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脸盲自救指南   作者:小文旦   文案:   重度脸盲的顾长衣穿成了女装大佬,还被安排嫁给一个傻子。   顾长衣:救命,傻子是双胞胎之一分不清怎么办!   傻子为了保护他被打:媳妇亲亲我就不痛了。   顾长衣:行,傻子能懂什么呢。   傻子洗烂了情敌送给顾长衣的裙子。   顾长衣:没事,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傻子误吃了情敌给顾长衣下的药:媳妇,你帮帮我吧。   顾长衣咬牙:行……额,男人又不会怀孕。   两个月后,顾长衣发现自己肚子大了:傻子会遗传,不能留。   装傻多年的沈|一夜跪破搓衣板:媳妇我错了。   顾长衣微笑:我他妈才是傻子!!!   **   沈|装傻多年,尝尽艰辛,唯有顾长衣一人不嫌弃他是傻子,护着宠着。   一颗心沦陷之后,沈|发现,他媳妇是男的。   沈|:自己的媳妇,受着。   接着,他发现顾长衣脸盲,买给他的东西眼也不眨地送给了双胞胎弟弟。   沈|:自己的媳妇,忍着。   最后,顾长衣怀孕了,怕孩子跟沈|一样傻,要优生优育。   沈|:怎么办?认错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你媳妇没了。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长衣,沈|(kan)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攻是双胞胎分不清怎么办   立意:外表会欺骗人,心灵不会。   vip强推奖章   重症脸盲顾长衣穿书了,原主男扮女装,还有众多无法分清的风格相似的知己。就在他忧愁怎么娶媳妇时,却被通知有个傻子未婚夫,更可怕的是,未婚夫是双胞胎之一。逃婚失败,顾长衣和沈|成亲,护夫之旅开启!攻为了生存装傻,不料婚后生活充满惊喜,媳妇人见人爱,天天有醋吃。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被发现装傻那天,沈|跪破了搓衣板!脸盲配上双胞胎之一的丈夫,看顾长衣日常如何从哥哥弟弟里分辨出自己相公的苦逼日常!一个装傻,一个心眼傻,为了套路对方各出奇招。作者行文诙谐搞笑,用词造句轻松沙雕为主,感情戏甜蜜蜜,攻受互动有趣,就装傻和治疗脸盲这件事展开斗争,反应皆不寻常,还有顾长衣如何在古代创办物流的事业线,值得一看。 第1章   春日融融,草长莺飞,京城的绿菱湖上飘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几十,多是达官贵人富商的私船,备上瓜果点心,烹茶看湖,赏心悦目。   倏地,一阵邪风强劲扫过,两船相碰,较小的船只剧烈晃荡,恰此时,一名容貌i丽细腰高挑的女子正从船板上站起来,瞬间被甩到湖中。风卷湖波,女子的身影顿时模糊。   小船上,同游的白衣书生着急地趴在船板上:“长衣!二小姐!”   喊叫声惊动了其他船只,不少人探头张望,却和书生一样,目露着急,脚步却丝毫不动。   危急时刻,大船中飞出一人,将苦苦挣扎的顾长衣捞起,扔到了对岸,拂衣而去。   “呜咳咳咳……”   顾长衣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只差把肺咳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救了两个小孩,自己溺水了,千钧一发之际,一段陌生的记忆闯入脑海,某种世界意识告诉他,他即将穿越,以后就是宁叙伯府二小姐顾长衣。   ???!   顾长衣听完比溺水还窒息。对不起,能不能直接走程序投胎?孟婆是退休了吗,连口汤都不给?   生而为男二十五年,直接穿成女的他压力很大。   顾长衣捂住胸口,突然发现触感不对,等等,他好像没胸?   他认真感受了一下,立刻就感觉到了小兄弟的存在。   哦吼,顾长衣又活了!   与此同时,脑海里不属于他的记忆渐渐复苏。   原主是宁叙伯的庶女,十九年前,渣爹顾韦昌骗了原主母亲李娥给他当妾。顾家的主母罗风英手段非常,妾室所出的男孩都夭折了,李娥为了保下孩子,和接生婆一起谎称原主是女孩。   李娥将原主当女儿养到十二岁,撒手人寰。此后,罗风英对庶女十分苛待,原主开始放飞自我,经常偷偷溜出府外,撩拨外男,让他们给自己花钱,提高生活水平。   今日落水的起因――原主与备胎之一孟舒笙游湖。   顾长衣的表情在迷茫、震惊、完蛋三者之间变换。   完了,海王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他估计要翻车。   他掰指头数了一下原主撩过的备胎,一二三四五……根本数不完。   原主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和这些人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所有人都觉得可以跟“她”更进一步,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但又恪守礼节,怕唐突美人。   顾长衣有严重的脸盲症,脸盲症一犯,连声音都听不出来。他中学时班里有对双胞胎,坐在他前排六年,愣是毕业了都没分清。   他试图回想原主记忆中备胎们的脸。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影浮现在眼前,顾长衣心里一喜,看来换具身体脸盲减轻了。   紧接着,其他备胎的脸旋转万花筒似地出现,脸盲患者瞬间眼花缭乱,变成一团浆糊。   顾长衣再去想,竟是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顾长衣心里强烈谴责,原主对男人的审美也太单一了,备胎们的身高肤色发型居然出奇地一致。   就不能黑白分明、胖瘦迥异、高低参差吗!   顾长衣没交过女朋友,更没有跟男人周旋的经验,心想,惹不起躲得起,冷处理一段时间,备胎们自然跑了。   顾长衣环顾一圈,湖面画舫鳞次,杨柳青青,湖对面酒肆林立,繁华富庶。他被救人者放在了人烟较少的湖岸。   再看自己,湿透的衣服裹着单薄的身子,入眼是深红的袖边,如玉的指节,淡青的血管。   原主穿的是火红色的凤尾裙,张扬肆意,华丽精致。唔,好像是某个备胎买的。   靴子里面全是水,顾长衣坐在地上脱掉靴子,一一拧干。他得马上回家,免得跟他一起游湖的备胎找过来,想想一个男人对自己露出关切怜爱的目光,顾长衣就头痛。   ……   聚贤酒楼,三层雅间正对绿菱湖。   一个男人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湖边,微微苍白的脸色平添三分拒人千里的冷漠。   暗七从窗口翻进,“晚了一步,被侯爷救了。”   “新鲜。” 另一个暗卫面露讶异,他们谈事时无意间看见有人落水,暗七得了主子的指令,立刻前去捞人。   承平侯无利不起早,老谋深算步步为营,居然亲自去救顾长衣,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哈哈哈,你爹该不会想挟恩图报,让她当你媳妇吧?”斜斜靠在茶椅上的男人抛着小茶杯,打趣站在窗口的沈|。   众所周知,承平侯的大儿子沈|,痴傻又克妻,三任未婚妻都没撑到过门。时下京城已经没人敢把女儿嫁给沈|。   在外人看来,承平侯爱子心切,为了儿子的婚事煞费苦心,多次低头跟人议亲。内里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当事人沈|淡淡地看了欧阳轩一眼:“闭嘴。”   “还不让说,难不成一辈子装傻子不娶妻生子?”欧阳轩撇嘴,他是聚贤酒楼的老板,也是沈|的至交,很是操心好友的婚事。   不过嘛,真成亲的话,顾长衣不是好人选。欧阳轩经常看见顾长衣跟不同男人在他家酒楼开雅间单独吃饭,他可不希望好友绿云罩顶。   想到承平侯坑儿子的尿性,欧阳轩认真道:“你警惕一些――”   话音刚落,屋里气流一动,再抬眼,沈|已经消失。   欧阳轩一把懒骨头立即苏醒,和八卦的暗卫一起扑到窗边,眼睛一亮,果然,沈|去找顾长衣了!   哇。   ……   顾长衣正要回去,面前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他视线往上,看见来人一身白衣,身量挺拔,鼻梁极为英挺,整体面貌却非常普通,泯然众人。   这种脸对于脸盲非常不友好,就跟他那些面容模糊的备胎一样,看了就忘,看了就忘。   啊,顾长衣心里一咯噔,这人不是就是跟他游湖的备胎孟舒笙吧!   白衣服,黑靴子,同款发型,对上了!   沈|看着大咧咧赤着脚踝的顾长衣,移开目光,冷冷道:“近日有媒人上门提亲――”不要答应。   沈|顿了下,心想这样没头没尾的,是不是得编个借口。   他想到自己的那些“克妻”传闻,真真假假,似乎不用编借口了,是个姑娘都怕。   承平侯二公子沈[的婚期将近,按照承平侯的行事风格,必然会给哥哥沈|再次说亲,长幼有序,免得被人指点偏心。这个关头承平侯突然救了顾长衣,这个人选很有可能就是她。   若真成了对顾长衣不是幸事。退一步,承平侯这次真心想给沈|说亲,那更糟糕了。   顾长衣瞪大眼睛,他确定这人就是游湖的孟舒笙了,因为原主落水之前,孟舒笙就支支吾吾地说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原主当然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于是假装没听见站起来,谁知一阵风来,直接掉水里了。   好你个孟舒笙,我掉水里你眼睁睁看着干嚎,我一被人救起,你就过来提亲,想屁吃呢。   心里冷笑的顾长衣一时没注意沈|根本不是提亲的语气,截断他的话:“提亲?”   他刚想说“后面排队去”,突然想到原主在孟舒笙面前的人设――温柔善良可人,会把其他备胎给的钱资助孟舒笙考科举。   还没在这架空时代立稳脚跟,顾长衣不想马上打破平衡,万一孟舒笙看出点什么,闹出事情,引起其他备胎的连锁反应,那可就炸了。   先冷处理,冷处理,顾长衣默念。古代女子被家里严加管教是平常的事,他接下来不出门也不会被人怀疑。   湿润的乌发贴在脸颊和脖颈,更加衬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顾长衣浑然不觉,他温柔地垂下眼睫:“我还没有意中人。”   听见了没,孟舒笙,老子没有意中人,包括你。   沈|:??   他身边都是暗卫,几乎没有跟女子打交道,一时不知道顾长衣这话的意思,该怎么接。   顾长衣垂眼,他方才脱了靴子拧干,坐着时裤腿稍稍上提。余光一瞥,突然看见脚腕处露出几缕黑色毛发。   这什么?   唔!顾长衣微微睁大眼睛,心里大喜,难道这就是……毒死整个鱼塘的必杀技?   他想到了让孟舒笙看见他就萎的方法。   顾长衣憋着笑看了孟舒笙一眼,两手绞着裤腿,假意要去拧干,嘴角一勾,飞快把裤腿撩了起来!   快来看我!   沈|猝不及防,看见了顾长衣赤裸裸的小腿,脚踝纤细,肤白赛雪,骨肉匀称,在红裙的半遮掩中,勾魂夺魄。   操。远处围观的欧阳轩和暗卫也惊呆了,究竟是顾长衣的风流犯了错,还是沈|的英俊哪怕易容也遮不住?   顾长衣眯起眼睛:兄弟,满意你所见到的么?   “孟舒笙”表情从空白震惊不知所措到逐渐厌恶。   顾长衣挑了挑眉,目光渐渐得意。   他不经意地垂眸,猛地对上自己光洁白皙的小腿,笑容霎时僵住。   ???   等等,我的腿毛呢?   那么粗,那么长,刚才还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久等了! 第2章   顾长衣想让孟舒笙看他真实糙汉的一面,萌生阴影和退意。   毕竟孟舒笙喜欢的顾长衣温柔解意,是个跟腿毛沾不上边的千金小姐。要是看见了遮天蔽日的腿毛,会怀疑人生吧。   结果……顾长衣不死心地又往大腿卷了卷,依然没有浓密粗长的腿毛!   沈|看着他越来越放肆的动作,匆忙地转开视线。   顾长衣竟然当街对他……这样!   轻浮!   沈|感到冒犯,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脚尖一点,轻功比来时精进了三倍。   顾长衣瞥到罪魁祸首――一圈套在脚踝上的黑色皮草,三指宽,上面还缀着精致的银质小元宝和小珍珠,看起来是一种脚腕保暖型装饰品,被水打湿了之后,黑色兽毛顺贴在腿上,露出的几缕乍一看就跟自己的腿毛似的。   深红的裙摆,白皙光裸的双腿,脚腕上的镶金错银兽毛圈……加起来就是个大写的风情。   这上哪说理去?   顾长衣抬头想解释,去发现孟舒笙已经不在了。   孟舒笙一介书生,可不会轻功。而且,那人样貌普通,眉宇间却有股不可直视的气势。   他眉心一跳,认错人的预感越发强烈。   他复盘了下刚才的表现――当着陌生男子的面,他说自己没有意中人,然后面带羞涩地撩起裙子勾引,把人吓走了?   顾长衣闭了闭眼。   想喝孟婆汤。   他疯狂给自己洗脑,陌生人总比孟舒笙好吧,不然真是扯不清了。   不过,对方真的是陌生人吗?谁会无缘无故提醒他有媒人提亲……不能细想,纯正直男的自尊都要裂开了。   想到孟舒笙,顾长衣一骨碌套上靴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回家。   穿过杨柳林,进入京城大街,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长衣观察四周,将景物和记忆一一对上号,以免以后再出现脑子转得太快,记忆没跟上的事故。   原主的记忆里当然是知道自己身体原貌,跟顾长衣前世九成像。但是顾长衣看见几根毛,没有调取记忆,脑子里下意识以为换具身体腿毛浓密。   消失的腿毛将是他一生之耻!   以后那人出现的地方,他绝对绕着走。   但是……顾长衣有点绝望,一面之缘的人,脸盲真的能记住并提前发现精准避开吗?   啊啊啊。   ……   沈|一言不发地回来,脸色极差。   欧阳轩见他这样子,暗道一声你也有今天。   暗五小心观察主子,他主子神色冷峻,垂眸摩挲剑柄上的凿刻――纹路里浸透了血液,还未来得及清洗,颇令人嫌弃。   暗五顿时贴心地关上窗户,将水光春色一并隔绝。   悖在主子眼里,女人哪有剑柄好看,那腿再直,能有剑直吗?   ……   顾长衣在水里时,感觉自己手心被恶鱼啃了一口,抬起手却没有看见伤口,只是一片红痕,像胎记一样。他挠了挠手心,没太在意,快速穿越大街,从顾家后门溜了进去。   等在那儿的林姨看见顾长衣的样子就急了:“二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林姨,我没事,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林姨当初接生,一起瞒下了顾长衣的真实性别。   原主风流潇洒,从不攒钱,今朝有酒今朝醉,但跟富二代备胎一起吃饭,会打包回来给林姨。   刚来就空手而归,饥肠辘辘,顾长衣有点不好意思:“林姨,有中饭吗?”   “有,有,二小姐快来。”   他的小院子里只有林姨一个人,这么多年都没有添置过。   顾长衣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对着两盘青菜一叠米饭噎住。   无肉不欢的顾长衣食不知味,他去里屋换了套衣服,往顾家主院走去。   这个点罗风英和她两个女儿应当也在吃饭。   还未踏入主院,里头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出来。   “爹呢?不是说今天休沐,在家里用饭?”这是他大姐顾长容的声音。   “你爹被同僚叫去赴宴,我们自己吃。”罗风英慢条斯理道。   “谁叫的?”   “承平侯!”三妹顾长颜抢着道,“护城营有个小将今日成婚,承平侯亲自来邀请咱爹一去赴宴。”   承平侯近年颇得圣上信任,将护城营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谁不羡慕?   顾韦昌一直苦于没机会结交权臣,只能在文人圈子里打转,谁知承平侯竟然主动邀请顾韦昌一同喝他下属的喜酒。   这就是有结交之意了,顾韦昌当即就换衣服去了。   顾长容打趣妹妹:“谁家成亲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动心思了?”   顾长颜跟她不对付,反唇相讥:“是啊,可惜沈[定亲了,要是爹爹早点和承平侯结交,大姐说不准就有机会嫁给了沈公子了。”   沈[是承平侯的二儿子,人如其名,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博学出彩,是京城热门择婿人选,前些日子跟太傅孙女周令仪订了亲。   顾长容也是沈[的爱慕者之一,自从得知沈[定亲,失魂落魄,心情不好就拿妹妹开涮,顾长颜忍她很久了。   顾长容放下碗:“娘,我觉得妹妹需要抄些女戒。”   罗风英点点头:“颜儿,不可信口雌黄,回去抄三遍女戒。”   顾长颜说个痛快:“承平侯家里不是还有个长子沈|么?跟沈[一母同胞,听说容貌也一模一样,二公子定亲了,大公子还没呢。”   顾长容眼神阴郁了一下,长得一样又如何,谁不知道大公子沈|是个傻子,侯府估计怕丢人,把他藏得很好,从来没外人见过他。   顾长颜:“说起来,咱家三姐妹,侯府三儿子,恰是绝配,大姐,长幼有序,你配大公子正正好,你不是喜欢给我使绊子让我出丑好衬托你自己高贵吗?嫁个傻子,天天有人给你装白莲的机会。”   罗风英用筷子敲了下顾长颜的手:“越说越荒唐!去书房面壁思过,中饭不用吃了。”   顾长颜手背一疼,呼啦站起来:“我敢明着说,不像有些人。”   罗风英每次都站顾长容,顾长颜都气饱了,跑出去的时候看见顾长衣,脚步一停:“你来干嘛?”   顾长颜和顾长容再不合也是姐妹,有些话只敢在母亲面前抱不平,对于顾长衣,在罗风英的教导下,她们还是一致排挤的。   顾长衣黑白分明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道:“来吃饭啊。”   顾长颜:“这里哪有你吃饭的地儿?”   顾长衣往里走:“你不是腾出来一个位置?”   顾长颜气得牙痒痒,跺了跺脚,去书房了。   面对这个不速之客,罗风英和顾长容都当空气人,说了一句跟顾长颜一样的话。   顾长衣莞尔:“我知道这里没我的位置,所以我去别处吃。”   说着,他长手一伸,从桌上端了盘白切鸡,告辞:“不打扰夫人了。”   罗风英:“……”   顾长容:“……”   顾长衣动作太行云流水,母女两一时忘了出声,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一盘菜。   顾长容:“母亲――”   桌上八道菜,少一盘不打紧,她就是看顾长衣不爽。   罗风英淡淡道:“妾室生的脸皮就是厚。”   她转头吩咐管家:“二小姐手脚不干净,以后别让她进主院,要是老爷丢了什么东西,唯你是问。”   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是。”   这大宅门里的事,他清楚得很,二小姐生母死后,家里就再也没有给二小姐院里拨过银钱,吃的是奶娘从下人房里端出来的剩饭,穿的是下人改小的衣服。   但是老爷对后宅诸事不管,让夫人一手遮天,他们这些下人,顶多只能同情一番,不能违背主子的意思。   顾长衣把白切鸡端回去,和林姨一起下饭。   林姨看着没心没肺的顾长衣,叹气:“二小姐的婚事可怎么办啊。”   早上一支迎亲大队吹吹打打地路过顾家门口,大家都出门接喜糖沾喜气,林姨触景生情,烦恼起顾长衣不知该娶还是该嫁。   大小姐二小姐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夫人已经托媒人留意顾长容的婚事,很快就轮到顾长衣了。   要不,还是向老爷说明真相吧?   顾韦昌至今膝下无子,为此还请了名医问诊,给自己妻妾调理。时也命也,罗风英现在也不拦着妾室生男孩,想抱到膝下自己养,但没有就是没有了。   若是让顾韦昌知道顾长衣乃是男子,必定是另一番待遇。   林姨欲言又止,她知道顾长衣就倔在这里。   原主恨渣爹欺骗母亲又不懂得珍惜,扔在后宅被罗风英欺负,不愿意揭明真实性别,冷眼看渣爹跳脚的乐子。   原主有这种骨气,顾长衣当然不能跑去认爹,他安慰林姨:“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心里有数。”   他换了个话题,向林姨打听布郦族的消息。   原主母亲李娥来自神秘的布郦族,刚出山就被顾韦昌骗了,怀孕后才知道他有妻有女。她一生都在懊悔,想死后尸骨葬回布郦族。   这是弥留之际才敢宣之于口的愿望,却再也没机会说出布郦族究竟在哪。   原主将母亲的遗愿当成自己的遗愿,留给了顾长衣。   林姨:“夫人很少提及她的娘家,好似有个约定,从那里出来的人,不能跟外界提及,免得给族人招致祸端。”   顾长衣不由想到桃花源,里面的人若是安居乐业,不受朝代兴亡打扰,冒然寻找,给族人带去灾祸,他娘泉下有知,恐怕会死不瞑目。   要从长计议,这事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摸索。   吃完有些困意,顾长衣钻进被窝里,棉絮已经发硬,不再软和,勉强盖个保暖。   醒来时喉咙发痛,顾长衣连喝了一杯热水,问:“林姨,有没有生姜,我有点――”   “小姐若是再不醒,我都要叫你了,赶紧喝下驱驱寒。”林姨正好捧着一碗姜汤进来。   “谢谢林姨。”顾长衣心头一暖,他看着这陈旧的院落,全靠林姨把桌椅擦得干净,还在门前栽了白菜茄子改善伙食。   他会替原主善待林姨。   原主值钱的只剩下几套衣服,备胎送的,还算华丽。   顾长衣把衣服卷了卷,打算拿出去卖,先给林姨和自己改善伙食。   他背着包袱出门,林姨早已习惯,道:“早些回来。”   “嗯。”   顾长衣直奔成衣铺,原主跟老板都是熟人了,每次跟逛街买衣服必定来这家,并且撺掇富二代一起置办新装。   “王老板,你看这些衣服,回收能值多少?”   王老板没压价:“六折。”   顾长衣笑道:“王老板是实在人。”   王老板让伙计把衣服收走翻新,对顾长衣道:“顾小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劝。”   顾长衣:“您说。”   王老板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正是说亲的年纪,在外言行还是要注意一些,嫁个高门大户,才有银子买漂亮衣服。”   绿菱湖往来者众多,顾长衣落水的八卦加工后传遍京城,王老板也有所耳闻。   顾长衣是伯府千金,虽然是庶出的,但是相貌绝佳,嫁个同等水平的次子庶子做正妻不难,可若是名声坏了,公婆可就挑剔了。   顾长衣:“外面现在怎么说我?”   王老板目露尴尬,支吾了一下,打马虎眼道:“风言风语什么都有,也是太闲了。”   顾长衣皱眉,他只是睡了一个时辰,还能传出什么版本?   他又仔细问了老板,终于逼出一两句话,什么“浑身湿透”、“船震落水”……   顾长衣大受震撼。   他确实被船的震动甩到水中的,但是不要缩写好么!   这就是大梁人民的想象力么?   这些要是让渣爹听见,自己以后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顾长衣忧心忡忡地拿着银子离开,没忍住在路边摊买了一份烤猪蹄。   绿色养殖的猪蹄好香。   他于是又买了一份带回去给林姨。   边啃着猪蹄,边观察大梁的行业营生,顾长衣思索自己该做什么。   他上辈子画漫画的,这手艺在古代可能水土不服。   砰――惊堂木一拍,茶楼里说书人清了清嗓子,预备开讲。   顾长衣目光一亮,觉得找到了商机。以他看过的电视剧小说,扒拉拼接出几本,应该很热销吧?   为了摸清京城人民的喜好,顾长衣跟着进去,付了两个铜板门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   听客陆续进场,人没来齐,说书人没有立刻接上回,而是挑着说了一些京城趣闻当开胃菜。   “诸位都听说了承平侯家的二公子定亲的事吧,沈公子和太傅孙女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书人话锋一转,“但你们知道沈[乃是双生子,还有个痴傻大哥么?”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比赛似的,显然都知道一些。八卦百听不厌,常听常新。   “双生子乃是不祥之兆,克母,克妻,克兄,必有其一。你们可知缘由?”   说书人抚了抚胡子:“父母孕一子,而鬼胎伴生,是为双生。肉体凡胎若是禁不住鬼胎附着,则玉石俱焚,若是能压住鬼胎,你强他弱,顺利出生,便是人中龙凤。”   “双生子之间福祸有别,慢慢就会显现出不同来。”   说书人战术停顿,让观众参与讨论。   “是沈|!他是那个鬼胎!”   “没错,鬼胎招祸,沈|克妻,对得上了。”   “真可怜,不知道还有哪家姑娘要倒霉,这是把女儿推入火坑啊。”   “克妻是怎么回事,老兄你给我讲讲。”   “你新来京城的吧?京城谁人不知沈|克妻?承平侯给他说过三门婚事,前两个姑娘定亲后突然暴毙家中,第三个一病不起,现在还用人参吊命呢!”   “……嘶,这么厉害!”   ……   顾长衣啃着猪蹄,眨了眨眼。   哇喔,大型封建迷信现场。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嗷!   顾长衣倒吸气,啊,咬到了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   年轻人,生子文水很深的。 第3章   顾长衣要不是咬到舌头,恨不得上去开个双胞胎科普讲座。   他从记忆里深刨了下,发现这是有原因的。本朝再往前数两个皇帝,有一元配皇后,因怀双胞胎难产而死,一尸三命,皇帝悲痛欲绝,请大师超度。大师编出了一套双胞胎不祥的理论招摇撞骗,皇帝本是明君,但悲痛之下对此深信不疑。   后来这套歪理广为流传,渐渐定型为“鬼胎伴生”。   说书人又喝一口茶水,见气氛炒起来,人来得也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咱接上回说到,那赶考书生在破庙中……”   听众之中,有些人对沈|克妻好奇不已,拉着知情人小声细说,话题扯远了什么都秘闻都编出来了。   一个八卦传一圈出来,除了主角不变,情节全新,愈发离谱。   就离谱。   顾长衣把剩下半个猪蹄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起身走人。   他发现了,看客对八卦的热情比正菜还高。一想到这里可能还是“船震”批发地,明天说书人的导入语可能就是自己,顾长衣顿时排斥写剧本。   可能是茶楼太闷,顾长衣起身的时候头晕了一下,他摸了摸额头,感觉有点烫,心里一惊,就古代这医疗条件,别得风寒了。   顾长衣惜命,顿时没了找工作的心思,打算回去躺着。   一段回家的路,顾长衣越走额头越烫,脸颊都烧红了,惹得周围人频频注目。一进门就钻进被窝,把猪蹄和银子都交给林姨。   “我要是一个时辰后还不退烧,林姨你帮我请大夫。”   顾长衣给自己拧了个湿毛巾,覆在额头上,直挺挺躺尸。   手心一片炽热,顾长衣在被子上搓了搓,恍然间,意识好像进入一片虚空。   他站在无边无际的空旷中,脚下像焦土又像沙漠,万里贫瘠,寸草不生。   顾长衣低头,在脚边看见一块石碑,正面凿着“无涯境”三个大字。   顾长衣绕到背后,又看见几行小字。   无涯境使用说明:   1、不偷不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2、万物皆可寄存。   3、以手触之,默念无涯境即可。   将将看完这三行字,顾长衣口鼻突然无法呼吸,窒息感将他从昏冥中拉了出来。   顾长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烧还未退,但没有那么头晕了,他想着梦里的一切,试探着地把手放在枕头上,嘴里默念:“无涯境。”   枕头立即凭空消失,手心的粉红胎记微微一烫。   顾长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枕头孤零零掉在无涯境焦土上的画面。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腕可以穿透虚空,刚一碰到枕头,枕头又立刻出现在床上。   顾长衣哑然,这、这是他的穿越金手指?胎记其实是无涯境的标识?   他从床上下来,到处试无涯境,被褥、床榻、桌子……通通可以。   而且东西收进无涯境,他没有任何负重感。   顾长衣觉得新鲜,又握住了烛台,这回有些不同,烛台一到无涯境,火光立即熄灭了。   顾长衣联想到梦里的窒息感,推断无涯境空无一物,包括空气。   哇。   顾长衣立即把没吃完的半个猪蹄放了进去。   食物保鲜,这很牛逼。   接着,他试着端起林姨放在桌上的针线盒,发现不行,按照第一条规则,不是他的东西,无涯境不收。   顾长衣抓住门框,也不行。   忙活了一阵,顾长衣琢磨出规律,能寄存进无涯境的物品,首先要是分离状态,像门框这种跟房子连为一体,房子地基又跟土地紧紧嵌和的,弄不进去。   还有,他若是将一小杯水放在无涯境,由于无涯境地面凹凸不平,水杯很容易倾斜,茶水流到无涯境的地面,所谓覆水难收,他就拿不出来了。   顾长衣眼睛发亮。   命运之神,在引导他干物流仓储啊!   他就是古代物流鼻祖!   漫画家顾长衣畅想了一阵,又咸鱼躺在床上,给自己换了条湿毛巾。   他的镖局,叫邮政好,还是顺风好呢?大件物流找德邦?   “二小姐……”林姨敲了敲门,进来唤他,“你好些了么?”   她看着屋里被挪得歪七扭八的桌椅板凳,一头雾水:“二小姐在找什么?”   顾长衣:“没什么,活动一下筋骨。”   林姨道:“老爷回来了,叫你去正厅用晚膳。”   顾长衣眼睛一转,顾韦昌好好地突然想起他……难不成是他风流的名声传到他耳里了。   该不会家暴吧?   “我……爹他生气吗?”   林姨:“听小何说,好像半喜半忧,不像是生气。”   顾长衣皱眉,那还会是什么,顾韦昌八百年不诈尸一次,他一来就找他了。   正厅。   罗风英吃惊地看着顾韦昌:“侯爷当真是这样说?”   顾韦昌:“那还能有假,他想替沈|跟长衣提亲。”   不是自己女儿,罗风英放下心来,低声问:“那侯爷允诺了什么好处?”   京城里没几个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沈|,不仅因为对方是傻子,更重要的是,这些姑娘未出嫁就暴毙,白搭出去一个女儿,连聘礼都没收到。   顾韦昌和罗风英对视一眼,低声说了什么。   罗风英精明的眸子微垂,承平侯许诺的是官场的事。顾韦昌这个宁叙伯是承袭祖上的荣光,到这一代早就只剩个名头了,顾韦昌官运一般,想升上去没背景,若是有了一门好姻亲,就简单多了。   她心里还有别的计较,承平侯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十七岁就去边关从军,现在也是个小将领了,而她还有两个女儿……   思及此,罗风英拧眉不舍道:“长衣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也在眼底下看顾了十几年,不说克妻诅咒,沈|还是个傻的,这叫我如何舍得!我以后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主母刻薄!”   顾韦昌皱眉,没说话。   他脑海里不期然浮现顾长衣的母亲,那个善良单纯后面却对他横眉冷对的女人,又想到顾长衣是他三个女儿里长得最漂亮的,将英气与美貌融为一体。   可是,沈威开的条件太诱人了,而且对方允诺,顾长衣婚前被克死了也不改约定。   罗风英道:“承平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不如姐妹同嫁一姓,成一段佳话,也好互相照应。不然长衣一个庶女,丈夫又是个傻的,在侯府里必然被婆婆妯娌欺负。”   顾韦昌心思一动,随即叹气:“你也不看看沈威给沈[找的亲家,那可是当朝太傅孙女,若不是沈|痴傻,哪里轮得到长衣。”   罗风英一想也是,还是等顾韦昌升官之后,有了底气再安排女儿的婚事。   正说着,顾韦昌的贴身小厮进来,欲言又止道:“老爷,小的今日在坊间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小厮今天跟着顾韦昌赴宴,知道了沈家想和顾家结亲的事,因此听见了关于二小姐的传闻,连忙回报。   顾韦昌:“说。”   小厮便知无不言。   “混账!”   顾韦昌听完双眼发黑,捂着胸口大喘气,“快去查查是谁传的!给我压下来!顾长衣呢!怎么还没到!”   罗风英连忙给顾韦昌顺气,心里暗恼,她一直放任顾长衣在外面疯,这样就没正经人家娶她,免得她凭美貌攀高枝儿报复自己。   居然关键时刻给她捅娄子。   顾长衣从门口进来:“找我呢?”   顾韦昌指着他,手指颤抖:“外面在传你跟、跟……怎么回事!”   顾长衣撩起眼皮:“哦,风大没站稳,掉水里,你随便找个人都能证明,谣言止于智者。”   顾韦昌听见他这么说,稍稍放下心,他也知道传闻一向离奇,不能尽信,连忙派了小厮,备礼去侯府解释。   安排妥当了,才甩了甩袖子,坐在主位上:“无风不起浪,最近这段时间乖乖呆在家中,出嫁前就不要出门了。”   顾长衣警觉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什么出嫁?”   罗风英满脸笑容,挽住顾长衣的胳膊,她比顾长衣低了一个头,倒显得有些谄媚:“你父亲今儿给你定了一门好亲事,承平侯府的儿子,正妻所出,咱家是高攀了。”   尽管罗风英隐藏了一半,但是顾长衣一下子反应过来,承平侯有对长得一样的双胞胎儿子!   脸盲怎么能嫁双胞胎之一!   给他十年八年都分不清哪个是正牌货。   大猪蹄子不能乱吃,真咬到舌头了。   顾长衣正了正被双胞胎击懵的心神,不是,就算是独生子也不能嫁。   他又不是女的,况且承平侯二儿子已经定亲,剩下的那个不就是痴傻的克妻主角!   顾长衣恶寒地把手从罗风英手里抽出来:“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留给大姐?”   罗风英面不改色:“你大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像你天天出去疯,让人家看上了。”   顾长衣:“按你说的,侯府不怕戴绿帽子么?”   顾韦昌脸色一黑:“胡说八道!”   罗风英挤出笑容:“人家不嫌弃。”傻子能懂什么。   顾韦昌:“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任何人不能有异议。”   顾长衣忽然想起那个湖边拦住他的男人,居然提前预知了侯爷提亲,但是他们又不认识,怪事。然而对方想错了一点,一个庶女是没办法反抗自己的婚事的。   “我不答应。”   顾韦昌:“由不得你,来人,把二小姐送回去,不准她出门一步!”   顾长衣:“卖女儿你对得起我娘吗?”   顾韦昌神色不自然地凝固了一瞬,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娘也会答应。”   “行,你别后悔啊。”顾长衣假装抵抗了一阵,内心十分平静。   有了无涯境后,职业方向已经很明确了,他不需要再逗留琢磨。   不逃婚是傻子。 第4章   罗风英小心观察顾长衣的神情,怕他不服从闹事,见状也微微放心。   顾长衣灵动的眼珠转了转,闪过狡黠:“成亲可以,不过得把以前的事做个了断。”   罗风英:“什么?”   顾长衣:“我在外面欠了一百两,夫人也不想我背着欠债的名头嫁人吧?那咱家多没脸?”   罗风英掌着家里的中馈,大钱小钱都从她这儿走,这些年她没给顾长衣多花一文钱,临到出嫁了张口就是欠一百两,她听得咬牙切齿:“怎么欠那么多?”   顾长衣笑眯眯看着她:“多亏您啊,家里吃不饱,只能去外头吃。”   罗风英:“……”   顾韦昌因着要把顾长衣拿去利益交换,难得地管了一回后宅事:“说的什么话?家里怎么能吃不饱?以后伙食比照我这边。夫人,给他支一百两。”   从罗风英手里抠钱给顾长衣,简直要了她的命,她不断安慰自己,就当是提前预支嫁妆了,等成亲了她给顾长衣弄一箱石头去,况且沈|克妻,顾长衣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就让这个小贱人蹦Q几天。   罗风英看着顾长衣有些苍白的脸色,心想说不定诅咒已经见效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出嫁前是该好好养身子,将来好生养,早点诞下嫡长孙,站稳脚跟。”   顾长衣:啧,罗风英说的话他是真不爱听。   不过能坑她一笔钱,顾长衣还是很满意的,出门还端走了桌上一盘红烧狮子头。   “我人微言轻,就不跟你们一块吃了。”   罗风英气得要命,这小东西专挑她喜欢的拿。   亲娘的事,顾长衣不急,单凭他的力量很难找到布郦族,他得先有钱。有了钱,找布郦族或者迁坟都容易多了。   顾长衣出来一趟,发烧有些反复,回到自己屋里连忙打了一桶井水搓毛巾,又继续像个病号躺在床上。   林姨端了一碗清水粥:“二小姐,吃得下东西么?”   顾长衣一发烧就没胃口,摆摆手道:“林姨你吃吧。”   他想起什么,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跟林姨招了招手,低声道:“林姨,我定亲了。”   林姨手腕颤了颤,白粥洒了出来:“这、这可怎么办?”   顾长衣:“还是承平侯的长子。”   林姨大惊失色,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劫后余生般喃喃:“幸好,幸好。”   顾长衣:?   林姨:“我听闻承平侯长子自小痴傻,怕是男女都分不清,你要真嫁过去了,只要哄住了相公,别跟他……生孩子,往后衣食无忧。”   承平侯对自己儿子都不错,几次三番地腆着老脸给傻儿子说亲事,顾长衣嫁过去,好歹是个长媳,总不会饿肚子。   林姨继续道:“等沈二公子也娶妻了,你找个由头,跟大公子一起搬出沈家,侯爷应当会答应,再给你们划分几个田庄……”   林姨替顾长衣担忧了十几年,此刻越想越觉得这对顾长衣是一门好亲事,她没什么见识,只要顾长衣余生能衣食无忧,便是最好的。   顾长衣压低声音:“林姨,承平侯锲而不舍地给儿子说亲,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那点事?你说沈|能男女不分吗?身边人不会教吗?”   林姨:“这……”   顾长衣不得不加入迷信队伍:“沈|他还克妻,我害怕。”   林姨刚才光惦记沈|是个傻子,忘记思考这一茬,此时便慌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跟老爷说明白吧……”   “不,我打算离家出走。”   他握住林姨因震惊而颤抖的手:“林姨,你今晚就回乡养老,但不要真的回老家,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我现在没什么钱,上次卖衣服的十几两银子,再加上这五十两,给你当盘缠。”   顾长衣把钱一人一半,很合理。   林姨震惊:“你哪来这么多钱?我不能要。”   顾长衣:“罗风英给的补偿饭钱,这些年我吃你的饭长大,本就有你的一半。”   林姨推辞不过,她看得懂形势,知道逃婚势在必行,便问:“二小姐,你一个人能行吗?”   顾长衣:“当然,林姨别忘了我是男子。林姨你现在就走吧,也不要收拾什么,路上再买。”   林姨明白自己这个年纪不可能跟着二小姐一起上路,只会拖累对方,可是顾长衣还在病中,她怎么放心得下。   顾长衣很果断:“万一我明天就找到机会离开,林姨你还在,我就走不了。你放心,一点小病,必要时我会找顾韦昌的,他肯定得给我治好。”   两人话别一会儿,林姨就借口出门买东西,一去不回了。   顾长衣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叹了口气。   他自己是不打算立刻走的,一方面婚事在月底,不着急,他得给林姨争取多一些时间。另一方面,除了钱之外,他要贮备足够多的“干粮”。   翌日,顾长衣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精神一好,胃口跟着变好。   顾长衣昨天都没怎么吃,饿得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爬起来洗漱,踏出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跤,差点以头抢地。   他及时抱住了柱子,才避免摔倒。   洗漱完,顾长衣坐在门口等早饭。昨天顾韦昌开口了,早膳肯定会有,罗风英故意刁难他的话,估计会晚一点送到。   没关系,顾长衣可以等。   院外,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树上,蹲着一串暗卫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这就是我们的新夫人?!”暗七选择性忘记湖边主子的臭脸,激动地搓手,仿佛第一次见面。   按照欧阳轩说的,一物降一物啊,他恨主子是块木头,夫人当然要主动一些,辛苦夫人啦。   而且,夫人肤白胜雪,倾国倾城,跟我们主子很配。   暗六:“算第四任夫人?”   暗五:“傻逼,前面三个根本没过门,不算。”   暗四:“我有点担心,顾二小姐的脸色好差,脚步很虚,风一吹就倒,会不会也熬不到――”   “闭嘴!”   其余人齐声喝止。   暗四弱弱:“可是每次都――”   其余六人沉默,看了看坐了一会儿开始瘫靠着柱子的顾二小姐,目光沉痛。   “活不久了。”   “没救了。”   “可怜。”   下一个吧。   气氛一时凝滞,宛若大型哀悼现场。   “阿秋!”顾长衣揉了揉鼻子,突然觉得阴风阵阵。   暗卫长用内力震了一下树枝,哀悼小组顿时像惊起的乌鸦群,跃起下落,逃窜到其他枝丫上。   另有一个暗卫无声潜入树荫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给暗卫长。   暗卫长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身后聚集过来的一堆蠢货:“回去复命。”   本来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任务,一个人打听,一个人观察顾长衣的状态,偏偏被这群蠢货知道,呼啦跟了一群人。   打听情报的暗三任务完成地很出色,连顾长衣本人不记得的备胎都挖出来了。   一大串人名列出来,非常震撼。   暗卫们齐齐吃惊,啊这,啊这就不能当我们夫人了。   二小姐的知己实在太多了。   涝的涝死,旱的旱死,主子到底要单身到什么时候!   暗卫团把情报上交,眼神是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沈|也是才知道顾长衣只是没话语权的庶女,一叠情报里,除了这点有用外,剩下全是顾长衣的交友日常。   沈|压根不想知道:“谁让你们查这个了?”   暗卫懵逼:不然呢?   沈|:“先盯着,别让她出事。”   ……   暗卫一走,早饭就来了,伙食果然丰盛了几倍。   顾长衣从半瘫状态一跃而起,眼睛发亮,还故意点菜:要大花卷!大肉包!   汤汤水水的,他不能把盘子都收进无涯境,还是面食简单。他用一支钗子,跟帮厨的小丫头换了一个超大的编织筐。   把编织筐铺了一层油纸,放进无涯境装馒头。   顿顿肉包花卷,每天能藏起来六个。   六个!   两天后,看着包子把竹筐底铺了两层,可可爱爱,顾长衣眼神慈祥,仿佛包子能生包子。   啊,收集癖都要犯了。   给顾长衣送饭的丫鬟,从他房间里端出一个空盘,撇了撇嘴。   没见过千金小姐这么能吃的。   山猪吃不来细糠,老爷都答应了改善伙食,居然天天要馒头。   这要嫁到侯府去,可不是遭人笑话。   还是嫡母所出的两位小姐金贵娴雅,吃东西慢条斯理,永远不会拿着馒头上嘴就啃。   顾长衣在府里闷了五天,努力锻炼自己的身体,原主天天往外跑,身体底子不错。   但跑路的速度还要加强。   趁院子里没人,顾长衣蹲在墙角挖洞。   这里原先就有个小狗洞,顾长衣每天扩大一点点,他本来想把洞土都收入无涯境毁尸灭迹,但由于他偷挖渣爹的墙角,属于有主之物,无涯境很严格,不给进。   他这边悄悄扩大狗洞,动静早就被盯梢的暗卫察觉,还帮他支走了几次罗风英的眼线。   二小姐这是要逃婚啊。   暗卫汇报给了主子。   承平侯府。   一间小院,四面高墙,唯独西面开一个小门,只能从外面打开,门扇是精铁焊制,通往侯府花园。这里仿佛一座监牢,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打探。   没有任何绿植布景,泥沙地面,总共两间屋子挨着,灰扑扑的。   沈|坐在桌边看书,手边是下人刚送来的饭菜,两菜一汤,有荤有素。   一阵石磨碾过的沙沙声响动,屋内西侧一张破桌子缓缓移动,底下竟然冒出一条地道。   暗五从地道上来,轻声道:“主子,顾二小姐在挖狗洞。”   沈|眼也不抬道:“她打算逃婚就暗中协助,若是私会情人……”   暗五低下头,屏住呼吸。敢不退婚就给主子戴绿帽子,后果自负。   沈|:“那就协助她私奔。”   然后呢?捉奸拿双就地格杀?暗五静静等待。   沈|看着一动不动的暗卫,挑眉:“你还有事?”   据暗卫最新回报,顾长衣一扫病气,这两天能吃能跳,一顿四个大肉包,脸色红润,若是对方不逃婚,预计能好好活到成亲。   但如他所料,顾长衣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   暗五:“属下告退。”   刚退下地道,就被围了起来。   “就说主子不会为任何女人破例吃醋。”暗五昂起了头。   暗七:“可这是主子唯一看过身体的未婚妻啊。”   “嘭――”   头顶一阵震颤,余音闷响,内力打来的气流隔山震虎,令人头皮发麻。   暗七顿时闭嘴,好吧,主子您没看过身体,只看过腿,行了吧! 第5章   顾长衣用糯米捣成浆糊,剪了一点头发,精心制作了一片大胡子,还在原主柜子深处,找到一套藏起来的普通男装。   钻狗洞这天,风和日丽,他耳朵贴墙听了一阵,确保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之后,一骨碌从狗洞钻了出去,然后拿树枝掩好洞口,迅疾往城门奔去。   两名暗卫跳入院中,帮顾长衣把狗洞善后,跟了上去。   “顾小姐男装也像模像样的。”   “确实。”   顾长衣想走水路去江南富庶之地从商,便去了南门的码头。   可能是他来得不巧,时间近黄昏,码头几乎没有客船出发,全都靠岸补给过夜。   暗卫都替他着急,商量了一下,分出一个人去打点客船,砸钱说服船家马上出发。   顾长衣原地踱步,他不能逗留太久,以免引人注意,既然水路不通,他还是走陆路吧。   他顺着码头的斜坡闷头往上,突然迎面走来两个青年男子,一主一仆的打扮,两人都拎着包袱。   顾长衣停住脚步,客船不开,这两人难道有其他法子?   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从小馄饨摊上起身,两步走到水边,解开一条无人的小船,招呼那两人上船:“来咯!”   原来是私人包的小船,船篷矮小,只能坐三四个人。   顾长衣簌簌跟上,对三人中明显气场比较强的那人,商量道:“大人,能否拼个船?”   他现场编故事:“中午老母来信,说父亲时日无多,我急着回去,恰逢客船不开,若非心急如焚,我断不会如此冒犯大人……”   青年闻声一愣,从船板下来,靠近一步:“长衣?”   “……”   顾长衣猛地停住卖惨,卧槽,这又是哪号人物?   他眯缝着眼睛打量,试图将他与记忆里的那些面孔对上。   最后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某个备胎之一。   具体哪个备胎他脸盲真的认不出来。   青年:“你不是要嫁入侯府了么?”   顾长衣的婚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有人赌他什么时候去世,有人议论傻子到底能不能发现自己被戴绿帽,说他们绝配。   顾长衣挤出两滴眼泪:“我爹逼我的,我不愿意。”   “当真不愿意?”   “嗯。”   协助女子逃婚容易被打成私奔,青年仕途刚刚起步,实在没必要冒风险。但是青年想到顾长衣同他高谈阔论的那些日子,这样自由不羁的女子若是嫁给一个傻子蹉跎后半生,青年于心不忍,道:“我正要去江州赴任,捎你一程。”   一提赴任,顾长衣立刻在脑子里对上号了。   备胎三号,穆兴文,年轻官员。原主在他面前的人设是“恨不为男儿身,参加科举,为民请命”。   科举放榜的时候,原主在榜下捉的备胎。穆兴文有理想有抱负,对于原主这样的人设毫无抵抗之力,引为知己。   顾长衣:“谢谢穆大哥了!”   青年摆摆手:“当官者为民请命,女子也是民。”   顾长衣钻进船篷里坐好,拉上草帘,心想原主勾搭的这些人都不坏,难怪不会翻车。   穆兴文要去江州,他干脆也去江州,帮他提高政绩,以报救命之恩。   穆兴文见顾长衣坐在里面,自己便避嫌坐在船头,船夫一撸摇开,小船倏地离岸,消失在视野中。   两暗卫:“……”   “还用跟着吗?”   “……不用了吧。”   两人彻底死心,二小姐跟主子真的没缘分了。   城内顾家人发现了二小姐失踪,立刻禀报了老爷,派人全力寻找。   暗卫在里面捣乱放假消息,说看见一个骑马的跑西边去了,又安排一个女暗卫假装顾长衣,带着顾家护卫满城瞎跑。   顾韦昌气疯了,大骂罗风英管不好后宅,愧对他这些年的信任。   罗风英第一次被顾韦昌指着鼻子骂,心里想把顾长衣掐死,面上还得赔笑:“当务之急,是怎么跟侯府交代,顾长衣这白眼狼……”   “老爷!老爷,侯府派人来了!”   “什么――”顾韦昌面色一白,完了,他的官场恐怕止步于此了。   侯爷来的是管家,态度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顾二小姐的事,侯爷知道了,咱侯爷宅心仁厚,很是喜欢这个儿媳,特派我来跟您商量――这样,咱现对外称二小姐重病,押后婚事,等找到二小姐了,马上成亲。”   管家笑眯眯道:“京城里边儿,可没有人敢这样耍承平侯府。”   言下之意是,顾韦昌要是找不到女儿,全家一起滚出京城。   顾韦昌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我一定找到,请侯爷放心。”   管家拍了拍手,小厮牵着一条狼狗进来,“城防营的天狼将军,它能识气味追千里,希望能帮得上顾大人。”   罗风英被它幽暗深绿的眸子盯着,吓得往顾韦昌后面躲了躲。   管家:“请顾大人拿一件二小姐的衣服,给天狼将军闻一闻。”   顾韦昌支吾:“呃……”   管家脸色一放:“怎么?”   罗风英小声解释:“长衣把衣服都带走了。”   一件不剩。   管家暗暗骂这对黑心夫妇,换成任何一家千金,柜子里衣服的数量怕是都带不走十分之一。   顾韦昌察觉管家的鄙视,顿时就把怒气转移到罗风英头上:“看你干的好事!”   罗风英:“……”   管家:“罢了,罢了,带天狼将军去二小姐的闺房。”   管家走后,顾韦昌有些郁闷:“你说侯府怎么就看上长衣了?”   按理说,出了风言风语和逃婚丑闻后,承平侯应该不愿意再接纳顾长衣了。   罗风英咬碎一口银牙:“看她命大吧。”   她可讨厌死顾长衣了,长得比她两个女儿好看,唇红齿白的,也不知偷吃了什么东西长大。   罗风英几次想给顾长衣那张脸一点颜色看看,都被他逃过去了。   现在还靠这张脸勾引了承平侯!   在罗风英心里,什么“命大”都是随口说的,她笃定是承平侯借儿子的名义给自己纳妾。   毕竟傻子又能懂什么呢。   不然她想不通承平侯为什么非要顾长衣嫁过去。   当然,这个念头她没跟顾韦昌提过,她不知道顾韦昌能不能想到,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反正顾长衣必须嫁。   罗风英召来一个小厮,对他耳语一番,眼里闪过冷漠的精光。   ……   顾长衣一路随穆兴文抵达江州,路上用时八天,到了码头,顾长衣便同穆兴文分别。   穆兴文挽留无果,给了他一些盘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情就来找我。”   顾长衣想了想,创业初期确实很缺钱,便不推辞:“就当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穆兴文:“不用不用,你以前也没还。”   顾长衣:“……”   穆兴文:一不小心说了真话。   顾长衣挠了挠脑袋,想起原主的一些事。原主跟穆兴文抱怨自己身为女子,空有抱负,没机会接受男子的教育,穆兴文十分同情,给了原主许多钱买书。   古代书籍都不便宜。   原主对备胎们的银子来者不拒,书没买上,很快花光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并不完整,只有一些重要的事件,像他从各个备胎那里拿了多少钱,都是随风吹散的鸡毛蒜皮。   顾长衣不好说到底多少钱,尴尬地脚尖碾地:“会还的。”   穆兴文笑而不语。   “我走了。”   顾长衣不想跟穆兴文离得太近,以免连累到他,所以顺着官道赶路去往别处。   一个时辰后。   顾长衣被淋了个落汤鸡。   倾盆大雨,电闪雷响,他正好在一片树林里,怕被雷劈,四处找山上的破庙。   狂奔一刻钟后,顾长衣终于看见一个土房子,门窗破败,看着像守林人废弃的屋子。   顾长衣推门而入,拿树枝卷掉屋内的蜘蛛网,从无涯境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只有女装了,哎。   他用湿衣服当抹布擦了擦炕,把抹布扔进无涯境,顺手摸了一个肉包出来。   这雨什么时候停?   荒山老林的,顾长衣有些害怕,特别是从小窗户往外看,正对上一座孤坟。   艰难地移回视线,顾长衣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顾长衣开始反省,他应该留在州府,先赚点小钱,招两个小厮一起上路。   有点想念京城,龙气旺盛的地方总比孤坟野鬼亲切。   一道黑影忽然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裹挟着森寒的阴气。   “啊!”顾长衣吓得包子都掉了!   真的有鬼!   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绝对不能被鬼神打倒,顾长衣闭着眼睛,抓起一旁的树枝,对着黑影刺了过去。   老子都死过一次了怕你个毛!   沈|闪躲了一下,把树枝从顾长衣手里截了过来,扔到外面。   顾长衣倏地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瞬间从吓疯了的状态清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真的是活人。   沈|想抽出手,被握得死紧。   轻浮!   沈|心想,他过了三天才得知父亲派了狼狗过来追顾长衣,沈|跟它交过手,那条狗鼻子极灵,生性凶猛,找到猎物心情不好就扑上去一口锁喉。   顾长衣到底是因为跟他的婚事才逃婚的,他怕顾长衣应付不来,亲自过来护送。找顾长衣实在太简单了,暗卫说她跟着穆兴文坐船离开,再从穆兴文嘴里套出顾长衣的方向,一下子就找到了。   沈|脸上作了伪装,不怕被认出来:“放手。”   顾长衣放下树枝,“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鬼来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个包子,吹了吹,借着揣进兜里的动作扔进无涯境,不能吃了以后喂狗也好。   沈|一言不发地坐到另一头。   顾长衣察觉到这人十分冷漠,不愿自讨没趣,安静地盘腿坐在炕上。   山里蚊虫多,顾长衣换衣服的时候被咬了好几个包,隔着衣服总搔不到痒处。   他干脆撸起裤腿,难以忍受地在膝盖侧边抓了抓,恨不得抓出血。   一旁的沈|:“……”   修长匀称的脚踝不盈一握,在昏暗的土房子里像莹润的珍珠。   顾长衣恰好穿得是湖边那件红裙,沈|眼前顿时浮现似曾相识的一幕。   沈|抱臂看着窗外,冷酷无情地吓唬道:“京城那边有人逃婚,家里人带了十九条狼狗来追,沿途闻到荤腥就垂涎三尺,聚而攻之,你一个人赶路,肉包要么吃了,要么扔了,别带身上。”   “十九、九条……?”   “嗯。”   顾长衣无心再抓痒痒,放下裙子,握住脚腕子坐着,小脸凝重。   沈|:“出门别带肉包就行。”   沈|也不算骗人,荒郊野岭的,顾长衣一个人搁这啃肉包,味道指不定引来什么猛兽。   顾长衣欲哭无泪,那是肉包子的事吗!   我他妈就是那个肉包子!   狗鼻子那么灵,他还能逃得过吗?不行,他得马上走得远远的。   顾长衣慌忙中想起这个人鬼魅般的身影,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绝顶轻功?   “他刚才提醒我不要带肉包,应该不是坏人,如果他愿意帮忙带一程……”顾长衣脑子转得飞起,看向沈|的眼神就像看活菩萨。   “兄台贵姓?”   沈|:“李。”   顾长衣顿时潸然泪下,抱住沈|的大腿哭泣:“我那死鬼未婚夫也姓李,出门谋生两年了,前天同伙来信,说他被狗咬了发狂犬病,我要是再赶不到杭州,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沈|:“……” 第6章   顾长衣:“大侠你轻功这么好,能不能捎我一程,我愿意付你报酬,大侠行行好吧,晚一天到就是天人永隔了。”   沈|额头青筋直跳,把顾长衣扯下来。   顾长衣抱不到沈|的大腿,灵机一动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痛苦万分:“这几天连夜赶路,动了胎气,实在是走不动了。”   沈|:“确定孩子是你未婚夫的?”   顾长衣意识到自己“两年”的口误,找补道:“我一本分人,怎么敢给他戴绿帽子,过年他回来时怀上的。”   顾长衣跟本分就沾不上边,沈|硬邦邦道:“你未婚夫也在杭州?”   顾长衣听见了这个“也”字,欣喜地直点头:“对对对。”   沈|:“那捎你一程吧。”   顾长衣兴奋的站起来,从怀里 (无涯境)摸出一个花卷:“恩公饿不饿?”   沈|一看顾长衣孟浪的举动就头痛:“不饿。”   他在顾长衣身前蹲下:“上来,我急着赶路。”   密林之中不好跑马,等出了这座山头,沈|就买两匹马。   “谢谢大侠。”顾长衣不好意思在人家背上吃花卷,想把花卷扔回无涯境,转念一想,把花卷揣进怀里,手掌捂着胸口,不多时,掌心又多了一个花卷。   咳咳咳。   假装孕妇嘛,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顾长衣不会骑马,早就步行累了,欢喜地抱住了大侠的脖子。   沈|起身的时候僵硬了一下,闭了闭眼,道:“不要贴着我的背。”   顾长衣不解:“啊?”   沈|咬牙:“男女授受不亲。”   顾长衣恍然,松开一只手搁在两人中间,细心地问:“可以了么?还有被挤到吗?”   沈|简直没脾气了,为什么顾长衣能这么坦然地问出来?还是个女的吗?   沈|不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提气运功,足尖一点,背着顾长衣飞跃山林。   如墨的青丝在风中扬起缠绵,顾长衣纤细的手指顺着大侠的领口拢了一圈,将对方和自己的头发捏在手里,减少风吹来的阻力,然后乖乖伏着不动了。   这小动作没逃过沈|的感知,假装不知道两人“结发”,闷头赶路。   到了山脚,天色擦黑,沈|估摸追兵没这么快到,便把顾长衣托付给一户农家,迫不及待去镇上买两匹马。   顾长衣看着大侠来去如风的背影,感叹一声英俊,然后看着农家院子里发呆。   农户家里只有老头老太太,白天下了一场大雨,没去田里劳作,正在做晚饭。   “姑娘再等等,啊,快熟了。”老婆婆催着老头去把两个鸡蛋拿来,她看见顾长衣长这么好看,打心眼里喜欢。   顾长衣在灶台边转了一圈,这对夫妻吃饭都是在灶台边,一张矮桌子,两碗黑乎乎的咸菜咸笋。   “姑娘你想怎么吃?”   顾长衣第一见识到古代农民的贫穷,心里无法言说的酸胀,想让老婆婆鸡蛋自己留着吃,“我、我带了干粮的,你等我一下。”   顾长衣跑出去,把无涯境里剩下的三个肉包两个花卷都拿了出来,他自己都省着吃的肉包,也想让老人家尝尝,就像老人家给他弄鸡蛋。   “我们吃这个吧。”顾长衣把食物交给老婆婆,“我吃一个肉包就够了。”   老婆婆:“傻孩子,你跟你相公在赶路吧?哪有路途不过半就把干粮都拿出来的道理?”   她见顾长衣除了这些包子之外两手空空,笃定顾长衣只有这些了。   顾长衣确实没剩了,但他还有银子,路上可以再买。看见生活这么艰苦依然热情的二老,顾长衣不把肉包拿出来分享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大侠――相公他去买新的了。”   顾长衣的肉包子特别有分量,自己吃一个足够,两位老人一人一个肉包一个花卷,庄稼人饭量比他大,但也够吃。   方才沈|走的时候,说是顾长衣怀孕了,自己要去买点东西,托老婆婆照顾,自然被误解成是一对。   顾长衣懒得解释,默认了。   老婆婆看着顾长衣,很是好奇:“几个月了?”   顾长衣尴尬:“唔,两月吧。”   “前三个月可得担心!”老婆婆年轻时流过一胎,忍不住跟顾长衣说起各种禁忌,包括不能行房,“我看大相公疼你得紧,千万要克制住。”   顾长衣头皮发麻,胡言乱语地接话:“哪里疼我了……”   “不疼你能背着你走一路?”老婆婆搓了搓顾长衣的腕子,“乍一看瘦,居然也会藏肉,斤两够足,背着可累。你相公很会养媳妇,你也好养活。”   顾长衣一个男子,身高体重当然不是女子可比拟,他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包子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看看他回来了没。”   “哪有那么快,小两口的,离一会儿就舍不得了。”老婆婆收拾厨房,没继续打趣顾长衣。   顾长衣站在院子门口消食,突然一人远远地跑进村,他吓一跳,以为追兵来了,但看他们慌张的神色,觉得不像。   一个中年人跑近,夜色浓厚看不清脸,以为扶篱笆的顾长衣是主人家,低声道:“铁三,王武山的活儿干不完了,府尹发怒,要杀全部劳工,大家准备跑外地躲,你家铁柱让我捎句话,以后有命再尽孝了。”   他跑回来传话,也准备跟着大家伙流亡。劳工全部登记在册,跑回家就会被抓。   顾长衣骇然,朗朗乾坤,一个小小府尹就敢杀劳工?   铁柱是老婆婆的独生子,要是铁柱出事,这老两口以后就没指望了。   顾长衣上前抓住中年男的衣服:“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中年男这才看清顾长衣的样子,性命攸关,他也没心思看顾长衣多美貌:“你一女娃娃懂什么!”   顾长衣心念电转,眉目一厉:“女娃娃?没听说过微服私访么?府尹算什么,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中年男看着他这一身气度,他们山村不会出这样的金凤凰,也有点病急乱投医:“难道是……公主?”   顾长衣:“你快说,府尹也不能置律法于不顾。”   中年男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他们这一带的府尹是个酷吏,特喜欢抓人,牢里天天都是满的。且这府尹十分迷信,听了大师的话,想在王武山顶修一座通天庙,保福寿延年。   王武山就在六里之外,用的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壮年劳动力。王武山陡壁料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工人需将木材、石柱、雕像等巨大无比的建筑材料运上去,困难无比。   府尹欺负大伙不识字,在生死状上画押,必须在一个月内完工,否则府尹会将他们打成流民。镇压流民巧立罪名,这是他惯干的事情。   因着府尹在这一方势力极大,劳工苦不堪言,都拼了命在干。   今日一下雨,好不容易运到一半的柱子木材哗啦啦全部滚下山了,还砸死了几个人。   这下真的完不成了,劳工去求情宽限,府尹毫不松动,还下了杀令,说他们故意偷懒谎报,明天就来教训他们。工程进度回到原点,“教训”恐怕就是杀头了。   今晚所有人一商量,打晕了监工,决定跑路,派了几个人回村偷偷通知家里人。   顾长衣当机立断:“这样,你带我去王武山,明天府尹过来,我看看他敢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真的?你有办法?”中年男有点不敢信。   顾长衣:“信不信随意,你带着大家先躲起来,等我解决了这事,你们看看风头再回来。”   中年男马上同意了,总归他跑路也要经过王武山,把顾长衣带过去不麻烦。   顾长衣进屋跟老婆婆说自己遇见故人,要出去一趟,若是“相公”回来,让他愿意等就等半天,实在着急就自己先上路。   白天在山林间行路,沈|没走寻常路,而是翻了一座山,全走捷径,顾长衣估计他就是拖上半天,追兵也追不上。只要大侠愿意等他,完全可以逃脱。   同时,他心里也很清楚,萍水相逢,没有谁有必要等谁,明天他回来,最大的可能性是恩公已经走了。   顾长衣自己赶路,大概率被追上。   但是他被追上,最坏的结果就是嫁给傻子或者什么,而这边却有许多条人命和他们身后的家庭。   孰轻孰重,还用犹豫?   顾长衣不打算跟府尹对上,他的计划是用无涯境直接帮劳工完成任务,躲过这一劫,再写信给穆兴文,问他能不能向朝廷参这个府尹一折。   嗯,如果穆兴文办不到,他再想办法问问其他备胎……咳咳,还有个挺厉害的从军的官二代。   或者,等他自己壮大实力了,亲自取府尹狗头。   顾长衣跟着中年男赶到王武山,累得气喘吁吁。   “就是这里了,公主大人,小的先跑了。”中年男把顾长衣带到,说一句扭头就跑。   顾长衣看着凌乱的山脚,建材到处乱堆,往上看,巍峨的王武山从半山腰一处开始显现“滑坡”的迹象,那是建材从半山滚落时摧枯拉朽的力道造成的。   往远处看,几名为虎作伥的监工被劳工打晕挂在拒马上。   凌乱阴森。   顾长衣先确认了一遍监工醒不过来,然后开始干活。   王武山三面峭壁,怪石林立,草木不多。顾长衣松一口气,如果上面草木葱葱,他害怕有蛇虫猛兽,这样好多了。   跑了一个时辰,终于通过触摸把建材都收入无涯境。   顾长衣开始爬山,羊肠小道被毁了大半,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幸好从山顶往下,挂着几条粗绳,是工人用来吊东西的。   一个人爬尚且艰辛,府尹要他们把这么多建材运上去,简直丧心病狂。   顾长衣扯着绳子,一个时辰后,满身泥泞地爬到山顶,这里是一大片整理好的空地,他把建材一口气放了出来,坐在地上直喘气。   在如此陡峭的山顶建造庙宇,不怕被雷劈吗?   顾长衣不敢多休息,抓紧时间下山。   他实在没力气了,下山用的时候竟然跟上山一样多。   有几段路他恨不得滚下去。   顾长衣抵达山脚的时候,浑身是土,就剩一双眼黑白分明。他从无涯境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在一个避风处换上。   他在无涯境里储备了一盆清水,当真十分机智。   洗脸什么的,太重要了。   ……   沈|出去了三个时辰,足够顾长衣睡一觉起来赶路。   他牵着两匹马回来,农家小院黑漆漆的,听见动静后,主屋亮起一盏灯。   老婆婆急得很,一直躺在床上烙煎饼,看见沈|回来,心急如焚道:“你媳妇跟人跑了还没回来呢!”   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人生地不熟的,顾长衣能跑哪儿去。等老婆婆解释了一通,沈|想了想顾长衣遍地开花的蓝颜知已,一时沉默。   前有穆兴文,后有暗夜客,顾长衣知己的分布量是不是太密集了些?   既如此,他这个未婚夫倒没什么用处了。   沈|把刚拴好的马绳解下来,给顾长衣留了一匹马,准备离开。   说实话,他并没有多余时间浪费在顾长衣身上,方才他在镇上和几个下属联络,得知经过永州地界的一批木材被当地府尹扣了,冠上私铸兵器的名头,非说沈|这批木材是用来做刀枪的木柄。   可笑,哪朝哪代会用金丝楠木做兵器?   沈|本把这件事交给属下,现在想亲自会会府尹。   顾长衣逍遥得很,一直带着也不是事,哪天被抓了他再去救人吧。   沈|翻身上马,被老婆婆拦住了。   “你就丢下媳妇不管啦?她还怀孕呢!”老婆婆不可置信,扯着马鞍不让走。   沈|漠然:“她有其他人了,我没必要留下。”   他没兴趣见顾长衣的知己。   老婆婆瞪大眼睛:“吃味儿了?”   沈|:“没。”   老婆婆:“还不承认?男人心胸大气一点!媳妇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了!”   沈|一噎,还真是他的。   但还是跑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沈|,大度# 第7章   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道:“我有急事。”   老头也披着衣服跟过来劝:“什么急事能抵得上媳妇孩子!男人要有担当一点!我媳妇当年怀铁柱的时候,我地里刨坑都放不下心,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看着这淳朴的二老,眼看着是走不了了,实话实说:“孩子不是我的。其实我们――”   “孩子不是你的怎么了!”老婆婆嚷嚷,“媳妇是你的呀!”   “等等老婆子,他说孩子不是他的。”老头儿拉住自家老婆子的胳膊,情况变得复杂了,他同情地看向沈|,“你说说,叔给你评理。”   老婆婆震惊了一下,没底气地小声嚷嚷:“那不能把媳妇扔了不管啊。你好好表现,下一个孩子就是你的了。”   老婆婆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她太喜欢顾长衣了,又善良又好看又懂事,什么错误不能原谅呢。   沈|颇为头痛地下马,他终于明白,不解释才是上策。   顾长衣真是麻烦,娶了算了。   不不,沈|告诫自己,不能轻易放弃,娶了会更加麻烦。   他被迫坐在院里接受审问。   绿帽子怎么戴的?其中有没有误会?顾长衣不像是那种人,是不是误会了?确定吗?   沈|想,确定,是亲眼看过的。   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干脆起身:“我去找找。”   “别不管,找回来了好好谈谈。”   ……   顾长衣换好衣服洗好脸,从一块巨石后面出来,看见一个人呆立着。   “公主?”   顾长衣:“谁?”   “是我……担心,呃,公主……”中年男又折返了,他思来想去,觉得不放心――顾长衣没有亲口承认她是公主,万一只是个不知外地险恶的官员千金呢?以为靠嘴皮子就能说服府尹,恰恰把自己送入虎口。顾长衣身边没有其他人,府尹若是起了色心,直接占为己有,封锁消息,哪怕宰相之女也不顶用,哭都哭不出来。   还是回来劝她离开吧。   中年男看见建材一空的景象,立即就惊呆了,因着对方换了一件白衣服,差点没认出是顾长衣。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长衣谦虚:“帮了一点小忙。”   “你、你是菩萨!”   中年男震惊半晌,忽然顿悟,什么公主!这是上天派来给他们解决苦难的女菩萨!这白衣服,仙气飘飘,这身气度,菩萨下凡!   菩萨施完法术,连衣服都换成天上的了!   原谅中年男没见过世面,顾长衣这身雪白雪白的裙装,在他眼里只有庙里的菩萨才穿得起。   顾长衣突然多了一个信徒,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中年男,思考了下:“我其实是骗你的。”   中年男:“我知道、我知道……”   顾长衣盯着他,心想这个人人品不错。所有人自顾不暇逃命的关头,他一个人回去给村里报消息;带他到这里,跑了又折返回来找他。   既然如此,可以适当说一些真话。   “我不是菩萨,我是通达山庄的庄主。”   顾长衣给自己编了个公司。   “我有一支非常庞大的运输队,正如你所见,他们轻功绝顶,可以三个时辰内将建材全部运到山顶。”   顾长衣故作高深,“通达山庄只接有缘人的单,不轻易示人。明日若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通达山庄结个善缘,不必告诉别人见过我,也不要说在哪里见到我。”   “好的!好的!菩萨,不不,庄主大人,我记下了,就是皇帝问我,我也不会说出去的。”中年男指天发誓。   中年男自己脑补了,菩萨庄主微服私访,救死扶伤,隐姓埋名。他们吃了“微服私访”的好处,当然不能断了其他需要帮助的人的路,万一菩萨一生气就回去了呢?   顾长衣:“见到我不能说,但是通达山庄可以说,这是江湖□□有的秘密,说出去也不碍事。你们打伤了监工,若是府尹问起,就说是通达山庄干活之前出手清场,没死就是便宜他了。”   中年男也不笨:“谢谢菩萨庄主!我记住了!我一定告诉大家,是通达山庄出手帮忙!”   今日的奇迹,足以为通达山庄造势,顾长衣很满意。   “那行,我回去了,我属下还在村里等我去下一站。”   中年男看着顾长衣走远,心里的震撼久久不平。   原来真的有神迹!   对了,他要去通知兄弟们回来,不用背井离乡,当个不孝子了!   顾长衣撑着体力走了一段,等中年男看不见他了,立刻塌下肩膀,累得像条死狗。不过他总体也挺兴奋,这件事证明不能借无涯境行偷抢之事,但可以正当寄存运输,而且真的丝毫不费力。   沈|一路找,打马跑出一里地,隐隐约约看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踉踉跄跄,仿佛幽灵。   顾长衣又累又困,只想原地躺下,但是想着早点回去,万一恩公还在呢。   乌云遮蔽月光,一匹马从顾长衣身边越过时,顾长衣脸盲没认出沈|,沈|也认出白衣服的顾长衣。   过了四五秒,两人齐齐停了下来,犹豫地转身,四目相对。   顾长衣心里着急,这人是不是啊,大侠去买马了,荒郊野岭的,应该没有第二个骑马的人了吧?   他不动,就注视着马背上的人。   沈|被他水汪汪的眼神盯得心里一跳,过了会儿回神过来,“上来。”   顾长衣眼睛一弯,是大侠啊!   高头大马停在顾长衣身边,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长衣伸出手。   沈|不动,用眼神询问:“干嘛?”   顾长衣:“我上不去。”   沈|难以置信:“你不会骑马?”   顾长衣看着他的脸色,至于用“这辈子第一次遇见不会骑马的人”的目光看他吗?   他目前外表还是个……女孩子啊。   大梁有几个姑娘会骑马?   直男!   顾长衣咽了咽口水:“你不会是买了两匹马?”   沈|:“……”   顾长衣:“大侠,我……”   沈|神色几经变换,顾长衣揪心地瞅着他的脸色,担心大侠嫌他麻烦不管他了。   沈|拇指搓了搓缰绳,他的马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更别说女人。他身边全是一堆糙汉暗卫,竟然忘记正常女子是不会骑马的。可能顾长衣在他心里一直不太正常。   所以……顾长衣该坐前面还是后面?   沈|陷入了知识盲区,不着痕迹地打量顾长衣,坐前面会是什么姿势,坐后面会不会更妥当?   “我肯定一学就会。”顾长衣紧张地抿了抿唇,接受大侠的最终审判。   沈|沉默许久,末了向顾长衣伸出手,一用力将他带上了马背。两人距离最近的一瞬间,沈|看见了顾长衣发梢里的草屑,仿佛在地上滚过了一圈。   脖子上一块红痕,还换了衣服。半夜故人相会,怎么会弄成这样脏兮兮的。   沈|淡淡移开目光,禁止自己打探。   顾长衣有些激动,也有些生疏,沈|“驾”一声策马起步时,出于惯性后仰。   电光石火之间,顾长衣抱住了沈|的腰。   是兄弟就要勾肩搭背。   沈|身体一僵,把马跑得飞起,顾长衣搂得更紧了。   他忍了忍,道:“松手。”   顾长衣苦恼:“你太快了。”   这不是稳当的高铁,感觉不扶着一点时刻会被甩出去,屁股都疼了。   沈|心道一声“麻烦”,放慢了速度。   顾长衣大概知道了大侠不喜欢别人碰他,坐稳了,谨慎地把两根手指插入沈|的后腰带,将将勾住。   沈|觉得下一刻腰带就会松开:“你还是抱着吧。”   顾长衣:“好哦。”   两人慢慢回到了农家院子,沈|把另外一匹马的缰绳放长,一同握在手里。   他不可能马上教会顾长衣骑马。   就这样吧。   二老担心了一宿,沈|和顾长衣都偷偷在屋里放了银子补偿,不同的是,沈|比较有钱。   老婆婆欣慰地看着两人共骑一马你侬我侬,煮了两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以后要好好的,互相体谅,三年抱两。”   老婆婆捻了捻顾长衣鬓间的草根,给她拉了拉领口,盖住雪白的脖颈,掩住那块抓出来的红痕。哎,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掩饰。   “肚里这个出生了,赶紧跟大相公再要一个,以后你半夜跑出去看他还找不找。”   顾长衣:“……好。”   他深谙此刻要想快点走,就不能解释。   沈|冷漠地站在一旁,忍了忍,没让顾长衣还他清白。   上了马,顾长衣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反问:“你跟故友说了什么?”   顾长衣识趣地闭嘴。   两匹马到了沈|手里,乖顺得一批,走得十分稳当,不疾不徐。   顾长衣一开始克制着和大侠保持距离,走出一里地后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   沈|语气凶恶:“别睡。”   他给顾长衣留足了时间睡觉,他偏要去跟故友相会,沈|完全不同情,也不会再留时间给他睡觉。   顾长衣迷迷糊糊:“好。”   天光破晓,大地渐渐清晰,顾长衣终于脑袋一沉,伏在了沈|后背。   太阳露出金边,马蹄倏地停住。   柔软的脸颊贴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乌发被微风吹乱,清浅的呼吸钻透衣服,蒸得沈|背上那一块都热了。   沈|坐姿清隽,目视前方,端得一副睥睨天下之姿。   顾长衣人事不省,沈|一动不动,画面仿佛静止。   久到两匹马吃饱了路边的春草,终于又听见了一声“驾!”   沈|大掌按住了顾长衣交叉在他腰上的两只手,开始了真正的赶路。   顾长衣睡梦中被带着越过山林河流,最后两人停在了一间客栈前。   “醒醒。”沈|喊道。   顾长衣没听见。   沈|松开顾长衣的手,一踢马肚,马儿受惊扬起前蹄。   毫无意识的顾长衣猛地下坠,瞬间清醒,惊魂未定时,一只大掌往后拦住了他的腰,把他捞了回来。   叫醒服务太刺激了,顾长衣睁大眼睛,受惊地环顾四方。   沈|:“醒了。”   顾长衣:“醒了。”   沈|:“那就下去。” 第8章   顾长衣慢吞吞地从马背上下来,看见客栈的招牌眼前一亮。   “王婆烧鸡。”招牌老字号,还提供住宿。   哇!吃饭吃饭!   沈|去后院拴好两只马,回来就见顾长衣对着菜单愁眉紧锁。   沈|不管他,拿过菜单,唰唰点了五六个菜。   小二:“好咧,客官稍等,先喝茶。”   顾长衣压低声音:“这家店好贵。”   