着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晚风的吹拂之下显得有些瘦弱单薄,但皎洁柔和的月光照耀于她的身上,却更添倩丽娴静。   昭若看着陆景琴的身影,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幸好阿景自染翠宫逃脱了出来。   不然,这次所做的计划,又要化为虚空了。   听到身后传来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虽然声音不大,但陆景琴还是带着些紧张与警惕地转过身去。   待到看清来者是昭若之后,陆景琴微有些僵硬的身体方才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声音中亦不自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殿下万福。”   昭若走上前,伸手扶住福身行礼的陆景琴,声音有些焦急,而带着几分紧张的忧虑。   “不必客气,快起来。”   陆景琴起身,看向眉目之间隐含焦灼之色的昭若,昭若将一直拿着的一身青灰色内侍服递给她。   “阿景,你快换上。”   为了方便,陆景琴干脆将内侍服直接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昭若一面帮她抚平衣角,一面说道。   “皇后嫂嫂难产,皇兄与母后现下都在椒房宫中陪着,一时半会应不会有人去染翠宫。”   陆景琴匆匆穿好内侍服,听到昭若这般说,只是微微皱眉地颔首,并没有说话。   只听昭若接着又说道:“只是你迷昏的那些人恐怕很快便会被发现,你还是快些离开吧,本宫在东城门安排了接你的人。”   听到昭若这般说,陆景琴颔首同她告别之后,便转身匆匆欲走。   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陆景琴微顿了一下脚步,终是又转过身来。   昭若看着陆景琴远去的身影,眉眼之间的忧虑却未见消融,此时又见陆景琴转过身来,不由得有些焦急的讶然。   正要开口让陆景琴快些离开,忽听陆景琴声音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担忧问道:“殿下,你不会有事吧?”   听到陆景琴这般担忧地问道,昭若不免心中既有些好笑,又生起些心酸来。   皇兄啊皇兄,你口99Z.L口声声说你喜欢阿景。   可这些时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可怕的事?让阿景这般忧虑你的亲妹妹,会不会被你震怒之下所伤。   微笑着摇了下头,昭若眨眨眼睛看向月光之下的陆景琴,皎洁的月亮正悬挂于她的身后。   或许此次别后将此生不复相见,是故昭若望着眼前的陆景琴,似是要将这副柔和的月下场景刻入脑海。   昭若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这夜风中响起,带着某种安抚的柔和意味。   “本宫会有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听到昭若的话,陆景琴方才终是放下心来,对着昭若展颜一笑,她转身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出乎陆景琴的意料,此次逃离一路竟然破天荒地顺风顺水,无人阻拦。   可是陆景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染翠宫中被自己迷昏的侍从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   快步走到东城门,陆景琴看着夜色之中的守卫,深吸一口气,方才镇定自若地上前。   守卫见有人前来,虽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瞌睡,但却因为来者一下子警惕地清醒了过来。   “什么人?!”   陆景琴心中一凛,但脚下的步伐,却越发镇定从容起来。   微垂着面容,守卫看不清这个小内侍的模样,只听她瓮声瓮气地说道:“奴才是奉昭若公主的命令出宫去的。”   说着,陆景琴抬手,又向门口守卫出示昭若所给的那块令牌。   “嗯,出去吧!”   守卫虽然心中纳罕,为何半夜三更昭若殿下的宫人要出宫,但还是打开宫门将陆景琴放了出去。   待到出了东城门,陆景琴一直七上八下没有着落的心,方才落了下来。   她站在久违的宫外,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又获得了自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景琴的心中忽然又莫名生起一丝不知所起的惊慌来。   仿佛是一抹阴霾笼罩于心,陆景琴抬步匆匆往约定好的方向走去,将那丝惊慌的情绪甩开。   她心中有些好笑地努力劝慰自己,不要因为从前的逃离失败与被拘禁,而惶恐于来之不易的自由。   东城门之外有一片树林,将近隆冬,树林之中的枯枝落叶铺满了地面。   陆景琴有些急切的脚步踩在这些枯枝落叶之上,发出轻微的干枯枝叶折断声,于此静夜显得有些突兀。   而树林中一直默默而焦急静待着的人,仿佛是听到了这干枯枝叶折断的声音,不由得望了过来。   等待在车厢之外的卫韶,便这般不期然的,与踏叶而来的陆景琴目光相撞。   光秃秃的枝头已然没了树叶遮挡,月光便这般疏疏落落地倾落下来。   陆景琴未曾料到卫韶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得怔了一下,卫韶却已然将视线移开,对着车厢之中恍若无事地笑道。   “阿景来了。”   车厢中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紧接着有人风风火火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原是满面喜色的陆99Z.L宛琴。   陆宛琴见陆景琴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呆呆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着急地向她招手。   方才反应过来卫韶非敌的陆景琴,若无其事地敛去自己面上的怔神,抬步走了过去。   皎洁柔和的月光之下,云澈半扶着车厢,目光温和如这月华一般,看着走到面前的陆景琴。   眼圈儿微红,一抹泪意却被压住,云澈展颜笑着轻声问道:“阿景,你来了?”   陆景琴用力颔首,同样眼圈儿微红地笑着回答:“嗯,我回来了。”   仿佛两人只分别了不久,而陆景琴亦只是深夜晚归一般。   云澈温然笑着向陆景琴伸出手去,陆景琴盈盈一笑,借着他手的力道上了马车。   待到进了车厢,陆景琴方才有些纳罕地发现,车厢中竟然有她未料到的人。   “你……您怎么来了?”   陆宛琴似是看出了陆景琴的疑惑,遂有些大大咧咧地解释道:“我姨娘非要来,大家都没办法阻止她,她就来了。”   柳姨娘嗔怪地看了陆宛琴一眼,明明目光中满是不赞同的担忧,但声音却破天荒有些温和的无奈。   “哼!刚开始还不肯告诉我,几个小孩子来冒这么大的险,我怎么放心的下。”   听出柳姨娘话中带着的责备,陆宛琴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连忙揽住柳姨娘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姨娘最好了。”   柳姨娘明明已经心软,却仍旧冷着脸,不肯这般轻易便绕过陆宛琴。   伸出手指头来,戳了一下陆宛琴的脑袋,只听柳姨娘没好气地说道:“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甜言蜜语,下次要是再犯,小心我揍你!”   见此场景,陆景琴的心中,忽然涌上一丝不知所起的酸涩来。   一直被握着的手,忽然被十指相扣地牵得更牢,更紧。   陆景琴抬眸去看云澈,云澈亦正望着她,温润的乌眸清澈而明亮,满是温和与怜惜。   想到旧时两人许下的诺言,陆景琴眼中的泪光不由得由酸涩,转而为幸福。   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她便没有家了。   但所幸,未来她还会同所爱的人共建属于他们的新家,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第69章 保护   疾驰的马车, 在这静谧安详的夜色之中前进着,皎洁的月光倾落其上,更添几分清冷。   许是夜深容易让人生出倦怠之意来, 马车之中的人,此时皆已沉静下来靠在车厢壁上小小地休憩, 只留卫韶在前面赶车。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卫韶的身上, 夜里为方便行事, 此时他身上所着不过一件玄色的直裰,倒与这如墨一般的夜色相融。   云澈大病尚未痊愈,一路舟车劳顿早已有些撑不住, 此时牵着陆景琴的手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目光温和而担忧地看向云澈的陆景琴,轻轻地探手为云澈披上一件外裳,看着车中早已睡着的柳姨娘母女,自己却了无睡意。   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陆景琴顿了一下,方才若无其事99Z.L地抬手掀开车帘,去看车外的卫韶。   夜色之下,一身玄衣的卫韶正在驾驶着马车,仿佛不知疲惫的淡然模样。   陆景琴的心中, 不由得便生起些许复杂的思绪来。   若还如从前那般对卫韶不假辞色地针锋相对,那她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是……   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卫韶以为是陆宛琴,动作随意地转头, 有些纳罕地望了过来。   却不想, 正看向自己的人,原来是神情有些复杂的陆景琴。   两相对视,两人各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之色, 陆景琴若无其事地垂眸,率先移开视线。   正待收手放下车帘,忽听卫韶先其一步,语气温然地淡声问道:“要喝水吗?”   说着,不等陆景琴回答,卫韶便将一只水壶抬手递给了她。   陆景琴其实并不怎么口渴,只是拒绝卫韶不免显得有些更加冷漠与尴尬,于是她颔首轻声说道:“多谢。”   接过水壶,陆景琴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水壶中的冷水,而卫韶仍旧驾驶着马车。   氛围怪怪的,冷水有些冰冻牙齿。   于是陆景琴便停下了喝水的动作,状若无事地随口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卫韶转过头来,看向陆景琴的视线似是有些诧异,但他还是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出城。”   方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的陆景琴,越发有些尴尬地轻声“嗯”了一声。   但她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平平静静的,倒是不会有人看出现下她心中非常尴尬来。   卫韶转头看着面前将视线移开的陆景琴,见她心不在焉地垂眸,又要去喝水壶中的冷水。   正待尽可能语气平静如常地开口,提醒她夜凉,少喝一些冷水。   忽见陆景琴不经意地抬眸,看向正前方,然后便紧张而焦灼地开口对自己说话。   “卫韶!马车要撞上路旁的大树了!”   听到陆景琴压低了声音,这般忧虑地提醒,卫韶方才反应了过来,匆匆转回头去。   果如陆景琴所说,因为自己没有好好驾驶,马匹正脱缰一般地乱跑着。   察觉到陆景琴仍旧在有些忧心地看着前路,卫韶不由得因为一丝尴尬,而微微红了一下耳朵。   但是亦多亏了卫韶此次犯的错,两人之间的氛围,方才没有刚刚那般的僵硬与奇怪。   卫韶微定了一下心神,正待好好地驾驶马车,目光所及忽然发现了路旁的不对劲。   道路的两旁,流转倾洒的月光之下,隐隐可见竟然有两排穿着夜行衣的刺客,手持着一把把□□。   锋利的弓箭,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越发泛着冷冷的寒光,刺客们便这般凶狠而冷鸷地看着行驶的马车。   许是察觉到了卫韶已然发现了他们,刺客们索性不再埋伏,而是直接手持□□站起身来。   陆景琴亦已发现了埋伏于道路两旁的刺客们,她秀眉微皱,下意识地去看卫韶。   卫韶却并未转身,只是直着挺拔的脊99Z.L背,继续前进着,驾驶的速度更加加快了几分。   镇定自若的陆景琴,连忙放下车帘,去推车厢之中正在休憩的柳姨娘母女与云澈。   想到外面手持□□的刺客们,陆景琴赶紧示意被唤醒有些茫然的三人,快些俯身下来。   “外面有□□手,快趴下。”陆景琴解释道。   听到陆景琴神情肃穆地这般说道,柳姨娘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连忙拉着仍旧有些迷迷糊糊的陆宛琴趴下。   云澈轻轻咳嗽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牵住陆景琴的纤手,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亦俯身趴了下去。   道路两旁一直埋伏着的刺客们,本以为卫韶发现了他们,会因为看到□□而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   谁知道卫韶驾驶着马车的速度,竟然越发快速了起来,这让刺客们不由得有些傻眼。   反应过来,刺客中的首领,一面指挥着缩小包围圈,一面扬声威胁地说道。   “快停下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卫韶恍若未闻,只是更加快速地挥扬着手中的马鞭,吃痛的马匹飞快地奔驰在道路上。   见卫韶这般不识时务,饶是来之前得了命令,不许放箭以免误伤的刺客首领,亦不免阴鸷了神情。   若是真的任由他们这般走了,该如何回去交差?!   思虑片刻,刺客首领对着身后的刺客们挥了一下手,然后看着疾驰的马车,冷冷地哼了一声。   “追上去,放箭拦住他们,留活口。”   车厢之中,陆宛琴被柳姨娘紧紧搂住,趴在车厢底上,迷迷糊糊的思绪方才渐渐清醒了过来。   待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景琴刚刚所说的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陆宛琴倏然瞪大了眼睛。   震惊的目光看向因为马车疾驰,而随风摇晃的车帘,陆宛琴看到了卫韶仍然挺直的脊背,正在全神贯注地飞快驾驶着马车。   “阿韶表哥!”   柳姨娘紧紧搂住挣扎着要出去的陆宛琴,抬手抚着她的碎发,忍不住有些悲怆地劝慰道:“阿宛,你别乱动!外面有刺客!”   听到柳姨娘劝慰阻拦的话语,陆宛琴挣扎得似是越发厉害了起来,她慌乱而焦灼地摇头说道。   “姨娘!阿韶表哥还在外面呢!”   无可奈何的柳姨娘,目光越发悲怆了起来,她继续低声劝慰陆宛琴,好似是在哀求。   “阿韶比你聪明,他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出事的。”   弓箭无眼,且阿韶表哥又要驾驶马车,哪里有空闲保护自己呢?   陆宛琴眼圈儿微酸,一滴眼泪便这般落了下来,柳姨娘见陆宛琴默默垂泪,心中更是不是滋味。   可是柳姨娘搂着陆宛琴的双手,却越发用力起来,像是要把陆宛琴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方才会让自己的孩子不会发生一点儿危险。   看到陆宛琴伤痛的痛哭模样,陆景琴的眸中,亦不由得闪过一丝愧疚的悲伤来。   身旁的云澈,察觉到了陆景琴低落黯然的情绪,牵着她的手99Z.L,更加了几分力道。   察觉到云澈握着自己的手更加用力,陆景琴抬眸去看云澈,一滴清泪挂于纤长的羽睫上,眸中满是浓重的悲伤与茫然的不知所措。   云澈乌眸微有痛意地抬手,去抚陆景琴一缕散落的碎发,然后安抚一般地对着她神情温和地笑了一下。   虽然云澈的眼眸中亦有担忧之色,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云澈那抹浅浅温和的微笑之后。   陆景琴竟觉得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然后慌乱且痛苦的思绪,亦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不断有弓箭,刺破车厢横穿而入,带着锋利的力道,让车厢中的人越发沉寂下来。   车厢中的四人都没有再言语,更没有再动作,一时之间,只有弓箭刺穿车厢的破裂声响彻这静夜。   不知道便这般过了多久,忽听柳姨娘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于这静寂的车厢中响起。   柳姨娘的嗓音有些破声,只听她凄声地喊道:“阿宛!回来!”   陆景琴与云澈抬眸去看陆宛琴,却见一道身影有些跌跌撞撞地躬身往外跑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痛心至极的柳姨娘心知陆宛琴不会回头来了,无计可施之下,她竟然起身亦随着陆宛琴的身影往外跑去。   看着陆宛琴与柳姨娘出车厢的决绝身影,云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上落下了几滴微凉的水痕。   云澈垂首去看陆景琴,陆景琴却只是垂首并未看他,摇头说话时的语气哀戚而无助。   “子清,我真的,忽然好累啊。”   听出陆景琴言语中的伤痛与黯然,云澈却无能为力,只能更加用力地以温暖的怀抱揽住她。   月明星稀,微茫的夜空之下,已然不复原有的平静。   终于出了车厢的陆宛琴,匆忙地看向正在驾驶着马车的卫韶,所幸卫韶的身上并没有受伤。   方才放下心来的陆宛琴,有些焦灼地对卫韶说道:“阿韶表哥,我来帮你看着弓箭,你现在很危险。”   见到自车厢中出来的陆宛琴,卫韶一向镇定从容的面庞上,亦不免浮现了几分担忧的神情。   “阿宛,你快些进去!这些刺客并没有要杀我们的意思,我很安全!”   说时迟,那时快,未待陆宛琴有所反应,卫韶便看到了她的身后正有一支弓箭破风刺来。   卫韶想要抬手去为陆宛琴遮挡,却已然来不及,只能失声喊道:“阿宛!小心!”   反应过来的陆宛琴,正要转过身去,却忽地被身后跟来的柳姨娘,一下子抱住以身挡住了。 第70章 光芒   陆宛琴几乎被柳姨娘半扑倒在了一旁, 只见两个人的身影皆是一晃,陆宛琴连忙转头去看柳姨娘。   仿佛是有什么心有灵犀的感觉一般,陆宛琴借着这皎洁微亮的月光去望柳姨娘, 语气中满是轻颤的惊慌。   “姨娘,你没事吧?”   一开口, 陆宛琴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之中, 已然带着几分哭腔。   柳姨娘似是痛苦极了, 但听到99Z.L陆宛琴话中的哭腔,却还是勉强自己笑了一下。   看着柳姨娘因为痛苦,而几乎皱作一团的五官, 与其面上的那抹勉强的笑意,陆宛琴心中越发惶恐了起来。   控制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陆宛琴费尽力气方才转过身来,用力地抱住柳姨娘。   陆宛琴一面无助而惶恐地哭泣着,一面断断续续地对着柳姨娘说话。   “姨娘,你等一下,不要睡觉,我们马上就要出城了……出了城便可以去为你寻大夫了, 你不要睡觉……”   奄奄一息的柳姨娘,此时已然有些气息微弱, 听到陆宛琴惊慌失措地哭着这般同自己说话,她只是面色苍白地摇了下头。   仿佛是担忧陆宛琴会留下阴影一般, 柳姨娘仍旧尽可能地勉强笑了一下, 然后语气虚弱而艰涩地说道。   “阿宛,我没事的……你快些回车厢中去,这里不安全。”   听到柳姨娘担忧的叮嘱, 陆宛琴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眼泪簌簌而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陆宛琴一面用力地摇头,一面哭着去抱柳姨娘,想要把她带回到车厢中去。   只可惜,弓箭如雨一般铺天盖地自后方穿来,陆宛琴想要带着柳姨娘回去已然成了奢望。   见自己劝说不了悲痛欲绝的陆宛琴,又不断有弓箭落在身旁的不远处,柳姨娘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悲痛的泪光。   抬手,柳姨娘似是想要去擦拭,陆宛琴面庞上汹涌的泪水。   但却终是因为骤然没了的生息,而将抬手的那个动作,化作了此生无可弥补的遗憾。   陆宛琴似是不能相信一般,呆呆地看着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的柳姨娘,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怀中最亲密的那个人的体温正在慢慢流失,陆宛琴却仍旧不为所动地抱着柳姨娘,泪水汹涌地纵横于面庞。   方才一直专心驾驶马车,为防后面的刺客们追上来的卫韶,此时听到陆宛琴终是控制不住的哭声,不由得微愣了一下。   待到反应过来柳姨娘可能已然去世了,卫韶的目光之中,亦不免带了几分悲痛。   可是当下事态紧急,实在不是可以随意发泄心中情绪的时候。   卫韶压着心中的悲痛,镇定地安抚悲痛欲绝的陆宛琴:“阿宛,你快些回车厢中去,这里不安全!”   出乎意料的,一向对卫韶心有爱慕的陆宛琴,此时却仿佛是听不到卫韶劝慰的话语一般。   她只是悲痛地抱着怀中的柳姨娘,面色苍白,涕泗横流地大哭着。   卫韶无计可施,却亦知晓外面现在非常危险,断不能让陆宛琴一直在外面。   思索片刻,卫韶正待出手,将陆宛琴强行推回车厢之中,车帘忽然被人自里面掀开。   月光的照耀之下,面上隐有泪痕的陆景琴,抬手欲去分开陆宛琴紧紧抱着柳姨娘的手。   陆宛琴却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虽然没有挣扎反抗,但却紧紧地抱着柳姨娘不肯松开。   无可奈99Z.L何,陆景琴只好蹲身,望向满面泪痕的陆宛琴,开口去劝慰她。   “二姐,你松开手,我们快些回车厢里去。”   神情怔然的陆宛琴,只是涕泗横流地大哭着,仿佛已然陷入了梦魇之中不能醒来,手上抱着柳姨娘的力道却半分没有放松。   陆景琴抬手去擦干自己面上微凉的一行泪珠,仍旧用力地伸手去掰陆宛琴抱着柳姨娘的手。   不断有弓箭破空穿过,如流星一般迅速,却极其危险。   掰不动陆宛琴紧扣着的手指,陆景琴望着面前的陆宛琴,忽然抬手慌乱地去握她的手。   陆景琴的语气近乎哀求,却又带着有些咄咄的震声,仿佛只有这般,方可让陆宛琴回过神来。   “二姐!柳姨娘为了保护你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你便要这般自暴自弃,辜负她的遗愿吗?!”   听到陆景琴悲怆的这般呼喊,陆宛琴茫然失措的悲痛目光,方才有了几分聚焦。   大滴大滴的泪水急促地落了下来,仿佛终是不得不承认,怀中有些冰冷的柳姨娘已然辞世了一般。   陆宛琴神情悲痛地缓缓松开了手,陆景琴握住她冰凉的手,然后想要将她拉回车厢之中。   一直等待于车帘旁边的云澈,上前将柳姨娘带回车厢,然后转身又要去帮助陆景琴。   只是转身回眸,待到看清眼前的景象,云澈只觉巨大的惊忧之下,心神俱碎。   一口腥甜殷红的液体,便这般自口中吐了出来。   陆景琴看到要跳车下去,满面死志与决绝的陆宛琴,想都未想下意识地扑了过去,以后背为防将其扯回了车中。   只是弓箭无眼,这般做,陆景琴的肩膀上,便不可避免地被流箭给射中了。   正在驾驶着马车的卫韶转头,见到的便是陆景琴丽容苍白的这一幕。   卫韶一怔,旋即面上满是惊痛地伸手,将摇摇欲坠地攀着缰绳的陆景琴,给拉了回来。   被拉回来的陆景琴,面色苍白地捂着自己的肩膀,轻轻吸气说道:“多谢。”   说罢,未待卫韶有所反应,陆景琴便匆匆转头,去看车厢之中的云澈。   云澈亦正目光澄澈而忧虑地看着陆景琴,虽然他极力做无事之状,但唇畔一抹殷红的血迹,却暴露了他的孱弱。   未待陆景琴开口询问,云澈便匆匆移开视线,不去与陆景琴担忧的目光相对。   以拳掩口,云澈又咳嗽了几声,方才问道:“阿景,你的伤要不要紧?”   陆景琴眉目微皱地摇了一下头,仍旧在看着云澈,显然没有那般好糊弄过去。   只是陆宛琴伏在一旁,呜呜咽咽又响起的哭声,让陆景琴暂时放弃了询问云澈。   她转身去看陆宛琴,目光中满是痛苦与担忧,因为陆宛琴此时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   陆宛琴仿佛不能接受柳姨娘已经去世的事实一般,一面哭着,一面去推柳姨娘。   “姨娘……呜呜呜,姨娘你醒醒啊……”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劝慰陆宛琴99Z.L的陆景琴,只得面色苍白地看着陆宛琴,久久方才止住了微启的惨白唇瓣。   说什么呢?在死亡面前,一切的言语皆苍白无力,最是孱弱不堪。   肩膀上传来的阵阵痛意,让陆景琴回过神来,可是她并没有呼痛,只是咬着牙忍下了肩上的痛意。   她定定望着悲痛欲绝的陆宛琴的目光中,满是无助与茫然,可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陆景琴很明白,哪怕他们真的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裴容晏那个疯子,亦不会放过他们的。   是否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错误的?   