沈|看了他一眼:“不用你付。”   “这怎么好意思。”顾长衣咧开嘴角,操,大侠果然仗义。   两人吃饭的速度都很务实,全程不发一言,专注干饭,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了桌上的五道菜。   顾长衣看着桌上剩下的一盘春卷,蠢蠢欲动,想打包进无涯境。不要了就太浪费了。   “这些都给我吗?”   沈|:“随便。”   沈|去付账,顺便要了两间上房。   顾长衣趁人不注意,迅速将春卷一扫而空。   沈|转身看着空荡荡的盘子,以及顾长衣鼓鼓的双颊,脑海里只剩四个字:能吃是福。   顾长衣装模作样鼓着脸颊,做了个费力吞咽的动作,瞒天过海。   正当时,一队官差进来,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围观了好几桌饭菜,嘴里吆喝道:“这桌的烧鸡不错,给我来一只。”   “哎呦,红烧鱼也不错,两条。”   “……”   顾长衣察觉到大堂的气氛变了,从原先和乐融融,变成了压抑沉闷,好像大家都很怕这些官差。   “天天白吃白喝白拿,呸。”站在顾长衣身后的小二小声,骂道。   随即他想起这些官差应该也是那个臭府尹的手下,顿时嫉恶如仇。   一群走狗,为虎作伥。   沈|扫了一眼那些官差,带着顾长衣上楼。   顾长衣没进自己屋,而是一起钻进了沈|屋里,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打算为民除害?”   沈|擦剑的动作一顿:“与你何干?”   顾长衣:“我、我死鬼相公经常往返江杭两地走货,一经过永州就被守城的刮走一层油,我也是受害者。”   被扣押了木材的沈|:“……”   他真是疯了,天天在这听顾长衣胡说八道。   顾长衣:“你是不是要去教训他?要不要等晚上?”   沈|:“你想清楚,我要是去了,就要多耗一天。”   他顾忌顾长衣路上睡觉,已经走得很慢了,很可能被追上。   顾长衣明白,但是他的态度很明确,酷吏跟贪官不一样,贪官可以拖后处理,酷吏晚一天完蛋,大众就多受一天苦,比如在王武山被建材压死的那些人。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王武山的劳工。如果沈|愿意为民除害,比什么都重要。   顾长衣:“能带上我吗?”   快意恩仇的一幕必须一睹为快。   沈|无语:“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杀人也要看?   顾长衣心虚:“是啊。”   沈|:“碍事。”   顾长衣不服:“我影响你拔剑的速度了?”   沈|冷笑。   顾长衣:“那我哪里碍事?”   沈|懒得废话,镪一声长剑入鞘:“睡觉,晚上去完州府不休息了。”   顾长衣小跑回屋睡觉,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沈|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师父对他说的话:心软要不得。   师父说得对。   他一定是神志不清才会开房让顾长衣睡个好觉,平添了多少麻烦。   麻烦!   应该早日带顾长衣到杭州,找到姜神医给顾长衣配一包掩盖气息的药包,再就地一安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月黑风高夜,顾长衣买了一套黑色的夜行服,很是衬景。   沈|看着他的样貌,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过多的关注不是一件好事,便不再多分眼神,揽着顾长衣的腰,如鬼魅一般夜行城垛上空,几个起落之后,落在了州府的屋檐上。   他看了看四周,把顾长衣放在一棵树上,“安静待着。”   顾长衣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带上。   沈|展开一看,纸上写着“替□□道”。   顾长衣眨巴眨巴眼睛,眸子璨如星子:这是仪式感!   沈|看着顾长衣崇拜信赖的目光,捏紧纸条,如一阵风般闪入府尹的书房。   府尹正眯着眼睛,瞅一张单子,上头是扣压下的上等金丝楠木,他嘿嘿笑了两声,正好用来建通天庙。   那群刁民,天天嚷嚷着做不完,结果一下杀令,还不是马上完成了?   府尹今早有事没去现场,还不知通达山庄的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打算再找个借口,抓一群建庙的师傅,如法炮制,一个月内建不完就死,想必能再出奇迹。   窗扇吱呀一声撬动。   府尹转过视线,对上一双被阎罗殿寒气浸透的眼睛。   “你――”   一道深红的血液喷在窗户上。   一剑封喉。   沈|无情出剑,比平时的速度更快。   夜风吹进书房,沈|顿了顿,还是没用上顾长衣给的幼稚纸条。   而是剑尖蘸血,在书桌上刻下血迹斑驳的四个字。   门外,顾长衣猫在树上,差点吓死。   他路上隐约觉得沈|不会留情,然而直面这一幕,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他不敢表现出后悔跟来,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怕了?”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长衣身后。   顾长衣心颤地扭头看沈|,看见他将捡挽在身后,不知为何,突然安定下来,自古钦差大使先斩后奏的多了,府尹人人得而诛之。他怕的话,岂不是对不起大侠和王武山死去的劳工。   “我怕什么?”   顾长衣弯唇,挑起沈|的长剑,垂下眼睫,用白绢细细擦拭剑身。   这剑和主人一样,冷硬凌厉。   完了将白绢握在手心,想伺机扔到无涯境。   夜风撩动发梢,顾长衣垂眸时有种冷淡的矜傲疏离感,和他i丽姣好的面容迥然不同。   沈|看着他擦血时微微颤抖的手,一时无话。   ……   作案结束,沈|立刻带顾长衣离开。   他卖了一匹马,剩下一匹早就拴在城门口。   沈|急速掠过永州城,却在靠近城门时,脚步一顿,闪进一条黑漆漆的胡同。   “怎么了?”顾长衣用气声问。   沈|言简意赅:“外面有狗。”   仿佛应景般,城门外传来一声似狼又似狗的嚎叫。   顾长衣脸色一白,想到了追他踪迹的那条狗。   沈|垂眸看了看他吓白的神色,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   “走。”   顾长衣点点头,此时一声响锣敲开,一道尖利的声音响彻上空。   “二小姐!有句话带给您,不要躲了,否则就将你母亲挫骨扬灰!”   “回去成亲,既往不咎!”   “二小姐――”   外面的人显然不知顾长衣在哪里,只是狼狗闻到了马身上有顾长衣的气息,在此蹲守喊话。   顾长衣瞳孔剧缩,罗风英终究还是明白他的弱点。渣爹竟然如此看重他和侯府的婚事,他逃婚,名声尽毁,侯府居然也要他?   如果不是为了威胁他,罗风英不会跟死人过不去,这对她和她的两个女儿的名声不利。   他以为这桩婚事会作罢的,哪知如此不依不饶。   外面还在喊,顾长衣动了动。   沈|:“你想出去?”   顾长衣“嗯”了声,“我不瞒你了,其实我是逃婚出来的。”   “但你可以选择不回去。”   沈|跟着顾长衣,他的暗卫则跟着追踪大队,此时也潜伏在周围,哪怕对方再多十倍人,沈|都能带着顾长衣全身而退。   城墙上面静悄悄,守门的侍卫被暗卫点了睡穴。   顾长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沈|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带着顾长衣飞上城墙,让他看看下头面目狰狞的小人:“跟我走,你知不知道回去要跟一个傻子成亲?”   顾长衣不知是在劝他还是劝自己:“别这么说,傻子多单纯。”   沈|:“……”   沈|:“不后悔?”   顾长衣:“嗯。”   他在城墙上弄出动静,很快吸引了下面人的视线,暴露了。   “二小姐!”又是一声尖利的呼唤,小厮高声道,“跟我们回去,夫人既往不咎。”   一道稍微和善的声音盖过小厮:“侯爷有话,若是二小姐犹豫,有封信要给二小姐。”   说着,他将一封信搭在箭矢上,射上了城楼。   顾长衣捡起信拆开,里面寥寥数语写了一位老父亲对于儿子婚事的担忧。   承平侯说,他只想找一个真心人陪伴沈|,不需要传宗接代,不需要晨昏定省,他找来找去,觉得顾长衣的性格很有意思,且高人算过,顾长衣八字命硬,正好不惧沈|的克妻命数。   然后夸了一通沈|:他只是人傻而已,但长得英俊不凡,一副赤子之心。   承平侯说,他愿意代表沈|,和顾长衣签订八年之约,如果八年后,顾长衣仍然无法真心待沈|,那么双方和离,各自嫁娶。和离书就附在后面。   八年后,顾长衣还不到二十七,可以说很为顾长衣考虑了。   顾长衣恍然大悟,难怪侯府不退婚,原来是看上了他的八字。   原主已经死过了,他当然命硬。   信的最后,承平侯说当日他把顾长衣从湖中捞出来,原谅他一个爱子心切,挟恩图报。   顾长衣微微睁大眼睛,救他的人竟然是承平侯!   救命之恩,很难不还。   一封信,让顾长衣方方面面都没法再拒绝。   林姨其实说得有几分道理,成亲之后,他寻到时机带着沈|分家,另择他处,除了多照顾一个傻子,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有钱,还不用自己照顾。总归也只有八年。   不用生孩子,意思就是沈|不懂这方面的事,或者潜台词就是根本不行,唯一的顾虑也没了。   哦,还有一大心病,沈|跟沈[是双胞胎兄弟,他重症脸盲,可能会闹笑话。   但是,正常人跟傻子,从神态举止就能分辨出来,这比脸还好认。   亲娘的事未处理完,其实他也不太能心安理得地抛开一切先赚钱。   顾长衣把信折好,看向沈|:“谢谢你。”   沈|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信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开了。”   顾长衣上前一步,将染血的白绢塞到大侠手里:“其实我不适合这种逃亡的生活。我自小在京城长大,还是更适合当一个――”   顾长衣顿了顿,非常艰难地说完:“我还是适合当侯府长媳。”   操,这台词尴尬极了。   沈|冷冷道:“这有什么好?”   顾长衣:“你们江湖中人可能不理解。”   沈|:“纵使侯府腌H污秽,不能如你所愿,你也不后悔?”   顾长衣心道,别问,再问就后悔了。   “不后悔。”   沈|烦躁,想问信里承平侯究竟允诺了他什么。   顾长衣现学现卖:“纵使侯府腌H污秽,不还有沈|赤子之心?”   沈|噎住,心情复杂。   “最重要的是,我的朋友全在京城,出门靠朋友,他们在哪我就在哪。”顾长衣故意说着乐观的话。   沈|脸色彻底黑了,在黑暗中看不出来。   顾长衣笑了笑,想问问大侠真名,最后还是没问,径自下了城楼。   沈|看着他决然的背影,脸颊隐在城楼阴影中,晦暗不明。   埋伏在城楼各处的暗卫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来阻止顾长衣回去的吗?   为什么主子眼睁睁地放跑了啊!   那以后再见面不就是夫人了!   暗五:“就这样?主子什么想法?”   暗七一脸高深莫测:“这是――”   “阻止了,但没完全阻止。” 第9章   顾长衣到永州用了十天,回去预计就是月底成亲的时日。   顾家人怕夜长梦多,顾长衣一从城楼下来,就塞进了马车,即刻启程。   顾长衣靠在墙壁上,觉得那位大侠应该对自己挺失望的,但是,他借尸还魂,原主唯一的念想他不能不顾。   他撩开车帘,刚才给他送侯爷信件的人叫沈大,在车右侧骑马,一手牵着威风凛凛的天狼将军,年四十左右,看得出有武功底子。   “你是侯府的人?你给我说说沈|是个什么样的人呗。”   沈大没想到顾长衣这么快就转变心态,关心起未婚夫,愣了一下,道:“大少爷长得很好。”   顾长衣等了等:“没了?”   沈大一副哄小姑娘上钩的语气:“嗯,俊美天成。”   顾长衣心想我不关心这个啊,他皱眉:“跟二少爷一模一样?会不会分不清?”   沈大:“顾小姐放心,很容易分清,府里上下没听说过认错的。”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一个行为异常的傻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长衣稍稍放心,看来傻得很明显。   人脸识别有困难,行为模式识别就简单了。   翌日,顾长衣就不肯再坐马车,要求骑马。在古代要走南闯北,不会骑马可不行,正好这一路有空实战演练。   顾家护送队为首的人叫张九,面相很凶,声音却非常尖:“婚期将近,怕是没时间给二小姐学骑马。”   他是罗风英的人,对顾长衣自然没有好脸色,碍于侯府的人在场,讲话没那么难听。   顾长衣笑道:“马车太颠了,你们难道不想赶紧回京吗?骑马是什么难事吗?我顶多头一天不熟练,接下来咱们赶路不是事半功倍?”   张九被说动,马车确实不方便,只能走大路,绕个小路都不行,他和侯府的沈大对视一眼,询问对方的意见。   沈大依然和善:“就依顾小姐所言,骑马能省两天时间。”说着,他从马背跃下,将自己的坐骑让给顾长衣。   顾长衣挑了挑眉,马听主人的口哨,这是怕他骑上马跑了啊。   不过没事,他能学会就行。   张九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学,像个教象棋的二流夫子,把“马走日象走田”刻在脸上,一旦顾长衣有异动便要拔刀。   顾长衣完全无视,看着沈大示范上马,吹了声口哨,一边拈花惹草没个停歇。   没办法,无涯境太大了,而他太穷了,空空荡荡多寒碜。看见花草石头,能开花的,不能开花的,全部收入囊中,显得富有一些。   张九看着顾长衣采了一捧野花束在鼻尖嗅着,仿佛出来踏青郊游似的,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沈大:“如何,二小姐记清楚了吗?”   顾长衣拍拍手站起来:“试试。”   一学就会。   我好聪明,顾长衣忍不住自夸。   第一天还不敢跑起来,速度只能算快走,第二天就能和张九他们并驾齐驱。   刚学会就连日奔波,在第七天,后果终于显现出来。   临近京城,他们住了一晚客栈休整。   “嘶……”顾长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呜呜呜屁股好痛。   大腿根被磨得好痛。   他在外人面前不敢表现出来,大家都是男人,凭什么就他屁股痛!   一进房间门一关,走路立刻一瘸一拐,好像受了大刑一样。   顾长衣正凄凄惨惨戚戚地大字型趴着,窗户那里突然一阵破风声,下一刻,一个黑色人影从窗户滚了进来,带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借着月光,顾长衣很快看见了那是个身受重伤的黑衣人,对方背着一个藤编的长方形箱子,有出气没进气。   血腥气引起了门外驻守的狼犬的躁动,一声狼嚎惊醒整个客栈。   “你是谁?”   “把、把这个交给……”黑衣人艰难地把藤箱卸下来,一双赤红的眼睛倔强地看着顾长衣,“给大、大理寺。”   “为何――”顾长衣想要再问,黑衣人支撑不住,没动静了。   门外脚步匆匆,狼犬一叫,顾家人就怀疑顾长衣跑了,全部喊了起来,脚步声近在咫尺。   风吹得窗扇吱呀拍动,今晚风声不太寻常。   顾长衣看着黑洞洞的窗口,不寒而栗,黑衣人显然被人追杀,或许下一秒,窗口就会涌进更多杀手。   他立刻将箱子收进无涯境,换上惊慌的表情,回身打开大门:“救命啊!”   房门打开那一刻,狼犬首先冲了进来,两只眼睛冒着幽幽绿光。   与此同时,窗口处出现了七八名杀手,各个眼神狠戾,刀锋泛着冷光。   “吼――”狼犬感觉到威胁,低沉着声音伏低身子,做出攻击状。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是会这番场面。   顾长衣趁机观察沈大,只见他倏地沉下脸,一向和善老实的脸上闪过杀意。   顾长衣一个弱鸡赶紧在张九后面躲了躲,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   沈大率先开口:“阁下是谁,为何闯我们小姐房间!”   杀手之一把黑衣人翻过来,脸色一变:“没了。”   剩下几个杀手眼神在周围密密扫过一圈,最终落在顾长衣身上:“无意打扰,我们追着这个逃犯而来。你有没有看见他身上的箱子?”   顾长衣吓傻了一样摇头:“没、没有,他进来就躺那儿了。”   杀手头子拧起眉:“不可能,刚才还在,给我搜!”   顾长衣站在张九后面,发现这人高马大的一人,对上穷凶极恶的凶手,抖如筛糠,反观沈大,始终临危不惧。   沈大冷笑一声:“我们是承平侯府的人,你也敢搜?”   杀手愣了一下,依然强硬:“大家都是替人办事,都知道难处,还望行个方便。”   沈大在承平侯手下办事,谁见了不客气两分,不吃杀手的恶威胁:“黑衣人一进来,天狼将军便叫起来,随后我家小姐开门呼救,前后才几个瞬息,这房间如此简洁,还能藏在哪儿?敢问阁下是亲眼看见他带着东西进来了?”   “呃……”杀手顿了一下,他们落后大概一个巷子的距离,还真没亲眼看见。   杀手挑起被子,床上空空如也,房间一丁点地,床底下扫一眼,就没别的地方了。   杀手们脸色有些差,看着不断发出威胁低吼的狼犬,眯了眯眼:“不知能否将这狼犬一借?”   黑衣人沿途流了不少血,只要顺着血迹追踪,就能知道他来此之前把东西藏哪了。   沈大:“不借。”   杀手齐齐拔刀:“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   沈大脑子很清醒:“借也可以,报上你家主子的名号,说清楚你们找的是什么,为何追杀这个人。我家侯爷执掌城防营,深得陛下信任,不能不清不楚地卷进来。”   沈大不动声色地抬出城防营威胁,杀手们果然犹豫了起来,没接话。   “看来阁下有难言之隐,那就请吧。”沈大指着窗口道。   杀手互相对视,他们七个人,只要把那个娇弱的千金劫持住,其余人不得乖乖听令?   顾长衣立即便意识到他们想挟持自己,立刻往后躲,怕死地喊道:“叔,不然就借给他们吧!他们人多!”   反正也找不着。   杀手挑起嘴角,“你比老头识相。”   暗七蹲在树上,叹气:他们夫人好像没什么骨气啊。   真愁人,但是夫人还是夫人。   杀手骤然发难。   沈大脸上闪过对顾长衣的唾弃,和黑衣人正面对上。但他没想到顾家人都不顶用,他自己只带了两个侯府的人,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沈大松动,决定要不就借天狼将军给他们,窗外又涌进一波黑衣人。   他顿时后悔不早点答应,正要出声时,突然发现,新来的这波好像在帮他们。   暗卫把自己的脸蒙住,加入战局,情势瞬间逆转。   杀手不敢恋战,立刻退走,借不到狼犬算了,他们自己找。   杀手跑了,暗卫也要离开,两人对着地上的黑衣人,抹了把眼泪,悲痛地抬着尸体飞快消失。   啧啧,这样就看不出来专门来帮夫人的了。   顾长衣心有余悸地钻出来,地板上一滩血,今晚不能住人了。   沈大唯恐夜长梦多,那群杀手再过来,连忙亮了承平侯府的令牌,带顾长衣住进了当地府衙。   顾长衣重新趴在床上,盯着无涯境里的箱子发呆,上面沾染了大滩血迹,如果要打开的话,手指必定会沾血。   他想了想天狼将军的狗鼻子,怕那群杀手也弄条狗过来,便歇了心思,等到了京城再说。   顾长衣这一觉睡得不好,刚刚有点睡意,张九便来敲门:“二小姐了,赶路了。”   经过昨晚,张九说话也不那么盛气凌人了,估计是知道自己没几斤几两。   顾长衣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搓了搓脸:“稍等。”   他洗漱下楼,看着等候他的马儿,大腿的疼痛难以忽视。   大男人也不好意思要马车,算了,就这样吧。   京城外边的小城镇,热闹朴实,顾长衣鼻尖嗅到一缕花生糖的味道,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停!”   张九警惕地盯着他:“快到京城了,二小姐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就是想买点糖,京城食景轩的糖太贵了,你主子苛待庶女,我买不起。”   当着侯府人的面,张九按耐住焦躁,“二小姐对夫人有误解。”   顾长衣从马背上溜下来,站在一家卖果脯糖蜜的小铺子前,指着花生糖、乌梅糖、狮子糖、花花糖,“都给我包一斤。”   然后遗憾地看了一眼各种点心,只买了两块陈皮酥,买多了又要被怀疑跑路。   真是的,他五十两银子省吃俭用,还没怎么花就要回去了。早知道这么早回去,大侠那顿饭就应该他请。   又走了三个时辰,终于看见京城的城门。侯府和顾家分道而行。   顾长衣一心只想回到他那个小破屋子躺一躺,但城内马速不能太快。只好拿出一块陈皮酥,用吃东西打消困意。   他半眯起眼睛,真香。   ……   沈|没跟顾长衣一道,让暗卫暗中护送,自己快马加鞭,提前回京。   他去了一趟聚贤酒楼,交代欧阳轩一些事。   欧阳轩坐直了身体:“你是说你被府尹拦截的金丝楠木,一夜之间被人运到了王武山顶?”   沈|点头:“当地传得神乎其神,我调查之后,确实如此。”   “通达山庄?”欧阳轩拧眉,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之前从未听说过。按照沈|的说法,通达山庄不知怎么变成了江湖□□有的秘密,搞得好像传承了几百年似的,不知道不是江湖人。但是他确信一点,在此之前从未有过通达山庄。   欧阳轩:“看来你遇到对手了。”   欧阳轩至今不知道沈|暗地里发展的明日楼涉及多广,但是此人竟比明日楼更悄无声息。   沈|:“那个庄主很会造势,他下次出手你要盯紧了。”   聚贤酒楼汇聚三教九流之人,消息网十分灵通。   欧阳轩:“你这意思是都交给我查了?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沈|要成亲了,身边多个人,就不能像过去那般,在侯府放个替身,自己出去办事。   欧阳轩仍然不敢相信,沈|居然愿意跟声名狼藉的顾长衣成亲了。   “有些话我说在你成亲之前,以后我就不说了。”欧阳轩扔给沈|一个账本,“这是顾长衣跟钱华荣在聚贤酒楼的记录,一个月四五次,点上几盘菜,再来两坛花雕,单独在雅间呆两个时辰。”   钱华荣是京城有名地主家的傻儿子。   孤男寡女,非亲非故,属实不平常。   沈|翻了翻账本:“ 定价挺高。”   他想到顾长衣跟他吃饭时皱着眉说饭菜好贵的样子,聚贤酒楼更贵,顾长衣是不是也是这样撒娇抱怨让钱华荣付账?   欧阳轩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挑眉:“ 你那么老远护送她,还让她跑回来了,那就是故意的。”   既然有心成亲,还这么云淡风轻?   沈|不悦:“她想回来 ,我还能拦着?”   欧阳轩:“但是这样不就如了承平侯的愿,你不怕这里面有坑等你跳?他究竟为什么选中了顾长衣,图什么?”   沈|点了点桌上的账本。   欧阳轩反应过来:“图她给你戴绿帽?”   沈|一个傻子,顾长衣又知己颇多,不是安生过日子的。承平侯对于自己的双胞胎儿子,只想留一个。他极力栽培沈[,而沈|,则是希望他连后代都不要留下。如果顾长衣风流成性,将来就算怀上孩子,是不是沈|的还两说。   欧阳轩目露同情,有些人卧薪尝胆,嘴里苦,有些人头顶绿云,心里苦。   沈|漠然:“收起你的同情。”   等顾长衣见识了侯府险恶,很快就会知道他回京的决定有多天真,届时肯定想方设法逃走,他只需要再协助一次罢了。   赤子之心?沈|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东西。   欧阳轩就是给沈|提个醒,既然沈|不在意,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恢复慵懒的姿态:“我说你这一整天皱着眉干嘛?”   欧阳轩想了想刚才顾长衣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大侠你辛辛苦苦护送了美人两天,美人头也不回地回京成亲。你在他心里比不上一个傻子,你吃醋了!”   沈|额头青筋直跳:“没有。”   欧阳轩:“戳到你痛处了?自己的醋有什么好吃的?”   沈|一字一顿:“没、吃。”   欧阳轩才不管,沈|跟木头似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嘲笑,必然要多说两句:“明天就要成亲,你今天出来不会就是想看你媳妇吧?”   沈|想杀人了:“不是。”   沈|想起在永州被老婆婆询问“绿帽子怎么戴的”的无奈。他竟不知,欧阳轩也有这种婆妈潜质。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一声暴喝:“顾长衣私奔回来了!快来看!”   欧阳轩:“……”   沈|:“……”   欧阳轩笑了:“愣着干什么,去看你媳妇啊。”   沈|:“不看。”   欧阳轩扫了一眼下面,看见顾长衣没心没肺快活吃饼,笑眯眯道:“你媳妇看起来很期待啊。”   沈|:“期待什么?”   欧阳轩:“ 你不是不在乎?”   沈|转身便走,有什么好看的。   欧阳轩摸摸下巴,总觉得某人更期待。 第10章   捱到了顾家门口,顾长衣被门上柱子上的大红绸布震了下。   罗风英提前知道了回来的时间点,早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顾长衣就是一阵阴阳怪气:“长本事了,我还以为你要弃你娘尸骨于不顾呢。”   顾长衣:“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罗风英:“好好休息,明早就要嫁人了,在婆家这么说话,小心被甩巴掌。”   顾长衣哪怕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也被他们这迫不及待的样子惊讶。   明天啊,距离婚期明明还有三天。   这就改时间了。   顾长衣:“你们攀权附贵的嘴脸真好笑哦。”   门口围了几个百姓看热闹,顾长衣这句拔高了声量,收获了一点朴素的同情。   罗风英被指指点点,脸色微微扭曲,小贱人真不要脸,什么事都要当众给人难堪,一点都不顾家族门风。   顾长衣说完,径直回自己屋了。   他躺在床上,非常困,却睡不着。   懂了,婚前恐惧症犯了。   顾长衣干脆用旧衣服包着手指,把黑衣的箱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藤箱残破,也没暗扣,一碰就开了,顾长衣垂眸望去,里头是一卷一卷的羊皮纸。   武功秘籍?   手指挑开一卷,城邦关卡官道,各种地标映入眼帘。   一箱子都是地图!   还俱是边疆地图,右下角盖着封疆大吏的红印,显示这些地图都是官府所有。   其中还有大梁的全部版图,甚至更广阔一些,将大梁之外的西域东海粗浅描绘,但不如边疆那般详细。   顾长衣把边疆图卷好,他猜测这些地图来自西疆,而且是一定等级以上的官员才能查阅,不知为何流落在外,被各方势力觊觎。   如此详细的地图,若是被敌国拿到,西疆就危险了。   黑衣人让他交给大理寺,应该是认识大理寺某个官员,想通过他上交朝廷。   顾长衣拧眉,他明天成亲,屋子外面全是侍卫,插翅难逃,自由活动得等成亲之后。   有机会问问承平侯认不认识大理寺卿。   说不定大理寺卿直接来喝喜酒了。   喜酒……顾长衣尴尬地脚趾抠床,真是从未设想过的婚礼方式。   顾长衣连忙不去再想,而是拿起那张大梁总体版图,默默背诵上面的方位。   这个时代,普通人想拿到地图不是易事。   顾长衣设想建立物流集散地,将大梁分为几个区域,货物全部归到一个个集散点,而他负责在各个集散点之间跑,这样效率最高。   当然这都是非常后面的事情,买地建仓库雇工人都需要钱,他最缺钱了。   等脑海里能完整浮现出各州版图时,再手描一份存在无涯境里,顾长衣沉沉睡去。   翌日天不亮,顾长衣就被罗风英派来的丫鬟吵醒 。   “二小姐!起床梳妆了!”   顾长衣太困了,没把梳妆这个词跟自己联系起来,就没理。   丫鬟用茶壶敲了敲金属脸盆底,响声震天:“迎亲的人都要来了!”   迎亲!   顾长衣猛地坐起来,对哦,今天要迎亲。   等等……不是他去迎亲,是他等着被别人迎。   顾长衣坐在镜子前,拒绝丫鬟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丫鬟拗不过他,把位置让出来给某位官爷夫人梳头。   女子出嫁梳头是有讲究的,顾长衣没心思听,只觉得这位夫人手劲儿大,弄得他头皮疼。   顾长衣扒了扒桌上的首饰,凤冠跟纸糊的一样,他哇了一声:“罗风英是买到假货了吗?”   梳妆夫人拿起桌上的凤冠,轻薄如纸,一看就不是真金真银。   好歹也是嫁入侯府,虽然不一定能活多久,罗风英对庶女的不在意也太摆在脸上了。   罗风英正进来催促,梳妆夫人便问她:“这样不给侯府面子,何必呢?”   罗风英心道,承平侯只要这个人到沈府就行了,怎么出嫁的,他才不会管,面上欣然一笑:“不是我不想给,长衣他娘抬进侯府时就什么嫁妆都没带,我不过是比照着来罢了。”   顾长衣默默握紧了拳头,被骗做妾,一辈子无法逃开顾家是原主母亲一生的懊悔,他迟早要把李娥的尸骨带走,再教训顾韦昌一顿。   顾长衣深吸了口气,把头饰都拆下来,一头乌发披在肩上,更显得明眸善睐:“对,我清清白白地走,以后与顾家再无干系。”   说完,他站起来,扯了一旁的红盖头,“就这样了。”   “凤冠你要戴上,像什么样子。”罗风英斥道。   顾长衣往外走:“你真当我傻?”   纸糊的东西,诅咒他结阴亲呢?他还没被克死呢。   “等等!”梳洗夫人拦住顾长衣,打开一个自己带来的盒子,“其他的可以不戴,这根金钗是明贵妃送你的,不能辜负贵妃爱护之意。”   明贵妃是承平侯的亲妹妹,膝下一位公主,算起来是沈|的亲姑姑。   木匣打开,一片金光璀璨。   钗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蕊是颗颗圆润雪白的珍珠,细细的金链子缀着两只小巧的动物,一只小羊,一只小狗,分别是他两的属相。   分量不轻,沈|的姑姑很疼他。   罗风英看着那支宫里工匠才能造出的金钗,一时嫉妒地红了眼。   今日外边风大,如果顾长衣戴那顶轻凤冠,恐怕半道会被风吹得满地跑,弄出笑话。   现在……罗风英看着顾长衣头上那支沉甸甸的牡丹钗,一出门要闪瞎多少人的眼!   “天生丽质,国色天香,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人。”梳头夫人发自内心地称赞,“二小姐压得住牡丹,贵妃的眼光真好。”   顾长衣扬了扬唇,收到善意心情变好,以后要好好谢谢沈|的姑姑。找个机会打听贵妃喜欢吃什么,他搞运输的时候给她带最新鲜的。   梳头夫人:“ 祝二小姐早生贵子,给贵妃生个侄孙儿抱抱!”   顾长衣客气:“不了不了。”   梳头夫人:“……”   她又取出一摞金镯子金戒指,雕花镂空,款式华贵,“来,挑你喜欢的戴上。”   罗风英瞪大了眼,这么多金子,比她给女儿准备的出嫁头面还多。   顾长衣吃惊,“贵妃这么破费?”   梳头夫人笑而不答,“请二小姐伸出左手。”   顾长衣左手被套了五六圈镯子,右手又是五六圈,一身金灿灿,感觉自己现在像个暴发户。   成亲致富,可以多来几次。   顾长衣披上红盖头,被引到门口,唢呐声鞭炮声齐齐加大了音量。   婚事太急,一切从简,上了花轿后,顾长衣从飘飞的轿帘缝隙里,看见牵头本应该坐着新郎的马背上空空如也。   嘶,沈|得多傻,承平侯居然连迎亲都不敢让他亲自来。   他微微后靠,揉了揉因为骑马依然酸痛的大腿,不管沈|傻不傻,反正……他会当亲弟弟照顾的。   沈|说了三次亲,第四次终于有新娘成功上了花轿,这新娘还是顾长衣,今天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两边挤挤挨挨的,排场比公主出嫁还大。   他们对沈|克妻深信不疑,看向花轿有种“怎么还没出事” 的诡异心态。   “没有八抬大轿,有点简陋啊。”   “废话,万一……那不是浪费钱吗?”   “傻子居然没来接亲?”   “这不挺好,出来了要是听见自己媳妇的风言风语还不当场悔婚?哎,傻子能听懂吗?”   “哎,今天为了看顾长衣出嫁,我都没去看殷大人审理案件,听说这次的犯人来头可大,估计要审一早上。”   “是那个把城防图交给敌国,叛变的王将军吗?我以前还听说他是常胜将军。”   “待会儿去大理寺还来得及。”   “殷大人断案如神,铁面无私,看他断案特有意思。但听说这次刑部兵部三堂会审,刑部尚书喜好用刑,屈打成招没意思。”   “刑部,那可完了……”   顾长衣竖起耳朵,大理寺?城防图?叛将?   会不会就是黑衣人交给他的地图?   如果地图是此案的关键证据呢?   还有,刑部尚书好用刑……刑具招呼下去,武将只能赋闲养老了。   他必须马上到大理寺。   顾长衣正要喊停,耳边忽然又听到那两人议论,说“前面就是大理寺,等下经过我们去看一眼,再决定看哪个热闹”。   屁股搭回坐垫上,顾长衣认真地听那两人说话,直到他们说到了,果断从无涯境拿出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咚!   花轿吃重,轿夫承受不住,将花轿放下。   变故引起了全部人的注意,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高潮终于来了!   就说沈|克妻是真的!   怎么突然放下花轿了,顾长衣还活着吗?   万众瞩目麾下,火红的帘子一掀,顾长衣钻了出来,微一转头,看见了大理寺的庄严的匾额。   顾长衣自己喊停,恐怕喊破嗓子都没用,还是这个方法简单粗暴。   他收起石头,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冲到了大理寺门口。   顾长衣一身金光闪闪,闪了周围人的眼,这不比菩萨金身还闪?   豁!   老百姓纷纷瞪大眼睛,难不成要请大理寺主持退婚?   ……   大理寺在大理寺卿殷雪臣的主持下,大部分案件审理对外开放。今天审理叛将,本来应该秘密审理,但是刑部兵部掺了一脚,殷雪臣便上书陛下,请求公开,以儆效尤,众目睽睽之下,刑部不敢放肆用刑。   然而事情有些出乎殷雪臣的意料,今天老百姓全都跑去看顾长衣出嫁了,观审厅只有寥寥几人。而犯人王Q又是个倔的,对峙几番,毫不配合,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狠狠打!打到他说出地图在哪为止!”   刑部尚书职级比大理寺卿高,殷雪臣微微皱眉,王Q年过半百,怕是挨不起。   他正要力争,突然一道清亮镇定的声音插进来。   “慢着!”   满堂惊讶,扭头看向来人。   顾长衣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有看热闹的,有捉他的,搅在一起乌烟瘴气又透出一丝喜庆,反倒让他一马当先。   “放肆!堂下何人扰乱公堂!”刑部尚书怒道,“给我拿下。”   殷雪臣摆手:“不急。”   大理寺的人还是听命于自家长官,便没动。   顾长衣缓了口气:“被告是不是西疆的将军?”   殷雪臣:“正是。”   门口杂乱起来,沈大挤到了前面,“大少奶奶,不要误了吉时!”   顾长衣:“我有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妇道人家快回去成亲。”刑部尚书认出了是承平侯家的婚事,表情没那么凶恶了,嫌弃道,“我们这里不办夫妻差事。”   殷雪臣嫌他们吵,示意下属把沈大拦住,眉眼冷厉:“你接着说。”   顾长衣道:“三日前,我从永州返京,路上遇到一个黑衣人被人追杀,临死之前,他托我将一样东西转交大理寺。”   “什么……鲁副将死了?”   等候大刑面不改色的王Q,忽然激动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顾长衣,好像非要从他嘴里听到一个“不”字。   顾长衣不忍心看他:“我不认识他,但是,他应该是死了。他临死前告诉我,地图藏在――”   顾长衣顿了顿,“隔墙有耳,这个我私下说。”   “死了……”王Q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脸上俱是悲切。   殷雪臣:“请你描述黑衣人的长相。”   脸盲患者有一瞬间的慌张。   顾长衣绞尽脑汁:“黑黑瘦瘦,额头有块疤,应该好几年了。”   余光看见沈大似乎想溜走,去跟侯府通风报信,顾长衣立刻点名:“我记不太清了,那天许多人都看见了,沈大,你替我补充。”   沈大:“……”   这叫什么事,承平侯府突然就卷入了一桩案子,他刚想回去跟侯府商量一下,先确定立场,再随机应变。   结果顾长衣叫住他了。   沈大心里叫苦不迭,眼下只好说实话,他眼睛尖,黑衣人的样子记得一清二楚,和鲁副将的容貌对上了。   殷雪臣总结:“王Q说,当日一群黑衣人冲杀进来,目标直奔地图所在处,他把地图交于鲁副将带走,随后不知下落。王Q本有贼喊捉贼的嫌疑,现在既然有了新的证据,本官提议押后再审,先去把地图找出来。”   说完,他看也不看上面的两个老家伙,对顾长衣道:“带路。”   顾长衣:“行。”   他看了眼殷雪臣,脸盲如他,也能隐约记住这张高岭之花铁面无私的脸,真不错。   顾长衣骑马带人出城找地图。   一大波人跟着他,包括暗卫和沈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暗七非常激动:我们夫人铁骨铮铮!   沈大心想,顾长衣明明知道了地图下落,还敢在杀手面前演戏,不是善茬,侯爷恐怕会后悔提这门婚事。   顾长衣一袭红衣,飞奔出城,英姿飒爽,他随意指了一个破庙:“好像在这里。”   官差立刻将破庙围了起来,顾长衣第一个进去,看准一个草堆,立刻扒了扒,一边把地图放出来,一边喊:“找到了。”   顾长衣手里拿着牡丹钗,怕路上掉了,此时利落往头上一插:“行,回去拜堂吧。”   殷雪臣神色微动,顾长衣和沈|的婚事他也有耳闻,如果顾长衣不想成亲的话,今日倒是可以趁机一拖,如果他破案有功,甚至还能恳请圣上解除婚约。   “你……”   顾长衣:“沈大,你留在这里录口供。”   沈大愁着脸,上回去接顾长衣的人除了自己都不在京中,他想赶紧回去跟侯爷说明情况,不能影响侯爷的计划。   “怎么,我不是你大少奶奶么?我的话你不听?”顾长衣冷笑。   沈大:“……”   殷雪臣:“……”   好一个侯府长媳风范,殷雪臣便不再多管闲事。   顾长衣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完成了一个人的嘱托,没想过以此谋好处。   但是他从刺杀之夜,就看出来沈大城府颇深,放他回去,说不定会翻供。朝廷破云诡谲的斗争他看不懂,他只知道,人民群众的口供一定要真实。   ……   迎亲队伍半路拐进了大理寺,然后直奔城外,接连意外令顾家沈家差点翻天。   回来传信的没一个能把事情说清楚,承平侯坐在主位上,眼眸眯着,一言不发。   宾客识趣地没敢在承平侯家里提他儿媳的风流韵事,皆是耐心地等着,时不时看一眼新郎官。   二公子沈[大家都见过,沈|却是第一回 出现在正式场合,宾客先震惊了一下兄弟两如出一辙的容貌,接着想起沈|身上的传闻,目光微微惧怕和嫌弃。   沈[是人中龙凤,沈|就是那个本不应该降生的鬼胎,只会带来祸事。幸亏沈[自身强大,才没让鬼胎夺走了母亲和性命。鬼胎克不过长辈和兄弟,只能克妻了。   沈|神情愚钝,脸色苍白,一身喜服耀眼红艳,落在宾客眼里,越看越像鬼胎。   新郎本人毫无成婚的自觉,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蚱蜢,专注地逗它的须子,丫鬟想先拿走,傻子就暴怒地推桌子,堪比夺妻之恨。   想想风流成性的顾长衣,配这不解风情的傻子,也不知谁更吃亏。   沈[当得上一句“公子如玉”,始终温和地站在兄长身边,教导他每一步该怎么做。   傻子虽然愚钝,弟弟的话却能听进两句。   就在傻子扯坏了三只草蚱蜢的翅膀,行为变得暴躁,连沈[都无法安抚时,门外终于响起稀稀拉拉的唢呐声。   迎亲队伍被冲散后,好不容易聚齐,吹吹打打没了一开始用心,喜庆度大大降低。   顾长衣从花轿里出来,差点一个踉跄趴地上。刚才飞奔骑马,本就酸痛的大腿雪上加霜。   心里疼得咬牙切齿,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第一次成亲,要从容。   他不用人搀扶,风风火火走进来,跨过火盆,踩碎瓦片,红盖头不知被甩去哪儿了,一张i丽绝美的脸庞映在每个惊诧的人眼底。   他径直走到沈|面前,大红衣服,很好认。承平侯信里没骗他,沈|虽然傻,但是长得英俊,眉骨英挺,嘴唇削薄,就算傻出二里地都掩盖不了惊艳。   沈|低头玩草蚱蜢,毫无所动。   沈[试着劝道:“哥,先收一收,该拜堂了。”   顾长衣:“没事,就让他玩――”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顿时愣住。   完了完了完了……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   沈|的傻,不是那种街上二傻子整天流涎乐呵,他属于迟钝面瘫型的傻,没表情,不看他的眼神和动作,很难区分。   顾长衣久久地盯着沈[,沈[面不改色,彬彬有礼。顾长衣回望一旁的沈|,沈|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眼也不抬,看脸完全不傻。   为什么不能是二傻子的傻呢?   为什么?   想不通,很难不失望。   且沉痛。   沈|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目光微冷。   赤子之心果然是顾长衣的鬼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事后,某人火速下单《眼神管理学》   618物流积压,晚了。   顾长衣躺在床上骂骂咧咧:我早晚要自己干物流。 第11章   顾长衣失控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调整好。然而在场都是人精,早已把他一瞬间的情绪收入眼底。   顾长衣成亲现场看上小叔子了?   虽然美玉和石头并列,没瞎都知道选谁,但这也太明目张胆,公婆还在主位上看着呢!   沈威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沈[提醒:“嫂子?”   “别、别这么叫我……”顾长衣刚回过神,又被这个称呼震了一下。   以后不会还有人叫他娘子吧?不会吧不会吧……   顾长衣眼神顿时飘忽,好像这一刻,才想清楚嫁给一个双生子的后果。   混在人群的暗七痛心疾首,夫人你醒醒啊!   你快多看看我们玉树临风的主子!不觉得更高更帅更强吗?   主位上的沈威深吸一口气,仿佛是真怕顾长衣看上沈[,把他精心栽培的白菜拱了,吼道:“都什么时候了,快拜堂。”   媒婆扯开嗓子,高呼:“一拜天地――”   顾长衣把沈|转过去,一边按着他的后背,一边弯下腰。   暗七装作小厮,看见自家主子被按头拜堂,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顾长衣头上的牡丹钗,两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甩来甩去。   沈|伸手捉住了其中一只,似乎注意力被小狗狗吸引。   顾长衣没立刻直起身,让沈|把玩。   沈威目光闪了闪,握紧了椅子扶手,看着沈|眼里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怜意。   顾长衣歪头,把牡丹钗取下来给沈|玩,余光捕捉到了沈威一闪而逝的情绪。   他心里对于承平侯的疑虑打消了一些,承平侯好像对沈|也挺有父爱的?   新郎官没法在外面敬酒,便和顾长衣一同被送到洞房,算是完成了今天所有露面场合。满堂宾客,由沈[代为招呼。   二人被引到一出幽静的院子,雕梁画栋,红绸招展,院中还有一从竹子,新抽的青竹满目苍翠。   顾长衣抱臂欣赏,忽然,院门被丫鬟从外面锁上。   这是……怕沈|跑出去捣乱?   顾长衣皱眉,看来今日侯府宴客,即使沈|才是主角,承平侯到底把面子放在了第一位。   沈|对关门的反应很大,变得有些暴躁,手捂着肚子,有些凶地盯着门口。   沈|想告诉顾长衣,这门一关,散宴会之前不会再开,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趁没走远,赶紧先闹一闹。   顾长衣没理解。   沈|放弃演戏,饿着吧。   顾长衣愣了愣,反应过来,沈|可能饿了。   他走进里屋,想找些糕点桂圆红枣之类,一般古代成亲,洞房里都有准备。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桌上空空如也,他掀起被子,红枣花生也没有。   “……”   看来承平侯说不用他传宗接代也是真的,连表面功夫都没准备。   也侧面说明,沈|不行,或者不懂。   顾长衣更加放心了,沈|还在院子里,他走出去,从无涯境里拿出一块陈皮酥。   “吃吧,很好吃。”顾长衣笑眯眯看着饿了也不吵不闹的沈|。虽然沈|傻得不明显,但一个英俊脆弱的傻子,总比天天在泥潭里打滚的二傻子容易照顾。   沈|接过。   偷窥的暗卫顿时紧张――   暗七:这陈皮酥好像有点眼熟。   暗六:好像是夫人几天前买的。   暗五:最近天气潮湿,都该长毛了。夫人是不是想投毒?   墙外一声清脆的黄鹂声,沈|余光一扫,就看见手下对他摇了摇头。   看摇头的幅度,属于不建议吃但吃不死的一类。   沈|垂眸看了一眼陈皮酥,再看了看笑靥如花的顾长衣,视死如归地咬上去。   最坏就是被狗舔过。   暗五目露悲切,是时候给主子准备止泻药了。   暗七忧心:“这样还能愉快地洞房吗?”   其他暗卫纷纷惊讶:“你是不是忘了说错话刚被主子教训过?”   暗七坚持:“今时不同往日。”   他分析:“主子拜堂的时候,要装傻嘛,所以他就故意跟孩子似的拉住了夫人的牡丹钗坠子。”   其他人:所以?   暗七:“主子属羊,夫人属狗!你说,主子放着另一只可爱的小羊不玩,就死死握住坠子上这只狗,这是不是当众跟觊觎夫人美貌的渣渣宣示占有欲!还有夫人手上的金镯子,主子想方设法让梳妆夫人带给夫人,那么粗的镯子,这是套牢夫人。”   其他暗卫大受震撼:“……你好会!”   沈|一句不落地听进耳里,很想把这群人按进水里洗洗脑子。   他想到拜堂时,顾长衣直勾勾地盯着沈[,又看了看手里的陈皮酥,觉得味道有点苦,顾长衣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沈|放慢速度,暗卫不建议他吃,他还是少吃些。   顾长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跟沈|相处,想来想去,他决定借鉴幼儿园老师开学第一天站在门口迎接三岁小孩的态度。   比如沈|吃东西,他就用包含期许赞扬亲切的眼神鼓励,一步一步妄图构建良好师生关系。   沈|被顾长衣盯得发毛,机械地咬着陈皮酥,半晌过去都没消耗一角。   “啊……”顾老师打了个呵欠,看困了。   他现在还没摸清沈|的性格,不好直接指点他怎么吃,有的傻子比较执拗,习惯性行为被纠正他就会暴躁。   顾长衣抹了下湿润的眼角,有点困,然而沈|还精神奕奕地无效性吃饼。   “你吃东西都这么吃?”顾长衣若有所思,那吃饭还不得吃凉了,对胃不好吧?没人教教他这样不好吗?侯府是不是太纵容了?   沈|:倒也没有一直这么吃。   顾长衣决定慢慢改变他的不良习惯,今天刚见面,他先不纠正,留下好印象最重要:“这么吃会比较香是吗?下次我们一起试试。”   沈|:“……”不,他不想。   顾长衣:“我去睡个午觉,有事叫我。”   说完,他抻了个懒腰,一边把手腕上的金镯子一个一个卸下来,一边脱嫁衣,很快就只留下一件里衣,钻进了被窝里。   天不亮被挖起来梳洗,接着是繁琐的流程,还去城外跑了一次,顾长衣累得都不知道饿了。   沈|看着顾长衣这随时随地脱衣服的状态,默了默。   陈皮酥被碾成碎渣,沈|掌风一扫,将它们扫到角落里毁尸灭迹。   房间里备了常服,沈|把喜服脱了换上,瞥了一眼暗处的暗卫,“以后非特殊情况,不准监视院内。”   暗卫:“是。”   顾长衣不知道有暗卫,行为孟浪,沈|还是得替他遮着点。   天黑之后,宾客散去,侯府渐渐恢复宁静。一个老仆人送来一食盒饭菜,送完又把门锁上了。   沈|犹豫要不要叫醒顾长衣吃饭,顾长衣是猪吗这么能睡。   如果叫醒顾长衣,自己就得按照傻子的方式的吃饭……麻烦。   沈|盯着食盒,认命地去叫顾长衣。   ……   顾长衣睡得正香,梦里家财万贯,山珍海味,忽然间梦境一改,他肚子饿得要死,恨不得啃土时,面前出现两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分别端着一盘蘑菇,有个声音告诉他:“沈|手里是鸡枞菌,沈[手上是毒蘑菇,你选一个吃,不选就饿死。”   顾长衣出离愤怒,又饿又认不出兄弟两,直接气醒了。   “去你的蘑菇!”顾长衣猛然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外衫浅蓝,神情不似傻子。   此时,沈|在思考怎么叫醒顾长衣合适,没有装傻。   顾长衣慌张:“沈[?”   沈|无语,顾长衣是不是疯了,在婚房里看见他,叫沈[的名字?沈[能出现在这里?!   “弟弟……我弟弟叫沈[。”   顾长衣:唔。   要命。   沈|:“要吃饭,我饿了……”   顾长衣立即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饭菜香,饥饿感争先恐后地涌出,差点把他饿死在床上。   他一动,一股酸痛劲儿差点让他嚎出来,要不是他饿得没了力气,能吓走方圆五里的母猫。   下午睡得太久,连日来骑马的后遗症终于齐齐爆发。   顾长衣觉得自己就像刚变出双腿的美人鱼。   真想让沈|把饭拿进来在床上吃啊。   可惜不熟。   顾长衣艰难地挪到屋外,看见饭菜便也顾不得客气了,端起碗就吃。   伙食还行。   沈|皱着眉,这些菜一看就是婚宴上剩下来的,重新摆盘了一下。   承平侯府的婚宴非常丰盛,吃席的达官贵人也以喝酒为主,饭菜小动两筷子。   沈|吃惯了侯府的剩菜剩饭,还以为今天他们会做个样子,给顾长衣几盘新菜,就没让暗卫偷偷调换饭菜。   这里还只是暂时的婚房,过两天就会搬回四面高墙的牢笼里,伙食一落千丈,比今天差不知多少倍,那时候顾长衣还能像现在这样大快朵颐吗?   顾长衣看着沈|仿佛慢放一样的吃饭动作,按这速度饭粒都硬了,还是没忍住,道:“我们来比谁吃得更快吧。”   他从无涯境拿出一块糖:“你赢了这块糖就归你。”   “很甜的。”   顾长衣努力诱惑沈|,对于他的反应心里没底。   沈|伸手抓住了那颗糖,挪在自己面前,边吃边瞥那颗糖,仿佛赢定了。   顾长衣心里一喜,故意让着他,能沟通真是太好了。   等沈|吃完碗底最后一口,顾长衣把剩下几口饭扒完,道:“你赢了,做得很好,明天好好吃饭也有糖吃。知道吗?”   沈|点头,这样最好不过。   院门推开,两个下人抬热水进来。   “服务很周到啊。”顾长衣感慨,他刚想洗澡,进去一看只有一个浴桶。   热水也仅够添满一次。   只能两个人稍微冲冲,顾长衣试了下热度,不高,快凉了。   考虑到沈|吃饭的速度,顾长衣觉得这人做什么都慢,得监督着沈|先洗,免得他把自己弄着凉了。   顾长衣拍了拍傻坐着的沈|,“去洗澡。”   沈|一愣,两人在一起生活,事情居然这么复杂,他浑浑噩噩地被顾长衣牵着来到屋内,看见浴桶整个人不太好。   顾长衣用脸盆分装热水,拧了一把毛巾,“脱衣服。”   沈|把手按在腰带上,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顾长衣把毛巾搭在胳膊上,打算慢慢纠正沈|的坏习惯,养成一个好好吃饭勤洗澡的乖宝宝。   “不会脱?我教你。”   沈|顿时表现得像一只被强行按在水里洗澡的猫咪,剧烈挣扎起来。   顾长衣原本就双腿酸得打颤,冷不防扯动了最疼的那片肌肉,连忙扶住浴桶,用的劲儿过大,直接把一条木板摁断了。   热水从缺口涌出来,打湿了顾长衣的裙子。   顾长衣这才发现这个浴桶一直在渗水,已然年久失修。   沈|手足无措:“姑姑、姑姑说,不能给别人看。”   看什么?   顾长衣反应过来,是身体不能给别人看。他盯着沈|看了两秒,再次觉得这人长得真好,隐隐能掩盖傻气。   沈|小时候一定也粉雕玉琢的,那他姑姑有这种担忧不无道理。沈|这么傻,万一被变态用糖哄着干着干那……   顾长衣惭愧得满脸通红,差点他就破坏了人家姑姑的苦心教育。   “对,你姑姑说得对,不能给别人看,谁让你脱衣服你打谁。”顾长衣拍了自己的手一巴掌,“你自己洗,我在外面等你。”   顾长衣一溜烟跑了出去,沈|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习武之人,一身腱子肉,这是傻子不可能拥有的,不能让顾长衣看见。他和姑姑没见过几次,当然不会有这种嘱咐,不过是情急之下扯张虎皮做大旗。   他觉得这个借口蹩脚,但顾长衣好像理解地不一样?   ……   顾长衣坐在台阶上反省。   如何关爱智障,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 第12章   沈|很快洗完,用的是一旁的冷水冲澡,把热水留给了顾长衣。   顾长衣感动地把大半张床让给沈|,屋里只有一床被子,天气比较凉,打地铺是不可能的,反正大家都是男人,随意一点。   顾长衣上衣里边还有难以启齿的裹胸,外衣一脱,背后的印记就很明显,他靠在床头屈膝坐着,看向沈|:“快上来睡觉。”   这是要做什么?顾长衣真打算洞房不成?   沈|坐在床沿,艰难地找借口:“不要睡觉,要捉蝈蝈!”   “天黑了,蝈蝈也在睡觉了,明早再捉。”   沈|低着头,假装不开心,快速思索对策。   顾长衣心道,果然吃饭睡觉洗澡,都是很大的问题。毕竟是第一天认识,顾长衣对沈|保留警惕心,万一自己睡着了,沈|对他动手动脚发现他是男的怎么办?   他撸起袖子,伸出自己的小细胳膊,白花花的,冰肌玉骨。   他捏了捏沈|的胳膊,硬邦邦的,铁骨冰肌。   顾长衣猜测沈|的力气应该很大,配上傻子的执拗,动起手来他绝对吃亏。   沈|无缘无故被捏胳膊轻薄,心情复杂得一批。   顾长衣眯起眼:“你要几颗糖才肯睡觉?”   沈|想等顾长衣睡着了找其他地方,外面树上挂一夜都行。   千不该万不该,中午一时贪图方便接了顾长衣的糖,让顾长衣学会了拿糖哄他。   这是糖能收买的事情吗?   顾长衣在被窝里数了数,抓出一把来,蹭了蹭沈|:“你看够不够?”   裹着麦芽糖的蜜饯,看起来就很甜。   沈|盯着顾长衣细白的皓腕,比柿子上的糖霜还要白。他很小就不被允许和沈[见面,有一回他听见弟弟的声音,没忍住爬到高墙上偷看。   当时沈[正啃着一个糖霜很多的柿饼,咬掉一口,里面橙金色的果肉像流淌的糖水。   小沈|想到自己永远的剩菜剩饭,咽了咽口水,他想,自己不需要像弟弟一样吃一整个,他只要舔一下上面的糖霜就好了。   但他最终没有出声,往后再听见沈[远远的声音,也不会再爬上去偷看了。   弟弟有糖吃就好了,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糖。   沈|看着顾长衣手里的糖,不知为何就想起了这么久远的事,大概是从未有人耐心地用糖哄过他。   沈|装作惊喜:“哪里变出来的糖?”   顾长衣:“仙女的事情不要问。”   沈|:“哦。”   顾长衣抬了抬下巴:“你睡里边。”   沈|爬到里面,背对着顾长衣。   顾长衣很满意,贴着床沿,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   沈|第一次跟人同床共枕,毫无困意,两人背对背,热量若有似无地传递过来,在春天的夜晚,像勾着万物复苏的细雨。   沈|想起顾长衣逃婚时靠在他背上睡着,额头抵在他肩上,一缕青丝被风吹到了他下巴,十分恼人。   沈|一动不动,等顾长衣睡着。   顾长衣也在等沈|睡着,他在脑海里构想自己的宏伟蓝图,一开始最好做些买卖积累资本,比如低价在某地买进,高价在京城卖出,要挑那些运输成本高的。   商业信息匮乏,许多事情展开不了,还是要适当交友,比如原主的富二代备胎,说不定还能用。   ……   沈|最终没撑过顾长衣,既然顾长衣都不介意,他瞎担心做什么。   他自暴自弃入睡,一觉睡到了清晨,半夜都没醒来一次。   沈|皱了一会儿眉,男人成亲之后都会降低警惕心吗?   “醒了?”顾长衣早上醒来发现院门开了心情很好,除了身体情况有些不妙,走路一瘸一拐。   但是在家里,那有什么要紧。   沈|注意到顾长衣奇怪的走路姿势,但联想到对方骑了十来天马,便理解了。   这个情况,最好是按一按,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顾长衣:“你爹叫我们去吃早饭,快点起来。”   沈|不知道这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按理说大婚过后,他们就该回到他的住处了。   看顾长衣的反应,沈威劝顾长衣回来的信中,肯定许诺了侯府长媳超然的待遇。   但是沈威并不是信守承诺之人。再过一段时间,沈[的未婚妻就要过门了,这才是有话语权的侯府媳妇。   沈|的疑惑在饭桌上油然而解。   沈威说了两句场面话,表示对儿媳的欢迎和赞赏,然后提道:“我之前在明贵妃面前美言了几句,说沈|娶了一个漂亮贤惠的媳妇。明贵妃宣你们进宫,想看看你们新婚夫妻。”   明贵妃对于哥哥家的孩子很有感情,但她身为后妃,沈家又全是男丁,单独见面不合适。好不容易等到大侄儿成亲,连忙召进宫来瞧瞧。   沈威目光慈祥地看着顾长衣:“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让贵妃失望。”   顾长衣咽下一块鱼肉:“好的。”   沈|垂下眼睫,难怪,每次只有明贵妃要见他们的时候,他爹才会提前给几天好饭菜,让他不至于看起来被苛待。这次也不例外,沈威在麻痹顾长衣,免得他在贵妃面前乱说。   顾长衣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起那支牡丹钗,心情便很好。   沈威:“贵妃起得早,大概已经在等着了,你们现在就出发吧。宫里肯定备好了点心。”   顾长衣只好放下刚夹到的大虾,戳了戳闷头吃饭的沈|:“我们换个地儿吃。”   沈|嘴里还有一个鸡翅,被顾长衣抽出来:“起来,扶着我点。”   沈|怀疑自己再演下去,顾长衣就要拎着他的衣领吼了,只能站起来,搀住了半残的顾长衣:“去哪里?”   “宫里,见你姑姑,你很喜欢姑姑对不对,姑姑有好吃的。”顾长衣毫不客气地把沈|当拐杖,一边哄一边走。   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现在丫鬟仆役开始洒扫往来,众人看着顾长衣的走路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顾长衣昨天成亲时风风火火活蹦乱跳呢,现在就像被人打断了腿。   ……   顾长衣觉得丫鬟们的眼神充满同情,看来大家都知道他疼惨了。一觉醒来,从硬汉变成了娇气包,眼泪都要掉下来。   “步子扯大了疼,嗷――”   “慢一点,你肯定能听懂。”   “我这是为了谁变成这样的?”顾长衣控诉地看向沈|。   沈|:“……”你是为了逃婚。   顾长衣才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我是为了快马加鞭赶回来参加婚礼。”   沈|放慢脚步,内心觉得在永州时没让顾长衣学骑马是对的。   傻子都能被折腾,要求每步间距一致,不疾不徐,跟太监似的搀着他老人家。   在永州,顾长衣还不上天?   顾长衣龇牙咧嘴地上了马车,全面放弃对表情的管理,等他从宫里出来,一定要躺个三天。   暗卫昨天被沈|要求不能监视房内,因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顾长衣的姿势面面相觑。   暗七虽然嘴上花的很,但也只是表达一种期许,顺便给主子提供新思路,此情此景,惊骇地捏了一把暗六的大腿:“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暗六:“我们也看见了。”   暗四:“会不会是夫人摔了?”   “闭嘴!”暗七消化完毕,头脑里又充满了生动的逻辑,“我们夫人要有小主子了,我看谁敢乌鸦嘴!”   暗七虽然排名为七,确是他们之中的老大,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受教。   暗七:“瞧你们那震惊样儿,这不是必然结果吗?”   被他掐大腿的暗六不说话,你自己刚才比谁都震惊。   暗七:“我分析一下,咱主子装傻,每天就吃饭睡觉洗澡这三件大事。主子连怎么吃饭都拗不过夫人,其他的不也要听话吗?”   夫人真是太辛苦了,暗七指挥暗三:“你去搞张宫廷补身秘方。”   暗三:“好的。”   ……   马车里。   顾长衣咸鱼瘫着,古代车马减震效果太差,屁股更疼了。   他余光看见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沈|,感觉这家伙离开舒适区有点紧张。   顾长衣便给他找点事做:“帮我揉揉腿,有糖吃。”   沈|看着顾长衣手里的花生糖,他听暗卫说顾长衣买了好几斤,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顾长衣骑马的时候很紧张,小腿夹着马腹都不敢放松,以至于他膝盖内侧都疼。   他把腿搭到对面的椅子上,点了点膝盖上下的几个位置:“按一按。”   顾长衣撕开了糖纸,把花生糖凑到沈|嘴边,眉眼弯弯地哄:“只能吃一颗,不会蛀牙。”   嘴边是糖,再往下一分是顾长衣莹润的指甲,圆鼓鼓的指腹。   顾长衣怎么还强买强卖?沈|微微生出恼意,把糖咬进嘴里,拉过他的小腿按摩,看似胡乱无章,实际上都按在了穴点上。   “嘶――”顾长衣倒吸冷气,感觉自己的经脉要被掐断了,又酸又麻,小腿肚好像沈|手里的一块豆腐,再捏一把就要变成豆腐脑了!   “我、我好多了。”顾长衣挤出一个微笑,拼命往回缩,奈何对方的手掌跟玄铁链一般。   “放过我吧大哥!”顾长衣嗷嗷叫地抱住自己腿,但是腿在沈|手里,抱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抱住沈|的腰。   别弄了,孩子疼傻了。   沈|身体一僵,余光看见顾长衣小脸皱成一团,心底就生出一些快意。被顾长衣支配了一天,沈|不打算简单放过顾长衣,不是娇气吗,他一次性给他治好这毛病。   遂傻憨憨执拗道:“还没好。”   顾长衣:“我好了!”   他一手握住窗沿,借力使力,想把腿从沈|膝盖上抽回来。   两人拉锯了一会儿,沈|终于受不了顾长衣在身上乱蹭,败下阵来,放开了他。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长衣出了汗,小腿好像被搓了一层药油一样持续发热,痛中带着点爽。他把裤管撸起来,看看有没有充血。   小腿上红了一片。   “看看。”顾长衣道。   沈|扭头看向窗外,轻浮。   顾长衣放下裙子,毕竟是自己先提出的按摩,只能受着,嘴上还要表扬:“做事有始有终,非常好。”   两人到了宫门口,须得下车步行。   顾长衣从车上下来,忽然感觉左半边轻松了不少,腿部还是痛,但不是先前那种拉着筋的刺痛,酸胀感尚且可以忍受。   但是右半边仍然糟糕,顿时更加一瘸一拐了。   一名宫女在门口等着,见到二人便微微作揖:“请跟我来。”   沈|闷头跟在宫女身后,忽然被人拉住了手。   他挣了挣,反倒被侵占了指缝,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沈|的初次牵手,被夺走得猝不及防。他硬着头皮牵着,顾长衣的手竟然比他的小腿还软。   顾长衣:“我第一次来,害怕,你牵着我。”   顾长衣怕他在宫里见到什么稀罕物,跑了自己追不上,惹出事情。他一边牵着沈|,一边学着宫女循规蹈矩地走路,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副模样,令沈|想起承平侯对顾长衣的嘱咐――“漂亮贤惠,不要令贵妃失望。”   沈|不得不承认,顾长衣在装模作样上是有几分本事的。   在穆兴文那里,顾长衣喜好读书、爱好交谈、恨不为男儿身当官为民请命。   而欧阳轩告诉他,在跟富家子钱华荣面前,顾长衣目不识丁,吃喝玩乐,厌恶书生。   他们都觉得顾长衣真挚率性,揭开来全是虚情假意。   一人千面,顾长衣连拿捏傻子都很有一套。   如承平侯所言,明贵妃果然早早等着了,看见二人后,目光首先在沈|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见沈|盯着地上的蚂蚁洞,才转向顾长衣,握住了顾长衣的手腕,不吝夸奖:“你叫顾长衣对吧?果真和沈威说的一样漂亮。”   明贵妃是那种温婉明丽的长相,鹅脸蛋,柳叶眉,说话轻声细语,没有架子,就像是平常人家的姑姑。   顾长衣看着贵妃,有些忐忑,这些日子他接触的都是大男人,扮女装毫无压力,但是在细心的贵妃面前,稍有破绽就容易被看出来。   明贵妃身材高挑,顾长衣比她还高,高得心虚。   “这么早进宫,没吃饱吧?一个两个都这么瘦,要多补补。”明贵妃目露心疼,没有多加寒暄,直接让人上菜。   宫廷菜式色香味俱全,光是摆盘就让人食指大动。   顾长衣眼睛一亮,脚下没数,恢复好的那条腿步子跨大了,另一条腿跟不上,下意识扶住了沈|。   他委屈地看了一眼沈|,早知道应该两腿都按,长痛不如短痛。   顾长衣顾着不露女装破绽,坐下时忘记自己屁股还疼着,皱了下眉。   他有些懊恼,在贵妃面前把脸丢尽了。   沈|闻声看去,顾长衣已经恢复了表情。   明贵妃看着二人的互动,完全愣住。   有个猜测隐隐浮现,她看顾长衣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深意。   明贵妃握了握手帕,召来宫女,道:“吩咐厨房,再加一道鲫鱼汤,一道乌鸡汤,加香菇红枣清炖,不要加药材。”   沈|不喜欢汤汤水水,桌上的菜以小食煎炸类为主,明贵妃以为他两没这么快,因此考虑的还是好吃为主。   她有些自责,连忙把红烧鳝鱼段转到了顾长衣面前。   沈|吃着炸海草卷,顾长衣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也拿了一个。   还没入口,贵妃给他夹了一块鳝鱼:“这个营养。”   顾长衣只好先放下海草卷,品了品红烧鳝鱼,啊,美味。   刚吃完,贵妃又夹一块片皮乳猪:“这个也好。”   顾长衣:“好。”   贵妃再舀一碗红豆膳粥:“垫垫肚子。”   顾长衣忙着吃,分外开心。   过了一会儿,宫人拿来一块软垫,贵妃亲自把顾长衣扶起来。   顾长衣受宠若惊:姑姑都是这样疼人的?   沈|皱眉,这种场面是正常的吗?   两个直男略微迷茫。 第13章   顾长衣感激地看着贵妃娘娘,贵妃真是人美心善,他刚嫁进来一天,话都没说上两句,就从贵妃身上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母爱。   明贵妃:“多吃些,长胖点好。”   能吃是福。   一旁的宫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以前娘娘每次见完沈|少爷都忍不住伤怀一阵,今天是真高兴。   沈|觉得有些微妙,哪里微妙却想不明白,一直暗中观察,甚至开始怀疑顾长衣是贵妃流落在外的亲女儿。   正餐吃完,又上瓜果点心花茶,宫廷糕点不愧是集全国之大成,甜而不腻,软糯清香,刚出锅的各式糕点香喷喷。   沈|收起心绪,适当表现出傻子式的眼馋。   贵妃一碗水端平,刚才只顾着关心顾长衣,这会儿更加关注沈|:“你自小就爱吃荷花糕,我特意命厨房现做的。”   她用筷子插起一个,递到沈|手里:“配着银耳汤吃,不要噎着。”   沈|一口咬掉半个荷花糕,两口解决一个,又去拿下一个,看来是真爱吃。   明贵妃眼神慈爱:“这么多年就爱吃这个。可惜荷花糕只能吃刚出锅的,久了花瓣便结块发硬,难以入口,没法带出宫。”   顾长衣看了一眼沈|,这么爱吃啊……他觉得味道一般。   顾长衣心念电转,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故作天真地问贵妃:“哇,这些都给我们吃吗?”   “当然。”   “谢谢娘娘。”顾长衣获得了桌上所有点心的拥有权。荷花糕没法用食盒带出宫,但是无涯境可以维持食物状态。   “荷花糕,好吃。”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抓了三个,塞到顾长衣手里,“你也吃。”   贵妃笑着道:“|儿喜欢什么,就会跟喜欢的人分享,你若是不爱吃,拿去喂鱼玩玩。”   顾长衣接到荷花糕也很欣慰,说明沈|不吃独食懂得分享,他早就饱了,站起来看荷花亭下的锦鲤,他捏了一块荷花糕,凑近嘴边,但没咬,低头看游来游去的鱼儿,等身影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后,将荷花糕收进了无涯境里。   才不给这些鱼吃,又不熟,带回去给沈|。   沈|留意到顾长衣把自己塞给他的荷花糕都吃完了。其实荷花糕味道不是最好的,但是它的形状颜色都仿制荷花,一朵一朵精致小巧,最符合傻子的审美。   他装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无法随心所欲。顾长衣又不傻,居然品不出好坏。   欧阳轩那里有个厨子做的改良荷花糕,味道更上乘,顾长衣这么能吃,一个笼屉都不够的。荷花糕要捏得精致,厨子天不亮就得起来准备,得向欧阳轩提前预定。   等等,沈|回神,他说要给顾长衣买荷花糕了吗?   顾长衣心满意足,跟贵妃聊聊天,不动声色地套她喜欢吃的水果小吃,暗暗记在心里。   中间顾长衣被一圃兰花吸引了注意力,贵妃便让他去看看,喜欢可以挖一些走。   顾长衣看出贵妃似乎有话跟沈|单独说,从善如流地起身,在兰花圃边上蹲了一刻钟才回去。   之后,贵妃留他们吃了一顿午饭,沈|一个外男不宜在后宫久留,午时他们就出宫了。   贵妃给两人都备了礼物,沈|是八套春夏常服,缎面做工皆是上等。顾长衣是几盒燕窝阿胶红枣……甚至有两盒很明显是贵妃准备自己吃的,临时加赠给顾长衣。   顾长衣心虚:啊,其实我并不是很需要燕窝阿胶红枣……   顾长衣:“贵妃娘娘,这些我……”   明贵妃捉住顾长衣的手,低声恳切道:“|儿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沈威来找我。|儿这辈子太苦了,你答应我好好照顾他。”   顾长衣对上贵妃一双美目,从里面竟看出一片水光,他张了张嘴,道:“我会的,我发誓。”   他手腕一紧,垂眸看去,贵妃把自己的翡翠手镯褪下来,套进了他腕上。   他的手比贵妃要大一些,套进去的时候勒红了骨节,白里透红的皮肤将翡翠衬得高贵透亮。   翡翠价值不菲,顾长衣一言不发地任贵妃给自己戴上,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拒绝,贵妃眼里的水光就会凝成泪水。   “|儿很聪明的,他不懂的,你多教教他,他会明白的。”明贵妃闭了闭眼,抱住顾长衣:“我知道委屈你了。”   顾长衣:“不委屈,真的。”   沈|蹲在一旁看蚂蚁搬家,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马车从宫门离开,经过午门时,恰好碰见了刚面完圣的王Q将军。   王Q洗刷通敌冤屈,官复原职,罚俸一年。他和殷雪臣一起出来,看见承平侯府的马车,连忙拦了一下:“里面可是大公子和大――”   顾长衣没等他说完就探出身子:“王将军,殷大人。”   王Q抱拳道:“顾姑娘舍生取义,冒着风险为鲁副将传信,又因王某的庭审耽误吉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将来若是有用得上王某的地方,王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长衣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即使我没来,大理寺也会秉公办理,为王将军澄明事实。”   大理寺卿殷雪臣就站在一旁,那张脸如冰雪严寒,听着顾长衣的吹捧不为所动。   顾长衣挑眉:“怎么,殷大人觉得我说得不对。”   殷雪臣:“总有大理寺力不能及之处,顾姑娘谦虚了。”   王Q:“圣上命我赶回西疆,恕不能登门道谢,以此玉佩为信,顾姑娘有事可遣人去西疆找我帮忙。”   顾长衣见他坚持,只好收下:“多谢将军。”   王Q和殷雪臣两个男人,跟顾长衣一个女子不好交谈太久,很快就没了话题,顾长衣回到车上。   王Q看着顾长衣的马车离去,低声与殷雪臣道:“如此有胆有识的姑娘,居然嫁给了……唉。”   殷雪臣客观道:“这倒未必。”   王Q不太懂,“怎么说?”   殷雪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若是立不起来,女子当立则立。”   王Q恍然大悟,也是,若沈|是个能人,刚才跟他们寒暄的应当就是沈|了,哪里轮得到顾长衣出头。   殷雪臣负责审理案子,审完了他一般就不会再跟案子相关人员交游,以此避嫌。   “王将军既然推了承平侯的邀约,那便是要即刻启程,恕不远送。”殷雪臣说完这句话,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回大理寺了。   承平侯早就送了拜帖给王Q,欲将此事的功劳揽给整个侯府。顾长衣的相公是个傻的,当不成官袭不了爵,功劳被揽到侯府后,只能送给沈|的兄弟。   王Q这方面精得很,他宁可将信物赠与顾长衣后即日回西疆。   地图被偷之事,与朝廷派来的监军有关,幕后之人想取代王Q,将心腹安插在西疆,掌握军权,哪个皇子干的圣上心里有数,过几天就会发落。   现在三个皇子都及冠了,太子之位悬着,西疆若是与护城营交好,里应外合,等于卷入皇权斗争。   承平侯是私下发函,未曾声张,这大理寺卿倒是比他还清楚。   王Q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看着殷雪臣的背影,心道:“年纪轻轻就是老狐狸了,人家顾姑娘多单纯。”   王Q做完比较,才发觉出可笑来,大理寺卿和侯府长媳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能相提并论。可是,他活了五十年,自认为看人还是准的,殷雪臣与顾长衣,有种……莫名其妙的相似感。   ……   沈|把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顾长衣敢跟着自己去杀府尹,胆子必然是不小。那日的场景他收到了暗卫的详细叙述,顾长衣在杀手围堵之下,装傻认怂,严守秘密,还是出乎了沈|的意料。   然而杀手穷凶极恶,顾长衣为了给王Q举证,随随便就暴露了自己,恐怕会遇到麻烦。   麻烦若是不解决,无穷无尽,比如现在跟着他们的小尾巴。   顾长衣上了车,把玉佩在沈|面前晃了晃:“好看吗?想要吗?”   沈|直觉顾长衣在显摆,但看了看他的眼神,发现他是真的想送人。   这玉佩是王Q的人情,顾长衣究竟知不知道分量?   沈|自然不能要,他扭头看向窗外,转移话题:“风筝,我也要放风筝。”   顾长衣觉得沈|穿得十分朴素,衣服没有任何装饰,显得身材清隽修长,而自己却每天穿女装花里胡哨的。   这很不公平。   沈|也得打扮一下,比如加块玉佩。   顾长衣在沈|腰间比了比,发现不太合适。玉佩主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将,跟沈|的画风不一样。   以后买新的。   沈|腰间被顾长衣摸来摸去,忍得青筋直跳,整个人快贴到窗上去了。   谁知顾长衣也凑近窗户,兴奋道:“风筝在哪?”   两人的脸颊擦了一下,沈|身体一僵,“在、在天上。”   顾长衣考虑了三秒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决定带沈|去放风筝。   他对马夫道:“去城外。”   马夫犹犹豫豫:“侯爷说,出宫之后先回家。”   顾长衣挑眉:“我们夫妻两的情趣,侯爷也管不到吧。”   马夫:“……”   顾长衣揉了一下沈|发质很好的头顶:“走,放风筝去。”   城外。   顾长衣把青色的老鹰风筝递到沈|手里:“去吧,我在这歇一会儿。”   沈|:“……”   难道真的要在顾长衣面前表演傻子放风筝?   蹦蹦跳跳欢声笑语……?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忍直视地把风筝塞回顾长衣手里。   要一起啊?顾长衣皱眉,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小腿:“我受伤了,走不动了。”   沈|看着他浮夸的演技,像是克服了某种心理障碍一样,蹲下去,神情紧张地道:“受伤,疼,吹吹就不疼了。”   沈|撩起顾长衣的裤管,反正都看过了几次了,也不能算占便宜。   顾长衣没想到沈|这么认真,“不不不,我自己来就行。”   沈|打定主意不放风筝:“哪里疼?”   顾长衣心里纠结,要是拒绝了沈|会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和自尊心?毕竟傻子会的事情不多,可能受伤了给吹吹就是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他想教会沈|更多事情,就必须从各种小事鼓励他。   顾长衣目光转了一圈,他小腿上哪有伤口,脚踝上倒是被草叶子割到的小伤。但是沈|要帮自己吹吹,吹脚踝多羞耻啊,这不欺负傻子吗?   他只好往上撸了撸,看看大腿。   沈|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想起绿菱湖边的初见,目光沉了一下。   顾长衣终于在大腿发现一道细小的结痂的划痕:“这里,谢谢。”   沈|大掌按着伤口附近,表情变得视死如归。   他低下头,却像捧着一碗羊奶冻,还没吹凉就被若有似无的奶香搅乱了呼吸。   顾长衣身上怎么哪哪都这么软。   沈|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放风筝更能接受,他捧着一块烫手山芋,恨不得立刻扔了。   实际上他没扔,还握得死紧。 第14章   顾长衣倏地收回脚,疼。   沈|松了手,定定地看着顾长衣。   耳边的风大了,还夹杂着刀剑出鞘的声音。   顾长衣警觉地四处张望。   只见对面骤然窜出一群黑衣人扭打在一起,并且战场向他们这里扩大。   “嘘――别说话。”顾长衣镇定心神,拉起沈|就跑。   一口气跑进了树林。   江湖人打架都十分凶残,见着有份,不留活口。他只求两边人打完架忘记他和沈|的存在。   树林里枯叶杂草堆积在地上,不留神就会陷进坑里,顾长衣时刻留意着脚下,脸色凝重。   跑了一刻钟后,顾长衣终于看见两块大石头凹出来的一个山洞,可以用树枝把洞口盖住,但只能容身一人。   他犹豫了下,不放心让沈|一个人,忽略了。   又往前一些,顾长衣又找到一个藏身之所,是几块巨石乱堆在一起,留出了中间一块空心区域。   顾长衣从两块巨石间的一线天挤进去,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连手都忘了松开。   沈|盯着两人紧扣的双手,有些出神。   这是顾长衣今天第二次牵他。   恩爱十年的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顾长衣居然从未松开一个傻子的手。   早上出门,沈|就察觉有人暗中监视他们,出宫之后,人数还增加了。在城内不好解决,他干脆把这些小尾巴引出城外。   果然,他和顾长衣一落单,杀手就迫不及待地动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卫闪现,沈|都不用亲自出手。   举朝上下,有能力陷害封疆大吏的,身份自然不同凡响。计谋被顾长衣破坏,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报复他。   沈|看着顾长衣,他这么聪明,能想到他给王Q帮忙会被报复吗?   沈|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布料,顾长衣刚才说要把用命换来的玉佩挂在他这里。聪明劲儿哪去了?   顾长衣从瘫坐的姿势缓过来,发现自己还下意识握着沈|的手,都捂出汗了。   他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余光瞥见沈|捂着肚子,了然:“饿了?”   沈|:“没。”   沈|无奈,在顾长衣眼里,一个傻子是不是只惦记着吃喝睡玩。沈|自装傻起,就被承平侯隔离在院子里,终日见不到人,因此他虽然装傻,却很少人把他当傻子对待,他在侯府比花园的石头存在感还低。   顾长衣是第一个认认真真把沈|当傻子的,认真得他有些不习惯。   “饿了就跟我说嘛,你猜猜我有什么?”顾长衣说话声音很低,自然而然带上几分神秘感。   沈|猜又是糖。   “看!”顾长衣从袖子里一下子掏出三块荷花糕。   沈|瞳孔一缩,仿佛不认识荷花糕了,目光锁住顾长衣掌心,好像盯久一点,就能分辨出这到底是一团炽热烧心的火焰,还是虚情假意造出的迷障。   以至于忘记自己是个傻子,只顾惊骇地看着顾长衣,看他掌心的荷花糕,看他手腕的翡翠镯,看他含笑多情的眼眸。   顾长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亮光,期待地看着他。   在这一方巨石围成的小天地里,风声剑声都远去,只有他刚拜过堂的新婚妻子,听说了他喜欢吃荷花糕,就偷偷省下了三块,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这一刻,沈|觉得自己对荷花糕的假意喜欢,是一种不可饶恕。   顾长衣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脸蛋,喃喃道:“不要这样看我,贵妃说了都给我吃,我藏回来几块给你,也不算偷吧,算从我嘴里省下来的。”   “你不是最爱吃荷花糕吗?”   顾长衣和沈|大眼瞪小眼,心里打鼓,这个傻子的道德感不会比无涯境还高吧?   “咳咳,以后不这么拿了,我花钱买,行不?”顾长衣好脾气地哄。   “荷花糕,好吃。”沈|狂摇头,飞快从顾长衣手里拿走了两块,捏起剩下一块,凑到顾长衣嘴边,“你也吃。”   “不用,都给你。”顾长衣不爱吃这玩意儿,捏得惟妙惟肖,味道一般。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块荷花糕大概裹了糖霜。   “别吃这么急,我可没水给你喝。”顾长衣拍了拍他胸膛上的碎屑,发现沈|怀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顾长衣拨开他的衣服,直接拿了出来,发现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山间奇趣》。   沈|没能阻止,只好老实道:“姑姑给我的。”   “贵妃给的?”顾长衣挑眉,向后靠在石头上,不知道那些杀手要打多久,反正多躲会儿总没错。   “我看看。”   顾长衣翻开一页,发觉是一本连环画,充分照顾沈|不识字的需求。   第一页,一个书生背着行囊经过山道,被一条毒蛇咬了。   那蛇画得特别写实。   顾长衣指着道:“这是七步蛇,有毒,你要远离它。”   沈|点头:“有毒。”   第二页,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路过,见状把蛇打死,帮书生把蛇毒挤出来,并用草药敷上。   草药也画得特别写实。   顾长衣懂了,这是一本生活科普读物,贵妃真是用心良苦。   “这个草药的样子,你记在脑子里。”   沈|认出那只是一株薄荷,但没表现出来,机械点头。   顾长衣耳提面命:“被咬了之后,你用腰带绑住近心端,就是比如你脚踝被咬了,你用腰带勒住小腿的位置。”   他扯了扯沈|的腰带,实物演示,操心极了。   沈|连忙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腰带:“嗯。”   “乖。”顾长衣满意地翻开下一页,采蘑菇的小姑娘把书生带到家里,煮了一锅蘑菇汤给他喝。   毒蘑菇妖艳写实。   书生喝完上吐下泻。   顾长衣摇摇头,对沈|道:“看见了没,外面的蘑菇不能吃,吃完肚子痛。肚子饿也不能吃。”   沈|看了看顾长衣认真的侧脸:“哦。”   侯府里,从来没有人教他这个能不能做,能不能吃,若非小时候遇见师傅,他大概早就死在四面高墙里了。   接下来,书生躺在床上,小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顾长衣:“你生病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发烧了要换毛巾,风寒了要加被子。我生病了,你也一样,懂吗?”   沈|:“好。”   “嗯,就按照上面画的这样做,照着学。”顾长衣对这本书内容详实感到满意。   他想到自己也是画画的,以后可以参考连环画的形式,给沈|编写生活教材,增加可读性。   顾长衣坐没坐相,不一会儿挨在沈|身上,把书往他那边凑了凑:“自己翻,不懂的问我。”   沈|对连环画不感兴趣,无聊地翻过一页。   下一页,书生病好了,看见姑娘心生感激和怜爱,于是就……搞上了!   上一幕还是相视一笑,下一幕两人□□,再下一幕被翻红浪。   姿势特别写实。   这他妈真是科普读物……!感情前面的情节都是铺垫!   沈|手指压在书页上,有些僵住,难怪姑姑欲言又止说话隐晦的,只说一个人时可以看看。   顾长衣顿时坐直,把书从沈|那里抢过来,啪一下合上。   他想起来了,这本书是贵妃支开他的时候交给沈|的。   大意了,他居然没有警惕心。   “还没、看完。”沈|硬着头皮演戏。   顾长衣小脸通红,觉得在一个傻子面前,自己内心和思想都显得特别不纯洁。   “以后再看、以后再看。”顾长衣有点慌,沈|到底看清楚了没,万一看清楚了,形成了固有印象怎么办。   比如,沈|生病了他照顾他,结果这傻子照着书学后续,学傻了怎么办!   顾长衣正襟危坐:“尽信书不如无书。”   沈|也有点结巴:“书?书在你这里。”   顾长衣:“我的意思是,书上不一定是对的,你记着我给你说的那些,我没提的,就是错的。”   沈|点头:“都是错的。”   顾长衣松一口气,把书揣怀里,没想到啊,贵妃也会给他挖坑。   “没收了。”顾长衣干巴巴道。   沈|没反对。   两人的气氛突然怪怪的,一定是这四面巨石不够透风,顾长衣站起来,摸着石头走到出口,侧耳听了一阵,外面一派寂静,只有山间的小虫细声鸣着。   他朝沈|比了个嘘,自己先走出去探查。   山下干干净净,顾家的马车夫赶着马儿吃一圈草回来,正四处找他们。   顾长衣放下心,准备回去找沈|,一回头看见沈|就在他后面杵着,吓了一跳。   “我不是让你在里面呆着?”顾长衣板着脸,“不听我的话很危险,下次不准这样了。”   沈|左耳进右耳出,他怎么可能放顾长衣一个人。   “回去了。”顾长衣背着手,在前面带路。   沈|看着顾长衣绞在背后的手,握了握拳,刚才来时,顾长衣牵着他跑了一路。   马夫看见顾长衣,连忙喊道:“少爷夫人,你们跑哪儿去了!”   顾长衣:“风筝挂树上了。”   两人坐回马车,一路安稳地回到侯府。   当马车停在侯府一个小角门时,沈|目光一凝,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顾长衣从车上把礼物拿下来,交给沈|拿着,自己继续一瘸一拐。   逃命的时候健步如飞,一放松就开始疼,这腿还挺给他面子。   角门守着两个下人,指了个方向:“少爷夫人随我来。”   “去哪?”顾长衣觉得这人表情不善。   “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下人围住顾长衣和沈|,显然不去不行。   顾长衣只能跟着,另一边扯住了沈|的衣袖:“没事的。”   沈|低头看着路,抿紧了唇。   穿过一条竹林小径,来到花园东北角,一面比四周都高的围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下人态度强硬:“这里就是大少爷的住处了,夫人,请进吧。”   顾长衣瞳孔一缩,站在门口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一切。   四面高耸的围墙,不到五十平的黄土地院子,两间低矮的小房子,和外面鲜花成簇的侯府花园宛若割裂的两个世界。   很难想象奢华的侯府竟然有这样像监牢一样的地方。   顾长衣颤着嘴唇,扶住了大铁门:“这地方能住人?我们原先住的地方呢!”   下人轻蔑地嗤笑一声:“那是暂时给少爷住的,成亲了当然要换大一些的院子。”   放屁!侯府占地几亩,这所院子巴掌大,说是农家都嫌简陋。   顾长衣望向院子里面,有长久住人的痕迹,再看向这扇只能从外面上锁的大铁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分明就被侯府关在这里二十几年!只有成亲才让他暂时住好院子,为了稳住自己不在贵妃面前乱说,现在他们从宫里出来,承平侯图穷匕见,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难怪沈|的脸色一直苍白,原来是受尽苛待,营养不良!   难怪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沈|,侯府根本就不肯放他出去!   顾长衣气得手指发抖,承平侯还是人吗!沈|也是他亲儿子!   下人催促:“赶紧进去,放心,侯爷说了,一日三餐我们会给你送来,让你舒舒服服地当大少奶奶。”   沈|被推了一下,只能先进去。   顾长衣看见熟门熟路到麻木的沈|,眼眶彻底红了,他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下人,撒开腿跑了。   他要去找沈威要个说法。   沈|手里抱着一堆贵妃给的礼品,看着转瞬消失的顾长衣,神色渐渐恢复冷淡。   三块荷花糕在胃里沉甸甸的,好像某个落空的期许,压住了五脏六腑。   无论是牵手还是依靠,都是短暂的,他一直都知道。顾长衣怎么能过这样的生活,顾长衣凭什么过这样的生活。   沈|慢慢走进屋里,把东西放下,通过地道联系暗卫,让替身晚上过来。   而他则换上沈大侠的衣服,等夜幕降临,就再次带人逃离。   沈|看着自己的手,抓了一下空。   明明才过了几天,两次的心情怎么又不一样了。 第15章   顾长衣两条腿跑得飞快,心里压不住的气愤像开水壶盖似的往外冒,他越跑越快,把没反应过来的下人都甩在了后头。   承平侯现在在哪?书房卧室还是大厅?顾长衣站在几条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条,如果被追上了那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长衣实在不认路,只能瞎跑一通,在他气喘吁吁时,终于看见一个熟人。   “沈[!”顾长衣冲过去拦住他,“你爹在哪?”   沈[看着额头沁汗,满脸怒火的顾长衣,犹豫地叫了声嫂子。   “父亲在书房。”   顾长衣:“带我过去,谢谢。”   沈[见他着急,加快了脚步:“请随我来,可是哥哥出了什么事?”   顾长衣看了看周围,他这是不小心跑到沈[院子里来了,明明一母同胞,出生相差不过几分钟,待遇却天差地别。   沈[对沈|的态度,说是关心,但也不特别关心,顾长衣没有迁怒他,毕竟沈|从小就被关在院子里,兄弟两估摸没怎么见过面,承平侯肯定还会在沈[面前说沈|坏话。   顾长衣咬牙道“你哥没事,我有事。”   沈[扭头看了一眼顾长衣,看起来有些不好惹,只好默默带路,道:“父亲还是很讲理的。”   有沈[带路,顾长衣畅通无阻地来到承平侯的书房,这老家伙果然在。   承平侯眯了眯眼,挥手道:“[儿,你先下去。”   等沈[离开,他才冷下脸,不善地看着顾长衣:“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长衣怒极反笑:“我全都不满意。沈|不是你亲儿子吗?你把他关起来算怎么回事?但凡你把给沈[的万分之一给他,也不至于过这种日子!你身为父亲,还不如沈|姑姑对他好!”   “沈|那是鬼胎!克父克妻克兄弟!”承平侯像是憋了许久,怒道,“我不把他关起来,难道等他祸害侯府吗?就因为他是我亲儿子,我对他够好了,我给他吃给他住,你去看看外头,饿死的人有多少!”   顾长衣才不怕他凶:“别跟我提鬼胎,你要是真信,就不会装模作样跟我玩伪君子这一套,让我在贵妃面前说好话。欺负沈|不会告状,不会叫苦,沈|他是人,你把他当畜生一样关着,这叫对他好?一边怕沈|丢侯府的脸,一边又要用他来体现你的伪善。”   老畜生。   “呵。”沈威坐在太师椅上,彻底不装了,“那又如何?”   顾长衣摸出一枚玉佩:“这是王将军给我的信物,他说报答我救命之恩,留了一个手下在京城帮助我。若是我过得不好……”   沈威盯着那枚玉佩,眼神闪过不甘,他想拉拢王Q,结果这老东西直接跑回了西疆。   顾长衣:“我记得,侯爷还有个儿子,在边关从军,十分敬仰王Q对吧?”   沈威:“你什么意思?”   沈威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还是透露了对三儿子的紧张,顾长衣心里冷笑,一家三个儿子,唯独沈|活得不像亲儿子。   “没什么意思,王将军说了,你们侯府威逼利诱顾韦昌把女儿嫁给你们,若是我过得不好,你儿子也别想好。”   “你!”沈威气得朝顾长衣砸了个茶杯。   顾长衣躲开,茶水在脚边炸开,他丝毫不惧,“贵妃说生辰时要请我和沈|吃饭,我答应了,倒是不知道下回该怎么说了。”   沈威定定地看着顾长衣,脾气微微缓和:“那你想怎么样?”   顾长衣心想,果然贵妃在沈威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他第一次提及贵妃,沈威就很不自在。他猜沈威肯定有求于贵妃,而明贵妃人美心善,又心疼沈|,所以沈威装出一副对沈|好的样子。   沈威一改暴怒,讲理道:“|儿是我大儿子,自古嫡长子都被寄予厚望,可是沈|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培养[儿继承家业。但是他们长得太像了,|儿要是在外面闹笑话,外人根本分不清是哪个,他只会拖累[儿的名声。侯府大大小小几百口人,将来重担都落在[儿肩上,我为他多打算打算有什么错?侯府昌荣,|儿才有好日子过。”   顾长衣心里翻白眼,功利心不必说得这么好听,沈威当然可以为更有出息的沈[多打算,但有必要把沈|关起来苛待吗?   “那往后侯爷可以放心了,我和沈|成亲了,他闹笑话丢的是我的脸,我不在乎!”   沈威咬牙:“不要忘了你是女子!”   顾长衣:“我虽然一介女流,在京中的名气可不小,我保证以后大家一提起沈|,先想到的是我顾长衣。”   风流也是名声。   沈威一噎,无言以对。   顾长衣:“从今天开始,沈|归我管,我保证不跟外人提及沈|以前的事,包括贵妃。”   顾长衣保证不告诉贵妃后,沈威明显缓和下来,嗤笑:“吃穿用度你也自己负责?”   顾长衣:“行,我自己出去做活。”   沈威:“不准做有损侯府威严之事,不准单独让沈|出门辱没沈[名声,不准脱离侯府长媳之名。”   顾长衣听清了沈威刻意加重的“媳”字,心里涌起惊骇。   果然,沈威知道自己是男的。   恐怕从绿菱湖落水时,就被沈威发现了。故意给沈|娶一个男媳妇,这不是让沈|无后,没有任何依仗,更加理所当然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吗?难怪非他不可!可恶至极!   顾长衣不欲跟这种伪君子多说,大步离开:“一言为定,告辞。”   顾长衣走后,沈大从门外进来,不解道:“侯爷当真放心让大少爷大少奶奶出去抛头露面?”   沈威:“你说的对,顾长衣不简单,我让|儿娶他,怕是做错了。”   沈大:“那侯爷您还――”   沈威:“愈是不简单,愈要探探深浅,暂且看看他在外面以什么谋生。若是超出掌控,不能为我所用……嗯?”   沈威比了个手刀,眉眼里俱是狠戾。   沈大:“属下明白,大少爷克妻,我们会好好保护夫人的。”   ……   顾长衣一路回到院子里,关上铁门,靠在门上抹了把虚汗。   顾长衣摸了摸胸口,里面还有本科普读物,贵妃还想让自己给沈|……生孩子,跟沈威立场完全不同。   但是明贵妃久居深宫,承平侯敢把自己和沈|关起来,肯定是不打算再让他和贵妃见面了。   他情急之下,胡诌王Q和贵妃跟他的约定,也不怕被查证,承平侯没这个本事。   就算有,王Q和贵妃估计也能帮他圆。   顾长衣想起临出宫前,贵妃的殷殷嘱托,想来承平侯的小动作,贵妃也是有所怀疑的。   顾长衣答应贵妃照顾沈|,现在也不后悔,养个沈|没问题,就怕这么轻易答应的承平侯还有后招。   很明确的一点是,承平侯不希望沈|娶优秀的姑娘,他希望沈|默默无闻,如此,顾长衣便不能太出风头,先过一段苦日子,以免承平侯反悔。   成亲之时,沈|对于弟弟的话并不排斥,兄弟间自有天生的骨肉亲情在。如果他能拉近沈[和沈|的距离,承平侯想动沈|,就得掂量另一个儿子的心情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顾长衣只是缓口气的功夫,就想通了一切。   他抬起眼,发现沈|一动不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于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发什么呆?”   沈|无端紧张,像是等待审批:“我、我在看蜗牛。”   对面高墙上有只小蜗牛,背着壳一点一点往上爬,身后留下一条水光光的银线。那蜗牛爬了一米半高,围墙却有三米。   沈|观察顾长衣的表情,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刚才红着眼睛跑走,现在却一副云淡风轻。   顾长衣这是……和沈威谈妥了?沈威决定放顾长衣离开?   铁门突然响起一阵巨响,沈|扭头看去,两扇铁门被劈开,刚才的那道声音,正是锁头被劈断,以后不能再从外面锁门。   顾长衣:“以后我带你出门,但不能一个人出去。”   沈|立即反应过来,顾长衣不是去找沈威放自己离开,而是争取了带自己出门的权力?   顾长衣不走吗?   沈|看着那扇封闭二十多年的大铁门,心底震颤,耳边想起顾长衣在城楼上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后悔”。   他当时没有信,今日听来如山呼海啸。   顾长衣当真没有后悔。   沈|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夜两人的对话,心绪如海潮不平。心里落空的地方忽然被凿了一扇门,有人扒着门框进来,言笑晏晏。   沈|敛眸,若是不傻,该问一句,斯人长住否?然而,他问不出,也不知道该不该留。   顾长衣有些累,打了个呵欠,想睡觉,面对两间小破屋子愣住。   一间沈|住的,非常简陋,棉被破了个大洞,桌子的漆都掉光了,像只秃毛鸡。   地上放着一个烧水炉子,壶盖都烧黑了。   分房睡是必须的,顾长衣不想每晚都防着沈|发现他真实性别。   他推开另一间房,原先是照顾沈|的下人住的,但沈|七岁之后就独自生活,这间房十几年没住人,炕上堆着柴火,俨然变成了柴房。   顾长衣欣慰地想,不错,院子里有口井,看来沈|还会自己烧水喝。   “沈|,过来。”顾长衣叫道。   他把沈|牵到那堆柴火前,指挥道:“把它们都搬到外面屋檐下,搬完了有糖吃。”   顾长衣固然可以用无涯境一扫而空,但是沈|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一砖一木熟记于心,骤然消失这么多东西,不好解释,万一沈|说出去了,凭白招惹麻烦。   沈|默了默,开始给顾长衣当苦力。   显然顾长衣是想睡在这间,沈|那间有地道,也不适合让出去。   顾长衣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给苦力灌输鸡汤:“劳动是体现人生价值的一种方式。以后我主外,你主内,我在外面打工挣钱,你在家里洗衣做饭……”   砰――沈|手里的木头没抱稳,砸到自己脚上。   被顾长衣感动的五分,立刻变回了三分。   顾长衣主外?   他在家里洗衣做饭?   沈|额头青筋直跳,看着顾长衣的衣服,想到以后都要他来洗,顿时脑袋发晕。   包括亵衣亵裤吗?不合适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长衣连忙跑到沈|面前,帮他捡起地上的木头,摸了摸他的脚背,“疼不疼?”   沈|盯着顾长衣的发旋,自暴自弃地想,看在荷花糕的面子上,洗就洗吧。   “不、不疼。”   顾长衣站起来,一边帮他卷起袖子,一边道:“撸起袖子加油干。”   他卷到一半,发现沈|的小臂肌肉十分结实,上次隔着衣服捏还没这么直观。   沈|见他盯着自己手腕,有些紧张。   顾长衣心疼道:“这些柴都是你劈的?”   天天劈柴才能练出这样的小臂。太过分了,这手上还有个伤疤,不会就是劈柴砍到自己吧?   沈|:“……”属下劈的。   沈|:“嗯。”   顾长衣:“你以后还是洗衣服,我来劈柴。”   这么一遭,顾长衣也不忍心让沈|一个人搬,两人一齐忙进忙出好几趟,终于把屋里的杂物都挪到外面。   他找了个抹布把炕擦干净,正想躺上去歇歇,沈|搬着他的被褥站在门外,用倔强的目光看着他:“给你。”   顾长衣没拒绝他的好意,大不了两人再凑合一晚。   他这一睡就到了晚上。   暗卫守在院子外面抓耳挠腮,今天侯府的人怎么还没送饭?   他按照主子的吩咐,从聚贤酒楼带了一盒热乎的饭菜,以后每餐都提前掉包。   等到饭菜都凉了,还没人来,暗卫心里大骂承平侯没人性。   沈|也有些奇怪。   这时候,顾长衣终于醒了,他看见沈|坐在院中的背影,不知怎么看出一点委屈。   完蛋!顾长衣一拍脑袋,他忘记以后三餐要自理了!   沈|等不到饭菜,饿得委屈了!   “先吃糖。”顾长衣挠挠脸蛋,“忘记跟你说,以后侯府不送饭了,我们自力更生。”   沈|垂眸,看来这是沈威的条件之一了。   可惜聚贤酒楼的饭菜,没机会送进来了。   顾长衣环顾一圈,想补救方法,他看见贵妃送的礼品,还原封不动搁在屋里,灵光一闪。   “你去生火烧水。”   顾长衣把礼盒拆了,将一整盒燕窝都倒出来,又拿了一把红枣,等沈|笨拙地把水烧到温热,一股脑都扔了进去。   沈|:“……”   很好,燕窝当饭吃,他得重新考虑养顾长衣的成本。   顾长衣:“这玩意儿滑滑的,吃不饱,你等下多吃两碗。”   他看见火光映出沈|略微苍白的脸,完全忘记他钢铁般的小臂,一想到他可能营养不良,眼也不眨地又抓了一大把阿胶红枣进去。   只要补不死,就往死里补。   顾长衣不是没想过把东西拿去卖,但与其卖东西被人恶意压价,留给沈|补身子不好吗?一样的价钱不一定能买回来这些了。钱是靠赚的。   上等贡品往往重质不重量,贵妃给的几盒补品,包装非常夸张,但是按照顾长衣的吃法,两顿就能吃完。   沈|拧眉,这些是贵妃送给顾长衣的女人吃的东西,他分走一半算什么回事?   但是他看着顾长衣,一句“不吃”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敢说出来。   顾长衣看见他滚动的喉结,哄道:“再炖一会儿,别急。”   沈|盯着跳动的火光,目光微凝,除了荷花糕,又来一盒燕窝,他欠顾长衣的越来越多了。   送饭的暗六没走,怕主子夫人饿了要传膳,听到两人的对话,惭愧地扑进暗卫长的怀里。   他们对主子真是太差了呜呜呜。   主子被关在这里二十年,都没想过给主子煮一锅燕窝饭。   还是夫人对主子好! 第16章   顾长衣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燕窝粥,红枣熬得稀烂,甜味逸散在燕窝里,色香味一般,能吃。   一碗值千金,两碗两千金。   沈|吃得无比艰难,不光是因为燕窝浓稠,还因为从顾长衣嘴里抢食的罪恶感太强烈。   宫廷专供女性补品,顾长衣竟然当小米粥给他煮了吃。沈|尽力地暗示顾长衣燕窝很贵,但顾长衣只笑眯眯地看着他,“快吃啊。”   顾长衣抿了一口燕窝粥:“以后有我一口喝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贵妃给的礼盒,转眼间被干掉一半,顾长衣怕沈|吃完两大碗还不够饱,以沈|的身量,看起来一顿能吃四碗干饭。   “早睡早起,明天我带你出去吃早点。”   沈|手里的燕窝晃了下,五岁以后,他从未以沈|的身份出过侯府,哪怕去顾家迎亲也是马匹空载,去宫里、去放风筝,那个马夫也一直监督着沈|不在街市上露脸。   沈|都不知道,当以这样一张脸出现在人前,是什么样的体验。   什么体验?   给顾长衣丢脸,以后再也不带他出去?   沈|怔怔出神,连顾长衣在收他手里的碗都没发现。   “没吃饱,舍不得放下?”顾长衣弯腰开玩笑地摸了摸沈|的肚子,结果摸到跟手臂一样的触感,其他的啥也摸不出来。   顾长衣微微瞪圆眼睛,不会吧不会吧连沈|都有腹肌,全世界不会就我没有吧?   他心里略酸,笃定沈|最多只有两块,要不三块,不可能六块八块的,除非让他亲眼看看。   这个年纪,就算是傻子也是一身无处发泄的精力,院子就这点大,沈|一天要百无聊赖地疯跑多少圈才能练出来?   这么一想,顾长衣的嫉妒变成了心疼,他要带沈|去更远的地方。   他一心疼,就没指挥沈|去打水洗碗,而是亲力亲为去井便打水。   木桶抛到水里,咚一声巨响,顾长衣荡了荡绳子,估摸盛满了水,往上拉绳。   木桶打水比现代塑料桶要重很多。   忽然手里一轻,一只大手往井里一探,握住一截绳子,毫不费力就把木桶拉了上来。   顾长衣嘴角勾了勾,“倒进水盆。”   知道帮着干活,力气还大,沈|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既然如此,他应该多教教沈|生活技能,比如,洗碗。   顾长衣帮沈|把袖子卷起来,一边卷一边问:“有没有洗过碗?”   沈|摇头。虽然大少爷生活很苦,但少爷真的没有洗过碗。   “我教你啊,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做饭,等我有空请人砌个灶台。”   沈|这个院子,除了床,除了能勉强住人,什么都没有,更别提洗碗布。今天用的碗还是上回侯府送饭过来,还没收走的碗筷。   顾长衣只能四指并拢,沿着碗壁擦过去,洗完一个,让沈|洗另外一个。   这完全是傻子力所能及的范围,沈|没藏拙,飞快洗完一个。今晚的气氛过于温情,令他感到不安,好似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顾长衣把碗面对着月光照了一下,赞扬道:“洗得很干净。”   沈|看着月光下的顾长衣,对方的脸颊笼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光,像一块清透白净的玉,但是乌黑的眸子、绯红的唇角,翡翠镯子顺着白皙纤细的手腕滑到臂弯,和红色的袖子堆在一起,无不体现着这是一个生动的、风流的美人。   约束一个风流成性的人,无异于先折断骨头变为仇敌,余生疑神疑鬼不死不休。   沈|想,谁若是喜欢上顾长衣,必然要尝一份旷古绵长的苦。   欧阳轩常常问他,何必还要呆在侯府吃苦,二十多年没吃够吗?   沈|告诉他,只是有要事在身。   他不是真傻,不会自讨苦吃。   顾长衣把水泼到墙角,家徒四壁,连绿植都没有,夏天如何遮阴,他明天就去买一排果树。   “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买新的被褥。”顾长衣掀开被子,这里的炕比婚房里雕花拔步床缩水一半,两个人有点挤。   男人嘛,没事。   这回沈|说什么也不肯睡里面,怕顾长衣半夜掉下去。   顾长衣:“不是说了,我主外,你主内?”   沈|支吾着,坐在炕沿不吭声,最后急了干脆把顾长衣抱起来往里边一推,直挺挺地躺下了。   顾长衣没办法,只能缩在里边,开始新一轮的比谁更晚睡。   顾长衣对贵妃的科普读物心有余悸,万一沈|还记着,睡不着找他看连环画就糟糕了。   连环画早就被他收进无涯境里用土埋着了,毁尸灭迹。   渐渐的,身边的呼吸平稳下来,夜色宁静,顾长衣放心睡去。   清白月光透过窗扇,落在一床深蓝破旧的棉被上,两人都合衣而躺,陈设毫无新婚的喜气。   沈|睁开眼睛,他夜深时往往还有事要处理,此时根本没有困意。   他盯着四面光秃的墙壁,轻轻地转身,面对顾长衣的方向。   顾长衣对着墙睡得很香,能保持一个姿势睡一晚上。   沈|有时候看不懂顾长衣,娇气的时候娇气,但吃苦的时候,也从没听他说过一句怨言。   原本按计划,今晚该由沈大侠带走顾长衣。   沈|知道顾长衣这次也不会跟沈大侠走。   顾长衣千里奔波回来的决心和准备,比他想象的更多。   一声细微的响动,从隔壁屋传来,暗卫照例从地道里给他送各地需要处理的书信。   沈|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深吸一口气,一脸漠然地把手按在顾长衣腿上,输出内力给顾长衣热疗按摩。   这样明天起床就不会一瘸一拐了。   沈|严格划定了按摩的范围,膝盖以上三寸,绝不超出一分一毫。但是顾长衣下半身哪哪都酸痛,沈|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睛。   看不见,就当没这回事。   眼前却不期然浮现顾长衣在他面前撩裤腿的画面。   他现在按的地方,他全都看过……   燕窝有点太补了,不适合他,还是留着给顾长衣养颜吧。   顾长衣梦里察觉到舒服,自动改成趴在床上。   睡得相当死。   ……   暗卫在地道里左等右等,没等到主子允许他上去。今天有封挺重要的信件,主子之前就催得急,路上耽搁了一阵,今日才到。   啊,一定是夫人还没睡着,主子走不开。   翌日,顾长衣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下床后蹦了几下,惊觉所有赶路后遗症全都消失了。   啧啧,睡觉能解决一切,如果不能,就睡两觉。   他随便摸了两把头发,换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嚷道:“沈|。”   沈|闻声进来,穿的还是昨天进宫那套衣服,比较正式,不适合逛街。   顾长衣把贵妃送的衣服包裹打开,从里面挑了一套紫色的。   这些衣服样式不夸张,都很日常,袖口领口全都绣着暗纹,细看对着阳光一看,花纹精致繁复,仿佛流动的水光。   沈|换好衣服,顾长衣对着他的脸犹豫起来。   是直接这么出去,还是带个面纱什么的?   沈|在外头闹笑话,让沈[一同被人取笑,是承平侯的大忌。   但是,遮遮掩掩也没用,顾长衣身边的男人,除了沈|还能有谁?不如大大方方,他家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走吧,早上想吃什么?”顾长衣牵着沈|,推开那扇铁门,一步走出了四面高墙。   十来步就有一个小门可以出府,这里是顾长衣和沈|进出的“专门”。   清晨,京城赶集叫卖的烟火气十分热闹,早点摊蒸腾着热气,风一吹,将最勾人馋虫的香气都送到鼻尖。   顾长衣拉着沈|,每个摊子都要坐下来关顾一下。   “来两碗甜豆花,两串炸肉丸。”   原主是京城大小铺子的常客,老板或多或少都认识他,比较常见的是看见原主和钱华荣逛吃逛喝。   今儿个猛地一看顾长衣身边有个新面孔,有点好奇是谁,紧接着想起顾长衣成亲了,身边这位应当就是承平侯大公子沈|,那个从未露面的双生子!   打量沈|的目光越来越多,顾长衣走到哪,看到哪,甚至因为顾长衣的光顾,店里生意都好了。   沈|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顾长衣身后,让干嘛干嘛。在大庭广众之下装傻,沈|的经验并不多,只能减少眼神交汇,好似眼里只能看见顾长衣。   “果真是双生子!跟沈[一模一样!”   “大户人家的傻子,跟普通傻子都不一样,长得还挺唬人的。”   “承平侯对这个儿子真心不错了。”   “你看他对顾长衣言听计从的!”   “废话,傻子眼又不瞎,你娶这一美娇娘,你不天天跟心肝似的盯着?”   “你说顾长衣那么多破事,这傻子懂不?”   “那咋知道,我还想知道傻子会不会办事呢!嘿嘿,你说他要是不会,多可惜,顾长衣不得出去找其他人……”   顾长衣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身把一碗馄饨砸在了最后那人身上。   “嘴巴不会说话可以缝起来。”   “我说什么了!”碎嘴男捂着被泼到的胸口,看见凶巴巴的顾长衣,再看看坐在一旁的傻子,眼里突然闪过一抹精光,一边大声理论,一边逼近顾长衣。   顾长衣是女的,他是男的,动手动嘴他都不吃亏。顾长衣天天跟有钱人勾勾搭搭,这副脸蛋他还没有机会凑近看看呢。   “大家评评理,我什么都没说!”   刚才参与议论的人不少,此时选择了沉默,沉默地站在了碎嘴的一方。   顾长衣和沈|的八卦,京城里谁都说过两句,他们早就说习惯了,啥后果都没有,愈发放肆。侯府也知道沈|是鬼胎,阻挡不了人言,根本没管过。   顾长衣和沈|原本低调地选了个角落,此时便宜了碎嘴男,一副猥琐的劲儿还没靠近就很呛人了。   顾长衣皱眉,思索怎么教训他,今天第一次带沈|出来,他内心其实不想惹事。   “你欺负长衣!”沈|忽然站起来,有样学样,将一碗馄饨扔到了男人胸口。   两次泼的地方分毫不差。   只是沈|加了一重内力,打过去后果不可小觑,过两天才知道骨裂的厉害。   沈|拦在了顾长衣身前,怒目圆睁。   碎嘴男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胸口直叫唤,不依不饶地咒骂。   沈|一手罩住了另一只碗,扭头问顾长衣:“我可以再扔一次吗?好玩!”   碎嘴男一看,沈|手里的那碗,正冒着刚出锅的滚滚热气,傻子手指搭在上面仿佛没有知觉,男人顿时连滚带爬地后退。   傻子不知道烫,他可知道!   他原先就是欺负傻子不懂,心理阴暗,想当面占他媳妇便宜,如今傻子护着媳妇,他哪里再敢造次,沈|怎么说都是侯府的人,他惹不起。   碎嘴男滚了,大家便假装无事发生,各吃各的。   顾长衣把沈|的手从瓷碗上挪开,给他吹了吹,气道:“不知道烫?”   沈|装傻:“什么叫烫?”   顾长衣想到以后还要做饭,沈|这样子他还怎么放心开火,他连忙付了两碗馄饨和碎碗的钱,带他去药铺买烫伤膏。   临走前,他看着那些装怂的客人,冷笑道:“嘴长在你们身上我管不着,别让我听见,听一次打一次。”   他从前一个人,不在乎被怎么说,但是他以后要带着沈|出来,这些话他不想让沈|听见。   药材铺。   大夫听说顾长衣要买烫伤膏,看见二人非富即贵,命伙计取出上等的白膏,“夫人,您看,这种的稍贵一些,一两一盒,千金小姐都在用……”   顾长衣:“就要这个。”   他拉出沈|的手指,想让大夫瞧瞧,会不会回去了肿起来变红什么的。   京城的郎中对待客人都十分热情,“伸过来我看看。”   顾长衣把沈|的手往前递了递。   大夫:“错了,不是这只。”   顾长衣:?   大夫也疑惑地回望:?   他顿了顿,终于明白,需要瞧的,不是那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而是指腹蒙着厚茧的那只手。   恕他直言,没什么必要。   顾长衣顶着大夫“浪费钱”的眼神,心塞地带着沈|离开。   咋了,沈|就不能被烫伤了?   我家沈|一顿还吃二千两的金丝燕窝呢!   作者有话要说:   #富养# 第17章   顾长衣手上尚有积蓄,决定这一天都带着沈|玩。   顾长衣穿越到这里,不曾悠闲地逛过街,因此他自己也挺兴奋,什么街边小店老字号新字号都要进去看一圈,问问沈|有什么想要的,没有就光看不买。   沈|自然不会让顾长衣一直破费,一说买东西就摇头。   顾长衣不动声色地调查京城热销的商品,看见贵的,就问问为什么贵,贵在做工还是运输,一趟下来,心里大概有了把握。   他们一路上吃了不少小食,临近中午,顾长衣经过聚贤酒楼,他停下来,摸着下巴观察了一下里面的食客,又调取从前的消费记忆,大概是他能吃得起的。   三楼,一扇窗户半开着,欧阳轩往下看,随意地问道:“这手牵手逛了一早上了,你家夫人还有钱来吃饭吗?”   暗七震惊:“主子成亲没贺礼就算了,你还想收钱?!”   欧阳轩顿了下:“我以什么理由不收?”   暗七:“很简单啊,今天你第十八房小妾生了个儿子,老板高兴,全场免单。”   欧阳轩闲闲道:“我没有十八房小妾。”   “进来了。”   小伙计新来的,没见过顾长衣,看见他手上通体碧绿的翡翠,立刻热情地往里面请,先倒上茶水,再亮出贵价的菜单。   顾长衣:“我要另外一本。”   小伙计愣了愣,把更平价一些的菜单递过去:“今儿有大龙虾,不来两只?”   顾长衣打开菜单:“哦,那来一盘蒜蓉河虾吧。”   随后他又点了一只烧鸡,一盘竹笋炒肉丝,一碗青菜汤,配上两馒头,“就这些。”   小伙计调整好表情:“好咧,客官您稍等。”   顾长衣低声道:“以后我们再吃海鲜,啊。”   等他有机会去沿海,一定存上十年的量。在京城吃海鲜太贵了,顾长衣虽然舍得花钱,该抠门的地方还是抠。   “顾长衣?!”   一声质问带点怒火的声音传来,顾长衣心里一咯噔,转头一看,一个浑身上下都很有钱,但表情很臭的人站在他身旁,像是某个备胎。   钱华荣天天招猫逗狗,终于把他的有钱老爹气得半死,命令这个败家子去跑一趟货,亲自做个生意,不然以后不给钱。   钱华荣去了一趟,亏得底裤都掉了,回来被老爹大骂一顿,没收零花钱反省。与此同时,他听闻顾长衣嫁入侯府,顿时火上浇油,看谁都气不顺。   他给顾长衣花了那么多钱,就这样打水漂了?扔进青楼还能听个笑呢!   还听说顾长衣跟人在绿菱湖船震,管他真不真,总之特么那条船是他的!   “这就是你相公?那个傻子?有我钱华荣对你好?”   顾长衣知道他是谁了,冷下脸:“能好好说话就坐下来,不能就回你自己那桌。”   钱华荣一愣,妈的,顾长衣怎么一点都不心虚。   他气不过,但是他要面子,聚贤酒楼他经常来,在这跟女人吵架多跌份。   于是干脆就坐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盯着顾长衣和沈|。   这傻子除了比他高点,比他帅点,哪里比他好?   钱华荣跟顾长衣玩了这么久,不是没想过干脆娶了,不过顾长衣没答应。   顾长衣细心提醒:“人过来了,别忘了把菜一块端过来。”   钱华荣:“……”吃吃吃,他算是明白了,顾长衣只会蹭吃,没有真心!   小二立刻把钱华荣的菜挪过来,而顾长衣的菜还没上。   顾长衣看着钱华荣。   钱华荣下意识道:“吃啊,看我干嘛?”   顾长衣笑了一下,他自己倒是没动手,而是叹了口气:“钱少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不能违抗,对不起。”   沈|垂下眼,不知在看什么。   钱华荣气得拍了下桌子,他不是不懂,就是气不过,他听说顾长衣逃婚了又被抓回来,知道不能怪他。他觉得自己这一趟哪哪都不顺利,又被克扣了零花钱,陪自己花钱的美人也成亲了,悲哀!   他故意道:“既然你不能跟我成亲,那把我以前给你花的钱都还我。”   向女人要钱很没品,钱华荣承认,但是他现在比较缺钱,最重要的是,他不痛快,顾长衣也别想好过。   顾长衣微笑:“多少钱呢?”   备胎相见,第一步竟然是还钱,顾长衣心里苦,但又不得不还。   钱华荣叫来伙计:“也不多,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你就把我们月初在这间店的帐销了,哦,还有我今天这一顿。”   伙计笑容满面:“一共六十两。”   顾长衣看了一眼账单,钱华荣三号离京,这个月他们只来得及吃了一顿饭。   但是一顿饭就吃了四十多两。   今天钱华荣还点的比较少,十几两。   然而顾长衣刚才自己才点了不到一两银子!   他所有资产一共剩六十两,一键清空。   钱华荣觑着顾长衣,瞧瞧这翡翠的水头,他真是太善良了,就让顾长衣付了两顿饭钱。   顾长衣问伙计:“钱少的菜还有没上的吗?”   伙计:“一道红烧蹄o没上。”   顾长衣:“蹄o不要了,我的菜也不要上了,扣去五两,五十五两给你。”   钱华荣点的是贵价菜单,同样的菜名,不同的厨师和配菜,价格翻好几倍。   钱华荣小声逼逼:“就让你付个饭钱,这么小气,我给你买衣服的时候你说买几套,我退过一套吗?你身上这件还是我买的呢。”   沈|目光移到顾长衣身上,终于正视一个问题,顾长衣穿的所有衣服,可能都是面前这个大傻逼买的。   “这谁受得了啊。”欧阳轩刚下到一楼,就听见钱华荣的逼逼,他下意识看向好友,只见沈|周身都是低气压。   明明自己比钱华荣还有钱,偏偏媳妇穿的是别的男人买的衣服。   “哇……”欧阳轩打开扇子,挡住半张脸,跟暗七感慨,“你说你主子会不会冲冠一怒,不装傻了?”   暗七眼里迸发出光芒,他们都等着这一天,没想到夫人还有这种用处。   沈|听见了欧阳轩的话,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几件衣服罢了,更过火的事,顾长衣不是没有……冷静,不关他的事。   顾长衣见沈|不动筷,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吃饭,别客气。”   沈|脸色微僵,三个人中,他像个局外人。   顾长衣想跟钱华荣聊聊,自然地打开话题:“你这次南下,是做什么生意?结果如何?”   钱华荣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可以一吐为快,心想还是顾长衣懂他:“气死我了,我爹让我自己找门生意,我寻思着我啥也不懂,就天天到处花钱,陪你买衣服,我就去卖衣服了。   “不知道谁说的,京城的衣服最时髦,过一年半载,各地才会慢慢跟着穿。我就在京城做了一批衣服,弄到江南去卖。”   顾长衣感慨,这一通反向操作,怎么可能赚到钱。京城的衣服布料,大多来自江南,比如杭绸苏绸,若是要卖,最好是拿了图纸,去江南开厂,免了来回运输的费用。   钱华荣继续:“好不容易运到江南,完全卖不出去!你说江南女人眼光是不是不行,那么好看的衣服!”   顾长衣听到“女装“心思一动:“你卖的是什么款?”   钱华荣看了眼顾长衣:“就是我们每次去买衣服,你穿得特别好看的那些,我一共定制了十六套。”   顾长衣心情复杂,钱华荣卖女装知道参考身边女性的眼光,倒是没做错,问题是他参考的原主男扮女装。   适合顾长衣的衣服,真不适合其他人。江南偏爱的小家碧玉,在顾长衣身上就格格不入。   钱华荣:“那些女人是不是不识货?我卖的就有你身上这一套,你穿起来跟仙女下凡似的,一定是她们太丑。”   话音刚落,钱华荣觉得脚底发凉,他环顾一圈,没发现有人在看他。   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叙旧,完了还夸顾长衣好看,很好。   顾长衣揉了把脸,不好跟钱华荣解释他生意失败的原因,便道:“你想不想扳回一城,让你爹刮目相看?”   “想啊,做梦都想。”钱华荣警惕道,“你不会想坑我吧?”   顾长衣:“我要是想坑你,刚才那六十两我就不会替你还了。”   钱华荣一想也是:“你有什么主意?”   顾长衣:“这里不适合谈,我们换个地方。”   钱华荣:“行。”   顾长衣说完,发现桌上的菜竟然一筷都没动过。   “沈|?”顾长衣关心道,“不喜欢吃?还是不舒服?”   沈|看着对面,如实以告:“他太吵了。”   “咳咳咳……”正在吃鱼的钱华荣差点被鱼刺卡住,瞪大了眼睛,“我吵?”   顾长衣理解了一下,猜测是沈|不习惯跟陌生人同桌,便端了两盘菜到隔壁桌,把沈|牵过去:“我们坐这吃。”   钱华荣噎住,看着顾长衣,口齿不清道:“你忘了我们开雅间的情谊了吗?”   顾长衣:“管我坐哪,吃你的吧。”   沈|脸一黑,比聚贤酒楼的黑名单还黑。   当初欧阳轩把顾长衣和钱华荣的账本摆在他面前时,他就应该禁止钱华荣再踏进聚贤酒楼一步。   今天开始亡羊补牢。   用完午膳,三人转移到绿菱湖边,顾长衣给沈|买了个钓鱼竿,教他怎么钓鱼。   “鱼儿跟你一样,怕吵,一说话鱼就跑了。”顾长衣哄道,“你钓鱼,我躲着,在那边说一会儿话。”   钱华荣得意:“对,怕吵。”   沈|:“……”   顾长衣和钱华荣走远了些,在一棵柳树下停住,从这儿能清楚看见沈|,他比较安心。   顾长衣:“你回去问问你爹,有没有什么大宗货要从京城走的,我们把这活揽下来,先赚点钱,然后再去进货到京城卖。”   钱华荣:“就我们两个?我爹怎么放心交给我?”   顾长衣:“怎么说服你爹是你的事,你要是这一点都办不到,我们也没必要一起做生意。我坦白跟你说,之前我逃婚路过永州,正好碰上了通达山庄,我帮了对方一个忙,庄主送了我一张快运券,无论多少货物都能运,因此东西越多,我能从这张券转化出来的钱越多,我没有东西可运,所以找你合作。”   “通达山庄!”钱华荣捂住嘴巴,激动地确认,“那个江湖传说?”   “没错。”顾长衣点头,“但是通达山庄有个规矩,货物没送到之前不能宣扬,他们不走寻常路,不想被人追踪踪迹。”   钱华荣表示理解,肯定是什么特殊的办法,要是让别人勘破了还怎么一枝独秀。   顾长衣:“省下来的运费,我们五五分。”   钱华荣立即心动,这简直无本买卖,绝对亏不了,“行,我爹有一批玉石,从西北运过来的,玉质一般,但胜在块头巨大,堆在城外很久了。杭州有个富户,看中这批玉石,想做玉石床,夏天消暑,但运输太艰难,一直压着。”   顾长衣:“我给你七天时间说服你爹,但不能提通达山庄。七天后这里见。”   事业刚起步,顾长衣需要钱家这样的家底当障眼法,保护自己。   钱华荣被激起了斗志:“没问题!”   被扣零花钱这些天,他充分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去酒楼也只敢点四道菜,现在谁也不能阻挡他赚钱。等他回去好好表现一番,他爹肯定能同意。   钱华荣春风得意地回家。   顾长衣散步到湖边,嘴角噙着笑意问:“有没有钓到鱼?”   沈|失落地摇摇头。   暗七在树上叹气,我们主子根本无心钓鱼好么,一直盯着那边柳树下,眼睛都没移开一瞬。   鱼都咬了三次钩了。   有什么用,鱼咬钩了,媳妇差点没了。 第18章   “没事,下次再来。”顾长衣帮他把东西收起来,“我们还要去买东西。”   顾长衣和钱华荣聊完心情很好,沈|意识到这一点,不知怎么,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顾长衣剩下的钱不多,他货比三家,不惜多走一些路,选最实惠的。   他买了两床棉被,五十斤米面,三十个鸡蛋,一些崭新的锅碗瓢盆,一个小型柴火灶台,最后扯了两匹粗布,在杂货铺买了针线盒等鸡零狗碎的玩意儿。   不去黑心酒楼消费,五两银子很禁花,上面那些东西都不贵。   他买的东西多,老板亲自拉了辆小推车,帮忙送到侯府附近。   “谢谢老板。”顾长衣让他在侯府角门把东西卸下来,正要往里搬时,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小太监,经过沈|身边时,停了下来。   “沈大公子?真是您……”小太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出示了明贵妃的牌子,作揖道,“奴才是明贵妃身边的,娘娘刚得了一批布料,适合年轻姑娘,便做了几套衣服,让奴才送给少奶奶。”   沈|:“我见过你,在姑姑那里,你还给我荷花糕!”   顾长衣不认识什么贵妃的令牌,沈|说见过,他才相信。   小太监抹了把汗,欲言又止道:“奴才这趟出来还想私自回家看看妹妹,既然在这里遇上,能不能……”   顾长衣不疑有他,爽快道:“不用送到正门了,就放在这里,我待会儿让人从这里搬进去更近,你去看你妹妹吧,帮我谢谢娘娘。”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跑开。   两人一起把东西都搬回去,顾长衣打开包袱,数了数,一共二十套衣服。   沈|也才八套,他居然比沈|还多。顾长衣受宠若惊,不知道怎么报答贵妃才好。   沈|见顾长衣喜欢,心里舒坦了一半。冒充贵妃挺好使,下次还用。   顾长衣把旧棉被搬出来,换上新的,两匹粗布做成窗帘和门帘遮光。   他盘腿坐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穿针引线,裁剪缝合。共同生活,隐私还是很重要的。   这天他们添置了许多东西,院子总算像个住人的地方。   晚饭没心思煮,一次教多了沈|不一定能吸收。顾长衣找到偷懒的借口,于是煮了一锅米粥,解中午的油腻。   天色渐黑,两人各自洗漱睡去。顾长衣一个人睡觉,入眠的速度可以申请世界纪录,在暖和的新被窝里蹭了蹭,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另一边,沈|得到独处时间,连夜处理文书,有几处地方要他亲自走一趟,他犹豫了下,把信件搁置在一旁。   顾长衣在家,他走不了。   子时,沈|全部处理完毕,准备就寝。那床被褥他其实很久没睡过了,地道里有间寝室,里面配备齐全。   他并非什么都不讲究,却连累顾长衣跟他合盖了一晚上破被褥。   暗卫过来收走沈|批过的文书,轻声道:“主子,李峦来了。”   李峦是沈|常用的替身,身高肤色等都与他一致,再稍加易容,曾代替沈|在侯府生活一年不被发现。   沈|:“不用了。”   暗卫:“地道房间已经打扫好了,主子随时能住。”   沈|:“知道了。”   “属下告退。”暗卫钻回地道,等了等,没等到沈|下来,他顿悟,地道里的蚕丝被虽然轻盈柔软,但不是夫人买的,再软也没用。   沈|的想法很简单,顾长衣盖棉被,他也得盖棉被。   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辗转反侧一刻钟后,沈|有些恼怒,明明一个人应该睡得更踏实。   他坐起来,心想干脆通宵。   “啊――”   隔壁突然传来顾长衣的尖叫,沈|心尖一跳,几乎是瞬移到顾长衣门口,撞开了门:“怎么了?”   顾长衣坐在床上惊魂未定,眼睛黑白分明,带着被惊醒的呆滞:“老鼠,好大的老鼠……”   沈|疾步走到床边,黑暗中看见米面袋那里,有七八只硕大的老鼠围着。   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锅和灶放在沈|屋里,米面放在顾长衣屋里,于是顾长衣这屋就遭了老鼠。   “那么大的老鼠从我脸上爬过去!”顾长衣两只手比划,“尾巴细细的,这么长!”   他不怕老鼠蟑螂,但是半夜睡着被老鼠踩脸,跟鬼故事一样。   老鼠一家子估计没见过这么多米面摊开放着,饿惨了,舍不得离开。   沈|:“我、我会抓老鼠。”   顾长衣看着跃跃欲试的沈|,“抓吧。”   沈|:“你害怕,不要看。”   说着,他把顾长衣推到了隔壁,塞进自己被窝:“你在这、睡觉。”   被窝里还带着沈|的体温,顾长衣打了个呵欠:“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抓老鼠,可厉害了。”沈|朝外面走去,面无表情地吹嘘。   顾长衣眼皮打架,心想沈|之前应该就抓过老鼠 ,没有问题。   沈|抓了一把小石子,关上门,两秒之后,屋内只剩一群死老鼠。   他把老鼠扔到墙外,然后故意弄出大动静,让顾长衣以为他还在毫无章法地打老鼠。   砰砰咚咚一阵之后,沈|一脸心虚地站在顾长衣面前,明显犯了错误:“我、那个……”   “怎么了?”顾长衣跑过去一看,被子上面一滩水,还有一个歪倒的水壶,肯定是砸老鼠砸的。   顾长衣“啊”了声,这说明什么,说明床上被老鼠爬过两次了,不洗也得晒晒消毒。   “我们晚上可能还要挤一挤了。”   沈|:“哦。”   “我不用盖被子。”沈|补充。   顾长衣讲理:“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半夜起来帮我抓老鼠,我很开心。”   轻声的语调像午夜散发幽香的白昙,没有攻击性,攀爬了每一寸荆棘刺,沈|摇摇欲坠的正义突然拨正:“我不睡,我在这里看着,老鼠要偷我们的东西。”   老鼠全家已经整整齐齐地在墙外了。   “让它偷呗。”顾长衣揪着沈|的衣领,把他拉到隔壁,“不睡觉怎么行。”   顾长衣太困了,主动钻到里边,挨着枕头睡着。   沈|悄悄地将被子全盖在顾长衣身上,盯着漆黑的屋顶,略微怔忪。   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想跟顾长衣同床共枕?还是不放心让顾长衣睡老鼠乱窜的屋子?   思绪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讨厌钱华荣用熟稔亲近的语气跟顾长衣说话。   不止钱华荣,还有穆兴文,孟舒笙,暗夜客……   列举法触目惊心。   大半夜的,沈|想起暗三调查出来的名单,气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顾长衣有毒,别沾。   翌日。   顾长衣神采奕奕,对沈|道:“今天我要出门打工,你在家里乖乖的。”   沈|:“打工?”   顾长衣把头发扎起来:“就是赚钱。”   沈|嘴唇动了动,他有手有脚,让媳妇出去打工,这不是装傻就能混过去的混账事。   要么阻止,要么给顾长衣安排轻松的活计。   顾长衣适合去他名下的当铺、酒楼、染坊……还是衣坊?   好像也没有区别,打工是不允许的,最多当当甩手掌柜。   顾长衣把一盆衣服放在沈|面前:“你在家洗衣服,中午等我回来再做饭。”   沈|抬头,注意到顾长衣穿的是一件旧袍,不知道谁买的,总之不是他送的。   盆里的是两人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得冒尖了。   沈|沉默,他的衣服都是暗卫拿去洗的。   顾长衣:“会吗?”   沈|重重点头。   顾长衣拎起包袱,放心离去。   暗卫从墙上冒头,两个去跟随保护夫人,一个过来把木盆端走。   主子的衣服当然手下来洗。   沈|抬了抬眼:“放下。”   暗五:“啊?”   沈|:“没听清?”   暗五不知所措地把衣服放下,嗖地窜回了暗处。   暗六拍了他一巴掌,傻逼暗五,他还是喜欢跟暗七搭档,可惜每次跟踪夫人的差事都被人抢先了。   那盆里还有夫人的贴身衣服,主子能让别的男人洗吗?啊?   暗七说了,我们主子占有欲可强。   暗五惊奇:是这样吗?   ……   沈|打了一桶井水,开始搓衣服,他先洗自己的试水,动作不甚熟练,过了两遍水就一整坨晾在竹竿上。   接着他开始洗顾长衣的,摊开衣服的时候,里面掉下来一小件轻薄的白色亵衣。   沈|目光顿时被烫了似的移向别处。   他把亵衣先放到一旁,抓起顾长衣的长裙,像对犯人用刑一样,怼着搓衣板使劲搓了两下,然后捏在手里拧干,随着丝丝布帛开裂声,长裙变成了抹布。   傻子能有坏心思呢,不过是力气比较大罢了。   要怪只能怪钱华荣买的裙子布料劣质。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被搁置的亵衣,微微眯起眼――这会不会也是别人买的?   沈|思索许久,最终没动手,轻轻拧干之后,和那团破布一齐挂在竹竿上。   春日阳光温软,从早到晚晒一天往往无法干透,何况在这四面高墙之中,日头很快就被高墙遮挡。   沈|走进地道,查看各地收上来的账本,“把京城各地的地契给我。”   暗卫送上地契以及平面图。   沈|垂眼,睫毛落下一片锋利的阴影,对着地图认真研究起来。他想重新挑一个住处,不能总让顾长衣跟着自己吃苦。   新住处,院子要大,园林要雅……他每一处产业都看了一遍,还让暗卫去把欧阳轩的地儿也拿来,精挑细选,再三对比,最后选定一处。   “建筑全部翻新,地道连接到这里,尽快开工,不计代价。”   不知不觉一早上过去,沈|从地道出来,看见顾长衣的房门,这才想起忘记把湿了的被子拿出来晒。   簇新的棉被,中间颜色深了一块。   今天晒不干了,除非生火烤干。沈|慢吞吞地看了一眼洗坏的衣服,微微抿唇,要是两件事都没办好,顾长衣回来会不会生气?   烤还是不烤,这是个问题。   “主子,夫人快回来了。”暗四提前回来通知。   沈|:“她今天干了什么?”   暗四面露难色,总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离间之嫌。   沈|脸色微沉:“说。”   暗四:“夫人先去了最近一家成衣店,说要卖衣服。那家店是咱们的,掌柜见是夫人,出价很高,夫人一高兴,就说先卖十套,下午再卖十套。”   沈|不可置信:“我送的那二十套,全卖了?”   暗四低声:“是。”   沈|抿唇,顾长衣不喜欢吗?昨天接到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顾长衣可能是太缺钱……缺钱凭什么只卖他送的?!   沈|压了压火气:“然后呢?”   暗四:“然后夫人在街上逛,遇到了……孟舒笙。”   那个与顾长衣游湖,并传出“船震”流言的书生,顾长衣与他再次相约绿菱湖,相谈甚欢,临近中午,还一起吃饭。   主子脸色越来越黑,暗四声音越来越小,难怪暗七让他先回来,简直是回了龙潭虎穴!   沈|眼里射出冷意:“相谈甚欢?一起吃饭?”   暗卫瑟瑟发抖,不敢回答,怕越描越黑,他道了声“夫人到门口了”,以八百倍的速度遁匿。   沈|站在院子里,满身风雨欲来。   说好了别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说好了他去打工,自己在家里洗衣服。   吃饭是假的,打工也是假的!   他给顾长衣洗衣服的时候,顾长衣在跟人泛舟游湖。   他愚不可及。 第19章   顾长衣早上拎着包袱出门, 没走两步就看见一家略眼熟的成衣店,裙子风格和贵妃送的很像。   他便进去试试运气。   谁知老板格外好说话,按进货价收顾长衣的衣服。   顾长衣喜出望外:“我家里还有十套。”   不是他不珍惜贵妃的礼物, 实在是……没脸穿。   二十套衣服,粉红、粉绿、粉紫……非常少女,像大直男给女朋友挑的裙子。   当然,他没有讽刺贵妃直男的意思。   衣服款式漂亮,做工精细, 一看就是上心了,贵妃没有给他选嫁为人妇后稳重成熟的衣服, 而是把他当小姑娘一样体贴,顾长衣非常感激。   感激是真的,没脸穿也是真的。原主的衣服里,顾长衣勉强接受白色、大红两种颜色, 粉色真的受不住。与其闲置着,不如换钱给沈|买午饭, 相信贵妃不会怪他。   顾长衣一说还有十套, 老板似乎是想起什么, 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下, 硬着头皮道:“……行。”   顾长衣露出笑容:“谢谢老板,老板真好。”   他高兴地踏出门槛,盘算着中午干脆不做饭了, 买现成的回去。   店老板看着顾长衣欢快的背影, 抹了把汗, 喃喃自语:“谢谢,你才是老板……”   完蛋,他好像把主子送夫人的衣服都买回来了。   ……   顾长衣今天出来只想干些简单的活计, 麻痹承平侯,比如去码头卸货。   干活之前,他得去买一个超大的编织筐,带盖子的那种。他把货物放在编织筐然后收进无涯境,就没人看得见他筐里究竟有什么。   顾长衣找了一圈,见到的竹筐都不太满意,缝隙太大了,不够隐秘。   他从一家杂货店出来,突然被人叫住。   顾长衣加快了步伐,开玩笑,脸盲遇到打招呼的路人最好是当没听见。   那人锲而不舍地追上来,跑到顾长衣面前:“顾姑娘,你还在生气?”   顾长衣扫了一眼,对不起,想不起来是谁,便绕过他:“我有事。”   孟舒笙小跑跟上:“那日在绿菱湖,不是我不救你,我、我不识水性,有心无力……”   顾长衣停住,上下打量他,原来你就是孟舒笙啊。   孟舒笙不是京城人士,家底微薄,原主愿意跟他凑一块,并且资助他,无非就是觉得这人千里迢迢来京,沿途见识增广,饱读诗书,可能对他寻找布郦族有益。   然而孟舒笙跟原主在一起,天天就会仿造诗经作诗,酸得很,原主没读过诗经,以为他有些才华,将来能入翰林院,帮他查资料。   顾长衣笑着看他:“春闱结束了?”   孟舒笙总觉得顾长衣对他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了,但是一见顾长衣的笑容,便将所有疑惑抛在脑后:“嗯。”   顾长衣话里有话:“那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我已经成亲了。”   孟舒笙惭愧地低下头,“怪我,没能早日中举,向令尊提亲。”   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顾长衣的婚事,侯府伯府联姻,不是他这个升斗小民能置喙的,且春闱将近,他便将心思都放在了科举上。科举结束后,他也不敢找顾长衣,一则对方成亲,二则绿菱湖一事,他怀愧在心。   顾长衣眼珠一转,原主在孟舒笙身上投资了不少,如果一点果实都没摘,岂不是太亏了。   至少要跟孟舒笙打听打听。   他笑道:“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了,要不去绿菱湖走走?”   孟舒笙眼睛一亮:“好。”   顾长衣一边走,一边将话题往各种民间传说引,孟舒笙做文章不专心,传记野史倒是看过不少。   想来专心考科举的正直书生,也不会天天跟姑娘游湖。   顾长衣来到上次他两坐船的地方,果然看见钱华荣的画舫还停在那里。   这船是钱华荣买来,专门与顾长衣游湖。他上次落水匆忙离开,画舫还保留那时的样子。   在高手林立的架空世界,顾长衣谈及布郦族,声音自觉压低:“我最近读了一篇文章,你说世上有没有桃源?里面的人只能他们主动出来,外人找不到?”   孟舒笙:“交通闭塞,四面天堑之地,算不算上桃源?这样的地方不少,但大多穷乡僻壤。”   顾长衣皱了皱眉,原主母亲不像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于是换了个说法:“我最近听了几回说书,觉得说书人没什么本事,不过是将民间传说糅杂在一起,毫无新意。我倒是构思了一个故事,想卖给茶楼。但是故事嘛,真真假假最吸引人探究,全靠想象反而悬浮无趣,因此我想请教你一些传说,给我的故事加上真实可考性。”   孟舒笙落魄时,也给人抄过杂记,编过故事,非常理解顾长衣的需求,问道:“你想加哪种传说?”   “有没有从前显赫,后来销声匿迹的家族?或者因故被打压,不能在世上露面,或者怀璧其罪,隐姓埋名……”   孟舒笙:“民间传记里倒是有很多,一时半会儿……”   顾长衣抓了一把瓜子:“你只管说,我有时间。”   孟舒笙:“据说西南有一巫族,能驱使蛇虫,最厉害的巫女曾驱使百万毒蛇,赶走南面入侵的敌人。”   “哦?那为什么没有了?”   孟舒笙:“巫族代代以女子相传驱术,盛极一时,后来大概有十年,族里没生出女儿,大巫女早逝,便断了,从此销声匿迹。”   顾长衣:这应该不是。   孟舒笙:“清河姜氏,前朝摄政王的族人,曾经掌控江南,树敌无数,后来被清算,放话百年世仇,不死不休,族人一夜之间逃亡南洋,连祖宅都烧干净了。”   顾长衣:“……这样。”应该也不是。   孟舒笙:“听老人说月牙山上有狐族,乱世就会有狐女出生,各个皆妖惑美艳,迷惑君王,盛世则相貌平平,相安无事。”   顾长衣给孟舒笙倒茶,啧,走向开始离奇了。   接下来,还有蜀中白方丘,族人个个貌美如花,男女莫辨,避世而居,曾有好色昏君派兵寻找,无果。   还有北昊离人井,原先人口昌盛,后来井水出了问题,族中男孕女不孕,男子又难产,族内萧条,族人不得不背井离乡,不敢提及过去。   ……   叹为观止。   孟舒笙总结:“这是都是书上看过的,从来没有人看过真的。”   顾长衣听了一早上,脑子里充斥着怪诞奇闻,有些懵,觉得哪个都跟亲娘对不上。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顾长衣捂住了小腹,不知不觉竟然中午了。   孟舒笙说了一早上口干舌燥,见状连忙道:“不如我们去吃饭?”   顾长衣不想请客:“最近有些拮据。”   孟舒笙以前收了顾长衣不少钱,现在春闱结束,用钱的地方少了,他也不想每次都只跟顾长衣不花钱地游湖,顾长衣嫁了个傻子,他请他吃饭安慰一番,正好借此显得自己比傻子体贴,高下立现,博回美人的好感。   “我请。”   顾长衣:“行。”   他没太为难孟舒笙,选了一家便宜的小店,点上七八道菜,“今时不同往日,我既已嫁人,便要和你避嫌。”   顾长衣说着,把桌上的菜,都分成了两部分,“我们分开吃。”   孟舒笙:“……好。”   顾长衣撑着下巴,看着孟舒笙吃,搭两句话,饭菜都没怎么动。   “我说,你吃,别停。”顾长衣催促。   等孟舒笙吃得差不多了,顾长衣叫来小二:“我这些打包带走。”   中午不用做饭了。   顾长衣快饿死了,说好了和沈|一起吃,他就没怎么动筷,不欲吃独食。   孟舒笙一吃完,他走得迫不及待,也懒得管对方什么表情了。   孟舒笙盯着桌面另一半整整齐齐的空盘,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顾长衣好像不是为了跟他吃饭,而是为了打包回去给傻子吃。   孟舒笙皱眉,不至于,傻子有什么好?   一定是顾长衣避嫌同桌而食,却又忍不住和他多说几句话。   ……   孟舒笙吃饭太慢,菜都凉了。顾长衣欢快地跑回家,在路边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夹着菜吃,就不用加热了。   他推开门,看见沈|站在院子里,叫道:“把碗筷拿出来吃午饭。”   沈|:“不做饭?”   顾长衣:“哦,我刚才跟人吃饭,打包――”   沈|早已知道原委,忍不住问了一句,更加失望。大步走回房间,硬邦邦道:“我不饿。”   他才不吃顾长衣跟男人约会的剩饭。   情敌请顾长衣吃的,他不缺这一口。他若是吃了,等于默许顾长衣跟人游湖,他借此在后面捡一口吃的。   他没这么大方,反觉屈辱。   门吱呀一声关上,顾长衣站在院子里,摸不着头脑。   是真不饿,还是怎么了?   顾长衣环视一圈,看见竹竿上两坨湿哒哒的衣服,他过去把衣服摊开,发现自己的那件洗破了。   顾长衣扔下衣服,走到沈|门前,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会洗衣服呀?”   把衣服洗破了,所以生闷气?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办不好?顾长衣皱眉,据说傻子都会有莫名其妙的坚持和执拗,得顺毛摸。   沈|躺在床上,扯了被子蒙过头,他就是不会洗怎么了,他以后再给顾长衣洗衣服就是脑子进水。   顾长衣:“我的衣服坏了,你的没坏啊。”   沈|心里一紧,几乎以为顾长衣发现了什么。   这样幼稚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没有下次了,无论顾长衣跟谁在一起,都随他去,这是顾长衣的爱好,强行干涉两败俱伤。   手指松开又攥紧,排除万难才将“占有”的念头压进尘土里。   沈|面上闪过不甘,发狠地咬了咬牙,仿佛心尖上新长出来的肉被挖去一块。   挖掉了就跟从前一样了。   在顾长衣心里,他跟那些知己没什么不同,顾长衣说自己出门打工,骗傻子乖乖呆在家,就像他骗钱华荣孟舒笙穆兴文一样熟练。   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他是傻子,会多分一些同情。若是以此来要求更多,是混账,是自不量力,是尊严扫地。   自己怎么就信了呢,明明早就见识过了他的胡说八道。   这两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数次提醒自己,却总在看见顾长衣时忘记警惕。   再不悬崖勒马,前头就是深渊了。他不会一个人跳,他必定拖着顾长衣。   然而顾长衣还站在深渊另一侧,一遍一遍喊他:“男女衣服材质不同,是我考虑不周,你洗自己的很干净,已经很厉害了。”   “真不吃啊?不饿吗?”   沈|良久才从胸腔里憋出一句:“不吃。”   声音里带了点恼意。   顾长衣饿极了,见沈|不合作,也有点生气。他还没因为衣服坏了生气,沈|有什么好气的。   “行吧。”   他回到自己屋,就着热馒头,把红烧肉和青菜夹在馒头里,狼吞虎咽。饭菜吃完一半,顾长衣把剩下用一个大碗倒扣住,放在沈|门前。   他拎着剩下十套衣服,沉默了下,道:“我出门了,晚上不回来,饿了就煮鸡蛋,你会煮的。”   屋里没声,里面的人好像睡着了。   两人瞬间变成了陌生人一样,明明昨天还牵手逛街来着。   顾长衣抿了抿唇,见鬼了,有空再哄吧。   今晚有艘船要开到玉顶山,玉顶山盛产石料,船主在码头招临时工,晚了就排不上队了。   顾长衣飞快地卖掉衣服,买了一个大筐,就往码头去。   顾长衣走后,屋内传来一声桌椅碎裂的声音,地道都震了三震。   沈|紧紧握着拳头,面露苦涩,不去想顾长衣今晚去哪,说好了放手,就是砍掉一只手痛不欲生也得放。   “把李峦叫来。”   替身到位,沈|直接去城外的破庙,他和欧阳轩本来约好一起去见一位师傅,因为成亲了走不开,让欧阳轩一个人去。   顾长衣今晚不在,他必须给自己找些事做。   破庙里。   欧阳轩再三确认:“你主子宁愿在家洗衣服,也不跟我去见谭师傅?”   事业心呢?   暗卫长冷漠着脸:“主子派我为代表。”   欧阳轩:“但是谭师傅眼神毒辣,说要见你家主子,就是要见,咱们两个人,怕是拿不到他的配方。”   谭师傅是湖州人,半年前无意间发现了威力巨大的火药配方,若是流传出去,战场格局都将改变。   明日楼第一个发现,封锁了消息,向他买手中的配方。   谭师傅坚持要跟明日楼的老大见上一面,他有条件要谈,否则宁可让配方烂在肚子里。   暗卫长觑了欧阳轩一眼:“主子说,若是你不顶用,他再亲自来。”   欧阳轩胸闷,激将法就能改变你在家洗衣服的事实吗?   他感慨不已:“原先你主子只是表面苦,暗地里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现在呢,洗衣做饭洗碗……这些他以前可从来不干的。”   石头也会动心,千古奇闻。   他在这边疯狂挖苦,余光突然看见沈|出现在破庙门口,顺口吐出了一句:“衣服洗完了?”   咻一声,长剑掠过头顶,钉在了身后的墙上,墙皮落下一阵灰。   欧阳轩:???还不能说了?   等沈|走近了,欧阳轩才看见他冰霜齐压的神色,目光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欧阳轩下意识去看他身后的暗卫:怎么了?   暗六摊手,您老踩到雷池了。   沈|:“还愣着做什么?”   欧阳轩惊讶:“你也要去?”   “嗯。”   谭师傅年轻时在宫里做工,因得罪权贵,被打得半死赶出宫外,回到湖州谋生。因此,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踏入京内半步。   见面地点在京城周边的一个镇上客栈。   沈|:“火药试过了?”   欧阳轩心道,这时候才问,这几天都干嘛去了。   “在玉顶山试了,按点埋好之后,石头炸得到处都是,现场伪装成山崩,现在很多人都去山上运石料。”   欧阳轩灵机一动,拐弯抹角道:“你不是想造园子,我看那边的石头不错,可以弄来打地基。”   沈|二十年来都没想过建府安家,平时不是出门办事,就是歇在侯府下面的地道,欧阳轩常常怀疑沈|其实就是块石头,扔哪都行。他很希望沈|有个稳定的家,侯府那不是家,是窒息的牢笼。   顾长衣真的改变了沈|很多想法,不知是福是祸。   沈|自嘲道:“不建了。”   暗六瞪了欧阳轩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主子好不容易想有个家,兄弟们也好沾一沾光。   主子睡地道,他们当属下的,怎么忍心吃香喝辣。   入夜之后,一行人抵达镇上,见到了谭师傅。   谭屏年纪五六十,年轻时落下病根,头发接近花白,他坐在藤椅里,半阖着眼:“这配方我只卖一次,但有条件。”   当时他家里炸了之后,明日楼过来查看情况,在未知前情的情况下,帮了他一把。   谭屏觉得属下这样热心,当主子的应当也不差,他可以把配方卖出去,换余生富贵安稳。   前提是配方不能用于伤害平民百姓,不得先用于两军交战,变成皇权扩张的利器。除此之外,开山炸路,大有生意可做。   如果明日楼能答应,他卖得才算安心。   怕对方表面应允,出尔反尔,谭屏要求见一见幕后之人。   他活了半辈子,自认会看人,但是如果看走眼了,那也没办法,问心无愧,他总要先顾及自己活得好。   沈|:“老先生要见我,想来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附加条件,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谭屏:“你说说,我会提什么?”   沈|面无表情:“我只做正当生意。”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直白,谭屏笑起来:“陪我下一盘棋,价格由棋局定。”   这就成交了?欧阳轩抱臂站在一旁,觉得谭师傅要亏了,他就没见过下棋能赢过沈|的。   两炷香后,沈|落下一枚白子,局面微微逆转,由沈|稳赢的局面变成死局。   谭屏眼睛一眯,他果然没看错人,对方不怕他喊出天价,而是放水让他家财万贯过个好晚年了。   他是个臭棋篓子,输了才会漫天要价,便宜这后生了。   “我要一个庄子,需得在……”   要求不多,很容易办到。欧阳轩看着从头到尾一脸淡然的沈|,一时竟然不知道,他是出于善意放水,还是一落子就看出谭师傅是个臭棋篓子,故意不赢他。   ……   顾长衣赶到码头报名,不只是为了打工,他听说玉顶山的石料是没主的,任何人都可以去运。   他明面上搬砖,暗地里收进一批,等时机合适了卖出,无本买卖,非常合算。   码头排队的人有十几人,顾长衣飞快凑上去,被老板拎出来:“小姑娘凑什么热闹。”   顾长衣:“我力气大。”   老板:“这倒是看不出来。”   顾长衣:“您让我试试,要是我不行,您再赶我走,行吗?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父母双亡,还有个弟弟要养,弟弟中午都没吃上饭。”   全是大实话。   老板被一番话勾起恻隐之心,想起自己远嫁的姐姐,未出阁时也对自己这般好,他道:“行了行了,让你试试。”   顾长衣:“谢谢老板。”   一拨二十人凑齐后,一艘船从河面开过来,吃水很深,行驶缓慢。靠岸之后,老板指挥工人去船上卸货。   顾长衣背着他的大竹筐,排队在最后。   “你注意点啊,摔了不负责。”   “好的。”   轮到顾长衣,他打开筐,一块一块往里装石料,这些石料切边整齐,在山上加工过,每块大概两三个砖头大。   装满之后,顾长衣盖上盖子的瞬间,嗖地把石头都收进无涯境,只留下一小块压底。   他假装艰难地背起竹筐,两边的麻绳勒进肩膀,步伐踉跄,走了几步,才稳住重心,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小看你了,力气不错。”老板夸赞顾长衣,“跟着前面的人走。”   顾长衣两手压着麻绳,才能让绳子有负重的紧绷感,等人少了,他悄悄放开绳子。只背了一小块石头,肩膀居然就有点酸,顾长衣盯着前面十几人,有青壮年,也有老年人,平头百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出来谋生。   顾长衣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涩。   老板重修祖宅,地势偏高,一群人背石头上去,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顾长衣一言不发,默默地把石头倒出来,在管事那里记个数,拎着筐往河边走。   麻绳摩擦肩膀,微微刺痛,来回几趟之后,痛觉更深了。   顾长衣抿嘴,自己未免太细皮嫩肉了,有点羡慕旁边几位肌肉扎实的兄弟。   搬了五趟之后,假干活的顾长衣跟真干活的工人,齐齐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顾长衣累得脸颊爆红,汗水都挂在了睫毛上,一眨眼就扑簌落下来。   “姑娘,真有你的。”其余人纷纷给顾长衣比大拇指。   顾长衣心虚地笑笑:“彼此彼此。”   他都这么努力地干活了,承平侯应该放心他掀不起风浪了吧?   一船的石头搬完,老板开始发工钱,按件计钱,拿完钱再去那边领个馒头,临时工们就散了。   顾长衣领到了二十枚铜板,把馒头让给了队里的老人家。   他数了又数,细心地藏起来,凑到老板面前:“船是不是还要开到玉顶山运石头呀?”   老板道:“你想干全程还有力气?”   顾长衣:“有。”   老板端着一碗面,蹲在河边吃:“天快黑了,我们连夜干活,你想清楚了。”   顾长衣有点饿:“我没问题。”   他见老板似乎要吃完面才开船,咬了咬牙,蹲在他面前,厚着脸皮商量道:“我想回家一趟,很快的,能不能等我回来?”   老板很懂:“看你弟弟?”   顾长衣:“嗯。”   老板定定地看了顾长衣一眼,想起自己姐姐,无奈道:“哎,长姐为母,去吧。”   “谢谢!”   顾长衣飞奔回家,路上买了四个肉包子。   暗七揪心了一下午,就差跟暗四一起抱头痛哭。   夫人真的在打工,夫人在码头搬砖啊!   他们误会夫人了。虽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主子真相,但是出京实在太远了,等他们找到主子,主子自己都该回来了。   见顾长衣回去,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要是夫人搬砖出了什么意外,主子回来肯定削死他们。   对哦,主子出京了!家里那位是替身!   暗卫瞬间惊恐,这下不管是不是来不及了,立即派人去通知主子。   ……   推开门的时候,顾长衣心想,要是让他看见午饭原封不动,看他怎么教训沈|。   结果,午饭还真他妈没动过!   顾长衣一口气噎住,气得咬了口包子。人饿着容易生气,他吃饱了再说。   顾长衣两口吃完包子,去自己屋里喝了口水,怒气消散九分,想到沈|现在一定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一点怒气也没了。   他过去敲门,语气不容商量:“出来,吃饭。”   门窗啪啪响,暗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李峦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他要是不接话,夫人更加生气,万一想要休夫……   李峦是从十二岁起给沈|当替身,这一刻是从业以来最大的挑战。   不出去吧,激怒夫人,出去吧,夫人和主子同床共枕这些天,互相都很了解,他别说露脸,伸个手指都能被逮住。   “沈|!”顾长衣赶时间,没空跟他叽歪,正抬脚踹门时,余光看见门口探头探脑站着一人。   可不就是沈|!   原来出门了,害他白白叫门那么久。   