是否应该放弃挣扎,去过那种粉饰太平,但起码所有人不会这般惨烈的,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察觉到陆景琴面色惨白地看着陆宛琴,身体有些微颤的摇摇欲坠。   转头去看陆景琴,云澈仿佛想要打破陆景琴现在陷入的痛苦出神一般,伸手去握她的手。   云澈的手虽然微凉,但他担忧而关怀的温然目光,却是这冷寂冬夜,陆景琴唯一可以获得温暖与安定的光芒。   不知不觉中,今日因为惊忧,而已然有些心灰意冷的陆景琴,方才安定了下来。   如果不能用力地好好活着,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那才是辜负了逝者的牺牲。   马车疾驰着,终于,将刺客们抛于远远的后方。 第71章 追兵   破晓时分, 疾驰的马车方才猛地被止住,停于城外的荒郊之中。   一路惊险的颠簸,兼以肩上受了箭伤, 面色有些苍白的陆景琴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才敛容抬手,掀开车帘, 往外看去。   卫韶转过身来, 目光隐有关切地看向陆景琴, 不容拒绝地利落说道:“阿景,你身上的伤有些严重,还是快些包扎一下吧。”   听到卫韶这般说, 陆景琴似是仍有忧虑犹豫之色,不免顿了一下。   见陆景琴秀眉微皱,似有所思的迟疑之色,卫韶正欲出言再劝。   忽听一旁的云澈咳嗽了起来,陆景琴不再说话,只是转身去为其抚背。   等到云澈止住了咳声,只见他面色苍白而温然,亦对陆景琴说道。   “阿景,未来几日恐怕还会路遥且颠簸, 你身上的伤确实不可耽误,我们还是停一下吧。”   陆景琴沉默不语, 静静思索了片刻,方才说道:“那好吧, 我们先暂停片刻。”   顿了一下, 陆景琴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下去,几不可闻:“……总不能让柳姨娘故去了,还不得安生。”   说罢, 陆景琴便扶着云澈下车,只是她肩膀上有伤,一路上又包扎不及时失血过多。   走动之间头晕眼花,竟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幸得卫韶眼疾手快,上前接住了她,方才不至于跌倒。   陆景琴反应过来卫韶身上异样的紧张与紧绷,微不可察地推开卫韶,然后自己站定。   “多谢。”   承情地微一颔首,陆景琴以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住自己有些崩裂的伤口,然后转身走进车厢,去扶陆宛琴。   陆宛99Z.L琴坐在车厢的地上,正半抱着柳姨娘,怔怔出神的不愿相信模样。   看到陆宛琴这般模样,陆景琴心中不由得酸涩难当,她低身走到车厢中去。   然后缓缓蹲在陆宛琴的面前,轻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二姐,我们还是快些让柳姨娘入土为安吧。”   听到陆景琴轻声劝诫的话语,陆宛琴仿佛忽然L了毛的小兽一般,无力而嘶吼地摇头厉诘。   “你在说谎对不对?!姨娘她明明还好好的!她不会死的!”   仿佛亦知晓这不过是自己异想天开的奢望一般,陆宛琴一面摇头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一面流着无助的汹涌泪水。   陆景琴看着这般悲痛欲绝的陆宛琴,乌眸中亦闪过一丝泪光。   但她飞快地转过头去,直至压下眼圈儿那股酸涩之意,方才将头转回。   遍寻手帕不得,料应是来时颠簸又太匆匆,所以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索性抬起一只胳膊,陆景琴以袖轻轻擦拭着陆宛琴面颊上的泪痕。   “二姐,我知道你很伤心很难过,可是柳姨娘真的已经去世了。”   陆宛琴不言语,只是抱着柳姨娘默默抽噎着,陆景琴顿了一下,强迫自己努力平静地劝慰陆宛琴。   “如果我们不能让柳姨娘入土为安,然后快些离开此处,那么柳姨娘才是真正地白白牺牲了。”   听到陆景琴的这一番话,陆宛琴似是陷入了某种痛苦挣扎之中,久久。   仿佛终于不得不自那些自欺欺人的保护罩中出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姨娘的确是已经死去了一般。   陆宛琴终是松开了紧紧搂着柳姨娘的双手,然后捂面大哭了起来。   她的面容上满是血痕与泪水,陆景琴眨眨眼睛,压下涌上眼圈儿的晶莹泪水,然后仔仔细细地为其擦拭干净。   陆景琴抬手,一面以一只手轻压着自己的伤口处,一面挽住陆宛琴的手,扶她下了马车去。   ……   埋葬完柳姨娘,又为陆景琴勉勉强强地简陋处理并包扎好了伤口,四人方才又踏上了不知去何的路程。   傍晚时分,暮色渐渐四合,笼罩着城外有些苍茫的天地之间。   听到车厢之中传来的隐隐咳嗽声,卫韶的眉心忍不住更加皱了几分。   谨慎地抬眸四望看去,斜阳照于西边的天空,一片绚丽的烟霞。   又往后望望,道路寂寥无人,看起来虽然荒凉,但却终是暂时安全了一般。   一面马不停蹄地驾车,卫韶一面自心中暗暗思量,是否应该暂停马车,让疲倦至极的四人休整一下。   思前想后,终于在车厢之中云澈又咳之时,车帘被人轻轻自里面掀开了。   陆景琴探出头来,卫韶转头去看,不期然两人的视线便相撞在了一起。   若是放在从前两人毫无芥蒂之时,陆景琴定然不会这般轻轻侧头,躲避一般地移开与卫韶相视的目光。   只是前尘旧事的尴尬,让陆景琴微有些不自然便这般面对卫韶。   卫韶见陆景琴移开视99Z.L线,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之色,若无其事地淡声问:“怎么了?”   听到卫韶这般问自己,陆景琴转头,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车厢,方才回答道。   “我们已经赶了好久的路了,子清与二姐的情况都有些不好,不如且先休息一下吧。”   闻言的卫韶见她与自己想法相符,亦不再纠结犹豫,干脆地颔首应道:“好。”   四人在一处疏疏落落的树林中停下,枝叶绰约,好不荒凉。   卫韶进了林子,过了许久,正当陆景琴有些忧心他的安危之时,方见他拎着一只野鸡走了回来。   看到陆景琴见到自己回来,方才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卫韶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后神情如常地走到一旁坐下,卫韶开始清理着手中的野鸡。   很快夜色便降临,晚风中带着丝丝的凉意,但是面前生起的火堆却是那般的温暖。   仿佛便是再上佳的地暖,亦不及面前简陋的火堆一般,让人心生安定的慰藉。   四人的手中,皆拿着一枝树枝,用来串着分好的野鸡肉。   陆宛琴静静坐于陆景琴的身旁,手中拿着树枝,有些心不在焉地慢慢烤着手中的野鸡。   她的眉目之间,显然仍有悲痛伤感之色。   眼见陆宛琴手中的野鸡肉,便要因为她的心不在焉而烤糊。   陆景琴压下眼中的一抹忧虑之色,侧身将手放于陆宛琴面前,轻轻地晃了一下。   见陆宛琴果不其然看向自己,苍白着面色勉强地报以一笑,陆景琴想要抬手将她手中的树枝取过来。   “二姐,我来帮你烤吧。”   谁料陆宛琴轻轻移开自己的手,摇头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便是。”   陆景琴见她不肯让人怜悯的要强模样,心中一叹,面上却并未说话。   两人皆未再言语。   应该是,四人皆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晚风吹拂,风势有些大,面前的火焰被吹得摇摇晃晃,好似舞动的精灵一般。   陆景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小幅度地缩了缩自己的身体,显然有些受不住寒风的模样。   闻声的云澈转头去看她,垂下浓密的羽睫思虑了一下。   然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为陆景琴披上。   陆景琴原本正有些瑟缩,此时不期然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衣,仿佛尚带其主人浅浅的体温一般。   讶然地转头去看云澈,云澈润润的乌眸之中,映着温暖的篝火与两个小小的陆景琴。   还有掩盖不住的,担忧与关切之色。   愣了一下,正要将自己身上披着的云澈外衣匆匆脱下,然后还与云澈。   云澈这个从不知晓珍惜自己的人,反倒先其一步,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听到云澈这般咳嗽,陆景琴赶紧抬手将外衣取下,为他披上。   看到陆景琴忧虑又十分不赞同地将外衣,复又抬手为自己仔细严密地披上,云澈不由得带着几分抱歉地回看陆景琴。   本来是要开口,好好地同云澈说道说道的陆99Z.L景琴,此时见到云澈这般的目光,不由得顿住了要到唇畔的言语。   眼前病弱憔悴的云澈,哪里还有从前风光月霁的翩翩公子模样?   心头一酸,陆景琴压下眼圈儿的隐隐泪意,勉强自己笑着说道。   “子清,你身体尚未痊愈,这些我来做便是,你且去那边风口未对着的地方去,那边烟灰少些。”   陆景琴一面转头看向咳嗽不止的云澈,一面抬手接过云澈手中的树枝来,慢慢地焚着适宜的火焰。   渐渐止住了咳嗽的云澈,只是看着暮色火焰的映照之下,侧颜专注认真的陆景琴,轻轻颔首说道:“好。”   听到云澈言语,陆景琴转头,努力勉强自己盈盈一笑地望了他一眼,以宽其心。   ……   云澈似有茫然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远山青树,自后看去背影悲伤而带着淡淡的寂寥。   烤好了手中的鸡肉,陆景琴起身,抬步往云澈的身旁走去。   察觉到陆景琴的到来,云澈方才回神,侧目去看她。   四周的荒芜广阔景致,皆被沉沉的夜色所笼罩着,燃烧着的篝火于寒冷的夜里发出明亮而温暖的光芒。   可虽然星稀,月亮却明亮皎洁地照耀着大地,不至于那般暗沉令人举目不见。   看到陆景琴笑意吟吟递到自己面前的鸡肉,云澈抬眸看到她虽有疲倦却尽力微笑,不想让自己担忧的模样,亦笑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并肩靠近着站在这里,望着不远处的景致,漫无目的而安详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放空自己茫然出神的云澈,忽然听到身旁的陆景琴轻声问。   “子清,你在想什么啊?”   道路颠簸令身心俱疲,兼以陆景琴又是亲密之人,是故云澈未经太多思量,便语气有些疲倦地温声说道。   “我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我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   云澈口中的言语忽然顿了下去,但陆景琴却明白,他猛然止住的那个“不应该”之后,应是什么。   下意识的,云澈垂眸去看陆景琴,果不其然看到了她眼中微闪的隐隐泪光。   为自己的失言有些抱歉,云澈探手去牵陆景琴,陆景琴有些僵硬地任由云澈握住自己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凉的原因,云澈觉得陆景琴与自己的手皆有些冰凉。   但正因为夜凉,亲密之人更加应当相互依偎,而不应该如他这般微有动摇的茫然。   云澈有些抱歉,对陆景琴说道:“阿景,我……”   未待云澈说完,陆景琴便飞快地将眼中微闪的泪光掩下,化为一抹浅浅的微笑,然后摇头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   顿了下,陆景琴反握住云澈的手,望向远方说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们在一起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后来定然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两人站在那里颇有一会儿,陆景琴忽然察觉到,云澈有些凉的手有些僵硬了一下。   不解地抬眸去看身旁99Z.L的云澈,却发现云澈此时亦正在看着自己,一向温隽的目光之中此时闪过几分提醒。   顺着云澈的目光,陆景琴往一处方向看去。   然后便有些惊怒地发现,月光之下的那里,似是有一群黑衣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行进,悄无声息。   这些人竟然跟得这么紧?这般快又找到了他们!   陆景琴与云澈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忧与无奈。   若无其事地转身,两人脚步有些快,往陆宛琴与卫韶所在的方向去。   仿佛目光很是敏锐一般,看到陆景琴与云澈两人转身离去,那群黑衣人亦加快了脚步,匆匆地往这里来。   卫韶原本坐于陆宛琴的旁边,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说着话。   此时见到陆景琴与云澈两人脚步匆匆回来,卫韶与陆宛琴不由得抬眸去看,然后皆是面色一变。   因为陆景琴与云澈的身后不远处,亦正有一群黑衣人飞快地往他们四人,所在的方向奔来。   “你们快走!”   卫韶本想留下自己,勉强与这些黑衣人周旋争取些许时间,可是谁知,其余的三人却并不赞同他的想法。   陆景琴目光有些焦灼与忧虑,她看着卫韶,说道:“要走一起走。”   三人皆是一动不动,卫韶无可奈何,只得赶紧抬步走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于沉沉的夜色之中,本来以为会同之前碰到的那些刺客们一般,不会伤害他们。   可谁知,这次射过来的弓箭却铺天盖地,带着狠厉的不管不顾,仿佛是特意要置他们于死地一般。   不过片刻,马车的车厢便已然被弓箭所撕扯得七零八落,四周可见漏风的裂口。   陆景琴拔下车厢上的一支弓箭,丢了出去,忍不住神情凝重地说道:“这些人恐怕与之前追赶我们的,并不是一伙。”   车厢之中的云澈与陆宛琴皆去看她,陆景琴说道:“方才追赶我们的那些刺客,虽然难缠,但却并非要真的杀掉我们,而是要将我们活捉回去。”   顿了下,神情冷凝的陆景琴继续说道:“而现在的这伙人,咄咄相逼且出手狠辣,显然是要将我们置之死地。”   云澈思索片刻,目光中的担忧越发深沉起来:“你说的没错。”   之前的那些刺客们,恐怕是裴容晏派来的人,为避免伤害到陆景琴,方才会那般谨慎行事。   而现在这些人这般狠厉,招招要取他们的性命,却不知是听从谁的差遣。   可是这样,他们无疑是更加危险了起来。   陆宛琴眉心微皱,隐有担忧地看向陆景琴,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三人正说着,忽觉马车的速度倏地停了下来,原来竟是马被弓箭射杀了。   车外传来卫韶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隐隐克制,却总也压不住的焦灼。   “你们先走,寻一处地方躲藏起来,待我将这些人引至别处,再去与你们碰头。” 第72章 逃亡   陆景琴掀开车帘, 远远地往99Z.L后看去,虽然那些黑衣人一时半会还没有追上他们,但距离相隔已然寥寥无几。   微皱了一下眉心, 车厢中的三人连忙下了车,陆景琴说道:“要走一起走!”   卫韶见陆景琴一副执着的模样, 陆宛琴与云澈亦并不赞同自己引开黑衣人, 只得颔首说道:“好, 那我们一起走。”   前面是一处分岔路口,卫韶在后面警惕地善后,陆景琴搀扶着有些虚弱的陆宛琴, 云澈在一旁。   经过分岔路口的时候,卫韶特意将袖中的一方手帕,扔在他们未曾经过的那条路上,以期能够引开黑衣人。   四人脚步匆匆地走着,陆宛琴虽然身体有些虚弱,但陆景琴毕竟是个负伤的病人。   察觉到陆景琴的疲惫,陆宛琴不由得放开了搀扶着自己的陆景琴,然后转身去看卫韶的情况。   然后陆宛琴便僵硬住了。   因为说好要善后的卫韶已然不见了踪影,而陆宛琴却心有灵犀一般地猜出了, 卫韶究竟是去了哪里。   陆景琴察觉到陆宛琴的僵硬,不由得顺着她怔怔出神, 似有悲怆的视线看去。   发现卫韶不见了踪影,仿佛亦是猜出了卫韶的目的, 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悲痛且忧虑了起来。   三人便这般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 云澈垂眸,以羽睫掩下明眸中的隐隐泪光,对两人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卫韶是为了三人的安全, 方才决意去送死,若是回去自以为是地去救卫韶,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心中满是酸涩之意,三人匆匆复又前行,陆宛琴却忽地止住了脚步。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陆景琴惊诧而悲痛地望向陆宛琴,后者却只是退后几步,避开陆景琴要去挽留的手。   “二姐!不要回去……”   听到陆景琴悲痛的挽留,陆宛琴只是抬眸看着陆景琴,破天荒面上微有一丝浅浅的笑容。   陆宛琴一面微微笑着,一面背身走去,她眨眨眼睛努力压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快速地说道。   “阿景,我很遗憾,从前我们姐妹芥蒂了那么多年,如果我们能早些这般要好,该多好啊。”   顿了下,陆宛琴最后转头看了陆景琴一眼,那道目光不似她平时那般的骄纵开朗,反倒温柔得真像个大姐姐。   然后,陆宛琴决绝地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沿着原路跑了回去。   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匆匆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模糊于陆景琴的眼前水光。   微冷的夜风吹拂过面上的泪痕,亦吹拂来一声如同叹息一般的,清清浅浅的话语。   “可是如果能有来生,我真的希望,我再也遇不到你做我的妹妹了。”   ……   陆宛琴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匆匆而急切。   就好像是,回到了旧时,她还是从前那位小小的女童一般。   她还可以很清楚地记得,去那位只有私底下方才可以称呼“舅舅”的家中时,要见到自己最喜欢的阿韶表哥,那时的心情是哪般。   就如99Z.L现在这般――虽然急切,却更加心境安详笃定,因为觉得这便是自己想要去做的。   可是陆宛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见到这样的阿韶表哥。   或许她是想到过的,只是她忘记了,然而她想到的,却又实在与此大相径庭截然不同。   她想到的,只是两人白头偕老后,于某日安详地在满堂子孙中寿归正寝。   而不是这般,卫韶眉目之间隐有痛苦,但却解脱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卫韶显然已经死了,可陆宛琴这个傻姑娘,还是不肯相信。   便如她一直不肯相信,阿韶表哥不可能不喜欢她一样。   陆宛琴僵硬地站在一旁,直到控制不住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方才赶紧眨了眨眼睛,想要将汹涌的泪水收回去。   可是没用,泪水是止不住的,便如卫韶是个骗子一般。   她还能记得,那是她七岁时的大年初三,她姨娘带她回姥姥家的那日。   临下马车的时候,她发髻上缠着的秀致珠花,不知为何让那密密织着金线的车帘给扯坏了。   姨娘在府中不得随意外出,久未曾见姥姥,早便有些迫不及待。   见她犹犹豫豫不动,又努着嘴要哭,耐性更是全无,于是便沉着脸匆匆呵斥她:“大过年的别找晦气,不许哭。”   姨娘一面数落着尚还在委委屈屈揉眼睛的她,一面由下人们搀扶着下了马车,然后她便看到了卫韶。   小小的少年站在皑皑的白雪里,赤色滚金边的衣袍让他看起来喜庆得像是绽放的红梅,于此天地皆白的世界格外分明。   “你仰起头来,眼泪便会倒流回去,便无人再说你大过年的找晦气啦!”   马车上的陆宛琴果然傻乎乎信了卫韶的邪,卫韶得意洋洋地嘲笑她,笑声如小小的铃铛相击一般清脆好听:“哈哈哈,你好傻啊,我说什么你便信?”   虽然他骗了自己,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喜欢他,下次还会傻乎乎地相信他。   不然席间妗妗笑吟吟地对她说,阿宛以后给阿韶做媳妇好不好的时候,她亦不会不假思索地直接脱口而出“好”。   卫韶听了她快速答应而郑重的“好”字,不由得侧眸去看她,亮亮的圆眼睛好看的像星星一般美好。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   “我不会反悔的,一百年也不变。”   长辈们都在哄笑,善意而随意,只有那个被开玩笑的小姑娘真真切切当了真,念念不忘记进了心里。   或许卫韶觉得她不会记得,方才会这般随口骗她。   又或许,卫韶根本没有在意过,会对她说些什么。   陆宛琴一面止也止不住地哭着,终于放弃了忍耐,一面上前蹲身于卫韶的身前。   仿佛是看不到卫韶周身的血泊一般,陆宛琴只是固执地一面哭着,一面抬手去擦卫韶青白面庞上的血迹。   只是血迹早已干涸,此举仿佛无用功一般,苍白无力。   久久,似是终于放弃了擦拭一般,陆宛琴垂下了自己99Z.L的手,紧紧地抱住卫韶的头。   大滴大滴的温热眼泪簌簌而落,渗入卫韶黑色的发丝之间,却终究不能温暖他冰冷的体温。   陆宛琴再也盼不到,青丝变白发,他们白头偕老的那日了。   手上的动作缓缓的,陆宛琴自袖中取出一方紫檀匣子来,然后微颤着打开。   里面端放着一只烧蓝的海棠琉璃簪,琉璃青翠而通透,做工细致而秀丽。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上面,清清的琉璃更添几分剔透晶莹。   这只簪子并不是卫韶送她的,而是阿景与云澈成亲之日,卫韶送与阿景的贺礼。   阿景不肯收下,阿韶表哥便将这只簪子给丢掉了,后来她复返回去,在草丛中找了好久方才找到。   陆宛琴一直想要将这只簪子还给卫韶,可是一直没有还回去。   因为陆宛琴已经好久没有收到过,卫韶送与她的礼物了。   事实上自从两人长大之后,卫韶便再未送东西与她。   察觉到她的心意的卫韶,一向与她划清界限,自持而绝情。   陆宛琴抱着卫韶,抬手长簪被刺进咽喉的时候,陆宛琴感觉到非常痛苦。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很开心。   ……   望着陆宛琴的远去的身影,陆景琴似是怔怔愣愣的,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深深的无助与惶恐。   可是想起现在自己与子清所处的境地,陆景琴无法容许自己过多沉浸于悲伤,于是她强迫自己于怔神中回过神来。   陆景琴抬眸去看云澈,云澈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目光温隽而带着安抚的柔软。   云澈抬起手来,轻牵住陆景琴的纤手,他的手不算宽大亦不细腻,但却于寒夜中那般的温暖。   不管过了多久,世间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如何转变,云澈永远是这般的温然清隽,一如他们相识的无数从前。   陆景琴不自觉地便安定了下来,仿佛再多的前路困难与未知,皆在云澈温然的安抚之中化为乌有。   可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引发的内心的愧疚与惶恐,还是让陆景琴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   “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性命,我们真的能幸福吗?”   若是说真的动摇,陆景琴倒从来没有,她所深深忧虑的,亦不过是再如此会不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顿了一下,陆景琴的声音越发放轻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子清,是不是都是我的错,嫡母从前说的不错,我是天生的祸水害人精……”   云澈忽地开口,急急地止住了陆景琴越来越轻的话语,他脱口而出说道:“阿景,你没必要担心的,因为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平日里的云澈一向温吞有礼,像是这般匆匆地开口打断别人,陆景琴却是第一次见。   眼圈儿忽地涌上汹涌的泪水,可是陆景琴还是兀自强忍着,不再说话,只是垂头不语。   看着随夜风微微飘扬的,陆景琴鬓角的一抹乱乱的散发,纤弱寂寥如无根蓬草99Z.L一般。   云澈抬手,将那抹散发为陆景琴绾到耳后,然后动作轻柔珍重地将陆景琴的头轻轻抬了起来。   他清澈明亮的乌眸里,映着墨蓝夜空上高悬的皎皎明月柔光,亦映着两个小小的迷茫的陆景琴。   陆景琴听到云澈开口说话,明明他的语气还是如平常一般,但陆景琴却知道他定然是有些悲伤焦灼的。   云澈的声音与语气,温和得让陆景琴忽然,有些想要泪流满面的冲动。   “阿景,你不能这般说自己,若要怪便全怪我便是,倘若下了十八层地狱,哪怕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亦不能容许你这般形容你自己。”   陆景琴以为她从来不在意别人如何说自己。   