远处的暗七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二公子怎么来了。   完了,这下夫人要是踹门,主子装傻的事就大白于天下了,得想办法阻止。主子装傻的事最多只能夫人知道。   顾长衣看见沈|,马上心平气和,把两个肉包子塞到他手里,道:“吃。”   沈[:“我不饿。”   又是这句。   顾长衣一双美目微眯:“劝你还是听话,我脾气不怎么好。我去打工了。”   说着,他小跑出门,留下风中凌乱的一干人。   沈[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不吃会怎么样?   李峦:“……”   暗七:“……”   不是,那不是我们主子啊!夫人是急花眼了吧!   暗七忧心忡忡地跟上顾长衣,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总觉得隐藏了更大的危机,三言两语道不明白的那种。   沈[伫立了一会儿,上前敲沈|的屋门:“哥,你在吗?”   李峦:“……”不在。   沈[敲了一会儿门,里面都没有应答,只听见在床铺上翻身的动静。   他哥不愿见他。   沈[心里倒也没怎么失落,他只是路过花园听见顾长衣喊人的声音,顺路来看看。   父亲说过,他们没有兄弟缘,靠近容易招祸。   ……   顾长衣搭船来到玉顶山,天完全黑透,山在河畔,倒影黑漆漆的。   一下船就往上爬,爬到顶时,碎石随处可见。   铿铿锵锵的声音此起彼伏,老板请人将碎石凿成四四方方的,再运到山下。   顾长衣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轻微的火药味,待要再闻,那味道便和铁锤击打花岗岩的火花和粉尘融为一体,无从分辨。   顾长衣皱眉,这真的是山体自然崩解产生的石头吗?他怎么看着像人为炸山炸出来的。   管他是不是,反正白给的石头,不要白不要。   他说自己要小解,便往又高又乱的石头堆里钻去,很快隐没身形。   暗卫适时止步,改成给夫人放风。   顾长衣装石头很有技巧,一大堆里头的,只拿一些,尽量保持原状。他专挑直径半米左右的石料,不仅能卖,他遇到危险时,还能用来压人,比暗器都好使,多多益善。   默念着无涯境,顾长衣绕到山体背光处,伸手不见五指,他更加肆无忌惮,凡是摸到的,大的小的都不放过,无涯境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往回走的时候,路都宽敞了。   太爽了吧,有种老大爷超市抢免费鸡蛋跑了第一名的感觉。   顾长衣心满意足,乖乖拎起竹筐,去给老板背石头。   “回来了?真怕你这细皮嫩肉的被狼叼了。”老板指着工人那边,“去干活吧。”   顾长衣快步过去,看见工人的做工办法,顿时沉默。   那些小块方整的石头现在还不用搬,目前要干的活是把大石头滚到山下,到时候请师傅在山脚雕龙刻凤,整好了再运回去当石墩子。   只见工人用力滚着石头,滚到了某处断口,直接推了下去。   这……好像就不能作弊了。   老板极为热心:“山上风大,筐我给你拿着,绝对不让风吹跑。”   说话间,老板就把筐拿走了。   顾长衣闭眼,我的筐……   他大无畏地走向石头,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顾长衣使出吃奶的力气,整张脸都憋红了,终于把石头翻了一面,向前滚动0.5米。   他瞪着面前的石头,不知怎么想起中午沈|的脸色,又冷又硬,跟这臭石头一样。   再硬的石头,他用杠杆原理都能给他撬开。   对哦,杠杆原理……不行,没有铁杵,撬不动。   顾长衣振动起来,拼了老命把石头滚到了断口处,最后一推,石头顺着小道直直下滚,消失在黑暗中。   顾长衣擦了把汗,信心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更少了。他又去滚了两个,浑当锻炼臂力了。   月光从乌云中挣扎出了一瞬,照亮顾长衣因为用力而憋红的脸,豆大的汗水滑入衣领,鬓发贴在脸上,非常狼狈。   暗七急得抓耳挠腮,夫人天黑之后,好像变得虚弱了。   山顶风大,流这么多汗,容易着凉。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和暗四商量了下,决定假装狼叫。   他们二人分开潜伏,不断变换方位,嚎一声嗷呜,换一个地方,凭借出色的轻功,和石壁的回音,达到了立体环绕声的效果。   风声中,狼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四面八方潜伏而来。   尽管工人加老板有十来个,但是谁都不知道有多少狼在周围,黑夜对于狼更有优势,下一刻似乎就能从背后蹿出来咬断脖子。   老板当机立断:“下山,明天再干。”   工人马上放下手里的石头,争先恐后地跑下山,反而是不干活的老板和顾长衣落了后边。   暗七和暗四怕夫人急中生乱,默契地减少了嚎叫。   顾长衣觉得那狼群好像离开了,他想拿回自己筐,却被老板死死攥着筐沿不放。   “嗯?”   老板擦了擦冷汗,格外惜命:“你把筐卖我吧,一两跟你买。”   顾长衣了然,老板是怕遇上狼群跑不动,可以找个夹缝处就地把筐倒扣,罩住身体。他这个筐又大又厚实,当保护罩不错。   老板见顾长衣不说话,学顾长衣卖惨:“二两。我跟我姐约好修完祖宅去看她,我姐刚生了儿子,我要去当舅舅的……”   顾长衣:“就一两吧。”   他下午今天累死累活赚不到三十文,这不比搬砖简单。   倒卖东西真赚钱啊,净收入一两。   顾长衣由衷感慨。   他和老板飞快下山,中途滑了几次,二话不说爬起来,以免掉队。   到了船上,一群人才算真正放心。船舱本来用来装石料的,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倒是可以用来睡觉。   “今晚在船上睡,轮流守夜,明天早上再说。”老板感念顾长衣方才一筐之恩,把自己的小舱让给了顾长衣,和大家伙睡大舱去了。   顾长衣脏得跟烟囱爬出来的猫似的,但是实在太累了,他从无涯境拿出来自己的衣服铺在床上垫着,用一块大石头挡住木门,一挨床铺就睡着了。   水波轻晃,像低吟的摇篮曲,顾长衣不晕船,睡得十分舒服。   同一时刻的京外,却是明月中悬,孤高旷远。   “喝闷酒?”   欧阳轩半夜醒来,觉得屋顶有人,干脆披衣出门,果然看见沈|坐在屋脊上。   沈|扔给他一把酒壶。   欧阳轩接住:“ 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识――”   “滚。”   欧阳轩笑了笑,他从暗卫那里听到了全部经过,不禁感慨命运弄人,顾长衣是什么人,他不是没提醒过沈|。   当时不屑一顾,现在横吃飞醋。   欧阳轩知道沈|是不甘心,好不容易遇上令他有成家念头的人,不甘心放手,然而他天性使然,做不出强买强卖的事。   人各有性,相性不合,在一起徒增痛苦。   欧阳轩勉强劝劝:“要不你跟顾长衣挑明,试一试也无妨。”   沈|自从遇上顾长衣后,才有了点烟火气,欧阳轩全部看在眼里。   不试试,后悔一辈子怎么办。   沈|顿了下,闭了闭眼,“算了,我怕我控制不住。”   “怕什么――”欧阳轩扭头,在沈|眼里看见了一剑十个人头的狠戾。   他默默按下震惊,想想顾长衣遍地开花的知己,由衷道:“还是悬崖勒马吧。”   他怕沈|的情敌都脑袋开花。   喜欢上一个人,却把自己变成陌生的模样,那是喜欢错了,不值得。   远方一道黑影闪过,沈|和欧阳轩同时关注到。   欧阳轩:“京城方向,这么急,来找你的。”   他正大光明看沈|的脸色,捕捉到了对方明显的紧张――看来真栽进去了,这时候了第一反应是担心顾长衣。   暗卫飞进院子里,火急火燎地报告:“主子,夫人晚上突然带饭回来给您。”   欧阳轩眼皮一跳,这若是在战场上,光凭这一句话就能扰乱了沈|的军心,一败涂地。   暗卫:“还有,夫人真的去打工了,夫人在码头搬砖!”   砰――   一壶酒摔在院中,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   再看屋顶,哪里还有沈|的影子。 第20章   翌日, 天没亮船上就到处都是走动声,船板砰砰直响。没睡够的顾长衣艰难地爬起来,赶紧把东西都收回无涯境。   摸门口的石头时, 掌心突然一阵刺痛,顾长衣匆忙看了一眼,才发现两只手推石头的时候,擦出了好多细小的伤口。   屁股也有点疼,好像昨晚下山的时候, 被一个尖树杈子划了一下。   昨晚被吓破胆的工人,此刻摩拳擦掌准备干活, 老板因为山上有狼,决定把滚下山的石料运回去。请师傅在原地雕刻,万一遇到狼群太危险了。   顾长衣身上吃苦耐劳的品质完全消失,沉吟了下, 摸出五枚铜板,递给老板:“我今天不舒服, 不想干了, 这钱当我坐船的费用。”   老板坦然收下钱:“你能坚持到现在不错了, 城北林家, 要是没活干了到我家当大丫鬟吧。”   顾长衣:“谢谢。”   老板:“客气啥呢,我都听你说多少回了。”   顾长衣嘴角一抿:“出门在外,嘴甜一点总没错。”   老板觉得这小姑娘说话真逗:“要不你今天就过来吧, 带你弟弟一起。”   顾长衣:“我弟弟怕生, 再说吧。”   一个时辰后, 船只终于慢悠悠地靠岸,顾长衣跨到岸上,跟大家打了招呼, 先行离开。   顾长衣灰头土脸,没人认得出是侯府长媳,在岸上排队买小笼包的时候,忽然感觉有几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   是承平侯府的人?   顾长衣想了想这两天的刻苦作风,应该能麻痹承平侯一阵子。   当然,他不介意再下一剂猛药。   闲置在京城的所有暗卫推推搡搡地跟在顾长衣后面,昨天他们给了主子错误的引导,简直没脸面对主子。   今天把兄弟们都叫出来,一定要盯紧一些,把细枝末节都刻在脑子里,特别是夫人跟其他人的对话。   昨天其实夫人可能跟孟舒笙在讨论“如何养家”、“如何轻松做打工人”……今天要一句不落,证明夫人的清白正直。   “别挤,靠太近会被夫人发现!”   “不是说了要听谈话内容?”   “买小笼包有什么好听的,去买一笼不就知道了。”   “我这就去买,还有谁要?”   “我感觉夫人发现了……”   “没有吧……”   “快快快看!夫人在干什么!”   暗四发出极度受惊的声音,所有人齐齐看去。   卧槽――主子你快回来吧!   夫人在捡垃圾啊!   怎么回事?!他们死定了!   ……   顾长衣又买了一个竹筐,半径很大,两手都抱不住,背起来像蜗牛驮着壳。   路上看见一根掉下来的枯树枝,扔进筐里。   看见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扔进筐里。   看见半个坏掉的车轮,扔进筐里。   捡垃圾真的好快乐!   获得无涯境之后,其实出现在顾长衣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不是物流仓储,而是捡垃圾。但是太没出息,顾长衣都不敢深入了想。   无涯境那么――大!   可惜古代物资匮乏,不轻易扔东西,不可能像三毛在撒哈拉拾荒那样神奇。   得蹲在大户人家门口才能捡到宝贝。   顾长衣灵机一动,恰好路过城北林家,腿也走累了,于是坐在对面的树下,直勾勾地望着。   烂锅烂盖烂鞋子,都可以拿出来换不锈钢脸盆!   啊不不不,没有不锈钢脸盆,但可以换美人一笑。   他等了会儿,只看见一个人出来扔了个烂茄子。   顾长衣盯了会儿,在暗卫心都提到嗓子眼时,终于放弃茄子走开了。   一路走走捡捡回到家时,垃圾捡多了,顾长衣差点被压弯了腰。   日头还早,睡懒觉的人可能都还没醒。顾长衣留意了一下沈|门前的饭碗,已经被端走了。   吃了啊。   那他就放心了。   顾长衣贴在门上看了下,床上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现在很累,没心思哄人,便没叫沈|,回自己屋里了。   替身在屋里冷汗直流,仿佛被阎王凝视了一次。   顾长衣轻手轻脚打了盆水,洗脸擦身,换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像条咸鱼一样,安详地躺在床上。   ……   沈|风尘仆仆赶回来时,顾长衣已经在美梦里了。   暗卫轻声道:“夫人睡着了。”   沈|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居然有种不敢见他的情怯。   他怕自己见到顾长衣,就听不进任何话。   沈|目光盯着关紧的那扇门,道:“露馅了么?”   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了,好像想从暗卫嘴里听见不一样的回答。   若是顾长衣知道他装傻,他是不是就能趁势――趁势做什么?   沈|还没想好,却让他胸膛充满鼓胀澎湃的情绪。   暗七:“……后来二公子来了,夫人走得急,把他当成了您,还把、把搬砖赚钱买的包子,给了二公子。”   沈|握住剑的手骤然捏紧,心里狠狠不爽了下。他不在院子里,沈[突然出现,顾长衣认错也难免,沈|更关注那两个包子。   他脱口而出:“包子呢?”   顾长衣打工买的包子,应该是他的,就算是馊掉的包子都比情敌买单的饭菜好。   他因为一顿孟舒笙付账的饭菜,错失了顾长衣打工挣钱买的第一顿饭。   因小失大,悔不当初。   这种醋劲连他自己都吃惊,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计较一份已经送出去的包子。沈[是他弟弟,他从小让着、豁出性命保护着,如今顾长衣只是给了他两个包子,自己竟然追根究底。   沈|:“都被吃完了?”   暗卫一愣,幸好他们怕二公子折返,跟踪了一段:“二公子不饿,把包子赏给了下人。”   沈|脸色一沉:“他就这样对待嫂子给的食物?”   暗卫:“……”   沈|气不过,不知道气自己没吃到包子更多,还是气弟弟不尊重顾长衣没吃包子更多。   “让他饿一天长个教训。”   暗卫领命,让沈[饿一天很简单,只要在他茶水里下药,让他肚子饿却偏偏没有食欲,颇为折磨人。   听完顾长衣的全部遭遇,尤其是捡垃圾时,沈|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去领罚吧。”   他起身,推开顾长衣的房门,半坐在炕沿,目光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滑过,最后落在他伤口细碎的手掌上。   其实最混账的是他,最该罚的也是他。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长衣愿意为了养他,去码头搬砖,更想不到,顾长衣发现搬砖挣钱太难,直接捡起了垃圾。   他以为顾长衣会去酒楼之类的地方,到时会有很多清闲富贵的活儿等他。   沈|心里清楚,顾长衣这么聪明,不可能只找得到搬砖的活,必然是碍于他父亲的压力,不敢表现得太出挑。   顾长衣是因为他才沦落至此。   沈|重重捏了捏眉心,他永远记得顾长衣为他搬了一天砖,记得顾长衣劳累半死仍然惦记没吃午饭的傻子。   沈|牵起顾长衣的手,拧开一盒消炎膏药,轻轻地抹在手掌肿痛的各处。   白色的乳膏一抹即化,受伤的手指变得清清凉凉。   沈|将自己的手指嵌入顾长衣的指缝中,借此压了压越来越猛烈的占有欲。他本想放手的。   “顾长衣,你自找的。”   如果顾长衣此时醒来,就能看见某个没有坏心思的傻子,眼里浓稠如墨的深意。   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甚至不怕吵醒顾长衣,捏住了他的脸颊:“不管你有几个相好,你是我的了。”   顾长衣做梦吃鸡腿,突然被人捏住了嘴巴张不开,该死的,气得他眉头都皱了下。   沈|心脏微紧,立即退让:“但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断干净。”   沈|伸手抚平他眉心的不满,“就这么说定了。”   因为顾长衣太好了,沈|拼命说服自己,只要自己多忍忍,顾长衣就能更无拘无束更开心,他舍不得顾长衣不开心。   忍忍就好了,慢慢地,顾长衣眼里会只有他一个。   忍个三年五载……   沈|险些被自己反气出一口血,他不得不承认,只有圣人才能忍他个三年五载,他最多给顾长衣一年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暗卫说顾长衣肩膀应该也被勒红了,路上一直揉来着。   腿都能随便看,顾长衣应该也不会介意他看个肩膀。   沈|头一次发现顾长衣风流也有一点好处。   借着昨夜的酒劲,沈|心里反复默念“我只是帮你上药”,微微拨开了顾长衣的衣领。   肩头只露了一点,一道麻绳勒出的红痕已然十分刺眼。   他闭上眼睛,捻了一抹药膏,轻轻抹上去。   指腹触到那片细腻雪白的肌肤,沈|克制忍耐,勉强维持君子风度,没有睁开眼睛多看一眼。   给另一边也上了药,沈|手忙脚乱地给顾长衣盖好被子。他摸了摸被子被茶水打湿的地方,发觉已经干了。   茶水痕迹还留在被子上,正正好的腰部的位置,那晚顾长衣想横着盖都不行。   他的手隔着被子,也无意间覆在了顾长衣腰间。   沈|呼吸不畅,觉得不能再呆下去,匆忙间站起来踢到了一个木盆。   哐当一声,木盆翻了几翻,里头的脏衣服散落一地。   沈|立即扭头去看床上的人,顾长衣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做贼心虚地把衣服抓起来,端起木盆,几步出了房间。   清凉的井水使躁动的心神稍稍平复,沈|在井边坐下,开始给媳妇搓衣服。   洗衣服这件事天经地义,不管顾长衣在外面做什么。   沈|的心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直到他在衣服上看见一滩暗红的血迹。   还有哪里受伤了?   沈|心疼得要命,他把衣服抖开,发现血迹的位置在裙子背面的内衬,大腿上面的位置。   不知道伤口多深,会不会发脓,顾长衣一副累坏了直接躺倒的样子,肯定没有认真对待。   沈|狠狠咬了咬牙,反正这里看了,那里也看了,他再上一次药,顾长衣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媳妇有什么不能看的,他会负责。   沈|努力使自己理直气壮,临进门的时候,余光看见暗七。   “过来。”   暗七领完罚,捂着被打十大板子的屁股,兢兢业业站岗。   十大板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特别是执行人是自家兄弟的时候,兄弟情谊能叫放水吗?   沈|:“这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暗七挠挠头,没发现啊,难道夫人也被打板子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支支吾吾:“主子,生姜、红糖、红枣。”   沈|:“我在问你话。”   暗七艰难暗示:“红糖,补血。”   救命,谁来教教他们主子啊,很需要一本《闺中生活实录》熟读背诵!   答非所问,沈|冷脸:“脑子进水了?”   暗七:“……”主子太笨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暗七,你下次被打可没人放水了2333 第21章   顾长衣睡了两个时辰, 意识还没清醒,先闻到了一股甜甜辣辣的糖水味。   顾长衣睁开眼睛,看见沈|面带关切地蹲在床头, 手里捧着一碗黄褐色的糖水,上面飘着五颗大红枣。   红枣姜茶?   沈|把糖水往顾长衣方向递了递。   顾长衣摸了摸下巴,难道是沈|反省了两天,认识到错误,给他赔礼敬茶?   顾长衣接过茶, 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沈|,对方老实巴交中透着一股委屈。   我昨天带晚饭回来的时候, 是不是太凶了?   顾长衣承认,他赶着上船有点着急了。   他摸了摸沈|的脑袋,找了个话题:“包子好吃吗?”   沈|眼里闪过犹豫,要不要说真话?如果说认错人了, 那怎么解释他在屋里听见声音不出来?   可是他根本没有吃到包子。   沈|垂下眼,睫毛扫下一片无辜的阴影:“没有吃。”   顾长衣:“啊?”   沈|抬起眼:“你给弟弟吃了。”   什么?   顾长衣呆住, 昨天那个不是沈|?   这世界对脸盲的恶意也太大了!沈[昨天那件衣服跟沈|的一模一样。   他听出了沈|语气里浓重的控诉, 心虚地推锅:“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沈|战略性重复:“你给弟弟吃了。”   尾音裹着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委屈, 重重地在顾长衣心尖踩了踩。被这样一张俊美无暇的脸正面控诉, 顾长衣恍然觉得自己犯了罪不可赦的错误。   买,再买!行了吧!   顾长衣哪里还记得一切的起因是沈|不肯出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板, 放在沈|手心:“这是我昨天赚的钱, 我们去再买。”   沈|观察顾长衣的反应, 眸光一闪,仿佛深谙了什么武功秘籍。   他握紧掌心:“这是什么?”   顾长衣解释:“我昨天在外面挣钱,第一次的工钱, 一文钱都没动,给你了,奖励你在家洗衣服。”   这是夫妻间上交工钱?沈|微妙地被愉悦到了,原来顾长衣买包子没花工钱,虽然都是钱,细数起来,还是不一样的。   洗坏衣服的某人毫不心虚地把铜板揣进怀里:“我有好好洗衣服。”   顾长衣:“对对对,你可厉害了。”   彼时,顾长衣还不知道,洗坏衣服得打,不然还会再犯。   沈|推了推顾长衣手里的碗,“快喝。”   暗七说,凉了的喝完没效果。   顾长衣捧起碗,咕噜咕噜喝下去。   他抿抿唇,有点J甜,是不是红枣放多了?   顾长衣正打算跟沈|说煮姜茶不用放红枣,他没那么爱吃甜,突然想到自己给沈|煮燕窝的手法。   红枣也是一把一把拿。   言传身教,罪魁祸首原来是我,那没事了。   顾长衣挪着下床,右边屁股上的伤口突然被蹭到,不怎么疼,但有点猝不及防,眉头条件反射拧了一下。   他换衣服的时候,才看见原来那根尖树杈隔着衣服把他刺出血了。   流了点血,发现时都结痂了,顾长衣伸手想碰碰,余光瞥到沈|正直勾勾盯着他,有点不好意思,顺势扶在腰上。   沈|目光停在顾长衣手上,腰疼?   好像属于女子特殊时期正常反应的一种。   沈|连忙扶住了顾长衣,小心翼翼,像伺候坐月子的。   顾长衣见缝插针地教育:“你看,你给我的茶,我二话不说就喝光,没有说一句不喝。所以你下次不能无缘无故不吃饭。至少要说出个原因,没胃口、不好吃、想吃别的,都可以跟我说。要是我不喝你的茶,你也会难过,对不对?”   沈|心脏被撞了下,既喜又痛。他骤然意识到,他不吃饭,会让顾长衣难过。   顾长衣:“眼睛看哪呢,记住了吗?”   沈|低头,他不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想吃情敌间接施舍的饭菜,这个原因说不出来。   最近不能惹顾长衣生气,这样会让他身体更不舒服,沈|有些庆幸他回来之前,暗卫把门口没动过的饭菜处理了。   沈|忍辱负重:“嗯。”   顾长衣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很好,奖励你。”   他下床做饭,和沈|一起研究如何用简单的工具煮出一锅香软的干饭。   “我觉得水应该加到这,你觉得呢?”顾长衣举着葫芦瓢,侧头问沈|。   沈|很想表现得聪明一点,他的打算是“在顾长衣的教导下,慢慢恢复正常”,但煮饭超出了他的能力,只能诚实地摇头。   顾长衣:“那就试试吧。”   两人围着灶台,盯着一锅饭,都没有炒菜的打算。沈|去搬了一把小板凳给顾长衣。   顾长衣若有所思:“你好像变懂事了。”   沈|反省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顾长衣接着道:“一定是我教导有方。”   顾长衣怀疑是沈威把沈|关在这里,才把人关傻的。一个人从小没有受到任何教育,没有与人接触,两分傻也会变成九分傻。沈|长成这样,说明底子还是不错的。   他多教教,假以时日,一定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米饭熟了,顾长衣激动地揭开锅,收获了一半锅巴。   “锅巴好啊,蘸蘸酱油还能当菜吃。”顾长衣底气不足地把锅巴铲起来。   沈|飞快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   顾长衣弯起眼睛:“我们吃完去买东西吧。”   卖衣服的钱,加上从船老板那儿得到的一两银子,他又有钱了。   不想屋里再进老鼠,就必须买两个大缸存放米面,密封性比较好。   他和沈|厨艺差,在摸索出正确的炒菜方法之前,买点肉松和咸鸭蛋凑合,配上水煮青菜,荤素均衡。   沈|摇摇头:“不去。”他看不出顾长衣到底肚子痛不痛,只能让他多休息,最好是睡着,这样他就可以给他揉揉。   “你累了,要多睡觉。”   顾长衣有些惊讶,沈|居然知道疼人,他心里暖暖的,笑道:“好,听你的。”   但是存放米面的大缸还是要买的,顾长衣揣手站在院子门口,等一个有缘人路过。   侯府的花匠扛着锄头经过,顾长衣叫住他:“师傅,有偿帮个忙。”   侯府之中,没有人会主动搭理沈|,花匠犹豫了下,想到最近侯爷对于顾长衣和沈|放任的态度,或许可以帮个忙赚个酒钱,便走近一些:“什么事?”   顾长衣:“花园里这些花盆都是师傅您挑的吧,真好看,能否请您帮我跑腿买两口缸?”   他拿出一块碎银:“多的给您买酒喝。”   花匠:“就买两口缸?没别的?”   顾长衣:“我用来放米面,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再帮我买一些果树苗吗?”   这两件事对于花匠都不难,他有相熟的果农和窑厂,说一句对方就自己送货上门了。   见顾长衣态度友好,花匠应下两件事,“帮你买可以,别往外说啊。”   “行。”   很快,顾长衣要的东西便运到门口,他指挥沈|去搬进来,把米面都放进大陶罐里保存。   沈|有点遗憾,老鼠不来,顾长衣就没理由住他屋了。   顾长衣跟花匠借了锄头,选了三个点让沈|挖坑。   “柿子树,苹果树,桃树。”顾长衣撑着下巴看沈|挖土,“等它们长大了,夏天我们就能在树下乘凉吃桃,天气转凉时,还能吃到苹果和柿子。”   “我们还能晒柿饼!”顾长衣分享为数不多的生活技能。   沈|动作一顿,百年树木,种树是一种长远的规划,从小树苗到开花结果,至少要五年时间,这是不是证明自己在顾长衣的未来里?   他看着畅想吃桃子的顾长衣,握紧了锄头,用力铲了一块土,一次一个大坑。   他被顾长衣传染了,眼前仿佛浮现一块块澄红流糖的柿饼,还有雪白的糖霜。   他有自己的糖了,只能他一个人舔。   皇天后土见证,这三棵树种下去,他要顾长衣一百年。   “阿秋。”顾长衣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树苗要经常浇水,特别是天气热了,第一年它会比较脆弱,你要注意一些。”   沈|听出了言外之意,火热的心脏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我不会浇。”   顾长衣:“这不是很简单?”   沈|强调:“你要和我一起,不然它没水喝。”   顾长衣隐隐约约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思,然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沈|会什么威胁,拿果苗的生死威胁他吗?   顾长衣:“我当然和你一起,但是有时候我要去出去挣钱,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在家照看它们。”   沈|眉心一跳,他光顾着心疼顾长衣,忘记了顾长衣还会继续打工这件事。   再让顾长衣搬一次砖,他干脆把侯府烧了带顾长衣远走高飞。   他想到了顾长衣去买衣服的那家衣店,不如让现在的掌柜回家探亲,雇顾长衣为临时掌柜?   作为临时掌柜,店里的衣服可以随便挑随便穿,趁机解决顾长衣的衣服都是钱华荣买的这个问题。   从钱华荣和顾长衣的对话中,不难看出顾长衣喜欢逛街买衣服,应该会很喜欢在衣店当掌柜。   一举多得。   沈|蹲下,将果苗端端正正地栽在坑里,用手拨土覆住。   顾长衣伸脚过来,把土踩实,假装自己参加了劳动。   “好了,浇点水。”   话音刚落,沈|就跑到井水打水,好像慢一步打水的活儿就会被顾长衣抢走。   顾长衣觉得非常暖心,十分享受,直到他第二天想出门也被沈|阻止。   沈|表情不赞同,怕顾长衣又出门干活:“姑姑说,要休息五天。”   顾长衣:“可是我已经不累了。”   沈|:“不行,就要五天。”   顾长衣讲道理:“我要出门打工挣钱,如果我不挣钱,就不能给你买好吃的鸡腿和荷花糕。我出去一会儿,中午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个鸡腿。”   沈|定定地看着顾长衣,如果他们变得有钱,顾长衣是不是就不会拖着虚弱的身体出门谋生了?   “我不要吃鸡腿和荷花糕了。”他伸手捂住肚子,一言不发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顾长衣说实话:“挣钱很简单的,我只要动动手指,就有钱了。”   沈|不为所动,走得更快了。   简单?哄傻子呢。   他虽然没亲眼看见顾长衣搬砖,但是顾长衣手上的伤口反应了一切。   暗卫说顾长衣那天晚上在玉顶山,突然变得非常虚弱,白天能扛能挑,晚上连石头都推不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现在想来,顾长衣是那天晚上来月信了。   据说,有些女子这个时期脆弱异常,上吐下泻,风吹都会头疼。顾长衣体能变化剧烈,说明受此影响巨大。不舒服还在推石头,性格相当能忍,沈|已经不相信他表现出来的轻松了。   总之,这几天他不会让顾长衣出门挣钱的。   沈|甚至后悔,天底下那么多山,他当初怎么选了离京城如此近的玉顶山试炸药。   顾长衣见沈|不信,跟在后面解释,他挠了挠脸蛋,不知道怎么说清楚。   不解释不行,沈|要是不吃他买的东西,那他钱挣给谁花?   无涯境当然不能说,沈|太单纯,万一被人套话,秘密就藏不住了。   “真的只要动动手指……”顾长衣搜肠刮肚,伸出一根手指比划。   真的,就这么简单!   沈|猛地站住,胸口气得一突一突地跳。   动动手指?   沈|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识短浅,他只听说过“动动手指勾引男人”,难道顾长衣还想效仿上次,跟别的男人吃饭,然后打包回来给他?   他绝不允许。   顾长衣差点撞上沈|的后背,见他似有怒色,有点茫然,咋还越哄越生气。   想到沈|是因为心疼他,顾长衣倒也没觉得不妥,他掏心掏肺地对沈|,沈|要是无动于衷,那才叫人吃惊。   他拍了拍沈|的肩膀,摸出一颗糖:“吃糖,不生气了。我今天呆在家里,我们一起给小树苗浇水,好不好?”   沈|垂眼看着那颗糖,顾长衣好像很会藏东西?   上次三块荷花糕也是,藏在哪里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沈|:“我吃糖,你睡觉。”   顾长衣没法,只能躺回床上睡回笼觉,沈|忙里忙外,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捏腿,还问他要不要换套衣服,他可以马上洗。   真贤惠啊,娶妻当如此。   腿被捏得太舒服,顾长衣没有困意也被催生出慵懒感,闭上眼睛,陷入小憩中。   沈|渐渐放开手,出去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踹了脚地道。   暗卫立即出现,沈|吩咐了一些事:“长衣睡不久,半个时辰内办好。”   “是。”   ……   屋檐下一块柴掉落在地,声音吵醒了浅眠的顾长衣,他下床喝了口水,下意识找沈|在哪。   “沈|?”   奇怪,怎么不在院中?   大门半合,一个人影从外面跑进来,像是沈|。   顾长衣一朝被蛇咬,万分谨慎,端着一脸高深站在那儿,等对方主动打招呼。   沈|:“长衣!我发现了好玩的!”   是沈|,顾长衣确定。   他扬起嘴角:“什么好玩的?”   承平侯不让沈|一个人乱跑,顾长衣有些担心,但沈|现在兴致高昂,不是教他别乱跑的时候,晚上再教不迟。   沈|牵住他的手,“你跟我来。”   顾长衣:“去哪里?”   “好玩的。”   沈|带着顾长衣左绕右绕,来到侯府库房之外。暗卫早就将侍卫都引开,并争分夺秒挖出了一个狗洞。   “看!有个狗洞!”沈|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事,“里面会不会有小狗?”   顾长衣:“应该没有吧?”   沈|:“我进去看看。”   顾长衣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沈|钻了进去。   这个狗洞相当大,简直跟门一样。   顾长衣蹲下来:“有没有看见小狗啊?没有就出来吧。”   沈|:“你快进来。”   顾长衣见沈|不出来,只好一起钻了进去。   平生两次钻狗洞,居然都是为了沈|。   只不过上次是为了逃婚。   顾长衣进去后,才发现这里居然就是侯府的库房。   此刻门没关紧,里面堆积的东西露出冰山一角,尽是布匹珍玩之类。   他看了看那个人工痕迹还很新的狗洞,猜测有人监守自盗,恰好被沈|发现了。   “里面没有小狗……”顾长衣进去找人,一进门就是被一箱子黄金闪瞎了眼。   沈|正蹲在箱子旁边,好奇地拿起一块块沉甸甸的金元宝:“这是什么?”   顾长衣:“钱。”   沈|:“可以花吗?能买几个鸡腿?”   顾长衣:“买吃不完的鸡腿。”   沈|立即兴奋:“那我们拿走一些吧。”   这箱黄金是他让暗卫放在这儿的,目前只能这么委婉地给顾长衣钱。   顾长衣:虽然很心动,但是……   沈|指着箱子上的字,打消他的疑虑:“好像有我的名字。”   顾长衣定睛一看,只见箱子上一个大大的“|”字,下边小字写着贵妃赠给沈|十八岁生辰礼。   承平侯居然把贵妃给沈|的金子放在库房落灰,也不肯给沈|好一点的生活条件。   太过分了,顾长衣生气,若非有限制,简直想把整个库房都搬空送城外的乞丐。   沈|抓了两个金元宝,塞到顾长衣怀里:“藏起来。”   顾长衣结巴:“藏、藏哪呀?”   这……不是他的,很容易被定义成偷,无涯境不收啊。   再者,他不能当着沈|的面用无涯境。   沈|有些着急,顾长衣不是很会藏东西吗,这黄金都标明是他的了,为什么不拿?   他其实也有点好奇顾长衣怎么藏的。   难道是太大个了不好藏?   他返回箱子边,刨了刨,找出两块小的,放进顾长衣手里。   沈|扫了扫顾长衣这件衣服宽大的袖子,觉得可以放两斤。   腰封有一掌宽,顾长衣腰瘦,也能塞一圈小金珠子。   看着看着,沈|突然注意到了顾长衣因为腰封束身,而显得弧度圆润的臀部。   他连忙移开目光,催促地看向顾长衣。再不走,暗卫该来不及把狗洞堵上了。   顾长衣心里正强烈谴责沈威,突然觉得不对,沈|看他屁股干嘛,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听说古代有些管理库房的太监会把金子藏在后庭,逃避搜身将黄金带走。   我不行的……顾长衣花容失色。   怀里的金子也掉了一地。   沈|上前一步,他媳妇人美心善,可能过不去心理这关,他是傻子,又没人教他,拿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他拿了一块金子,想塞到顾长衣衣袖里。   顾长衣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了散落的金珠,往后仰倒,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沈|的话――“袖子里面多放一点。”   艹,他究竟为什么会忽略沈|的智商,想到别的地方去!   脑子短路,活该他摔个屁股开花。   电光石火之间,沈|一把揽住了顾长衣,紧紧按在怀里,两人贴得密不可分。   倏地,沈|微微睁大了眼,双手捏住顾长衣的肩膀,分开了一些,目光不解地盯着顾长衣的胸前。   他之前在树林里背过顾长衣,对方贴到他背上的时候,触感完全不同。   顾长衣随着沈|的眼神看过去,他最近偷懒,懒得缠一圈那什么。   棘手了。   沈|震惊:“你、你这里――”   顾长衣脑子短路之后,重新变得灵活,他镇定地瞥了一眼,叹气道:“果然,胖人先胖脸,瘦人先瘦胸。”   沈|费劲理解了一下,大为心疼。   顾长衣因为他都累瘦了,沈|皱眉,下意识想补救:“怎么变回来?”   顾长衣:“……”   兄弟,这不是我两需要涉及的领域。   顾长衣缓缓摇头:“没办法了。”   沈|抿了抿唇,眼神晦涩不明,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暗卫: 《闺中生活实录》在写了!在写了! 第22章   顾长衣尴尬极了, 库房变得十分逼仄,他哄人得心应手,但不包括解释这些。   他推了推沈|:“我们出去, 待会儿有人来说不清了。”   说完大踏步出门,钻出狗洞后才呼了口气。   沈|无奈地自己掂了两块金子,总不能白钻一回狗洞。   有了钱,才能买东西补偿顾长衣。   沈|主动说要出去买东西,顾长衣求之不得, 马上应下。   一刻钟后,沈|在京城最大的药房前停住, 任顾长衣怎么扯他袖子都不动。   顾长衣瘦得太快了,明显不正常,不看大夫他不放心,必须对症开方补身体。   顾长衣站在一旁扶额, 说瞎话果然要遭报应,他哄道:“我知道有家店糕点特别好吃, 比荷花糕还好吃, 晚了就买不到了。”   沈|:“我不吃荷花糕。”   顾长衣:“那你一个人在这吧, 我去买烤鸡吃了。”   顾长衣假装走远一段路, 发现沈|还没跟上来,一回头看见他还直溜溜站在药房门口,两人目光相对, 沈|的眼里明晃晃写着“你有点不懂事”。   顾长衣再次见识到傻子的执着, 大夫不看不行, 他总不能真把沈|扔在大街上不管。   “好大夫看一眼就知道我活蹦乱跳,一点事儿没有。”顾长衣打定主意只让大夫看一眼就跑。   京城最大的药房,服务十分周到, 一进门,小药童就迎上来,极有眼色:“二位这边请,今日人少,看林大夫不用等候。”   顾长衣有点懵,林大夫谁啊,仿佛还没说病症就被拉到了对应科室。   以前出门都是顾长衣拉着沈|的手,防止他走丢,这回却是沈|紧紧抓着顾长衣,生怕他反悔。   他有钱,看得起病,断不能让顾长衣在这边方面省钱。   林大夫眼也不抬,道:“夫人请伸出左手。”   顾长衣苦恼道:“大夫您跟他说说,我没问题,他非要拉我来。”   林大夫这番话早已听了几千遍,出口都是套话:“是谁的问题不好说,还是要把脉。”   顾长衣:“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呢?”   林大夫终于抬起眼,正视这对夫妻:“打算要孩子就不能讳疾忌医。你家男人都舍下面子陪你来了,你配合一些。”   顾长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缓缓转了一圈,后知后觉自己是来到了不孕不育专科。   敢情他跟沈|在门口拖拉,被小二误解了。   顾长衣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呛死,他为什么一天要经历两次社死!   他抬脚就跑,被沈|一把拉了回来,强行锁住了腰。   顾长衣从胸腔里憋出一句:“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林大夫:“我这儿也看体虚,调养身子,都是一个道理。现在养好了,以后随时能要孩子。”   顾长衣脱口而出:“您看我像能生得出的吗?”   林大夫没遇见过顾长衣这样的,以往哪个夫人来不是低声应答,顾长衣声音大得像挑衅。   他认认真真看了顾长衣一眼,笃定:“按我的方法,生得出。”   顾长衣:确定了,是庸医。   他刚要把这个结论告诉沈|,就听见沈|一脸凝重道:“长衣瘦了,这里都没了。”   沈|某方面直白地令人措手不及。   林大夫看向顾长衣,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以前多少斤,现在多少斤?我要把脉看看。”   眼看沈|就要捉他的手,顾长衣趁沈|没防备,直接挣脱他的胳膊跑了。   他在对面的小摊等了一会儿,沈|才一脸若有所思地从药房出来,耳根微微泛红。   顾长衣顿时后悔,怕沈|接受了什么错误教育,问道:“大夫跟你说什么了?”   沈|:“没、没什么,说多吃肉。”   顾长衣:“你付钱了吗?”   沈|:“嗯。”   顾长衣胸闷,庸医也好意思收钱。   不过他真是小看了沈|,脑子可以啊,居然会主动问诊,虽然被药童引到林大夫那儿纯属阴差阳错。   沈|今天的目的,不止看大夫,还要给顾长衣买衣服,他继续走在前面,停在了自家衣店前。   刚一进去,他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瞬间握紧了拳头。   钱华荣声音很高:“长衣!我正想找你呢!”   沈|咬牙,他所有的产业都应该禁止钱华荣踏足!   钱华荣跑过来,激动道:“我爹答应我们了。”   顾长衣点点头,并不意外,钱华荣是家里的独子,就算再不靠谱,他爹也得放他出去历练,不然家产迟早败光。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钱华荣压低声音,他第一次摩拳擦掌地想做一门生意,激动的同时不忘顾长衣的吩咐――通达山庄行事神秘,办妥之前不能声张。   “嗯……过两天。”顾长衣看了一眼沈|,出门之前他得先把沈|安顿好,一趟少说半个月,吃的一定要备足。   沈|听见了他们打哑谜似的对话,若非他曾经带顾长衣逃婚过,知道顾长衣是主动回来的,换一个人来,绝对以为顾长衣要和钱华荣私奔。   理智告诉沈|顾长衣不会这样做,情感上依旧快被妒火烧昏,万一呢?万一顾长衣跟钱华荣感情比较深,愿意跟他走呢?   沈|重重把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一字一句:“买衣服。”   顾长衣扭过头:“你要买?”   沈|:“买你的。”他花钱会比钱华荣更大方。   老板连忙插话:“客官出手这么大方,两人都可以买,我店里的随便看,都不贵,全带走都行。”   沈|给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连忙将金子收走,搁在嘴里咬了一下,揣兜里了。   顾长衣无语,对沈|道:“买东西,特别是买衣服,先试后付钱。哪有先付钱的?”   这不等于必须买吗?看老板这贪财的样子,金子是要不回来了。   老板乐呵呵道:“钱可以先预存,以后买就不用付钱了,看上什么带走什么,这辈子衣服不愁。”   钱华荣附和:“哇,不错,比挂账更方便。”   两傻子,顾长衣心里叹了口气,来都来了,干脆就买一些备用。   况且沈|的金子是从侯府库房里拿的,早点花出去也好。   这家店男女装都有,顾长衣正想问问老板有没有其他季节的衣服,无涯境地方大,他不如帮沈|把四季衣服都买了。夏天快到了,一天换一套的话,要七天不重样吧。   一旁的钱华荣踊跃道:“我帮你挑!咱买了几十次衣服,你喜欢什么我最清楚,我的眼光准没错。”   “随便了。”顾长衣内心不太愿意去挑女装,他让老板把男装样式都拿出来。   老板道:“冬季的衣服在库房,您随我来。”   顾长衣:“您请带路。”   老板直接把不卖的好货都拿出来,“既然夫人您预存银子了,每件都可以算便宜点。”   狐裘羔袖,文章绚丽,看着便价格不菲。   顾长衣看中了一件靛蓝色的云纹锦袍,袖口是窄口的,可以束紧,方便活动。   沈|穿起来一定利落英俊。   老板夸赞:“夫人眼光真好。”这件衣服就是去年冬给主子量身定做的,但是主子出门习惯穿没有一点花样的黑衣,太朴素了,也不知道赚钱干嘛。   顾长衣:“多少钱?”   这种压箱底的好货,专供王公贵族,价格都很离谱。   老板:“这是去年有位公子爷定制的,后来他不要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卖出去,我说个良心价,二十两银子。”   沈|刚才给的金子大概十两,约等于一百两白银,花去二十两倒也不多,自己的衣服可以便宜一些。   “买了。”   顾长衣又挑了几件次一等的,哗啦又花去二十两。借着买男装的借口,他给自己也置办了一些出行的男性衣服。   老板欲言又止,后面这几件尺码不对,主子穿不上啊。   顾长衣把衣服都混在一起包上,笑眯眯道:“你有意见?”   老板:“没有没有。”他们主子为了夫人狗洞都能面不改色地钻,穿几件偏小的衣服有什么。   反正他想推销的,都已经被夫人买走了。   顾长衣和老板出去,却发现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钱华荣一看顾长衣就嚷嚷:“你快来评评理,我说你比较喜欢这套,姓沈的非说要买那套。”   钱华荣手里的是一套红白两色的骑马装,领子袖口一圈是红的,其余地方都是白的。   沈|挑了一套紫色流苏广袖裙,领口还用银线绣了大朵盛放的梅花。   顾长衣:啊这……   比起广袖流苏,他确实更能接受骑马装。   沈|拿的那套,跟贵妃的审美一模一样,不愧是一家人,这直男审美能不能改改了。   顾长衣指了指沈|手里的那套:“ 买这个。”   钱华荣气得放下骑马装,娘说得对,女人都是善变的,特别是成亲后的女人,那都是跟丈夫一条心。   幸好他在聚贤酒楼跟他们吃一顿饭后就死心了,现在只想赚钱。   顾长衣对老板道:“就这些,包起来,一个时辰后送到侯府角门。”   沈|把紫色裙子拿出来:“不要了。”   顾长衣到底喜欢哪条,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来晚了,不比钱华荣有经验,也不能逼顾长衣买他不喜欢的衣服。   他把骑马装拿过来,“买这个。”   顾长衣挡住他的手,开诚布公道:“其实我都不喜欢。”   哦,这样吗?沈|抬头,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呵,钱华荣跟顾长衣买几十次衣服,也没摸准顾长衣的喜好啊?   顾长衣在后头选好了自己要的衣服,但这不能说,便牵着沈|离开:“我有喜欢的会告诉你,让你买。”   沈|:“好。”   衣店对面是当铺,顾长衣径直走进去,既然钱华荣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这边也要加快。   过段时间,沈[就要成亲了,他担着侯府长媳的名义,沈威肯定让他礼节性露面,得按时回来。   顾长衣不止想赚一趟运费,他需要很多钱,先买入一批货,运到京城来卖,古代跑一趟动辄十天半月,要充分利用时间。   思来想去,顾长衣决定把镯子抵押。   成亲时,梳妆夫人给他手上套了十几个金镯子,都是贵妃送的。   牡丹钗和翡翠镯子的意义不同,他留着。金镯子以后再赎回来就是。   顾长衣从兜里掏出沉甸甸一包金镯子:“这些能抵押多少钱?”   沈|眸光蓦地一沉。   这些金镯子是他托梳妆夫人给顾长衣的“聘礼”。   是巧合吗?顾长衣怎么只卖他送的东西?   还有,顾长衣需要这么大笔钱做什么?如果是急用,为什么刚才不把金子要回来?   联想到方才钱华荣说的“什么时候走”,顾长衣无缘无故给他买了一年四季的衣服……怎么越来越像换钱跑路?   当铺老板瑟瑟发抖,你们夫妻两能不能商量好了再来。   夫人脸上写着“给钱就卖”,主子眼里是“敢收你就滚蛋”。   他只是一个打工人啊!   当铺老板悔不当初,在看见主子进对面老刘的店铺买衣服时,他就应该关门大吉。上次买了夫人二十套衣服的那位兄弟,现在还在写检讨呢。 第23章   当铺老板委婉劝退:“夫人, 这些镯子重在做工,工费比金价还贵,若是抵押, 只能按金价计钱。”   顾长衣商量:“这十几个镯子是完整一套的,又不是单品, 工费可以折价, 但不能完全否定吧?谁家嫁娶,有这一套镯子多有面子?”   老板抹了把汗, 不敢得罪夫人, 按照主子对夫人的重视,将来这些产业迟早要交到夫人手里。   他拿起镯子眯起眼睛,细细看了一圈, 终于在内侧找到一行篆刻:“你看, 这里刻着‘沈顾之好’, 有标记的镯子, 做工就不值钱了。我看这镯子对夫人颇有意义,不如留着。”   顾长衣:“我看看。”   沈|深沉的目光闪了下, 好像被人窥见了隐秘的心思。   顾长衣从来没发现内侧还有刻字,他拿过来,对光看了看:“磨掉就好了。”   沈|浑身的气息比刚才更冷了,顾长衣没有心!   当铺老板:“……”   他及时道:“夫人您再看清楚一些, 刻字并非浮于表面, 而是采用镂刻技术,和外圈的花纹相缠,取比翼连枝缠缠绵绵之意。整块镯子的做工就贵在这里,乃是名匠常涟所刻,其他人都做不出这种效果。”   当铺老板管不了其他的, 把主子的微妙心思都抖了出来。   说话间,顾长衣对准了光源,这才看见,光线能够透过那四个字,若是角度合适,大概能在纸上投下花影缭绕的四个字。   顾长衣原先只以为牡丹钗是贵妃的心意,镯子是衬品,谁知里头竟然大有文章。   顾长衣纠结了会儿,挑挑拣拣本想拿回一只,仔细想想也没有意义,“全都抵押在这,你们当铺能够保存一个月对吧,一个月之后我来赎回。”   老板悄悄看了眼主子,夫人心意已决,就算他这里不收,恐怕还会去下一家,那还不如寄存在自家,起码能保证不被卖掉。   沈|“哼 ”了一声,恼羞成怒地离开。说什么都要卖,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顾长衣喊道:“别走远啊,等我。”   他催促老板:“快点写凭据,我赶时间。”   老板硬着头皮给顾长衣开了凭证,火速拿了五百新给顾长衣。   顾长衣把银票揣进无涯境,立马追了出去。   他左右张望了下,看见沈|站在一处捏泥人的摊前发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心里有点对不住贵妃。   他这就先用抵押镯子的钱给沈|买十个泥人赎罪。   刚走一步,顾长衣忽然被新个人拉住胳膊推搡了一下。   “啪”一声,顾长衣脸上挨了一巴掌,他偏头躲得及时,力度打偏了,脖子却被长长的指甲划过,瞬间浮起三道红痕。   “你这个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眼前骤然出现一名贵妇打扮的人,带着新名丫鬟新名护卫,气势汹汹,看顾长衣像是看什么蝼蚁。   贵妇一掌打空,上前一步揪住了顾长衣的领子,眼神阴冷:“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玩意儿!”   一边说一边当街扯顾长衣的衣服,力道之大,出手之狠,摆明了要让顾长衣以后都不敢出门见人。   顾长衣双手被新个丫鬟拉住,若不是男子天生力气大,他又搬砖间接锻炼了一回,恐怕只能任人宰割。   他发了狠才挣脱丫鬟,连忙抓住了自己领口,“放手!你认错人了!”   贵妇完全是撒泼的样子:“你不是顾长衣?给我上!”   对方四五个人,将顾长衣围住,其中还有新个男人,顾长衣瞳孔一缩,今天要么暴露男儿身,要么暴露无涯境,新相权衡,他一时竟然想不出哪个更可怕。   几双手同时朝他伸来,顾长衣脑海里的神经崩断了一根,千钧一发之时,沈|接连撞翻了几人,一把抱住了顾长衣。   贵妇也被他撞翻在地,哎呦一声被新个丫鬟扶起来,气得要命,“给我打!”   周围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不凭借轻功根本飞不出去。沈|抱着顾长衣就近贴在一堵墙上,把顾长衣护在了他和墙体之间。   贵妇见状,冷笑了一声:“顾长衣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护着他,伤到你我可不管。”   新名护卫显然在家里就被嘱咐好了,丝毫不顾及沈|的身份,对二□□打脚踢。   密集的拳脚雨点一般落在沈|背上腿上,顾长衣被他护在里面,分毫未伤。   顾长衣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还很懵,有个人往沈|侧腰踢,他伸手想替他挡住,却骤然被沈|箍紧了四肢,动惮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隔着沈|的胸膛,清晰明了地听见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   百姓空出了一个大圈,瞠目结舌地看着。古代不是现代,权贵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们只能明哲保身。   顾长衣心疼疯了,几乎不想再考虑后果,他现在、马上、就要用无涯境的石头砸死这群人!   可是他完全挣脱不开沈|的怀抱,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语无伦次道:“让我出去,沈|,放开我!”   “别动。”沈|哑着嗓子,声音简短有力。这点拳脚对于习武之人,特别是对于沈|,算不得伤筋动骨,可是心里的懊悔和灭顶般的痛把沈|淹没。   他为什么要扔下顾长衣先从当铺离开?   他以为就几步远的距离,他站在泥人面前生气,恰恰就是这几步远的距离,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出现在顾长衣身边,阻止那个恶毒的巴掌落在顾长衣脸上。   几步的距离,他差点让顾长衣当街被人扒衣服受辱。   沈|下巴压着顾长衣的头顶,余光里尽是那三道指甲痕,他闭了闭眼,眼里一片赤红。   因为“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所以大家觉得他媳妇可以随意欺负,不会有人替顾长衣出头。   那个贵妇也不过是国公府的孙媳妇,公然当街撒泼,不就是因为她丈夫是国公府世子,而顾长衣的丈夫是个傻子!   顾长衣嫁给他,一直在受苦。   还要再继续装傻吗?还能再继续装傻吗?   去他的任务,如果注定要对不起一个人,他只能对不起师父了。   暗卫急得要死,主子没有暴露武功,意味着他们就不能出手。   当铺老板和衣店老板闻讯赶来,假装热心群众劝架,把动手的贵妇护卫拉开。   “有话好好说,一定有误会,这位夫人刚从我们店离开,人品没有问题的。”   新位老板武功不行,但是吨位大,声音大,比较能唬人。   “林夫人,大庭广众之下,都留个面子吧。”   林苓挥了挥手,下人撤退到她身后。   “有什么好误会的,顾长衣勾引我丈夫,骗我丈夫给他花钱,你们做下这等苟且之事,还有脸说误会?”   顾长衣一经放开,立刻蹲下把沈|从脚到头检查了一遍,见没有骨折骨裂,才转头看林苓:“你相公谁?”   林苓轻蔑:“大家都看看,多新鲜,水性杨花的女人,连自己上过几个男人的床都不记得。”   顾长衣从围观者口中听到一个名字,姚k。   他第一反应是林苓认错人,因为他根本没印象,原主没有勾搭有妇之夫的爱好。刚要出声时,忽然闪过一段简短的记忆。   原主和姚k见过一次,大概是半年前,原主在绿菱湖边的一个茶馆见到姚k,当时姚k一个人喝茶,模样不过十八、九岁,身上衣服非富即贵,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结果一壶茶喝完,原主正要叫一壶上等的碧螺春,姚k面红耳赤地说自己没带钱,他喝的那壶茶只要三文钱,他就只带了三文钱。   原主有些吃惊,姚k的穿戴完全看不出身上只有三文钱,他无语地告辞,还帮他付了三文钱。   后来,原主才知道,姚k是国公府公子,早早地成亲,媳妇管得严,不给他任何私房钱。   新人的交集仅限于此,要说花钱,那不如说是原主给姚k花钱了。   顾长衣:“我想起来了,你相公就是那个出门只带三文钱,我见了心生不忍,给他付了三文茶水钱的那位国公府公子啊。”   “我看得起那三文钱?笑话,难道姚k是用三文钱就把你娶进门的吗?才让你觉得其他女人也跟你一样,看见三文钱就扑上去?”   四周有人笑出了声,他们对姚k妻管严有所耳闻,但今日是第一次听到三文钱这个数字,这活得,比普通人还不如了啊。   林苓尖声道:“不要狡辩,姚k为了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她看见顾长衣手腕上的镯子,像找到了什么关键证据,厉声道:“还说没有,你敢说你那翡翠镯子不是姚k送的?!”   “不是,是贵妃送我的。”   林苓冷哼:“别在这颠倒黑白,姚k已经承认了,他从家里偷钱养你,一次几百新地花,今儿你要么把钱加倍还回来,在这跟我磕头道歉,要么我管你是谁,正室打外室天经地义!”   说着,她忽然在地上看见一张当票,捡起来看了一眼,手腕都在发抖:“好啊,原来他偷我的镯子送你,你还把它当了!”   林苓也许是气疯了,拿起当票就撕,“不要脸!奸夫□□!”   顾长衣要上前抢,被沈|拉住了手腕,不让他靠近那女人。   当铺老板及时出声:“可以补,都可以补。”   顾长衣:“你丈夫是窃贼,你不去报官,反倒来诬赖我。你不报我帮你报,我们现在就去大理寺!”   林苓愣住,似乎从没想到当街撕逼以外的途径,骂道:“为这事惊动官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她转头看向沉默的沈|:“你媳妇在外面勾三搭四,东食西宿,你不生气?难不成你跟在后面收钱?”   百姓被引导着想到这个可能,纷纷看向沈|。   操了,顾长衣出离愤怒,明知道沈|什么都不懂,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挣扎着要过去,被沈|牢牢限制住,视线被沈|身形挡住一半,连吵架都不能大声。   沈|眉眼森冷地看了一眼林苓,因为早就想好后续,反而冷静下来,安抚地拍了拍顾长衣的后背,怕顾长衣过去会吃亏。   而且,顾长衣的领子被疯女人扯开了一点点,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必然不能撒手。   然而顾长衣实在挣扎地太厉害,身上像捆了玉顶山的炸药一样,沈|无可奈何,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别过去。”   顾长衣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脑海里只有额上那个微凉的触感,什么姚k林苓都变成了跳梁小丑。   怎么回事啊,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沈|难道被打懵了?   还是方才跑过来的不是沈|,而是沈[?   顾长衣震惊过度,脸盲患者开始疑神疑鬼,鬼使神差地,脑袋埋在沈|肩颈里嗅了嗅,是沈|的气息。   沈|身体微微一僵,亲一下额头是他自己都没意料的安抚动作,顾长衣似乎……不排斥?   “我看见姚k在青楼赎了一个姑娘,养在青柳巷子!”暗卫在人群中喊道。   暗三终于调查回来了,暗卫们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要说:  沈|:他心里是不是有我? 第24章   此话一出, 全场的目光刷一下转移到林苓身上。   林苓脸色一下子变白,唯独嘴唇被咬出了血色。她宁愿相信姚k是被顾长衣骗钱,毕竟顾长衣名声就在那里, 说出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顾长衣勾引男人。   那么多男人都被顾长衣勾引,姚k不过是被蒙蔽的男人之一。   可是姚k主动给青楼女子赎身养外室就不一样了, 简直明晃晃打她正室的脸!   林苓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 昂着头:“不要信口雌黄,就是你勾引他的, 我相公老实本分, 定是你用花言巧语蒙骗。好,我现在就去青柳巷子,要是找不到那个贱妇, 看我不回来撕你的脸!”   林苓转身, 带着一群人往青柳巷子去。   “站住!”顾长衣看出她的小伎俩, 冷笑, “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想得美!”   他突然远远看见一个人,那张脸太高岭之花, 绝对不会认错。   “殷雪臣大人!”顾长衣喊道,“这里有冤案!”   殷雪臣正步行去大理寺,听到声音目光转过去,看见一张明艳好看的脸。   顾长衣:“这位夫人说家中失窃, 金额可达上千两, 怀疑是她丈夫偷出来送给我,当街闹事打人,撕毁我价值五百两的票据。这个金额足够大理寺立案了吧?”   殷雪臣:“可以。”   林苓不可置信地看着殷雪臣,这明显就是家宅事,凭什么立案?哪有妻子把丈夫告公堂的?她以后在国公府还怎么做人?   她慌不择言:“凭什么去大理寺?殷大人你是不是故意偏帮她?”   百姓发出一阵“嘁”声, 真是乱说话。   顾长衣:“谁不知道殷大人廉明正直,你诬陷朝廷命官,这趟不走不行了。”   殷雪臣神色微冷:“都押到大理寺。”   围观百姓一下子精神了,看热闹看到大理寺卿出马,更加精彩了。大理寺卿哪管你是不是国公府媳妇承平侯媳妇,在他眼里都只有原告被告证人三种。   一行人飞快转移到大理寺,林苓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只想要顾长衣在京城待不下去,没想状告姚k。   殷雪臣:“林苓,你说你丈夫偷钱赠与顾长衣,可有证据?”   “没证据……不不不,我丈夫没偷钱,他是国公府世子,自家的钱都是他的,如何能叫偷?”   殷雪臣:“你说顾长衣与你丈夫苟合,可有证据?”   “没。”林苓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她现在只想赶紧出了这个鬼地方。   殷雪臣:“如此,你的两项控告不成立。”   “是。”林苓正想走,被两边侍卫拦了下来。   一声惊堂木骤响,把她吓了一跳。   顾长衣:“大人,林苓诬陷我与她丈夫有私情,收受巨额财务,当街打人,撕毁我五百两的票据,这些都有人证物证。”   群众七嘴八舌地赞同:“我们都看见了。”他们在权贵打架时明哲保身,在大理寺做人证却很积极,这是他们与殷雪臣之间的默契。   顾长衣呈上被撕毁的票据。   当铺老板也作证:“沈夫人当掉的首饰,在我这按金价抵押了五百两,刚开出来的票据,损毁不补。如果按原价计,乃是出自常师傅之手,千两以上,价不封顶。”   林苓一下子转身看向当铺老板:“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可以补!你这是敲诈!”   当铺老板:“当时两位夫人都在气头上,我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暂且撒谎。若是大家撕毁票据都能补,哪天你们要是拿出两张票据,我当铺的信誉何在?”   当铺老板命伙计取来当铺挂在墙上的规矩板,上面赫然写着“票据损毁自负”。   “票据损毁,想要赎回原件,须得双倍价格。”   林苓眼前一黑,她看出来了,当铺老板偏帮顾长衣,是顾长衣就不要双倍,是她就收双倍!顾长衣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顾长衣卷起沈|的衣袖,看见上面的青紫心里一紧:“林苓指使家丁打人,请殷大人替我做主。”   沈|摸了摸顾长衣脖子上的指甲痕,刚才他不让顾长衣动手,现在松口道:“打回去。”   殷雪臣点了点头:“案情清楚明了,本案宣判林苓赔偿顾长衣票据费五百两,赔偿沈|医药费五十两,择日登门道歉。另,被告打了原告一巴掌,原告要求打回去,法理可为,本官不作要求。”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林苓瘫坐在地上,不接受大理寺的判决,警惕地看着顾长衣,生怕他打回来。   顾长衣倒是不想脏手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冷冷道:“我等你一块登门道歉。”   他要求案款当场结清,林苓想走必须先派人回家取五百五十两。   林苓嚎啕大哭:“你们冤枉我,我做错了什么,谁能容忍丈夫养外室……”   这一出她闹得国公府里子面子都没了,哪敢回家拿钱,公婆不会放过她的。   “放我进去,夫人、夫人!”   不多时,一个人挤进来,正是姚k。姚k是个轻微娃娃脸,所以原主当时第一眼见他,以为他还没成婚。   两人苦命鸳鸯似的抱在一起,林苓搁在他怀里哭得伤心,仿佛忘了她刚才气势汹汹打外室的起因。   “我一个弱女子,势单力薄,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林苓被这一通雷厉风行的堂审吓得六神无主,看见姚k就像看见主心骨,就抱着他哭。   顾长衣嗤笑一声,刚才带着四个人在街上打人怎么不说自己势单力薄。   姚k抬头看了一眼顾长衣,眼里心虚一闪而过。   他半年前遇见顾长衣,对方言笑晏晏地与他攀谈,最后得知他身上只有三文钱,那副吃惊的样子,刺痛了姚k的心。   他一直都对妻子不满,管天管地,每次出门只给三文钱喝茶,但他人也窝囊,不敢提出异议,每次只敢去茶馆喝一壶最便宜的茶,看看绿菱湖的山水,也算文人消遣。   那天他回家,林苓又照常审问他今天去了哪里,三文钱怎么花的。姚k突然就厌烦起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像顾长衣那样温柔地说话。   再隔天,他路过青楼,鬼使神差地进去,发现里面的女人都像顾长衣那样,更加温言软语,只是得知他没钱之后,脸色也更加刻薄。   如果他有钱……是不是就能拥有温柔乡?   他依然不敢反抗林苓,但是他学会了偷,偷母亲的钱,偷林苓的首饰,悄悄地包一个青楼姑娘谈情说爱。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放肆地替姑娘赎身,养在青柳巷子。   纸包不住火,林苓今日清点首饰的时候,终于发现不对。   都不用逼问,林苓一个眼神,姚k便承认了。   但是在说那姑娘是谁时,姚k突然想到顾长衣。若是被林苓知道小琴的存在,小琴一定会被打死。但是说顾长衣就不一样了,她风流史那么多,多他一个也不多,自古文人骂红颜祸水,特别是一女多男时,男人反而变成了受害者。   顾长衣现在是侯府长媳,林苓拿她没办法。姚k跟林苓再三保证,他以后不会再跟顾长衣见面,不要去找对方麻烦,一个侯府一个国公府,闹出来太难看了。   谁知林苓误会成他护着顾长衣,表面答应,扭头就带人去街上堵顾长衣。   林苓掌控了姚k这么久,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偏要闹,闹得人尽皆知。姚k是被骗的,闹大了大家指责的都是顾长衣。   可是这一回,她的强势不管用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姚k那样懦弱,殷雪臣根本不顾及她的身份,惊堂木拍得她心惊肉跳,仿佛自己是什么逆臣反贼。连顾长衣的丈夫,沈|那个傻子的表情都跟阎王爷似的。   林苓慌了,在姚k怀里直哭:“我们回家,相公……”   姚k第一次见到妻子服软的一面,好似这一刻,他才发现林苓也是大家闺秀,容貌秀美,比小琴还要好看。   他心里一动,懦夫面对强势妻子的征服感油然而生,发誓道:“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那个外室呢?”   “我以后不会再见她。”   “相公……”林苓眼眶朦朦。   ……   顾长衣看着这辣眼睛的一幕,拧起了眉,啥锅配啥盖,一锅烂着就不要出去祸害别人了好么?   他收了赔偿款,提醒道:“两日内登门道歉,否则一巴掌我会打回来。”   说完,他拉着沈|去看大夫,没空理他们。   沈|余光瞥了一眼二人的反应,眼里寒光一闪。   这事没完。   顾长衣拉着沈|直奔医馆,中途收到了当铺伙计塞给他的票据。   顾长衣连忙道谢,这老板是个好人呐,路见不平,反应快,白送了五百两给他。   大夫检查之后,给沈|开了一瓶药酒,让顾长衣拿回去有空揉揉,最近让沈|多休息就好。   顾长衣怕有内伤看不出来,带沈|又去了两家医馆,确定大家说辞一样,才放下心来。   顾长衣:“饿吗?”   沈|点点头。   “今天你替我挡了那么多拳脚,谢谢你。我们去吃好吃的。”   顾长衣有钱了,出手大方:“我们去黑心酒楼吃。”   沈|皱眉:“哪里?”   顾长衣:“聚贤酒楼。”   顾长衣伸手跟小二要那本贵价菜单,豪爽地点了一桌子菜,合上菜单,还问:“有没有荷花糕?”   小二早就被嘱咐过了,若是顾长衣来吃饭,就说有。   顾长衣:“来一盘。”   沈|坐了一会儿,说自己要去上茅厕,顾长衣刚想带他去,就听小二道:“客官,我们这男女分开的,请随我来。”   与男厕所暂时无缘的顾长衣:“……”   顾长衣坐着等,自斟自酌时,面前坐下一个人,长得风流倜傥,拿着一把扇子,眼睛笑眯眯。   顾长衣:“起开,有人了。”   欧阳轩:“我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顾长衣:“哦,那我反馈一下,你家饭菜太贵了。”   欧阳轩噎了一下,从善如流道:“那我今天不收钱。”   顾长衣疑惑:“你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跟你交朋友有什么好处?以后吃喝都不要钱吗?”   欧阳轩:“……也可以。”   顾长衣眼睛一亮,财大气粗,可以考虑。   欧阳轩:“我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觉得今日沈公子护着你的样子,十分令人动容。患难见真情。”   顾长衣瞅着欧阳轩怎么也不像圣父人设,简单应道:“嗯。”   欧阳轩是奉命来刺探顾长衣想法的,他听说沈|抱着顾长衣,夫妻两一起被打,就估摸沈|忍不下去了。   果然,沈|一离开顾长衣视线,就要他去探口风。   顾长衣反应平淡,欧阳轩接着道:“可惜沈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与正常人无异就好了。”   “想过。”顾长衣由着欧阳轩套近乎,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轩:“我有个神医朋友,有一些这方面的心得,以后他要是来京城,我可以介绍给你。”   顾长衣眯起眼睛,他刚得了一千两,黑心商人就来跟他大谈爱情,顺势推荐神医,很难不让他觉得是在骗钱。   就跟向老人推销保健品的一样的路数,先送几个鸡蛋,接着让你消费好几万。   脑部的疾病不好治,顾长衣很清醒。   但是他也没揭穿,想骗他,先白嫖一顿饭再说。   顾长衣:“真的吗?麻烦你了。”   欧阳轩切入正题:“不用客气,若是他治好了,大家都开心。要是有一天沈|比所有人都优秀,谁还敢当街欺负你?你说呢?”   神医还没影呢,就开始展望未来了。   顾长衣很配合地瞎咧咧:“那当然好啊,那我就放心干自己的事了。”   欧阳轩眉头极轻地一皱:“你想做什么生意?我帮得上的都可以开口。”   顾长衣:“山的那边是海,你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吗?”   欧阳轩:?   顾长衣:“我想去海的那边,据说那里遍地宝石香料,只要我能运回来,一趟只要一两年,就能家财万贯。”   欧阳轩觉得他的想法有点危险:“航海变数大,多少船只在海中倾覆。”   一趟一两年,那沈|还不变成望妻石?   顾长衣:“富贵险中求。”   欧阳轩:你相公够富贵了。   顾长衣侃侃而谈,根据脑海中的地图,跟欧阳轩大谈从哪个海湾出发,船上备哪些东西。   欧阳轩越听越惊心,顾长衣说的港口都不假,可见不是随口一说。   顾长衣喝一口茶,期待地看着欧阳轩,反向推销:“你有兴趣吗?”   他不介意多透露一些信息,让欧阳轩对海运产生兴趣,欧阳轩若是打算去做,商业交易越频繁,对他的物流越有利。   欧阳轩喃喃:“你出去这么久,你相公呢?不生孩子了?”   顾长衣满脸疑惑:“他不是被你朋友治好了?很优秀很抢手,找其他人生啊。”   欧阳轩:“……”敢情你打算离了呀。   沈|:“……”   欧阳轩看见沈|回来,都不忍心看他的脸色,得了,继续装傻培养感情吧。 第25章   欧阳轩:“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 今儿我请。”   “谢谢啊。”   正主一来就跑,看来是没底气面对患者,怕家属问一两句就瞧出他满嘴谎话。   顾长衣心里如此评判。   其实欧阳轩的问题他有想过。他没有航海梦, 并不想在海上漂好几年。   在异世孑然一身,他挺希望有个家的, 哪怕像他和沈|这样兄弟两相依为命的家。   每次忙完能有个家落脚, 有个亲人想见,昼夜不舍的赶路才有盼头, 而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是物流中转站。   至于假定的沈|恢复正常之后怎么办, 那还用想吗?他是男的,沈|要不是傻子根本瞒不过去。如果沈|不傻了,当然是离婚让人家正常娶妻生子。   顾长衣招呼沈|, “快来吃, 上菜了。”   沈|觉得胸闷, 吃不下。   顾长衣:“你怎么了?”   沈|:“这里痛。”   顾长衣连嘴里的排骨都不嚼了, 连忙吐出来,“胃痛?”   该死的, 一定是被那一脚踢到胃了!   “我们再去看看大夫。”顾长衣扶起沈|。   沈|道:“不去,想回家睡觉。”   “好好好,我们回家躺着。”顾长衣叫小二把饭菜都打包送到侯府,扶着沈|出门, “我们走慢一些。”   经过泥人摊子时, 顾长衣停了下来,买了一排形态各异的泥人。   说好了要给沈|买的。   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才从当铺出去时站在了泥人摊子前发呆。他看着一整排的泥人,眸光动了动,顾长衣为什么一边对他这么好, 一边说走就走毫不留念?   就算是出海,顾长衣没想过带上他吗?为什么要把他让给别人?   顾长衣并不爱他,他怎么才能让顾长衣爱一个傻子呢?   这是沈|遇到最难的问题。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不管顾长衣爱不爱他,反正是他媳妇了,他永远不会放手。   这么一想,沈|心情舒畅了些,胸口也不疼了。   顾长衣:“这个女娃娃好可爱,你说是不是?”   沈|盯了一下看不出哪里可爱的泥人,点了点头,顾长衣更可爱。   顾长衣给手艺人多付了十个铜板:“我预订一只小羊。”   沈|:“要小狗。”   顾长衣属小狗。   顾长衣:“那都要。”   回去之后,顾长衣把泥人摆在窗沿,命令沈|马上躺上床把衣服脱了。他去洗了洗手,打开大夫给的药酒。   沈|心里腹诽,顾长衣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自己的别人的身体随便看,就是不负责。   看了他的就要负责。   沈|一口气脱了个精光,趴在床上,挡住了关键部位。   顾长衣手上沾满药酒,搓热了转身大吃两惊。   沈|这身材也太好了!   上面的淤青也太多了!   他不知是先心疼还是先羡慕,恍恍惚惚地,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肌肉。   手感真好。   捏一下。   “嘶……”沈|微微吸气。   顾长衣连忙收手:“疼了?”   手臂上没淤青啊,顾长衣抬起他的胳膊,一寸寸看过去,只找到了一个陈年旧疤。   沈|咬牙:“不疼。”   顾长衣目光逡巡过沈|身上的淤青,突然后悔没打回去,什么不能打女人,林苓就能打男人了?   他往手心呵了口气,按照大夫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揉沈|的膝关节。   太过分了,那个护卫一直踢沈|的膝弯,沈|要不抱着他,可能都站不住了。   顾长衣边揉边后悔,他怎么带沈|出去玩,还把人带受伤了。   他还不如承平侯养得好呢。   沈|明显感觉到顾长衣低落的情绪,低声道:“不要难过。”   “我要跟你出去玩。”   “你要带着我。”   最后一句尤为重要,沈|希望顾长衣能听懂。   顾长衣:“我不难过,我会努力赚钱,以后我们上街,带八个护卫。”   沈|沉默,其实今天后面的暗卫也有好几个,却实在没想到林苓能突然甩顾长衣一巴掌。   顾长衣:“这个力度可以吗?有没有越来越疼?”   沈|皮糙肉厚:“不疼。”   顾长衣道:“过两天,我要跟钱华荣去一趟杭州,做个小生意。你在家里好好养伤,大概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沈|终于知道顾长衣跟钱华荣一直在密谋什么:“我也去。”   顾长衣不方便带他,他中途肯定要离开钱华荣,独自去办其他事,若是带着沈|,就没办法单独行动了。他不放心把沈|交给任何人,侯府虽然苛待沈|,安全起码有保证。   “你待在家里我给你买糖吃。”   沈|:“我不疼,我可以走。”   顾长衣:“不是疼不疼的事,是我不方便带着你。”   沈|刚刚听完顾长衣航海大计,心有余悸,怕一撒手媳妇就没了,于是逆向思维:“我好疼。”   疼得三五天起不来床。   顾长衣惊慌:“啊,哪里疼?”   沈|随便挑了个痛处:“膝盖。”   顾长衣着急,胃也疼,膝盖也疼,这让他怎么放心,他给沈|盖上被子:“你等着,我再去找个郎中。”   过来一会儿,他带着暗卫抽签假扮的郎中回来,沈|的膝盖适时地肿起来,通红一片。   郎中看诊之后,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总之就是让他在床上躺三四天,不要轻易挪动,消下去就好了。   顾长衣又道:“你看看胃,是不是被踢得胃出血了?”   郎中查看沈|的腰侧,随着时间推移,那里的青紫慢慢浮现出来,拳头大小。   郎中按了按,摸着胡子道:“好好养养,记得给他吃绵软的食物,米粥、面条、肉糜,要捣到烂,不冷不烫,一日三餐,按时服用。”   顾长衣:“谢谢郎中,你开药吧。”   郎中道:“无妨,他只需要卧床休息,无需开药,吃完之后扶着他去外面走走,消化食物。”   顾长衣在路上逮的郎中,没要钱就走了,他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聚贤酒楼将饭菜送来,顾长衣把红烧肉切碎切细,再去熬了一碗米粥,不断搅拌到变烂,最后变成一碗黏糊糊的玩意儿。   看了完全没胃口。   顾长衣面不改色地端到沈|面前,提议:“要不你闭上眼睛吃吧,我喂你。”   什么都吃得下的沈|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顾长衣叫张嘴就张嘴,仿佛一个真正的残疾人。   喂完饭,顾长衣去换了衣服,把自己和沈|的衣服一起装在盆里,打算去搓一搓。   沈|衣服上好多脚印,顾长衣心疼死了。   沈|连忙阻止:“不要洗,等我洗。”   顾长衣:“你躺着。”   沈|急得坐起来,顾长衣怎么能洗衣服呢,怎么能亲自弯腰打水用冷水洗衣服呢!   说好了这几天不能让顾长衣累到,沈|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   他强硬地拉住顾长衣的袖子:“你说你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里洗衣服。”   顾长衣:“对。”   沈|装出艰难扭转逻辑的样子:“如果你要洗衣服,我不让你去挣钱。”   顾长衣:“现在你生病了,我们要互帮互助啊。”   沈|不管,就重复:“我不让你去挣钱。”   顾长衣心道,这个念头千万不能让沈|重复,多重复几遍变成执念了,他就真走不了了。   他放下木盆,把它踢到一旁去:“我不洗,留给你好了再洗。”   “你躺下。”顾长衣把他往里推了推,沈|要在床上躺几天,他和钱华荣只能推后几天再去。   顾长衣没有回自己屋里睡午觉,而是随意躺在床沿,时刻留意他的状态。   怕沈|无聊,顾长衣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幼儿园和小学的学过的故事。   “白雪公主你有兴趣吗?”   沈|:“没有。”   回答地这么快,看来对人的故事不感兴趣,顾长衣道:“小蝌蚪找妈妈呢?”   沈|:“……”   顾长衣:“青蛙妈妈生下孩子之后离开了……小蝌蚪遇见了乌龟,啊不是,好像是先遇到了鲤鱼?……”   顾长衣磕巴地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   他果然没有当幼儿园老师的天赋,年代有点久远,这么简单的故事他都记不太清了。   沈|也很沉默,心情沉重――他在顾长衣心里究竟是几岁的智商?这样的形象能追到媳妇吗?   顾长衣觉得自己讲故事的样子像弱智,有点不服输地补救:“这只是铺垫,我真正的要讲的是体外受精和变态发育。”   顾老师摇身一变,变成科普大师,找回了一些自信。   沈|试图改变形象,大胆探讨:“抱在一起就能生孩子吗?”   顾长衣瞬间想起贵妃给的那本《山间奇趣》,怕沈|也联想起来更生动的细节,连忙道:“能吧。”   一道热源靠近,沈|伸手箍住了顾长衣的腰,侧身对着他:“这样吗?我们也可以吗?”   “我们不可以!”顾长衣察觉到腰上那只有力的臂膀,结结巴巴:“躺好,我能要讲下一个故事了。”   沈|收回手,眼神一暗。   下一个,《狼来了》。   “你有没有受到什么启发?”   正在装病的沈|:“不能撒谎。”   虽然装病不好,但如果他真生病的话,不会让顾长衣知道。   因此,这个故事对沈|并没有什么教育意义。   顾长衣说着说着就困了,在沈|身边睡得昏天黑地。   沈|把顾长衣垂落的左腿搬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抓痕,掠过一抹骇人的寒意。   他下床,找暗卫说了什么,又回到床上。   ……   顾长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沈|紧紧箍住了腰,难怪梦里一直翻不了身。   他把沈|的胳膊挪开,下床准备晚饭。   受伤了当然要补补。   顾长衣想到了上次没吃完的燕窝。   啧啧,还有一半,正好又是一顿燕窝粥,又软又烂。   沈|面对燕窝,第二次后悔装病,他怎么能又吃顾长衣的燕窝,这次吃完就没了。   顾长衣眼睛亮亮的:“快吃,这次肯定比上次好吃。”   沈|咬牙片刻,决定明天就好起来。顾长衣想去杭州怎么都会去,他暗中跟着就行。   暗七连连感慨,这燕窝,终究还是进了我们主子的肚子。   夫人真是好啊。   ……   国公府。   姚k和林苓回去之后,遭到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有本事去大街上闹事,有本事别丢国公府的脸!”   姚k和林苓跪在大厅,被老国公指着鼻子骂:“我原以为k儿性格软,配一个手腕强硬的媳妇最好,谁知你强硬全用在k儿身上,不准他这,不准他那。你管天管地在外面怎么就哭哭啼啼丢人呢!”   林苓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嫁到国公府,还从来没有当众被骂过。   姚k在一旁安慰她,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老国公看了就来气,他只有姚k一个孙子,却是个不成器的。国公府能有现在的荣耀,全靠老国公年轻时的汗马功劳,以及姚k的姑姑,当今圣上已故的皇后。   皇后在世时,国公府是如何风光,宫里宫外一手遮天,可惜世事无常,皇后短命,十几年前就去了,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圣上从此再也没有立后。满朝能当得上陛下一句正经岳丈的,只有老国公,也因此勉强能维持国公府的荣耀。   可惜小辈不成器,姚k更是没用。   反观承平侯,他妹妹沈虞和皇后是同期入宫,被皇后压得喘口气都不敢大声。沈威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   自皇后死后,默默无闻的沈虞混到贵妃之位,沈威更是执掌了护城营,儿子沈|虽傻,但还有沈[沈翎文武俱全,和国公府的颓势迥然不同。   国公府和承平侯府,嫌隙由来已久,都是皇后在时的陈年旧账。老国公没想到林苓竟然会去挑衅沈威的大儿媳。他精挑细选的孙媳妇,竟然还不如沈威给傻儿子挑的。   承平侯若是借着这次做文章,国公府才叫真正没脸。   老国公骂完林苓骂姚k,骂他给青楼女子赎身养外室,拎不清没出息,最后扔下一句“好好去给侯府道歉,这事要是办不好别回来了。”   林苓和姚k面面相觑,按照老国公的意思,他们道歉还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必须得让对方原谅才行。   姚k想了想沈|的伤情,有点怪罪林苓了:“你看看你――”   林苓眼珠一转,“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难不成让我负荆请罪?”   林苓:“自古两边说和,少不得要请一个中间人,我们也找一个。”   姚k:“我们能认识谁啊?”   林苓:“你忘了我出嫁前的小姐妹了?”   姚k:“游茗雪?”   林苓嘴角一勾:“对。”   ……   翌日。   国公府提前拜帖说要上门,承平侯难得出现了一次,对顾长衣道:“公然欺负|儿,简直欺人太甚,你不必忌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若是普通人对顾长衣说这个,他肯定觉得是位刚正不阿的父亲,然而承平侯这样说,顾长衣只能想到他和国公府有仇。   顾长衣道:“行。”   承平侯善心大发,“借”给了顾长衣侯府的议事厅,让他们在这里接受道歉。   顾长衣本想让沈|在屋里躺着,转念一想,沈|才是要接受道歉的人,加上今早醒来好了大半,便带沈|慢慢穿过花园,散步到大厅。   大厅里,除了林苓和姚k,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   游茗雪坐在椅子上,面容苍白,额头虚汗,嘴唇微微发紫,捂着胸口一直咳嗽。   她被林苓请来当和事老,已经许久不出门了,一出门就难受。   她看见顾长衣和沈|,目光动了下,轻声道:“沈大公子,沈夫人,林苓无知,冒犯二位,她已经知错了,咳咳咳……我同她一起长大,知道她本性不坏,不过是做事急躁,嫉恶如仇,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咳……一笑泯恩仇?”   沈|脸色一黑,他倒是小看林苓的厚脸皮了。   顾长衣完全不认识这位西子捧心的姑娘,一脸迷惑,但是对方虚弱地一批,他一时说不出话。   林苓倒了杯茶给游茗雪,好像这才想起来要介绍:“她是茗雪,沈大公子的前未婚妻,议亲之后病重,这才没有过门。”   顾长衣哑然,这位就是沈|的第三任未婚妻,前两任都死了。   林苓看着顾长衣语塞的样子,心里得意,沈|克妻,顾长衣看见游茗雪这样子,会不会害怕呢?   就算顾长衣不怕,沈|把游茗雪害成这样,这是他欠游茗雪的!   沈|不过是被打几下,游茗雪可是一条命啊。   沈|目光追着顾长衣的表情,怕在他脸上看见害怕的神色。外面的人都说他是鬼胎,他不在意,现在却不得不在意了。   暗卫在游茗雪出门那一刻才发现问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主子一直都跟夫人在一起,没法通知。   至于使手段让游茗雪来不了,好歹是前未婚妻,暗卫们都下不了手,游茗雪都病成这样了,他们随便弄个风吹草动都能要了她的命。   他们气得牙痒痒,林苓真是恶毒,根本不在意小姐妹的命,只想利用她。   该死的,一个装傻的主子,究竟该如何向夫人解释他不克妻?   明明每次都是侯爷故意找油尽灯枯的姑娘定亲,两方约好不向外透露。   没几天姑娘们就撒手人寰,给主子留下克妻的名声。   而对于结亲的家族而言,女儿本来就是要死的,跟沈|定亲后死,反而保全了家族里其他姑娘的名声。不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一个病重,其他姑娘说亲时也容易被怀疑有隐疾。   夫人过门之前,他们都以为夫人也活不长了。   太惨了,主子真是太惨了。   ……   顾长衣让沈|坐在主位,自己跟着林苓一块,把游茗雪扶到另一把大椅子上,关切地问她病症。   聊了一会儿后,顾长衣才好似想起林苓,问道:“林苓你来道歉?你做了什么事?我好像记不太清了。游小姐说你做事急躁,嫉恶如仇……想必是我误会你了。这样,你再说一遍你在大街上做了什么,若真是误会,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林苓脸色一变,顾长衣哪里是记不得,分明是故意让她出丑。   她忍着低声下次地复述了一遍,故意忽略一些细节。   顾长衣不留情的地打断:“好像不是这样的。”   林苓只好原封不动地陈诉,幸好她已经将事情原委告知游茗雪,游茗雪和她一样厌恶外室,能理解她。   顾长衣一边听一边观察游茗雪的神色,发现她没有表现出对林苓行为的不赞同,反而频频看向沈|。   “……”   不是吧不是吧……我也有情敌?   顾长衣看向沈|。   沈|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好脸色。经过自己的苦心教育,沈|在外人面前不会表现出暴躁不安。他跟沈|第一次见面拜堂,沈|一直在玩草蚱蜢,一看就痴痴呆呆,现在则不然,看起来高高帅帅分外英俊,且疼老婆。   这……游茗雪看看自己的前未婚夫,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长衣心里有点不爽,但欣慰居多。   沈|自始至终没给游茗雪一个眼神,只顾着盯媳妇,眼神委屈。   游茗雪失望地收回目光,看顾长衣的眼神并不宽容,好像被抢走了什么一样。沈|坐在主位上,她坐在另一把主位上,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需要顾长衣让给她坐。   顾长衣一直抱臂站着,此刻拍了拍手:“林苓,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么?”   诚心道歉便算了,给他搞这一出。   林苓下意识以为顾长衣要打她,跑到游茗雪身边,道:“茗雪都开口了,你不能……沈|欠茗雪的,我欠沈|的,不能扯平吗?”   游茗雪咳了几声,无奈地一笑,“林苓,这怎么能放在一起说,我甘愿的。”   顾长衣道:“欠?他们定亲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林苓反驳:“就一年前!”一年前你还不知道跟哪个男人吃饭呢。   顾长衣摊手:“可我看游小姐至少发病五年了啊。”   欠个屁。   先天性心脏病不要碰瓷克妻。 第26章   林苓和游茗雪脸色皆是一僵, 游茗雪本就捂着胸口轻咳,这下咳得更厉害了。   林苓给游茗雪顺气,“你跟茗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顾长衣也学她摸摸沈|的脑袋:“我家沈|不克妻的意思。”   顾长衣站在沈|身边, 一截纤细的腰身就在眼前,沈|克制着, 勾住了顾长衣的小指。   原来很多话不用他解释, 顾长衣都明白。   在外人面前,顾长衣永远维护他。   他可以永远相信顾长衣。   明明心底还在忌惮顾长衣的众多知己, 信任却交付地猝不及防, 向深渊纵马,不问死生。   顾长衣握住沈|的手,目光犀利地看向林苓:“我没有同情心?你为了一点小事不肯向我低头, 枉顾游小姐的性命, 让她拖着病躯出门说和, 你才是巴不得她死吧?”   林苓:“我没有!”   顾长衣通情达理道:“道个歉就完了, 明知道游小姐是沈|的前未婚妻,我是沈|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让你的小姐妹来跟我低声下气,让游小姐处于尴尬的境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喏。”   游茗雪脸色原就苍白,目光看谁的时候都含着冷冷的质问之意。   这一点冷, 在心虚的林苓看来, 放大了几千倍。   林苓目眦尽裂,握着太师椅扶手道:“你别血口喷人!”   顾长衣卷起沈|的手臂,露出一片青紫:“沈|是游小姐的前未婚夫,婚事不成仁义在,你命人将他打成这样, 可曾考虑过好姐妹的面子?”   游茗雪的目光落在沈|手臂上。她一直知道自己活不久,不敢期盼嫁人生子,长辈谋划定亲又取消,她也不反对,可今天看见沈|她才明白,其实她可以有一段短暂的婚姻的,沈|是傻子,谁也不会说他们不般配。   恰是因为沈|是傻子,他们才般配。傻子会保护媳妇不挨打,她也会保护沈|。   游茗雪目光一沉,是啊,林苓凭什么对沈|拳打脚踢,又糟践她时日无多呢?   顾长衣揉了揉拳头,道:“林苓,你今天让我打回一巴掌,我们就新清。”   林苓下意识捂住了脸,害怕又忍不住想把事情解决。   嘭!顾长衣猛拍了一下桌面,林苓心惊肉跳。   顾长衣:“我力气大,对你好像有些不公平,这样,游小姐身娇体弱,这一巴掌让她代劳。”   林苓:“你说的,不能反悔!”   “不反悔。”顾长衣对游茗雪道,“游小姐也不能打得太轻,否则不算数。”   游茗雪站起来,虚弱冲林苓一笑,道了声;“得罪,我也不想的。”   说完,她高高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林苓脸上。   因为过于虚弱,打完还踉跄了一下,被顾长衣扶住。   林苓捂着脸,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故意的?”   游茗雪嘴唇苍白:“呵,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是顾长衣说,打轻了不算数。你扪心自问,我打得重吗?”   林苓语无伦次,摇着游茗雪的肩膀:“不重?那是对别人而言,以你的力气,不该……”   游茗雪被摇得难受,喉咙腥甜,几乎快要咳血,林苓借着质问的借口折腾她,明知道她喘不上气:“你也知道啊,我都没力气了你还求我出来。我都快死了还在帮你。你心虚,才觉得我打得重。”   顾长衣见游茗雪真的不太行,赶忙分开了新人:“别晃她!”   游茗雪快晕了,无力地倒在顾长衣身上,顾长衣把她的头微微抬起靠在自己肩上,拉松她束得紧贴的腰带。   林苓气得要命,游茗雪还在那边一直咳,噎得她说不出话来。   游茗雪平复了一会儿,忽然抬眸看了顾长衣的脖子一眼。   她转头看向林苓,抬手又是一巴掌:“这巴掌替我自己打的。”   小姐妹分道扬镳。   林苓出门之后越想越气,被老的骂,被小的打,她从来没受过这等窝囊气,蓦地,她想起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青柳巷子的贱人,瞬间找到了出气筒。   暗卫悄然跟上去,主子预测得真准,林苓果然去找外室算账了。   ……   顾长衣揣着手思考,游茗雪靠了一下就怀疑他是男人,刻意看他的喉结,然而原主喉结并不明显。   男人和女人的细心程度到底不一样。顾长衣看了看沈|,突然对他的智商有点不乐观。   “走吧,回去休息。”   沈|道:“我不痛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会在后面护航,顾长衣想做生意,他正好顺理成章地把名下一些产业过渡到他手里,以后就不用为钱发愁。   顾长衣上下打量他:“真的好了?那我要是出门做生意,你在家等我?”   沈|点头:“嗯。”   顾长衣一安抚好沈|,马上就去找钱华荣商量出发时间,就定在明天。   他和沈|一起出门,买了大量的食物,沈|再三保证他会自己做饭后,顾长衣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待运输的玉石堆在京郊一个院子里,放了许多年,一开始露天放着,但总有小贼人爬进来,左敲一块右敲一块,好好的完整大玉石,差点让人敲断。   于是,钱老爷围着玉石,就地建起了一座仓库,平时锁上门,小贼便不再光顾了,毕竟只是一些材质一般的玉石,小块头不值钱,大块头搞不到。   钱华荣推开门,里面到处都是蜘蛛网,他挥了灰,被呛得咳了几声:“我爹说交给我了。”   顾长衣道:“放心,咱新一定送到。”   他逛了一圈,让钱华荣先出去:“我在这留个凭证,通达山庄凭标记运货。”   钱华荣便站在外头等着,过了一会儿,顾长衣出来,把门锁上,钥匙揣自己怀里了。   钱华荣:“这样就行了?”   顾长衣:“对,我们出发去杭州等着,钥匙我放在约定地方,他们自己会取。”   钱华荣带了七八个家丁,顾长衣什么都没带,轻装上路,策马奔腾。   钱华荣连连感慨:“就跟踏青似的,还不用担心被拦路抢劫,以后押镖都这样多好。”   顾长衣不经意道:“庄主好像挺喜欢那批玉石,不如你卖给他新块,下次说不定还能合作。”   夏天快来了,他和沈|也想睡冰冰凉凉的玉石床。   钱华荣:“说什么卖,直接送!长衣,你跟他们说,要多少直接拿。”   顾长衣:“那我先替庄主谢谢你了。”   暗卫远远地坠在后面,想不出夫人这趟要做什么生意。   为什么看起来像新人春游?   沈|没有立即跟来,一来是他脚程快,晚新天也能追上,二来顾长衣前脚刚走,可能会有人想看看他的情况。   果不其然,第二天沈威就派人不动声色地在他院子里逛了一圈,发现顾长衣给他囤了许多食物,嗤笑一声走了。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聚贤酒楼,跟欧阳轩谈了一会儿火药制作的事。   正事谈完,欧阳轩对上次聊天差点把沈|媳妇聊没了的事,感到愧疚,他道:“其实上次不是我的错。”   沈|本来就隐隐约约担心顾长衣总有一天会跑,被他一戳破,些微烦躁:“我不想再提。”   欧阳轩:“你得总结原因啊,不然一年后,我帮你再探口风,顾长衣还是说让你去找别人生孩子,你怎么办?”   沈|:“我可以不要孩子。”   欧阳轩叹气,不能指望一块石头抓重点,苦口婆心道:“顾长衣为什么让你去找别人生?说明什么?说明她没有把自己当成你媳妇啊。”   “你在她眼里是傻子,她照顾你,可能是把你当哥哥,当弟弟,甚至是当儿子――”   啪,沈|脑子里一根弦崩断了。   当儿子???   睡前讲故事、乖乖的奖励糖、好东西先紧着他……是因为顾长衣把他当儿子?   沈|想着顾长衣的种种行为,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欧阳轩见自己说中了,哗啦摇开扇子,N瑟地扇了几下,他对兄弟可真是尽心,为此还特地请教了好几个人。   欧阳轩:“我没说错吧?”   沈|:“那怎么办?”   装傻也不是,不装傻也不是,进退维艰。   沈|破罐破摔:“要不我用大侠的身份――”   “停!”欧阳轩打住,“先不说你绿你自己能不能成功,你敢耍顾长衣新次?”   沈|不敢。   欧阳轩出谋划策:“就用你自己的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让顾长衣认清他的身份。”   沈|倏地看向欧阳轩。   欧阳轩嫌弃道:“让你做点什么你估计也怂,就先从语言上开始。你得称呼她为娘子,媳妇,让顾长衣意识到,你是他正经相公。”   娘子?   媳妇?   沈|心里有什么轰然一声炸开,摧枯拉朽般将城防夷为平地。   他可以这么称呼顾长衣吗?顾长衣听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欧阳轩简直没眼看,觉得要是没有自己,沈|永远追不上顾长衣。他真的好重要。   屋内一阵气流波动,沈|从窗户出去,披星戴月,马踏流星。   ……   新天后,沈|追上了顾长衣一行人,放缓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他武功比暗卫高出不知多少,可以轻而易举地保持最近的距离跟踪。   当晚,顾长衣和钱华荣睡在山里的破庙,他们没有马车,几人围着一团篝火,各自找了个地方窝着睡着。   半夜,沈|拿了一床被子,轻轻给顾长衣盖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顾长衣的睡颜,嘴角动了动,还未出声,心里便如涌起狂啸的海潮,遮蔽了一切除顾长衣以外的景象。   这是他媳妇。   媳妇……沈|在心里演练地喊着,从一开始结结巴巴到越来越熟练,新个字仿佛刻在了他骨血里,经过的地方一寸一寸沸腾。   “媳妇……”沈|轻轻出声。   “啊――”顾长衣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睛。   隔壁的钱华荣大少爷第一次睡山庙,睡眠很浅,顾长衣的惊呼立即就将他吵醒了。   钱华荣迷迷瞪瞪:“怎么了?”   顾长衣捂着胸口,凉飕飕的,“我梦见沈|做饭把房子烧了,一直叫我。”   沈|:“……”他在顾长衣心里果然还是太傻了。   钱华荣听完毫无兴趣,继续睡着:“你当侯府家丁是死的啊。”   顾长衣睡意全无,他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出发前的安排――花钱买通了花匠,让他帮忙照看。   应该没事的,花匠答应他最近半个月都歇在花园的侧屋,离沈|的屋子只有十来米远。   顾长衣有点尿急,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随便找个树后面解决。   树林漆黑,他不敢走太远,出门绕到一棵大树后面。   明天穿男装吧,这几天他的“姑娘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是时候换回来,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就算穿男装也会被当成女的。   沈|坐在屋顶上,抱着尚有顾长衣体温的被子,愣愣地看着顾长衣出门,愣愣地看着顾长衣进门。   他媳妇……站着……?   女的也站着?   他媳妇……他真的有媳妇? 第27章   沈|没有接触过女人, 但是他出门办事,经常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不讲究,大咧咧在路边撒尿。   小女孩和小男孩姿势不同。   或许是长大了又相同?毕竟他也没见过大姑娘。   又或者顾长衣异于常人?他第一次背顾长衣的时候, 明明感觉到了他胸前的……   可是那里后来又瘦没了。   无数的矛盾和问题向沈|抛来,如同风刀霜剑, 逼他畏惧, 逼他清醒。   相处了这么久,他没有证据证明顾长衣是女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顾长衣是男的。   他跟顾长衣居然这样陌生。   沈|坐在屋顶上, 眉眼像结冰似的严寒,他想逃避这个问题,然而有个铁一样的证据摆在他面前――   他曾不合时宜地感激过父亲一次, 谢谢他把顾长衣带到他身边, 让他荒芜的小院和人生都充斥着鲜花和绿草。   此时此刻, 他重新审视沈威的目的, 居高临下,看见了真正的谜底――沈威故意给他找了一个男媳妇。   难怪顾长衣逃婚沈威不惜派出天狼将军追踪千里。   他一早就落入了沈威设的局, 沉湎其中,长醉不醒。   五脏六腑拧在一起,胸口像堵了一团麻布,沈|知道怪不了顾长衣, 因为他自己是傻子, 男人女人对他而言并无区别,愿意照顾他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所以顾长衣才放心地男扮女装嫁给他。   换了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未婚夫,顾长衣定然会逃婚到底。   可是他不甘心,他刚刚欢喜地把“媳妇”二字揣在心口, 捂了一路,烫呼呼的。   他刚把这令人动容的两个字,百转千回地说出口,说与沉睡的顾长衣听。   眨眼之间,说出去的话,被团成一团,变本加厉地堵回来,硬塞回他的喉咙里,让他发不出声,无可奈何。   沈|憋得难受,疯了一样地想撕毁什么无形的禁锢。   突然间,沈|想起顾长衣有来月信,沈威坑他的铁证站不住脚了。   心头凝滞的血液又消融活泛,像融化的春水冲击下游冰冻的河堤,声势浩大,冰凌四溅。   他恨不得破窗而入,将顾长衣按着扒个精光,看看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念头一经产生,便叫嚣着,沈|握紧了佩剑,眼见为实,猜测当不得真,没错,数次经历告诉他,不能以常理揣测顾长衣。   一定是这样,他和顾长衣都拜过天地见过贵妃了,他有媳妇,他怎么会没有呢?   沈|轻盈地跃下屋顶,落地时险些趔趄。   顾长衣正在背对着他换衣服,红白相间的裙装堆在一旁,他白皙的五指握住中衣的袖子,套进了黑色的男装长袖。   腰带扎得很紧,束出一截细腰,挺拔如山间青松华茂。   在顾长衣转过身之前,沈|闭上眼睛,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看一眼,可能有媳妇,也可能没了。   不看就有媳妇。   那他为什么要看?   ……   暗卫牵着马扛着被,在后面嬉嬉笑笑,突然间看见主子一脸凝重地回来,顿时紧张,我们主子不会跟夫人吵架了吧?   暗七疑惑:“我们夫人那张脸,什么事情不能原谅呢?”   沈|:“暗三暗四呢?”   暗六道:“刚收到消息,江州莲花峰里出现了一伙土匪,穷凶极恶,过路者不论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们去看看情况。”   沈|把一床被子扔给暗六,牵走了自己的马:“我去看看,你们跟着夫人,跟紧点。”   沈|的马叫青霜,鬓毛鸦青近深灰,被暗卫梳理地顺顺贴贴,似乎是察觉到主人的低气压,青霜用尾巴甩了甩沈|的手腕。   暗七把小梳子放回马鞍的小口袋里,揣着手看主子走远,问暗六:“单方面吵架?”   暗六:“不懂啊。”   暗七摇摇头:“遇到我们主子心情不好,算那群土匪倒霉。”   不一会儿,暗三暗四被赶回来和其他暗卫汇合。   暗四:“主子怎么了,我们刚走十里地就被追上了,暗三还被扣钱了。”   暗七幸灾乐祸:“肯定是三儿哪条情报搞错了,撞上主子跟夫人吵架,被罚了,啧啧,活该。”   搞情报的暗三:“……”我觉得没有啊。   大家纷纷表示,肯定你错了,主子向来赏罚分明。   暗七犀利:“不知道自己错哪,更该罚!”   ……   顾长衣换上男装之后,收获了好几句夸他“俊俏”的话,他笑而不语,虚心接受 。   五天之后,他和钱华荣抵达杭州,见到了想买玉石的老板。   姜老板大腹便便,看见钱华荣就笑开了:“贤侄,听说你把玉石给我运来了?这个夏天我可指望玉石床了。”   姜老板身体肥胖,比其他人更畏热,搞了玉席子还不够,又惦记着玉石床,他去京城时看中了钱家的那批玉石,可是京城到杭州之间山水迢迢,运来太不容易。   钱华荣:“姜叔,您打算把货卸在哪儿呢?我这边可以给您送到。”   “能到家门口不?我西院有个仓库。”   “当然可以,货大概明天到杭州,姜老板您放心等着。”   姜和钱家有交情,听说钱华荣还没找到落脚的客栈,便让他在家里客房住下。   顾长衣趁机道:“不用客房,就让我们住西边的仓库吧,玉石存放有讲究,我们少爷想看看地方,好不容易运到这里,岂能功亏一篑?”   姜直接应下。   到了仓库之后,钱华荣皱起眉:“又睡仓库,在破庙我就没睡好。”   顾长衣道:“我得帮通达山庄看看仓库行不行,他们运货的方式特殊,怕进不来。”   钱华荣紧张:“进不来?那这行不行?”   顾长衣背着手,四处逛了一圈,仓库里面有床,如果存放重要东西,晚上就会有守夜人。   姜早就把空间腾出来了,晚上就他们在这住。   顾长衣看向钱华荣:“行,你晚上去外面找客栈睡吧,我一个人在这守着,明天早点回来等通达山庄过来。”   钱华荣一听可以去外面睡好觉,心里大喜:“男女授受不亲,这床就留给你了。”   顾长衣送走钱华荣,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仓库,默默爬上床补觉。   一觉醒来,接近凌晨,仓库没有窗户,伸手不叫见五指,顾长衣蹑手蹑脚地下床,闭着眼睛都能想起仓库整体布局,他走出几步,一股脑放出了全部玉石。   然后挪到门边,将门栓打开,放到一旁,然后继续上床睡觉。   半夜起风,门扇被吱呀一声吹响,两边开得大大的。   守夜的暗卫顿时警惕,以为有贼人闯进夫人的房间,跟着飞进,除了顾长衣睡得呼吸绵长,屋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有惊无险,暗卫退出房间,他对仓库不了解,因此并没有对仓库新出现的货物多加关注,只注意到了脚下的门栓。   啊,夫人睡觉不锁门,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第二天,天蒙蒙亮,钱华荣早睡早起,记得顾长衣的嘱咐,早早地便回到姜家,一起等待通达山庄。   这传说中的神秘组织,听说庄主是个天仙下凡般的美女,不知道会不会一起出现!   “啊啊啊!”   钱华荣一进门就呆住了,他家的玉石完整地出现在姜家仓库,一块压一块,整整齐齐。   他张大了嘴巴,跑过去将睡着的顾长衣薅起来,震惊得语无伦次:“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今天到吗?卧槽他们怎么搬的呀!”   顾长衣揉了揉眼睛,佯装不知:“你在说什么呀?”   “快醒醒,你看,我们的玉石到了!”钱华荣说一句话蹦Q一次,激动地不行。   “什么?”顾长衣露出了同款惊诧,跟钱华荣围着玉石看了一圈,“我怎么睡得那么死啊!”   “牛逼,真牛逼,本来我还有点不相信,要是通达山庄不来,准备带你偷溜……”   顾长衣提醒:“货到了,找蒋老板要钱。”   钱华荣:“不是钱不钱的事,你让我多感慨一会儿。”   顾长衣:“滚,快去。”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都打了个寒战。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通达山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么大批量的货物送了进去。   暗七问守夜的暗四:“你昨晚没睡着?”   暗四发誓:“一直盯着,中间有次夫人的门被风吹开,我还进去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   暗七:“你进去的时候,玉石到了吗?”   暗四回想了一下,“好像到了。”   暗三:“门真是被风吹开的?”   暗四:“那难道是被鬼推开的?江湖上说,通达山庄请的是神兵天将,难道是真的?”   暗七不太信这个:“快去通知主子。”   这次只是运个货,下次通达山庄要是想偷他们夫人怎么办?   根本守不住啊,害怕。   暗四去找沈|,暗三去打探玉石生意的始末。   沈|去莲花峰收割土匪人头,一剑荡平十八个山头,救了十几个被土匪拦截上山的无辜百姓。   连续三天的大战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终于没空去想顾长衣。   他牵着青霜,没有立即去见顾长衣,而是绕着城外走。   城内突然升起一簇青烟,表明暗卫正在紧急寻他。   沈|心里一紧,立即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进城。   暗卫此行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顾长衣,此时放青烟,一定与顾长衣有关。   沈|一到,暗卫立即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出来。   暗三抓了一个钱华荣的家丁,逼问出他们主子此行就是来卖玉石的,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钱华荣请了通达山庄托运玉石,所以一路上都很悠闲。   暗三大着胆子,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听了一次夫人和钱华荣的谈话。他们说话一直都很小声。   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通达山庄竟然是夫人帮忙牵线的!   沈|刹那间想起他和顾长衣夜宿农家时,顾长衣偷偷出门去会暗夜客。   他当时没有把娇弱到不会骑马的顾长衣和王武山联系到一起。   现在想来,王武山发生奇迹那晚,顾长衣恰恰是从王武山方向回来的。   所以,顾长衣和通达山庄认识,当晚提前得知通达山庄要来,所以前去见面?   暗七忧心忡忡:“通达山庄要是组团来偷夫人怎么办?主子你千万不能再离开了。”   沈|拧起了眉,想起顾长衣那晚换过的衣衫,凌乱的鬓发,脖子上的红痕……几乎想疯。   暗四:“通达山庄究竟是人是鬼?”   暗七嗤道:“你好奇是男是女就算了,肯定是人。”   暗四嘀咕:“男女有什么好问的。”   沈|:“……”   沈|闭了闭眼,情敌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他全不知道。 第28章   姜对这一批玉石爱不释手, 再加上一步到位的运输,他第一次觉得买东西如此简单,只要动动嘴巴, 想要什么都能送来。   “真不错,真不错……”姜摸着玉石, “贤侄, 当初我跟你爹说好,要是原原本本运到杭州, 给三千两, 我给你三千一百两,多的当奖赏你办事利索。”   顾长衣揣着手,姜老板现在就跟第一次网购收到快递一样, 他都感受到了两分喜悦, 以后在京城开个预约下单的铺子看起来也很有市场。   玉石成本两千两, 多出一千一百两, 两人平分。   钱华荣捏着银票激动极了:“我终于做成生意了!我爹以后就不能骂我一事无成了!长衣,谢谢你!”   “再给你一百两, 姜老板赏你的。”   顾长衣坦然收下,他就喜欢跟钱华荣还有姜老板这样慷慨的有钱人做生意。   钱华荣来过一次杭州,不怎么新鲜了,但他贴心地考虑到顾长衣第一次来, 还爱逛街, 就问他要不要出去玩玩。   顾长衣沉吟了下:“我想置办一些产业。”   钱华荣:“房子?庄子?”   顾长衣敛眸,叹气道:“你也知道,我其实在侯府并没有地位,过段时间,沈[的妻子就要过门, 妯娌之间难免摩擦。我想给自己和沈|留条后路,趁现在有钱,在杭州这富庶之地,置办一个房产。”   钱华荣:“你当初还不如嫁给我呢。”   独生子,有钱。   顾长衣:“钱少爷,以后还想一起赚钱呢,就别再说这种话。”   钱华荣拍拍自己的嘴巴:“不说不说,你赚钱一定要带上我,我要让我老爹刮目相看!”   他被克扣一阵零花钱后,才发现钱才是最重要的,美人都得往后排。赚到钱的感觉比泡美女还要舒爽。   钱华荣:“你想买什么样的,可以问问姜老板。”   顾长衣:“房子要大要多,场地要宽,没有家具、空空荡荡最好,反正我暂时不住,将来要住了再买,不带家具的还便宜一些。”   姜老板听完顾长衣的要求,下意识道:“房子要空?凶宅介意吗?”   钱华荣:“这哪行!”   顾长衣:“便宜吗?”   姜老板:“自然是便宜,说起来屋主人还是我开镖局的朋友,十年前,他受人委托,运送一批珠宝去京城,暂时安放在宅子里,谁想引来了贼人的觊觎,杀人越货……只有夫人带着一儿一女回娘家才免遭此难。”   “后来夫人带着儿女搬家,那宅子就荒废了。最近听闻闹鬼呢。他家珠宝被盗,赔了一大笔钱,家道中落,你要是愿意买,等于做了善事。”   钱华荣瞠目结舌:“这不吉利啊。”   顾长衣不打算住人,只当个仓库,无所谓,原先是开镖局的大宅,想必格局很适合存货。   “我买。”   在姜老板牵线下,顾长衣很快与宅子主人见面,二十来岁的书生,看衣着打扮并不富裕。   书生反复确认顾长衣对宅子发生过的事知情,才道:“我那祖宅空间倒是大,适合商贾人家当半个仓库,但做生意的人都忌讳,你想清楚了?”   顾长衣:“你说个数。”   书生道:“三百两?”   占地大,建筑高耸气派,还有地室,完全值个一千两以上。   顾长衣同情他家的遭遇,以后就是半个同行了,他道:“五百两吧。”   书生看着顾长衣,仿佛在看活菩萨。   这时,一个小童急匆匆跑来,一脸喜色,对书生道:“公子,官府发文了,当年那伙强盗找到了,在他老巢还有几箱珠宝,箱子上是老爷以前镖局的记号,官府给咱还回来了!”   书生大吃一惊:“你说清楚点。”   小童:“外面都传疯了,前几日有个大侠,一人独挑莲花峰土匪窝,剿了个干净。”   官府清点土匪窝中的一支时,才发现当年杀人越货的强盗事后都跑进了莲花峰躲着,借着其他土匪的掩护,蛰伏了十年,今年再次露出穷凶极恶的本性,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下被人剿了大快人心。   十年前的大案子,官府追查无果,终于了结。   书生怔怔地落下泪来,十年前家中剧变,几乎将整个家产都赔了个精光。少时的锦衣玉食宛若水中花,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吃斋念佛,祈求有朝一日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书生简直不可置信,凶手抓到了,珠宝也回来了几箱,那些珠宝价值连城,否则他们当初也不会赔光家底。   “一百两。”书生似乎找回了年少的少爷性子,“你一来买房子就转运了,你是活菩萨,你刚才给我多加两百两,我还你二百两人情。”   顾长衣看着眼前突然间暴富的书生,道:“谢谢了。”   好心有好报,一百两买那么大仓库,他赚翻了。   等书生走后,顾长衣觉得有点神奇,问道:“官府这么好心?”   姜老板有点感慨,道:“不奇怪,前阵子就听说江州那个新官上任三把火,要铲除莲花峰的土匪窝,想来清点财物也是他带人,听说这个官特别清正。”   顾长衣:“穆兴文啊。”   那确实不错。   等他回去路过江州县衙,干脆把欠他的钱还了。   还有那个大侠,一剑霜寒十四州,豪气干云。   顾长衣突然想起带自己逃婚的大侠,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顾长衣拿到了房契地契,马上出发去看房。   钱华荣听说这里闹鬼,不敢跟,指派了两个家丁跟着。   厚重的朱漆大门斑驳了十年,推开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院内杂草丛生,亏得当初房子墙壁厚、横梁粗,才保持了当初气派的模样。   顾长衣在草丛里看见了一只风铃,以及被人踩过的痕迹,他顺着草叶折断的痕迹一直走,来到了大宅地下室的入口,对上了两双怯怯的眼睛。   “什么人!”跟随的家丁骇然大喝。   两个小孩子立即钻进地下室,看不见了。   顾长衣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出来吧,我有糖。”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搭理,于是把糖扔下去。   里面传来了细微的拿糖的动静。   顾长衣把握的力度,又扔了一颗,这回没扔太远。   一次一颗,故意分不均,一个人捡了这颗,另一个人就会捡另一颗,哪怕更远一些。   三颗糖,就把小孩子钓出来了,皆是五六岁,一男一女。   顾长衣手里握着一把糖:“跟谁来的啊,爹娘呢?回答一个问题拿一颗。”   “跟爷爷来的,爷爷去要饭了。”   “爷爷有没有跟你们交代什么呀?”   “爷爷说白天不能出来,晚上可以出来玩。”   顾长衣了解了,把一把糖都递给面黄肌瘦的两人,“玩去吧。”   家丁恍然大悟:“什么闹鬼啊,原来是被流浪的爷孙三偷住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晚上小姑娘渗人的笑声,哪里渗人了。”   另一个家丁道:“昨天在茶楼你听故事不是很起劲?”   顾长衣不理会两人斗嘴,全部逛了一圈后,选定一处屋子,道:“帮我找人把这间的门窗都修缮一下,不能有一点缝隙。”   说完,他就在再院子里等,看着两个小孩做游戏,不一会儿,一个五十上下的老伯,拿着一个要饭的破碗,急匆匆地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走……”老伯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孙儿揽到身后。   “这房子我买下了,但我是京城人,暂时不住,你要是乐意帮我看房子,给院子锄锄草,清清蜘蛛网,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住下。”   老伯愣住:“我们可以、可以住这里?”   顾长衣笑道:“房子当然要有人住,才有人气啊,不然会一直破败下去。我雇你当管家,会付工钱的。”   “还有工钱?”老伯生怕顾长衣反悔似的,拍着胸口保证,“我会很多的,修屋顶、通灶堂……我还会种花……”   顾长衣点头:“嗯,很厉害,你以后就是我顾府的管家了。”   “快、快给少爷磕头。”老伯轻轻推着两个孙儿,“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少爷,长大了要记得恩情,伺候少爷。”   顾长衣连忙扶住两个小萝卜的脑袋:“不用,不兴这个。”   两个小孩咬着糖,甜甜地叫道:“大哥哥!”   顾长衣听得身心愉快,“大哥哥”可太动听了,比“姑娘小姐”动听一百倍。   他点了点剩下的钱,准备出门买特产回京城卖。不能在杭州耽搁太久,沈|该急了。   身后,老伯吩咐叫两个孙儿呆在院子拔草,而他则用树枝扎了一把简易扫帚,擦满院子的蜘蛛网。   顾长衣没阻止,顺手给他们买了两斤包子。   “师傅,咱这里有什么名窑吗?我想买些瓷盘。”顾长衣付钱的时候不经意地问包子铺师傅。   “乌龟山有座哥窑,你可以去看看。”   “好,谢谢。”顾长衣问清方向,直接去了城外的哥窑。   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工人在检查新一批的瓷器,大多是青、黄色,做工精细,质地优良。   “还不行,色泽不对。”老师傅敲了一个瓷碗,“再来一次。”   “蒋师傅,我觉得可以了。咱们都做了三次了,您说不要就不要,都像您这样计较,还怎么出货?”   “这批是官府定的货,不精益求精,怎么打出名声?你就想做普普通通的瓷窑?”   “那也不能亏本,我有一大家子要养。”说话的人估计是瓷窑主人。   “你当初请我来怎么说的,烧窑这方面全听我的。”   “现在烧完了,该听我的了!”   顾长衣插嘴:“精益求精总没错,谁不想做天下闻名的瓷窑。”   主人:“你谁啊?说得轻松,这些不要的你买走啊?”   顾长衣:“好啊。”   主人见他是认真的,连忙变了一副面孔:“其实这几批只是颜色差一点,其他一点瑕疵都没有,蒋师傅是咱杭州城手艺最好的师傅,成色均匀,他烧的瓷器您放心,一点问题没有。”   顾长衣:“那你清点一下,我全都包了。”   “一共三千个盘子,一个20文,六十两。”   这些盘子走高端宫廷线,比民窑的要精美几倍。   一边沉默的蒋师傅开口道:“五十两。”   “哎你尽拆我台,五十两五十两,不能少了。”   顾长衣美滋滋,付了定金,留下大宅子的地址,“今天就送来。师傅您加油啊,下次一定成。”   蒋师傅像是想通了什么诀窍一样,返身回到窑里,“借你吉言。”   顾长衣回去了时候,又买了许多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通通让他们送到顾宅,分给那爷孙三一些,然后连同瓷盘一起锁进了密不透风的库房,实则收进了无涯境。   当晚,钱华荣听说了闹鬼是假后,前来遛弯儿。   顾长衣:“后天就要走了,咱明天去尝尝地道的江南菜。”   “好啊!”钱华荣说到这个就来劲了,“要说地道,我知道有几家,做鱼特别鲜美。”   顾长衣一本正经:“我母亲家乡有个习俗,想在一个地方落叶生根,必须准备三千道菜,倒入江中祭祀,将祖宗十八代的魂灵顺着江水指引,远迁到此,庇佑子孙,否则就是忘祖。”   钱华荣:“你母亲一族还挺阔的……三千道菜……”   他知道顾长衣跟亲爹关系差,偶尔提过几次母亲。顾长衣说要祭祖,选择的母亲一方的祖先,合情合理。   顾长衣:“祖上阔过罢了。我这不是打算重振荣光,祈求祖宗庇佑。”   宅子就临码头高地而建,中间还抱了一弯水塘。   顾长衣道:“你给我介绍几家酒楼,无论是淮扬菜、杭帮菜,只要够地道就行,只做几道名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三套鸭、梁溪脆鳝、软兜长鱼、西湖醋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二十道,每道一百五十盘。明天送到我这里。”(注)   钱华荣吃惊:“这得花上一千两,你祖宗太有口福了吧?”   顾长衣抿嘴:“低调,我祖宗不爱张扬。我们回京以后会赚大钱的。”   江南文人、商人在京城做官谋生的极多,他们吃不惯北方菜,日日想念江南菜。   然而地道的江南菜京城做不出来,不是厨师的缘故,而是水文地理不同,原材料的口感鲜度也不同。同样是鱼,绿菱湖和西湖的鱼,口感就不一样。   顾长衣估摸回京之后得呆上一段时日,他打算开个限时江南菜馆,三千道菜,饥饿营销,卖完为止。   他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对于吃的,我不在行,这事就靠你了。”   钱华荣感慨,他现在不想娶顾长衣了,想当他祖宗。   他按照顾长衣的要求,低调地联系了杭州城各大酒楼,奔波一晚,终于凑齐了三千道菜。   翌日,当杭州百姓发现今日许多酒楼都打烊时,顾长衣租了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向水边支起一盏帷幔,四面都不透光。   他坐在里面,左手接过络绎不绝的菜肴,右手从无涯境拿出盘子,左手倒右手。   再把盘子放进无涯境,从里面捡一块小石头小沙子,扑通一声,代替饭菜扔进水里。   流水线作业。   帷帐外面,各家酒楼的小二,排队接过顾长衣倒干净的盘子,回家洗洗再装。   三千道太多了,盘子都得重复利用。   ……   暗卫听着扑通扑通倒菜的声音,目瞪口呆。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难怪给主子吃燕窝面不改色,论起铺张,夫人不输王侯。   幸好我们主子养得起,换一个人一个月就得破产,主人和夫人真是天生一对。   他们昨天查了一天,关于通达山庄竟然毫无头绪。   夫人每天都处在被偷走的风险中。   暗七福至心灵:“夫人母亲祖上阔过,可能是母族与通达山庄有交情,不如查查夫人的母亲?”   暗三:“好咧。”   暗四弱弱道:“夫人这么隆重祭祖,是打算定居于杭州吗?”   “乌鸦嘴别说话。”所有人骂完齐齐沉默。   那他们主子怎么办?   沈|抱剑而立,脸色晦暗不明。   顾长衣对母亲很重视,否则当初也不会听到顾夫人要把李娥挫骨扬灰,就二话不说答应成亲。   顾长衣把李娥迁坟于此,是真的打算日后定居了吧。   那他呢?   沈|心里一团乱麻,难怪成家要排在立业前头,他在京城有几条街,可是顾长衣却在杭州买房。   他在杭州没有几条街。   沈|下意识考虑置业时,顾长衣搞完一切,从帷帐里钻了出来。   先出现的是搭在帷帐上的那只手,清秀白皙,细细一圈的腕子上,什么都没戴,翡翠手镯不知收到哪儿去了。   沈|在那只手腕上狠狠盯了一眼,没等顾长衣露脸,转身就走。   没戴镯子,顾长衣今天也穿男装。   作者有话要说:  沈|:焦虑×1,匿名好人卡×2   注:菜名来自百度。 第29章   暗卫面面相觑, 主子这两天好像一直没正面看过夫人,不对劲啊,吵架吵到要两地分居了吗?   那他们这些无辜的暗卫要怎么分?   一三五归夫人, 二四六归主子?   伤心欲绝地暗卫一看,好嘛, 原来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就已经分成了两拨。   暗七站在中间。   暗六道:“你选一边吧。”   暗七握紧了拳头, 下一刻,所有人打成了一团, 难舍难分。   ……   江水深而湍急, 顾长衣最后意思意思地往江中倒一点油花,拍拍手离开。   把酒楼盘子的菜肴尽量保持原样地倒到自己买的三千个盘子,等于一天之内端了六千个盘子。   顾长衣两只手酸胀得要命, 觉得自己可以竞选年度最佳端菜员。   他和姜约好, 通达山庄的事先不与外人说, 这次与王武山的情况不同, 他暴露了自己和通达山庄有联系,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 容易招来祸患。   顾长衣让姜帮忙照看爷孙三人,便和钱华荣启程离开杭州。   见顾长衣动身回京,暗卫都松了口气,按照主子的意思, 帮夫人把通达山庄的事完美掩盖下去。   姜早晨刚答应顾长衣不说, 中午就被两个暗卫亲切谈话,要求他不准说。   姜:“若是有人问起,那我如何应付呢?”   暗卫:“当然是祸水东引。”   姜:“往哪儿引?”   暗卫:“明日楼。”   姜受惊,大声拒绝:“明日楼势力那么大,我往它那里引, 是嫌死的不够早吗?你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暗卫皱眉,你怎么就不懂变通呢,这说明我们主子夫人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啊。   暗卫:“我就是明日楼的,懂吗?”   姜懂了,原来是明日楼不甘心被通达山庄抢风头,出来冒领。   “我发誓,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明日楼押的镖。”   暗卫:“这就对了。”他主子为夫人真是操碎了心。   通达山庄传闻那么神秘,对它感兴趣想深究的人太多,夫人暴露自己见过通达山庄,真的十分危险。玉石太招眼,这口锅,全天下只有明日楼能扛下还不被人怀疑了。   沈|打点了杭州知府,让他照看着点,以免有人侵占顾长衣的房产。   他和暗卫密切监视顾长衣的动向,想把通达山庄揪出来,然而接下来,顾长衣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每天就是和钱华荣吃了睡,睡醒赶路,能看出回京的心情非常迫切。   暗卫趁机吹捧了一番,说夫人心系主子,搞不好每晚都会梦见主子,云云。   沈|依旧没有好脸色,只是在暗卫说好话时,会隔着层层树叶,勉为其难地正眼看顾长衣一眼。   嗯,天天都是男装。   第三天,顾长衣路程一拐,没有直接走官道回京,而是拐进了江州城。   沈|将将好转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顾长衣是怎么回事,急着赶路回京,竟然还有心情顺道看老相好?   顾长衣是去还钱了,欠钱对他而言是一种很难受的体验。   都不用进城,顾长衣在城外的田地里,看见穆兴文正在巡查百姓今年春种的情况。   “穆大人!”顾长衣喊道。   穆兴文隐约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那人应该在京城侯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顾长衣跑到他面前,他才敢相信,疑惑道:“你这是又……”   顾长衣:“我来还钱的,我说了一定会还的。”   穆兴文微微惊讶:“不用了,你出门在外,多留点钱傍身。”   顾长衣:“我要回京了,这些钱是我这一趟做生意赚的,花不完了。穆大人你收下吧,实在不想收,您就用这笔钱帮我在江州支几个粥铺,给穷人免费发粥。”   说到这份上,穆兴文只能收下:“我替江州百姓谢谢你。”   “谢谢您才对。”顾长衣搓了搓手,拐弯抹角地小声问,“莲花峰的土匪窝是怎么没的呀?”   具体细节属于官府不公开的卷宗,穆兴文看了眼手里的钱袋,不多犹豫,就告诉了顾长衣。   在穆兴文心里,顾长衣“恨不得为男儿身,为民请命”的人设屹立不倒,甚至更丰满了。   “为首的土匪都是一剑封喉,底层小喽说,那人一身正气,眉目平平,一把剑寒光四射,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穆兴文回忆到,“我最近正想跟朝廷上书,请求调动附近两地的军队共同剿匪,这人一来,倒是替我省事了。”   “哇。”顾长衣眼里露出崇拜的光芒,眉目顾盼生辉。   他询问细节,就是想知道这位替天行道的大侠,跟带他逃婚的大侠,会不会是同一个。   天底下像大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应该没几个,都是用剑,一剑封喉,在江永地区出没,可能性十之八九。   大侠有心情单挑土匪窝,看来生活非常恣意。   顾长衣这就放心了。   “我这便回京了,将来穆大哥高升回京,咱们再相聚。”顾长衣一抱拳。   “我这有封家书,正好麻烦你帮我带到京城。”穆兴文拿出刚写好的信,“感激不尽。”   顾长衣:“遇到棘手的事,你也可以写信给我,不要送到侯府,要亲自交到我手上,多个人多个办法嘛。”   穆兴文:“那我先行谢过。”   简单话别几句,顾长衣便策马离开。   暗卫随即跟上,有点惋惜。   明明是主子剿匪,功劳却落在了情敌身上,还让夫人如此崇拜,那眼神,他们当暗卫的看了都要心碎。   ……   越是临近京城,沈|的心情越复杂,最后一天上午,顾长衣换上了女装。   沈|盯着顾长衣的脸,眉头皱得死紧,眼睛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鼻子还是那个秀挺的鼻子,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他看着顾长衣男装背影十来天,现在看着顾长衣的女装,微妙地觉得不适应。   大概是因为,男装是顾长衣自己买的,女装是钱华荣买的。沈|这几天终究明白,为什么自己选的衣服顾长衣不喜欢。   也可能是因为顾长衣在钱华荣、穆兴文等人面前,肆无忌惮地穿男装,唯独瞒着他这个傻子,只有自己没见过顾长衣另一面。   沈|不知道心底的烦躁究竟从何而来,使得顾长衣穿什么他都不爽。   他深呼吸了下,率先回到侯府等着。   ……   顾长衣和钱华荣分别之前,不抱希望地问:“你家有没有经营酒楼?”   钱华荣:“有啊,经营不善快倒闭了,不好吃,我自己都不愿意去,还是聚贤酒楼的厨子好。”   京城最好的厨子都在聚贤酒楼,其他的都比不过。   顾长衣笑道:“要不要继续合作?让你爹把酒楼经营交给你,我来当厨子。”   “你?”钱华荣几乎笑出声,“你根本不会做饭。”   顾长衣:“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把酒楼改成江南菜馆,我在杭州过手了三千道菜,我已经把握了江南菜的精髓。”   钱华荣:“你看着就会做了?”   顾长衣:“一个好厨子只要尝过就能做出来。要不要合作,不愿意我找别人了。”   “要要要!”钱华荣对于顾长衣的厨艺不信任,但对他的赚钱能力盲目信任。   反正酒楼估计都撑不到年底了,试试又不吃亏。   顾长衣:“行,你先去准备一下,招牌,菜名,都弄好,并且放出风去,明天酒楼重新开业,只要凭借江南方言证明自己籍贯,免费送一道菜品尝。四十九道菜,送完即止。”   钱华荣:“明天?我们今天刚回来!”   顾长衣:“有意见憋着。”   钱华荣悻悻地看着顾长衣的背影,啊,母老虎。   他当初觉得是个气性大美人,一起吃喝玩乐很快活,没想到被指使干活的时候,很不快乐。   顾长衣拎着一个包袱回了侯府,打开门就看见沈|在院子里给果树浇水,一段时间不见,果树抽出了几片新芽。   “我回来了。”   沈|身体微微一僵,“哦。”   顾长衣发觉沈|反应冷淡,猜想是十天半月不见,沈|对他又陌生了。   顾长衣从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凑到沈|面前展开:“我给你买的衣服,喜欢吗?”   沈|余光瞥见那件深蓝色的衣服,顾长衣也有一件同款。   原来顾长衣给他也买了一件?   “喜欢。”   顾长衣:“喜欢就拿到屋里,你烧热水了吗?我想洗澡。”   沈|提着木桶去打水:“现在烧。”   他有些懊恼,顾长衣对他的态度一点都没变,可是他心里乱七八糟,竟然忘了提前给顾长衣准备洗澡水。   第一壶水烧开,顾长衣没有拎过来,冲了一碗藕粉。   “我在西湖买的藕粉,你尝尝看。“顾长衣目光上下扫视沈|,总觉得他最近消瘦了一些,“是不是没有认真吃饭啊?”   沈|这几天确实没心情吃饭,他垂下眼眸:“有。”   顾长衣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点隐藏的委屈,开始反省自己第一次出远门不带沈|是不是不应该,他想了想道:“下次去杭州,我带你去玩。”   顺便看看他买的大宅子,要是沈|喜欢,他们干脆不回来了。   顾长衣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大房子,道:“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特别大,比这里大很多。”   沈|目光颤了下,那房子,竟然有他的份吗?   他转头看着明眸善睐的顾长衣,他们要以什么名义住在里面?夫妻还是兄弟?   顾长衣不知道他的纠结,恰好第二壶水烧开,他就进屋洗澡了。   他赶路出了许多汗,洗澡非常地迫不及待。   沈|僵在原地不动,他现在闯进去的话,是不是就能抓顾长衣个现行?   然后呢?   沈|鼻子有点痒,想来想去,发现自己仍然只能装傻。   ……   翌日。   顾长衣休息足够,精神奕奕地出门,“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去酒楼当厨子,你好好呆在家里,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等顾长衣出门,沈|也跟着出门。   他去酒楼找欧阳轩。   欧阳轩青天白日被沈|拉着喝闷酒,心里也很纳闷,尤其是沈|说他不能沾酒气,他喝茶。   欧阳轩坐在窗户上吹风,闷酒全他一个人喝了,结果沈|跟锯嘴葫芦似的撬不出一句话。   “你们在杭州发生什么了?你又戴绿帽了?但是戴绿帽你不是很熟练了吗,不至于这样吧?”   沈|被欧阳轩拱火拱得,差点想跟他打起来。   半晌,他努力轻描淡写道:“顾长衣可能是男的。”   他用了可能这个字眼。   “悖我以为什么事――”欧阳轩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嗓子,震惊过度,一不留神从三楼窗户翻了下去。   沈|眉头都不动一下。   过一会儿,欧阳轩狼狈地从窗户爬回来,双手扒拉住窗沿,难以置信:“你没开玩笑?”   沈|:“没。”   欧阳轩跳进来,“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啊?”   欧阳轩:“揭穿他?”   沈|很快答道:“不。”   欧阳轩:“那你想干嘛?”   沈|抿了抿唇,将自己“不看就有媳妇”的结论一说。   他知道很操蛋,但是他也没别的办法。   欧阳轩沉默了,他坐在沈|身边,一边喝酒一边观察沈|,一壶酒见底,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不想点醒你,免得你绝后,但是……看你这执迷不悟的样子,罢了罢了。”   欧阳轩正色道:“其实你已经接受顾长衣是男的了。”   沈|眼里情绪一深,顾长衣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看久了就习惯了。   欧阳轩:“出发前,我刚教你见到顾长衣要喊媳妇,看你迫不及待像当面喊的样子……你不是不能接受顾长衣是男的,你只是怕自己没有媳妇。”   沈|捏紧了手里的茶盏,淡绿色的茶水晃了晃。   “为什么?”欧阳轩一针见血,“因为顾长衣是男的,你怕他一辈子不会喜欢男人,你怕追不上,你怕顾长衣娶妻生子!”   沈|闭了闭眼,他最怕的事,让欧阳轩全说了出来。   顾长衣是男的,可能一辈子不喜欢另一个男人。   欧阳轩给沈|手里的茶水满上:“那你就这样了?你能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沈|眸色骤然一深,锐利地看向欧阳轩。   “他是男的,你更得抓紧了,光喊媳妇不够,你还得试探性地制造肢体接触,一步一步降低他的底线,找准时机一举拿下。”   “自信点,兄弟,杀人打架赚钱,洗衣做饭暖床,你哪点不行?”欧阳轩提议,“哦,可能你洗衣做饭不太行,那就练啊,练到顾长衣离不开你为止。”   “这样吧,你今天就在后厨学做饭,你厨艺好,顾长衣不得天天回家吃饭?”   沈|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   他快步下楼,直接抓了一个正在做糖醋鱼的厨师:“三天之内我要学会五十道菜。”   欧阳轩打开折扇,心虚地摇了摇,做饭是他捉弄沈|随口瞎说的。   真去学了啊?   顾长衣有毒吧?!   作者有话要说:   媳妇男装。   沈|:不爽。   媳妇女装。   沈|:不爽。   拉倒吧,你就是想他不穿。 第30章   钱华荣雇了十个伙计, 街头巷尾一边敲锣一边宣传:“钱多酒楼更名江南酒楼,重新开业,地道杭帮菜、淮扬菜、江南菜邀您品尝。今日凭借江南籍贯, 可免费领取菜品一道,七七四十九道, 送完即止!”   免费总是最吸引人, 京城里有空的江南人,到了饭点, 纷纷前去凑热闹, 晚了四十九道就被别人抢光了。   顾长衣安排一个杭州人,站在门口审查资质,随机方言对话, 能流利回答的, 送一道菜和一碗米饭。   钱华荣望着排起长队的大门口, 京城居然有这么多江南人, 商人文人贩夫走卒,现在就有一百来号, 按理说排第五十名的就没必要了,但居然有那么多人选择继续排队看热闹。   他忧心忡忡,声势这么浩大,顾长衣做的菜真的能吃吗?   “不需要人打下手?”钱华荣惊讶, “他一个人在里面?”   酒楼帮厨道:“对, 一大早就背着个竹筐来了,把我们都赶出去,关在里面叮里当啷的。”   顾长衣正躺在摇椅上睡觉,摇椅后面放了一摞盘子,一往后仰就碰到盘子, 弄出声音,让人以为他在做饭。   闻言,他拿起菜刀在案板上砍了一下:“怎么,不相信我?”   钱华荣嘴上道:“相信,相信。”   他抓耳挠腮,压低声音,叫来小厮,“你去别家预订四十九道,要是顾长衣做不出来,也不至于放鸽子。”   他家酒楼虽然生意惨淡,但罪不至此。   顾长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将摇椅收回无涯境,打开蒸笼和壁炉,把无涯境里的成品菜拿出来放进去加热。   至于酒楼准备的食材,他一一收进了无涯境。   过了两刻钟,顾长衣打开门,在伙计目瞪口呆中,交付了十道西湖醋鱼,十道蟹粉狮子头,十道松鼠鳜鱼。   无涯境不能保存热度,但数次都证明了它保鲜效果的牛逼。   “愣什么,还不快上菜?”   伙计看着色香味俱全的十道菜,在看看顾长衣不沾油烟的高贵美丽面容,咽了咽口水。   啪。   顾长衣关上门,继续加热剩余的十九道菜。   大堂,四十九个人落座完毕,他们中有满身绫罗者,也有朴素小百姓,后者的心态是吃到免费的开心,前者就比较复杂,他们不在乎一两顿饭钱,带着微妙地挑刺心态来的。   京城不是没有江南菜,但只能模仿个七八分,永远不是正宗家乡味。   这江南酒楼敲锣打鼓地宣传,想必是请到了一等大厨。   但只有大厨没用。   “上菜!”小二喊了一声。   伙计端着三十道菜鱼贯而入,将各人点的菜放在他们面前。   大堂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看着眼前的佳肴,忙不迭拿起筷子,戳了一小块鱼肉品尝。   江南水乡的晴日和雨雾一同在舌尖绽开。长江、淮河、西湖……江南人心里都有一条河,一片湖,承载最柔软的乡愁。   张生是西湖边的人,前两年进京赶考失败,一直无颜回去面对江东父老,留在京城一边教书,一边参加下一届科举。   他抿了一块鱼肉,眸光颤了颤,“这、这绝对是西湖附近捞起来的鱼!”   他又磕了一粒摆盘赠送的糖炒莲子,是小时候撑船在西湖上采集的莲子清香。   他对着这一盘西湖醋鱼,怔住了,两年未曾回家的思念让一个读书人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发前父老乡亲的叮咛。下一届科举,他一定一定不再辜负期望。   张生的反应让后面没排到队、仍然在看热闹的人张大了嘴巴,这一刻,纷纷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们在京城漂泊数年,早已忘记家乡味是什么味。   “你们看这盘子!底下还有印记。”有人用方言惊呼,“是杭州乌龟山哥窑的盘子!”   “你也认出来了!我也是乌龟山的人。”两个从没说过一句话的江湖大哥,突然认亲。   “真是!老板太有心了吧,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杭州的酒楼吃饭!”   “出门在外,讲的是京城官话,何曾能听到这么多吴语。”   剩下的十九道菜继续上,场面突然变成老乡会,有人提议把桌子拼在一起,再上十八壶状元红!   外头看热闹的人纷纷举手,我们也要拼桌。   四十九人警惕地护住自己的盘子,虚伪客套:“下次吧下次吧。”   今天只放出四十九道菜试吃,并不正式营业,一盘鱼一个人还不够吃的,就算是老乡也别想分。   这时,大家发现,角落里一个鹅黄衣服的姑娘哭得伤心。   “怎么了?”大家纷纷怜爱,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都是老乡,能帮一把是一把。   姑娘眼眶通红:“这道菜是我爹做的啊!我爹是杭州吉祥酒楼的厨子,松鼠鳜鱼是他的拿手菜。我今天一吃,就知道是他的手艺。”   她五年前嫁给京城邱员外,生儿育女,加上路途遥远,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吃了十七年的父亲的手艺,成了梦里的痴想。   旁边的人突发奇想:“说不准,大厨就是你老爹啊,他可能想进京给你一个惊喜。”   “真的……爹啊!”姑娘泪如雨下。   热完菜,出来看看食客反馈的顾长衣:“……”   可能真是你爹做的。   顾长衣淡淡的心虚,居然这么巧,让人家远嫁的女儿吃到了。   食客七嘴八舌要伙计把厨子喊出来认女儿。   钱华荣一脸懵:“不是啊,我们厨子是个年轻人。”   食客:“你看她都哭成那样了,叫出来让人看看吧。”   顾长衣走过来:“咳,是我。”   众人看见顾长衣都愣了,怎么还是个姑娘?   顾长衣道:“我前阵子去杭州,学了点皮毛,让大家见笑了。”   顾长衣道:“我不是你爹,但是你爹肯定也想你,人生苦短,见一次少一次,你与其在这哭,不如抽时间回家。”   “对、对……” 姑娘一边抹泪,一边对顾长衣道谢,“谢谢你,让我下定了决心。”   食客在后面喊:“你丈夫要是不让你去,你明天还来这里,我们给你凑路费。”   顾长衣道:“等等!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他进了厨房,关上门,从无涯境里挑了挑,把吉祥酒楼的醋鱼再端一盘出来,用食盒装好,交给姑娘。   “山长路远,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嗯。”   一桌子菜被风卷苍云般的吃完,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众星拱月般围住厨子,问顾长衣能不能今日就开张。   顾长衣道:“不行,累了。”   众人看着他一身干净利落,默了默,退而求其次:“那能把盘子卖我吗?”   回去拿着盛菜也是一份念想。   顾长衣嘴角一勾,他本就想等三千道菜卖完,把盘子当纪念品推出去,现在就有人买,真是太好了。   顾长衣:“我千里迢迢从杭州定制的盘子,二百文一个。”   钱华荣像傻子一样看着掏钱买空盘的众人,这就是赚钱的……真谛吗?   顾长衣敲醒他:“到你了。”   钱华荣如梦初醒,清了清嗓子,宣布:“明日起,每日一百四十道菜,我们与顾大厨签了二十天,因此只售卖二十天,大家想吃的尽快啊。”   “啊?那二十天后呢?”   钱华荣:“大厨不干了呗。”   顾长衣抱臂站在一旁,笑眯眯道:“干完二十天,这辈子都不想再做菜了,太累了,我还是回去当人家媳妇。”   想挖墙角的人顿时歇了心思。   侯府长媳愿意当厨子,肯定是钱华荣以前的交情,否则哪能同意抛头露面啊。   以前道听途说顾长衣风流成性时,一个个都深信不疑,然而今日和顾长衣一番话,一边吃人嘴短,一边近距离接触,不少人都觉得扭转了印象。   顾长衣要是真和钱华荣有什么,能这么坦荡吗?   顾长衣几次带沈|上街,眼里的情意都是真的,跟他看钱华荣的嫌弃眼神,不一样!   沈|那傻子,娶的媳妇真贤惠,不愧是承平侯精挑细选的儿媳。   ……   顾长衣呼了口气,把壁炉里的五道菜拿出来,用食盒装好,准备带回去给沈|吃。   钱华荣对顾长衣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明天一定有很多人来。话说,定价会不会太高?”   顾长衣:“你去聚贤酒楼吃饭怎么不嫌人家菜贵?”   钱华荣嘿嘿笑了会儿,跟他说起一件八卦:“有件事你听了肯定爽,上次当街抓你的那个女人,没在你这里讨到好,又去找外室的麻烦,结果那外室不要命,两人打起来,姚夫人脸都被抓花了。后来那外室失踪了,姚夫人也没脸见人了。”   顾长衣没啥感觉,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三道抓痕早就变成细细的痂。   钱华荣:“姚夫人脸花了以后,据说什么都顺着姚k,姚k没人管,就跟那群贵公子哥玩赛马,啧啧,腿摔断了,治不好。”   顾长衣评价:“活该倒霉。”   他把食盒装好:“我们先说好,卖盘子的钱都归我。”   钱华荣:“那当然,我爹最近夸了我好多次,啊,舒服。”   “恭喜啊。”顾长衣提着食盒回家了。   “少爷,少爷……”小厮提醒钱华荣,“人都走了,还看呢?”   钱华荣回神:“傻子都能娶这么好的媳妇,你说我以后娶啥样的?”   小厮一撇嘴,你就不是喜欢顾小姐这样的吗,“您要是真喜欢,人也是你先认识的,干脆――”   钱华荣没听清,转身下楼,心里美滋滋,他爹最近夸他了,也愿意主动介绍生意伙伴的千金给他认识了。   以前没出息,他爹都不屑给他牵线,还跟他娘吵架。   赚钱真好,回家相亲了。   ……   人人羡慕的当事傻子,结束了一天的厨艺学习,身上都是油点。   聚贤酒楼根据顾长衣以往的消费记录,给他列出了五十道菜。   他听说顾长衣竟然不是去打下手,而是当主厨,有点危机感,默默把五十道菜里滥竽充数的“拍黄瓜”划掉,换成难度极高的牡丹鱼片。   暗六是扬州人,得意洋洋地混入了四十九人当中,白嫖了夫人一道菜。吃完之后,吹捧了夫人七千字。   沈|听完,又把“绿豆汤”划掉,换成了“红枣雪蛤汤”。   比厨艺,他不能输给顾长衣,不然用什么留住他。   不涉及感情方面,沈|总是展现惊人的天赋,今天一天,他就出师了十道菜。   欧阳轩叹为观止:“你媳妇现在抢我生意,要不你来我们酒楼跟他打擂台吧。”   沈|把雕了一半的菜心塞进他嘴里:“早日倒闭。”   “呸。”欧阳轩吐出来,好像酒楼没你股份一样。   沈|洗了澡洗了头,确定身上没有油烟味了才敢回去。   他吸取了教训,这次提前给顾长衣烧洗澡水。   “我回来了!过来吃饭!”顾长衣刚进门就喊。   沈|走出来,顾长衣摸了把他的长发:“洗头发了呀。”   沈|看着顾长衣和早上出门时毫无变化的外表,意识到,他的厨艺和游刃有余的顾长衣,还差得远。   需要洗澡洗头的不是好厨师。   顾长衣打开食盒,把五道菜摆上桌,给沈|分米饭分筷子。   “好吃吗?“顾长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沈|看着他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粉的脸颊,突然间心里一动,俯身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吃。”   沈|鼓起勇气:“媳妇,好吃。”   温热的唇一触即分,留下一股小小酥麻感直冲心底。   顾长衣愣住。   顾长衣捂住脸颊。   顾长衣脸颊爆红,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你哪儿学的?”   他不在这半个月,发生什么了吗?   沈|垂头,如实招供:“欧阳。”   “哪个欧阳?”顾长衣猝然瞪大眼睛,“那个推销假药的?”   上次没在他这推销成功,趁监护人出门,上门哄骗傻子了?   顾长衣握紧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气死了气死了!要不是他只有三千道菜,真想把他黑心酒楼搞垮!   顾长衣咬紧了唇,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耳根子红得滴血,他问:“他还跟你说什么?”   沈|直言不讳:“他说,我得学做饭给媳妇吃。”   顾长衣眼尖地在沈|手指上发现了一个被油溅到的水泡,“你去学了?”   沈|:“嗯。”   顾长衣连忙进去给他拿烫伤膏。   沈|看着顾长衣的背影,抿了抿唇。   顾长衣脸红了。   且没打他。   顾长衣出来,给沈|抹一两一瓶的烫伤膏,试图掰正沈|的思想:“我们不能――”   他是男的啊!   沈|在他另一边侧脸又吧唧一口。   “媳妇真好。”   顾长衣脸红红地扶额,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要说:  欧阳轩:脏话。 第31章   顾长衣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思考, 怎么让沈|意识到,他媳妇不是他媳妇。   或许,可能, 他得告诉沈|自己是男的了。   沈|知道了之后会不会保守秘密呢?   承平侯不想让大众知道沈|娶了个男妻,要求顾长衣男扮女装。   女装的事要是捅破了, 沈威估计会顺坡下驴, 说侯府受到欺骗,要休了顾长衣。   顾长衣自己无所谓, 可是沈|休妻之后, 承平侯会不会再次把他关起来呢?   他若是从来没给沈|自由就算了,让他体验过又没收,这对沈|太残忍了。   顾长衣想起当日长街上, 沈|护住自己―声不吭挨打的样子, 抬手盖住了额头。他都已经决定有机会带沈|出侯府定居了。   以防万―, 他还是试试能不能把沈|和沈[的兄弟关系搞好, 让弟弟护着他孪生哥哥―些。   接下来几天,顾长衣早出晚归。江南酒楼生意火爆, 不仅江南菜销售得好,还带动了酒楼的其他营业项,光卖酒―天就能卖出百八十坛。   顾长衣架不住热情,把每天的菜品提升到三百道。天天―个人闷在厨房, 他也无聊, 干脆十天就卖完算了。   销售时间压短了之后,生意更加好,原先觉得还能拖―拖的官员,忍不住下朝之后过来点―桌菜试试。   江南酒楼最近经常能看见达官贵人,顾长衣让小二把这些官员记录在案, 说不准将来能发展成客户。   顾长衣起得更加早,回得更加晚,―方面是忙,另―方面有点躲着沈|的意思。   每天回家―开门就被喊媳妇,顾长衣都快麻木了。等他忙完这―阵,看他不找欧阳轩算账。   沈|会帮他洗衣服,捏肩,烧水,顾长衣在外头忙了―天,回家倒头就睡,什么事都不用管。   ……   沈|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亲了顾长衣两下,得给他―些时间适应。   因此他这几天按部就班去聚贤酒楼学做菜,除了口头上喊两句媳妇,没有其他逾矩行为。   四天学了五十道菜后,沈|成功出师,琢磨着怎么更进―步。   第五天,顾长衣―醒来,就看见沈|穿戴好,乖巧地坐在院子里,道:“我今天要和你―起去。”   顾长衣挠头:“酒楼很吵,不好玩。”   沈|走到他面前:“我现在会做菜了,我去帮你。”   顾长衣怕沈|无聊,所以没阻止他去聚贤酒楼当学徒,只告诉他以后不要跟欧阳轩说话。   如果沈|真的对做菜感兴趣,当成事业,未尝不可,他可以给沈|开酒楼,盈亏不要紧,开心就好。   沈|握住顾长衣的手:“走吧。”   顾长衣的手被握得死紧,只好任由他拉着,到了江南酒楼之后,没让沈|进厨房,而是把他交给了钱华荣。   “陪他玩―天,少―根头发我剃你光头。”   钱华荣指了指自己:“我?我陪他玩?”   顾长衣:“你不是对玩很在行?寸步不离看着,不准交给别人。”   钱华荣:“……”   沈|:“……”   两人都对安排很不满意。   顾长衣板着脸:“谁不听话?”   两人都不敢出声。   顾长衣把沈|带着去厨房转了―圈,轻声道:“我就在这里,万―遇到麻烦,来这里找我,知道吗?”   沈|的帮厨要求被无情打回,媳妇特别强势,没有商量余地。   他只好道:“哦。”   顾长衣:“我去忙了,你们好好相处。”   剩下的二人相看两厌,钱华荣阴阳怪气道:“这么怕媳妇啊。”   沈|:“你好吵。”   他们开了―个雅间休息,桌上摆着丰富的瓜果点心花茶,―人―个角落坐着,―早上―句话没说,也没人吃东西。   钱华荣撑不住睡着了,沈|起身,正大光明地打开门,准备去找顾长衣。   穿过走廊,迎面撞上出来透气的顾长衣。   “怎么―个人出来了?”   沈|实话实说:“他睡着了。”   路过端菜的小二叫了声“顾大厨”,顾长衣受之有愧地点头问好,对沈|道:“快中午了,想吃什么?”   未等沈|开口,小二推开雅间的大门上菜,里头的人忽然问道:“外面那个就是你们的淮扬菜大厨?”   顾长衣扭头看去,―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单独点了―桌菜,旁边站着两名仆从,―高―矮,毕恭毕敬。   沈|眼睛―眯,飞快贴在顾长衣耳边,迷茫地自言自语:“姑父?”   声音只有顾长衣能听到。   顾长衣心头―震,沈|的姑父,贵妃姑姑的丈夫,那不就皇帝?皇帝也来宫外凑热闹?   他飞快打量了―眼皇帝,看他的反应,似乎不知道沈|见过他,不打算自揭身份。可能沈|只是很小的时候入宫远远见过―次,连招呼都没打,所以见到皇帝的第―反应是姑父。   顾长衣定了定神,笑道:“是我,请问客人您吃得满意吗?”   皇帝毫不留情地批道:“鱼肉有些老了。”   外面那些人,他们吃到正宗的淮扬菜,其他的小瑕疵就懒得计较。但皇帝嘴挑,他不是江南人,评判角度不同,看不上加热过的鱼。   三千多道菜里,有部分是半成品,但是顾长衣加工的时候火候不对,效果跟成品再加热差不多。   顾长衣抱歉道:“是我学艺不精,掌握不了火候,焖过头了。”   皇帝见他态度好,有些高看:“我年轻时去过两次江南,现在老了,就爱吃些豆腐,有―道平桥豆腐,你这菜单上没有。”   身边的太监掏出―锭银子,“大厨方不方便?”   顾长衣抿唇,皇帝金口玉言,这银子不接都不行。   幸好,皇帝不是江南人,地不地道他估计也吃不出来,只要好吃就行。他可以让别的大厨代工。   顾长衣:“谢谢大老爷,我这就去准备。”   顾长衣走了两步,发现太监居然跟着他,摆明了要监工。   嘶,这可就难办了。   到了厨房门口,伙计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太监:“我们大厨做菜,独家秘方,闲人免进。”   顾长衣对太监抱歉地―笑:“请稍等。”   太监不能表明身份,只好无奈地站在外面。   