从前初被裴容晏带到宫中的时候,染翠宫的下人如何绘声绘色编排她是个狐狸精,她亦不是没有撞到过。   别人同她素不相识,陆景琴亦从来没有强求过别人了解她自己。   但那些随意又带着恶意的揣摩与猜测,她真的分毫不放在心上,毫无芥蒂得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冷眼观之吗?   应当是没有,可是现在她忽然好难过好委屈,万千旧事的心结与折辱涌上心头。   可见她从来都不是不在意的。   云澈见陆景琴垂着头不说话,默默地垂泪,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珍重起来。   “阿景,你不要哭了。”   陆景琴不说话,只是默默饮泣,云澈知晓她是郁结于心,索性拥她入怀让她发泄心中的悲伤。   “这会儿那些黑衣人应该向另一个方向去了,我们回去,将……他们埋葬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景琴在云澈温凉的怀中,忽然听到他这般轻声说道。   可是未待两人转身离去,便见前方隐隐有灯火通明,快步有序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回首望去,背后亦然。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陆景琴与云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情绪。   那是浓重的悲哀,与绝望。 第73章 不同   李德年觉得今日的陛下, 心情似是有些不安定。   若是放在平日里,这个时辰的皇上定然已经批阅完了所有的奏折,说不定还已经去探望过了熟睡了的太子殿下。   可是今日晚上的皇上, 却是那般的心不在焉,与其清冷从容如常的神情甚为相左。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上终于在漫不经心中, 批阅完了所有的奏折。   但做完了事情的皇上, 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动作,而是抬眸随意看了一眼一旁的一只楠木西洋钟。   这个动作,今夜皇上已然这般“随意”地做了无数次。   李德年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只是这好笑,却并不是敢于冒大不韪的轻嘲。   而是久未曾见皇上这般少年人做派,让自幼陪伴皇上的李德年的心中,生起一丝思绪与感慨来。   心中正没边没际地想着,李德年忽然听到有一道沉沉的脚步声,自宣室殿的外间传来。   未经通报便见99Z.L林将军大步走了进来,李德年的心中便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见林将军走进宣室殿,皇上似是破天荒的,有些紧张急切之态。   莫不是他猜错了, 而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   李德年正于心中想着,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木木的, 忽见林将军恭敬地跪了下去,行一礼说道。   “回禀陛下, 末将不负所望。”   听到林将军恭敬地如此回话, 皇上似是愣了一下,旋即便大喜过望地起身,下去扶仍在恭敬行礼的林将军。   “林爱卿请起。”皇上如玉面庞上的深深笑意, 无从遮掩,亦未加遮掩。   林将军从未见过清冷深沉的帝王,这般喜笑颜开的模样。   一向为人严肃的林将军,亦忍不住有些纳罕地看了一眼皇上,然后被发现后,迅速地垂眸又做恭敬状。   察觉到林将军的不自然,皇上只是将其扶起,然后眉目含笑地柔声说道:“时辰不早了,林将军快些回府休息吧。”   越发不自然的林将军,不明白为何自己不过是去抓了两个人回来,便得皇上这般青眼有加。   林将军只得回答:“多谢陛下/体恤。”   于是,一头雾水且受宠若惊地谢主隆恩后,林将军离开了宣室殿。   皇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着,李德年赶紧自后面跟上。   走到快要通向外间的地方的时候,因脚步匆匆走路带风,皇上不慎将几只去年西塞贡上的琉璃彩绘花瓶一齐给碰倒了。   外间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宫娥见了,皆吓白了一张面容,惶恐欲匆匆跪下。   皇上随意挥了一下手,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随便收了便是。”   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着,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皇上转头又对李德年说道。   “李德年,通知下去,明儿个阖宫都去内务府领赏钱。”   李德年见皇上多日以来一直阴霾的神色,终于云开见月一般得以舒展开颜,忍不住笑吟吟地故意说道。   “不过年不过节的,陛下这是做什么?”   皇上并未回答,李德年自然不敢再顺着杆子瞎问。   过了会儿,便在李德年快要忘记自己还曾问过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听到皇上语气轻快地说道:“因为今儿个比过年过节还要让朕开心。”   ……   皇上走进染翠宫的时候,陆景琴正在到处乱砸东西,虽然张牙舞爪,但却张皇无措得像只被困的小兽。   看到皇上微微笑着走了进来,陆景琴想都未想,全身愤恨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脑中一般。   不受控制地冲了上去,陆景琴抬脚,方才拽住裴容晏绣着祥云纹饰的明黄领口。   想到与云澈分离之前,那些人对其随意而粗鲁的动作,陆景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问道:“子清呢?你把他带去哪里了?!”   听到陆景琴的问题,皇上明亮的眸光似是一沉,旋即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目光意有所指,带些浅浅的戏谑看着陆景琴,皇上温声开口说道。99Z.L   “阿景,你的这个动作朕倒是很心悦,但是你的问题朕却不想听。”   察觉到裴容晏语气中的戏谑与逗弄,陆景琴心中又是怒,又是悲。   仿佛重重的一拳,是打在了柔软无物的棉花上一般。   松开他的领口,便要闪身去别处,陆景琴怒声道:“谁管你心不心悦,想不想听!回答我的问题!子清呢?!”   皇上眼疾手快地将陆景琴复又拉回自己的怀中,随口说道:“哦,朕不知道。”   悲愤的陆景琴抬手欲去扇裴容晏,却被牢牢钳制住,不得动作。   忍着厌恶与憎恶,陆景琴狠狠地张开嘴巴,带着绝望与不顾一切的疯狂去咬裴容晏。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剧烈疼痛的皇上,却并没有出手制止陆景琴的动作。   有时候疼痛亦是好的,疼痛至少可以证明,这一切真真切切而并不是一场美梦。   陆景琴方才发现,自己便是再怎么疯狂地发疯,裴容晏这个更加疯癫的疯子,都可安然处之。   与疯子比疯癫,显然既笨拙,又可笑至极。   “滚!你还装!”   胳膊上的疼痛骤然消失,皇上垂眸去看满面泪痕的陆景琴,有些疼惜地抬手去为她擦拭泪水。   一声轻叹,皇上喜悦的心情,终是因为眼前满面泪痕的哀戚美人,而变得有些沉了下去。   “朕从来不同你扯谎。”   见满面泪痕的陆景琴又要开口骂人,皇上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说了下去。   “若你老老实实的,朕便放过他,若你不听朕的话,那么……”   陆景琴恨声打断了皇上的言语,一字一顿冷冷说道:“少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听你的?!痴心妄想!”   看到陆景琴倔强的冷怒模样,皇上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只是他继续说的话,与他带些气定神闲的安然模样,却让陆景琴只觉得裴容晏这是在故意折辱自己。   “阿景,你听不听朕的,朕都永远这般喜欢你,只是云澈未来命运如何……”   似是故意要引人浮想联翩一般,皇上顿了一下,方才微微靠近陆景琴的耳畔,唇畔含笑地继续说道。   “全在你如何抉择。”   陆景琴看着面前的裴容晏笑意吟吟,却对她说的所有话皆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既恨极又绝望。   索性将头转过,陆景琴同其不再说话,手上挣扎反抗的动作越发激烈,带着不顾一切的绝决。   是故虽然皇上力气比陆景琴要大得多,却终是被其给挣开了。   陆景琴一被松开,便远远地闪到一旁,离的皇上远远的,厌恶而警惕地瑟缩在一处墙角。   见到陆景琴这般厌恶的神情,皇上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处,目光和煦而纵容地望着陆景琴。   “好了,今日走了这般多的路,你应当很累吧。”   皇上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好似是怕复又惊着陆景琴,只是陆景琴却置若罔闻。   顿了一下,皇上朗声开口,继续说道:“朕明日再来看你,到时候,朕希望你99Z.L能给朕一个答复。”   仿佛是志在必得一般,皇上离去时,又深深地望了陆景琴一眼,方才离开。   而陆景琴,却于裴容晏离开之后,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与强硬,然后无助地缓缓任由自己滑落于地。   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所伪装的那般坚强,因为前路实在太过凶险而艰辛。   ……   富丽秀致的寝殿之中,昭若正一面无所事事地剪裁着面前花瓶中的鲜花,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宫人的禀告。   听着听着,昭若原本悠然自得的慵懒神态,忽然变得有些凝重悲怆起来。   不由自主地,昭若顿住了自己手上正在裁剪鲜花的动作,然后看向跪于下首的宫人,肃容沉声问道:“此言当真?”   宫人点点头,恭敬地回答道:“回禀殿下,染翠宫那边将人接回得虽然隐秘,但陛下显然并未阻止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所以我们在染翠宫安插的眼线,得到这个消息,便来禀告了。”   听到宫人这般说道,昭若面上的神情不由得越发凝重悲怆起来。   思索片刻,昭若终是将手中的一把金制的小剪刀放于桌上,然后起身。   昭若肃容,对自己身旁的一个侍女吩咐道:“准备软舆,本宫要去见母后。”   看到一向宽和洒脱的昭若殿下这般凝神肃容,侍女不由得将此事重视起来。   只是……殿下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同陛下作对,陛下会不会亦迁怒于殿下?   于是,侍女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昭若,方才恭敬地说道:“殿下,现在已是深夜,太后娘娘恐怕早已歇息下了,不如我们……”   侍女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昭若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昭若不假思索地说道:“你不必多言,快去准备软舆便是。”   无可奈何的侍女,只得顿住了自己尚未说完的话,然后恭声答应道:“是。”   安排好让人准备要去永寿宫的软舆,昭若连忙起身,匆匆地命其他的侍女为自己穿好外衣。   出了宫殿的时候,方才看到外面正在落雪。   现在不过是秋末,可是大片大片的洁白雪花却簌簌而落,如同洁净无暇的鹅毛一般。   今年与从前的年份倒有许多的不同,仿佛今年,似是要发生一些与往不同的事情一般。 第74章 假面   永寿宫中不论昼夜一向安详肃穆, 今日夜里,亦不例外。   只是声声叩门声,却忽地自沉沉雪夜之中响起, 带着焦灼的节奏。   守门的小内侍听到这般剧烈急促的敲门声,不由得自梦中醒来, 然后揉了揉眼睛。   心中生起些不耐烦来, 小内侍感觉到寒冷, 方才一面有些瑟缩地蜷着,一面有些费力地推开宫门。   “你们是哪个宫的奴才?不要命了吗,竟敢……”   有些抱怨的话语方才说了一半, 便在不经意看到来人,竟然是昭若殿下时生生顿住。   小内侍被吓得面色发白,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哪里还敢再抱怨。   连忙跪99Z.L下行礼,有些狼狈地恭敬说道:“奴才见过殿下。”   昭若大步流星地往里面去,丽容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快速的脚步彰显了她此时的心情。   小内侍平素知晓太后娘娘极其宠爱昭若殿下,此时见到昭若风风火火的模样,亦不敢上前阻拦。   只得赶紧小跑着, 去通报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自年轻的时候,便落下了一个眠浅的毛病,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早已醒来。   刚想问问身边的女官,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忽然看到昭若风风火火地快步走了进来。   本来因为被人扰了梦,有些淡淡的不悦的太后娘娘,看到昭若走进门来的肃容模样, 不由得愣了一下。   因为昭若眉目冷峻的肃容模样,实在太像先帝了,这不得不令刚刚醒来的太后娘娘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昭若的容貌,从来都不像自己,这是太后娘娘一贯知晓的。   在皇上与昭若小的时候,太后娘娘忙于同先皇的妃子们宫斗,那时的太后娘娘是那般的心气高昂,不肯低头让人暗嘲不得宠。   两个孩子不得父皇宠爱,她这个母后又实在不够负责,在这宫中能保护阿珍的,只有兄长阿晏。   太后娘娘虽然一直说为昭若寻找夫婿,但却从来只把昭若看作是一个需要母亲与兄长呵护的,娇弱的小姑娘。   可是原来,阿珍已经长大到,可以这般独当一面了吗?   昭若看到太后娘娘已然醒来,一向端庄自持的面容上,破天荒地有些愣愣的神情。   顾不得同太后娘娘寒暄,念及今日自己前来的目的,昭若忙上前同太后娘娘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   太后娘娘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同自己行礼,仪态一点儿都挑不出错来的昭若,方才反应过来。   温声开口,太后娘娘和煦地说道:“起来吧。”   昭若匆匆起身,未待太后娘娘开口问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便率先开门见山地说道。   “母后,儿臣求求您了,您快些去劝劝皇兄吧。”   听到昭若焦灼的话语,太后娘娘仿佛已经猜到了她前来是为了什么,眸光不由得暗下去了几分。   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地听着昭若继续言语。   昭若上前几步,复又跪在太后娘娘的身旁,抬眸看向太后娘娘的杏眸中,已然泪光闪闪。   轻轻拽住太后娘娘的锦缎衣料,昭若苦苦哀求道:“因为皇兄的偏执,已经害死了三个人,如果他再执意这般糊涂下去,皇兄会重蹈父皇的覆辙的!”   听到昭若的声音中带着哭腔说起先帝,太后娘娘眉目之间不由得浮现出一种,不想回忆的伤痛与躲避来。   “阿珍,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听到太后娘娘有些阴沉下去的语气,昭若只是一面任由泪水自面颊簌簌落下,一面摇头继续恳求。   “母后,儿臣没有胡说,您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顿了一99Z.L下,昭若方才继续说道:“卫韶,陆府的一位姨娘,与陆府的庶二小姐,都已经被皇兄给害死了。”   这三人之中,太后娘娘唯一见过几面的只有卫韶,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朝廷新秀。   多年的吃斋念佛,让太后娘娘有些不忍,从前见过的后辈便这般年纪轻轻地丧命。   “什么?卫韶死了?!”   昭若颔首,眼泪簌簌而落,她控制住自己的抽噎哀声说道:“是皇兄派去的人杀死了卫韶,卫韶是万箭穿心而死的……”   “母后,儿臣真的好害怕,从前的皇兄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饶是太后娘娘年轻之时因为宫斗碾压,做过许多暗害杀人之事,此时听到这种惨烈的死法,心中亦不免有些大震。   看到太后娘娘眉目之间有些不落忍的惋惜模样,昭若继续苦苦哀求。   “母后,我求求您了,您便做主放了阿景与子清离开吧,皇兄不会不听您的。”   果不其然,又是那个陆景琴……太后娘娘想起那个容貌美丽的清冷女子来,眸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冷意与杀气。   可是在看到昭若满面恳求的哀戚模样的时候,太后娘娘还是叹了一口气,温声说道:“好,母后答应你。”   昭若杏眸满是泪水地颔首笑了一下,眼泪却止也止不住地簌簌而落,太后娘娘取出一方手帕来为其擦干眼泪。   太后娘娘的动作轻柔,可却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如释重负的昭若,将自己的头放在太后娘娘的膝盖上,却仍旧很是难过。   外面雪花簌簌飘落,不知是雪色映照了天地,还是将要天明了。   ……   第二日的时候,皇上上完早朝,正欲抬步去染翠宫见陆景琴,便见外面守着一个永寿宫的女官。   看到那个女官面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朝自己走来,皇上似是已经猜到太后娘娘的目的。   目光一沉,皇上有些漠然地看着那个女官同自己行礼,然后言及太后娘娘请皇上前去永寿宫一事。   皇上微微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闲散慵懒的神态,但眸光却已然带着许多的不耐。   语气带着几分冷意,皇上开口说道:“回去禀告太后,朕事务繁多,不能去永寿宫。”   说罢,未待那个女官再敢出言劝告,皇上便抬步离开了。   皇上心中带着怒意,来到了染翠宫,却得知了自昨日夜里自己走后,陆景琴便因高烧而昏迷的消息。   本来心情便不佳的皇上,此时得知这个消息,更是震怒起来。   虽然染翠宫的宫人昨日夜里便赶忙请来了太医,但皇上还是又请了太医来,为刚刚醒来孱弱不堪的陆景琴诊脉。   陆景琴实在厌恶此人到了极点,奈何现在尚在病中,她更是没有力气同其驳斥。   索性背过身去,冷冷地不去看他。   皇上看着陆景琴肩上的绷带,隐隐渗出浅浅的血迹来,眸光微沉地问道:“身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背身而卧的陆景琴,自然不会回复99Z.L他的任何问题,月锦生怕皇上又要发怒,连忙回话。   “回禀陛下,主子会突然发烧重病,正是因为伤口感染。”   听到月锦的回话,皇上眸中的沉沉怒意,不由得变为更加阴鸷的冷怒。   如果他没有及时寻回阿景来……皇上不能容许自己再想下去了,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人的怒气了。   昨日夜里追赶他们的,其实并不只有皇上派去的人,这是皇上昨日便知晓的。   可是他不知道,陆夫人竟然这般的胆大包天,还真的伤了陆景琴。   冷冷地笑了一下,皇上起身,又看了一眼正在阖眸假寐,面容苍白的陆景琴。   从前是顾虑陆明琴身体虚弱,皇上方才一直拖着没有处理陆夫人。   现在陆明琴既然已经生下了皇嗣,那么一切都要好好清算一番了。   皇上眸光阴沉地离开了染翠宫,正走到宣室殿的门前,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有些威严的呼喊声:“皇帝。”   顿住脚步,皇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竟然缓步走了过来。   未曾料到太后娘娘会这般执着,皇上眼中的不悦越发深沉。   却还是无事一般,皇上笑着,恍若无事发生一般地问道:“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见皇上同自己虚以委蛇,虽然心中不悦,可到底这里有这么多下人,不便落其颜面。   于是太后娘娘只是笑着颔首说道:“你政事繁重,母后亲手做了汤,来犒劳犒劳你。”   听到太后娘娘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笑容和煦而慈祥,仿佛她前来宣室殿真的无别事。   皇上好似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父皇那般厌恶出身高贵的母后,而非要那般迷恋不怎么知礼数的娴贵妃。   因为她实在太过于精明得滴水不漏,处处稳妥而合时宜得,像是戴着从未与人交付真心的华贵假面。   但她忘记了,所有的亲密关系,都应该建立在没有身份与等级观念之上的,真实的情绪表达。   “阿晏?”   见到皇上面无表情地怔怔出神的模样,太后娘娘心中越发有些不悦起来,但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慈祥起来。   听到这声久未被人唤过的乳名,皇上却更加明白太后娘娘忽然这般叫自己,背后的原因。   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下,总归有些事情,自他小时候便已经知道。   皇上笑着颔首,随意说道:“多谢母后体恤,只是儿臣政事繁重,今儿个便不请母后进宣室殿了。”   太后娘娘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未见丝毫不悦,她笑着说道:“你做你的事便是,哀家知道你肩上担子重。”   她似是尚还有些犹豫,被皇上这般漫不经心地又打了太极回来,今日是否应该还出言相劝。   皇上却已然笑着,仿佛随口说道。   “至于其他,母后不必多言,儿臣自有打算。” 第75章 荣耀   陆景琴本来只是想要不去看裴容晏, 谁知后来药力见效,99Z.L竟然真的沉沉睡去了。   这几日以来,因为路途颠簸, 兼以心情惊慌而悲伤,陆景琴已然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半睡半醒之间, 噩梦不断, 一会儿是柳姨娘死去时的惨烈画面, 一会儿又是云澈备受折磨的受刑场景。   终于,满头大汗的陆景琴,自一场噩梦中惊醒, 惊魂不定。   而太后娘娘正坐于一旁,眸光有些复杂地,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找陆景琴,让她安分留在宫中。   可能是因为皇上虽然惹太后娘娘心伤,但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   试问世间的哪个母亲,不更加想要偏袒自己的孩子,哪怕已然知晓是自己的孩子做了错事呢?   看到陆景琴同样目光带着几分厌恶地看着自己, 姣好的丽容上满是清冷悲怆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的那位, 她的一生死敌娴贵妃。   有些出神的太后娘娘,看着陆景琴, 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你可知道, 先帝与娴贵妃的故事?”   陆景琴握着盖在身上的一角锦被,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被绷得发白。   染翠宫生着地暖, 她的掌心之中,有些微微的汗意。   看到陆景琴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的指尖,怔怔出神的模样。   太后娘娘不想再多说废话,索性言简意赅地直接说道:“哀家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还是真的厌恶皇帝,都好生在宫中待着吧。”   直截了当的话语不留任何颜面,可是陆景琴却并非感觉到任何的难堪。   从小她便是这样,不喜欢的人与事,索性忽视不去理睬。   看到陆景琴置若罔闻的模样,太后娘娘感觉非常地不快,但她还是字字句句敲打地继续笑着说道。   “皇家的荣耀与富贵或许不是你想要的,但绝对,亦不是你可以随意忤逆的。”   说罢,太后娘娘便起身,深深地看了陆景琴一眼,方才准备离去。   而一直静默不言,仿佛无知无觉的陆景琴,终于语气冷淡地开口说话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太后娘娘竟从未听闻过吗?”   太后娘娘见陆景琴开口说话,不由得顿住了将要出门去的脚步。   本以为陆景琴会说什么表明立场的话,谁知她竟然同自己文绉绉地拽这些文人酸词儿,太后娘娘不由得轻声嗤笑了一下。   略微有些鄙夷的目光看向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看起来孱弱模样的陆景琴,太后娘娘正欲出言嘲讽她几句。   忽听陆景琴语气冷淡地继续说道:“说到底,大宣所谓的荣耀与富贵,亦不过是从前朝皇帝手中夺来的,不是吗?”   