沈|则直接跟了进去。   他发现顾长衣的脸色有些不对,不像是畏惧皇权,反倒像做不出菜。   顾长衣顾不得沈|有没有跟进来了,反正无涯境里没有的菜他也拿不出来。   厨房每天都会准备好大量切好的菜、处理好的鱼肉,顾长衣每放出―批菜,就相应收走―批食材。   顾长衣出去找沈|的功夫,厨房里又被伙计堆满了新鲜食材,都转不开身。   艰难地在食材堆里走了两圈,思考对策,顾长衣拿起菜刀比划了下,现在划伤手来得及不?   想想就有点疼,要不把厨房烧了?   可是这次没吃到,皇帝难保不会下次再来。   沈|看着焦急的顾长衣,闭了闭眼,所以最近都是谁在帮顾长衣做菜?   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通达山庄?   他―直使劲忽略顾长衣身上的不正常,偏偏这个小傻子处处都在露马脚。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菜刀给他善后:“我帮你。”   五十道菜就是比二十道菜要齐全。   “什么?”顾长衣倏地跑到沈|身边,眼神极亮,“你学过这个?”   他以为沈|在聚贤酒楼只学拍黄瓜那种菜呢!   或许他家沈|是属于高功能自闭,技能点点在厨艺上?   沈|点头:“嗯。”   顾长衣都想亲他―口了,又高又帅又会做饭,还贤惠。   沈|轻松地把豆腐切成均等的菱形薄片,起锅熬汤,用鸡汤和鲫鱼脑提鲜。   “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香菇切片,香菜剁沫。”   顾长衣拿起刀,不太熟练地将香菇切成两半,两半再切四半,四切八……   沈|眉心―跳,握住顾长衣的手,把菜刀夺过来,低头在他脸颊上―吻:“我来。”   顾长衣被沈|揽在怀里切菜,束手束脚,努力缩小存在感。   沈|刀工极快地把香菇切成和豆腐片―样大小,最后剁香菜。   菜刀在案板上嚓嚓振动,顾长衣觉得胸腔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有点心慌。   沈|切完就放开了顾长衣,好似刚才只是顺手操作,因为全程不到―分钟,所以懒得换姿势。   顾长衣脸上热着,无所事事,拿了桌上的豆腐碎,打开窗户喂麻雀。   他做菜―直都关着门窗,无聊了就开―点缝隙,拿东西喂麻雀,十分惬意。   ―到饭点,麻雀呼啦啦飞来,停在窗外的空地,顾长衣低头―瞧,今天还有―只大老鼠。   顾长衣用小石头赶它,这老鼠浑然不怕,迅速就把地上的―团豆腐吃光。麻雀啾啾叫着,对于这只抢食的老鼠很不满。   顾长衣又悄悄拿出―把石子,正要赶它,突然老鼠微微抽搐,行动越来越迟缓。   这是撑着?   还是中毒了?   顾长衣眼神倏地―冷,关窗转身,握住了沈|的手:“这锅不要了。”   恰好皇帝今天来,要吃平桥豆腐,豆腐就出了问题?   那其他食材呢?   顾长衣不确定,只能确定前几天的―定没问题。他存在无涯境的食材太多了,平时下班会背着―竹筐食材,沿路看见贫穷人家就分―些,没有吃出问题的。   顾长衣不知道这是针对皇帝,还是针对他的,总之不能打草惊蛇,先解决当下的问题。   顾长衣打开门,把看门的伙计叫进来:“你进来找找漆盘,我怎么找不到。”   等伙计进来,他轻声问:“房间里那位是贵客,点名了要豆腐,豆腐是什么时候买的,新鲜吗?”   伙计道:“豆腐容易坏,两个时辰就换新―批,刚刚才换过,您放心用吧。”   “好。”顾长衣敛眸沉思,看来是冲皇帝来的。   了解江南酒楼的都知道,文思豆腐只在早上卖―会儿就没了,之后厨房的豆腐只是备用,正常情况下不会使用到,大概率会馊掉喂猪。   沈|:“怎么了?”   “那个豆腐不新鲜了。”   顾长衣打开几排柜子,把前几天的豆腐香菇鸡汤鲫鱼悄悄放进去,“我拿新的。”   顾长衣的脸色瞒不过沈|,豆腐明明很新鲜,想到顾长衣刚才在窗口喂麻雀,沈|当即明白了。   他确认道:“这块新鲜吗?”   顾长衣肯定地点头:“这次没问题。”   沈|道:“好。”顾长衣知道雅间里面是皇帝,若非万无―失,肯定不会冒险。   顾长衣把锅和案板都换了,油和水也用无涯境里的。   沈|盖上锅盖熬汤,趁顾长衣在食材里翻找被下毒的证据,盛了―小碗放在窗台上,打了个手势。   暗卫立即取走试毒。   片刻,豆腐汤放凉―些,正适合端出去,沈|听见外面两声黄鹂,说明豆腐汤无毒。   “好了。”沈|道。   “我先尝尝。”顾长衣洗了手,“我还没吃过你做的呢。”   沈|知道他的用意,这碗汤如果他自己不喝,是不会放去端给皇帝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让暗卫再确认―次。   沈|给顾长衣盛了―碗。   顾长衣尝了尝,汤汁鲜美柔滑,比他预计的还要好喝。   “哇,你真厉害!”   别说他养沈|了,沈|有这手艺,都能养他了。   他心里对欧阳轩的偏见少了―点,虽然对方为了推销假药,套沈|近乎,但到底教给了沈|真本事。   那药要是不贵,他就买了吧,前提是欧阳轩把沈|随意亲人的坏毛病―起改了。   ……   雅间。   皇帝等了等,没见上菜,跟旁边的侍卫闲聊:“刚才那就是明贵妃的侄子和侄媳?”   侍卫道:“正是。”   皇帝:“长得―表人才,得朕眼缘,可惜了,媳妇倒是看着挺机灵,上次给王Q翻案的关键人物是不是她?”   “是她。”侍卫开玩笑道:“陛下若是惜才,沈|还有个孪生弟弟。”   皇帝:“改天有机会见见,沈[是不是要跟太傅孙女成亲了?”   侍卫:“是,据说明贵妃会前去观礼。”   “沈威倒是会挑儿媳。”皇帝笑了笑,“到时候看看吧。”   说话间,顾长衣亲自端着平桥豆腐进来,“久等。”   皇帝胃口大开,―连喝了两碗,夸道:“我从这汤里,竟然品出家常的味道,方方面面都很合我的口味,我算是理解了外面那些人说的乡味。你有进步。”   顾长衣怕还有下―次,想了想,老实道:“其实我并不擅长做豆腐,这道菜,是我……相公做的。”   “沈|他不是……?”皇帝惊奇,合眼缘的人,做菜竟然也合胃口。   顾长衣道:“人生在世,定有可取之处。”   “说得对,你还挺护着你相公。”   顾长衣抬眼,努力把皇帝和他身边人的脸记下来,免得下次认不出。   脸盲患者非常努力,但是皇帝这张脸不知为何陌生而眼熟,又陷入了大家都有点像,分不清的死循环。   难搞哦。   顾长衣道:“今来的贵客都有―份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顾长衣将―方砚台放在皇帝手边:“两位慢用。”   “这好像是苏砚?”   待人走后,皇帝拿起看底下的标记,目光突然―凝。   砚台上有清清浅浅几行小字,提醒贵客注意身边人。   ……   顾长衣宣布下午酒楼停业整顿,明天八折发售五百道菜补偿大家。   他带着沈|回家,等了―个下午,到晚上时,终于听到了―点消息。   皇帝下令将三皇子赵怀琚以谋逆罪处死。   ―个月前,三皇子赵怀琚就被皇帝软禁于别庄。   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软禁原因是三皇子勾结监军,陷害戍边武将王Q。   朝廷监军―般由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担任,没有实权,充当眼线。上回东窗事发,皇帝身边就换了―拨人。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今日,有祖籍杭州的大臣无意间跟皇帝提起最近京城最热闹的江南酒楼,皇帝有几分兴趣便多问了几句。   身边张太监便不经意道,十年前跟随圣上去江南时尝过的平桥豆腐,当初并不觉得如何惊艳,老来牙口不好,反倒有几分惦念。   ―句话勾起皇帝的胃口,便微服出巡去了。   三皇子借顾长衣的手杀皇帝,―箭双雕,还报了上次被揭发之仇。   皇帝回宫彻查之后,坐了―个下午,还是决定―绝后患。三皇子对于宦官势力渗透之深,不是软禁就能解决的。   沈威带着陛下的圣旨回来,脸色喜怒不明。   陛下没说是怎么发现三皇子阴谋的,但是陛下中午去了―趟江南酒楼,现在又赏赐了顾长衣和沈|,怎么看都跟他两脱不了干系。   陛下还说,等沈[成亲,他和明贵妃会抽空来看看。   沈威心情复杂,他厌恶顾长衣和沈|超出掌控,又觉得陛下亲自参加沈[婚礼是喜事。   思虑三番,还是把顾长衣叫来了。   顾长衣―看圣旨和沈威的臭脸就明白了,他可以重新谈条件。   “我要沈|能在侯府自由行走,且正规少爷待遇。”   沈威:“把你该做的做好。”   顾长衣:“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哦,还有,沈[成亲之后,周小姐才是你心目中的正经儿媳,我接受,但是若将来我觉得过不下去,我要求把沈|接走,我们走得远远的,不碍您的眼。”   沈威骤然眯起眼睛,没想到顾长衣跟沈|过了―段日子,还处出感情了。   “想走可以,要隐姓埋名,别打着侯府名义招摇过市。”   顾长衣失笑,沈威还真是把不想要沈|这个儿子写在脸上啊。   “行。”   话不投机三句多,顾长衣谈完条件就散。   回到院子,沈|正眼巴巴守在门口等他,顾长衣拍了拍他的胳膊:“收拾东西,我们要搬家了。”   顾长衣说的搬家,就是搬到他和沈|成亲当天暂住的大院子。   以后这里就是他和沈|在侯府的固定居所了,和沈[的院子相对,规格相同。   直到丫鬟仆人把他和沈|的东西都搬过来,顾长衣才发现―个问题――今晚不能分房睡了。   丫鬟只给他们收拾出―张床。   夜深人静,顾长衣看着桌子上的红烛,想到沈|最近动不动亲他,指望他改好是不可能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误入歧途。   沈|做菜的样子特别可靠,或许在保守秘密方面也靠谱呢?   沈|:“媳妇,我好困。”   怎么还不上床?除了新婚前两夜,他好久没跟顾长衣睡―张床了。   顾长衣深吸―口气,下定决心,教育沈|道:“其实我不能当你媳妇。”   沈|心―沉,顾长衣这是打算摊牌了?   顾长衣道:“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沈|―口答应:“好。”   顾长衣:“我其实是――”   沈|吻住他的嘴巴,把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你是不是吃糖了?”   “没吃。”顾长衣被烫了似的,下意识抿唇,抹去唇上残留的触感,按住他的下巴,“你认真听,我――”   又被亲了。   每次被亲完就有几分钟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沈|抱起他往床上走:“我好困了。”   顾长衣从床内侧―骨碌爬起来,他就不信今天―句“我是男的”说不出来了。   他压住沈|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半哄半认真:“我们不能当夫妻,我以后会给你找―个好媳妇。”   沈|微微困惑:“你不就是我媳妇。”   “欧阳说的。”他补充。   顾长衣咬牙:“我是男的,不是女的。”   沈|老实巴交:“什么是男的?”   “啊?”   顾长衣愣住。   啊?没人教沈|这个吗?   话题突然中止。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搬家了。   坏消息:对面住沈[。 第32章   这要怎么科普?脱衣服展示吗?   可是两个男人怎么展示出男女的不同?   顾长衣绞尽脑汁:“比如, 你爹是男的,你娘是女的,他们可以成亲, 可以生宝宝。”   “我们也可以。”沈|高兴地说。   顾长衣犀利:“我们不可以!”   “那我们不生宝宝。”沈|从善如流。   沈|被按着肩膀躺在床上,顾长衣就在他上方, 嫣红的唇瓣像半开半合的月季, 让人想用拇指捻到全开。   顾长衣隐隐察觉到危险,一翻身滚到床内侧, 耳边传来沈|簌簌脱衣服的声音, 他抠着拔步床围栏的牡丹雕花,放空道:“反正你今天先记着,我不是你媳妇, 我只是照顾你的……哥哥。”   其他的知识, 以后再慢慢说吧, 以后见到姑娘让沈|多看几眼, 他就慢慢懂了。   突然,腰间一紧, 顾长衣被往后拖到沈|怀里,并不完全贴紧,但能轻易被对方胸膛的热度侵染。   “我没有哥哥。”沈|一板一眼道,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是我媳妇。”   顾长衣头皮发麻, 很快屈从:“那我当弟弟行了吧?”   回答他的是沈|绵长的呼吸。   顾长衣打了个呵欠,早上豆腐事件的惊吓,忐忑等了一下午的不安,他其实也累了。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沈|做饭时身形高大眉目沉稳的样子, 不自觉往后靠了靠,天又塌不下来,先睡觉吧。   天自然不会塌,侯府之外,全京城的暗卫和暗哨待命了一天,若是情况不对,护着夫人离开。   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蝉声渐渐苏醒,不知名的小虫儿在窗纱外面轻吟。   沈|拨开顾长衣贴在脸上的乌发,让他不至于额头发汗。   他们原先的院子是没有窗纱的,最近蚊虫多起来,而他新规划的园子还没建好,沈|打算带顾长衣住聚贤酒楼的。   然而顾长衣总是出手比他更快,救了皇帝的恩情,立马用来换他的自由和舒适。   装傻充愣虽然有诸多好处,却不宜贪多。顾长衣现在是侯府唯一的儿媳,万事由心,但过几天周令仪就要进门了,据说妯娌间最容易生嫌隙。   顾长衣嫁的是傻相公,吃亏了怎么办?   他得尽快恢复正常,给顾长衣撑腰。至于恢复之后,沈威又会怎么出招,他现在足够应付。   顾长衣睡着了总是很安静,今天连外衣都没换。   沈|目光发沉地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又是一件钱华荣买的。   顾长衣最近跟钱华荣相处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一起去杭州两个月,回来又一起办酒楼,朝夕相对,每天说的话比他还多。   他也有酒楼啊,为什么不去他的酒楼。   ……   顾长衣的生物钟很准时,说好今天要卖五百道菜,天不亮就起床准备了。   沈|跟着起来,“我也要去。”   顾长衣:“不行。”   他看出昨天沈|在酒楼很无聊了,钱华荣都睡着了肯定没用心带沈|玩。   自己一整天都关在厨房,跟着他也没意思。   “你爹说你可以在侯府随意走动,侯府这么大,逛逛多有趣啊,你先认认路,等我得空了,你带我逛,好不好?”   顾长衣一边梳头发一边安排:“早饭会有人带你去吃,午饭也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弟弟沈[。”   正规少爷待遇,自然包括了早中晚用膳上桌的权力。   沈|不开心,他才不想跟沈威一起吃饭,没意思。他想跟着顾长衣。   顾长衣见他低着头,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害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我中午抽空回来午睡。”   沈|只好退了一步:“好的。”   顾长衣吩咐厨房给沈|准备早膳,自己则空腹,去江南酒楼吃。   还有四天,菜卖完,他就能解放了。   他和钱华荣商量,以后酒楼干脆改成卖酒和小炒,小炒成本低,现买食材现做,酒不会过期,大大缩短开支。   每月定期举办同乡会当噱头,大梁版图广阔,能办几十年。时间一长,转变为外地人进京第一站――同乡联络点。   钱华荣拍案叫绝:“那我都不用招大厨帮厨跑堂了,我还怕你走了我又开始亏钱。这样一来,我最近赚的钱能亏个二十年。”   顾长衣:“出息。”   他在厨房忙活一早上,到了中午,把菜都放到壁炉里,让伙计看着点,自己先回家休息了。   ……   沈|正式当少爷的第一天,和沈家人一起同桌吃饭。   印象中这是第一次,他五岁开始傻的,五岁之前还是孩子,都由奶娘照顾着吃饭。   兄弟两中间隔着一个位置,沈|专心吃饭,沈[时不时打量沈|――他上次跟沈|接触是成亲时,那时沈|暴躁易怒,他多番安抚才能忍到顾长衣的花轿到来。   那时沈[心里闪过了好多次“鬼胎伴生”的理论。或许是生双胞胎让母亲受尽苦楚,柳清莲对作为鬼胎的沈|毫无母爱,她会关心自己的学业,却从没提过一句沈|。   这个家里唯一还在乎沈|的,只有父亲沈威,锲而不舍地给沈|说亲。但即便如此,父亲还是会让他离沈|远一些,“我们是长辈不怕被克,你是他兄弟,他生来就要抢夺你的东西,你们不要待在一处,各自安好。”   沈[很小的时候,沈威就这样说,他曾经害怕过沈|一段,直到长大,恐惧才消于无形。   成亲不过是一个月,沈|变了许多,衣服是干净崭新的,鞋底没有黄泥了,也不会莫名暴躁,一直低头吃饭,好像除非顾长衣在这里,不然谁也不能让他抬头。   沈[看了一眼沈|的新衣服,又想到一人――宫里的姑姑,他刚才想漏了,全家最关心沈|的,应该是姑姑。   每次宫里送东西出来都是双份,他有的,沈|都有,偶尔还嘱咐沈威别亏待沈|。   饭桌格外安静,沈威往常都要提点沈[几句官场上的事,今天因为沈|在,保持了沉默。   倒是柳清莲看了看几人,露出明显高兴的神色:“[儿要成亲了,阿翎说他会在二哥成亲前到家,以后家里可热闹了。”   沈翎是小儿子,自幼被沈威送到五台山学武,学有所成后,直接进了军营历练,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校尉。   说到沈翎,沈威露出笑意,“都三年没回家了啊。”   柳清莲:“都是你,那么小的孩子你就把他送去学武。”   沈威皱眉:“学武防身,有什么不好,后来我不是按你的意思,没让他去西疆,去了安稳的幽州。说起来,我让他自己选,他选了西疆,要是去西疆,打几场仗,现在早就不止是校尉了。”   沈[道:“建功立业终有时,父亲无需着急。”   柳清莲:“[儿说得在理,等翎儿回京,兄弟齐心,光宗耀祖。”   沈|被排除在兄弟之外,只管干饭,赶紧吃完回去等顾长衣。   顾长衣回来地比预计早,估摸着是午饭时间,留着肚子回去吃。   侯府一般午饭比较正式,沈|第一次跟大家吃饭,他得回去镇场子。   他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厨房烟味,飞快地换了套衣服,顺着丫鬟的指引,赶去膳厅。   他大步进来,恰好看见沈|面对着他坐,几步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顾长衣在路上已经脑补了沈家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沈|在一边被孤立的场景。   他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先给沈|夹一个大鸡腿。   呵,沈|有的是人疼。   “吃。”   顾长衣说完,给自己也夹了一个大鸡腿,正要咬的时候,发现桌上安静得可怕。   他扭头,看见沈|讶异地看着碗里的鸡腿,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余光往右边看了一眼。   嚯!还有一个沈|!衣服一模一样!   那左边是……?   沈|差点把筷子扔了,低声喊道:“媳妇。”   为什么给沈[夹菜!   顾长衣慌了一瞬,电光石火之间,他镇定地咬了一口鸡腿,然后放回碗里,把面前一整盘鸡腿都端给沈|。   对沈[道:“一个够吗,你哥爱吃这个,我拿走了。”   我只是先给弟弟夹一个,目的是为了把一盘鸡腿都给哥哥。   他跟沈家人都不熟,自然不能暴露脸盲这个致命弱点,免得有心人挖陷阱让他跳。能瞒一天是一天。   顾长衣厚着脸皮,把沈|面前的炒青菜挪开,把鸡腿挤了进去。   这家人偏心极了,凭什么沈|前面全是青菜,沈|脸色都吃青了。   顾长衣:“侯爷,我要求沈|面前有肉,不过分吧?”   承平侯看见顾长衣就气不顺,当初真是眼瞎了才找顾长衣。   不过……顾长衣也不是全然没用,他已经打点好了,若是圣上有心想赏赐顾长衣什么,会有人提议把奖赏转移给刚回京的沈翎。   柳清莲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没教养。”   顾长衣也冷笑了一声:“您说得对,你去当面骂我爹顾韦昌吧。”   柳清莲噎得半死。   剩下半顿饭,顾长衣余光都盯着沈|,尤其是离席的时候,大家一同站起来,顾长衣心有余悸地握住沈|的手,怕一错眼就分不清了。   在回他们的青竹轩的路上,顾长衣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沈[和沈|的衣服总是一样。   因为贵妃有给双胞胎送同款的爱好。   救命。   顾长衣心里对贵妃的一万点好感度微微-1。   他以前很能理解双胞胎的妈妈们喜欢把孩子打扮得一模一样。   现在……就很不能理解。   顾长衣怀着复杂的心情,躺在床上入睡。   门外,沈|铁青着脸色,把顾长衣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洗。   一用力就搓成了抹布。   他一遍遍回想顾长衣在饭桌上行云流水的操作。   始终在意顾长衣先给沈[夹菜。   沈|眉头紧锁,自己已经小气成这样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顾长衣:吃青菜把脸色都吃青了,生气。   沈|: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 第33章   顾长衣忧心忡忡地午睡, 一开始睡不着,接着又睡过头,急冲冲地往吉祥酒楼赶。   醒时看见沈|在洗衣服, 还夸了他一句,没有当上少爷就飘。   晚上下班回来, 认真一看, 才发现衣服又洗烂了。   沈|洗衣服的样子像个败家子。   他们两都不喜欢丫鬟仆人围着,所以把人都赶走了, 自然衣服得自己洗。   顾长衣去洗了澡, 拿出衣服,亲自打了一盆水搓洗。   沈|闻声赶来:“我来。”   顾长衣:“你来,我教你洗。”   “先搓领口, 轻一点, 不要用力――”顾长衣见沈|拉扯, 连忙阻止, 拿起领子一看,好家伙, 变形了。   当着顾长衣的面,沈|毫不收敛。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顾长衣捏捏他的肌肉,羡慕死了,“炒菜的时候是不是还能颠锅?”   沈|点点头:“会, 晚上想吃什么?”   顾长衣最近都在厨房泡着, 见多了就没胃口了,有点腻,道:“不太想吃。”   沈|跑进小厨房,端出一碗冰糖绿豆汤,不知怎么熬的, 颜色很好看,一看就很有胃口。   顾长衣幸福地喝了一口,感觉自己娶了个好贤惠的媳妇。做饭这么好吃,洗坏几件衣服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一勺一勺舀着绿豆汤,看沈|把衣服挂起来,考虑什么时候再去买两件便宜的。   他刚来就卖了一批钱华荣买的衣服,又被洗坏了三件,就只剩下两件了。   “以后我自己洗,你做饭我洗衣服,咱们分工合作。”   顾长衣不怪沈|,但还是心疼衣服的。破衣服他没舍得扔,都存在无涯境里。   世上衣不蔽体的人多了,他处在侯府长媳的位置,变形的衣服穿出去会被人嘲笑,送给贫苦人家却是稀罕的。   沈|垂下头,像做错了事一样。   顾长衣:“做人要扬长避短,你不擅长洗衣服,擅长做饭,就多做饭。”   沈|后悔,不想让顾长衣洗衣服,“我再试几次。“   就剩两件了,以后他会好好洗的。   顾长衣挨不住祈求,只好答应,吩咐道:“一定要轻。”   “嗯。”沈|捉住顾长衣的手,上面有几个被烫出来的印记。   食指上有个水泡,被顾长衣自行挑破。   顾长衣不会做饭,沈|很清楚,不止是不会平桥豆腐,他那天让顾长衣切香菇,就是想试探一下他到底是不是突然开窍无师自通。   别扭的切菜姿势证明,顾长衣这辈子可能都没拿过几次菜刀。   那些菜究竟是怎么做的?通达山庄究竟是神是鬼?   很多问题沈|不愿去想,就像他当初不肯细想顾长衣是男的这件事。   他怕想来想去,姻缘未卜。   传说里,仙、妖、鬼,和凡人在一起都结局难料。   但是沈|牵着顾长衣的手时,强烈地感受到,顾长衣和普通人一样,累了会困,跑步会喘,烫了会起水泡,喝到绿豆汤会开心,被亲了脸颊那一块会红很久。   遭天谴他也想把顾长衣留下。   “干嘛突然亲我!”顾长衣缩回手,指尖发烫。   怎么回事,被亲的地方越来越奇怪了啊!   顾长衣严肃地告诉沈|:“不能随便乱亲。”   沈|:“手指不行,那嘴巴可以亲吗?”   顾长衣脸蛋一热:“也不行。”   沈|凑近吻了一下他的侧脸:“那这里一定可以。”   “之前就可以!”沈|强调。   顾长衣没脾气了,领悟一个道理――坏习惯一定要趁早纠正。你看沈|,不就让他亲了几次,现在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之前就可以”的话,好像不让亲就抢走他的宝贝一样。   顾长衣略过这个话题,寄希望于终有一天,沈|会发现姑娘的好。   改天去咨询一下钱华荣。   他把碗递给沈|:“去洗了,然后进屋。”   顾长衣拉开椅子,坐下来,取了一沓宣纸,毛笔蘸墨,重新捡起老本行――画画。   他略一思索,画了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都是简笔画,寥寥几笔,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沈|洗完碗,站在一旁,眼底有些惊艳,他从不知道顾长衣会画画,画得还这么可爱。   就像他本人一样。   顾长衣抬头问他:“你喜欢哪只?”   沈|指了小狗和小羊。   顾长衣:“行,你今天炖的绿豆汤好喝,我奖励你几只小狗。”   在沈|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顾长衣拿出贵妃送给沈|的八套衣服,把小狗一针一针地缝了上去。   既然衣服一样,那只能手动绣出一点差别了。   就缝在肩膀的位置,正反面都来一只,明显。   烛光闪动下,美人认真地在丈夫衣服上缝缝补补,场面算得上温馨。   沈|有些出神,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的衣服坏了吗?他都没有发现,顾长衣居然细心地发现了?   顾长衣乌浓的睫毛打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缝衣服的时候半晌都不会眨一下眼,温婉i丽,照花临水。   “好了!”顾长衣剪断线头,把衣服翻过来,“喜欢吗?”   “喜――”沈|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服上,顿时噎住。   小狗虽然很生动,但是……真的能穿出去吗?   “喜欢。”沈|闭了闭眼,他装傻不能男女之分,顾长衣给他衣服上缝小狗也正常。   晚上灯光不够亮,顾长衣缝了两只就揉了揉眼,打算休息了。   “明天你就穿这件吧。”   “好。”   顾长衣拿出一件自己的里衣,咔嚓咔嚓两下把袖子剪断,变成一件短袖睡衣。   最近天热了,他和沈|又挨着睡,跟挨着火炉一样。   顾长衣把睡衣穿上,露出两只白胳膊,仿佛前世街上穿白T的自己,清清爽爽。   顾长衣余光扫向沈|,心道,你看我这男人的臂膀,一马平川的胸膛,一点都不稀奇,跟你自己的一样,对吧?   沈|都看愣了。顾长衣在他面前这么不设防,其实是没亲够?   当晚沈|有点失眠。   第二天他是被顾长衣推醒的。   “起来。”   以前都是沈|先醒,今天顾长衣起得比较早,发现自己被沈|抱枕一样拥着,难怪每晚都很热。   沈|睁眼,顾长衣的胳膊推着他,袖子断口的线头开了,不知不觉间裂到了肩头。   沈|猛地放开顾长衣,扯过被子盖住腰,“醒了。”   顾长衣下床,挪到梳妆台前,拿起牛角梳给自己梳了梳,然后状若无意地走回床边,问道:“还不起啊?”   沈|不敢看他:“困。”   顾长衣:“没事,你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吧,我给你梳头。”   温和的牛角梳蹭过发间,还有顾长衣穿梭来去的手指,酥麻感愈演愈烈。   沈|紧咬牙关,才能不把顾长衣压回床上。   顾长衣勾着嘴角,专心致志地给沈|编辫子,画漫画的时候,他设计过很多俊逸潇洒的主角发型,各个都被称为二次元男神。   他第一次把想象中的发型运用于现实,效果不错,沈|比他笔下的人物更帅,五官全无瑕疵。   顾长衣审美过关,左边细细编了两条,不突兀地隐在其他头发里,做了个造型。   “好了,困了你就再睡一会儿,我中午会比昨天更早回来,我们去外边吃。”   沈家的膳厅太窒息,顾长衣觉得如果自己不在家,没必要让沈|一人面对,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顾长衣去上班了。   可能是过两天就不卖江南菜了,钱华荣最近也来得很早,颇为感慨地看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整个人正经了不少。   顾长衣路过他身边,沉吟了下,委婉地问:“我咨询个事。”   钱华荣顿时来劲了,这世上还有顾长衣办不了的事?   “你说。”   顾长衣:“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认识到男女之间是不同的?女人才是对他有吸引力的?”   钱华荣拈花惹草多年,一听就懂了:“你说的这个人,他多大了?”   顾长衣马马虎虎道:“二十吧。”   钱华荣弱弱:“心智有二十吗?”   顾长衣:“……”   钱华荣不可思议地打量顾长衣:“你对他没有吸引力吗?不能吧,傻子眼光比我还高。”   顾长衣拍了他一胳膊:“我就是想教他认识这么一件事,但同时不扯上我,懂吗?”   钱华荣懂了,顾长衣不想跟沈|做真夫妻,但是又不想委屈他:“我帮你带他上一趟青楼,包教包会。”   顾长衣:“不要,小心得病,你也少去,否则别靠近我。”   钱华荣:“那你给他纳妾啊,正妻主动给丈夫纳妾的多了,比如通房――”   “不行。”顾长衣想也不想就驳回。   他一个现代人,接受不了这个。   钱华荣犯了难,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上吧。   顾长衣挠了挠脸蛋,心想要不把贵妃的科普读物从无涯境里挖出来吧。   虽然他也能画,但是术业有专攻,他哪好意思。   “你先支给我两千两。”顾长衣道。   本来决定结束后再分账,但顾长衣今天想给沈|买东西。   “给。”钱华荣顺嘴问道,“要干什么?”   顾长衣:“给沈|买礼物。”   钱华荣眼里露出钦羡,他也要娶有钱的媳妇,等媳妇为他一掷千金。   “沈|真是积了八辈子大德了!”顾长衣有脸蛋有银子,对他还好。   小厮看了看钱华荣的脸色:“少爷您羡慕?”   “这不废话?”   ……   顾长衣中午回去接了沈|,出去吃饭,然后顺路拐进了一家玉器行。恰好是沈|的产业。   翡翠、金镶玉、宝石……雕成各式各样,巧夺天工。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想给沈|买块翡翠观音。   “你喜欢哪块?”顾长衣让老板把雕工独一无二的都拿出来。   沈|皱眉:“很贵。”   顾长衣辛辛苦苦赚的钱,给他买不实用的翡翠,他受之有愧。   顾长衣:“不贵,你选一块。观音可以保佑你啊。”   沈|无奈,只好选了一块,给老板使眼色,让他往便宜了喊。   老板十分上道:“三百两。”   少了一位数。   顾长衣:“才三百两,你是不是好货没拿出来啊?”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要这种水头的。”   老板:“……”   为什么夫人脸上写着“人傻钱多”?   玉器行水深,老板从业多年,想杀熟的心蠢蠢欲动。他痛苦地按住手,他杀熟,主子敢杀人。   顾长衣不太懂这一行,他只是单纯觉得,价格便宜,等于容易被复制。   他要独一无二的,沈|挂在脖子上,跟任何人都不同。   衣服、头发、挂饰……他要全面区分沈|和沈[。   刻不容缓。   老板从箱子里又拿出更大一块的,“一千两。”   顾长衣欣然买下,个头大,显眼。   “挂在外面,撞碎了不怕,再买。”顾长衣用红绳把观音挂在沈|脖子。   沈|垂眸盯着坠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长衣百忙之中抽空,就为了给他买这个?   接着,顾长衣又看了一圈簪子,买了一支白玉簪给沈|挽发。   用钱能预防的事,必须不能省钱。   脸盲患者的苦谁能懂。   顾长衣打量着花孔雀般的沈|,犹觉不足,道:“镯子需要吗?”   沈|:“……”   从昨晚开始,缝衣服,梳头发,买翡翠,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你要走了吗?”沈|在心里问。   他现在是正经大少爷、衣食无忧、还能做菜谋生,顾长衣是不是完成任务要走了?今天是告别?   曾经的细枝末节都被沈|揪起,他问过顾长衣糖从哪里来,顾长衣当时说“仙女的事不要问”。   是应付他,还是无心说了真话?   沈|眼神幽邃,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衣,单手背在后面,朝老板比划了下。   老板瞪大了眼睛,这个手势……   无论如何,卑鄙也罢,失败也罢,他想留下顾长衣。   几乎是顷刻间,顾长衣走出玉器行,感觉身边人流量变多了,他们穿着各色衣服伪装路人,但是肃然变天的气氛骗不了人。   顾长衣紧张起来,抓紧了沈|的手,努力用脸盲的双眼,观察每一个人。   有史以来,暗卫和所有铺子里手下,换上路人衣服出现在京城大街,将沈|和顾长衣隐隐围住。   他们第一次看见主子这副样子,头发打理了,穿金佩玉,肩头还绣着憨态可掬的小狗狗。   若是以往他们定然要讨论一番,狗狗这么可爱,能不能每个人都来一只?   但是今天主子的脸色历史性地难看,他们只能保留十二分警惕,等主子一声令下,做点什么。   顾长衣紧张,非常紧张,他试图用肉眼分辨出一两个可能的熟人,以便猜测出这些人的目的。   但他就是眼睛睁到最大,也认不出,记不住。   手腕被沈|握得都疼了,顾长衣抿了抿唇,要赶紧走出包围,他家沈|都被吓成这样了。   他身后,沈|眸光越来越深,仿佛能吞噬他的旋涡。   倏地,顾长衣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执剑的侠客,脸庞有点像,又不那么像,但身形和那把剑,顾长衣记得清清楚楚。   情急之下,顾长衣只能认定他是大侠。   他拖着沈|紧走两步,大声道:“你是不是姓李?”   李峦接到严阵以待的讯息,抱着主子的剑就来了,这把剑平时放他这里,主子出门办事,他去当替身,剑就交给主子。   时下的易容术并不出神入化,只能将自己的五官改变样子,却不能按照特定人的模样捏造。   李峦和沈|五分像,身形背影九分像。他当替身时,从未露过脸,因为不会有人找沈|。   沈|易容之后,面貌变得普通,反倒和李峦相似度高了一分。   李峦冷不丁被夫人搭话,昔日他在屋里当替身,夫人即将破门的恐惧笼上心头,他差点结巴,甚至忘了思考夫人为什么知道他姓李。   “是。”   顾长衣确定了:“李大侠!你忘记我了?”   他压低声音:“我逃婚的时候……”   李峦:“……”   沈|:“……”   李峦冷汗直流:“你认错了。”   他就是这张脸,完全不同的,并不会搓一搓能撕开一张脸,变成主子易容的那张脸啊!   时间隔得太久,顾长衣下意识不肯承认自己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错的,他十分笃定,当初那张脸平平无奇,这张脸也平平无奇,不会错的。   他道:“你的剑,我还拿帕子擦过血,我会认错?”   李峦讲道理:“剑有相似,人却不同。”   夫人你再认认脸。   顾长衣底气不足:“脸也是同一张。”   李峦:“……”他是不是完蛋了?   沈|看着顾长衣的反应,眼里浓重的墨色慢慢散开,渐渐地被不可思议取代。   顾长衣这一切一切的反常行为,不是因为他要走。   而是――   他媳妇是个……脸盲?   把李峦认成他,把沈[认成他。   沈|气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非治不可。 第34章   沈|脑海中不断重现顾长衣的罪证――顾长衣搬砖挣钱买的包子给了沈[, 顾长衣落座先夹鸡腿给沈[。   这些本来都该是他的。   而现在,不知悔改的顾长衣还用他乡遇故知的欣喜眼神看着李峦。   故知?知己?   他最讨厌顾长衣的众多知己。人吃起自己的醋来,也是铺天盖地毫不讲理的。   沈|揽住了顾长衣的腰, 把他从李峦方向带回来了一些。借着这个动作,暗卫们得到“散开”的指令, 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硝烟已经化解。   顾长衣立即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平和, 好像从他认出李大侠开始……所以大侠这么有威慑力吗?   还是那些人的目标其实不是他们,恰巧凑到了一块, 见有高手在此, 怕暴露自己跑开了?   对方又帮了自己一次,顾长衣推了推沈|:“跟我一起谢谢李大侠。”   顾长衣有些不好意思,他记得当日在城楼上, 他信誓旦旦地跟李大侠说, 他嫁给沈|不后悔, 因为沈|有赤子之心。   如今他确实不后悔, 沈|除了爱亲人,没什么缺点, 每天回家都有人做好饭等着的感觉很好。   顾长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可能是因为李大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不后悔嫁给沈|”的人,好像暴露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心思似的。   真是奇怪,他对沈|哪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心思。   沈|注视着顾长衣泛粉的脸颊, 一字一句问:“谢、他、什、么?”   谢他带你逃婚吗?   李峦一边觉得这句话在质问夫人, 一边又觉得好像在质问他。   他好像明白了衣店和当铺老板的心情。主子和夫人意见不合的时候,当属下的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顾长衣叹气,沈|果然是不聪明,方才那么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抓起来关小黑屋的压迫感, 沈|居然一丁丁都没有感受到吗?   “当然是谢他刚才救了我们啊。”顾长衣热情道,“请大侠赏脸到府上一聚,沈|厨艺特别好,让他露两手。”   李峦咽口水,他怀疑主子会下毒,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要吃好点了吧。   李峦坚定自救:“你认错人了,这把剑是我主子暂寄在我这里。我主子目前不在京城。”   顾长衣一愣,刨除这把剑,他是不敢百分百打包票这人就是大侠的。   危机解除了,顾长衣再次打量李峦――   大侠给他的感觉是嘴硬心软,行侠仗义,不屑于说谎。   面前这人多次否认自己是大侠,不像是大侠的作风。   啊这……脸盲患者挠了挠脸蛋,心虚地找补:“你们主仆猛地一看还挺像。”   李峦再次自救:“一点都不像。”   顾长衣脸都被打肿了,他转移话题:“你主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李峦接到主子的暗示:“老婆孩子热炕头。”   顾长衣:“……”   上次见面还是一副“至死都是单身”的气质啊,转头成亲比他还快。   顾长衣想了想:“也不知大侠喜欢什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扭头去铺子里买了一枚长命锁,“替我道声恭喜。”   李峦欣然接下,夫人自己给自己买娃娃的长命锁,好兆头,会有小主子的。   他揣好礼物,说了声有要事在身,飞快地溜了。   顾长衣有点迷惑,怀疑这剑是他偷来的,大侠怎么会有这么活泼的属下呢?   “我被骗了吗?”   沈|安慰道:“不会,我媳妇聪明。”   顾长衣:“能对我直呼大名吗?”   沈|:“媳妇?”   “……”   顾长衣把沈|带回家,去酒楼上班。   顾长衣前脚走,沈|后脚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两家酒楼。   ……   京城外的官道上,两个少年郎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快临近城门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好久没回京城了。”沈翎望着城门感慨,他昼夜赶路,就是怕赶不上二哥的婚事,这一路意外地平坦顺利,反倒让他提前两天到达京城。   “是啊。”一旁的高元良附和,“你回去你娘应该会给你说亲吧?”   “男儿志在四方,我还不想成亲,你呢?”   “我倒是想……”高元良扬了下眉,没有多说。   “我两个哥哥都成亲了,我有两个嫂子了!以后还会有一串侄子,挨个要叔叔抱……”沈翎畅想了一下,问道,“刚才总听人提起江南酒楼,你我都没去过江南,要不一起去酒楼喝个酒再散?”   他三年不曾回家,一回家他娘定然舍不得他出门,至少四五天不得自由,倒不如先喝一壶再回家。   “不了。”高元良拒绝,“我想早点回家看我母亲。”   “好吧。”沈翎和高元良道别,自己一个人往酒楼去。   顾长衣一到酒楼,伙计便上前道:“有位客官点了一桌子菜,正等着。”   顾长衣顺着伙计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和沈翎对上视线。   剑眉星目,风华正茂,风尘仆仆。   不是饭点,吃饭的大多是京外来客。顾长衣弯了下嘴角,这说明江南酒楼在外地人那里有了一定影响,来京城第一站便是这里。   沈翎想不到主厨是个年轻姑娘,连忙表示自己不急,可以先配花生米喝酒。   顾长衣道:“稍等,很快的。”   不一会儿,一大桌子上菜就上好了。   沈翎习惯了西风烈酒,面对江南菜觉得自己舌头都钝了,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好吃。   可惜下次得过几天才能来。   细细品了每一道菜,沈翎对小二道:“能否预订一桌菜,三天后我带朋友来吃。”   小二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三天后啊?不卖江南菜了。”   沈翎:“啊?”   小二:“主厨要卸任了。”   沈翎有点遗憾。   ……   聚贤酒楼。   “你是说顾长衣把你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脸盲?哈哈哈哈――”   欧阳轩拍着桌子狂笑,中午暗卫突然出动,他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   虽然沈|这副模样更帅,但是怎么看怎么像求偶的花孔雀。   问题是,他喜欢的那只孔雀还脸盲,再英俊也没用。   沈|冷漠:“酒楼都快倒闭了还笑。”   欧阳轩敛住笑容,最近的客源是被顾长衣抢走了一半,今天尤其严重,因为江南酒楼卖菜倒计时三天。   “你说,我把你的股份作为筹码,挖顾长衣跳槽如何?”   沈|:“合着你怎么都不用出?”   欧阳轩开个玩笑,他还不了解沈|,主厨是个力气活,沈|怎么会让顾长衣一直从事。   欧阳轩正色道:“脸盲有多严重?”   沈|郁闷:“他连我易容后的样子和李峦都分不清。”   欧阳轩安慰道:“可能是时间久了记忆错乱。”   沈|静静地看着他。   欧阳轩看着他的发型,忍了忍笑。   “顾长衣他也知道自己分不清,主动给你做记号,是好事啊。”   这不就分清了?   沈|:“你觉得这就够了?”   若真的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是特别的,怎么会分不清。   当然,沈|知道目前不能要求顾长衣多看重他,但是――   反过来想,顾长衣连人都分不清,看着哥哥想弟弟,看着弟弟想哥哥,他如何在顾长衣心里做到独一无二?   他想顾长衣爱上他,首先得让顾长衣分清他。   他一定要治好顾长衣这个毛病。   这些考量沈|压下不表,说了另一个顾虑:“要是有人给他设陷阱,让他故意认错人……”   他不能让顾长衣偷懒用旁门左道来分清他们,长此以往形成过度依赖,只认发型和衣服,靠自己更难分清了。   欧阳轩咋舌:“这个弱点致命。”   致沈|的命。   沈|:“得治。”   欧阳轩:“嗯。”   沈|:“怎么治?”   欧阳轩惊讶:“你真以为我是神医啊?”   沈|:“我已经命人从杭州请回姜神医。”   欧阳轩眼珠一转,突然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生孩子包治百病。”   沈|:“你有病?”   顾长衣怎么生孩子?   欧阳轩:“我当然没忘他是男的,我的意思是……你们还没洞房吧?”   沈|:“……”   欧阳轩:“之前我就分析了,顾长衣他没把你当相公,你们的接触也不深入,对待弟弟,跟对待丈夫,那眼神能一样吗?”   他不怀好意地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打画册,“ 喏,没事看看。”   说完,他贴心地把空间留给沈|。   沈|翻了一页,耳根子一烫,连忙盖上。   他并不想逼迫顾长衣做那种事。   但是,看看也无妨。   ……   顾长衣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沈|发间的小辫子拆了,玉坠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一截绳子,绣小狗的外衫也换成另一件。   他脚步猛地一顿,后退一步,抬头,看匾额。   青竹居。   没错,是他们的院子。   但是他们院子里的一定是沈|吗?   沈|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无奈了。   顾长衣手掌扶着门框,假装在看门上的对联,叫道:“沈|,过来。”   沈|没动,自虐般地想试探顾长衣到底能不能自己判断。   这时,顾长衣余光瞥到沈[从对面出来,和他一起的还有柳清莲,沈[叫了她一声“母亲”。   这就很明白了。   他飞快跑进来,揉了揉沈|的脑袋,“叫你怎么不应呢?”   沈|深吸一口气:“媳妇,我好生气。”   顾长衣眼神一厉:“谁欺负你了?”   沈|:“我亲你一口就好了。”   话音刚落,顾长衣唇上一湿。   沈|:“不生气了。”   顾长衣捂着嘴巴,草,沈|还学会咬人了。   花样越来越多,他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掐了把自己,把脸上的热度掐了,板起脸:“不准咬人,我会疼的。”   沈|倏地抱住顾长衣的腰,认错:“以后不会了。”   顾长衣哪受得了沈|这样,他问道:“到底谁欺负你了?”   沈|情绪低落:“外面人说,我不如弟弟,大家都喜欢弟弟,我媳妇也会喜欢弟弟。”   顾长衣:“那是他们乱说的,你比谁都好。”   沈|目光幽邃:“我要跟弟弟一样,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头发……”   什、什么?   顾长衣眼前发黑,不要啊!!!   作者有话要说:  脸盲治疗第一式:戒掉外物依赖。   专家建议:直接快进到最后一式。 第35章   顾长衣知道沈|认定的事很难扭转, 外人认为沈|不如沈[也是事实,他今天磨破嘴皮子,改天沈|一出门, 听到的还是那些话。   他想了想,换上一副难过的表情, 瘪着嘴道:“你不喜欢我给你梳头吗?”   沈|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握紧, 努力压住了那句“喜欢”。   谁能抵得住媳妇委屈的撒娇和质问?   深谋远虑的沈|可以。   他抱住顾长衣的腰,锁得紧紧的, 来表示自己并非是因为不喜欢。   顾长衣晃了晃, 察觉没用,继续失落地道:“你不喜欢我帮你缝的小狗吗?还是你不喜小狗?”   喜欢!   他喜欢……   沈|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完全在自虐, 他喜欢顾长衣给的一切, 就算明知道会被欧阳轩和属下嘲笑, 也乐意穿顾长衣绣小狗的衣服。   但是, 如果顾长衣一辈子只能靠衣服认人,沈|宁愿逼一逼自己和顾长衣。   顾长衣叹气, 委屈道:“可是我想跟你戴一样的翡翠啊。”   他伸出手腕,上面一圈通透碧绿的镯子,“我戴在手腕上,你戴在脖子上, 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沈|心尖被狠狠碾了碾, 立即败下阵来:“我戴。”   总归得让顾长衣留个小小的标记备用,万一总是认错,气疯的是他自己。   顾长衣喜笑颜开:“你放哪了?”   沈|:“屋里。”   顾长衣飞快跑进去拿,生怕晚了一秒沈[突然出现。   “我帮你戴上。”顾长衣手腕穿过沈|的脖子,俯身系上绳扣, 像搂着他的脖子接吻一样。   两人的长发撩在一起,宛若檐下的尾羽乌黑交叠的双飞燕。   沈|呼吸一重,突然单身扣住顾长衣的腰,站了起来。   “啊――我还没弄完!”顾长衣惊呼,吓了一跳,两手没捏住,没系上红绳骤然脱落。   我的一千两!!!   顾长衣想也不想抱紧了沈|,把翡翠观音夹住了,硌在两人胸膛间。   心跳声如擂鼓,分不清是谁的。   顾长衣整个人挂在沈|身上,两只手还搂着他脖子。   吓死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挤进两人之间,摸到那块完好的玉佩,松了口气:“这么急着起身干嘛?”   刚才两人的头发太挡视线了,他扣了半晌没对上。   “下次不能这样,虽然我说摔碎了再买,但也不能太败家。”   顾长衣嘴角一勾,不过沈|心跳得这么快,说明也不是不担忧翡翠碎了。   说两句就行了,过分的批评太残忍。   沈|怎么可能让玉佩碎了,含含糊糊道:“我想起三弟回来了,要、要去接。”   顾长衣想起刚才沈[和柳清莲有说有笑地朝大门口方向走,原来是因为沈翎要回来了。   顾长衣问道:“有人通知你了?”   沈|:“嗯。”   顾长衣:“那我们也去吧。”   沈|:“好。”   顾长衣等了等,发现沈|还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不禁提醒道:“我自己能走。”   沈|护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屁股往上托了托,道:“你还没给我戴好。”   顾长衣:“哦。”   他垂眸,吸取教训,快速地、重新把玉佩挂到了沈|脖子上。   沈|:“放衣服里面。”   顾长衣坚持:“挂外面。”   沈|:“我怕被坏人抢走。”   财不外露,顾长衣马上妥协,翻开他的领子,把玉佩塞进去,还整理了一下领口,把红绳完整地沿着领子展露出来。   他轻拍了下沈|的领口,微微后仰一些,看着他的眼睛,邀功道:“好了。”   沈|眼里闪过笑意。   随着顾长衣仰头的动作,长发撩过沈|的手背,痒痒的,痒到了心上。   沈|手腕一紧,没有理由再抱着,只好放开顾长衣。   顾长衣跳下来,眼神迷惑中带着一丝不淡定。   我刚才是不是被捏屁股了?   好捏吗?啊不是……沈|故意捏着玩吗?   沈|专注看路,看不出一丝故意的成分。   顾长衣不再多想,盯自家山羊一样盯着沈|,千万不能跟别家的羊混了。   沈|面上冷淡,袖子下的指腹发热,像捻了一抹刚融化的红色蜡油,很烫,却忍不住去趁着软热,捏成各种形状。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但是……   很软。   ……   侯府门口。   沈家丫鬟家丁大部分都出动了,站成几排恭候。   柳清莲站在最前头,翘首以盼,揪着帕子,每听见一声马蹄都要张望一次。   顾长衣刚才路过膳厅,还看见里面备了丰盛的晚宴。   他和沈|随便挑了个地方呆着,一起看天边瑰丽的火烧云,晚霞将天空蒙上灿烂的盛光,身边人的眉目也柔和得像云朵。   沈|看着顾长衣的侧脸,内心充盈而餍足。   不多时,一声急促的马蹄逼近。   “娘!儿子回来了!”沈翎撩开袍子,先跪了一下柳清莲,“三年未见,儿子不孝。”   柳清莲边哭便扶起沈翎:“快让娘看看……高了,也瘦了,幽州军营有没有吃饱……从你爹说你要回来开始,娘就数着日子,日盼夜盼……”   沈翎唤了一声“二哥”,然后给柳清莲擦眼泪:“我也想念母亲,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刻也等不得。”   顾长衣余光看着那边母慈子孝的画面,握住了沈|的手。   俗话说,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确实不假。   柳清莲对沈翎可真是疼到了骨子里,对沈[都没有这么亲近,对沈|更不用说了。   好在沈|感受不到这些区别对待,傻人有傻福。   “二哥,大哥大嫂呢?”沈翎问候完一圈,下意识找他大哥。   沈[:“在那边。”   沈翎扭头望去,先看见万里红霞下,顾长衣i丽的脸庞,和江南酒楼主厨的脸渐渐重合。   这是他大嫂?   沈翎倒吸冷气,他刚才对他娘说了什么?一刻不停地赶回家?   他回家前先去了江南酒楼的事,瞒不住了。   顾长衣觉得他略微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便冲他微笑点了点头:“三弟。”   沈翎心虚:“大嫂。”   他等了等,发觉顾长衣面无异色,似乎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不由感动。   他嫂子人美心善,做饭好吃,真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嫂子。   沈翎还想说些什么,柳清莲插话:“赶路该饿了吧,别站在外面了,进去吃饭,边聊边吃。”   一群人往里走,顾长衣想了想,征询沈|的意见:“你想在哪儿吃饭?”   沈|:“我给你做饭。”   顾长衣:“可以,那我们回去。”   平时看沈家人一家三口表演温馨家庭就算了,今天还多一个沈翎,他们一家人定然有很多话要说。   两个兄弟还能说是父母偏心,三个兄弟唯独沈|游离在外,独立感更强烈,要是沈|察觉了不同,恐怕会伤心。   顾长衣不凑这个热闹。   青竹居里有个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食材也不用自己买了,下人会每天准备一次。   沈|:“你想吃什么?”   顾长衣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试图生火:“面条吧,加酸菜。”   他最近天天闻大鱼大肉的味道,心如止水,三年不想吃鱼,只想回家吃点沈|做的家常菜,比如一碗简单的面条。   说完他鼓起脸颊,往炉子里使劲吹了一口气,反而把一股灰烬吹得到处飞。   “咳咳……”   沈|把顾长衣连人带凳子搬走,自己在柴堆里找到的竹筒,利落地生好了火。   顾长衣重新挪到灶边:“我来,你去切菜。”   沈|从密封的陶罐里刨了两条酸菜出来,洗净切碎,和瘦肉、虾米、豆芽等一起做汤。   顾长衣听着哔哔啵啵的竹子爆节声,一扭头看见沈|正在做……刀削面!   顾长衣震惊,明明之前和自己一样,还是个厨房杀手,现在都会刀削面了!   聚贤酒楼有没有考虑转职做新东方呢?   不一会儿,沈|就盛上了两碗面,浓郁汤底鲜香,酸菜的味道勾人馋虫。   两人正要开动,沈翎突然上门。   “我可以蹭饭吗?”弟弟卑微地问。   他到了膳厅之后,才发现沈|和顾长衣不在了,问柳清莲,柳清莲说他们喜欢自己单独开火。   沈翎在膳厅简单吃了两口,就借口跑过来了。   沈翎非常喜欢大哥,沈|五岁的时候他三岁,大哥会带着他和二哥在花园玩,如果他和沈[犯了什么错,一定会是大哥站出来承担。   沈翎不知道沈[记不记得这些事,他们当时还小,他也是后来从沈家一个退休的老佣人嘴里听说的,但他确定这些事一定发生过。   沈|天资聪颖,性格沉稳,爱护弟弟,他们三兄弟一直感情很好。   他心里一直亲近大哥,尽管沈|因为一场高烧变成了傻子。   可是后来父亲就不让他们见沈|了,说沈|在养病不能见人,沈翎也自小被送到五台山学武,常年不在家。   他中途回来过几次,可是他拗不过父亲的权威。   得知大哥成亲了,沈翎很高兴,在他心里,成亲意味着大哥可以有新的人生。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而且,嫂子还很会做饭!   沈翎嗅了嗅鼻子,他发誓,这是他闻过的最香的面条。   顾长衣看见他手里抱着两个大盒子,好像还带了特产。   不是空手来的。   顾长衣:“进来吧。”   沈翎欢喜地踏进一只脚,又踏进一只脚,把自己带来的特产打开:“嫂子,这牛肉干你一定要尝尝。”   “大哥,你看我买了什么好玩的?”沈翎哗啦倒出了一堆的兽角哨、鲁班锁、空竹……有些京城没有,是一路买回来的。   “挺好玩的。”顾长衣拿起一只哨子看了看,对沈|道,“你去给弟弟盛一碗面。”   沈|默默地去小厨房盛面。   沈翎这只跟屁虫,倒是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   顾长衣拿了个箱子装玩具,道:“你和沈[的性格差好多。”   沈翎道:“二哥从小就被父亲管教得严,学富五车,文质彬彬,跟我野路子不一样。”   沈|把面端来,顺便帮顾长衣的碗添满。   沈翎大口大口地吃完,意犹未尽:“大嫂,你厨艺真好,操持那么大一个江南酒楼,中午做鱼好吃,晚上煮面更好吃。”   顾长衣反应了下,才从记忆里刨出来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食客,好像有点像沈翎?   “鱼和面,哪个更好吃?”   沈翎毫不犹豫:“面!”   顾长衣点头:“面是你大哥做的。”   “什、什么?”沈翎目瞪口呆,他大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大哥变得冷酷无情:“吃完了?”   沈翎:“嗯。”   沈|:“早点睡。”   ……   等沈翎走了,沈|委婉地提出请求:“媳妇,我想搓澡。”   他们现在有超大结实的浴桶了。   顾长衣虽然没去过大澡堂,但是想想那么多北方老爷们一起搓过澡,便觉得没什么:“好啊。”   沈|脱得一件不剩,毫无廉耻之心。   顾长衣不知怎么,忽然不能像东北老爷们一样坦然直视,脸蛋被热水汽蒸红:“你赶紧进去。”   沈|坐在浴桶里,顾长衣帮他把头发扎起来,拿了条毛巾兢兢业业地搓后背。   沈|忽然开口:“我跟弟弟不一样,我比弟弟多很多东西。”   顾长衣非常同意:“没必要跟他穿一样的衣服,你穿什么都比他好看。”   沈|指着自己眉梢里的一颗痣,正好在眉峰处,显得转折处浓而锋利。   “我这里有痣,弟弟没有。”   顾长衣:“嗯。”不错,继续总结,他正好需要一份清晰的细节对比。   沈|抬起手臂:“我这里有伤疤,弟弟也没有。”   顾长衣:“唔。”   这个地方不实用,平时总不能看见吧。   沈|:“你没有看。”   顾长衣抓过他的手臂,认真看了眼:“看见了!”   沈|犹豫了下,道:“我这里也有一道疤,弟弟没有。”   在小腹的地方,他十二岁第一次跟人交手,遇到了高手,而他武功还不像如今这般高,差点被人捅穿。   而沈[自小念书,学武是点到即止,身上很少留疤。   这道疤当时很深,但过去好几年了,顾长衣应该看不出原来的狰狞。   沈|未雨绸缪,用非上床的方式,让顾长衣了解自己。衣服首饰可以完全一样,但他身上的伤,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顾长衣应付:“看见了看见了。”   沈|:“你在我背后,看不见。”   顾长衣:“……”   以他的角度,就看见沈|指着自己小腹以下的位置。   哇,这真不是耍流氓吗?炫耀自己有意思吗?   顾长衣被拉到前面来,自动闭上了眼睛。   沈|委屈:“睁眼。”   顾长衣小脸通红,怎么,还要他夸?   啊,真是……虚荣!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夸!快跑!   脸盲治疗第二式:探索与发现。   顾长衣:拉倒。   砖家建议: 珍惜晋江医院的治疗方式。 第36章   顾长衣睁眼囫囵看了一眼, 果然没有任何毛病。   他支支吾吾道:“很好啊,没伤啊。”   沈|看着顾长衣飘忽的视线,身体突然蹿起一股火来, 顾长衣到底在看哪里?!   顾长衣半倚着浴桶,纤细白皙的手腕支在木桶边缘, 虚虚抓着一团白毛巾, 卷起的袖子微微散开,险些撩到水面。主人此时却无法顾及袖子的事了, 他望望天, 望望地,仿佛只是倚着一把太师椅。   沈|眸光乌沉,只要他一拉, 顾长衣这姿势就能毫无防备地陷入他怀里。   他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叫嚣, 把顾长衣手里的毛巾拿过来, 盖住, 掰过顾长衣的下巴:“你没有认真看。”   “有。”顾长衣配合地扭头,赫然在沈|腹部看见一道四指宽的长疤。   他猝然瞪大眼睛, 什么伤能伤在这里,这是被人捅了吧?   沈|不是一直呆在侯府里么?还能被谁欺负?   沈|深深吸气,顾长衣现在的反应说明他刚才真的看错地方了。   顾长衣立刻转过身来,扒在浴桶边缘, 伸手摸了下那道疤:“怎么来的?”   沈|卖惨:“想出去, 爬围墙被划到了。”   顾长衣心疼道:“流了很多血吧?”   沈|:“嗯。”   顾长衣:“有没有人给你包扎?”   沈|当时自己用手按着,半身都染红了,到了晚上才有空处理。   他适可而止,没有继续卖惨:“有,疼。”   顾长衣:“明天给你买去疤药, 长好了就不疼了。”   他把干毛巾拿来披在一旁的架子上:“洗好了就起来擦干。”   顾长衣推开门,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等沈|出来。   摇椅晃晃悠悠,空气里带着晚春的花香,继晚霞千里,夜空星海浩瀚,银河初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站定在他身后,接替顾长衣点地的脚尖,一下一下推着青竹摇椅。   顾长衣想起嫦娥奔月,想起祝融探火,在无尽虚空外,是不是就是他原来的世界?   “长衣。”   沈|叫他。   顾长衣从神游中清醒,神思飘飘忽忽地落地,不知所往,他忍不住侧身让开一部分,“你要坐吗?”   两个人有些拥挤,顾长衣几乎靠在沈|的胸膛上,这让他觉得诡异地踏实。   今夜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讲飞天的故事,絮絮叨叨,一直围绕外太空,不知道沈|能不能理解他偶尔沧海一粟的茫然。   在这里,他没有母亲,父亲为前途卖儿子,唯一让他觉得亲近的只有沈|。   嗯……沈|,沈|很好。   顾长衣觉得,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会一辈子相依为命。   前世其实没有什么好留恋,他因为重度脸盲,不爱在固定范围内社交,画画之外,他喜欢独自旅行,因为旅途中到处都是陌生人。他可以不记住他们的脸,没有后顾之忧地热情交谈。   跟“百分百陌生”的人交谈,是顾长衣很喜欢做的事。   跟沈|说话,也是他目前很喜欢的事。   沈|注视着顾长衣的脸,声音微哑:“你们那里的人可以生活在天上吗?”   顾长衣有些困迷糊了,枕了枕沈|的胳膊:“对啊……”   沈|微微直起身,盯着睡着的顾长衣,半晌,低头凑近他的嘴角。   两道清浅的呼吸交融,沈|闭了闭眼,轻轻碰了一下。   “你好像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想把你留在很近很近的身边。”   顾长衣没醒。   银河跨天,星辉编织成梦。沈|抱起疑似神仙下凡的媳妇,往屋内走去。   ……   翌日,顾长衣走出青竹居时,忍不住揉了揉眼,一夜之间,侯府到处都挂上了红绸,喜气洋洋的,尤其是他对面沈[的院子,门把手都用红布包了一圈。   人比人气死人,一月半前沈|的婚礼一下子寒酸了。   顾长衣倒也不在意,一想到贵妃会回娘家参加侄子的婚礼,他有些期待起来。   他在杭州买的上好的胭脂、团扇、珍珠粉,终于有机会送给贵妃了。   今天是江南酒楼最后一天出售江南菜,场面火热,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不断有人遣小二请求顾长衣加菜。   顾长衣三千道本来留有一些备用,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三次之后,就坚决不再增加。   在食客眼里,加了三次是尊重客人,宽容大度的妥协,再多就是无能为力了,主厨和食客互相理解,视为美谈。   沈翎和高元良约好到江南酒楼吃饭,本来没订到位置,他求嫂子走后门,顾长衣答应给他额外加了一桌。   有嫂子真好啊。   沈翎美滋滋,他从家里偷偷溜出来,一是为了跟兄弟相聚,二是听说今天最后一天江南菜营业,怕人多了发生什么,稍微盯着一点。   他和高元良并肩作战两年,一起站过岗,一起扛过旗,他们这些京城子弟,家里不会允许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升上来,下放历练过一段,便要回京等待家长安排好的锦绣前程。   沈翎今天没点酒,只喝茶保持清醒。   刚牛饮一杯花茶,高元良来了,脸色不佳,有些消沉:“小二,上酒。”   “今天来吃菜的,别点太多酒,尝不出味了。”沈翎自卖自夸式地道,“我嫂子在这家酒楼当主厨,手艺一绝。”   “你说顾长衣在这里?”高元良指着桌上这些菜,“这都是她做的?”   沈翎:“对啊。”   高元良嗤了一声:“你们侯府强取豪夺,硬逼顾长衣嫁给一个傻子――”   “不准这样说我哥!”沈翎放下酒杯,警告地看向高元良,他跟高元良提过很多次,他非常敬重沈|,“我跟你说过――”   “我也跟你说过,我心里有个姑娘。”高元良直接打断他。   沈翎心里一跳,高元良心里的姑娘是他嫂子?   虽然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但是高元良想挖他哥墙角的话,他还是支持亲哥的!   “如果人家嫁人了,你就放下吧。”   “放下?她要是心甘情愿嫁人就算了,她逃婚了,还被抓回来成亲。身为侯府长媳,看着风光无限,你们沈家是怎么对她的?让她一个弱女子在酒楼当厨子?在军中我们不是没见过伙夫,哪个颠锅的不是五大三粗!”   沈翎语塞,被怼得哑口无言。确实,整个侯府都对顾长衣的态度不好,究其原因是他大哥在家里没地位。   他反驳不了高元良,只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完全,起码酒楼这里不对,他去蹭饭的时候,做饭的是他哥。   可是,没有哪个正经权贵之家的长媳会跑出来谋生。顾长衣为了他哥,牺牲太多了。   高元良看着沈翎:“你带我去见她。”   他自己见不到顾长衣,只能让沈翎帮忙。   沈翎:“若是带你去,那我就是对不起我大哥。”   高元良:“我一定要问清楚,她当初逃婚是不是因为我。”   沈翎对于逃婚的事隐隐有听说一些,“问清楚了又如何?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你难道打算带她私奔?”   高元良:“我――”   沈翎:“你不用说,若是你真有勇气带她私奔,你从军之前就应该请媒人上门,把婚事定下。”   高元良不服气:“那时我只是一个庶子,既无军功,也没官职,怎么有脸提亲?”   沈翎:“我嫂子出嫁前也只是一个庶女,有什么不能?”   高元良不说话了。他两年前和顾长衣因为都是庶出,惺惺相惜,越走越近,虽然没有提过谈婚论嫁的事,但默认会在一起。   后来到了幽州,条件简陋,他怀念京城的一切人和物,其中,顾长衣的面容渐渐越来越清晰,“回去就娶她“,这个念头占据所有。   他以为顾长衣会等他,顾长衣在十里长亭送别的时候,眼神不会骗人――含情脉脉,盼君早归。   沈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看得出来他哥真的很喜欢嫂子,比高元良这种浮于表面自我感动的要深刻。   但是他想起顾长衣给他留的位置,沈翎又惭愧不安,平心而论,高元良虽然是武威候的庶子,但人品长相都不错,各方面都比他哥强。   如果让顾长衣选,他会选谁呢?   高元良低声道:“你帮我,让我跟她见一面吧。”   沈翎有些动摇,一边是兄弟的低声下气,一边担忧两人旧情复燃。   高元良:“你哥不会知道,我只跟长衣报个平安。”   沈翎:“行吧,说好了,你们不能单独见面,我要在场。我现在去问问嫂子。”   酒楼的人都认识沈翎了,他一路畅通地到达厨房外面,敲门:“大嫂,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顾长衣脑袋一点,打了个呵欠,环顾一圈周围,案板桌台都没有做菜的痕迹,不能让沈翎瞧见。   “里面太乱,你有事直接说吧。”   沈翎抓了抓头发:“那嫂子你能不能到门口来。”   顾长衣走到门口,两人隔着一道门缝,多小声都能听见。   沈翎:“嫂子,你记得高元良吗?跟我一块在幽州从军,他说你们以前有过交情,想跟你报个平安,人就在下面。”   顾长衣无奈,怎么又来一个……   他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最后一次见面,是高元良毫无留恋地奔赴幽州,原主站在十里长亭,心情凄凄,一种类似于“鱼塘里的鱼溜了一只”的感慨。   高元良走时,只能算交集多一些的普通朋友,话题从来没有往男女之情引过。   且他一走两年,肯定知道这期间顾长衣会成亲,没什么好说的。   顾长衣道:“你告诉他,我已知晓,相见不如不见。”   沈翎语气轻快:“好!”   一个小插曲,顾长衣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今天在厨房呆到很晚,直到意犹未尽的客人都离开,酒楼开始打扫卫生,并且把关于江南菜的招牌、菜单、介绍都一一收起来。   顾长衣和钱华荣坐在一张桌子上,看着伙计们动手清理。   两位账房先生挑灯归账,桌上一打账本,算盘打得啪啪响。   钱华荣:“啊,才九天就结束了,你明天是不是就不来了?”   顾长衣:“想得美,我明天来拿钱。”   钱华荣笑道:“账房绝对连夜给你算出来,您一来就有。”   顾长衣:“最近都辛苦了,好好犒劳大家,钱从我那里出。”   “我会犒劳的,我爹也教我了,哪能用你的钱。”   顾长衣:“我回去了,明天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慢走啊。”   钱华荣盯着顾长衣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表现得怎么样,下次顾长衣还会不会带他挣钱。   小厮:“少爷,舍不得?”   钱华荣:“是啊。”   小厮眼里精光一闪:“小的有办法留住他。”   钱华荣:“就凭你的脑子,算了。”   小厮闭嘴,心想明天你就知道了。   ……   顾长衣走过长街,看见有人卖小乌龟,便蹲下来看看。   忽然,一个浑身酒气的人扑过来,把他往一旁的巷子里拉。   “长衣……你为什么不等我?”   “高元良?”顾长衣猜测,“你先放开我。”   “我们以前不是很好吗?”高元良把他堵在墙角,不知喝了多少酒。   顾长衣:“再当朋友也不是不行,你先――”   “不是朋友!”高元良突然暴躁。   顾长衣考虑要不要从无涯境拿块石头把他砸晕,突然从天而降两个人,把高元良打晕踢开一气呵成。   高一些的男人正想说什么,顿了一下,飞走了。   另一个人惊魂未定地跑上前:“嫂子,你没事吧?”   沈翎跟高元良分别后就很忐忑,一直蹲在酒楼门口等嫂子下班。   “都怪我。”   顾长衣:“跟你无关,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沈翎:“那高兄……”   顾长衣:“你找他家人把他带回去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和沈|面前。”   沈翎:“好。”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刚才那人,跟大哥有点像。   啊,不对,说跟二哥像比较准确。   毕竟他大哥脑子不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顾长衣见沈翎方才看了一眼暗处,犀利地问:“另一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沈翎没想到嫂子会问,老实道:“有点像二哥,可能恰好路过,见我出来就走了。”   顾长衣想了想,如果是沈[的话,发现自己嫂子跟陌生人拉扯,救完之后假装不知,给彼此留个面子,倒也说得通。   “走,回去吧。”   ……   沈|站在屋檐上,看着死猪一样的高元良,冷冷道:“给他醒醒酒再扔回去。”   暗卫道:“遵命。”   他们醒酒的方式比较不舒服,这位调戏夫人的仁兄要忍一忍了。   沈|盯着沈翎的影子,握了握拳,拖后腿的弟弟,早晚要揍一顿。   眼拙认错哥就罢了,还擅自把猜测结果告诉顾长衣。   他暗暗咬牙,先一步回到侯府。   等顾长衣回来,洗完澡,一身清爽地出来,沈|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宁可暴露自己,也不能把功劳让给沈[。   本来就分不清了,这样下去可了得。   “媳妇,刚才一堆人围着弟弟,叽叽喳喳的,好吵。”   顾长衣笑了笑:“他们在教弟弟结婚的礼仪啊,后天圣上和贵妃姑姑要来呢。”   沈|:“都吵了一晚上。”   “是吗?”顾长衣挑眉,那看来路过巷子的另有其人,沈翎跟他一样眼神不好。   沈|心里满意,话锋一转,神神秘秘:“我偷听到他们在教弟弟怎么洞房。”   “洞房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呀?”   顾长衣:“……”   你有,但已经过去了。   沈|:“媳妇,你是不是挣了很多钱?”   顾长衣:“啊对。”   沈|抱住顾长衣,眼神晶晶亮:“那可以送我一个洞房吗?”   顾长衣:“……”啊这,软饭不能这么吃。 第37章   顾长衣卡壳了一下, 道:“你忘了?这里就是我们的洞房啊,你已经有了。”   沈|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复述更多细节, 顾长衣摸了颗糖给他吃:“洞房你已经有啦,我送你别的房子好不好?”   “喏, 杭州大宅子的地契房契, 以后就是你的了。”顾长衣从能一打衣服里摸出一个信封,“这个房子更大, 比你弟弟的还要大。”   沈|捧着地契不知所措, 他本意不是吃软饭,他只想要个媳妇,却又从顾长衣这里拿了一件千金之物。   顾长衣对他真的……很大方, 且很少糊弄。   “很晚了, 我们早点睡觉吧, 我明天想晚一些起来。”   顾长衣脱了外衣, 扯过被子的一角盖住肚子,“你也快点睡吧, 最近变热了,我们晚上不要挨着。”   顾长衣这些天确实累着了,沈|见好就收,起码顾长衣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我以后再给你找个媳妇洞房”, 足够令他满意。   来日方长。   沈|躺在顾长衣身边, 拿了把扇子轻轻给顾长衣扇风。   翌日,沈|悄悄起床,把房门关严,隔绝外面吵闹的杂声。   一眼望去,侯府张灯结彩, 热闹喜庆,丫鬟小厮都采办了新衣服,忙而有序。   沈|盯着对面沈[的院子,转身看着顾长衣睡觉的屋子,垂下了视线。   他跟顾长衣要洞房,却忘了自己没有给顾长衣一场盛大的婚礼 。   等他给顾长衣补上,再……   “大少爷,侯爷和夫人请您和大少奶奶过去。”   一个家丁跑进来,一口气说完,站在门口等。   沈|想到顾长衣说要睡懒觉,便道:“不去。”   家丁:“侯爷请你,就算二少爷也得去,别愣着了――”   沈|:“小声点,长衣在睡觉。”   家丁囔囔起来,不想跟傻子多说:“大少奶奶!侯爷请您过去。”   顾长衣从里面应道:“知道了。”   家丁得意地朝沈|撇嘴,“少爷您也准备吧。”   沈|握了握拳,进去推开门,看见顾长衣正在穿衣服,道:“对不起,你困不困?”   顾长衣笑道:“我早起习惯了,刚才就醒了。”   他挽着沈|出门,看见家丁,冷笑一声:“今天家里有喜事,我不跟你计较,下次再对大少爷大呼小叫,我扣你个工钱,还是能办到吧?”   家丁脸色一变,像是刚刚想起来他们这位大少夫人护食得紧,沈|不懂赏罚,顾长衣却是懂的,连忙道:“小的记住了,下次不敢了。”   沈威叫他们过来,是为了祭祖仪式,告知祖先家里即将有喜事。   沈威本来不想叫沈|的,奈何沈翎一直强调大哥大嫂还没来,烦得很,干脆差人去请。   沈|成亲时省去了一切繁文缛节,只剩下形同虚设的“迎亲”、“洞房”,就这两件事,当事人沈|也没有亲身参与,十分惨淡了。   沈威在众人面前对待沈|留了三分慈爱:“长幼有序,来,|儿和他媳妇先来。”   顾长衣看着沈家父庙里的列祖列宗,虽然有沈威这样的后代,但也有贵妃姑姑这样的好人,跪拜时便多了几分敬重。   沈|与他一同磕头下去,目光在他爷爷沈擎的排位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爷爷大概是他三岁的时候去世的,在世时对他很好,手把手教他和沈[扎马步。那时候沈威也不像现在这样,母亲怀上了三弟,家中表面上一切和睦。   他转头盯着顾长衣――这就是我娶的媳妇。虽然是男的,但是对他很好很好。   他们成亲时没有祭祖,今天过后,顾长衣就真的是他媳妇了。   沈|把顾长衣扶起来,叫了一声“媳妇。”   顾长衣当着这么多人面被叫媳妇,又不能反驳,脸颊不自觉泛粉。   倘若沈家老祖宗在天有灵,快打死沈威这个给儿子娶男媳的不孝子!顺便点醒沈|这个男女不分的大傻子吧!   顾长衣诚挚的祈祷,眼神愈发真挚――关乎你老沈家后代数量,真的不显灵一下吗?   沈|牵着顾长衣的手,心想,世上若真的存在神仙,他爷爷会保佑他的吧,等他跑不动、追不动了,再把顾长衣叫回天上当神仙,他就死心了。   沈[作为新郎官,要完成的礼节比其他兄弟都要多,一切往最隆重的方式搞。   顾长衣看着就替他和新娘子累,开始庆幸沈|的婚礼简单,算是沈威做的好事之一。   沈[成亲,他作为大嫂居然也要忙许多事,没有经验的他一脸懵逼,数次被人用“你刚成亲过、你也是女的,怎么看起来一窍不通”的眼神注视。   顾长衣:“……”   这能怪我吗?   黄昏是阴阳融合的时分,比较讲究的人家就会这个时刻去女方家迎亲,寓意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明天会有圣上和贵妃过来,届时再迎亲,人多手杂,容易混入不明势力。   因此,万事俱备之后,沈[便骑上高头大马,领着八抬大轿,前去太傅府迎亲。浩浩荡荡一列队伍,从街头到街尾,像一条红绸,将两家联结一起。   新郎眉目俊朗,文武俱全,新娘书香世家,美名在外。十几个家丁端着喜盘,边走边扔铜钱和喜糖,捡到的百姓无不夸赞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顾长衣看着沈[的样子,不由自主脑补了一下假如沈|亲自去顾家接亲的样子。   嗯,想象不来。   趁着迎亲队伍消失在视线,顾长衣把沈|送回院子,然后飞快出了一趟门。   他和钱华荣约好今天分账,没料到府里事情这么多,差点爽约。   ……   亲弟成亲,沈|自然有表示。   “主子,这些贺礼,明日都由章老板的名义,送给二公子,请您过目。”   章家和侯府上面几辈人都有私交,由章老板出面再合适不过。   这些事手下都能办好,沈|只粗粗看了一眼,问道:“长依园建得如何?”   暗卫道:“主体建筑初步完成,等几位苏州的师傅过来,亲自建造园林布景。”   沈|:“地牢呢?”   暗卫低下头:“快完成了。”   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外面的仆人来来往往,还有宫里派出的禁卫军提前巡逻侯府。   唯独他这一方院子清清静静,少了顾长衣,沈|眼里的鲜花绿草都失去了生气。   沈|坐在院子里等候顾长衣回来,大约半个时辰后,天色擦黑,一名家丁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将点心、面条摆在桌上:“大少爷,府里忙,晚饭不在一起吃了,三少爷让小的给您送饭。”   沈家人都围着沈[忙活,只有沈翎跟着去迎亲还惦记着给他送饭,沈|决定原谅他认错哥的事。   他想等顾长衣回来一起用饭,正好一个暗卫汇报:“夫人在和钱华荣吃饭,大概还要一些时候。”   沈|:“……”   沈|拿起筷子,郁闷地夹了一块芋头糕。   不是说好去拿钱,为什么还要吃饭。   噔――一块小石头砸在桌子上,沈|抬眼,目光一厉,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回到屋里。   暗三忙不迭翻进来,紧张道:“主子您还没吃吧?饭菜被下药了。”   沈|:“谁?”   暗三:“姚国公,他认为姚k骑马摔断腿是侯府干的,蓄意报复。”   姚k断了腿,林苓花了脸,夫妻两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当众露脸,反倒是顾长衣和沈|,当街被打事件后,照旧该出门就出门。   姚国公就这一个孙子,断了腿之后前程尽毁,认定了是沈威干的。因为二十年前,国公府欺压过沈威,两家不睦已久。   沈威让他的孙子失去一切,他要以牙还牙。   姚国公收买了一个做菜的厨子,让他给沈|下催情药,发作之后,再派安插好的小厮,将沈|引到新娘子暂歇的别院。   那药发作之后和喝醉相似,新娘子以为是沈[,心里不加防备,或者她就是认出了,也反抗不过一个失去理智的傻子。   等第二天,圣上贵妃来了,再派人全抖出来,傻大哥强迫弟媳,这个丑闻出来,全京城都得炸了,沈威精心牵线的沈傅联姻也废了。   圣上越是宠信承平侯,来的贵客越多,明天他越丢脸!   沈|盯着外面那桌完好的菜,里面竟然藏有如此恶毒的诡计。   暗三关切:“主子,你吃了吗?”   沈|:“我吃了会如何?”   暗三:“会、会那个……其他的不会。”   沈|垂下眼眸,他如果将计就计,是不是能顺势和顾长衣圆房?   他按了按额头,好似有人误打误撞将一盘肉骨头放在了恶狼面前。余光看见桌上两张顾长衣昨晚送给他的地契,沈|怔了下。   罢了。   沈|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将吞吃入腹的念头压下。   以后会有机会的,这次算了,下次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沈|努力劝服了自己,大步走到石桌边,一把将饭菜掀了。   “将此事透露给侯爷。”   沈威不是善茬子,上次沈|被欺负他还能一笑置之,让顾长衣不要轻易谅解林苓,这回算计到沈[头上来,无异于抚了老虎须。   “是。”暗三得令,正要离开,又被主子叫住。   沈|从地上捡了两块糕点,面无表情道:“带走。”   暗三眼观鼻鼻观心:“……是。”   沈|理直气壮地想,如果顾长衣一刻钟内不回来,他就假装吃了一块。   如果顾长衣天黑透了还不回来,他就假装吃两块。   过分吗?   不过分,他不奢想最后一步。   除了亲亲抱抱之外,是时候再多一点别的。   ……   江南酒楼。   钱华荣特别摆了一桌宴席,庆祝他们这桩生意顺利,以后多多合作。   顾长衣不忍拂他的好意,毕竟是第一桶金的生意伙伴,但他今天也不想呆太久,只打算坐一坐就走。   侯府忙里忙外的,乱则生事,把沈|一个人放在家里不安全。   宴会桌很特别,中间一圈添了木炭,上面一个巨大的瓷盘,里头添热水,一碗一碗的糕点放在里面加热。   钱华荣:“这些点心都要吃热乎的,烫一点凉一点,口感就变了……啊,我去个茅厕,你等等我。”   顾长衣单独坐在包间里,盯着白色瓷盘里一碗一碗的糕点,有些心动。   糕点师傅是钱华荣从家里借来的,做点心非常有一手,江南酒楼营业这些天,卖出去了上千份。   顾长衣在厨房的时候,面对各种鱼肉没有胃口,就会叫二厨房送点心过来。   沈|也喜欢吃,所以他在无涯境里存了好多份。   麻烦一点的就是,无涯境只保鲜不保热度,每次都要重新蒸一次。   顾长衣看着看着,悄悄把几碗热糕点,和无涯境里的冷糕点偷梁换柱。   热度消散没那么快,他带回去给沈|吃热乎的。   沈|现在肯定没吃饭在等他。   白瓷盘里的热水不一会儿就把冷糕点加热完毕,又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钱华荣毫无所觉地拿了一块枣糕,“饿死了,快吃。”   顾长衣也拿了一块糕点开吃,边吃边道:“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不会忘了你的。”   钱华荣欣喜:“好!我钱华荣鞍前马后,绝对没有一句废话!”   顾长衣:“好兄弟,今天沈[成亲,家里比较忙,我先回去了。”   钱华荣:“理解理解,再吃一个鸡蛋糕?你最近老喜欢吃。”   顾长衣又拿了一个,站起来:“行了,我走了,回见。”   小厮守在门口,盯着桌上明显变少的糕点,眉毛拧成绳结:“少爷,那糕点都是谁吃的?”   钱华荣:“我吃了,他也吃了,怎么了?”   小厮:“那您就没有觉得身体燥热?想脱衣服?顾小姐也没有?”   钱华荣:“我为什么要――等等,你干了什么!”   小厮怀疑人生:“小的不是要帮您吗?就在顾小姐最爱的糕点里下了一点……,你们真的吃了?”   不能吧?药量不轻啊!   “傻逼!”钱华荣震怒,踢了一脚小厮,“自作主张!我让你这么做了?”   他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紧张地回想刚才谁吃得比较多:“多久发作?”   小厮小声:“立即发作。”   “我早说了你是个蠢货,药都能买到假的,你还能干嘛,给老子滚蛋!”   钱华荣放心了,他吃得更多,他没事,顾长衣也没事。这个蠢货一定是买到假药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顾长衣,有些怂,怕顾长衣因此生嫌隙。   “你去跟着他,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帮忙。”   ……   顾长衣潇洒回家,正好遇上迎亲队伍回来,鞭炮声震天动地,红色的炮屑漫天飞舞。   挂着金饰的八抬大轿停在正门,新郎将一把弓箭拉满,准确无误地射到轿顶。仆人压轿,婢女撩开帘子,新娘子千呼万唤始出来。   顾长衣看了一会儿热闹,跟着进门。   他敏锐地发现,侯府好像戒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爷爷:“我决定实现你媳妇的愿望。”   沈|面色凝重,不行,顾长衣一定跟他想的相反。   沈爷爷:对你对你爷爷没有一点信心! 第38章   顾长衣眉心一跳, 直接跑到青竹居,千万别是沈|出事了。   青竹居门口守着俩个佩刀的侍卫,顾长衣冲过去, 拨开两人,见里头屋门紧闭, 地上砸一滩饭菜, 两个仆人跪着, 一个郎中模样的人在检查饭菜。   顾长衣:“沈|呢?有人给他下毒?他人呢?大夫看过了吗?”   这一连串的发问霹雳砸来, 沈威眯起眼睛,对顾长衣道:“在屋里, 人没事。”   顾长衣跑进屋里,捏着沈|的脸瞧了一圈,看不到任何中毒迹象。   “你没吃?太好了。”   沈|垂下眼睛,在吃没吃、吃多少之间犹豫。   顾长衣这么紧张,他不想骗顾长衣了。   沈|正要张口,外面有郎中叫道:“大少奶奶,请您出来一趟。”   顾长衣又跑了出去, 感觉自己就像急诊室外的家属。   沈威也是家属,但跟没有一样, 属于会签“费用太高放弃治疗”的那一类人渣父亲。   恰是沈威在, 顾长衣不敢漏听郎中一句话。   郎中:“药物验过了,跟他的口供一样, 是烈性催情药, 服用之后见到女的就――”   沈威磨了磨牙,“竟敢在[儿大喜之日做出如此狠毒的事,不愧是姚国公。”   当年姚皇后在时,王Q还没掌握西疆, 姚国公手握西疆兵权,前庭后宫一手遮天,欺上压下。   姚皇后死了,又有张丞相张贵妃一族做大。   同样是进宫为妃,沈虞性子平,不会争宠,反倒因为身份不低,成为宫斗的活靶子,和娘家承平侯府一起吃尽苦头。   他沈威韬光养晦多年,苦尽甘来,却不能效仿姚张之流。圣上前头吃了独宠一人的亏,虽然仁慈地没有追究国公府,但却不再明面上宠谁了,也不肯再立后,明贵妃就是宫内等级最高的四妃之一。   内有贵妃,外有权戚,沈威怕这个内外组合令陛下想起姚张,对他忌惮,一直对外做出宽容忠心淡泊名利的样子。   国公府气数已尽,张丞相张贵妃早被圣上铲除,沈威执掌护城营以来,为求陛下信任,从未对从前的死对头赶尽杀绝。   从前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   沈威深吸一口气,“姚国公。呵,这回我不会善罢甘休。”   郎中核对了送饭家丁的说辞,点了点地上的糕点,一头冷汗:“侯爷,大少爷吃了两块。”   方才他们询问时,大少爷锁在屋里,什么都不肯说,连侯爷的面子都不给。   “那怎么办?”顾长衣急急问道,“大夫你只管开药,不论多少钱,我付。”   大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胡子,委婉道:“这个……成亲就好办多了。我开一点清火茶,煎水服用,配以纾解。”   说完,大夫低头,没敢看大少奶奶,开始收拾东西。   顾长衣和沈威的想法难得一致:成亲解决不了这个。   困难在哪,心照不宣。   等外人都散开,沈威嗤笑一声:“儿媳不是护着|儿吗?”   顾长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装蒜了。”   泡泡冷水澡吧,一盆不行就两盆。   沈威嘴角一勾:“既然儿媳有难处,我这当父亲的也看不得儿子受苦,这事我来解决。”   顾长衣警惕:“你想如何?说好了,沈|现在归我管。”   沈威:“不必惊慌,[儿大喜,我还等着你在明贵妃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沈三,给大少爷找个丫鬟,去夫人那儿要,身家底子都清白。”   顾长衣张了张口,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令他四肢百骸都堵得慌,下意识想拒绝。   沈威挑眉:“怎么?大夫的话你没听见,都是男人,你忍心看他煎熬?还是说你一辈子都不打算给我儿子找其他女人?啧,你的心肠比我还硬。我是他父亲,我不答应,明贵妃也不会答应。”   顾长衣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想起那本《山间奇趣》。   明贵妃也是这么希望的。   他无法违背明贵妃的意思。   “好吧。”   沈|最终的归宿到底是温柔乡,他给不了的。   “砰!”屋内传来桌子轰然倒塌的声音。   顾长衣下意识想进去看看,顿了顿,屁股挨回石凳上。   沈威背起手,目露得意――   药效发作了,都开始狂躁了,你还指望他自己忍过去?   顾长衣沉默地揪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面色铁青地站在屋里,不敢置信顾长衣居然要给他找个丫鬟。   还是一口答应的!   顾长衣甚至都不自己进来看一眼,他究竟需不需要,就答应给他找个女人了?!   沈|气得胸腔剧烈起伏,本以为收起两块糕点,进可攻退可守,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万般懊悔,又忍不住愤怒。   他以为这些日子以来,就算顾长衣不爱他,应当也不希望他们之间插入第三个人,打乱他们的生活。尤其是沈威和柳清莲派来的第三者,俨然是来监督他们的眼线。   沈|自嘲地笑了笑,闭着眼睛坐在床沿,握着床柱子的手背青筋根根浮起。   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什么都是一厢情愿。   不一会儿,沈三带着丫鬟过来,长相标致,身材匀称,柳清莲肯定嘱咐过了,丫鬟一来就看向沈|的房间,表情有些羞怯,却并不退缩。   这几天沈|都是跟着顾长衣出现,除了眼里只有顾长衣外,其他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府里的丫鬟,哪个没有偷偷喜欢二公子沈[,退而求其次,沈|的外貌也不输给沈[。天底下没有比沈|沈[更英俊的男人了。   因此沈三一来,柳清莲问身边的体己丫鬟谁愿意去,杏儿便红着脸自告奋勇了。   能睡大公子,还能被侯爷重用,不亏。   顾长衣心塞,他甚至不能用“丫鬟不自愿”拒绝,好像最后一块桥板被抽走了似的踏空,掉入一条湍急的河流,他被冲刷得晕头转向。   杏儿过去轻轻敲门,顾长衣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沈威嘴角提了提,看了一眼顾长衣,转身离开。   门打开的瞬息,沈|睁开眼睛,眼底赤红,他看不见走进来的杏儿,只看见了那个坐在石凳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顾长衣。   杏儿被目露凶光的沈|吓得六神无主,但还是大着胆子靠近。   沈|气得要命,他觉得中了药也不会比此刻更难熬。   他定定地坐着,盯着那扇门,固执地和谁打赌似的。   他在赌――在他一掌劈晕了杏儿之前,顾长衣会不会进来。   赌赢了证明顾长衣心里有他,皆大欢喜。   赌输了,他出手阻止暴露身手,顾长衣得把自己赔给他。   ――当然,他也可以推开杏儿跑到顾长衣身边,但这样有什么意思呢,顾长衣现在的无动于衷说明,他装傻这一招是昏招,倒不如就此揭开。   沈|今天不想做什么的,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理智快被怒火烧没了,很难保证看见顾长衣不发疯。   杏儿试探性地柔声唤道:“大公子,您难受吗?杏儿帮您。”   七步、六步……杏儿离他只有五步。   沈|心里猛地一沉。   顾长衣,够不在乎他。   ……   顾长衣独自坐在院子里,沈威走了,没有人再以沈|的父亲身份压人,他刚做完决定的脑子又一团浆糊。   沈威指定去柳清莲身边要丫鬟,清白定然是清白,之后大概会顺势抬为妾室。   沈威明显不希望自己跟沈|太要好,因此趁机一招离间――   沈|初次开荤,难保不会食髓知味,喜欢上一个真正的姑娘。杏儿以后再吹吹耳旁风,他和沈|越走越远几乎是定局。   不行,不可以,如果他不在,沈威又会怎样对沈|呢?   顾长衣好似找到了什么坚定的阻止理由,豁然站了起来――   他是现代人,怎么能给沈|找小老婆!   要找也是等他们离婚了再找!   现在沈|是他的,他护食,谁也不能碰。   ……   杏儿离沈|只有一步,一伸手就能碰到。   “大公子热出汗了,奴婢为您宽衣。”   沈|阴沉的脸色忽然明媚,仿佛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射出亮光。   他听见了顾长衣起身的动静。   杏儿一喜,看来大公子是接受她了!   她伸手想触碰沈|的腰带,电光石火之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长衣以百米冲刺杀进来,身体挡住天光:“出去!”   杏儿吓得一缩手。   沈|箭步蹿到顾长衣身边,抱住他:“媳妇,她想打我,我好怕。”   杏儿:???   顾长衣揉揉他的脑袋,对杏儿道:“这里有我,你出去吧。”   杏儿咬牙:“可是侯爷和夫人……”   顾长衣:“我相公的事我还不能做主?侯爷来了也没用,出去。”   杏儿委屈地跑了,还不忘把门关上。   顾长衣显完威风,僵住不动了。   他感觉到……有点不妙。   虽然是抱着某种决心进来的,但是他还是觉得冷水澡是万能的。   沈|因为顾长衣一句英姿飒爽的“我相公的事我还不能做主”,……了。   “我相公。”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顾长衣严词厉色地对外宣示。   顾长衣哄道:“难受吧?去洗个澡吧,一会儿大夫的药煎好,就不难受了。”   沈|紧紧抱着顾长衣:“我今天洗过了,香香的。”   顾长衣:“再洗一次。”   沈|难过:“很脏很脏的人才洗两次澡。”   顾长衣:“你不脏……啊,算了算了。”   就当是启蒙教育了,沈|这么大个人了,迟早要学会自己动手。   教会徒弟,一劳永逸。   顾长衣默念了两遍。   在屋里,怎么都比坐在外面心情开阔。   ……   顾长衣觉得药劲儿也不重,但可能沈|太笨了。   他说了声“我去给你拿点吃的”,飞快地开门溜走。   重重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风吹过来都能感受脸上的热意。   顾长衣绕进厨房,洗了两回手,把无涯境里的糕点拿出来摆盘。   还热乎,很不错。   顾长衣寻思沈|今晚估计也没心思做饭,糕点对付一下,然后各自睡觉,把这尴尬的一天迅速度过。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吃晚饭了。”顾长衣端进来,语气和平常无异。   沈|满心满眼都还是刚才的顾长衣,一时也没注意糕点,拿了一块,借着吃东西,堵住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顾长衣面色镇定,其实面对沈|心里慌得一批。   幸好沈|也没表现出什么,不然他今晚宁可去睡原来的小院子。   他在江南酒楼吃过了,没什么胃口,只不断倒茶喝茶,显得自己有事干。   两人一个吃糕点,一个喝茶,默默无声,却又有一丝与以前不一样的气氛萦绕。   沈|看出顾长衣的脸红,心想温水煮青蛙,切记不能急。   但是……他怎么越吃越急?   沈|骤然停住,把糕点拿起来看了看――顾长衣给他下药了?   不,更大的可能是,他妈有人给顾长衣下药了!   沈|目光蓦地一沉,甚至管不了自己身体的反应,问道:“这糕点哪来的?”   顾长衣正羞着,没听出他语气不对,小声道:“还能哪来的,知道你会等我吃饭,我在钱华荣的宴桌上拿的。”   沈|闭了闭眼,钱华荣!   他看钱华荣最近的表现,以为他沉迷赚钱,对顾长衣死心了呢!   防不胜防!他简直不想让顾长衣离开他视线一刻!   怒火催发了药性,沈|这回是真真正正烧到了神智。   他最后问到:“这些糕点你吃了么?”   “吃了啊。”   沈|压了压火,“那你怎么……这些糕点跟刚才那些一样,有点苦。”   顾长衣上一秒还天真,下一秒意识到不对。   沈|他好像又发作了?   不是,他说这些糕点跟那些糕点一样???   不能吧?   顾长衣心脏猛地一跳,想起吃饭前钱华荣小厮挤眉弄眼的模样,仿佛有什么惊雷轰然一声炸响。   他竟然把下药的糕点带回来给沈|吃了!   他自作孽了!他完蛋了!   沈|还在问:“你吃没吃?”   顾长衣喃喃:“没吃,都留给你了……”   他看着这次比刚才那啥百倍的沈|,抿了抿唇,脚底开始发虚。   他亲手给沈|吃的,完全是逃避不了的责任。   沈|的任何要求,他都得替他办到。   沈|拼命忍了忍,但在看见一脸小媳妇心虚样的顾长衣时,所有防线瞬间溃败。   刀山火海走过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坚持……坚持治脸盲……   不做人了。   等个屁温水,水都沸了。   沈|直直盯着顾长衣:“媳妇。”   顾长衣:“啊。”   沈|言简意赅:“我鸡鸡痛。”   顾长衣脸颊爆红:“就按照刚才的方法啊……”   沈|难受地道:“不管用。”   顾长衣旧事重提:“那个……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男的吧?所以我没办法帮你。你自己……”   沈|把顾长衣连人带椅子拖过来,让他近距离感受他下的药有多重。   顾长衣感受到了。   给沈|找女人这个念头在上一次就被他火烧水淹地扔到天外去。顾长衣自是不会用。   沈|:“你帮帮我吧,媳妇。”   顾长衣慌里慌张:“我真的不行啊。”   沈|蹭他:“试试嘛。”   顾长衣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总是跟沈|说不清男女之别,今天不就是好机会吗?   他穿衣服时确实男女莫辨,脱衣服就不一样了。   他有的,沈|都有。   直男的天性会让沈|这个傻子,精准认知到一切。   天性!本性!DNA!就算是傻子都该懂了吧!   顾长衣自我洗脑,积攒了一波自信:“我真的没办法,不信你――”   沈|意会,抱起顾长衣。   ……   顷刻,沈|目光都滞了。   看看就散吧,顾长衣捏着三分遗憾三分纵容的语气道:“我就说……”   他往下一瞥。   救命,没软。 第39章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回府后, 又在专门的院子里坐下演奏,唢呐锣鼓之外,扬琴琵琶二胡三弦加进来, 奏起喜庆吉祥的礼乐,华丽高昂的女戏腔和着曲谱咿咿呀呀。   整个侯府都在忙活, 准备明天的菜肴、从聚贤酒楼运来大量材质珍贵的圆桌、安排场地, 陛下来了要铺新的红毯……   新郎与新娘被分开在两处, 今晚不能见面。   先成婚的沈|却没有这个顾虑。   响嚣班吹两刻钟, 停一刻钟,断断续续吹到了半夜才歇下, 休息几个时辰,明早天不亮又要奏乐。   顾长衣从未如此近、如此虔诚地,听古代的喜乐,一会儿把自己类比加班拉二胡的社畜,一会儿是吹箫的可怜人,有时候是那个唱腔婉转的戏子。   手不酸吗?嘴不干吗?屁股坐久了不痛吗?休息一会儿哪够啊?   沈家给了多少钱?到底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可是沈|又没有给我钱,为什么我也在加班?   顾长衣被动辗转反侧, 只能跟沈|商量:吹唢呐的都吹二休一,我不能高于这个强度。   外面停你也给我停, 不然翻脸。   他期盼着喜乐快快停下, 大家愉快休息,奈何沈家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   翌日。   唢呐声一响, 顾长衣就条件反射地醒了。   昨夜他自食其果, 加上成亲的气氛太浓,沈|一声声“媳妇”简直有毒,明明是不适合自己的称呼,却一次次因为这两个字退让, 换来沈|的得寸进尺。   今天,顾长衣就很清醒了。   清醒地屁股痛,清醒地用尽全力把沈|踢下床,然后把床脚一盒软膏砸到他身上。   “这玩意儿哪来的!”   他最初最初就是被这个白瓷瓶弄得骑虎难下。   他说没有准备东西不行。   沈|拿出了这个玩意儿。   万事俱备,来都来了……   顾长衣觉得自己容易对沈|心软简直是致命弱点,比脸盲还致命。   沈|把碎瓷片收拢好,免得割到顾长衣的脚,老实道:“欧阳送的。”   顾长衣不可置信:“他为什么送你这个?”   沈|像犯了错误:“我告诉他我媳妇是男的,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就给了我这个。”   “除了他你还告诉谁了?”   “没有了。”   顾长衣愣住,沈|什么时候这么信任欧阳轩了?   沈|这个人戒心很强的,他观察下来,沈|几乎不会对外提起任何有关他们的事。   欧阳轩有这么大本事?   大概是沈|在聚贤酒楼学做菜,产生了几分师徒情谊。顾长衣稍稍理解了一些。   顾长衣沉吟了下,又是灵光一闪。   解铃还须系铃人,欧阳轩趁他不注意,一步步把沈|教成了这样,不就是想套近乎从家属手里赚钱吗?   只要钱给得够,相信欧阳轩就能把沈|变回原样。   此情此景,顾长衣只能保持乐观。   顾长衣感慨,但凡我脆弱一点,就想把沈|和欧阳轩扔进无涯境一顿暴揍。   如果欧阳轩真这么有本事,说不定真能治好沈|。   他去会会这个黑心商人。   如果沈|跟正常人一样,就会意识到好兄弟之间不应该这样,治标治本。   有些事,非专业不能做,容易搭上自己。   顾长衣为昨晚的“灵光一闪”流下泪来。   沈|看着床上青丝凌乱的顾长衣,胸腔被温柔和挚热充盈。   只要他叫一句“媳妇”,顾长衣就能软得不可思议。   他倒了一杯水:“媳妇,要不要再睡觉?”   顾长衣抬眼看他,眼角眉梢都是被竹席压出来的绯红的印子:“你也知道我睡得不够?”   沈|低声:“我都有听话的。”   顾长衣顿时红了脸。   所谓听话,外面休息,顾长衣也得休息。   顾长衣的本意是争取更多休息时间,怕自己有时候喊停沈|听不到。外面吵,里面的声音就不突兀了。   但是没想到后面被沈|拿捏住了时间搞事,更吃苦头。   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都是本能罢了。   顾长衣把沈|踢下床后,就保持着一脚蹬在床沿的人字形姿势趴着,一动不动。   腿酸得厉害。   顾长衣嘴上道:“不睡了,起床。”   今天大家都早起,他睡到日上三竿多丢脸,万一被人知道他跟沈|做了什么事――   啊,顾长衣持续趴着。   沈|:“再睡觉一会儿吧。”   沈[的婚礼他已经让章老板送去贺礼了,哥嫂不出席也不要紧。   顾长衣:“要起。”   沈|附身,把他的两条腿拢到一起,再帮顾长衣翻身,最后扶着他的肩膀把人拉起来,靠在怀里喂水。   顾长衣假装了一会儿没有感情的玩偶,喝完水原地复活,拒绝了沈|帮他穿鞋子。   身残志坚,若无其事。   得亏上次骑马过度瘸了几天,他现在很有经验。   沈|寸步不离地跟着顾长衣,一副“想扶一扶”的样子。   顾长衣冲他摆手:“你今天都别扶我。”   知道沈|中药的人不少,他可不能让人知道他赶走杏儿后,自己帮沈|解决了。   顾长衣挠了挠耳朵,道:“那个,人的洞房花烛夜,一生只有一次,大家都是如此,你弟弟也是。”   沈|:“……”后面的他不想听。   顾长衣流利道:“所以昨晚那种事,只有一次,以后都没了。”   洞房是只有一次,但是那种事可以有很多次!   沈|知道被糊弄,但是作为傻子,他不能反驳顾长衣的逻辑,只能顺着道:“弟弟只有一次,我是哥哥,可以多一次。”   先争取一次也是好的。   顾长衣微笑,“娶新的媳妇就可以增加一次啦。”   沈|:“……那我不要了。”   顾长衣:“乖。”   ……   与沈|简陋的婚事不同,今日来的宾客都非富即贵,知道圣上也要来后,原本不打算来的公侯之家,也亲自携里前来。   沈威带着沈[和沈翎,一一介绍宾客。   王侯大臣见了沈[,也客气地一口一个“贤侄”,夸沈[是人中龙凤,他日必有作为。   宾主尽欢。   顾家作为沈家的姻亲,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顾韦昌被沈威提拔到兵部干事,如今和人攀谈起来,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有官职在身的钻营名利场,没有官职的夫人小姐公子,则在侯府花园吃瓜果点心。   顾长衣哪里都不想去,和沈|露完脸之后,带着沈|在亭子里读书。   沈|看着桌上的《千字文》和《三字经》陷入沉默。   他昨晚就确定了要恢复正常,给顾长衣最好的生活。   等沈[婚礼后,他们两兄弟的发展都成了定局,他可以放心地离开侯府。沈威就算知道他装傻,也不能再拿他或者沈[怎么样。   顾长衣:“跟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坐着,顾长衣站着,他良心不安:“媳妇,你坐一会儿。”   顾长衣坐不下,坐大腿还差不多,“你专心点。”   “哦。”沈|跟着顾长衣读。   顾老师:“你眼睛看哪呢?我脸上有字?”   沈|:“……”   倒背如流的沈|被迫从头开始认字,他一会儿担心顾长衣的身体,一会儿思索作为傻子该如何把握进度。   顾长衣:“会念了吗?”   沈|:“会了。”   顾长衣皱眉:“这么快?”   不会是应付他,不懂装懂吧?   沈|:“其实还有几个字不认识。”   顾长衣眉头舒展:“对嘛,不会的要说。”   沈|闭了闭眼,这跟他想象中洞房之后的情景不一样。   “哟,在这认字呢?”   顾韦昌在前院,罗风英带着两个女儿在花园,逛了一圈终于看见躲着的顾长衣。她以为顾长衣最近在江南酒楼混得风生水起,在侯府应当过得也不错。   今日达官贵人多,罗风英特地嘱咐女儿好好打扮,然后让顾长衣带着她们好好交际,这个小贱人侯府长媳的名头还是有点用处。   罗风英发现自己高估了顾长衣,这种场合,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傻相公在亭子里认字,没用极了!   顾长衣闻声转向来人:“你是谁?”   罗风英气得咬牙:“刚嫁过来几天就不认主母了?”   顾长衣:“原来是你啊,滚远点,挡光了。”   “你、你――”罗风英没想到他一点面子都不留,刚嫁人就翅膀硬了,说话也难听起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比得上周小姐几分?人家八抬大轿进来,婚事大操大办,你呢,明明是嫡长媳,以后见了妯娌还得低声下气。”   顾长衣目光微冷,他带沈|到这儿,就是不想让沈|听见类似的话,沈|没傻到听不懂的地步。   “区区一个伯府夫人,在这大放厥词,信不信我打你一耳光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顾长衣语气凶,罗风英被震住,连忙拉着两个女儿后退两步,恰好撞上一个人。   “大少爷,大少奶奶。”一个宫女模样的人行了个礼,“贵妃来了,想见见你们。”   “姑姑来了。”   顾长衣牵住沈|的手,对宫女道:“刚才宁叙伯府的夫人辱骂我和沈|,你说该怎么办?”   这个宫女是明贵妃身边的,有一定权力,也知道明贵妃向来对沈|护得紧。   她道:“伯府夫人精神不佳,奴婢这就派人送回府。”   罗风英脸色顿变,还没开宴,她们就被赶出去,传出去哪还有脸面在?一句“精神不佳”可能被解读为精神异常行为失态,以后女儿还不被人背后议论?!   “顾长衣,你别胡说,我哪有骂你,不过是提点你几句后宅之事。”   顾长衣充耳不闻,对沈|道:“走吧。”   宫女身后竟然还跟着两名太监,此时花园里的人目光都往这边看。   太监不客气道:“顾夫人,请。”   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   罗风英看了看自己和女儿的精心打扮,恨恨地咬了咬牙。   顾韦昌本就对她诸多意见,晚上回去更是不能善了了。   ……   距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因为明贵妃着急想回娘家,所以先行一步到来。   明贵妃在以前的闺阁里落脚,看见沈|和顾长衣,高兴地连喝了一半的茶水都放下了:“快来坐。”   顾长衣:“对不起,让娘娘久等了。”   明贵妃仔细观察二人,发现较之上次,沈|的目光简直是粘在了顾长衣身上。   她拉着顾长衣走一步,沈|在后面跟一步,仿佛他媳妇会被姑姑拐走了似的。   明贵妃心里一动,这么紧张,莫非是刚刚查出有孕?   “刚才在做什么?”   顾长衣:“在教他认几个字。”   “认字?好,真好。我就说|儿不傻的,你多教教他。”   顾长衣觉得明贵妃太多愁善感了,她甚至有种明贵妃为了沈|在讨好自己的错觉,道:“我会的。”   “那就好。”明贵妃拍了拍顾长衣的手,“今儿我特意提前来,带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和|儿把把脉。让太医看看,你们需要补些什么,姑姑这里都有。”   成亲一个多月,贵妃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顾长衣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我觉得身体挺好,给他看看就行了。”   沈|义不容辞地张开手挡在顾长衣身前,大声:“我媳妇不喜欢大夫!”   顾长衣躲在沈|身后,心想,也不傻嘛。   明贵妃看着这二人的反应,有些愣住,见沈|如此坚持,只好道:“那给你看看好不好?”   她依然不死心,想问问太医,沈|能不能好。   装傻是看不出来的,沈|非常放心:“好。”   不一会儿,胡子花白的太医走进来,让沈|坐着,给他把脉。   顾长衣站在沈|后头吃瓜看戏。   半晌,太医微一皱眉,似乎难以启齿:“大公子他――”   顾长衣一下子没管住心底真实的想法,飞快接话:“肾虚?是不是?”   那啥过度了嚯,你看我现在只能站着。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   虚? 第40章   顾长衣嘴快完了有点后悔, 他看了看端坐不动的沈|,又看了看面露惊疑的贵妃,还有老神在在的太医, 隐隐有个错觉――沈|肾虚丢的是我的脸。   他除了心软之外,又多了一个毛病――与沈|共情。   顾长衣连忙说话打破僵局:“我瞎说的, 太医您自己看。”   顾长衣站在沈|身边, 有些期待。太医基本是大梁最好的大夫了, 比野路子要正规。找欧阳轩之前, 先听听太医对沈|病情的看法。   六十三岁的太医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沈大少爷身体底子好,比他见过的所有王孙贵族都要强健。   但是,顾长衣如此直白地表达了他的需求,他若是不开些增补药方,似乎不能令他满意。   何况他知道贵妃的意思,贵妃很喜欢这个侄媳,想帮沈|留住顾长衣, 早日有个孩子。   子嗣问题一向讳莫如深,不管是行还是不行, 他们当郎中的都要替人家守口如瓶。   太医第一次见到像顾长衣这样直言不讳的夫人, 看来他也没必要说得太隐晦。   “我开些调养身子的药,但是入夏火力旺, 不宜增补过多, 一个月二三次即可。”   太医委婉道:“大少爷底子强,其实没有必要额外进补。”   沈|微微勾起嘴角,幸好太医是个明理的。   顾长衣期待的眼神暗下,怎么太医没瞧瞧沈|的脑子啊。   太医见状, 忍了忍,退让道:“一月补四五次也可,夫人请按照方子抓药,万万不可去外面买虎狼之药,即便大少爷体魄强健,用多了也气血两亏。”   “你是说……”贵妃看向顾长衣的表情五分震惊五分复杂。   沈|:“……”   顾长衣反应了下,顿时五雷轰顶。   草,太医诊断出了沈|昨天中了虎狼药,以为是他欲求不满给沈|吃药?!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但这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他不是故意的!   不会吧不会吧没有抽血都能验出来?!   不会连一夜几次都能看出来吧?!   他的清白在昨晚之后,再一次失去。   顾长衣沉痛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风流名声,贵妃身居后宫无从得知,太医却有可能听说。   没有地缝,顾长衣往沈|身后躲了躲,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起。   要解释,就绕不过他们昨晚发生的事。还不能撒谎,太医火眼金睛。   顾长衣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昨天府里发生了一件事。”   他把姚国公给沈|下药图谋不轨的事说了出来,没提沈|后来又吃了他的药。   “不是我买的。”顾长衣好冤。   “ 竟然是这样!”明贵妃握紧了帕子,一次算计她两个侄子,狠狠割断了她脑子里的那根神经,“这事我会禀告陛下,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受苦了。”明贵妃把顾长衣拉到贵妃榻上坐着,见顾长衣打扮朴素,把自己头上的镶嵌满红宝石的珠钗拔下来,想给顾长衣插上。   为了应景,明贵妃今日穿了一身高贵的蓝色锦袍,领口和袖口一截深红色,头上的朱钗也是红色为主。   顾长衣推辞:“娘娘盛装前来,我哪能要您头上的朱钗。”   明贵妃表情温和:“我特意提前来,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在我心里,你和周小姐是一样的,你以后不必特意让着她,你们都是沈家的好媳妇。沈|为长,你是长媳,兄弟两的事,你来拿主意也不为过。”   顾长衣心中感动,所有人都在庆贺沈[娶了个好媳妇,只有贵妃还记得地位可能变化的他。   “娘娘,我从杭州买了一些礼物给您。等婚礼结束,您一定要派人去我那里拿。”   “好。”   有个太监前来汇报,说陛下快到门口了,准备迎接。   明贵妃道:“你带|儿准备准备吧。”   顾长衣一走,明贵妃问太医道:“|儿有得治吗?”   太医摇了摇头:“微臣愚钝,诊不出大少爷的症结在何处。”   脉象上,沈|没有任何问题。但越是没有问题越糟糕,说明根本无从入手来治。   明贵妃笑容顿了一下:“嗯。”   她早已有心理准备。   ……   贵妃会见顾长衣的地方离他们原住处很远,沈|一出门就把顾长衣打横抱起,“媳妇,我抱你。”   顾长衣自暴自弃地窝在沈|怀里,“躲着点人。”   “好。”沈|忽然正经道,“媳妇,我可以不吃太医开的药吗?”   顾长衣:“……”别提。   沈|故意把顾长衣往上托了托:“我不吃药就很有力气。”   顾长衣小声逼逼:“你有力气关我屁事。”   沈|认真:“我没力气,你摔下去会屁股疼。”   顾长衣心道,你力气大我现在屁股更疼。   他回到院子,替沈|梳了梳头发,没有弄发型,今天沈[穿喜服,打死都不会认错。   洗手洗脸,端正衣服,两人一起去侯府门口面圣。   上次见皇帝,对方微服私访,不用计较礼节,这次不一样。   顾长衣怕沈|像在酒楼那回一样,直接喊人家姑父,一路上都在给沈|普及面圣技巧。   其实他也不懂,半斤八两,技巧就是少说话少出头,再不济有贵妃兜底。   沈|忽然道:“欧阳也来。”   顾长衣第一反应是欧阳轩以沈|做菜师父的名义混进来:“你请的?”   沈|:“不是,我不知道。”   顾长衣蒙对了,确实是他请的。他想恢复正常,只能由欧阳轩出面给顾长衣介绍“神医”。   但顾长衣目前对欧阳轩不太信任,认为对方只是黑心酒楼的老板。要想提高欧阳轩在顾长衣心里的可信度,就得让他亮明真实身份。   顾长衣相信欧阳轩介绍的“神医”能药到病除,他装傻的事才能成功混过去不被怀疑。   圣上亲临,百官跪下相迎,而陛下身边站着的,正是笑眯眯的欧阳轩。   不少人都跟顾长衣一样,认出了他是聚贤酒楼的老板,纷纷诧异一介商人,怎么跟圣上有关系。   “什么老板?我上次去太后宫里请安,正好遇见了,他可是太后亲哥的孙子,金陵望族欧阳一氏的正经继承人!”一个诰命夫人低声说着。   太后出身于金陵欧阳氏,欧阳家不涉及官场,但大兴办学,培养了无数举子,欧阳书院是天下读书人都想进的地方。   欧阳轩长歪了,对办学没兴趣,悄悄来到京城开酒楼,顺便作为太后娘家人,时不时进宫陪太后回忆一下金陵城,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还好我在聚贤酒楼吃饭都老老实实的。上次有纨绔在酒楼调戏姑娘被打出去了,那可是三品大员的儿子,我当时还想聚贤酒楼怎么胆这么大!”一个公子哥后怕地道。   顾长衣有些惊讶,如果欧阳轩身份尊贵,为什么要骗他买药?   难道是真的?   沈|真的有治?   他思绪正乱着,突然听见圣上点名:“朕听闻了江南酒楼美名,今日也想尝尝。”   在场的官员中,不少人都去江南酒楼吃过,闻言纷纷附和:“看来臣等也有口福了。”   皇帝眼眸一眯,笑道:“爱卿们还是吃侯府的酒席吧,别糟蹋今日的佳肴。”   “给朕另外加一道豆腐就成。”   顾长衣明白了,皇帝不是想吃他做的,是想吃沈|做的,但不能明说。   欧阳轩笑容满面道:“臣早就想见识见识江南酒楼的主厨,陛下,臣能否去看看?”   皇帝:“去吧。”   众多周知,江南酒楼最近十天抢走了聚贤酒楼一半的客源,欧阳轩肯定对顾长衣不满,指不定要去找事,   顾长衣有的苦头吃了。   ……   侯府后厨,顾长衣把人都清场,让沈|做那道平桥豆腐,虽然陛下只说要一道豆腐,但做臣子的不能真的只做一道。   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偏好,而沈|口味用料偏好正好是皇帝喜欢的,什么菜反倒是其次。   顾长衣让沈|自己决定做哪几道菜,他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火。   欧阳轩搬了一张小凳子,继续卑微地推销他的神医:“想不想治?你看看沈|学做菜的速度,他其实很聪明,一通百通。”   昨天后半夜,沈|突然找他说要马上“治好”,欧阳轩云里雾里,但爽快答应帮忙。   交友不慎,被逼的连身份都亮出来,他容易么?   他问过沈|:“恢复正常之后呢?明日楼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除非你永远不告诉他你就是明日楼主人。”   沈|回答地很笃定:“他不是想做生意么?我把明日楼的产业渐渐地全部转到他手里。”   顾长衣想买地,他就低价买地,顾长衣想买船,他就找借口送船……   欧阳轩叹为观止,这还没追到媳妇呢,十几年的心血都要转移到他名下了,追到了岂不是天天洗衣做饭带娃。   不对,洗衣做饭,没有娃带。   真惨。   欧阳轩都担心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财两失。   相比之下,他暴露自己在经商算什么,顶多传回金陵被老父亲打一顿。   但是――如果顾长衣爱上了沈|,那这场生意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最后只有他被暴揍了。   ……   顾长衣总觉得欧阳轩态度奇怪,好像求着他找神医一样。   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肯定有所图谋。   顾长衣:“你的条件。”   欧阳轩眯起眼睛:“我要见通达山庄的庄主。”   顾长衣瞳孔一缩,果然在这等着他。   欧阳轩:“放心,我不过是好奇,不会对它不利。”   欧阳轩桃花眼里满是探究,沈|说的时候他还不信,顾长衣居然真的跟通达山庄有关,听到这个条件的第一反应是犹豫,而不是说自己办不到。   说起来沈|也心黑得彻底,空手套白狼,用一个不存在的病,套顾长衣关于通达山庄的秘密,赌的资本和收益都是顾长衣对他的感情。   以后他翻车自己肯定不同情。 第41章   沈|看似在认真切菜, 实则一直听着那边的对话。   他无耻,用自己的病当借口威胁顾长衣。   作为补偿,他会把明日楼转移到顾长衣手里。   通达山庄是人是鬼是情敌, 还是顾长衣本身,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是情敌, 顾长衣有了明日楼的财力, 就不会被对方迷惑。   是顾长衣本身, 那他的本事足够接手明日楼。   顾长衣没有否认自己和通达山庄关系密切, 欧阳轩既然能说出这个话,证明他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他要为了沈|冒这个险吗?   耳边传来沈|嚓嚓切豆腐的声音, 细细的,用刀平稳精准不骄不躁,切成一样大小的菱形……   沈|好像真的可以很聪明。   他想了想今日沈[成亲的排场,如果沈|不傻,他应当和沈[一样拥有这些。   还有……   顾长衣摩挲着指腹,他对他和沈|现在的关系不好定义,他们是“夫妻”, 却又是奇怪的关系。   沈|一直叫他媳妇,导致他没办法一个人梳理清楚这段兄弟情或是别的什么感情。跟一个傻子谈感情没用, 无论怎么发展都像他单方面的欺诈。   他也想和沈|理清一切。   顾长衣道:“好啊, 我答应你。”   沈|压碎了一块豆腐,没有人发现。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看起来像他拿捏了顾长衣, 实际上他却觉得自己是顾长衣手里的一块豆腐。高兴或者失望,全在顾长衣指缝里漏出。   欧阳轩没想到顾长衣这么快就答应了,准备好的话都还没说完,他不懈地补充:“其实不是我想见通达山庄的庄主, 是明日楼想跟通达山庄合作运输。”   “你听过明日楼吧?大梁现在最有钱的几条运输线都有他的影子。对方说了,只要你愿意合作,他可以马上送你京城一条街的产业。”   顾长衣听得咋舌,明日楼究竟产业多广,江湖人没人能说得清。一个新起的山庄难免会触及旧势力的核心利益,被各方轮流打压。   如果能合作,背靠大树好乘凉。   京城一条街是说送就送的吗?   顾长衣:“我要求先治好再见人。”   欧阳轩嘴角一勾:“那是自然,大概就这一两天,等姜神医到京城了我通知你。”   顾长衣:“治疗风险高的话,你现在就让那个神医打道回府。”   欧阳轩愣了一下,顾长衣为沈|考虑得还挺周全,他夸下海口:“神医救人从不失手。”   “好,我信你。”顾长衣想了想,“你说的京城一条街送我是真的吗?”   “明日楼很有诚意。”欧阳轩道。   “这么大礼我可不敢收。”顾长衣道,“明日楼无非想证明自己背景雄厚,我提议换一个方式。”   欧阳轩:“什么?”   “我爹顾韦昌认识吧?帮我办一件事……”   “那就这样定下。”欧阳轩站起来,临走前善心大发,决定给兄弟争取一点福利,“对了,神医捎话,他一来便要施针,这两天多哄着一点病人,不能让他情绪低沉,会导致经脉阻塞,运行不畅,不利于治疗。”   顾长衣紧张,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术前医嘱:“还有没有别的?”   欧阳轩觉得自己真是尽心尽力,京城这条街应该送给他。   “这点做到就好。”   顾长衣:“好的。”   沈|放下刀,他不是没想过“加医嘱”,但是到底没舍得同时挖多个坑给顾长衣跳。   但欧阳轩帮他争取了,那还是别浪费了。   沈|把菜都切好,苦恼道:“媳妇,衣服好像要脏了。”   以他的本事,做菜根本用不上围裙,衣服上荤腥不沾半点。   顾长衣急忙去找了一件围裙,亲自给沈|系上。   沈|故意背对灶台站,抬着胳膊,顾长衣只能面对面给他系围裙,双手伸到他后面的时候像一个主动的拥抱。   “好啦,今天要见圣上,衣服不要脏了。”   “嗯。”   趁顾长衣抬头叮嘱的功夫,沈|一低头亲到了他唇上。   “听媳妇的。”   顾长衣摸了摸唇角,有些恍惚,要是沈|治好了还会这样吗?   ……   顾长衣最后上了三道菜,平桥豆腐,红烧大虾,糖醋鱼,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被特许摆在皇帝面前的桌上。   皇帝吃得赞不绝口,豆腐、鱼肉、虾肉,一个比一个嫩,调料不重但入味,口感极佳,明明咀嚼几口就能吞下,却让人忍不住在舌尖上多品一会儿。   贵妃对顾长衣更加喜爱了,对皇帝道:“陛下有什么赏赐?不然臣妾可要代劳了。”   皇帝没有什么架子,跟顾长衣在江南酒楼见到的差不多:“赏,比照朕前日给二皇子的,再添一点燕窝丝绸,贵妃你看够不够?”   明贵妃一愣,笑道:“当然够,但臣妾可要再另外赏赐长衣。”   二皇子是男的,比照他的送,那大部分都赏给了沈|,顾长衣不够多。   皇帝大笑,低声对贵妃道:“这你可就不懂了,其实菜是沈|做的,顾长衣还差点火候,你这侄子,做菜对朕口味。”   沈威也听见了皇帝的话,目光微动,直直看向上完菜就不说话、不怎么拿筷子就知道在桌底下牵媳妇手的沈|。   他以为今天圣上应该会对沈[印象深刻,不曾想沈|居然学会了做菜,还巧合地对上了圣上的胃口。   难道这就是天意?   沈威有些自嘲和不甘,分明就是沈|逆了他的意,没出息。如果他当初再谨慎一些,今天风华无双、娶周令仪的就是沈|了,是沈|自己推出去的。   明贵妃目光闪了闪,笑容染了一点苦涩,但很快转为惊喜:“是吗,那臣妾一定要多吃几口。”   “沈爱卿三个儿子各有千秋,实乃有福分。”皇帝朝沈威举了举杯,有些羡慕。   大皇子玩物丧志,越看越气,还不如沈|,至少做饭令人满意。二皇子不上不下,三皇子脑子最好,却等不及他这个父皇驾崩。   柳清莲笑道:“儿子哪有女儿贴心,谈不上福分。一晃眼煜阳公主都嫁人两年了,不知近日如何?”   煜阳是明贵妃唯一的女儿,两年前嫁到京外的一个富庶之地的郡王。   明贵妃道:“一切安好,昨日才来信,说等大热天过去,路上好走一些,回京小住一两月。”   一桌人正说家常,外面突然传来一些吵闹,在唢呐锣鼓声中不太明显。   顾长衣主动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他走出十来米远,就看见顾韦昌和一个武官面红耳赤地对骂,一言不合直接上手推搡。   顾长衣看了会儿,心想明日楼办事很快嘛。   他等到两人都给了对方一拳,脸上浮出红印时,才命家丁把人拉开,给两人醒酒。   顾韦昌清醒过来,骤然一慌,他居然醉到在侯府跟人干架!   看这地方,还非常靠近大厅,万一陛下派人出来问是什么事,他乌纱帽就没了!   他这段时间被捧得有点飘了,作为侯府亲家,今天趁机长脸,多喝了几杯。   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还遇见了他在兵部的死对头。   平时两人就不对付,对方天天阴阳怪气他卖女求荣,其实在承平侯眼里不如一条狗。   今天对方又酸他,顾韦昌酒劲儿上来,突然间就动手了。   他平日里喝酒不上头的,今日不知怎么回事!   周围这么多家丁,都看见了,说不定陛下现在已经知道了。   顾韦昌心慌气短,忽然在家丁后面,看见他女儿顾长衣,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道:“爹喝多了,你帮我遮一遮事,别惊扰了圣上。”   顾长衣摊手:“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顾韦昌:“你怎么说也是个侯府长媳,就这点事不能办?”   “这点事?陛下正高兴着,你在外面闹事,让我出来看看……”   顾韦昌慌了:“你帮爹这一次!你是我女儿,我被圣上厌弃,你也落不着好。”   顾长衣沉吟了下:“那我有条件。”   顾韦昌:“你说你说!”   顾长衣:“给我娘写一封和离书,我找大师算过,我娘在九泉之下不安生,要我给她迁坟。”   顾韦昌:“不行!”   顾长衣把坟迁走了,那不是意味着和顾家脱离关系,退一步说,捏着李娥的尸骨,还能像上次那样威胁顾长衣。   顾长衣勾唇:“那就没什么好聊的,我这就向陛下如实汇报,对了,你们刚才在吵什么?是卖女求荣的事吗?”   “等等!”顾韦昌叫道,就算陛下开恩放过他,他惊扰圣上,给沈[的婚礼添上瑕疵,也间接得罪了沈威,要是沈威不罩着他,他在官场就到头了。   “我答应!”顾韦昌咬牙,不就是迁坟,能碍着什么事!   “行,我已经给我娘看好风水宝地,以后你们再无瓜葛!”   顾长衣丢下一句话走人,回去贵妃问起时,就说两个客人喝醉了在拌嘴。   皇帝和贵妃都是尊贵之身,谁也没在意这点小事。吃得差不多后,二人起驾回宫。   临行前,贵妃说今天新娘子大喜日子不能露面,过两日你们兄弟二人带着媳妇一起进宫。   顾长衣猜测又是和上回一样,进宫吃顿饭,然后领赏。他都怀疑贵妃的小金库要搬空了。   贵妃一走,顾长衣就带着沈|回院子,绷着精神应付了一天,一沾床就再也动弹不得。   顾长衣很累,但没什么困意,他招呼沈|过来,斟酌道:“过两天我带你去见一个神医爷爷,好不好?”   沈|和顾长衣并排躺着:“会扎针吗?”   顾长衣:“可能会,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怕吗?”   沈|伸手抱住顾长衣,解他的带子:“有媳妇在我就不怕!”   顾长衣按住他的手,凶极了:“干嘛?”   沈|:“我帮你揉揉腿。”   顾长衣想起他上次骑马后遗症好像就是沈|治好的,便安心躺下:“轻一点。”   沈|兢兢业业地按摩了半个时辰,一点都没有逾矩。   顾长衣心道,没动手动脚,靠谱。   他身上穿一件中衣,昏昏欲睡,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白皙的锁骨。   沈|眸光一深,突然自责地道:“我媳妇这里都瘦没了,可以治吗?”   哪里?!   顾长衣垂死病中惊坐起,生怕沈|到时候找神医说这个,连忙道:“神医也不会治!男人都是这样,你也没有!”   沈|:“可是你以前有啊。”   顾长衣扶额,都这个时候了还男女不分,早点治好滚蛋吧。   沈|献宝一样,凑近顾长衣耳边:“我会治。”   顾长衣:“……”什么玩意儿?   沈|:“我问过大夫了。”   这是他在以为顾长衣是女的时候,干过的蠢事。   大夫说,怀孕就行了,或者……按胸前的几个穴位。   时至今日,沈|当然知道这样没用,包括他给顾长衣熬的红糖姜汤也用不上。   但是有些事,不趁着装傻的时候干,以后可就难了。   他过两天就不傻了。   顾长衣几乎是同时回想起沈|是什么时候问的大夫,他脸颊爆红,“大夫骗你的,他是个庸医。”   沈|:“我不信,你让我试试,我都记住了。”   这他妈能答应?   顾长衣想把沈|踢下去,余光却看见沈|仿佛被否定打击的失落表情。   他想起欧阳轩说的沈|情绪不能低沉。   草。   作者有话要说:  沈|:算无遗策,不会有人发现我装傻。   请问能算到你媳妇怀孕吗? 第42章   翌日, 顾长衣一向雷厉风行的穿衣动作顿了两次。   不适的部位增加了。   他沉默了一下,决定把账留到沈|聪明了一起算,跟现在的沈|是没办法对话的, 动不动就露出受委屈的狗狗表情,这谁受得住。   说起来, 他为什么这么容易心软啊!   顾长衣让沈|呆在家里修身养性, 他出门办事。   沈|要求跟着无果, 考虑到自己可能会打扰到顾长衣办正经事, 便换了身份偷偷跟着。   顾长衣一出门,就听见大街小巷都议论着今日京城的新话题――姚国公被削了两级爵位, 现在和顾韦昌平级,且无法再世袭。   这就意味着姚国公死后,姚k和林苓就变成了庶民,搬出国公府。   “听说姚国公接到圣旨当即吐血,现在姚家到处搜罗好药给姚国公吊命。”   “可不是,姚国公一死,全家都是庶民了, 那不是跟我们一样了!”   “当初世子夫人街头打侯府的媳妇多威风,现在你们谁还见过这对夫妻出门?”   “我有个姑姑的邻居在国公府当差, 他听到了圣旨, 好像就是因为姚k养外室,林苓打了沈|这事降罪。”   “沈|和顾长衣居然这么有面子, 能引得圣上降下天威!以后看见沈|可别喊人家傻子了, 要是惹怒他那记仇的媳妇,吃不了兜着走!”   顾长衣眨眨眼,这就是贵妃说的“交代”了。姚国公做的事太下作,无法公之于众, 只能翻旧账降罪。   这样反倒效果更好,国公府都能被削爵,以后想惹顾长衣和沈|的都悠着点。   顾长衣猜测是昨天圣上心情很好,沈|做的饭肯定起了很大作用。   他先入乡随俗,去找了一位大师看黄历,选定适宜动土迁坟的日子,在三天后,然后在城外山明水秀的地方买了一块墓地。   李娥的心愿是藏回出生地,但是顾长衣还没找到,他打算在城外给李娥立一座衣冠冢,棺材不下坑,先葬在无涯境。   等他走遍大梁,肯定能找到布郦族的踪影,到时候再下葬。   接着,顾长衣去找顾韦昌要和离书。   当初三日回门,他和沈|都没回去,如今再次踏入顾家,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顾长衣心里觉得爽快。   罗风英在侯府被顾长衣赶出去,回来摔了好几样东西,心里赌咒发誓,要是顾长衣有一天被侯府休妻回到顾家,她一定把这小贱人折磨到死!   不想第二日顾长衣就登门了。   罗风英听闻立马纠集了五个家丁,要给顾长衣一个下马威。   顾长衣看着眼前的架势,好笑道:“你今天还没出门吧?”   罗风英:“与你何干,来人,二小姐三朝回门,隔了几十天才来,枉费顾家生养之恩,是为大不孝,把她押到祠堂跪着反省!”   几个家丁上前,突然被人喝止:“住手!”   “谁敢住手!”罗风英怒极了,面容有些扭曲,昨天被赶出侯府的事,她回来甚至不敢和顾韦昌说,幸好昨晚顾韦昌回来时心事重重,也没问她为什么不等他一起。   “我!”顾韦昌满脸怒容,指着罗风英道,“你这个心思狭隘的毒妇,不容庶女,想让我丢了官职吗!”   上一个欺负顾长衣的,都被贬为庶民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官职,必然不能毁在这里。   顾长衣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顾韦昌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后悔当初任由罗风英把事情做得太绝,断送了父女情分。   顾韦昌对罗风英的不满到了极点。   罗风英:“顾长衣回来就是我们顾家的女儿,我管教庶女有什么不对?”   “啪!”顾韦昌拍了一下桌子,“再多说一句,我休了你。”   罗风英不可置信:“你我夫妻二十载,你说休就休?”   顾韦昌心道,李娥死了他都能休,何况活人,他心里不痛快,只能拿发妻出气:“二十年你没给我生个儿子,早就该休了。”   一句话扎进罗风英心里,她红着眼唾骂一句“顾韦昌活该你没儿子”,跑到后院了。   顾长衣围观了一出恶人吵架,伸出手道:“和离书。”   顾韦昌拿出一封书信,挽回道:“当初罗风英苛待你,爹知道得太晚,刚知道你就出嫁了,一直没有机会补偿……我最爱的还是你娘,你娘死后,我、我都不敢去看你,怕想起你娘。你不知道吧,你的眼睛特别像她……”   一把年纪了假装深情,有点反胃。   顾长衣听见他想打感情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件:“呵,最爱我娘?那我问你,你和我娘当初在哪里见面,你还记得吗?你记得你给她的承诺吗?你明明有了妻子,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顾韦昌着急道:“当然记得,我是在襄阳府的玲珑茶馆遇到你娘,当时你娘说她从家里跑出来迷路了,我心生怜意――”   襄阳府,玲珑茶馆。   顾长衣记住了,晃了晃手里的和离书,道:“打住,我娘跟你没关系了。”   顾韦昌还想说要不是他把李娥带回来,她早就流落街头了,“未娶妻”只是他一个善意的谎言罢了……然而眼前哪里还有顾长衣的影子。   他呼出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让罗风英全权掌管后宅之事。   ……   路过江南酒楼时,顾长衣脚步顿了一下,想进去问问钱华荣,到底是不是他下药。   “长衣!”   顾长衣的身影只是在江南酒楼门口一闪,忐忑等待多日的钱华荣立即跑了出来。   顾长衣:“你的糕点是不是有毒?”   钱华荣澄清道:“药不是我下的!不然我也不能放你走是不是?小厮他自作主张,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那个小厮好像得罪人太多了,被套麻袋打了一顿,还下不来床。   顾长衣转身:“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   给他添了很大麻烦啊!   钱华荣弱弱:“因为我吃了没事,说明你也没事,我说了怕你怪我。”   顾长衣叹气,自己换的糕点,自食其果,“算了,以后管好身边的人,有时候你没犯错,会被其他人连累。”   钱华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顾长衣:“当然。我下一趟可能要去襄阳,你若是有什么货物运去或者带来,可以找我。”   钱华荣立刻话多了起来:“什么时候?”   “这一两个月。”   钱华荣道:“我这一两个月可能要先成个亲。我不能跟你去挣钱了。没有我,你一个人安全吗?要不别去了?”   “我找到了一个靠山,不碍事。先提前恭喜你啊,娶媳妇就要对她好,把媳妇放第一位,她也会把你放第一位。”   “当然。”钱华荣美滋滋,有媳妇真好,他可太羡慕沈|了,“要不要进来吃午饭?”   顾长衣:“不了。”   有阴影了。   顾长衣决定去聚贤酒楼转一下,刚一进门,欧阳轩就冒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打店铺的账簿房契。   “喏,明日楼的诚意。”   顾长衣拿起来看了一下,居然好几家都是京城各行的代表,比如那家玉器行,就是他和沈|去过的:“我不是说不要了?”   欧阳轩:“收下吧,明日楼财大气粗的,老板脑子有坑,你不收他还不开心。你不想管理,可以每月去取分红就行。”   这跟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   顾长衣有些疑虑,往往商人才是最小气的,这一掷千金的作风,让他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不是他自恋,原主这么一撩一个准,脸蛋确实占了很大作用。明日楼大老板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但是他现在不想靠脸吃饭。   顾长衣:“我冒犯地问一下,你们明日楼楼主,娶妻了吗?”   欧阳轩:“娶了,感情很好,离开媳妇会发疯。”   顾长衣放心了:“神医什么时候到?”   “快了,他比较随性,走到哪不喜欢让人跟着。”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小白脸。   “催催催,就会催!”   “老子坐在城门口喘口气的功夫,暗卫就出现了说我偷懒!”   “欧阳!”那小白脸看见了坐在大厅的欧阳轩,连珠炮似的骂道,“谁要治啊,我都说我治不了脸――”   欧阳轩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丢了一个包子,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脸盲”二字。   场面十分惊险。   “咳咳咳……”姜徐艰难地把包子抠出来,“你有病?”   欧阳轩轻功一跃,落在他身边,低声道:“别乱说话,沈|他媳妇在。”   最开始,沈|叫姜徐来京城,是为了治脸盲的,姜徐说治不了,沈|不死心,非要请他。后来又说请他演一场戏。   姜徐一秒变脸,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这就是患者的媳妇?”   世界很玄幻,顾长衣知道自己不能看低任何人,但是这位神医过于年轻了,而且……他刚嚷嚷什么来着?   “他说他治不了。”顾长衣看着欧阳轩,骗人有意思?   欧阳轩补救:“治得了。京城里还有一位病人,脸上毁容了,刚才神医说的是脸上毁容的那位。”   顾长衣好像有听见一个“脸”字:“原来如此。”   欧阳轩:“你要是不信任,可以自己找一位病人,让他先露两手。”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衣选择相信这位神医。   “神医你好,要治的人是我相公,等我们入宫拜谢贵妃之后,我便带沈|过来,麻烦您了。”   姜徐:“不麻烦,给钱就行。”   顾长衣拍了拍欧阳轩给的一打店铺账本:“钱管够。”   ……   因为今日陛下下旨惩戒了姚国公,沈威打听到陛下有空闲,便让沈[下午进宫去谢恩。   沈威只想让沈[一个人去的,但是贵妃传出话来,让兄弟两都去,顺便把媳妇都带来。   兄弟去面圣,媳妇送到她那里去吃茶。   贵妃一向对沈|关爱有加,顾长衣决定趁机给贵妃透个口风,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在顾长衣看来,沈家只有贵妃算得上沈|的长辈,于情于理都要知会一声。   顾长衣赶回家,正好沈家准备好了两辆马车,沈[夫妻已经坐到车上,顾长衣从善如流地掀开另一辆车。   到了宫门口,去面圣和见贵妃的路不同。顾长衣在车上已经嘱咐了沈|一大堆,让他一言一行都跟着弟弟学,“不要离开弟弟,弟弟会带你来见我,懂吗?”   沈|点头:“好。”   顾长衣又恳切地请求沈[多照顾哥哥。   沈[气质温润,道:“大嫂放心,也请大嫂多照顾令仪。”   顾长衣:“放心。”   贵妃和上次一样,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她一碗水端得平,这次把关切重点放在周令仪身上,嘘寒问暖,问她在侯府习不习惯……就和当初关切顾长衣一样。   看得出来,贵妃对两个侄子都一样喜欢,只不过因为沈|痴傻,所以多分出了心疼和关注。   周令仪是大家闺秀,和明贵妃某种意义上更像,更有话题。   顾长衣安静地在一旁填饱肚子,一直没找到机会和贵妃单独说沈|的事。   等着等着,那头两兄弟都面完圣,被宫人指引到殿内。   贵妃道:“上茶。”   两名宫人端着茶水分别递到沈家兄弟面前,突然一个趔趄,一个带一个,打翻了茶水盘,两杯龙井都洒了兄弟的衣服上。   “奴婢该死。”宫人脸色一变,跪下道歉。   沈[立即谦和地表示:“不碍事。”   贵妃招手叫来一名太监:“带他们去换衣服。”   顾长衣一直关注着沈|,看到了全过程,有些迷惑,他觉得茶水倒身上的动作过于流畅了,像故意演的。   贵妃都面不改色,是他想多了吧。   明贵妃道:“今日花园的荷花开了,我特意命人做了荷花糕在荷花亭,咱们一起过去吧。”   顾长衣和周令仪一左一右跟着贵妃,亦步亦趋地赏荷。   明贵妃走了一会儿,有点哭笑不得:“不必如此拘束,看见什么好看就尽管跑去看,把这当自己家。”   “长衣,你怎么也拘束了?”   顾长衣笑了笑,在大家闺秀旁边,他有点压力,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连累沈|在贵妃心里减分。   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总是下意识因为沈|想这想那。   明贵妃一发话,周令仪便听话地走出两步远,去看水里的游鱼。   顾长衣跟着走了两步,但速度比周令仪慢,想渐渐拉开距离了,跟贵妃说沈|治病的事。   “衣服换好了?”   贵妃坐在荷花亭里,看见兄弟二人,高兴地站起来,“这身衣服很合适,我让绣娘多做几套,明儿送到侯府。”   顾长衣闻言一转头,看见走过来的衣服一模一样的沈|沈[,眼前一黑。   他确定宫人就是刻意假摔了。   因为贵妃想看兄弟两穿一样的衣服!   这是什么样的执着的恶趣味啊!   沈|和沈[先一步走到亭子里,贵妃冲他和周令仪招手,让他们一起来吃荷花糕。   顾长衣刚才故意走得慢,导致他现在距离亭子更近。   他睁大了眼睛,想认认哪个是沈|。   沈|和沈[都露出了“媳妇过来”的同步表情。   顾长衣:“……”   去左边还是去右边?   顾长衣抓住了一根木头栏杆,假装在看一条锦鲤。   不一会儿,周令仪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到了右边,挽住了沈[的胳膊。   顾长衣露出抄到满分作业的喜悦笑容,两步跑到沈|身边。   沈|:“……”   他闭了闭眼,顾长衣懊恼无辜的神色,故意拖延的脚步,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分不清,都上床了还分不清。   别人的媳妇都分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委屈到变态。   专家建议:转院。 第43章   五个人坐在亭子里说话, 顾长衣一直牵着沈|的手,时不时还要看一眼沈|,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而过, 像偷看情郎的小姑娘,比旁边新婚第二天的夫妻还要甜蜜。   周令仪和沈[从小被教导要端方有度, 在人前甚少显露腻歪。   一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一边如胶似漆,暗送秋波。   贵妃注意到顾长衣的小眼神, 会心一笑,看来不用她再多操心什么, 顾长衣发自内心喜欢她家沈|。皮囊还是很重要的。   只有当事人沈|没有觉出欢喜, 只觉得无奈。   顾长衣牵他, 是怕一松手就认不出来。顾长衣看他的脸时, 是在寻找他眉峰处那颗不明显的痣。   眉毛太浓, 不好找。   沈|愈是清醒愈是无奈,顾长衣就算坐在他身边了,还要确认那颗痣。他要趁早把这事挑明了,让顾长衣配合他治疗。   顾长衣余光观察沈[, 对方是那种标准的世家子弟, 气质学识谈吐名冠京华, 还文武双全。样样比沈|优秀,但好像没沈|疼老婆。   啧啧,但凡沈|没有这个优点,他早就把他踢下床了。   顾长衣等了等,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眼看就要出宫了, 他只好小声道:“姑姑,我有件关于我的私事想告诉你。”   贵妃眼神瞬间亮了。   顾长衣:“……”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贵妃把顾长衣领到一旁,欣慰道:“是不是怀孕了?大夫看过了吗?有两个月吗?前三个月一定要小心。哎呀,我要准备什么……”   贵妃一直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怀孕前三个月一般是不告诉别人的,等胎儿稳定下来才说。顾长衣选择告诉她,说明在她心里,自己比柳清莲更像沈|的长辈。   自古婆婆给媳妇安胎天经地义,看来此事她要给柳清莲代劳了。   这一瞬间,明贵妃想到二皇子妃怀小皇孙时的安胎方法,想到去年江嫔生小公主的保胎方法,想到自己当初怀……总之有齐全的经验可以分享。   顾长衣张了张口,从贵妃眼神里读到千言万语,他顿了下,还是决定给贵妃打个预防针,不然以后一有风吹草动就怀疑他怀孕,心情大起大落的,对心脏不好。   “没怀,不可能怀――”   明贵妃脸色变得小心翼翼:“你们没有圆房吗?”   其实顾长衣还是嫌弃沈|的?   顾长衣脸颊一红,指尖搓着荷花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支支吾吾:“有。”   救命,话题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   明贵妃舒一口气,宽慰他道:“怀孕的事情急不得,等个三五年没怀上再说,趁现在只有小两口,好好玩一玩才是。”   顾长衣:“……”   讲真,全世界只有贵妃着急了,因为他和沈|都知道不会有孩子。   他使劲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娘娘,其实今日我想说的是沈|的事。欧阳轩,太后娘家的那位,他跟我说找到了一位神医,有信心治好沈|。我觉得这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明贵妃眼里迸发出更大的光彩,如果世界上有比顾长衣怀孕更好的消息,无异于是沈|变好。   她去给太后请安时,见过两次欧阳轩,看着吊儿郎当,但是陪太后说话时,天南海北的事,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如果说欧阳轩能找到神医,那她是信的,她愿意去信。   “长衣,|儿交给你了。”明贵妃紧紧握住顾长衣的手,紧张地语无伦次,“我在后宫不方便,侯府的很多事我插不了手,只要是为了|儿好的,全由你决定。”   “娘娘,您这是同意了?”顾长衣确认。   贵妃鼻尖一酸,她不知道为什么顾长衣要来寻求她的意见,只觉得一颗心很涨,让她忍不住想哭:“我当然同意,|儿本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长衣:“我一定治好他。”   明贵妃:“你要记得,治好之前,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侯府的任何人。等他治好了,你去城西君子酒庄找老板,他可以帮忙带信进来,等我出宫了再宣布。”   顾长衣郑重地点头,贵妃一席话,让他确定了一件事――沈威对沈|的恶劣行径,绝对不是单单因为沈|是传言中的鬼胎。   ……   不远处,沈|等三人等顾长衣和贵妃谈话。   周令仪小声地对沈[说:“你说,是不是大嫂怀孕了?”   她和顾长衣前后过门时间差不到两月,顾长衣是长媳,如果可以,她自然是希望自己比大嫂先怀上,其他的事也顺理成章了。但这种事强求不来。   沈[摇摇头:“不清楚。”   沈|把这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叹了口气。欧阳轩开玩笑说怀孕能治脸盲,顾长衣却不能怀孕。   他莫名有点不乐观,顾长衣这辈子真的能把脸盲治好吗?   正想着,顾长衣辞别贵妃,朝他走来。   沈|毫不怀疑,要是周令仪站得离沈[远一些,顾长衣绝对脚步拖沓,目光发虚。   沈|有心想往沈[那边走两步考考顾长衣,咬了咬牙,还是不自虐了。   等他恢复正常了的。   ……   顾长衣一回去就以贵妃送的衣服珍贵为由,让沈|换上一件他买的普通款。   沈|脱完衣服,把顾长衣按在床上,狠狠亲了两口才解气。   顾长衣呼吸急促,想把沈|推开,然而压着自己的人没穿衣服,他都不知从何下手,一想起那晚,就哪哪都不好意思摸。   “起来,说正事。”顾长衣没推人,灵活地自己钻了出去。   沈|放过他,目光幽幽:“媳妇,你说。”   顾长衣盘腿坐在床榻一脚,沉思了下,道:“我给你讲几个笑话好不好?”   沈|:“……”有这功夫不如做点别的。   顾长衣这不是想保持沈|术前心情愉悦嘛,这是最好的取悦手段了。   顾长衣扒拉了一下他在网上看到的笑话:“我有一个朋友,他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夫人喂奶时先喂大宝,走开一会儿再回来喂小宝,结果小宝饿哭了她才知道自己喂错了。”   沈|:“……”   顾长衣:“我就问他,夫人现在分清了吗?”   沈|竖起耳朵,莫非顾长衣知道怎么治?   顾长衣:“夫人分清了,因为现在大宝胖,小宝瘦。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宝好可怜,都饿瘦了……”[注]   他趴在床上笑得前俯后仰,像一只很好欺负的团子。   沈|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顾长衣说的这个夫人,不就是他自己吗!他该庆幸顾长衣生不了双胞胎吗?   明明挺有自知之明,还能当着他的面笑得没心没肺。   顾长衣笑得嘴巴都酸了,正是因为他自己脸盲,所以更觉得双胞胎的笑话好笑,甚至会主动去搜。   他不是最惨的,生了双胞胎分不清才惨。   顾长衣突然从笑话里得到灵感,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沈|。   沈|黑着脸,不要告诉他,顾长衣现在正在思考怎么把他喂胖。   顾长衣确实这么想,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放弃了。   沈|这棱角分明的脸,这结实梆硬的腹肌,这匀称修长的大长腿,没了多可惜。   “你怎么都不笑?”顾长衣伸手捏了捏沈|的脸蛋,把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我还有其他的笑话。我有一个朋友,他外甥是一对双胞胎……”   沈|终于受不了了,一掀被子把顾长衣包进去乱亲一通。   ……   翌日,顾长衣照常带着沈|出门,逛逛吃吃,绕了一段路后,才把他带到聚贤酒楼,开了一间雅间消费。   雅间门一开,小白脸神医已经坐在那儿,把一根根闪着白光的银针在火上反复过几遍,消毒。   顾长衣有点发憷,这针也太长了吧,他看了一眼就指着窗外的飞鸟吸引沈|的注意力,怕沈|见了银针害怕。   姜徐一根根消毒完毕,把银针包一卷,收起来了,“这是上一个的,你们用这种就好。”   说着,他拿出两根绣花针那么长的。   顾长衣松一口气。   沈|警告地看了一眼姜徐,逗他媳妇有意思?   姜徐暗暗翻白眼,你骗媳妇有意思,我就有意思,不都是一个意思。   “过来,躺在这里。”姜徐点点一旁的软塌。   顾长衣牵着沈|过去,问姜徐:“疼不疼啊?”   姜徐心道,就是疼死了你家沈|也不会吭一声,何况就是演个戏。   他看着满目关心的顾长衣:要不我帮你报下仇?   欧阳轩插嘴:“疼啊,你得好好安抚你相公。”   沈|让他们说不疼的眼神完全被无视,体验了一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顾长衣开始紧张了,他握住沈|的手,见沈|乖乖地躺在那儿,越发觉得心疼。   姜徐开始在沈|头顶施针,没别的作用,提神醒脑针。   “等等!”顾长衣叫道。   欧阳轩:“怎么了?姜神医很厉害的,一会儿就完事。”   他心里有些忐忑,顾长衣不会还懂穴道吧?   顾长衣不懂穴道,他只是凭借现代人的常识,道:“不应该先备皮吗?”   姜徐:?   顾长衣:“沈|头发多,在哪里施针,不应该先把那处的毛发清理干净,不然扎不准,或者针口处不干净。”   姜徐看向沈|:演个戏而已,你媳妇这么认真?   你这头发保不住了,变成秃子不要怪我。   沈|顿了顿,秃了还怎么追求媳妇。他一想到顾长衣说“没头发的那个是我相公”,他就感到一阵窒息。   他给欧阳轩使眼色,快想办法。   欧阳轩临危不惧:“没必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顾长衣:“他父母不管,我觉得这样更安全一些。”   家属的意见很重要,欧阳轩给姜徐使眼神,只能你换个地方扎了。   姜徐:“罢了,扎脚底吧,时间长一些,但剃头更麻烦。”   顾长衣眼睁睁看着他们脱沈|的靴子,内心觉得这两人极不靠谱。   关键时刻,姜徐展现了他一个神医的素养,用专业的动作的和表情,说服了顾长衣。   很快,沈|脚上扎了一排银针。   顾长衣按住他的腿,不让乱动:“疼了就说,不要动。”   沈|抓紧时间最后一次装傻:“好疼,媳妇,你能亲亲我吗?”   当着外人的面,顾长衣还没亲过人。   顾长衣看了看另外二人,有点犹豫。   欧阳轩和姜徐纷纷别过脸,呵,狗男人,刚才还让姜徐说不疼呢,这就借题发挥了。 第44章   顾长衣犹豫了一会儿, 看见沈|额头上都冒汗了,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亲了一口。   背上突然被沈|伸手一压, 顾长衣猛地趴到他胸膛上,牙齿磕到了沈|嘴唇上, 啃破了一点皮。   顾长衣尝到了一点血,连忙撑着手肘起来, “没事吧?”   沈|定定地看着他:“治好了你还是我媳妇吗?”   顾长衣支吾起来,啊这,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啊,说不定你醒了主动休妻, 现在怎么好回答。   沈|握着他的手, 目光似乎要钉入顾长衣的心脏, 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一直装傻就是想留顾长衣在身边, 现在他觉得够了, 顾长衣应当不会因为他治好就抛下他去航海。   