太后娘娘眼中寒光一片,显然不悦极了,但面上却笑意吟吟地说道:“各朝各代自有其国运,各路人物豪杰亦有自己的造化,但你得知道,贱命永远都是贱命。”   陆景琴听到太后娘娘如刀刃一般无情99Z.L而犀利的话,只是忽地抬眸。   乌色的明眸黑白分明,带着清凌凌,仿佛不带任何情感的无畏与无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有朝一日真将我逼上了绝路,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那么……”   顿了一下,陆景琴忽地展颜一笑,笑颜如花一般妩媚动人。   “便如您所说,石头贱命一条,反正不怕化为粉尘。”   太后娘娘听到陆景琴笑着说的话,面色不由得一变,眸光中的复杂之色越发深沉起来。   此女怕是断然不可再留了。   ……   陆府的后花园中。   闲极无聊的陆夫人,正坐于后花园的小亭之中,一面慢慢用着糕点,一面任由婢女为自己捶着腿。   糕点虽然香甜可口,但用的多了,便不免有口渴之感。   不耐烦的陆夫人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候着的嬷嬷,语气不善地问道:“长手没有?”   嬷嬷赶紧为其倒上茶水,然后躬身,恭敬地奉上。   可谁知今日陆夫人心情似是颇为不好,不过喝了一口,她便故意没事找茬一般地说道:“你想烫死我不成?给我这么烫的茶水!”   那个嬷嬷知晓近日陆夫人心情不好,却因怕陆夫人不依不饶继续诘难自己,而不由得怯懦地开口为自己小声辩解。   “夫人,这茶水是刚刚好的温度,奴婢递给您之前已经看过了……”   陆夫人听到嬷嬷这般轻声说道,眉头一皱,越发不悦起来。   “不热?来,你试试热不热啊!”   说着,陆夫人抬手将一旁桌上的一只茶壶拿起,掀开茶壶盖,便将那茶壶对着嬷嬷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哗啦”一声,茶壶中温热的茶水,便泼了嬷嬷一头一身。   嬷嬷一大把年纪了,此时在一众年轻的婢女面前受此折辱,却只是颇为难堪地垂头不语。   她心中苦笑,同陆夫人这般神经病一般的主子辩驳,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更毋宁说最近陆夫人欲杀害陆景琴无果,自然心情更是不佳。   小亭中越发静默起来,其他的婢女皆大气都不敢重喘,陆夫人却越发不知所起地愤恨起来。   儿子儿子不听她的话,执意要娶一个哑巴丫鬟当正妻,女儿虽贵为皇后,却被人压着一头的风头。   她怎么便这般倒霉,生了这一对不叫人省心的儿女,若有一个随了她,何曾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   越想越气,陆夫人看谁都不顺眼,抬脚踹开为自己小心捶着腿的婢女,厌恶地呵斥道:“滚!”   婢女躬身退到一边,眼睛却有些红红的。   有一个小丫鬟自外面跑进了小亭之中,见到众人皆敛目不言,她向陆夫人说话的语气亦是谨小慎微的。   “夫人,来了一位王公公,说是陛下派来送东西的。”   听到小丫鬟说的话,陆夫人面色稍霁,轻声哼了一下,方才说道:“算他识相。”   到底是皇上派来的人,不好太倨傲,是故陆夫人虽然说的漫不经心的不在意模样,但还是匆匆起99Z.L身回去了。   王公公一副笑面虎的模样,陆夫人见了他,虽然照旧行礼,只是动作却一副鄙夷而敷衍的模样。   看到陆夫人对自己鄙夷的神情,王公公心中却更加觉得此人死到临头仍要摆架子,还真是可笑至极。   当真是天要人亡,必使其狂。   王公公同样鄙夷地轻轻笑了一下,方才将自己袖中的一个玉色小瓷瓶取了出来,随手扔给陆夫人。   陆夫人不快极了,看着被扔到自己手中的小瓷瓶,声音有些尖利地问道:“这是什么?”   “陛下赏给您的,您自己喝了吧,不必让奴才动手,失了您的体面。”   此话越听,便越觉得不对味,陆夫人虽然蠢毒,但却并不是真的傻子。   狠狠地将那个小瓷瓶摔向地上,陆夫人挑起下巴,挑衅一般地说道:“我不喝,你一个阉奴能把我怎样?”   似是早已预料到陆夫人会将那个小瓷瓶摔坏一般,王公公只是笑而不语,自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来。   微微转身,王公公眼皮不抬,对着身后的两个小内侍说道:“真没眼色,还不给咱家把陆夫人制住。”   陆夫人一个深宅妇人,力气单薄,不一会儿便被轻而易举地制服了。   已然知晓这是个将死之人,不必计较太多,但王公公下手的力道,还是带着几分冷意的加重。   陆夫人一向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这般磋磨过?   她带着怒气,一面厉声大骂着,一面想要避开王公公递到唇边的小瓷瓶。   “该死的东西,我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外祖母,你不要命了是吗?!”   听到陆夫人尖利的大骂声,王公公只是嗤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摆明了,他是毫不在意的轻蔑模样。   王公公嗤笑着说道:“且不说现在仍是陛下为皇上,他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抵抗。”   看到陆夫人终于有些惊恐的模样,王公公似是故意要杀人诛心一般,畅意地继续笑道。   “再者说了,太子是陛下受陆家的压力方才立的,谁知道后来皇贵妃娘娘有了孩子,这位太子会是死是活?”   陆夫人一面惊恐地摇着头,抵触着那个小瓷瓶,一面恨声骂道:“那个狐媚子,当初我真该一同毒死她,让她去与她的亲娘地狱作伴!”   “啧。”王公公看着仍旧气焰未消的陆夫人,只是装作怜悯地笑着叹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陆夫人,这是断肠鸠毒,虽然是无药可医的剧毒,但轻而易举是死不了人的。”   听到“断肠鸠毒”这四个字的时候,陆夫人似是惊恐到了极点,越发乱动起来。   可是毫无作用,小瓷瓶中的苦涩药汁,便这般被强迫着,让陆夫人吞了下去。   王公公见陆夫人果然知晓,这隐秘鲜有人知的断肠鸠毒。   如今让她喝了这剧毒死了,倒对得起从前冤死在她手中的人。   “您慢慢等着药力发作起来,然后疼上个三天三夜,便可以下地99Z.L狱了。” 第76章 处置   暮色深深, 但步履匆匆的陆明琴,却直奔永寿宫的方向去。   因为走得太快,兼以心神大乱, 陆明琴走着走着,忽然跌倒在了地上。   身旁跟随的女官, 看到陆明琴这般狼狈的模样, 哪里还有平素里端庄矜持的优雅, 不由得于心不忍起来。   连忙躬身去扶陆明琴,女官这才发现,皇后娘娘的面颊上, 满是簌簌而落的泪水。   女官有些不忍心地劝告道:“娘娘,咱们还是叫个软舆来吧。”   陆明琴闻言,只是摇摇头,语气强作镇定地说道:“不必浪费时间,椒房宫与永寿宫离得又不远。”   女官看着陆明琴有些被磕伤的膝盖,与其泪流满面的凄伤模样,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要不还是奴婢们去永寿宫拜见太后娘娘吧,您尚未出月子,外面又这般天寒地冻, 对您的身子骨不好。”   陆明琴抬手微擦了一下面上的泪痕,未加思索, 便摇头低声说道:“本宫没事的,咱们走吧。”   说罢, 未待女官开口复劝, 便见陆明琴有些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虽然陆明琴的动作因为磕伤而显然有些笨拙,但自后面的背影看去,她却仍旧脊背挺直, 仪态端庄如常。   明明整个人已经心慌意乱,但陆明琴还是努力地镇定着自己,控制着簌簌而落的眼泪。   女官觉得自己的眼睛忽然有些酸酸的,她连忙追了上去,扶住走路有些不稳的皇后娘娘。   散散碎碎的雪花慢慢地纷飞着,落于地上薄薄地一层,行人踩上便残缺一片。   而永寿宫中,却是一片温暖如春的暖意融融。   甫一掀开帘子,陆明琴刚一进去便觉得热气有些打头。   因为刺骨寒风吹拂泪痕微干,永寿宫中的腾腾热气,反倒让有些微僵的面颊不那般紧绷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身上温暖起来,但陆明琴的眼睛却越发酸涩起来。   诚然她心疼悲痛于自己母亲的遭遇,但逝者将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为自己与后人们做打算。   陆夫人所做的那些事,若说一分一毫没有陆明琴从中推波助澜,那陆明琴定然是要心虚的。   纸里包不住火,皇上定然亦是知晓,她从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陆明琴宁愿自己去死,亦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一位身有污点的外祖母的拖累。   都怪她低估了陆景琴于皇上心中的地位,与皇上决意撕破脸的无情,可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如今之计,只能是陆明琴来到永寿宫,继续唱一出苦肉计,让自己有太后娘娘这个靠山。   微定思绪,想到自己尚还在垂垂挣扎于痛苦之中的母亲,陆明琴岂会不痛。   几乎不用假装,一行清泪便滚滚落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脆弱无辜,惹人怜爱。   看到陆明琴簌簌而落的泪水,太后娘娘不由得皱眉,语气却带着几分温和。   “明琴,99Z.L你怎么来了?”   陆明琴刚刚生下皇嗣,母凭子贵,太后娘娘对其自然颇有几分和颜悦色。   只是每次见她,她都是这般地凄凄伤伤的愁苦模样。   这不得不让敏锐的太后娘娘,心中有了几分别样的思量。   手中佛珠微转,太后娘娘望着眼前的陆明琴,只是那抹慈爱的担忧,却并未达眼底。   陆明琴径直跪在太后娘娘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当真是我见犹怜。   只见陆明琴一面痛哭,一面凄伤地说道:“母后,陛下他派人赐死了臣妾的娘亲!他怎么……怎么可以这般绝情寡义啊!”   显然此事太后娘娘并不知晓,听到陆明琴说起此事,她的眉心不由得皱的越发厉害起来。   “你说什么?!”   陆明琴虽然哭得凄惨,但叙述事件的能力却并未减弱,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臣妾得到消息,说是陛下昨日派人去了陆家,强行将臣妾的母亲,喂了一种名叫断肠鸠毒的剧毒。”   “皇上派去的内侍说,这种剧毒虽然毒性剧烈,但服用过后,却要痛上三天三夜才会垂垂死去。”   太后娘娘听到“断肠鸠毒”这四个字的时候,面色不由得一变,只是陆明琴低头垂泪却并未发现。   陆明琴说着说着,便不由得想起从前,自己与母亲相处的片段来,眼泪落得更加厉害。   是故说出来的话,倒更加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母后,臣妾什么都不奢求,如果可以有解药救回臣妾的母亲,臣妾愿意自请下堂……”   陆明琴顿了一下,方才哭嚷着继续说道:“将皇后之位,拱手让与臣妾的庶妹,臣妾愿以残生供养母亲,去皇觉寺为皇家祈福。”   说罢,似是要证明自己的真心与孝心,陆明琴哭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旋即便见她的额头上殷红一片,竟是用力过猛,俨然被磕破了。   看到陆明琴这副绝决哀戚的模样,太后娘娘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赶紧唤人。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死的不成?还不快将皇后娘娘扶起来!”   又去看陆明琴,太后娘娘的声音中满是怜惜,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威严。   “明琴,你不必担忧,哀家自会为你做主。”   说到这里,似是触及了一些旧时的感慨一般,只听太后娘娘又承诺道。   “你的皇后位子,只要哀家活着一天,便不会叫人夺了你的去。”   陆明琴垂着头,努力克制地抽噎着,闻言只是恭顺地怯怯说道:“臣妾多谢母后。”   看到陆明琴恭顺而怯怯的模样,太后娘娘不由得真的对其有了几分怜惜。   但其实,太后娘娘何尝不知道,陆明琴的这番苦肉计之中,她自己未必如她所说的那般无辜而可怜。   但那有什么关系?   又有了一条可以处置陆景琴的理由,太后娘娘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   竖日清晨。   太后娘娘唤来了昭若,看到昭若眉目之间隐隐有忧虑与焦灼之色99Z.L,眸色不由得愈深。   放下茶盏,将眼眸中的复杂之色不动声色地掩下,太后娘娘慈爱地笑着招手说道:“阿珍,过来。”   昭若有些犹豫,是否应该复劝自己的母后,却还是闻声乖顺地走了过去,坐于太后娘娘的身旁。   看到昭若犹犹豫豫的模样,太后娘娘抬手,有些怜爱地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   其实太后娘娘知晓,昭若的心中尚还喜欢着云澈。   只是怎奈何云澈虽然聪慧,但有的时候亦太过于固执专情,此番非要他一同死了,宫中方可重得平静。   是故,现在的太后娘娘,心中其实有些有愧于昭若的。   昭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母后会忽然变得这般奇怪,但总归母女二人如此祥和温馨的气氛,她亦实在不忍心去破坏。   于是昭若便将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了太后娘娘的肩膀上,然后像只小猫一般蹭了一下。   太后娘娘心中的爱怜与愧疚越发浓重起来,想了想,她复又抬手去抚昭若的发髻,然后慈爱地温声开口说道。   “阿珍不是喜欢有学识的少年郎吗?明年春里便又要开试了,到时候哀家可要好好地为阿珍掌掌眼,为你寻一个如意郎君来。”   听到太后娘娘带着些许戏弄的,慈爱的声音,昭若不由得倏地红了脸。   昭若将自己的整张面容,皆埋在了太后娘娘的衣服上,小声抱怨:“母后就会同儿臣开玩笑,您再这般,儿臣便再也不来看您了。”   看到昭若虽然羞赧,但却显然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太后娘娘便点头笑着说道:“好好好,母后不说了。”   太后娘娘又同昭若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笑着凝视着她,意有所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珍,你是大宣千娇百贵的公主殿下,大可不必将自己永远都吊在一棵树上,知道吗?”   昭若一直觉得今日的太后娘娘怪怪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却一头雾水。   此时听到太后娘娘这般说道,昭若眨眨眼睛,终是有些茫然地开口问道:“母后,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微微笑着,望着面前的昭若,语速不急不缓地说道。   “哀家的意思是,哀家可以把陆氏与云澈放走,只要能让以后你与你皇兄安好,母后便别无他求了。”   听到太后娘娘的这番话,昭若不由得瞬间瞪圆了眼睛,旋即喜笑颜开地拽住了太后娘娘宽宽的袖子。   昭若有些不能相信,母后一向那般纵容皇兄,现在竟然真的答应放阿景与子清走?   于是,昭若忍不住笑着惊讶问道:“母后,您是说真的吗?”   看到昭若这副发自内心,为陆景琴与云澈开心的模样。   太后娘娘怜爱女儿的单纯与真挚,不由得抬手去抚她的鬓发,方才微笑着点头说道:“自是真的。”   昭若仍然有些担忧,她抓住太后娘娘的手,又问道:“那皇兄那里,该怎么办呢?”   “你皇兄不是那种99Z.L昏庸无道的暴君,母后的话,他应该还是能听的进去几分的。” 第77章 中毒   册封太子殿下的祭祖大礼, 定在了立冬的那一日,近日以来鲜有的明媚艳阳天。   因为陆景琴身体尚未痊愈,是故皇上离开皇宫, 前去皇觉寺之前,特意来探望了她一眼。   果不其然, 回应他的, 只有陆景琴越发冷漠, 与置若罔闻的神情。   面对着陆景琴的冷漠,皇上似是早已习惯。   他只是如常叮嘱了染翠宫的宫人们,看顾好陆景琴。   然后转身, 匆匆离去。   所有的言语皆比不过行动,皇上很有信心地想着,待到他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到时候阿景自然会理解自己的。   皇上走了不过一会儿,昭若宫中的人,便来到了染翠宫外,要求将陆景琴接出来。   昭若宫中的人说,是太后娘娘与昭若殿下要请陆景琴,前去永寿宫抄经祈福。   染翠宫的宫人们得到了皇上的命令, 任何人不许接触陆景琴,尤其是昭若殿下。   一时之间, 染翠宫的宫人们只觉得又棘手,又左右为难。   无可奈何, 只得硬着头皮进到染翠宫的正殿, 去恳求陆景琴主动拒绝太后娘娘与昭若殿下的邀约。   听闻那位素来不喜欢自己的太后娘娘,竟然破天荒来邀请自己去永寿宫,陆景琴心中便不由得生起了一些思量。   又听到昭若亦在永寿宫等着自己, 陆景琴更是觉得心中一跳,忽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抬眸,陆景琴放下手中的书册,清冷的面上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自己的心跳动得有多快。   看了一眼染翠宫满面恳求与焦灼的宫人,陆景琴冷冷淡淡地开口,完全置若罔闻的模样。   “太后娘娘与昭若殿下皆是一片好意,我没有立场拒绝她们,走吧。”   染翠宫的宫人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是自己私自回了昭若殿下的人,说主子不愿意前往,哪里还有这么多的事?   只是现在,冒着主子发火的危险,出去禀了那等在外面的昭若殿下的人,倒也不是不可以……   宫人正神情复杂地想着心事,面上的表情变换不断。   忽听一向沉默稳重的大宫女月锦,亦破天荒地开口应声道:“陛下是主子,太后娘娘与昭若殿下亦是主子,我们做奴婢的,难道不应该听主子们的安排吗?”   这话有些诛心,仿佛是在说自己忤逆主子一般,那个宫人连忙开口赔笑着说道:“月锦姐姐,奴才可没有这个意思。”   月锦神情漠漠的时候,简直同不言不语的主子一模一样,自然有一种压迫感。   只听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光口上说说,自然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到。”   那个宫人听到月锦一针见血的话语,哪里还敢犹豫,只好苦着脸勉强笑着说道:“月锦姐姐说的是,奴才记下了。”   陆景琴的身体尚还有些虚弱,虽然今日99Z.L日头明媚,但外面的温度却又越发寒冷起来。   是故来到永寿宫的时候,陆景琴已然因为寒冷,而有些瑟缩。   昭若看到陆景琴前来,连忙上前去搀扶她。   仿佛是故意说与旁人听一般,昭若一面同陆景琴往里走着,一面笑着说道:“阿景,你的字好,待会儿可要多抄几份佛经。”   陆景琴笑着颔首,看向昭若,昭若对着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好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穿过永寿宫曲折宽阔的长廊,两人慢慢地往佛堂里去,宫人们皆跟在后面。   昭若轻轻地往后望了一眼,方才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对陆景琴说道:“阿景,母后已经答应了,要帮助你与子清逃走。”   听到昭若的话,陆景琴似是顿了一下,面上却丝毫未见喜色,而是又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寒冷,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察觉到陆景琴的微颤,昭若已经知晓了他们上次的逃亡路上,发生的那些惨烈的事情。   安抚一般地握住陆景琴的手,昭若认真地说道:“阿景,你不必担心连累别人,有母后撑腰,皇兄亦会收敛几分的。”   顿了一下,昭若努力让自己笑得看起来更明媚一些:“待到过上几年,你与云澈成了亲,有了孩儿,想必到时候皇兄亦会渐渐淡忘了你的。”   看到昭若眉眼弯弯的笑模样,与其安排的井井有条的规划,陆景琴终于放下心来一般,亦笑了一下。   反握住昭若的手,陆景琴轻声而郑重地说道:“多谢殿下。”   ……   佛堂的隐秘内间之中,云澈正坐于桌旁,背影消瘦而清绰。   虽然此时的云澈身穿青灰色的宫装,但陆景琴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陆景琴与昭若走了进去,听到门被人推开的声音,云澈不由得转身去看。   看到面色越发苍白的云澈,陆景琴只觉得心中一酸,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快步上前抱住起身的云澈。   云澈的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胳膊环上陆景琴单薄纤瘦的脊梁,以手轻拍安抚着她。   察觉到似是有温热的液体,大滴大滴地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渗入衣料之中。   心中有些疼惜,但云澈还是温隽一笑,然后抬手去抚陆景琴的鬓发,故作不在意地笑着同陆景琴说话。   语气带着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云澈轻声说道:“阿景,你是水做的吗?怎么那么多的眼泪?”   听到云澈温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话,感受着他微凉的体温,陆景琴方才终于相信这不是自己的梦境。   子清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陆景琴的两只胳膊仍旧紧紧地抱着云澈,眼泪止不住一般地簌簌而落。   昭若有些怔怔地站在门前,望着面前相拥的陆景琴与云澈。   她从前便知道阿景与子清自幼相识,情投意合,是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眷侣。   但昭若还是有些怔怔地心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般不99Z.L在意自己形象哭鼻子的阿景,与这般柔软不带任何疏离的子清呢……   察觉到昭若看过来的目光,云澈望向昭若,似是有些抱歉地对着她笑了一下,仍旧是记忆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昭若眨眨眼睛,压下酸酸的眼圈儿,笑意盈盈地摆手,示意云澈不必顾及自己。   云澈收回视线,垂眸又去看陆景琴,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鬓发,方才温声哄她说道。   “好啦,阿景不要哭了,别让殿下看了笑话。”   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过于神经质的陆景琴,有些匆忙地回头看了一眼昭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赧然。   昭若背手而立,这才微微笑着,走进这间内间里来,恍若无事发生的洒脱开朗模样。   “先坐下吧,本宫想着,母后安排的人应当快要来了。”   听到昭若这般说,三人便都坐下了。   陆景琴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在看到安然无恙的云澈之后,方才终于得以松懈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只听内间的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然后便看到云嬷嬷端着一只檀木小案走了进来。   小案上有一只蓝底白纹的酒壶,还有几只小巧玲珑的同色酒盏。   见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云嬷嬷面上含笑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慌乱迟疑之色。   “这是太后娘娘准备的饯行酒。”云嬷嬷一面笑吟吟地说着,一面为三人斟酒。   昭若正与陆景琴说着此去一别,或许真的不复相见的最后言语。   虽然这是她所期盼的,阿景与子清终得自由与幸福的美好结局,可是真的真的好舍不得啊。   看到云嬷嬷将斟满的酒盏,行云流水地依次递给三人,昭若接过酒盏便一饮而尽。   仿佛是在掩盖自己掩不住的落寞与悲伤。   “多谢云嬷嬷了。”   云嬷嬷听到昭若的话语,只是笑吟吟地说道:“殿下切莫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嗯。”昭若应了一声,然后摆手示意云嬷嬷出去,“本宫同阿景与子清还有话要说,嬷嬷先出去吧。”   听到昭若这般说道,云嬷嬷似是犹豫地顿了一下。   直到感觉到昭若不轻不重地扫了自己一眼,云嬷嬷方才神情平静自然,但眸色有些忧虑地退了出去。   云嬷嬷出去,将门掩上之后,昭若便笑着,又为自己斟满了一盏清酒。   “本宫啊,是怕本宫喝得多了,云嬷嬷会告诉母后。”   昭若一面说着,一面举杯又将酒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她喝得有些急,便不免被呛了几口,陆景琴连忙放下手中的酒盏,去为她抚背顺气。   “我没事的。”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按照礼仪用自称,昭若不由得俏皮地笑着吐了一下舌头。   “来,本宫敬你们一杯。”   陆景琴仍旧有些担忧地看着,已然有些醺醺醉意的昭若。   三人共同举杯,正要将各自酒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云澈却又轻咳了起来。   云澈这是老毛99Z.L病了,陆景琴看向他的目光中不由得带着几分担忧。   正欲开口劝云澈不要饮酒了,忽见昭若大大方方地抬手,便将云澈手中执着的酒盏给拿了过去。   “子清啊,你现在病还没有痊愈,便不要喝酒了。”   昭若说罢,便将云澈的酒盏,看似随意而洒脱,实则有些紧张地接过。   然后放于唇畔,一饮而尽。   云澈温和地失笑,然后望着昭若,颔首说道:“那便多谢殿下,为在下代饮一杯了。”   陆景琴将方才放于桌上的酒盏,复又抬手端起,放于唇畔正欲饮下。   忽然,一口微带着些黑色的血液,自昭若的唇畔,缓缓滑落。   一时之间,陆景琴顿住了手上的酒盏,震惊地看着昭若。   云澈看着昭若,亦神情一变。   只有昭若自己,尚还有些迷茫,感觉到唇畔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她不由得抬手去擦拭了一下。   原本浅蓝色的衣袖,却沾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昭若早已经有些喝醉了,此时看到自己衣袖上的血迹,方才回过神来,仍旧有些蒙蒙地笑着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昭若看到陆景琴与云澈满面悲怆与担忧的神情,正想笑着开口询问。   但意识却先人一步被抽离了,昭若控制不住自己地摔了下去。   陆景琴满面悲伤,连忙探手去扶昭若,口中呼唤着,想要将其唤醒:“殿下!”   听到内间之中传来凄厉的呼喊声,守在外面的云嬷嬷,不由得倏地变了面色。   焦灼地推开门,看到的场景,却是云嬷嬷最不愿看到的那一幕。   “殿下!” 第78章 对峙   太后娘娘坐于正殿的上首, 肃容阖着双眸,正一颗一颗地捻着手中的佛珠。   她的神态平静安详,只是微皱着的眉头, 却彰显着此时她心中的情绪,并不如她面上所表现的那般从容。   忽然听到殿门被人自外面有些慌乱地推开, 冒冒失失的模样, 太后娘娘不由得有些不悦地问道:“事情结束了吗?”   似是进来了人, 但却迟迟未有人开口回禀,太后娘娘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望向下首。   却见跟在自己身旁十数载, 一向稳重踏实的云嬷嬷,正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重重地叩首。   看到云嬷嬷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太后娘娘心中倏地一惊,面上亦变了颜色。   甫一开口,太后娘娘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模样。   “阿云,究竟怎么了?”   云嬷嬷将头抬起,额头上满是殷红的温热血液,与面颊上汹涌的泪水相混合, 看起来凄惨而不忍睹。   勉强方才止住痛哭的声音,云嬷嬷痛悔地叙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殿下执意要去见那两人一面, 于是奴婢便用酒壶,依照原计只为那两人下了毒, 可是谁知……”   顿了下, 似是不忍心说下去一般,云嬷嬷哭声又起,方才悲痛地继续说道:“谁知那盏毒酒, 竟然被殿下99Z.L给误饮了。”   听到云嬷嬷的叙述,太后娘娘惊痛之下一时怔怔,手中的佛珠便这般摔落在了地上。   断了线的佛珠快速崩散,瞬间遗失于各处。   似是犹不肯相信这是真的一般,太后娘娘站起身来,直直看着云嬷嬷问了一句:“什么?”   说罢,便见太后娘娘似是接受不了这般刺激,竟然身形不稳地往后一倒,显然是昏厥了过去。   太后娘娘身旁的宫女,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扶太后娘娘,云嬷嬷亦连忙悲痛地起身,踉跄着上前去查看。   只是太后娘娘心中牵挂着昭若,哪里能让自己真正地昏过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仍觉得眼前有些黑色的重影,但是还是勉强地说道:“哀家没事。”   云嬷嬷眼中含泪,满面担忧地看着太后娘娘,只见太后娘娘唇色发白,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阿珍现在情况如何?”   看到太后娘娘悲痛的模样,好似整个人在听到这个噩耗之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一般。   强忍着眼泪,云嬷嬷继续说道:“殿下饮下了毒酒之后,便昏厥了过去,奴婢将殿下安排在了佛堂休息的软榻上,已经请了太医来。”   太后娘娘阖眸,一行泪水自保养得宜的面颊上滑落,但到底难掩岁月留下的皱纹痕迹。   轻轻地点了下头,太后娘娘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好似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镇定模样。   但是开口时,她微颤的声音,却无疑泄露了她此时内心的情绪。   悲痛之下,太后娘娘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皆用不上了,只能对云嬷嬷道:“阿云,扶哀家去看看阿珍。”   云嬷嬷擦干眼泪,点头说道:“是。”   太后娘娘走进佛堂的时候,脚步仍还有些虚浮。   一抬眸,便不期然与佛堂之中摆放的佛像相视一眼,太后娘娘明明知晓佛像不过是普普通通,并无真正作用的塑像。   自己这么多年礼佛,亦不过是为了自我慰藉从前的旧事,寻求良心的安稳罢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却忽然觉得那尊佛像的面容上,似是不同寻常地带着几分悲悯之色。   你究竟有什么用呢?察觉到自己的幻觉,太后娘娘心中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看着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陀佛金像,太后娘娘心中的焦灼与悲哀,不由得转而化作了对陆景琴与云澈的痛恨。   可是自己礼佛这么多年,又究竟有什么用处?从前的一切未曾得以释然,现在却又添了几重罪孽。   甚至连累了无辜的阿珍。   太后娘娘越想越怨,越想越恨,不由得倏地转头,淬了毒一般阴狠的目光看向陆景琴。   若不是这个女子,皇上便不会这般固执,阿珍亦不会出事。   看到太后娘娘向陆景琴看过来的,如同淬了毒的刀刃一般怨恨的目光。   云澈脚步轻移,面色平静地将陆景琴护于自己的身后,眸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太后娘娘看了一眼云澈,冷99Z.L冷地嗤笑了一声,显然并未将两人看在眼中的模样。   几步走到陆景琴与云澈的面前,太后娘娘看着两人,忽地残忍地冷冷一笑。   “阿珍不是最喜欢你们两个了吗?”   顿了一下,太后娘娘阴冷怨毒的声音,越发深沉起来。字字句句,皆淬满了毒。   “如果阿珍有事,哀家便要你们两个一同下去,给哀家的阿珍作伴!”   听到太后娘娘阴沉的威胁,云澈却仍旧没有丝毫动摇地,定定地站在陆景琴的面前。   陆景琴抬眸,看着看似单薄瘦弱的云澈,便这般勇敢坚定,而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云澈仿佛是一座一直屹立的山,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阻挡所有的磨难,自幼时便从未改变。   看着看着,陆景琴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起来。   但是她的心里,却是那般地安然柔软。   她何其有幸,可以遇到云澈这般坚定的爱人。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果能够同生共死,那么自然也可以做得到视死如归。   陆景琴抬手,自身后握住云澈的手,云澈的手并不温热亦不宽大,但陆景琴却觉得自己的心中满是温暖与安定。   仿佛是以为陆景琴心中惶恐,安抚一般,云澈紧紧回握住陆景琴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好似有着可以对抗前路漫漫未知与艰难,无穷无尽的力量。   太后娘娘看到两人紧紧交握着的手,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知所起的惘然来。   但是这一点来自久远记忆的惘然,却并不足以让太后娘娘怜悯,放过眼前的这一对年轻的爱人。   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太后娘娘转过身去,掩下了自己眼中闪过的情绪。   不知道这样焦灼而漫长地等待了多久,两个太医终于自佛堂的内间之中,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看到太医们走了出来,太后娘娘连忙步履匆匆地走了上去,肃着眉眼问道:“昭若怎么样了?”   两个太医见到太后娘娘快步走过来问话,连忙躬身欲行礼。   太后娘娘的面色非常不好,看到两个太医惶恐行礼的模样,她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呵斥:“好了,别跟哀家行这些虚礼了,昭若怎么样了?”   这两位太医皆是太医院医术顶尖的,但此时听到太后娘娘的问话,却只是面面相觑,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可是这般吞吞吐吐的,最终惹怒了太后娘娘,结局还是不会因为这片刻的犹豫迟疑而改变。   微微一顿,稍微年长一些的那个太医,方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禀道:“殿下是饮用了过度的鸠毒,方才会中毒至深……”   这简直是一句没用的废话,太后娘娘眸色一沉,独属于上位者的冷戾的威压,让年长的太医不由得冷汗连连。   两个太医皆莫敢再言语,太后娘娘心中焦灼,又看到两个太医这般犹豫迟疑的模样。   其实太后娘娘的心中,早已似99Z.L有所感,但却始终不肯相信自己十有八九是正确的猜测。   “何必这么多废话,哀家只问你们一句,昭若可曾摆脱了险境?”   听到太后娘娘冷厉的声音,似是恐惧极了,两个太医竟然便这般跪了下去。   年长的太医硬着头皮,声音微颤地回答:“微臣无能,殿下身中剧毒,恐怕是……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那句带着恐惧的“无力回天”话音刚落,便见佛堂的门前,快步走进来了一个身姿如松的人影。   太后娘娘看到步履匆匆走进来的皇上,方才觉得有了主心骨一般,容许自己松懈了一下。   “太后娘娘!”云嬷嬷站在太后娘娘的身后,看到她面色苍白地摇摇欲坠,连忙抬手去扶。   皇上原本正目光有些深沉复杂地看着,站在云澈身后垂眸不语的陆景琴,仿佛是在查看她是否有事一般。   此时听到云嬷嬷担忧的惊呼声,皇上方才收回视线,然后走到了太后娘娘的身旁。   察觉到因为皇上看过来的视线,陆景琴不由自主有些微颤的纤手,云澈只是更加紧紧地握住陆景琴的手。   云澈转身去看陆景琴,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默契。   皇上无暇顾及两人,走到太后娘娘的面前,清冷而带着些许疏离地说道:“母后。”   许是因为皇上话语中的疏离太过于明显,明显得仿佛他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一切一般,这让太后娘娘不由得愣了一下。   可是皇上如玉一般清冷的面庞上,却丝毫未见任何因为太后娘娘擅自下毒,欲杀害陆景琴的愠怒。   皇上面庞上的神情,平静镇定,而冷淡无情。   “这里有儿臣在,您且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明明语气是那般的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忽然觉得面前的皇儿,变得十分的陌生。   太后娘娘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点头说道:“好,哀家相信,皇儿定然不会轻饶了害阿珍的罪魁祸首的。”   皇上无可无不可地颔首,仿佛是应允,又仿佛只是随意。   转身,皇上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太医的目光,已然变得冷冷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轻描淡写。   而地上跪着的两个太医,却因为皇上的这句话,而倏地变得面如土灰。   “如果昭若公主有事,朕便诛了你们的十族,明白吗?”   说罢,皇上看都未再看一眼地上跪着的,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太医,便沉着步子走到了云澈的面前。   皇上身穿绯红色的礼袍,庄严繁复的衣饰衬得他肃着的面容越发威严。   他显然是刚刚从祭祀上匆匆赶来的,连礼袍都未来得及换下。   只是他微沉的面色,与眉心的一抹冷戾与杀气,显然证明了来之前他已经知晓了事情全部的来龙去脉。   未待陆景琴与云澈反应过来,便见皇上面色平静地自一旁的李德年手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来。99Z.L   薄刃锋利的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云澈的脖颈之处落去,凌厉而残忍。   云澈神情平静地未动,只是攥紧了陆景琴的手,仿佛是在担忧她会不会因为血腥的场景而害怕一般。   只是皇上手中的长剑,却并未落在云澈的脖颈上,而是被挺身而出的陆景琴所挡。   看到陆景琴无所畏惧地挡在云澈的身前,从容欲赴死的模样,皇上眸中的怒火与恨意越发燃烧了起来。   两人便这般对峙着,像是两只狭路相逢的野兽,谁也不肯妥协先退却一步。   皇上望着面前的陆景琴,终是咬牙恨声道:“阿景,你让开!朕今日定要杀了他,为昭若报仇!”   陆景琴一动不动地护在云澈的身前,冷冷地厉声说道:“下毒杀害昭若的并非子清,你凭什么杀子清?若你真的要发泄怒火,那便杀了我吧!”   剑刃锋利,却迟迟未动,而是微颤地停在陆景琴的身前。   两人僵持久久,方看到皇上的唇畔,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来。   “阿景,你以为朕真的不会杀你吗?”   陆景琴恍若未闻,只是仍旧护在云澈的身前,丽容上满是绝决之色。   皇上冷声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朕最后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朕的身边,另一个便是同云澈一起去死。”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字字铿锵的声音:“我与子清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已互相许诺终身,一生一世一双人。”   目光直视着满面冷漠的皇上,陆景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便是死了,亦不愿苟活于陛下的身旁,成为您三千佳丽中可怜的一人!”   皇上的眼中满是冷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与自嘲。   为什么阿景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亦可以为了她,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压下心中苦涩的不甘与妒火,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皇上,终是不愿让自己看起来那般的卑微可怜。   明明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些,可是不甘与妒火的驱使之下,皇上还是冷冷地开口说道。   “朕得不到你,你以为朕会成全你们吗?”   顿了一下,皇上看到陆景琴骤然微变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唇畔微勾地笑了一下。   心中虽然无比疼痛,但皇上却亦觉得,有了几分凌虐与报复的快意。   于是皇上慢条斯理地凑近了陆景琴,气息相融之间,继续笑着说道。   “别做梦了,想要效仿梁山伯与祝英台,可是云澈死后,朕会将他挫骨扬灰,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饶是陆景琴无比倔强与坚韧,却亦不免被裴容晏这偏执疯狂的一席话,给恐吓得面色苍白。   若是换了性子稍软一些的深闺女子,说不定便会就此就范,放弃同这个偏执的疯子的抵抗。   可是陆景琴虽然面色苍白了些许,但却仍旧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面前的皇上。   久久,陆景琴忽99Z.L地嫣然一笑,目光中却满是恨意。   她笑着颔首,对皇上说道:“你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那便如你所愿,毁掉算了。”   陆景琴一面盈盈笑着,一面这般说着。   然后便快速地自自己的发髻之上,倏地抽下一只簪子来。   皇上神情一变,仿佛是意识到了陆景琴要做什么一般,连忙探手去阻止她。   可是陆景琴手上的动作快速而绝决,未加任何犹豫,便一簪划在了自己的眉心之间。   皇上面色越发难看起来,他急忙抬手,打落了陆景琴手中的那只簪子。   只是却已然有些迟了。   陆景琴眉心的一抹殷红血迹,便如点上了朱砂一般,明艳妩媚得不可方物。   却又于摇曳生姿的美丽之间,带着几分百折不屈的刚烈。 第79章 愤妒   看到陆景琴眉间的那一抹殷红, 与其面上冷漠如霜雪一般的神情,皇上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却又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阿景,你莫要逼朕。”皇上终是扔下了手中的长剑, 满面怒容地看着面前冷冷淡淡的陆景琴。   然后转身,冷着面容去命令身后跟随的内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太医来!”   身后跟随的内侍, 见到皇上怒极了的神情, 不由得回过神来, 却发现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宫廷秘辛?会不会被灭口……   忐忑不安的内侍一面应声退出去寻太医,一面却于心中暗暗地想着,陛下对这位皇贵妃娘娘, 当真是用情至深。   皇贵妃娘娘这般忤逆无礼地说话,还与别的男子私通,陛下发了这么大的火,竟然还这般紧张她的伤势。   冷怒非常的皇上,自然无从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内侍的惊诧神情。   他冷冷地看着面前,陆景琴与云澈亲密的相互依偎的模样,只觉得刺眼极了。   陆景琴见他放下了长剑,危机得以解除,整个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一般, 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   回眸去看云澈,云澈羽睫微垂地看着自己, 却掩不住乌眸之中的疼惜。   “子清,我没事的, 一点儿都不疼的。”   陆景琴浅浅一笑, 示意云澈不必担心自己,云澈看出她的紧张来,责备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来。   于是, 云澈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嗔怪地说道:“以后不许随便伤害自己,不管是为了谁。”   说罢,云澈抬手,轻轻地用一方柔软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陆景琴眉间的那一抹殷红。   那一簪,陆景琴是用了实打实的力气,伤口不免有些深。   是故云澈去擦拭的时候,虽然手上的力道极轻极柔,但陆景琴还是不由得小声地痛呼了一下。   听到陆景琴的痛呼声,云澈有些心疼地垂眸看着她。   抿了抿唇,云澈轻轻地吹了一下陆景琴伤口的位置。   虽然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却如小时候陆景琴磕着碰着了的时候一样,令人心中柔软一片。   好像连伤口,都没有那般的疼痛99Z.L了。   皇上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你侬我侬,完全无视自己的人。   心中的怒火终是难以压制,皇上在云澈要抬手,继续为陆景琴擦拭伤口的时候,忽然冷声下令。   “把云澈给朕拖下去,关进水牢。”   陆景琴倏地抬头,面色一变,与刚刚尚还柔软地微笑着的女子,简直如同两个人一般。   “你要做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将云澈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的身后,陆景琴丽容上的神情厌恶而警惕。   皇上看到陆景琴面上的神情,心中越发刺痛起来,但却仍旧冷冷地开口下令。   “来人,把皇贵妃给朕拉到一边去,不许伤到她。”   几个内侍有些束手束脚地上前,想要去钳制住陆景琴,却又怕太过用力会伤到她。   可是终究,陆景琴一介女子的力气,哪里可以同几个内侍相比。   陆景琴一面又愤又悲地反抗着,一面努力想要继续遮挡云澈,不让他们得逞。   云澈不想看到陆景琴为了保护自己,这般无力而为难的模样――从小到大,一直是自己在保护阿景啊。   抬起乌润润的眸子,云澈看向那几个内侍,磊落自然地说道:“放开阿景,我随你们去水牢。”   “子清!”   皇上看到云澈这副平静从容,温润如玉的模样,心中便无名火起。   为什么云澈现在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但却还是能如被大雪所覆盖的纤竹一般,孱弱而坚韧。   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狼狈,什么都折断不了他。   可能是因为那场大雪,始终还是不够大吧。   皇上冷漠而阴鸷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云状元可真是有骨气啊。”   这声“云状元”,显然带着几分轻嘲的语气。   云澈却仍旧不为所动,只是任由几个内侍放开陆景琴,然后来钳制住自己。   虽然几个内侍的动作十分粗鲁,但云澈却没有一丝狼狈,而是安静安详地如同是要去哪里做客一般。   皇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云澈,面无表情。   心中却想着,如果没有阿景,或许自己会很赏识云澈的学识,与这副宠辱不惊的从容模样。   云澈很快便被几个内侍押送了下去,皇上这才抬手,带些慵懒地示意钳制着陆景琴的内侍松手。   陆景琴明眸含泪,冷冷地与裴容晏的目光相对峙着。   此时恰好赶来为陆景琴看伤的太医到了,皇上不想再面对着陆景琴冷冷的神情,便坐到了一旁,看似随意地垂眸喝茶。   太医原本见前去叫自己的内侍火急火燎,兢兢业业的模样,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谁知来到此处,方才知道自己此行前来,原来只是为皇贵妃娘娘看看伤口罢了。   不过这道伤口在眉心,如果处理不及时,会留下疤痕亦未可知。   后宫女子仰仗容颜生存,也难怪皇贵妃娘娘会这般焦急。   太医心中这样想着,便欲上前,为陆景琴查看伤口。   可谁知,陆景琴却冷冷地退后一步,并不让99Z.L太医查看自己的伤痕。   看到陆景琴闪避的动作,似是带着几分冷漠与厌恶,太医不由得有些疑惑地顿了一下。   太医心中正困惑,忽听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清冷,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远远地隔着看看,然后开些药便是。”   太医恍然,自己虽然一大把年纪了,看这位皇贵妃娘娘不过是像看家中小辈,而且一向病不讳医。   但毕竟皇贵妃娘娘是宫妃,男女有防。   于是太医便这般远远地望了陆景琴几眼,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浅蓝色的小瓶来。   只是心中越发有些奇怪,皇贵妃娘娘听到皇上开口言语,显然带些厌烦地故意侧过了身去。   不过这并不是他该追究的问题……太医一面将这个念头抛开,一面恭敬地将浅蓝色小瓶奉与皇上。   “陛下,皇贵妃娘娘的伤口似是有些深,应该及时处理,不然会留下伤疤的。”   皇上抬手,直接将那个浅蓝色小瓶拿了过去,太医又愣了一下。   直到皇上不轻不重的目光扫量过自己,太医方才继续恭敬地将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这是玉颜霜,既可以处理伤口,又可以舒缓疤痕,很适合皇贵妃娘娘用。”   陆景琴听到那句“皇贵妃娘娘”,便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然后抬手愤而将手中的簪子扔了出去。   太医闪身避开那只簪子,被吓了一跳,越发不明所以。   皇上看了如同L了毛的野猫一般,张牙舞爪而脆弱不堪的陆景琴一眼,只是神情漠漠地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握着那个浅蓝色小瓶看了会儿,皇上方才抬眸去看陆景琴,言简意赅地说道:“过来。”   听到皇上语气平淡地命令自己,仿佛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一般,陆景琴只是冷笑。   “你做梦!”   陆景琴忤逆的话语,连一旁侍立的内侍都有些胆战心惊,生怕皇上会发怒牵连他们这些奴才。   似是一点儿都不生气,皇上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晃了晃手中的小瓶,随口说道。   “你过来,云澈可能明日死;你不过来,他现在立刻死。”   陆景琴对其怒目而视,皇上面庞上的笑意,却越发深深起来。   “他现在只是被下了水牢,若是你再这般挑衅朕,或者昭若不能醒来,他便只能被千刀万剐了。”   听到皇上明目张胆地直接威胁,陆景琴不由得倏地变了面色,几经犹豫,终是面色霜冷地走了过去。   皇上看到走到自己面前的陆景琴,浅浅笑着示意她坐下,然后抬手去抚陆景琴有些散乱的碎发。   轻叹了一口气,皇上笑着感慨道:“阿景,你早这般乖顺,又哪里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陆景琴僵坐着,完全不为所动的冰冷模样。   皇上见她虽然不开口同自己说话,却亦没有再出言伤人,只是静静地坐于自己的身旁,便已经有些心满意足。   将手中的浅蓝色小瓶打开99Z.L,皇上以柔软干净的纱布,轻轻地擦拭着陆景琴眉间的伤口。   皇上一面为陆景琴的伤口上药,一面温声说道:“朕早便说过,只要你听话,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回应他的,是陆景琴冷冷而僵硬的声音:“你做梦。”   听到陆景琴冷冷的回答,似是想到了什么,皇上带些促狭地轻声笑了一下,方才忍笑说道。   “做梦自然要梦到一些更美好的事,而不是这些。”   “滚开!”   “别乱动。”   皇上一面云淡风轻地柔声说着,一面又抬起手来,不断地将陆景琴发髻上的簪子,一只一只尽数抽掉。   “让你戴这些饰品,是要你给朕看的,不是你用来伤害自己,攻击别人的。”   倏地抬手,皇上轻柔地掐住陆景琴尖尖的下巴,如同情人调情一般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低头贴近陆景琴的耳畔,笑意晏晏地问道:“明白了吗?” 第80章 身死   陆景琴对其怒目而视,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般,冷眼看着他。   看出陆景琴目光之中的厌恶,与其因为自己的触碰, 而有些微僵的身体。   皇上却只是仍旧这般轻轻摩挲着陆景琴尖尖的下巴,爱珍的模样, 像是在赏玩什么珍贵的瓷器一般。   不知道便这般过了多久, 陆景琴忽然听到佛堂的内间房门被人推开, 紧接着传来有人快步走出的声音。   年长的太医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步伐快得简直有些像是小跑。   以宽大而有些散乱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 太医连忙跪下回禀。   “陛下,殿下已经醒来了。”   只可惜,单纯的一句“殿下已经醒来了”,并不能敷衍皇上。   收回轻轻抚着陆景琴下巴的手,皇上目光冷淡地看向跪于下首的太医,仿佛随口问道:“可配出了解药根除?”   听到皇上清清冷冷的问话,原本已经有些松了一口气的太医,不由得又窘迫恐惧了起来。   犹豫片刻,太医一咬牙, 还是瑟瑟发抖地如实回禀说道:“这……恕微臣无能,直到现在, 微臣尚还没有查明这鸠毒,究竟具体是什么……”   皇上没有耐性听他说这么多的废话, 便直截了当地开口, 一针见血地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昭若现在便是醒了,不久仍旧亦会死去?”   想起不久之前皇上威胁的话语, 太医只觉得自己额角的冷汗,似是流得越发厉害起来。   一开口,太医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的,但他还是努力地为自己争取道。   “微臣……微臣定当竭尽毕生医术,为殿下配出解药来,还望陛下放心。”   皇上的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明明语气温和从容,但太医听得却心惊胆战。   “最好是这样。”   说罢,似是有些疲惫的模样,皇上挥手便让太医退了下去,然后又转头去看陆景琴。   看到皇上复又看过来的目光,陆景琴不由得警惕地往后99Z.L瑟缩了一下,冷漠而厌恶。   皇上静静地看了陆景琴一瞬,然后侧头,神情平淡地随口对一旁的李德年吩咐道。   “李德年,把皇贵妃娘娘送回染翠宫去,任何人不许去见她。”   陆景琴一动不动地坐于原处,闻言只是冷笑了一下:“你又想要囚禁我吗?”   听到陆景琴冷冷的反问,皇上只是回望她,平平静静地回答道。   “阿景,朕现在无暇顾及你,你且安分些。”   顿了一下,皇上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来,继续说道:“待到昭若醒来,朕自会处理你与云澈的事,在此期间,你要好好听话,知道了吗?”   看到陆景琴面上的冰冷之色,皇上却垂头喝茶,掩下眼中情绪。   陆景琴僵坐于原处,仍旧一动不动,皇上察觉到她的抵触,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你听不听朕的都无所谓。”   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中的碧色茶碗,皇上语气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但陆景琴却明白这是实打实的威胁。   “只是你得明白,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反抗的举动,除了激怒朕之外,更是无所谓无用的。”   陆景琴不想再听这些,冷冷地起身,便大步往外走去。   染翠宫的宫人们连忙跟上,一群人行礼后,随着快步匆匆的陆景琴鱼贯而出。   皇上看着陆景琴离开的背影,面庞上的神情清清冷冷,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两人之间,变得这般剑拔弩张起来。   想着想着,皇上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收回视线,微带苦意地笑了一下。   又或者说,这种完全撕破了脸不再虚以委蛇的状态,才是两人最真实的模样。   ……   十日后。   昭若仍旧处于昏迷之中,未能醒来。   连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不能保证她是随时都会死去,还是下一刻便会醒来。   所有人都束手无措,只能用补药勉强维持着她的性命,一日一日无望地寄希望于奇迹可以发生。   太后娘娘又是无奈,又是悲痛,愤恨之下,一时竟多次下令即刻处死陆景琴与云澈。   自然被皇上给阻止了。   虽然皇上心中亦痛恨着云澈,但却亦明白,若这般冒冒然地处死了云澈,恐怕此生此世自己与陆景琴便再无释怀的可能。   此后,太后娘娘见皇上屡屡阻拦自己处死两人,索性直接带人去染翠宫捉拿陆景琴。   只是太后娘娘的人未曾见到陆景琴,便被染翠宫外守着的守卫们奉命给拦下了。   这些事,不知道被囚禁在染翠宫陆景琴,是否知晓。   但自此后,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阴霾的,山雨欲来的阴沉之中。   一日傍晚,皇上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宣室殿里批阅奏折,忽见一个小内侍急匆匆地进来禀报。   皇上因为心中烦躁,早已经看不下去手中的奏折。   此时见小内侍急匆匆地进来,索性扔下奏折,随口问道:“怎么了?”   小内侍听出皇上语气中一丝不耐烦99Z.L来,连忙回话道:“陛下,染翠宫的人在外面候着,可要见?”   听到“染翠宫”,皇上似是微顿了一下,方才淡声说道:“让她进来吧。”   月锦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皇上面无表情地端坐于上首,静静地看着她。   福身行礼后,月锦仍旧保持着行礼的躬身动作,恭声说道:“陛下,娘娘派奴婢来问您,是否有时间,今日前去染翠宫一趟。”   听到月锦的话,皇上似是颇有几分意外一般,诧异地微挑了一下眉。   察觉到皇上诧异扫量过来的视线,月锦却仍旧未见丝毫的惶恐之色,只是一派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   看到月锦从容稳妥的模样,皇上眸中的那一丝意外与诧异之色,倒是化为了几分欣赏。   阿景身边有这样的人伺候,倒是可以让他放心不少。   这般想着,皇上数日以来烦躁郁闷的心情,似是有些好转了起来。   皇上垂眸想了想,然后便起身,对着月锦说道:“走吧,朕同你一起去看看你主子。”   月锦直起身来,只是仍旧垂着眸子,恭声说道:“是。”   待到皇上从自己的面前大步走了过去,月锦方才跟着宣室殿的宫人们,一同随皇上走了出去。   时值傍晚,本便是日头昏暗的时候,近日以来天黑的更是早了许多。   已经是冬日了,外面的寒风吹在人面上,像是锋利的刀刃一般,不留情面。   皇上来到染翠宫,但正殿之中,却并未见陆景琴的踪影。   看到皇上并没有看到陆景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染翠宫的宫人不由得有些瑟瑟缩缩地上前回禀。   “陛下,皇贵妃娘娘她……她去了芙蓉池旁边的小亭之中。”   闻言,皇上不由得皱起了眉,宫人察觉到皇上情绪的变化,却不敢再多言。   心中却暗暗叫苦,并非他们不劝,而是皇贵妃娘娘执意要做的事,哪里是他们这些宫人可以阻拦的?   所幸皇上只是有些不悦,但却并未发怒,而是转身便走了出去。   皇上来到芙蓉池旁边的小亭时,陆景琴正在自己一人坐于一旁,闷闷地饮酒。   芙蓉池已然结了冰,外面是天寒地冻的枯枝萧索,小亭之中却因为四周皆是厚实的暖毡,而有些温馨与温暖。   看到陆景琴背着自己来的方向坐着,朦胧的灯光之下鬓发微散的模样,与其慵懒放松的举手投足间。   皇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整个人都有些呆住了。   这是皇上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深夜处理完政事归来,阿景坐于一盏小小的灯盏之前,懒洋洋地等待着自己。   只是灯盏朦胧之下的美人如玉,如梦如幻得实在像是一场只要微动,便会被打破的美好梦境。   见皇上站在小亭的入口之前,怔怔出神地望着小亭之中的皇贵妃娘娘,打着暖毡的小内侍虽觉得手臂有些酸麻,但却不敢出言说话。   暖毡一直未落,外面的寒风便这般吹了99Z.L进来。   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寒意,陆景琴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有些醉眼朦胧地转身望去。   见是皇上,陆景琴有些醺醺地起身欲行礼,裙裾却被桌角刮了一下,整个人有些站立不稳。   皇上见陆景琴趔趄着要摔倒,方才回过神来,几步上前想要扶住她。   但未等到皇上走上前,陆景琴便先自己扶住桌子稳住了自己,然后有些得意地轻轻笑了一下。   她好似是在得意自己的小聪明,察觉到这一点的皇上,亦不由得看着她,浅浅地失笑了一下。   醉意醺醺的陆景琴看起来像是一只尚未足月的小猫,虽然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但却活泼善动极了。   皇上看着她寥寥草草地同自己行了一礼之后,自己胡乱给自己斟酒的模样,不由自主便这般在心里想着。   总之,比平日里或冷冷淡淡,或剑拔弩张的模样好多了。   “陛下是担心这酒里有毒吗?”   正在望着陆景琴出神的皇上,忽然看到她望向自己,这般开口问道。   皇上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陆景琴,竟没有发现她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盏。   陆景琴显然已经喝醉了,看到皇上方才回神的模样,她一面展颜笑了起来,一面将手中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醉意上头,她连白皙的耳朵,都被染上了浅浅的绯色。   小阁有些朦胧的灯光,衬得她的模样既动人,又迷离得像是一场梦。   仰头将酒盏中的温酒一饮而尽之后,陆景琴一面又去倒酒,方一面又自顾自地笑着喃喃。   “我被关在这染翠宫中,亦再无人可以帮我,我上哪儿寻毒药去呢?”   听到她话中带着的悲伤与落寞,皇上不由得想要探手去握陆景琴的手,却被她轻轻地避了过去。   抬眸,陆景琴去看皇上,丽容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但眼中却已经泪盈于睫。   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其浅绯色的面颊上滑落,陆景琴垂眸以自己的宽宽袖角,随意地擦着面上的泪水,语气沉沉闷闷的。   “更何况,若是有毒药,我亦会让自己先喝了,也算解脱。”   看到陆景琴丽容上笑意浅浅,实则眼眸中满是醺醺醉意与泪光地说出这些话,皇上心中不由得一痛。   顾不得陆景琴是否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又剧烈地反抗,皇上展臂将其揽入怀中。   便如无数次他曾经在她满面冷漠的时候,想要做的一般。   出乎意料的,陆景琴竟然婉顺地被皇上抱住,柔若无骨的醉酒模样。   陆景琴身上有清浅的酒香,与不知道是什么香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浅淡恬静而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皇上便感觉心中安详了下去,只想便这般永永久久地停留于此,地老天荒。   将鬓发微散的臻首,轻轻搭在皇上肩膀上的陆景琴,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朦胧模糊的灯光之下,她的面上没有一丝神情,冷淡得与方才凄婉的模样恍若两人。   婉顺地被99Z.L裴容晏抱着,陆景琴仿佛是睡着了一般,柔婉安静。   只是腾出来的一只胳膊,却动作轻轻柔柔地自裴容晏的肩上穿过,仿佛是在回拥他。   陆景琴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微散的发髻之上,然后摸住了一只簪子。   那一瞬间,她的眼中似是闪过一抹不知所起的惘然与伤感来,不过片刻便又化为了坚定。   上次裴容晏说,簪子不是用来伤害别人与自己的。   可在逼不得已的悬崖边上的时候,亦只有一只簪子,可以解脱这所有的爱恨情仇了吧。   轻而快地将簪子抽下,陆景琴眼中冷漠一片不带任何感情,直接将那只簪子划向裴容晏的脖颈处。   可谁知,裴容晏闪身的动作,却比自己更快。   陆景琴心中倏地一惊,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为何好端端的,裴容晏会忽地侧身――难道这人竟然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她虽有些装醉的意味在,但毕竟亦真的喝了不少酒,此时脑海中尚还有些迷蒙的茫然。   陆景琴皱着眉头出神的这会儿,裴容晏便已经抱着她,微有些狼狈地往后闪去。   皇上站定不稳,陆景琴又被他这般紧地揽于怀中,不期然两人便重重地往地上跌去。   心神大乱的陆景琴,不由得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去用手中的簪子划向裴容晏脆弱而毫无防备的脖颈。   却不想这一次,竟然于裴容晏没有设防的瞬间,她真的成功了。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一阵刺痛,皇上不由得垂眸去看怀中的陆景琴,眼中满是茫然的震惊。   但看到的,却是他最不敢置信的一幕。   陆景琴丽容上的神情慌乱,而带着几分惶恐,手中带血的簪子被失手落于地上。   下意识的,陆景琴想要挣开皇上,只是这回,却终于被她挣开了一次。   逃出皇上怀中的陆景琴,劫后重生一般地坐于一旁的地上,几乎是立刻便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只是目光所及,在看到皇上现在的状态的时候,她却又被震惊得怔住了。   因为皇上今日所穿的月白直裰,已然被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迹,渲染成了一片。   而他的背后,则被/插/着几只羽箭,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而不复平日里的清贵模样。   不明所以的陆景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皇上是为了替自己遮挡这几只羽箭,方才闪避的。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拍掌叫好地庆祝,还是应该做其他的什么反应。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亭之中的其他宫人,亦已经从震惊中回神,慌乱地簇拥了上去。   陆景琴看到皇上的唇畔有殷红的血/液缓缓流过,他的眉目之间,亦满是痛楚。   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已经僵持地走到了这一步,他竟然尚还在对着陆景琴浅浅笑着。   因为失血过多与背上的疼痛,皇上的面庞已然有些惨白的孱弱。   但皇上还是恍若未觉一般地笑着99Z.L招招手,示意陆景琴过来。   不由自主的,陆景琴走到了裴容晏的面前,然后如他所愿,停在了他的面前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皇上抬手,似是想要为陆景琴拂去面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只是后者却习惯性地轻轻瑟缩了一下,未能让他触碰到。   自嘲地轻笑了一下,皇上只觉得满口皆是腥甜的血腥味儿,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   但他还是努力地开口,柔声说道:“阿景,不要哭。”   陆景琴看着裴容晏,却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任由泪水纵横于面。   丽容上怔怔的,一丝神情都没有。   皇上阖眸笑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呼吸,方才继续说道:“虽然朕很开心,你会愿意为朕流泪……”   缓缓睁开眼睛,仿佛是知晓自己已经弥留无几,想要多看陆景琴几眼一般。   顿了一下,皇上唇畔含笑,继续涩声说道。   “但是你已经做到了你想做的事,现在……现在你应该开心才是。”   呼吸似是越发困难起来,皇上的眼中似是闪过一抹明亮剔透的泪光,却又转瞬不见。   陆景琴听到他轻声问道:“阿景,你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喜欢过朕吗?”   只可惜并未有人回应他。   陆景琴怔怔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裴容晏,这个与她纠缠许久,往昔她亦痛恨不已的男子。   不知道是终于解脱了的喜极而泣,还是因为恐惧而落泪,亦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缘故。   她只觉得控制不住的眼泪簌簌而落,整个人都有些微颤。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滴一滴地落在衣料之中,却又转瞬不见踪影。   皇上伸手,想要为陆景琴擦拭面颊上被迸溅的一丝血迹,与其止不住的泪水。   只是他的手只抬了一半,便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像是春日里被风吹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无声无息,悄然滑落。   ……   与此同时,永寿宫的寝殿之中。   昭若躺在床榻之上,安然地阖眸昏睡着,太后娘娘陪伴在一旁。   如果不是昭若的面色,有些异于往常的苍白,此时的她看着便如同睡着了别无二致。   太后娘娘有些怜爱地抬手,用柔软干燥的帕子,轻轻地为昭若擦了擦面颊上的细汗。   然后转身,嘱咐了几句,让明日的地暖不必生得这么暖和。   云嬷嬷候在一旁,太后娘娘嘱咐完,便又漫不经心地问她:“事情办完了吗?”   听到太后娘娘的问话,云嬷嬷连忙回答道:“回禀娘娘,我们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   太后娘娘点点头,冷笑着说道:“箭中下了剧毒,哀家这次倒要看看,她怎么化险为夷。”   说罢,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一个女官,太后娘娘随口问道:“皇上呢?哀家方才不是让你去宣室殿请皇上吗?”   女官明显顿了一下,开口时的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回禀娘娘,宣室殿的人说,陛下他……他去了染翠宫。” 第81章 因果   听99Z.L到女官声音有些颤抖地这般说道, 太后娘娘似是被震惊得怔了一下,过了会儿方才反问道:“你说什么?!”   女官听出太后娘娘声音中的震惊与恐惧来,再次回禀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   “回禀娘娘, 宣室殿的宫人说,陛下今日去了染翠宫。”   太后娘娘闻言,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更加惴惴不安, 面上的神情亦越发惊慌起来。   看到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昭若, 一向要强不肯认输的太后娘娘,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懊悔。   云嬷嬷见太后娘娘面色不太好,虽然心中亦觉得有些担忧, 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劝道。   “太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忧,我们的人又不是不知道见机行事的傻子,陛下定然无事。”   破天荒的,太后娘娘有些慌乱地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地想要去找自己的佛珠。   找了半晌,却没有找到,太后娘娘眉目之间的焦灼越发厉害起来。   云嬷嬷见太后娘娘这般慌乱的模样,只觉得她面上的皱纹越发明显起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一般。   上一次见太后娘娘这般失态, 还是在十数年前吧?   云嬷嬷不无心酸地自心中想着,然后轻声开口问道:“娘娘在找什么?”   太后娘娘抬眸去看云嬷嬷, 这才想起来,自上次的佛珠被摔得散了之后, 自己便没有再让人送了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太后娘娘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甚为慌乱,很想要一处慰藉与倚靠之处。   正心慌意乱地想着, 忽听守在昭若床榻旁边的一个宫女,有些惊喜地呼唤了起来。   “太后娘娘!殿下好像要醒过来了!”   听到这声惊喜的呼唤,太后娘娘连忙上前,去看昭若。   醒来的昭若只觉得头疼欲裂,五脏六腑都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痛,自己更是虚弱得想要起身,都不能做到。   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有了一般,无力而孱弱。   昭若被侍立一旁的宫女轻手轻脚地扶了起来,甫一开口,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沙哑又轻微。   好似风雨之中,随时都会被熄灭的飘摇的孤灯。   “母后……”   太后娘娘强压下自己眉目之间的忧虑,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如往常一般,而不至于让刚刚醒来的昭若心生疑窦。   放柔了嗓音,太后娘娘温和地问昭若:“阿珍,你可要喝水?”   昭若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痛,整个人都闷闷的,什么都不想去想,去做。   于是她只是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   看到昭若痛苦的模样,太后娘娘眼中的疼惜越发深深起来,但她还是温声继续说道。   “阿珍,你且好生躺着,不要乱动。”   昭若秀眉紧锁,阖眸任由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慢慢地躺回床榻。   看到面色苍白,眉目紧锁的昭若,太后娘娘虽然心疼极了,但却只是沉默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一直皱眉阖眸的99Z.L昭若,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有些慌乱地看向太后娘娘。   “母后,我这是怎么了?阿景与子清呢?”   昭若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在她说到阿景与子清的时候,母后似是微僵了一下,方才笑着又回答道。   “你刚刚醒来,先不要想太多――肚子可饿了?母后让人给你做些好克化的夜宵来。”   虽然昭若仍旧想要追问陆景琴与云澈的事情,但怎奈整个人的意识都昏昏沉沉的,并不能支撑她有太多的举动。   “嗯……”   昭若轻轻答应了一声,但却并未等到送来的夜宵,便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看到昭若眉目微皱地又沉沉睡去,太后娘娘虽然一直坐于一旁未动,但显然甚为忧虑的模样。   云嬷嬷看出太后娘娘的疲惫与忧虑来,轻声宽慰地说道:“殿下应该是身体太过于虚弱,方才会又昏睡过去的。”   听到云嬷嬷劝慰的太后娘娘疲惫地点点头,然后侧身,又摆手吩咐道:“传太医来吧。”   ……   半昏半醒之间的昭若躺在床榻上,只觉得自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只孤舟一般,迎风前行着。   时而随风浪而起,时而又因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复又重重地被拉扯了回去。   不断有潺潺的冷汗,自昭若苍白的面颊上滑落,她整个人都带着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太后娘娘虽然心痛难抑,但却只能手中拿着柔软的帕子,一遍一遍不停地为昭若拭着汗。   “母后?!”   似是在昏昏沉沉之中,做了什么噩梦一般,昭若忽然满面汗意地睁开了眼睛。   匆匆忙忙想要起身,却终究没有那么多的力气,支撑自己起来。   太后娘娘看到昭若这副孱弱的病重模样,连忙抬手,轻柔而不可抗拒地将她按回床榻上。   看到昭若面色苍白,面颊上不断有虚汗流过,但却眉目之间满是焦灼地望向自己的模样。   手上去端药的动作似是顿了一下,太后娘娘恍若无事地转过身去,将一小勺苦涩的汤药喂到昭若惨白的唇旁边。   “这是太医为你开的药,你先吃了药,然后再用些清粥。”   昭若微微侧头,偏开太后娘娘喂到她唇畔的汤药,语气急切,但气息却是那般的微弱。   紧紧地伸手,抓住太后娘娘的一角衣袖,昭若恳切地央求道:“母后,儿臣求求您,放过阿景与子清吧。”   对于昭若恳切的苦苦哀求,太后娘娘只是置之不理。   直到后来被昭若求得实在无法了,方才似有妥协地应承道。   “好好好,只要你好好吃药好好养病,哀家便放了他们。”   昭若仿佛仍旧不放心,不由得微动嘴唇,皱着眉心继续说道:“那……”   “好好吃药,吃完药再说这些。”   太后娘娘温和地打断了昭若的话,将那一小勺汤药又送到了昭若的面前。   直到看着昭若喝下这一小勺汤药,方才眉目舒展了几分。   虽然汤药很苦,99Z.L但一向娇气的昭若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勉强自己端过药碗,几口便一饮而尽。   看到昭若因为汤药苦涩而皱起眉头,太后娘娘只是自一旁青玉小碟中取过一颗蜜饯,笑着放进了昭若的口中。   昭若慢慢地咬着口中被放入的蜜饯,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该如何再劝母后,忽听太后娘娘温和又道。   “阿珍,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先好生养好自己的身体,再说别的……”   太后娘娘正温和笑着劝诫着昭若,却忽然听到门前传来一声响声,抬首看去原是架子上名贵的瓷瓶摔了一地。   被打断了话语的太后娘娘,下意识先感觉到的情感并不是愤怒,而是一丝不知所起的惊慌与恐惧。   为了压下心中的那抹不安,太后娘娘不由得开口,率先冷斥道:“混账东西,这般手忙脚乱是怎么当差的!脑袋不想要了?”   出乎意料的,那个内侍听了这话,先做的却并不是连连求饶,而是跪于原处一动不动。   仿佛是巨大的震惊,与巨大的恐慌,让他已经顾及不得太后娘娘是否震怒了。   看到那个内侍满面泪痕的凄伤模样,太后娘娘却觉得他有些眼生,仿佛并不是永寿宫的宫人。   心中的不祥之感越发厉害起来,太后娘娘眸色一惊,正要再问。   只是这次未待太后娘娘开口问,便听那个内侍几乎是嚎啕大哭着,断断续续说道。   “太后娘娘,陛下他……陛下他驾崩了……”   那个内侍的话语虽然断断续续,兼以有些沉重的哭腔,并不能让人听得太清楚。   但是殿中的人,只要是能听到他的哭诉的人,却都倏地变了面色。   便是有十个脑袋,恐怕亦不敢来永寿宫撒这种诛九族的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   永寿宫殿中的宫人,听到这话,连忙皆面带悲色与震惊地跪倒在了地上。   昭若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着殿中齐刷刷跪倒的宫人,面对着他们抑制不住的轻声哭泣,她忽然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一时之间,她好似是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幻境,还是真实的世界了。   明明皇兄身体一向那般康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太后娘娘只觉得好似一道闷雷,重重地劈在了自己的脑海之中,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呆住了。   连同声音,都苍老沙哑得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了。   “你说什么?”   太后娘娘站起身来,有些麻木地定定看着齐齐跪在地上,不断小声哭泣着的一众宫人。   忽然,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一般,太后娘娘的身体如同一片最飘忽无依的羽毛一般,便这般摔倒在地。   一旁跪着的云嬷嬷看到太后娘娘面色苍白,身体直挺挺倒向地上的模样,连忙忍着泪上前去扶。   太后娘娘虽然已经昏迷了过去,但神情却仍旧悲痛而不可置信。   一行微凉的眼泪,自她长着皱纹的眼角,轻轻地滑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当真是99Z.L,因果报应。 第82章 兵临   太后娘娘自昏迷中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很晚了。   柔和的灯光透过罗帷,轻轻柔柔地洒在太后娘娘的面颊上,她微眯着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在一旁伺候着的陆明琴看到太后娘娘微动的动作, 知晓太后娘娘这是醒来了。   抬手轻拭泪,陆明琴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药碗, 舀起一小勺来, 撩开罗帷递于太后娘娘的唇畔。   太后娘娘似是在怔怔出神, 回忆着什么,连那一小勺汤药递于自己的唇畔,亦久久没有反应。   陆明琴心中担忧, 不由得轻声开口问道:“母后?”   听到陆明琴隐隐压着哭腔的轻声呼唤,太后娘娘方才回过神来一般,一滴眼泪顺着已然生了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无声无息,但却悲痛欲绝。   “昭若还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明琴听到太后娘娘这般轻声问道。   眼中的泪水早已有些控制不住,陆明琴微微垂首,匆匆地拭了拭眼角,方才颔首回话。   “殿下已经醒来了,只是这会儿时辰有些晚, 母后若是要见她,得等到明日再说。”   “好。”太后娘娘说着, 便又闭了下眼睛,一行泪水又自她的面颊上落下。   两位主子都不再说话, 殿中的宫人们皆已知晓今日发生的事情, 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时之间,永寿宫的寝殿之中静寂无声, 落针可闻。   沉重肃穆的氛围笼罩在寝殿之中。   太后娘娘被陆明琴服侍着,勉勉强强喝完了汤药,便侧身过去,显然是要歇息的模样。   罗帷之外的陆明琴有些迟疑,犹豫了片刻亦不见她有什么动作。   陆明琴心中有些焦灼,究竟该不该开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来。   正为难,忽听转身向里的太后娘娘叹了一口气,旋即开口问道:“什么事?”   终于有了台阶开口说话的陆明琴,顿了一下,方才有些讷讷地问道。   “不知道母后打算接下来……如何处置阿景与云澈。”   陆明琴话音刚落,便觉寝殿之中的氛围,似是更加死寂起来。   久久,久到陆明琴觉得太后娘娘是睡着了,并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的时候,方才听到一声冷冷的重哼声。   显然,此时的太后娘娘心中所有的并不只是悲痛,还有无穷无尽的怨恨与愤怒。   新仇旧恨相叠,太后娘娘的心中,恨不得置陆景琴与云澈于死地。   “这件事你不必牵扯进去,哀家自有决断。”   太后娘娘面朝里,是故陆明琴此时隔着罗帷,并不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   不过只听声音,亦能猜测到太后娘娘此时心中的冷怒。   “明日事忙,你且先回去吧。”   未听到陆明琴离去的声音,太后娘娘只是冷声又这般说着,陆明琴犹豫片刻终是果断地跪倒在地。   听到罗帷之外传来跪倒的声音,太后娘娘却并没有动作,显然置若罔闻的冷漠模样。   陆明琴想起最近发99Z.L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历历在目。   可又有谁知道,她是多么想要忘记这些记忆。   有时候陆明琴便会怔怔出神地想着,如果回到当初,那些事他们什么都没做。   那么是否亦不会有这般多,让他们悲痛却无力挽回的事情发生?   想着想着,陆明琴的眼泪便又落了下来,可是这世间终究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寻得。   将一双纤手探入罗帷之中,陆明琴轻轻握住太后娘娘的衣角,苦苦哀求。   “母后,我们为太子积点福吧,不要再伤害阿景与云澈了。”   太后娘娘一动不动,仿佛是不肯答应,但陆明琴却明白太后娘娘这是心中要强,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顾不得去擦拭面颊上簌簌而落的泪水,陆明琴一面哀哀哭泣,一面继续劝说道。   “过往的罪孽深重已经无从挽回,如果现在还不肯放下仇恨而执意报复,臣妾真的好害怕将来……”   太后娘娘未转身,只是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寂寥悲伤,与无助。   陆明琴这才看得出,太后娘娘平日里再端庄,再沉着。   这会儿,她亦不过是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悲痛母亲,与年岁已经有些高的老人罢了。   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太后娘娘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一道哭腔给打断了。   “可是皇帝……皇帝他……”   听到太后娘娘的哭腔,陆明琴虽然心中亦非常酸涩,但还是忍着泪意,温声劝说道。   “若是陛下还在世,亦定然不会忍心让阿景去死的,不然陛下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亦要去保护阿景的。”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明琴以为自己的心中会苦涩难当,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竟然这般平静地便说了出来。   太后娘娘仍是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   仿佛这样,便可以让自己的坚强,永远不会破碎一般。   陆明琴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将自己的话,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心里。   正要离开,忽听太后娘娘声音有些闷,语气沉沉说道。   “哀家年事已高,从今往后便住在皇觉寺,常伴青灯古佛,为昭若与太子抄经祈福。”   ……   陆府堂屋之中。   数不清的灯烛照得整个陆府都明亮辉煌,放眼望去亮堂堂的一片,哪里有夜晚的模样。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富贵的一种体现,但陆尔昀却并不这么觉得。   自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便不那么觉得。   因为越是灯火辉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便越是生起许多的孤单寂寥来。   陆尔昀坐于堂屋的一处座位上,正有些怔怔出神地看着窗外灯火透明的陆府,静静地等待着传唤自己前来的父亲。   忽听身前传来一声不轻不重,但却刚刚好能把自己自思绪中唤醒的轻轻咳声。   看到已经走了进来,但却不知道来了多久的父亲,陆尔昀清冷的面上神情不变,只是站起身来。   “父亲。”   陆丞相看着面前自己已经长成了的儿99Z.L子,与其同自己行礼时的翩翩风度,心中有些欣慰。   伸手,陆丞相想要去拍一拍陆尔昀的肩膀,只是尚还没有触碰到,便被陆尔昀不着痕迹地轻轻避开了。   下意识的,一向顺风顺水,万事无虞的陆丞相有些不悦。   他微皱眉头,去看陆尔昀,陆尔昀却仍旧是平时里波澜不惊的清冷自持的模样。   “坐吧。”   父子二人都不是话多之人,陆丞相以为陆尔昀是不习惯别人碰到他,所以亦没有纠缠于此。   仿佛事务繁多,陆丞相与陆尔昀刚刚坐下,便听他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   “你母亲虽然辞世了,但依为父之见,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近几年应当提前相看着些女子。”   陆丞相的语气平平淡淡,不见什么悲痛之意,或许因为是桩喜事,他语气甚至隐含几分笑意。   这个发现,让陆尔昀的心中非常不舒服。   然而陆丞相并没有察觉到陆尔昀的不对劲,他语气平静地随口继续说了下去。   “安御史家中的嫡女如何?这还是你母亲从前留下来的花名册上,所写的第一位贵女。”   听着陆丞相的话,陆尔昀忽地抬眸,去看面前的陆丞相。   他的神情有些迷茫,仿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是那般的陌生而冷漠一般。   听到陆丞相儒雅温和与平常别无二致,不徐不慢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陆尔昀只觉心中苍凉又好笑。   是多么没有爱意,方才会这般平静无波,仿佛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死去了一般云淡风轻。   一向被人称赞为人处事少年老成的陆尔昀,忽然开始迷茫起来,“少年老成”这几个字究竟是否真的是夸赞人的话?   如果真的是的话,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他成为如同他父亲一般冷漠绝情,而从来不自知的模样?   陆丞相察觉到了陆尔昀的僵硬,不由得抬起眼睛,带着几分诧异之色去看他。   便如同陆尔昀同样看不懂陆丞相一般。   这个发现让陆尔昀眸光变得更沉,许久,他听到自己笑出声来。   不像是什么赞同,倒像是讽刺,让一旁原本诧异的陆丞相不由自主变了面色。   而陆尔昀却仍旧笑着说了下去,像是没有发现陆丞相的不悦一般。   “儿子不会娶安御史家的嫡女的。”   陆丞相压着心中的不悦,暂且因为近日妻子的离世,而原谅了这个一向懂事的儿子的那一丝忤逆。   顿了一下,陆丞相不动声色地将此事掩了过去,继续说道。   “那景尚书家的女儿,你应当是满意的,因为小时候你们曾经……”   可是这一次,陆尔昀竟然更加得寸进尺而不留情面,直接打断了陆丞相的话。   “我只会娶我喜欢的女子,与她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而不是像父亲这般。”   陆丞相听到自己一向有礼有节的儿子,竟然这般同自己说话,怒意深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99Z.L”   今夜是何等的不顺,陆丞相这次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又被人从中打断。   “丞相!丞相!”   一个家仆匆匆跑了进来,接下来说的话,让屋中的父子二人无暇顾及于暗浮的对抗情绪,而瞬间神色大变。   “丞相,不好了!梁王殿下知道陛下驾崩,竟然自立为皇造反,现在梁王的兵士已经兵临城下了!” 第83章 抉择   十年后。   亭亭如盖的繁茂梧桐树下, 身姿清绰如松的小小少年郎,正一面大人模样地将手背于身后,一面口中朗朗地诵着书。   少年最是朝气, 不仅整个人看起来明媚蓬勃,诵书的声音更是铿锵有力而又悦耳动听。   清晨柔和熹微的阳光, 透过梧桐树茂盛的片片青叶, 细细碎碎地落在少年年轻俊逸而极为认真专注的面庞上。   “秦人不暇自哀, 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看着少年玉树兰芝的挺拔身影,此时正走入御花园, 身穿雪青色直裰的人似是顿了一下脚步。   那人有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睛,此时正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静静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不知道便这般看了多久,直到自己老毛病复发又咳嗽了起来,那人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克制的不断轻咳声,少年不由得转过身去,所见之人果然是自己的太傅。   连忙上前几步,少年熟络而关切地为身穿雪青色直裰的男子抚背顺气, 忧心忡忡地问道:“先生,您没事吧?”   “都是老毛病了, 臣无妨,陛下不必担忧。”   云澈以拳掩口, 又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方才止住了咳声。   “朕听闻太医院最近招进来了一个医术精湛的太医,改日让他好好为先生诊脉配药,先生今年定可以好起来的。”   其实云澈知道自己的这个老毛病急不得一时半会儿, 更何况近些年来,他的身体经过调理已经恢复了几分康健。   这般便是意外之喜了,到底这些旧疾,哪里是用几副药便可好起来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拂了年轻皇帝的希冀与好意,而是温隽地浅浅一笑,然后颔首应道:“臣多谢陛下。”   云澈一面说着,一面去看面前这个虽然不过十岁,但却已经同自己个头差不多了的年轻皇帝。   看到太傅带着暖意的目光望向自己,皇帝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他抬手,不由得微微笑着抓了抓脑袋,倒有了几分他本该就有的孩子模样。   云澈开口,温声问道:“陛下为何不在宣室殿诵书,而要来这里呢?仔细早上别受了凉。”   看到太傅脚步缓缓地往前走,皇帝明朗地笑了笑,抬步跟了上去。   “清晨的御花园空气最是清新,在殿中背东西又老是犯困,所以朕觉得这里还不错。”   皇帝一面说着,一面与云澈并肩走着。   两人一高一矮,慢慢地踱步于清晨的御花园之中,太99Z.L阳渐渐升得高了起来。   不一会儿方才有宫人路过此处,见到面色平静踱步的师生二人,恭敬行礼的模样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从容。   皇帝平日里做事一向认真且规矩,是故云澈倒没有什么要劝诫他的,两人只是随意言说着一些政事。   过了会儿,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空的正上,蓝天白云与晴日,碧空如洗的模样甚为明媚。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皇帝并不着急去上朝,师生两人说了会儿朝堂上的事情,皇帝忽然听到太傅不徐不慢地温声说道。   “臣听宣室殿的宫人们说,陛下昨日子夜才睡,今早不到卯时便又起来了。”   皇帝听到太傅说这些,便下意识悄悄地垂了垂头,口中为自己辩解着。   “朕……朕只是最近国事与学业都有些忙碌,方才会这般……”   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可怜兮兮,云澈心中有些失笑,面上亦带了几分笑意浅浅去看身旁的皇帝。   “可是从前,臣便经常听宣室殿的宫人们说,您时常不眠不休地通宵熬夜,亦要将书看完。”   皇帝垂首不语,许是知晓自己这会儿说下次不会了虽好,可是这话已然说了多次,恐怕太傅亦不会相信。   云澈看到皇帝有些心虚的模样,面上浅浅的梨涡,因为笑意更深了几分。   顿下脚步,云澈抬手拍了拍皇帝的肩膀,说道:“陛下是少年人,国事与学业固然重要,但您亦要多加保重身体,让自己健健康康地长大才是。”   “嗯。”   皇帝听着太傅语气温和如常,但却格外语重心长的话语,忽然感觉鼻尖有些酸酸的。   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盼望着他快快长大成人,好好地做一个贤明优秀的皇帝。   他也的确如所有人所愿,刻苦而努力地学习着接管这天下河山,庇佑百姓苍生。   可是……亦只有在先生一人的面前,他才会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吧?   想着想着,皇帝忽然鼻尖酸涩得更厉害了。   不仅是因为委屈,还有许多他自己亦理解不了的情感,百味交加弥漫于心间。   但皇帝从来都是一个会努力克制自己情感,不让任何人看得出端倪来的好孩子。   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皇帝抬首,努力克制着压下自己心中的酸涩情绪。   眉眼弯弯地看着太傅笑了一下,口中两只尖尖的虎牙,看起来阳光开朗极了。   岔开话题,皇帝转而笑着说道:“总归这里只有朕与先生两人,何必那般多的繁文缛节,先生不必一口一个陛下,还是叫我阿释比较亲切。”   云澈颔首笑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唤皇帝为阿释,而是转而说起另外一桩事来。   “陛下已经长大了,昨日臣同摄政王商议,当将权力放归于您。”   听到这个消息,皇帝有些讶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眼中既有跃跃欲试的欣喜,又有几分生怕自己不能胜任的忐忑。   云澈笑笑,继续说道:“依臣之见,应99Z.L当让贺远然接替臣的右相一职,当然陛下想要跟着他学习功课自然更好。”   “接替”这个词让皇帝有些茫然与无措,可是看到太傅仍然在说话,皇帝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问起这个问题。   “贺远然虽是新科状元,但却正直聪慧,又是陛下未来的姑父,想来定会忠诚于陛下。”   一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稳重的年轻皇帝,忽然有些慌了神。   他一下子止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急急问道:“那太傅,您要去哪里呢?”   “臣身体一向不好,自从前便同拙荆相约归隐江水山林之间修身养性,只是因为许诺了昭若长公主要好好辅佐陛下,方才一直未能成行。”   说到“拙荆”的时候,皇帝明显地看到,一向内敛稳重的太傅轻轻浅浅地温和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不同于平时太傅有些疏离的笑容,而是带着深深的柔软眷恋,与发自内心的开颜。   “如今陛下已经可以接管这天下,臣自当功成名退,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越发讶然起来,心中有些失落与悲伤,他仿佛不愿意相信一般又问道:“先生是说您……您要离开京城?”   云澈含笑颔首,皇帝心中越发酸涩起来,他有些闷闷地说道:“可是朕舍不得先生。”   太傅可不可以不离开京城?   可是皇帝却并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因为他一向知晓虽然太傅性情温和,但决定了的事情,亦是无从去劝阻的。   云澈停了一下脚步,去看身旁显然失落非常的皇帝,温和的声音中有着无尽的希冀与祝愿。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陛下好好治理大宣,相信未来您还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忠臣良将。”   皇帝心中越发闷闷的――以天子之尊,强求太傅留下亦不是不可以,但他却并不愿意忤逆太傅的心愿。   他只好将自己的眷恋与不舍,于不开颜的神情表现出来,以盼望或许太傅会因为心软,而放弃要离开京城的想法呢?   云澈看着闷闷不乐的皇帝,却并没有如他心中所愿,而是温声开口,又说起其他的事情来。   心中郁郁,皇帝只是偶尔才会答应一声,其余时间都是蔫蔫的不开心模样。   看到皇帝眼睛下浓重的黑眼圈,云澈终是没有继续再说下去,那些成年人都觉得有些烦人棘手的政事。   抬手拍了拍皇帝的肩膀,云澈的语气有些语重心长,温和又怜惜。   “阿释,你不过是个孩子,做不完的功课,批不掉的奏折,便任由它去了,不必一直那般执着坚定。”   皇帝轻声“嗯”了一声,但却并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太傅看到自己泪盈于睫的软弱模样。   “阿释,太傅知道你现在年龄小,或许并不懂得‘释’为何意。”   停顿了一下,沉吟片刻,云澈开口继续说道。   “但若有朝一日你心有执念时,臣希望你可以宽以对待自己的执念,放过别人,亦放过你99Z.L自己,好吗?”   太傅的目光一如从前一般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却觉得今日其中似是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只有的希冀。   还有几分……淡淡的忧虑?   皇帝正要开口去问,太傅却先其一步,笑着开口说道:“时辰不早了,臣要回府收拾行李去了。”   太傅这几日便要离开了吗?还有,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来看自己?   心中有好多问题想要去问,皇帝迟迟没有动作。   迟疑好一会儿,皇帝还是决定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在云澈和煦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压着泪意离去了。   ……   宣室殿中。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沉稳的皇帝,此时却有些坐定不安。   有些走神地看着手中的奏折,皇帝到底不过是一个少年人,过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身旁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去问:“陛下,您要去哪儿?”   皇帝沉声吩咐道:“出宫,去太傅府上。”   宫中之人都知道皇帝与太傅师徒情深,皇帝常常微服出宫去看望太傅,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身旁的内侍从善如流地说道:“是,奴才这就去着人准备轿子。”   握着手中的玉佩,皇帝坐在去往太傅府的轿子上。   皇帝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块贴身玉佩送与太傅,以免将来太傅有事或者想念自己了,可以回皇宫来看看。   等到皇帝到了太傅府,太傅府的人方才知晓陛下到来,连忙要去禀报,却被皇帝抬手挥止住了。   “先生在哪儿?朕去找他便是,不用麻烦了。”   太傅府的下人于是便回答道:“右相大人在后花园中的一处小亭里。”   面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什么来,皇帝颔首,然后由太傅府的下人引着去了后花园。   太傅府的后花园中并没有什么花团锦簇,竹林一片一片生的极好,青翠葱郁。   穿过大片的青青竹林,皇帝眼明,远远地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藤亭之中,太傅与一个女子相依的身影。   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皇帝独自一人走了过去,不想让旁人同自己一起去,打搅了两人的氛围。   走到近处,皇帝看到,郁郁葱葱的荼白藤花亭中,太傅正在同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说话。   因为太傅与女子是侧背对着皇帝前来的方向,是故皇帝没有出声,他们便没有发现有人到来。   皇帝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许是因为此处没有旁人跟来,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几分小孩子的幼稚。   正要上前,忽地吓太傅与未曾见过的师母一大跳,皇帝忽然听到太傅有些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阿释虽然年少,但却心性坚定执着,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情,皇帝心中有些好奇,想要听听太傅心中究竟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悄悄地后退了几步,皇帝将自己躲藏在一棵枝叶葱茏的竹树后面,暗暗地侧99Z.L耳听着。   只听太傅语气有些沉重,继续说道:“若是有朝一日,阿释知晓了当初的事情,定会悲伤并怨恨我,不知道到时候……”   当初的事情是什么事情?皇帝心中越发迷惑起来,正出神,忽然听到温软的女声响起。   这道女声动听极了,又带着几分洒脱与开解的温和笑意。   “阿释是皇帝,将来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更何况这些事情他早晚都会知晓的。”   “若他不能解冤释结,放下仇恨,多少人劝阻都没用,子清你便是留下来亦是白白送死罢了。”   太傅颔首,轻轻地“嗯”了一声,散漫慵懒的闲适模样是皇帝从来没有见过的,接着只听那道女声继续笑着温声说道。   “更何况,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京城了,何必再来管这些闲事?左右你已经仁至义尽,做了所有你应当做的事情。”   女声话音落罢,便听太傅似是受不住此处荫凉,轻轻咳嗽了起来。   女子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皇帝听到太傅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开朗与调侃的笑意,全然没有平日里持重的模样。   “是啊,是我庸人自扰了,还是阿景姑娘蕙质兰心,看得通透。”   听到太傅这般亲密的调侃,女子却并没有羞恼,而是笑着往太傅的怀中依偎了过去。   清风袭来,面前的竹枝与青叶轻轻摇摆,藤花更是摇曳生姿。   淡淡的芳香沁于鼻端,这副景致真是恬静美丽,淡雅秀致。   好一对相衬的如玉璧人。   ……   夜色沉沉笼罩着世间,而皇宫之中,却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宣室殿。   皇帝不可置信地听着跪于下首,恭恭敬敬但却同样兢兢业业,对自己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的暗卫。   过了许久,皇帝方才听到自己涩声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暗卫犹豫片刻,还是据实相告,不敢隐瞒皇帝。   重重地叩首,暗卫有些颤声地说道:“回禀陛下,这些虽是有些隐晦的旧事,但却并不难探查的到……应当都是真的。”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重击一般,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神情颓废而悲伤,示意暗卫下去。   皇帝只觉得此时自己的心中,纷乱而复杂。   十年前父皇驾崩之后,远在各个蕃国的叔伯皆起兵造反,未将他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放在眼中。   腥风血雨,朝堂之中的各派势力,几乎都被敌对的阵营给血洗了。   国之奸佞的确被镇压了下去,但是大宣的忠臣良将却亦损灭在了争斗之中。   百废待兴,却又摇摇欲坠,没人知晓大宣是否会就此灭亡。   若不是有先生与舅父力挽狂澜,助尚不知事的他登基为皇,恐怕大宣早便改朝换代了。   甚至,皇帝的外祖父陆丞相,便是被意欲造反的梁王殿下给暗中刺杀的。   他们为了自己,为了大宣,不惜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难道现在自99Z.L己,亦要做那般鸟尽弓藏,薄情寡义的帝王吗?   年轻的皇帝不知道这些让自己心生动摇的想法,究竟是正确的,还是自己软弱的象征。   可是若没有先生当初那般执着,父皇便不会英年早逝,他亦不会从小便要强迫自己努力成长了,不是吗?   又想起太傅临去之时,曾经同自己所说的那番温和而语重心长的劝诫。   年轻的皇帝看着面前恭敬跪着的暗卫,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与心脏,都是那般地疼痛难以忍耐。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呢? 第84章 番外之阿戚 温暖   “那后来呢?”   云戚自一旁初雨过后尚且有些湿漉漉的石桌上, 端起一盏温茶来,掀开茶盖正要用茶。   自己身旁的小女儿,忽然抬手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带着几分急切地这般问道。   手中的茶盏被小女儿摇来晃去的动作,带的有些不稳, 甚至有要被晃出茶水的趋势。   但云戚面上的神情, 却没有一点儿愠怒的模样。   许是知晓自己的父亲一向性情和煦温吞, 小女儿一面继续不依不饶地晃着云戚的胳膊,一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云戚被孩子摇晃的做不了旁的事,只好停下了手中的茶盏, 无奈而带着几分宠溺地问道。   “什么后来啊?”   小女儿年纪还有些小,此时虽然心中因为父亲讲的故事,有些好奇与担忧,但描述却磕磕绊绊的。   “……就是后来呀……后来他们有没有平安出了京城呢?”   大女儿正是快要及笄的年岁,对于才子佳人的故事向来感兴趣得很。   此时见妹妹说话磕磕绊绊的,大女儿不由得有些着急地开口,替妹妹说出了她的问题。   “就是后来啊,后来陛下知晓了当年间接害死自己父皇的人是自己的太傅之后,最后究竟有没有派人去杀他们呢?”   看着两个孩子皆好奇且急切地望着自己, 一大一小求知欲满满的认真模样,云戚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   摇了摇头, 云戚故意随口敷衍一般,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短短地说道:“爹爹哪里知道。”   小女儿继续摇着他的胳膊, 声音软软糯糯的,但却越发急切起来。   “爹爹肯定知道,快说嘛, 说嘛说嘛。”   云戚眼中的笑意越发深深,但剩下的故事还要留着下次哄孩子用,是故他故意不肯说了下去。   小女儿被逗弄得气鼓鼓的,有种憨态可掬的模样,云戚越发觉得这么逗孩子十分好笑了起来。   放下茶盏,摊了摊手,云戚笑着说道:“爹爹真的不知道了。”   说罢,他便要起身,口中笑言道:“好啦好啦,先去吃饭,你娘亲这会儿定然做好了饭菜了。”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盘问下去的小女儿,只得气鼓鼓地不再问,大女儿却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姐妹二人一旁一个,拉着云戚的两只胳膊,相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拽住不肯松开。   大女儿嚷道:“这不是爹爹编的故事吗99Z.L?爹爹怎么会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我们才不信呢!”   话音刚落,大女儿与小女儿便拽着云戚的胳膊,又纠纠缠缠地摇晃了起来。   云戚的两只胳膊像是没有力气的面条,他一面慈祥宠溺地笑着,一面任由孩子们摇晃着自己的胳膊。   没奈何,他只好说:“这不是爹爹编的故事,爹爹也真的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两个孩子都有些疑惑这句话的含义,与父亲眉目之间淡淡思念的情意。   她们却只是觉得,这样的父亲与平时温温吞吞的模样,仿佛有些不同。   不由得,她们停住了手,不再胡闹。   “我们回家吃饭吧,不然要你们娘亲出来叫人,又会被数落一顿。”   说着,云戚便抬手握住两位不再吵闹,但却都有些一头雾水的孩子的手,慢慢地牵着她们回家去。   秋日蒙蒙细雨初落之后的气候湿润而微凉,天边好不容易有的一抹斜斜的夕阳,柔和地沐浴在父女三人慢慢走着回家的小路上。   亦洒落在父女三人高高矮矮的身上。   他们回了家,刚好遇到要出门的妻子阿玉。   阿玉看到父女三人归家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站在门前停住了脚,微弯了一下唇角。   “懒人真是有福气,刚刚煮好了饭,你们就都回来了。”   听到阿玉带着笑意的嗔怪,小女儿一向古灵精怪,此时不由得眉眼弯弯地笑道:“我们要是不回来,娘亲也得去叫我们呀。”   阿玉走了过去,将小女儿抱了起来,空出一只手来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说道:“就你嘴巧。”   大女儿看着妹妹被娘亲逗的咯咯直笑,抿着唇亦笑了一下,云戚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牵着她走进了家中。   虽然家中并不怎么富裕,但是阿玉却总是能心灵手巧地做出一桌好菜来。   孩子们都去洗手了,只有云戚还拖拖拉拉地在一旁没有出去。   他抬手,笑着去抱阿玉,口中却俨然正人君子的假模假式:“多谢娘子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阿玉挣了挣云戚的怀抱,语气有些凶巴巴的,又带着几分笑意。   “少贫嘴,吃过饭女儿们都睡了快去看书,明年春里又要考试了,怎么就不见你这人急呢?”   云戚颔首,笑着答应:“好。”   他口中说好,但却并没有动作,阿玉正要开口又数落他,忽然感觉到侧颊被人轻轻地亲了一下。   阿玉下意识地去看门外,孩子们并没有回来,想来又是洗着洗着手结果玩起了水,但是这次便由她们去吧。   嗔怪地看了一眼没正经的云戚,云戚虽然生了一些细细的皱纹,但却仍旧温润俊逸的面庞满是浅浅的笑意。   在阿玉开口说话之前,云戚飞快地在她耳畔,笑着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说的悄悄话,阿玉却一下子红了脸,然后抬手将这个人给捶开了。   “好啦,少贫嘴,快去洗手。”   话音刚落,阿玉只觉得额头上忽然99Z.L传来温热的柔软触觉,羞赧的阿玉刚想抬脚去踢云戚,云戚却先人一步笑着出了门去。   两个孩子生怕母亲责备,兼以秋日水凉并不怎么好玩,不一会儿便走了进来。   却发现母亲的面庞奇怪的红红的――当然最奇怪的是今日玩水,竟然没有被责怪。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一致默契地决定不多说话,乖乖吃饭。   镂空海棠花纹的木窗之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又下起了蒙蒙细密如芒针一般的毛毛雨。   马上便又要是一年的秋天了,绵绵的秋雨过后,天气定然越发转冷起来。   但是拥有家人与爱意的地方,便是最最温暖的所在。 第85章 番外之阿释 秋雨   “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皇帝放下一颗黑棋, 神情从从容容地淡声开口问道。   但只有他自己知晓,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动得有多快。   过了会儿, 坐在皇帝对面的陆兰嘉,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似是胜券在握了一般, 兰嘉眉眼弯弯地以纤手执白棋, 带着几分雀跃落于棋盘上, 方才开口回话。   “托陛下的福,陈太医的医术果然高明,母亲的喉咙已经好了许多, 前几日开始竟然也能说几句话了。”   皇帝看到兰嘉笑得眉眼弯弯的明媚模样,只觉得眼前场景美好到像是一场梦境,竟不知不觉望着她出了神。   直到兰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皇帝这才有些仓促地匆匆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你怎么啦?”   兰嘉有些奇怪地看着皇帝问,显然是在疑惑他刚才失神的原因。   但是皇帝却并没有回答兰嘉的问题,而是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一般地仿佛随口问道。   “那何家……你的那位未婚夫婿,最近可好?”   听到皇帝的问题, 兰嘉似是不好意思极了。   过了会儿,她方才面容绯红地小声嗔怪:“陛下, 您又拿臣女打趣。”   顿了下,兰嘉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只是面容上的深深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   “臣女腊月才嫁过去, 哪里知晓他现在怎么样?”   皇帝看到兰嘉面容上含羞的笑意,只觉得心中忽地一痛。   但他却抬手,故作轻松地敲了敲兰嘉的额头, 如同调侃一般笑着说道:“你不是说最喜欢他吗?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朕随口一问,你脸红得倒快。”   兰嘉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自己的皇帝表哥这般轻松豁然的模样,那抹小女儿的羞怯倒是减轻了不少。   她深受父母宠爱,性子一向开朗,且自幼与皇帝一起长大,这会儿当然不会拘泥什么规矩礼数。   想起一事来,兰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忍着心头好笑,故意做抱怨状:“唉,陛下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皇帝看着兰嘉,又落下一枚棋子,方才抬首,散散慢慢地去看她。   唇畔含笑,皇帝问道:“朕如何五十步笑百步了?”   兰嘉低头看着棋盘,99Z.L眸光忽地一亮――许是一心二用的疏漏之故,皇帝竟然下了这么一步烂棋。   心中雀跃,但兰嘉面上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反驳道:“哼,若是臣女说起谢家的嫡长女明珠姑娘,陛下恐怕亦会脸红吧?”   皇帝不为所动,眸光却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他笑着随口说道:“提起她,朕有什么好脸红的?”   只是兰嘉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皇帝忽然觉得心中有些苦苦的,虽然这是他早便预料到的。   没有察觉到皇帝有些低落的情绪,兰嘉执棋又落下棋盘,这才得意洋洋地抬头去看坐于对面的皇帝。   “哈哈,这次我又赢了,陛下这次要给我什么赏赐?”   皇帝听到兰嘉开怀的笑声,压下心头低落的沉沉思绪,抬首亦回望她。   却见兰嘉笑颜如花,笑容明媚又温暖。   输棋的皇帝未见任何不悦,只是慵慵懒懒地笑着伸了个懒腰,随口应承道:“你想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兰嘉亦继续笑着,却是以为他这是在开玩笑。   但只有皇帝知晓,这句话是他发自真心,想要承诺的。   你想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哪怕是没有朕的,你必将美满幸福的往后余生。   ……   想起昨夜的梦境,皇帝不由得有些怔怔出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兰嘉了。   少年的时候,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而皇上不过刚刚过而立之年罢了。   皇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大宣正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政事繁多的皇帝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反复于夜里研磨那些旧事,与掩盖在记忆中的许多情意。   甚至……连从前想起便觉得百味杂陈的太傅,他亦渐渐忘却了是什么模样。   看到皇帝对着庭院之中的细雨梧桐,破天荒有些茫然若失的出神模样,宫人们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搅。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平缓而熟悉,皇帝回过了神来。   笑着转过身去,皇帝的目光,刚好与皇后娘娘触碰在了一起。   皇后娘娘柔柔笑着正欲福身行礼,却被皇帝抬手,轻柔但有力量地扶住了。   “你有身孕,不必多礼。”   听到皇帝这般体恤地说着,皇后娘娘亦不拘泥于此,而是笑容温柔地轻声说道。   “陛下,臣妾听刘公公说昨夜您睡眠不好,特意做了些安神的药膳来。”   当今皇后本是前清州刺史家的孙女,才貌出众,端庄淑良。   若是往前数二十年,京城中全然没有她的母家谢氏一族的立足之地。   只是当初先帝骤然英年驾崩,于山陵崩大宣风雨飘荡之际,官吏们或随同逆党造/反,或龟缩自保的时候。   清州刺史却敢于站出来,选择与幼小势弱的皇帝一道,共同面对风雨飘摇的大宣。   而后历史的走向,证实了清州刺史当初所做的举动,是那般的明智。   终究是多年夫妻,皇后娘娘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今日的99Z.L心绪其实有些不同往常。   微不可察地抬眸去看身旁的夫婿,却见皇帝面上的神情虽然淡淡的,但却似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模样。   皇后娘娘自然是知晓,当初皇帝喜欢的女子并不是自己。   刚刚被册封为皇后娘娘的时候,她不过二八年华。   任哪个同她当年一样年岁,情窦初开的姑娘,都不会对这么一位俊逸矜贵的帝王不动心。   在夜里,听到睡梦沉沉中的枕边人唤别的女子的小名,皇后娘娘的心中亦不是没有波澜。   可是她并不羡慕那位让皇帝念念不忘的兰嘉姑娘,因为她知道,最后可以与皇帝白头偕老的人还是自己。   她渐渐地做到了,最初的时候她心中想要做的事情。   察觉到自己身旁妻子的出神,皇帝抬手,握住皇后娘娘的手,语气轻快地低头问道。   “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漫不经心的亲昵,皇后娘娘抬眸,笑容温柔地说道。   “臣妾在想,这个孩子都五六个月了,却并不如怀承儿时那般好动,可能是个女儿。”   皇帝牵着皇后娘娘的手,将她动作轻柔,而带着无限爱珍地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将唇侧贴于皇后娘娘的耳畔,皇帝仿佛是在叹息一般,轻声笑着道:“你同朕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喜欢。”   他们执手,相互依偎着,面上含笑地一同望向细雨之中的庭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