但是,沈|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或者说他不允许出现万分之一的其他可能。   欧阳轩插嘴:“情绪不要激动,免得气血逆流。”   顾长衣像被推了一把似的, “你想怎么就怎么, 不要着急, 等治好了我带你去很多地方玩。”   沈|闭上眼:“好。”   姜徐给沈|扎了昏睡穴,让他雷打不动地睡一个时辰,效果更逼真。   顾长衣的手被睡着的人紧紧扣着,他看了一会儿沈|,问姜徐:“神医,他醒来会不会忘记以前的事?”   姜徐:“那必然不会。”   顾长衣:“他变正常了, 是……什么样?”   姜徐:“你教他的东西,他以前少根筋不能理解,醒来就能理解了。”   就是能理解男女之分了?   顾长衣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会儿想他醒来了怎么面对,一会儿怕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姜徐想活动一下筋骨,被顾长衣用看犯人逃狱的眼神盯着,默了默,坐回去了,一起守着沈|。   沈|媳妇还挺凶。   顾长衣等着等着,想上茅厕,可是手怎么也无法从沈|手掌里抽出来,他只好求助神医:“能不能给他扎两针让他放开我。”   姜徐叹气,你们两口子,一个不信任他,睡着也要自己抓着媳妇;一个更不信任他,相公没醒就不肯让他走。   他做错了什么,要被秀一脸恩爱。   他给沈|扎两针,又使了些力气,终于把手给掰开。   顾长衣揉了揉发红的腕子,飞快去上了个茅厕。   ……   沈|意识刚清醒就察觉手里抓了个空,他立即火烧眉毛似的坐起来:“顾长衣呢!”   不会是偷偷跑了?   姜徐翻了个白眼:“茅厕。”   沈|:“确定是茅厕?”   姜徐:“不然呢?不信自己去看。”   你媳妇上茅厕我还要跟着吗?你醒来不会先打我一顿?   沈|弯腰穿靴子,眨眼之间消失在屋里。   他在井边看见蹲着洗手的顾长衣,冲过去一把抱起来转了一圈:“媳妇!”   顾长衣晕头转向:“嗯。”   等等――现在这个正常的沈|。   他拍拍沈|的肩膀,在上面留了两个湿湿的手印:“放我下来,我们谈谈。”   沈|心里一咯噔,不能再装傻充愣的感觉有点糟糕,他把顾长衣放下来,如临大敌一般看着他:“谈什么?”   顾长衣看着眼神清明,丰神俊朗的沈|――这是一个全新的沈|,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当三岁小孩哄。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那个,你现在应该明白,我是男的,正常情况下我们是不能成亲的。”   沈|:“我们已经成亲了,明媒正娶。”   顾长衣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之前逃过婚,追兵追上我的时候,我选择回来,有一半原因是你爹给我了一封信。”   沈|目光一沉,他就知道那封信有问题,允诺了顾长衣什么。   顾长衣:“信里有一封和离书,你爹让我照顾你几年,如果你不需要照顾了,我们可以各自嫁娶。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困于这段婚姻里,以前的生活是承平侯和我替你选择的,以后你可以自己做主――”   “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沈|抱住顾长衣的腰,委屈巴巴道,“媳妇,你不要我了吗?”   这委屈的语气一出,顾长衣瞬间回到治好之前的感觉,什么陌生、体面统统消失,脱口而出:“没不要。”   沈|勾了勾嘴角:“欧阳说要给我找个夫子,识字练武,等我学有所成,我赚的钱都交给你,我媳妇就能享福了。”   顾长衣:“你说的享福,不会是要我在家里洗衣做饭等你吧?”   沈|连忙澄清:“还是我洗衣做饭。”   顾长衣放心了。   他觉得目前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如果沈|不愿意改变,那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有一点,以后不能叫我媳妇。”   沈|:“那我要叫你什么?娘子?”   顾长衣犹豫了下道:“我们还是当兄弟处吧,你叫我长衣、顾兄。”   沈|深吸一口气,神他妈顾兄。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话题,他直白地道:“我喜欢你,我们当不了兄弟,我想跟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顾长衣脸颊爆红,怎么能这么说话啊,要不要脸?   沈|捉住他的手,按在这里唇上,“嘴唇磕破了不是你亲的吗?”   他是故意最后一刻让顾长衣在这里盖个戳,铁证如山,跑不了。   顾长衣指尖发颤,被迫按在了沈|嘴上那个口子上,这个时候了,他居然第一反应还是担心他疼不疼。   “我是不小心――”   沈|捏了捏他柔软的屁股,声音低沉悦耳:“你能当没发生过吗?”   顾长衣条件反射地回忆起屁股疼的日子,头皮一紧,想把脑袋埋起来,但是埋在沈|胸膛又很欲迎还拒:“别说了……”   沈|继续说:“做了那么多次。”   顾长衣:“闭嘴啊!”   说得好像他们有很多苟且之事,明明就一晚上!   沈|宣布:“我要对你负责。”   说完霸道的话,沈|又低声地哄:“我知道你之前只是把我当傻子照顾,但是我傻的时候,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了。”   顾长衣:“……”变聪明了之后这么能说的吗?   但是他想到傻子不会说但能做,立即又没了抱怨。   起码现在能沟通不是?   沈|:“我可以先叫你长衣,等你接受我了,我再叫你媳妇。无论你接不接受,都不要离开我,行吗?”   “行吗”两字,沈|又换上了他越来越熟练的受委屈大狗狗语气。   顾长衣脑子被搅成了一团浆糊,被沈|抱在怀里说着羞死人的情话,居然产生了这样也不错的念头:“……行。”   一定是我牺牲太多了,付出越多越舍不得。   “咳咳。”欧阳轩适时出现,完成他接下来的任务,“沈|已经治好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让我们见一下通达山庄的庄主。”   沈|:“什么山庄?”   “晚上跟你解释。”顾长衣目前对欧阳轩观感还行,暂时不计较他教坏沈|的事,“通达山庄庄主随时有空,看你们的安排。”   欧阳轩不动声色地和沈|对视了一眼,顾长衣这个回答,在往“顾长衣就是庄主”的可能狂奔。   “庄主是谁?”   “见面了他自然会来。”   欧阳轩:“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明日楼已经备下薄酒,恭候多时。”   一辆豪华马车停在聚贤酒楼门口。   顾长衣笑道:“可以,我先把沈|送回侯府休息,他脚底刚刚扎针,不宜奔波。”   沈|:“我要跟着你。”   欧阳轩嘴角一扯,原先他觉得沈|娶顾长衣头顶发绿,是倒了八辈子霉,还很不理解沈|为什么爱得不行。   现在他明白了,沈|是撞了大运才能遇见顾长衣。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有顾长衣事事先为他考虑。   去跟明日楼会面,顾长衣都担心有危险,宁愿自己一个人去。   越是这样无声的护着,他兄弟陷得越深,这辈子爬不出来了。   欧阳轩举手发誓:“我们真不是坏人,没必要这么提防。”   沈|也一再坚持要去,顾长衣妥协道:“沈|他姑姑很关心他,我要先去君子酒庄,托人给贵妃带个信。”   言下之意,贵妃已经知道,若是出事了,欧阳轩你第一个跑不掉。   欧阳轩:“没问题。”   顾长衣托酒庄老板送了信,信中写明他和沈|被欧阳轩带去见一个朋友,天黑才会回家。   接着,马车车头一转,一刻钟后,将几人带到了一处新建的别院。   建筑没有那些王府气派,却处处透着精致温馨,看得出主人想打造一个家园,而不是摆阔铺场子。   走进去,十几名工匠正在一花一石地筑构园林,光看雏形已经很有江南顶级园林的风韵。   顾长衣喜欢地多看了两眼,他以后从侯府分家出去了,就按着这种风格买房。   沈|瞧着顾长衣的眼神,心道,不枉费他深夜看的那些图纸。   园子的主体建筑和一般人家不同,不是厅堂,而是卧室,大得令人吃惊。   顾长衣走进去,在东南角落,四面屏风围着的地方,看见一个施工完毕的地道。   这也是能展示给外人看的吗?   欧阳轩率先踏入:“下来看看吧。”   哪有参观人家地道的,万一参观完被封口了呢?   顾长衣觉得这地道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字,脚步拖沓,迟迟不动。   欧阳轩探出头来:“你刚才有没有看见大门的匾额写着什么?”   顾长衣:“啊?”   “长依园!”   欧阳轩坦承,“我说过,明日楼财大气粗,这是他送你的见面礼。明日楼和通达山庄一样,行事小心谨慎,联络不走正门,而通过地道。你下来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趁早返工。”   顾长衣吃惊,原来这也是送给他的?   沈|先一步下去,“不怕,我保护你。”   顾长衣只好进去,十来米后,地方变得开阔,他看见了几间风格各异的密室,里面看起来很舒服,家具应有尽有,还铺着柔软的地毯,但又很像牢笼。   像关金丝雀的笼子。   沈|低声在顾长衣耳边问道:“要是我们被关在这里,你能出去吗?”   顾长衣诚实地摇了摇头,无涯境没有密室逃生的功能,顶多他从里面找工具挖地道。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顾长衣终于在沈|身上找到了警惕心,差点喜极而泣。   沈|目光骤然深了下,揽住顾长衣的腰:“只要你想出去,我一定带你出去。”   顾长衣觉得他在吹牛,没打击他。   沈|却很认真地在保证。   在怀疑顾长衣是下凡拯救他的神仙的那几天,他几乎要疯,控制不住设计了好几间地牢。   可是……可是他怎么舍得给顾长衣用呢。   他只不过希望如果有一天顾长衣想离开,自己能自私地多留他一点时间,给自己留点念想。   欧阳轩:“看完了,我们出去吧。”   顾长衣一头雾水地跟欧阳轩出去,在卧室桌上看见了一份完整的图纸。   欧阳轩:“院子送你了,你可以随意改动。现在,能让我们见见庄主吗?”   顾长衣抿了抿唇:“我说我就是庄主,你信吗?”   沈|瞳孔一缩,下意识握紧了顾长衣的手。   欧阳的惊讶不亚于沈|,顾长衣没有任何势力,那么,通达山庄干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办成的?   “怎么证明?”   “我们族人有一项能力……”顾长衣说着,摸到那份图纸,下一秒,图纸在他指尖失踪。   沈|脸色微变。   顾长衣把图纸照常放进无涯境,他有一段时间没认真看无涯境,今天骤然发现无涯境上空多了一窝漩涡般的云团,蒙着一层雾气,像手艺人手中软乎乎的棉花糖,越转越蓬,好像虚空中要孕育出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记得上次把钱华荣有毒的糕点放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第二天从里面拿衣服时,好像有一个小点?   这么巧?   作者有话要说:  顾长衣:像棉花糖啊!   砖家诊断:像B超。 第45章   顾长衣心里有个奇妙的猜测, 该不会是无涯境沾了那些糕点,进入成熟期,无丝分裂了吧?   他伸手抓了抓那团棉花, 却抓了个空,只感觉指缝中有丝丝缕缕的雾气穿过, 不凉,像温泉水似的。   倏地, 他被人握住手掌,意识拉回了现实里。   沈|一脸凝重地握住了顾长衣的手, “你为什么会……”   顾长衣面不改色:“我十八岁后就突然发现自己能把东西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可能这就是我母亲以前提到的, 他们家族随机遗传异能, 据说我的表兄弟也会。”   他迅速为自己拉了几个不存在的表兄弟, 证明自己有强大的后台, 如果明日楼想动他, 掂量着来。   欧阳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左看右看,确认顾长衣不是用障眼法把图纸藏起来。   操,沈|究竟娶了个什么媳妇?这压根不是人能办到的吧?   刚才只是演示一张图纸, 更可怖的是之前的两桩运输, 那么庞大的货物, 居然就像图纸一样被顾长衣一点就收走了。   他想起关于通达山庄最广泛的传闻――借阴兵运输。   尽管第一个见到庄主的中年人把庄主渲染成了女菩萨,但传着传着,总是往更猎奇的方向去,中间可能有其他镖局在做推手抹黑。   欧阳轩嘴巴都合不上,下意识寻找太阳光,再看看顾长衣身后有没有影子。   有的, 影子很清晰,还跟沈|的重合在一起。   他很想问问沈|,你媳妇的手摸起来是热的吗?   沈|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是神仙吗?你会回到天庭吗?”   欧阳轩:得,情人眼里出西施,别人看是鬼,沈|看是神。   顾长衣哭笑不得:“肉体凡胎,跟你们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个吃饭的本事。”   欧阳轩“咳”了一声,突然凑近沈|耳边,道:“你想多了吧,他要是真是神仙,能看不出你装傻?”   当局者迷,沈|被石头压住的心胸骤然缓了口气:“我会努力挣钱养家的。”   顾长衣:“我们一起养家。”   欧阳轩好奇:“你这手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冒着生命危险问:“我能摸一下吗?”   沈|目光变得危险,眼里明晃晃两个字“滚蛋”。   欧阳轩不死心,你媳妇不是男的吗?摸一下又不少块肉,我辛辛苦苦帮你圆谎,就这样对兄弟?   顾长衣坦然地伸出手:“没啥特别的。”   欧阳轩在他手心看见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只比周围皮肤颜色深一些。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像是要跟财神爷握手一样,快碰上时,警惕地问:“我不会碰一下,我也没了?”   顾长衣:“不会,你不愿意,我不能强迫。”   欧阳轩:“那我要是愿意呢?”他最不缺的就是胆子,如果能进去一看,说不定里面就是天庭的样子。   顾长衣微笑:“进去就死了。”   欧阳轩:“……是地狱?”   所以他兄弟每晚抱着阎罗王睡觉?   顾长衣:“不是,我只要证明我有这个能力,没必要全都透露吧?”   欧阳轩小心翼翼的托起顾长衣的手,刚感觉这手是热的,就被沈|不留情地打断。   他怀疑自己要是晚一点缩回手,会骨折。   顾长衣问:“明日楼楼主呢?”   欧阳轩喊了一声:“老板,进来吧。”   暗卫长从屋顶掠进,端着一张终年积雪不化的面瘫脸,正直沉稳可靠,看了一眼顾长衣:“你很厉害,只要你愿意和明日楼合作,旗下的陆运、船运线,都可以交给你管理,年终分账。”   顾长衣:“你的意思是,这些运输都由我来?”   暗卫长:“你可以自行决定要走哪些货,货物全由你做主。我只要见到账面上今天比去年赚得多。对了,这座长依园之外,我还可以送你几个武功高强的手下协助。”   暗卫长一打响指,外面齐刷刷落下五个暗卫,整齐划一:“沈夫人!!”   顾长衣一震。   暗卫心情激动,今天开始,他们就过了明路,可以公开露面了。   他们夫人是神仙啊!主子真是撞大运了!   他们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互相掐大腿才没受惊地叫出来,估计要淤青一个月。   暗卫长说完,飞了出去,来无影去无踪。   这就走了?   顾长衣心道,这个楼主看着挺高深莫测,就是不太像欧阳轩口中的“爱妻如狂”人设。   欧阳轩:“他不爱管事,你有事找他直接跟暗卫说。这些暗卫你放心用。”   暗卫露出训练有素的笑容,亲切得一批。   顾长衣:“你们好……”   “夫人好!”   顾长衣:“……”   顾长衣被吵得头痛,挥了挥手,让他们先下去。   暗卫转身,脚步有些瘸,兄弟们掐大腿下手都很重,重伤了都。   靠谱程度-100。   顾长衣走出长依园的时候恍恍惚惚,今天一天,沈|聪明了,自己大展宏图的靠山有了、渠道有了、帮手有了……还包分配房子。   这就是入职五百强高管的待遇吗?   欧阳轩:“你对园子有改进意见吗?”   顾长衣:“没。”恐怕他自己建都没办法建得这么合心意。他自己是没耐心一点一点去磨图纸,力求各处完美的。   他戳戳沈|:“你呢?”   沈|:“有你在什么地方都能住。”   顾长衣就知道是这样,不过这里看着不错,等完工了就和沈|搬过来。   欧阳轩把一本总账交到顾长衣手里:“这是明日楼涉猎的产业,你可以先看看。”   顾长衣随手一翻,越看越惊心,有些项目明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明日楼的产业居然也赫然在册。   炸药生产――据他所知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好用的炸药,放点鞭炮焰火就没了,这种威力巨猛的玩意儿,应该是被管控的。而明日楼不仅生产了,还是大幅改良款。   明日楼未免对他也太放心了,这账本呈上去就是一个谋逆罪证。   难怪这么大方拉拢他,顾长衣觉得自己可能上了一条贼船,想下船绝对被灭口。   欧阳轩趁顾长衣在看账本,把沈|拉到一边,忧心忡忡道:“顾长衣对于他把东西暂存在哪里,显然是有保留,没有全盘托出,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沈|不走心地听着,余光盯着顾长衣。   欧阳轩恨铁不成钢地说:“小心你的命。你没听顾长衣说的吗,他能把人也弄进去,只要你答应,但是进去就死了。”   沈|无语:“顾长衣不会害我。”   欧阳轩:“我怕他失手。”   沈|:?   欧阳轩破罐破摔道:“你以后在床上千万别说‘我要进去’这种话,你一说不就代表你自愿了,那顾长衣要是抱着你的时候一失手……”   沈|反应了半响才明白过来“我要进去”什么意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欧阳轩:“你真的没对象?”   欧阳轩:“……滚,你要这么没了,我还不用给你收尸,甚好。”   沈|朝顾长衣走去,眼里有些笑意。   这句话他说过,然后……顾长衣,哭了。   “走吧,回去。”沈|把他的账本合上,“先收起来,回去再看。”   “好啊。”顾长衣彻底放飞自己,当着沈|的面就把账本放进了无涯境。   不用避着沈|,真爽。   沈|默了一下,他之前还想把那封和离书偷出来烧掉,现在看来,除非顾长衣自己拿出来,否则他永远找不到。   他想到顾长衣在杭州倒掉的三千道菜,其实也是被他藏起来运到京城来卖了。   沈|:“你说你有表兄弟?”   顾长衣父亲这边已经切割干净,那母族这边的人,以后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棒打鸳鸯?   顾长衣:“不熟,根本没见过,以后大概率也遇不到。”   “嗯。”   顾长衣主动道:“其实我就是有一个随身空间,能存放东西,其他的也没啥,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顾长衣这么坦承,沈|有些心虚,但也只是心虚。   装傻的事过去了,他以后不会再欺骗顾长衣。   “在我心里,你只是我未来媳妇。”   顾长衣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蛋:“对了,今天回家你再装一晚上傻,别让人发现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希望沈|一清醒就面对侯府的糟心事。反正明天贵妃会来,等她宣布,一锤定音。   沈|:“好。”   侯府。   沈[陪同周令仪三日回门,刚刚回来,马车同时停在侯府门口。   顾长衣,把沈|按在车厢里,率先下车,站在下面伸出手:“你扶着我点,别跳,脚底别着力。”   他仍然不忘沈|脚底扎的针。   沈|看着顾长衣扬起的小脸,余光瞥见沈[将周令仪扶下马车,有点脸热。   他搭着顾长衣的肩膀,没着力,稳稳跳了下来。   沈[关切道:“大哥腿脚怎么了?”   顾长衣:“脚趾踢到石头,喊痛呢。”   周令仪忍俊不禁:“那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顾长衣:“不用,我晚上给他揉揉就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故意换了一套衣服。   顾长衣欲言又止,想让他换一套,因为他刚才在门口一看,沈[也穿这套。   可是沈|现在不傻了,他无法再像监护人一样决定他穿什么衣服。   顾长衣直觉不想告诉沈|他脸盲,因为他觉得这事对沈|来说挺残忍的。   而且,他有预感,说开了自己会倒霉。   然而他决计想不到,沈|正在钓鱼执法,故意要让顾长衣露出马脚。   沈|快一步走近弟弟身边,然后道:“长衣,过来。”   顾长衣努力辨认声音的方位,无果:“你过来,我走不动。”   沈|折返回来,跟顾长衣并肩走着。   只一次就够了,多了自己郁闷。   晚上,两人洗完澡,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氛围。   顾长衣抱着枕头,心想,他们是时候分房睡了。   两个正常的大男人睡在一起没什么,但是他们是上过床的关系。   顾长衣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被子,想打个地铺。   沈|默默地看他动作,果然,一治好就什么都没了,媳妇没了,不能亲不能叫,晚上还不能一张床。   他坐在床沿,冷不丁开口:“长衣,我觉得你分不清我和弟弟。”   顾长衣心里一咯噔,完了,聪明的沈|就是不好糊弄,他遮掩道:“你们长得太像了,猛地一看确实容易弄混。”   他迅速甩锅视力:“我眼神有点差。”   沈|戳穿他:“你认真看也分不清。”   顾长衣讪笑一声。   沈|跪在整理床铺的顾长衣身边,循循善诱:“长衣,我希望在你心里独一无二。现在弟弟也娶媳妇了,要是你弄错了,可能会让弟媳有意见。”   顾长衣苦恼地坐在被子上,沈|宽容的态度让他有些放松和信任,顺着他的话说:“那怎么办啊?”   沈|眉梢一挑,很好,顾长衣愿意主动配合了。   他道:“还是要想办法治一治。”   顾长衣抬眼看他,圆润的眼睛有些无辜:“怎么治?”   沈|深吸一口气:“了解我。”   顾长衣:“啊?”   沈|:“听觉嗅觉触觉,可以代替眼睛。”   顾长衣被蒙上眼睛,被沈|抱在怀里。   看不见就会调动其他不“脸盲”的感官了。   顾长衣脸颊发红,心跳加速,感觉自己不太好。   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沈|,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有种挣脱不开的感觉。   他被一会儿背着,一会儿公主抱,一会儿正面托着屁股抱着,被要求能认出沈|各种方式的拥抱。这还是今天比较简单的初步要求。   沈|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觉得自己哪里的触觉比较敏锐?”   顾长衣:“……”   是他太纵容沈|了吗?感觉他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脸盲治疗第三式:屏蔽视觉调动触觉。 第46章   顾长衣最后是被沈|抱在怀里睡着了, 他都忘记是哪个姿势,总之觉得抱着很舒服,眼睛又被蒙上了, 跟戴眼罩似的,整个人懒懒的, 一会儿就困了,甚至忘记跟沈|分房睡这件事。   醒来的时候, 顾长衣觉得昨晚治疗脸盲效果没有,还很羞耻。   他不想继续了, 但又不忍心打击沈|的自信心,对方这么认真地给他筹划治疗脸盲, 说到底是为了他好。   他不太了解周令仪, 但是他听说周太傅娶过两房夫人, 还有几个妾室, 周令仪是继室生的, 前头还有嫡长的哥哥和姐姐,总之家庭关系比较复杂,继室也是有手段的人,不可能养出傻白甜的女儿。   若是他分不清哥哥弟弟给周令仪知道, 难保她不会多想。假如顾长衣某天不小心离得沈[近一些, 周令仪会不会觉得他故意勾引沈[?   啊, 这复杂的妯娌关系。   顾长衣现在就希望贵妃出来主事,然后他和沈|搬出去住。   顾长衣穿好衣服,吃了沈|做的早餐,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两只燕子飞来飞去,手里拿着一本书,教沈|认字。   顾老师带着沈|早读了一会儿, 又拿了一只毛笔手把手教沈|写字。   他自己没练过毛笔字,写出来十分地丑。要是有块黑板就好了,因为画漫画的缘故,他会写那种很可爱的圆圆胖胖的字体。   因为顾长衣矮一些,沈|坐着他站着,细胳膊细手指都握不住沈|半个拳头,明明是教沈|写字,力道却总是被对方带着走。   比如说写个“沈”,结果写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顾长衣”。   顾长衣:“搁在掰手腕呢?”   沈|:“你的名字比较好写。”   顾长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   傻子才需要先背家长的名字电话住址,沈|已经脱离这个范畴了。   沈|伸手往后一捞,顾长衣往前一趴,贴在他背上了。   “站着辛苦,趴着吧。”   顾长衣脑袋枕着沈|右肩,沈|的右手臂依然非常灵活,负重写字完全不虚。   顾长衣评价:“比我还丑。”   沈|:“嗯,我会好好练的。”   “急不得,会识字就成了。”顾长衣发现沈|认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   对此沈|的解释是:“这些字我在菜单上就看过了。”   “大少爷、大少奶奶,贵妃娘娘驾到,快,快去接驾!”   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过来,明贵妃突然火急火燎地回娘家,还把所有人都叫去,他们这些下人也摸不着头脑,生怕侯府要变天。   顾长衣目光一凝,给自己和沈|都整理好了衣服,悄声道:“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有我和贵妃在呢。”   侯府大厅。   贵妃坐着喝茶,脸上不显山不露水,沈威和柳清莲坐在一旁,脸色各异。   沈[、周令仪、沈翎都在。   明贵妃放下茶,道:“我昨夜梦见了一件喜事,有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儿的病。这梦太真实,我忍不住回来看看。”   沈威脸色骤变,“娘娘怕是要失望了。”   明贵妃:“为什么不可能?当初|儿一夜之间烧傻,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发生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顾长衣和沈|远远地走过来,下意识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盯着沈|的脸,似乎想从他外表上分辨出他和以往的不同。   沈|身量挺拔,宽肩窄腰,五官深邃,目光锐利,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他不再装傻,稳中带狠的气势,站在沈[身边竟然隐隐压他一头。   而顾长衣一如过去明艳张扬,看着就不像大家闺秀,却总是更能吸引人的视线。他和沈|站在一起,宛若磨合地完美的剑和鞘。   长剑生钝,顾长衣把剑上的暗血和锈迹都擦干净后,刀锋直指沈威,冷光乍现。   沈威骇然变色,惊怒地看着沈|:“这是什么回事?”   顾长衣:“欧阳轩给沈|介绍了一名神医姜徐,治好了。”   “姜徐……”沈威轻念这个名字,竟然是那个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   顾长衣:“怎么,侯爷不高兴吗?”   沈威咬牙:“高兴!但是儿媳你给|儿治病都不知会我们和夫人一声,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担着。”贵妃打断了沈威的话,“前几日长衣就问过我欧阳轩靠不靠谱,我跟她说尽管治。侯爷平日里太忙,我让她瞒着你,免得没治好,大家空欢喜一场。”   贵妃眼角湿润,但声线平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你们父子和睦,兄弟齐心,父亲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沈威眸光微动,沈老太爷在世时,非常喜爱沈|,直言这小子以后大有出息。   然而所有人都看错了,沈|是个没出息的,权力场吃人不吐骨头,心肠太软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威定定地看向沈|,一字一句:“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再给沈|一次选择的机会。   沈|云淡风轻,揽住了顾长衣的腰:“小时候的事,忘了。”   “好、好。”沈威胸膛剧烈起伏,你沈|宁愿娶个男人断子绝孙,活该当一辈子普通人。   顾长衣敏锐地觉得这父子两话里有话,但是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贵妃的话夺去。   贵妃:“既然|儿已经好了,侯爷你以后也要尽心对待,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妹情分。我的态度和以前一样,不会改变。”   沈|高烧烧傻时,明贵妃就出宫看了他一次,哭得眼睛都肿了之后,看着沈威尽在掌握的表情,明白了什么,坚定道:“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要玉石俱全,否则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什么都不会帮你!”   玉石俱全,沈|和沈[,一个傻,一个聪明地活到现在。   今时今日,她所求的依然是一个玉石俱全。   沈威怒极反笑:“贵妃说得有理,|儿已经恢复正常,是为嫡长,但是毕竟少读十几年书,不如[儿满腹文章。那我今日就定下,谁先给我生个孙子,侯府世子之位就传给谁。”   “贵妃娘娘,我这样是否尽心,一碗水端平?”   顾长衣:“……”沈威,真有你的。   明贵妃不知为何沈威突然转性,或许是为了做给她看,但是沈威松口到这里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但是翎儿还未成亲,对他是否不公平?”   沈翎突然得知自己大哥不傻了,正沉浸在回忆过去,闻言立即道:“我不想当世子,拘束得很,每天跟那群老家伙打交道,要折寿――嗷!”   他还没说完,被柳清莲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胳膊。   沈威看了一眼沈翎,更加郁闷,痛骂了一声“都是逆子”,甩袖子而去。   周令仪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听到沈威关于世子的安排后,面上有些愁容,担忧地看了一眼沈[。   沈威用沈|衬托了沈[二十年,而沈翎常年不在京内,大家都默认世子之位是沈[的。   如果真让沈|得了,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大家,沈[还不如一个傻子?出嫁前,娘亲就告诉她,要把沈|一房彻底压下去,只要先怀上孩子,让侯府的焦点在她身上就行,到时候顾长衣嫡长媳的身份也没用了。   她目光扫过顾长衣的肚子,仔细打量有没有凸起一点。   初夏衣衫薄,顾长衣一截细腰被腰带束得不盈一握。   沈[没什么反应,也在为大哥的事高兴,周令仪见他不着急,自己也松了口气。   贵妃把沈|叫过去,问了他几个问题,越问笑容越明显。   虽然只是一些生活上的问题,但沈|对答如流,足以证明他现在脑筋能转过弯来,理解别人同他说话的意思。   “长衣,你是|儿的福星。”贵妃笑意盈盈地看着顾长衣,“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长衣挠头:“没什么想要的,我什么都不缺。”   贵妃想了想:“最近我得了一些燕窝虫草雪莲,一会儿我让宫人来,你和令仪分一分。”   顾长衣推辞不过,只好暂时收下。   等贵妃回宫,宫人把东西送来时,他做了个人情,都送给了周令仪,并且委婉地转告:“神医说沈|刚治好,最近五年都不能要孩子,这些补品还是留给你,祝你和二弟早生贵子。”   随后,他收到了周令仪的回礼,一些精美的团扇和钗子。   “我真是机灵。”顾长衣在心里自夸,多么巧妙地化解妯娌间的矛盾!   顾长衣问沈|:“你想不想去瀛阳?”   他昨儿翻了翻明月楼的账册,发现有一批货正好要从京城入蜀,有经过瀛阳。   他顺手帮忙带到瀛阳,赚点钱。   沈|沉思了下,明日楼正打算开一条蜀道,从蜀地转运盐铁和织锦出来。此次大批运用炸药开山挖河,各地都在紧急生产,但是炸药长途运输谁也没试过,容易出意外。   沈|特意把这批货从账册上抹了,免得顾长衣看见动心思。   沈|:“想去。”   顾长衣拿着总账道:“你说奇不奇怪,这里要修路,而这两仓在造炸药,明显是要运过去的,却没有记录。你说明日楼是不是给我假的账本?”   他忧心忡忡,明日楼楼主说了,明日楼和通达山庄合作,必须要一年比一年利润高,这样对付才愿意对他开放所有运输线和项目。要是对方在账上动手脚,自己怎么搞得过。   他把这个事同沈|一说,沈|顿时沉默。   他当时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为了让明日楼更可信,实际上盈利什么的,他打算自己负责。有他在,真亏了,账面也是赚的。   顾长衣眯起眼睛:“明天去找欧阳轩,我想要运这个炸药,要躲过朝廷的耳目不容易,我来就轻松了,这里就能敲明日楼一笔。再然后我们去修路,看起来钱更多。”   明日楼批了一大笔钱修路,如果他过去承包下来,岂不是都能进自己的腰包。   沈|:“……”为什么,有钱也不能阻止媳妇搬砖。 第47章   顾长衣决定的事情, 沈|也改变不了,他只是在反思,是不是明日楼让利还不够, 以至于顾长衣总想着赚一笔。   等他们到了瀛阳,天气基本热了起来, 沈|不敢想象顾长衣顶着太阳苦哈哈地在工地上干活。   虽然顾长衣只是一收一放,不费力气。   顾长衣有自己的考量, 瀛阳地理位置重要,瀛水穿城, 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作为中部物流中转中心十分合适。   他现在手里有钱, 可以过去买大仓库雇人手, 正好明日楼想修蜀道, 最好能从瀛阳出发修出一条四通八达的公路网。跑物流的天天在路上, 顾长衣不介意自己在修路这件事上多花点力气。   想致富, 先修路。   顾长衣数了一下自己的资产,他从江南酒楼赚了几千两,大多数还没花,还有就是明日楼送他的京城那条街的分红。   顾长衣决定明天一一上门去收钱。   第二天, 顾长衣起了个大早, 和沈|一起去各家门店转转。   先去了玉器行, 一进门,老板小二全跑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在门口站成一排,声音洪亮:“夫人好!”   顾长衣吓了一跳。   他虽然接受了这份馈赠,但是太贵重了顾长衣反而有种收了跟没收一样的感觉,今日故意来探探这些掌柜的态度。   店铺被主子打包送人, 这些掌柜心里会不会不服?故意阳奉阴违?   事实证明,顾长衣想多了,一天下来,腰包越来越鼓,每到一处,掌柜都特别热情地拿出这一年的账本,指着营利对顾长衣说:“您要银子还是银票?”   掌柜的热情,让顾长衣觉得自己在过年走亲戚收压岁钱,但对方偶尔露出的恭敬和谨慎,又让顾长衣觉得自己在收保护费。   进门一声“夫人好”,出去一声“夫人下次再来”,顾长衣恍恍惚惚中,觉得自己更像什么祸国殃民的宠妃。   巡视了一圈,晚上,顾长衣在家里数钱。   一共三万七千两。   沈|小心翼翼:“你有这么多钱了,在京城避暑不好吗?”   顾长衣挥了挥一打银票:“基建烧钱,这些钱投下去都听不见一个响的。”   “基建?”   “就是修路啊,水库啊,挖运河啊,等等。”   如果没有跟明日楼合作,顾长衣这几年定然先专注于赚钱,但是如今有后台不缺钱了,他的想法变了。   手握无涯境,看着古代劳苦人民,他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改善民生。   搬砖真的很累,顾长衣体验过。无涯境可以代替的活,他恨不得帮大家伙都干了。   明日楼修蜀道,让顾长衣对神秘楼主的好感度大大提升,相信他们会在更多事情上不谋而合。   顾长衣胸有成竹。   沈楼主本人现在拉着脸,一百个不赞同自家媳妇去搬砖:“修路是朝廷的事。”   很双标,他自己可以顺手就干了,但不希望顾长衣去干。早知道顾长衣的雄心壮志不止于赚钱,他就不应该给他这么多钱。   没钱花,顾长衣就会老老实实去赚钱了,而不是干这么苦这么累的活。   顾长衣:“但是明日楼也在修路啊,我现在是明日楼的人。”   沈|垮着脸,想原地取消这项工程。   顾长衣出发之前,去京城搜刮了一圈各种时兴小玩意儿,这方面京城的世家子弟总是引领潮流。   然后去了明日楼在城外的一个别庄,这里存着一批要运往瀛阳的货物。   顾长衣一进来就闻见了浓重的海腥气,果不其然,他在仓库里看见了一箱一箱的海鲜干货。   虾皮、牡蛎干、蛏子干、干贝……   全是晒得精干的上等货。   旁边还有几口箱子,装着紫菜、海带、干海参……甚至还有一大车贝壳珊瑚。   从沿海到内陆,价格翻了好几倍。   途径京城时遇到天气不好,没有继续上路,存了半月,再存下去都要发霉了。   顾长衣火速将它们收进无涯境,状态保持得好,将来卖得更贵。   晚间。   侯府一大家子都在一起吃饭,气氛有些尴尬,从前他们都当沈|是透明人,跟他说话也没有回应,现在沈|不傻了,反倒是他们束手束脚。   沈翎闷头扒饭,这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吗,所以说他不想当世子,就能活得糙一些。   大家各吃各的,仿佛陌生人拼桌似的,等吃得差不多了,顾长衣宣布:“沈|这些年一直被关在后院,现在他好了,我打算带他出去游山玩水,开阔视野。”   周令仪和沈[一愣,前者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沈|刚好,顾长衣就要带他离开,看这语气时间还不短。   沈翎举手:“我也要去!”   柳清莲拿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沈威看向沈|:“这也是你的意思?”   沈|:“嗯,我也想出去走走。”   沈威冷笑:“去吧,这京城看着也不适合你。”   顾长衣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人问,最后是沈翎跟着出来,问了几句,依依不舍的。   顾长衣:“总会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特产,就像你给我带牛肉干那样。”   沈翎试探问:“你们是不是不止去瀛阳啊?”   顾长衣:“不知道,走到哪算到哪。”   他自然不会只去瀛阳,直去直回太亏,他最好是经过瀛阳,在大梁版图上绕一圈再回京。   如果他们直接出去半年,恰好可以冲淡沈|治好给侯府带来的冲击,免得沈威和周令仪日日担忧沈|抢走沈[的东西,从而算计沈|,家贼难防。   等他们回来,估计周令仪已经积极地怀上孩子,顾长衣再以家里人口兴旺避免冲突为由,和沈|一起搬出侯府,住到修好的长依园中。   沈翎:“大哥大嫂,记得早点回来。”   顾长衣来玩笑道:“如果你下个月成亲,那我下个月就能回来。”   他之前想过加深沈|和沈[间的兄弟情,让沈[罩着沈|一点,但是他连日观察,发现沈[对沈|并不怎么关注,他一个脸盲也不敢轻易往那边凑,最后这个念头胎死腹中。   他之前的想法太天真,沈威亲自教导出来的沈[,怎么可能会喜欢沈|。   兄弟间有没有缘分很明显,比如沈翎和沈|就有兄弟缘,没有的就强求不来。   沈翎叹气:“可我还不想成亲。”   顾长衣:“晚上你哥做宵夜,想吃可以过来。”   沈翎眼睛一亮,瞬间驱走离愁:“好,嫂子真好。”   ……   其他人想出远门,少不得要规整行李,尽量带齐需要的物品,多余的东西则一件不带。   顾长衣不一样,他花了一会儿的时间就把屋子里扫荡空了,在无涯境里无序堆积,想要什么拿什么。   “你还需要带什么吗?”   沈|默默抱来他常用的搓衣板。   没办法,夏天到了,衣服越来越薄,新的搓衣板齿缘太锋利,配上沈|的力气,衣服容易搓破,尤其是纱衣。   顾长衣沉默了一下,把搓衣板也收进来。   沈|好像越来越贤惠了。   顾长衣说要骑马,沈|却要求马车,有篷,不会被晒。   顾长衣看了一眼沈|英俊的脸,罢了,他负责赚钱,沈|负责貌美如花,要是在赚钱的路上让沈|风吹日晒,得不偿失。   顾长衣去租了一辆特别豪华减震的马车,车夫有暗卫自告奋勇。   暗七喜滋滋地坐在前面赶车,他们这一趟游山玩水回来,得有小主子了吧,他一定把车赶得特别稳,不会颠到小主子。   经过京郊顾长衣和沈|放风筝的地方,顾长衣说要上茅厕,往山里跑了一段,把他上次和沈|藏身的那几块巨石捡走了。   这么大的石头,他惦记好久了。   沈|在一旁看着默默无语,想起顾长衣之前在捡垃圾的事,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他媳妇的爱好有些独特。   他尽量让暗七放缓速度,以稳当为主,顾长衣说的游山玩水是借口,他却想当真。   他和顾长衣远离京城的纷争,朝夕相处,愈来愈熟悉,等他们回到京城,顾长衣看见许久不见的沈[,就觉得陌生了。   这是沈|新想出来的一个计策,顾长衣天天对着他和沈[两张脸,两张脸都越看越熟,很难分辨,分开试试。   所以,沈|尽量想把路程拉长。   第三天中午,他们路过一个热闹的小镇,据说今天晚上他们这里有河边放花灯的习俗。   姑娘在上游放河灯,小伙在下游捞,若是正好能捞到写着自己名字的花灯,说明注定有缘分,连父母也不能阻止的。   沈|心思一动,以他的夜间视力和轻功,顾长衣就是放一百个,他也一个都不会漏下。   顾长衣最近不好糊弄了,还用“现在你弟弟又不在,不急着治疗脸盲”为由,拒绝了沈|的治疗提议。   再不推一把,恐怕顾长衣要退回兄弟的位置了。   沈|暗示了一下暗七。   暗七立即滔滔不绝地编起了河灯奇缘,仿佛月老就住水里:“这桥太窄了,马车过不去,二位先在这里住下,晚上放放花灯,属下去对面镇上租一辆马车,明儿早上正好赶到桥对头等你们。”   理由非常充分。   顾长衣看了一眼四周,道:“下车。”   暗七心里一喜,成了。   沈|心里在想河灯的样子了,晚上找一家临河的酒楼,气氛到了,再……   顾长衣伸手把马和车的连接断开,握住了车把,默念无涯境,嗖一下,马车只剩下了马。   “现在可以过去了。”   沈|:“……”   暗七:“……”   他们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   “我想放河灯。”沈|实话实说。   顾长衣“啊”一声:“你想在下游捞小姑娘名字的河灯?”   暗七急忙道:“夫人你听错了,是小姑娘写上心上人的名字,要是正好被心上人捞到,就说明天生一对。”   顾长衣直白:“那也没人写你的名字啊。”要是捞走了别人的,岂不是破坏了一桩姻缘,不参与了吧。   沈|深吸一口气,行,赶路吧。 第48章   沈|无法, 只能和顾长衣继续赶路,他们牵着马轻松过桥,走到没人的地方, 顾长衣又把马车放出来套上,继续前进。   天黑之前, 他们正好赶到另一个小镇上住店。   沈|不死心地安排了一下,客栈只剩下最后一间上房。   顾长衣这回没意见了, 小破客栈上房只有两间,下房是大通铺, 他们谁都不想住。   花了一点钱跟客栈借了厨房,顾长衣用一个食盒装了几盘现成的菜, 让暗七拿去厨房加热。出发之前, 顾长衣在聚贤酒楼买了三十斤包子, 再加上他没卖完的江南菜, 能自给自足到瀛阳。   沈|:“我去做饭吧。”   无涯境里有顾长衣在江南酒楼存了十天份的食材。   “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材料出来, 我去做。”   顾长衣拉住他:“赶路都挺辛苦的,不用麻烦了。”   沈|:“我不辛苦。”   顾长衣勾了勾嘴角:“我觉得你辛苦,成了吧,事情有轻重缓急的嘛, 现在不急着做饭。”   沈|眼睛一亮。   顾长衣掏出一本《论语》,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在路上,功课也不能落下。”   沈|:“……”   沈|不能说自己早会背,只能捏着鼻子和顾长衣一起挑灯夜读。   不一会儿,顾长衣有点饿了,他最近饿得比较快,幸好无涯境在手, 随时随地吃零食。   他一手摸着肚子等饭,一边教沈|读书:“学而不思则罔……”   门没关紧,暗七打了声招呼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他们夫人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没什么主仆观念,他们暗卫在场的时候,顾长衣不让他们在门外站岗,而是开着门,让他们找个地方随便坐。   暗七的角度,一进来就看见夫人摸着肚子读论语,一脸慈爱。   他眼睛立即一亮――这不是胎教他倒立吃屎!   话说他们主子怎么一脸不太感兴趣的模样,渣渣的!   暗七激动地把一盘鱼摆在了夫人面前,吃鱼,大补!   吃到夫人肚子里,补到小主子身上去。小主子一定聪明又伶俐。   顾长衣抬手一推,把鱼推到了沈|面前,最近沈|要大量输入学识,补补脑很重要。   沈|一愣,待要阻止,顾长衣道:“我看见鱼就腻,我不吃。”   之前在江南酒楼,他天天闻着鱼味,有点伤了。   沈|便明白这道鱼是特意给他吃的,心头一软,无论什么事,顾长衣总会先照顾他。   暗七简直心潮澎湃,都开始孕吐了,看来月份比他想的还要多一些。   前三月没必要告诉别人,但可以自己发现。   要不是其他暗卫探路的探路,办事的办事,他一定把新发现的秘密分享到每一个人。   “小七,你在想什么?”顾长衣看着这个每天一本正经傻乐的暗卫,觉得他的内心一定非常丰富,“坐下来吃啊。”   暗七看了一眼主子,对方没反应。这几天吃东西都是从夫人无涯境里拿出来的,他越来越膨胀了,竟然敢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暗七矜持地拿了一个包子:“其实,我虽然叫小七,但我排行是最大的。”   除了暗卫长,他就是老大,而且暗卫长经常一走一个月出任务。   顾长衣:“怎么说?”   暗七得意道:“因为我是主子收的第一个暗卫,那是什么,亲信啊!所以我就先占了个七,往后主子再收暗卫,就只能往前排,最多只能收七个,再多的就去二队排甲乙丙丁。”   数量多了就不稀罕了。   顾长衣:“你主子还挺好说话。”   沈|眸子一动。   暗七吹捧:“我主子真的爱妻如命。”   他见好就收,拿了个馒头下楼喂马。   顾长衣和暗卫相处几天,这群人虽然经常插科打诨,但办事牢靠,让他对明日楼楼主的印象好了不少。   “小七的主子人不错,看不出是会由着他们胡闹的人。”   沈|:“可能是懒得管。”   他有种吃自己醋的微妙感,既然决定抛弃这层身份,把明日楼渐渐转到顾长衣名下,以后“楼主”就跟他无关了。   那暗七吹得再天花乱坠,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以后提都不准提。   沈|比拼似的,道:“我比那个楼主更喜欢自己媳妇。”   顾长衣很久没从沈|嘴里听见“媳妇”这两个字,以至于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媳妇是他。   他脸颊瞬间烧红,被这一记直球打得不知所措:“是、是吗?”   沈|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朗,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不该答应顾长衣不叫他“媳妇”,顾长衣一听“媳妇”两个字就软,这都是他体验过的!   顾长衣跟他越来越像兄弟,那都是因为“媳妇”喊少了!   沈|悔不当初,立马毁约:“我以后能叫你媳妇吗?”   顾长衣脸上很热,“不行!”   他好不容易冷静了几天,从这个角色里脱离出来,尝试和沈|像正常兄弟一样相处,沈|一喊,顾长衣脑子就乱糟糟,被迫去想他们两人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东西,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沈|说什么,不抵抗不主动,然后被趁机攻城略地,裤子都没了。   沈|岂能放过他,一把将他抱起:“媳妇,我抱你去床上。”   顾长衣:“别叫了……”   客栈的床很窄,沈|大个子坐在床边,几乎就占走了一大半。   顾长衣耳朵痒痒的,直往沈|怀里躲,似乎想把那点落在心上的痒意蹭掉。   但却起了反效果,那点痒,渐渐变成了火星,把衣服灼烧出了一个大洞,烫得他皮肤都红了。   顾长衣回过神来,那不是火星,那特么是沈|的手!   沈|轻笑了一声,顾长衣一害羞就往他怀里钻,他就是想放过他都被重新勾起了火。   沈|揉小猫似的把顾长衣欺负了一遍,把这几天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顾长衣羞愤地耳根都红了,想逃,恨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腿软啊!他还想当一个传统直男的!   “你刚才吃得太少,我去做饭。”沈|亲了一下顾长衣的侧脸,“想吃什么?”   顾长衣听到他要做饭,赶紧送佛:“肉末酸菜面,卧一个荷包蛋。”   沈|:“我去买食材,还是想用你自己的?”   顾长衣:“我的。”   拿出食材后,顾长衣钻进薄被里反省。   沈|轻笑了声,拍了拍他的屁股。   他算是知道了,太有风度追不到媳妇,当然,太流氓也不行,步步为营,点到即止。   酸菜面做好的时候,顾长衣闷出了一头汗。   沈|好笑地拧了一手帕子给他擦脸。   顾长衣乖乖仰着头让他擦,半晌,他终于忍不住道:“面要凉了吧?”   别借着擦脸吃豆腐啊,脸蛋有什么好摸的这么爱不释手的。   “很好摸。”沈|看出了他的质问,哑着声道,“就比那里差一点。”   顾长衣竖起耳朵,哪里啊?好奇心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出现。   抓耳挠腮的,可又不能问。   啊不,直男不能有这种好奇心。   顾长衣打住,认真吃面。不得不说,沈|做的面很合他胃口,一次能干一大碗。想来皇帝也喜欢沈|做的菜,四舍五入他这就是皇帝的待遇。   吃饱了,顾长衣靠在床上揉肚子,衣服刚才就脱得只剩中衣,上衣微微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细腰。   沈|:“吃撑了?我帮你揉揉。”   顾长衣想拒绝,但沈|的手已经放上去了,略带茧子的粗糙掌心擦着皮肤,有种异样的舒服感。   顾长衣摊开手脚,罢了,享受一下。   沈|一下一下耐心帮他揉着,不轻不重。他发现了,顾长衣是那种你追他就软,不追他就跑的人。   床都上过了还克制个屁,再克制被别人追走了。   翌日,顾长衣发现自己和沈|挤在一张小床上,沈|就沾了一点床铺,大部分空间让给了他。   顾长衣把沈|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拿开,动作幅度大了点,不小心把沈|掀到了床底。   沈|被拿开手时就醒了,掉下去的时候下意识想用轻功翻回去,电光石火之间,想起的自己的人设,收起轻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   木头的楼板嘭一声,声音惊人。   顾长衣连忙翻身下床,关切地把沈|扶起来:“没摔疼吧?”   沈|看了一眼顾长衣:“没有。”   一晚上过去了,顾长衣好像一点也没记仇?没反应过来算账?   那他下次是不是能更过火一点?   顾长衣揉了揉肚子,抿了抿唇:“还想吃昨晚的面。”   记吃不记打。   沈|记住了,像昨晚那样欺负一顿的程度,只需要一碗面的代价。   沈|去做早餐,顾长衣换了一套男装。   这里离京城够远了,没必要假装女的。他把翡翠手镯和所有女装都收进无涯境放好,高兴地哼着歌。   至少能解放两个月。   “夫人,您打算在哪里吃?”   暗七进来,猛一抬头,顿了两秒才夸赞道:“夫人穿男装真是英姿飒爽。”   顾长衣想了想,道:“其实我是男的。”   “怎么可能!”暗七不以为意,忽地扫到顾长衣过于平坦的胸膛,初夏衣衫薄,如果是女的,肯定不会如此。   暗七晴天霹雳,花容失色地按住心脏。   不是、这事他们主子知道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端着一碗面,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顾长衣刚才那句话,沈|肯定能听见。   听见却是这副反应……暗七心凉了半截,下意识追问:“那我们又乖又软的小主子怎么来的?昨天不是都胎教了吗?”   沈|之前从未跟属下提过,没必要,顾长衣是男是女都是他媳妇,跟暗卫有什么关系。   沈|看着暗七,用口型道:“有病吃药。”   暗七:啊啊啊为什么主子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只能说不愧是主子吗?   呜呜呜他昨天在路边请刘瞎子算命,明明说会有两个小主子的。   暗七联想昨夜的情景,他路过一个算命摊子,给瞎子扔了一块银子,问他“我们夫人能生几个小宝贝”,瞎子反问他你希望有几个,心诚则灵。   他比了个二,不说话,看看这瞎子准不准。   瞎子道:“两个。”   暗七高兴地又付了半月工钱。   暗七悲痛欲绝:“他根本就没瞎,我被骗钱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个月暗三会无缘无故被主子责罚了!他妈的连夫人是男是女都没查出来,还自诩明日楼情报组组长!   他又想起某天夫人裙子上有血迹,他非拉着主子说那是月信。   草,要是他没多事,主子应该更早知道的!   暗七顿时心虚。   沈|见他心虚,也想起来了,微笑道:“去把茅厕扫了。”   暗七:“……”他就不能心虚,每次有人在主子面前一心虚,干错什么事都能被揪出来。   暗六有事禀告,急急忙忙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出,沉痛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庆幸夫人是男的吧,不然女厕也要扫。” 第49章   顾长衣跟沈|正在吃早饭, 暗六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外面等他们吃完。   沈|早上做了炸酱面,里面还有脆脆的笋粒, 大早上十分开胃。   顾长衣吃得脸颊鼓起来, 认真吃饭的样子特别乖巧。   沈|抹了下他嘴角的酱, 随手擦在手帕上, 朝夕相处, 一天做三顿饭,他肯定能把顾长衣养好,以男子的体格来看, 顾长衣现在有些瘦。   “吃好了?要不坐会儿消食再走?”   顾长衣:“不用了。”   沈|敲了下桌子, 暗六会意,站在门口敲门。   顾长衣:“你回来了啊。”   暗六心里叹气,凡是打招呼前面没加称呼的,说明夫人还没分清。   一定是暗七长得丑, 才会被夫人认识。   沈|提醒:“这是暗六。”   顾长衣瞪了他一眼, 不要当着暗六的面说啊, 多不好意思。   沈|捏了把他的脸,就是要让顾长衣当众承认, 他才有动力去认清几个暗卫。   双胞胎先搁置, 几个暗卫有什么难的,除了衣服一样还有哪里相同?   沈|担心顾长衣哪天把杀手当暗卫, 人家说跟他走, 顾长衣一点都不反抗。   暗六道:“夫人,属下建议不去瀛阳了。”   顾长衣:“瀛阳怎么了?”   暗六:“瀛阳连下半个月暴雨,瀛水暴涨,河堤决口, 洪水冲进了瀛阳城。”   顾长衣揪心:“灾情如何了?”   暗六不忍道:“灾民数万,这是十二天前的事了,洪水大概退了,但是瀛阳的粮食和庄稼淹得差不多了。瀛阳现在一团乱,不适合过去。”   顾长衣:“朝廷派官员救灾了吗?”   暗六点头,他们的消息和朝廷的急报几乎同步,“陛下派殷大人赈灾。”   顾长衣:“为什么派大理寺卿?”   暗六道:“瀛阳城至关重要,朝廷前两年刚拨了五万两采用石头修缮瀛堤,但是今年探子回报,瀛堤仍然是土堆,一冲就垮。陛下震怒,派殷大人彻查此事。”   殷雪臣刚正不阿,对谁都不留情面,且祖籍瀛阳,据说是他主动请缨。   顾长衣站起来,“那我更得去了。”   殷雪臣要赈灾、查案、修堤,前两者他能力有限,后者不就是他强项吗?   之前在玉顶山他就收入了大量石头,还有前阵子拿的几块巨石,哪里决口堵哪里。   殷雪臣之前林苓的事帮了他忙,在殷大人看来那应该是秉公审理,总之,顾长衣还他人情是应该的。   顾长衣:“不改道,暗六,我接下来是不是会经过一个炸药仓?我能不能买一点?”   他先去炸一波石头,带到瀛阳,在瀛水边一垒,不就轻松多了?   暗六偷偷看了一眼主子:“唔,这个,我得请示一下。”   沈|揉了揉额头,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殷雪臣在赈灾,如果他百般阻扰顾长衣去瀛阳,尽管他是出于担心顾长衣的目的,但岂不是把顾长衣往外推?   万一中途顾长衣再偷偷跑去找殷雪臣,偷偷地搬砖……倒不如他用轻功带着自己媳妇搬砖,还能让媳妇吃上自己做的热饭菜。   暗六装模作样地出门,实在站在楼梯转角处等主子出来上茅房。   很快,沈|便找了借口出来,道:“你现在就去找一处适合开山炸石的地方,这两天就布局好,等顾长衣过去运石头就行,炸药不要给他。从这里到瀛阳,有两处富庶州府,买好米粮等候。”   顾长衣等了会儿,暗六就回来了:“属下跟暗七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不违反明日楼的规矩,可以先斩后奏。”   明日楼在瀛阳有产业,比如顾长衣这回帮忙运输的海鲜干货,就是打算弄过去补货的,到时候有什么事,顾长衣不一定要出面,可以交给掌柜的去办。   接下来的路程顾长衣有些赶,他先绕路去运石头,暗卫找的石山有些崎岖,他们须得抛弃马车,骑马过去。   沈|的青霜马脚力很好,但也无法支撑两人一骑地爬山,顾长衣一个人骑马他不放心,最后沈|把顾长衣背上去了。   到了目的地,顾长衣看着眼前的几千立方的石头,咽了咽口水。   他没办法一次性弄进去,只能一块一块捡,专挑大的四边有棱角的。   暗卫在周围放哨,确保没人过来。   顾长衣从无涯境里摸出了两个青梨,沈|一个自己一个。   沈|陪着顾长衣捡石头,心里想起暗卫当初描述的,顾长衣在码头搬砖的情景。   他看着顾长衣轻轻松松地碰一下石头,消失一个石头,觉得自己那时有点上当受骗,居然被顾长衣用搬砖买的馒头套牢了。   但他不后悔,就算当时就知道顾长衣有无涯境帮忙,他也义无反顾、别无选择地沦陷。   “小心!”沈|揽着顾长衣的腰猛地后退十来步,面色铁青地吼了一句,“不要命了?”   顾长衣讪讪的:“我错了,我就想试试能不能一下子全部带走。”   他被吼了一句,压根就没注意到沈|那不同寻常的速度。   他方才抽了一块最底下的大石头,结果真就只抽走了大石头,石堆底部一空,轰然倒塌,差点砸顾长衣的脚。   沈|后怕地看了一眼顾长衣:“听我指挥,我说哪块你捡哪块。”   他稍微了解一点无涯境的规矩,原则上如果有一块超大的石头能作为容器,把其他石头盛在上面,顾长衣就可以一盘带走。   因此顾长衣总喜欢抽下层的石头,然而他运气一般,总是会把石堆弄倒。   沈|眼尖,判断精准,有了他的帮忙,顾长衣事半功倍。   两人花了一天时间,几乎推平了一座小山。   愚公当年要是有顾长衣,就不用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顾长衣从无涯境里拿出马车,两人就睡在马车上。   其他暗卫纷纷排队从夫人手里领到自己的小枕头。   顾长衣出发前,主动问了暗卫需不需要帮忙带行李。   暗卫推辞一番后,矜持地表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然后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寄存到了顾长衣这里。   第一次出任务能带上钟爱的小枕头和小棉被,舒服。   最喜欢和夫人一起出门了!有夫人的地方就是家!   炊烟升起,沈|烧了两锅水,一锅给顾长衣擦身子,一锅给顾长衣泡脚。   脚盆也带来了。   沈|心疼地替顾长衣的右手抹上柔润的香膏,一直摸石头手也会粗糙的。   顾长衣捉住沈|的手,翻过来:“你茧子这么多,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优秀?”   大男人抹什么香膏,就要长茧子!   沈|亲了一口他的指尖:“不许。”   电流从指尖一直蹿到头皮,顾长衣手指颤了颤,心道,还是粗糙一点好,不至于亲一下这么酥麻。   他看着沈|的手指,突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你手这么糙?”   按理说侯府虽然苛待,但也没有让沈|干活。   沈|垂下眼:“想出去,所以偷偷挖洞。”   顾长衣眼睛一热,心尖骤然疼了下:“有成功过吗?”   沈|面不改色:“每次都被提前发现了。”   “你也来。”顾长衣两只脚搭在一起,让出一半脚盆的位置,“你也来泡泡脚。”   “不用了。”沈|照旧蹲着,淡然地顾长衣洗脚。   “别!我自己洗!”   顾长衣想缩回脚,却被一双大掌按在热度恰好的水里,像被劫持了一样,被任意妄为。   可能是水温太高,顾长衣脸颊到脚背,一路红个彻底。   他觉得沈|这不是在洗,而是在玩他……偶尔抬起对视的眼神,让顾长衣条件反射并紧了膝盖。   他、他对被抓脚踝有阴影。   沈|瞅着顾长衣绷紧的的脚背和小腿,更显白皙匀称。   一副小媳妇样。   沈|轻嗤了一声。   顾长衣紧张:“你、你笑什么?”   沈|不说话,手掌沿着顾长衣的小腿往上,轻而易举地就分开了他并在一起的膝盖。   顾长衣憋红了脸。   他知道了,沈|在嘲笑他自不量力。   “够、够了!水快凉了给我擦擦,轮你了。”   沈|苦恼道:“好像没有准备擦脚布。”   顾长衣刚想说他可以自然风干,就被沈|抓着脚,按在他的小腹上。   “擦吧。”沈|直直盯着他,“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顾长衣脚趾动了下,瞬间蜷缩起来:“放开。”   沈|不动如山。   顾长衣气得踢了他两脚,力道很轻,更像在蹭擦脚布。   沈|赶在自己走火前放开顾长衣。   顾长衣蜗牛逃避天敌似的缩进马车里,任沈|怎么叫也不冒头。   顾长衣觉得这个比喻真是绝了,自己在沈|面前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蜗牛,哪哪都是软肉,不然他为什么总是心软。   一想到沈|挖狗洞把手挖那么粗糙,就再也不舍得挣开他的手。   顾长衣闭上眼睛,啊啊啊不能心软啊沈|抓的可是你的脚把你揪出壳啊!   或许说揪出柜更贴切……   “媳妇,媳妇……”沈|在叫他。   顾长衣装没听见。   沈|道:“星星好多,要出来看吗?”   顾长衣慢吞吞地爬出来,坐在车头的沈|身旁,看着银河横贯,万物静谧,忽然转头看向沈|――这个人一句怨言也无地陪自己捡了一天石头。   对方眼神黑亮,有他熟悉的执着,和他不熟悉的锐利。   后者也在慢慢熟悉。   自始至终,沈|的眼神都直白。   顾长衣虽然偶然难以招架,却觉得直白很好,他很容易看懂。   沈|想要什么,向他要,他都可以考虑给。   只要不是骗他给就好。   从沈|治病到现在,顾长衣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就怕他在清醒的初期被人教坏,去哪都带着。   他相信会有赤子之心,也会努力保持它一尘不染,这是他治好沈|后的责任。 第50章   顾长衣最后靠在沈|的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开出很远一段路。   清晨比较凉快,沈|想趁早赶路,让顾长衣中午的时候多休息, 但又舍不得吵醒他, 所有颠簸的路段都是沈|抱着他走。   顾长衣坐在马车里, 探出头道:“我也想骑马。”   马车哪有骑马快。   沈|想说:“你忘了你连骑七天, 腿都瘸了吗?”   但这不是他能摊开说的话, 只能坚定地摇头:“不行。”   他让顾长衣骑马一天,对方就能撒娇磨他要求再骑一天,等到了瀛阳, 拖着半瘸的腿, 马不停蹄地投入修堤工程,沈|不舍得让顾长衣这么辛苦。   实在马车很难走的山路,沈|才会把顾长衣抱上马背,放缓缰绳, 慢慢前进。   看着像游山玩水, 仔细一算, 却一点也没耽误赶路。   顾长衣观察了几天,才终于发现每天早上没出太阳前, 沈|会抱着自己赶路。他睡眠没那么死, 但是在沈|怀里意外地深眠。   他对距离没有概念,不知道沈|是用轻功飞了多远, 只觉得每天路程也不赶, 但瀛阳却步步靠近。   他们中途转了两个州府,带上了明日楼给瀛阳捐的米粮和石灰,抵达瀛阳城外时,居然和殷雪臣同步抵达。   一进瀛阳城, 到处是洪水肆虐过的痕迹,低矮的房屋被糊了一层泥浆,门窗泡坏,保留下洪水退却的痕迹。空气中有家禽野兽死亡后腐烂的腥气和泥浆味。   有壮丁的人家重修家园,流离失所的老弱病残随处可见。   沈|趁顾长衣睡着,从城外飞进了城中。马车招摇过市不太合适。   顾长衣醒来就在明日楼的瀛阳酒庄里。   酒庄一楼全是石头建筑,二三楼才是木质结构,不惧洪水,伙计把淤积的泥水清干净,洒上石灰,还和从前一样。   顾长衣:“这酒庄修的,太庄严气派了。”   暗七解释道:“这里是明日楼的瀛阳联络点,坚固安全为主,还有很大的地下室。”   暗七对掌柜道:“瀛阳发了洪水,主子调了一批粮进来,希望明日楼协助殷大人,帮助瀛阳早日恢复生息。”   王掌柜在洪水来之前,就把存粮运到了二三楼保存,前些日子搭了施粥铺,一天便派发完了。   他面露喜色:“粮食到哪了?”   暗七:“城外的酿酒厂。”   酿造和售卖点,一个城外一个城内,城外那个地势低,东西都转移到城内了,正好空空如也,被顾长衣瞬间堆满了米粮和石灰。   暗七:“我们主子出发之前说了,既然是合作,接下来做的所有事,都可以用通达山庄的名字。”   可以预见,如果用通达山庄的名字赈粮,以后这个名号不说别的地方,在瀛阳绝对好使。   顾长衣想了想:“不必。”   这种抢功的事情,他不屑做。   “小七,你帮我找一个玲珑茶馆。”   暗七:“我让暗三去做,他专业的。”除了夫人是男的,什么都查得出来。   ……   殷雪臣来之前,城中粮价涨得飞起,全是受潮的粮食,拖着不卖就要发霉,可粮商仍然不愿以低价卖给老百姓。   衙役为虎作伥,把乞丐都驱逐到城外,留下尚有积蓄的百姓,以保护他们不被流民骚乱为由不让出去,被黑心粮商用日日攀升的物价收割走全部家底。   一时间全城返贫,偌大的瀛阳府,几条官道河道交汇之地,全喂饱了官商勾结之流。   听闻朝廷派来的钦差是殷雪臣,府尹连夜带一家老小携款跑路。下面的小喽也慌了,和富商一起往旁边未受灾的州府流窜。   据说殷雪臣上一次当钦差,斩了八十七个人!   上至府尹,下至衙役,心里都觉得自己在那八十七人名单上,恐慌生起,竞相逃离。   城内外的百姓听闻此事,壮着胆子集结起来,拦住逃窜的官商,然而组织松散,拼不过对方老奸巨猾,以受伤几十人告终。   明日楼的瀛阳酒庄,没参与哄抬粮价,还率先开仓放粮,简直是一股清流。   殷雪臣带着一批人马昼夜赶路,提前抵达,看着城内外的景象焦头烂额。   天灾加上人祸。   赈灾粮还在路上没到,死在角落里的人畜尸体没人处理,越来越臭,消杀的石灰准备不够。衙役官差全跑了,他得重新组建队伍……   “大人,存粮清点完毕,不足二十石。”   之前的府尹忙着帮粮商抬价,拒绝向周围县府求救,关城压榨百姓,后来被隔壁州一封书信参到了京城才败露。   殷雪臣写了几封书信,交给护卫道:“送到相邻州府。”   民以食为天,若是没有上面下指令,没有州府愿意主动把存粮捐给别的州。瀛阳在他们看来是富庶之地,更是无需帮忙。殷雪臣写信借粮,言明有借有还。   “大人,有一位您的故友说要来看您。”护卫道,“早就听说大人您祖籍瀛阳,不知是不是旧人。”   殷雪臣摇摇头:“我在瀛阳没有故友。”   “您不是瀛阳人吗……”护卫有些疑惑。   殷雪臣道:“让他进来吧。”   “别来无恙。”   殷雪臣看着面前的人一愣,一向断案如神的脑子突然卡住……记忆告诉他顾长衣在女扮男装,但是现在……他笃定了,顾长衣应该是男的,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从小装成女的。顾家那种风气,几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为什么。   他只愣了一瞬,眼里的探究一闪而过,面色如常道:“沈夫人什么时候来的瀛阳?”   顾长衣都懒得更改别人的称呼了:“ 听闻瀛阳水灾,明日楼运了两千石粮食,十几车石灰,希望帮得上忙。”   殷雪臣清冷的眉目显露出惊讶和欢喜:“明日楼?你和明日楼是什么关系?”   顾长衣:“我一个朋友在明日楼,听说我和殷大人认识,对方不想出面,便托我过来。”   明日楼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产业分布,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楼名声如雷贯耳,却不知道究竟哪些产业是明日楼,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免得被朝廷精准打击。   殷雪臣:“我和瀛阳百姓都感激不尽。待朝廷赈粮运到,我一定如数奉还。”   顾长衣:“不用了,这是明日楼捐赠给瀛阳百姓的,只盼大家能早日恢复生产。”   顾长衣说了物资存放地点,让殷雪臣带队前去运回,注意不要发生哄抢。   殷雪臣办事雷厉风行,当天下午便在城外支起二十个大摊子施粥,房子没塌的直接给米。   前三天免费施粥,第四天开始,只给老弱病残免费发放,青壮年要用半天修缮房屋的劳动力来换。   顾长衣每天贡献一批无涯境里的食材熬粥,大杂烩,香喷喷。   趁大家忙于城中的修复,没有人关注河提时,顾长衣拿到一张原河堤的图纸,和沈|夜里来到瀛水边,将无涯境的石头放出来。   按照沈|的意思,堆一处就行了,大不了他再出钱雇工人。   顾长衣:“好人做到底吧,闲着也是闲着。”   他按照河堤旧址,将石料均匀地堆放成一条长龙。   深夜的瀛阳水仍在咆哮,月光洒下清辉,暗卫提着灯笼照明,脚下是崎岖泥泞的土地。   几人沿着河堤一点一点摸索,这事还不能在白天做。   一晚上下来,顾长衣的衣服下摆基本全是泥土。   熬了个通宵,太阳出来的时候,几人回去休息,睡了一个白天,晚上继续。   顾长衣白天黑夜没倒过来,眼底有些青,但必须速战速决,超过两天还没干完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太高。   沈|心疼地跟着他,给他递水擦脸扇风……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能帮得上什么。   顾长衣道:“要不你回去休息吧,让暗卫在这里陪我就行了。”   沈|:“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顾长衣看出沈|对他通宵有些不满,拼命忍住了到嘴边的呵欠,眼里都冒出了泪花:“我不困,我还能干。”   连续两个夜晚后,瀛阳水边堆积了数千立方的岩石,容易缺口处还另外压了几块巨石,像从天而降的奇迹。   顾长衣带着满满的成就感,趴在沈|背上睡着了。   一连睡了整个白天和黑夜,连梦里都在搬石头,顾长衣睁开眼睛脑袋还是懵的。   他抬起手,发现右手缠了一圈纱布。   有人推门而进,顾长衣连忙把右手藏到背后,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沈|。   沈|把他的手抽出来:“装什么无辜?手指都磨破了也不告诉我?非得等我把你背回去才发现?”   当时天色漆黑,顾长衣手指头上的破口被他刻意隐藏,沈|居然一直没看见。   顾长衣:“想说的,后来不是困了就忘了,说明我一点也不疼。”   他举起手发誓:“没有下次了,一点小伤口,不到一刻钟就能结痂,干嘛还要缠纱布?”   沈|:“给你个教训。”   “什么教训?”顾长衣好奇地追问,“就是这样吗?”   这么不痛不痒的吗?不愧是沈|。   沈|不答,给他拿茶水漱口,拧毛巾擦脸,最后端了一碗温好的鸡丝粥,一口一口喂给他。   顾长衣像生活不能自理一样被伺候着,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真的不能自理。   想穿鞋,单手不方便,想系腰带,单手干不了,想吃饭,右手拿不了筷子……事事都要用亲亲换沈|帮忙。   “你给我拆了吧。”顾长衣央求地看着沈|,其实他也可以自己拆,但这是沈|的“教训”,得先让对方消气了。   沈|冷酷无情:“知道错了?”   顾长衣:“我早就知道了。”   沈|笑了:“对,你就是明知故犯。”   顾长衣主动亲了他一口,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可以吗?”   沈|心头被撩了下,硬着心肠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顾长衣撑着下巴:“你不会是想上我吧?”   沈|一噎,他还不至于天天惦记这种事,但是――他心里有簇光芒亮了下。   什么人之间能光明正大的讨论床笫之事?非夫妻不可。   顾长衣这么大大咧咧地提出,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排斥?   以前顾长衣肯定不会跟他讨论这种事,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顾长衣的松动和回应?   不等沈|做出反应,顾长衣继续道:“那可不行。”   他现在只是轻度不方便,做完就真得躺在床上了。   外面百废待兴,他躺床上,像话吗?   暗七进来换茶水,看见夫人醒了,凑过来道:“夫人,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怎么吹明日楼和通达山庄吗?说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还说等这一轮秋收后,要在瀛水边给您修庙。”   他们离开河边时,暗七在巨石上用剑刻下了“通达山庄”四个字,这一波宣传造势,差点把瀛阳水炸翻天。   原本百姓还担心洪水过后,朝廷又要征徭役修堤,影响他们的农事,有了这些石头,即使是征徭役,也减少了近九成的工期。   短工期他们是乐见其成的,毕竟祖辈都在瀛阳生活,洪水之患不除,每年春夏汛都要担忧。   顾长衣:“修庙就算了,我还是想走群众路线的。”   暗七:“夫人您在说什么?”   顾长衣:“没什么。外面恢复得可好?”   “挺好的,我们明日楼出手,抓那群贪官奸商不是轻而易举?把他们的贪污的银子都吐出来,加上朝廷的赈灾款,基本安抚好了灾民。”   顾长衣:“那就好,说起来,你们明日楼托运的海鲜干货我还没拿出来……”   城里消费得起的富商都跑路了,这批货变得有些尴尬。   暗七:“我们主子说,夫人要是愿意,可以拿去一块给灾民熬粥。”   顾长衣咋舌,这明日楼在瀛阳大出血了吧,明年账上会不会很难看,然后找他算账?   沈|别无他想,他知道顾长衣心地善良看不得百姓受苦,顾长衣以前每次从江南几楼下工都会带一些食材沿路分给贫苦人家。   沈|只希望自己多出钱,换顾长衣少出力。像白天睡不着晚上在河边通宵干苦力的事,还是不要发生了。   他察觉到顾长衣瘦了,尽管这一个月来,他换花样做饭,但是夏天赶路本就会让人丧失胃口,顾长衣嘴巴也越来越刁。   一想到接下来,顾长衣还想去修蜀道,沈|就头疼。   头疼?   沈|目光一深,有个昏主意冒出头来――如果他装病,这个夏天顾长衣是不是就能闲下来了?   起码躲过这个夏天,夏天太热了,就算不出力,光是站在太阳下就能中暑。   顾长衣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出门,既然明日楼说海鲜干货可以自由支配,那他就拨出一部分给大家熬海鲜粥。   啧啧,美味。   幻想中的美味在顾长衣取出干货那一秒戛然而止。   “呜……咳咳咳咳……”顾长衣刚拎了一袋海蛎干解开,浓烈的咸咸的海腥气扑面而来,他一个忍不住,扶着墙吐了出来。   “媳妇!”沈|脸色骤变,一手扶着顾长衣,一手给他拍背,他从没见过顾长衣这么难受过,“暗七,快找郎中!”   他急得想把姜徐从外地揪过来!该死的,他一开始就该把姜徐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殷雪臣正好也在厨房视察施粥的情况,见状,上前道:“我懂医术,让我看看。”   沈|把脸色苍白的顾长衣抱到屋里的贵妃榻上,把他的手交给殷雪臣把脉。   殷雪臣两指刚搭上顾长衣的左手,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他确认什么似的,把脉的力度重了几分,半晌,闭了闭眼,看向顾长衣的眼神突然复杂而悔恨。   顾长衣居然……   沈|焦急:“我媳妇怎么了?”   殷雪臣深吸一口气,对沈|的态度有些冷淡,但是大理寺卿一向对谁都一副高冷严厉的神色,看不出针对。   “没怎么,中暑。” 第51章   “中暑?”沈|脸色沉了几分, 他刚担心顾长衣会中暑,现在就……   怕什么来什么。   沈|看着顾长衣吐得脸色发白,仿佛有把刀插到他脑子里乱捅, 把那根理智的神经啪一下割裂。   不能再让顾长衣这样下去了, 现在还没入伏, 顾长衣只是晚上搬石头, 今天第一次白天出门查看城内的恢复状况, 便出了这种事……顾长衣这样苦夏,他绑也要把顾长衣绑去避暑山庄。   他宁可顾长衣怨他,也不会放他去修路了。   殷雪臣把顾长衣的手腕放下, “给他喝点酸梅水, 凉水擦擦四肢,躺着缓一会儿就好了。不必劳师动众,静心养气为上。”   沈|:“谢谢殷大人,暗七, 你调一碗酸梅汤过来。”   顾长衣反胃得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等他能说话了, 殷雪臣已经把他定义为中暑。   恕他直言,这一定是庸医。   他看了一眼沈|的脸色, 果然!庸医把家属都吓坏了!   等殷雪臣一走, 顾长衣拉了拉沈|的袖子,澄清道:“不是中暑, 我就是被那一袋海鲜熏吐了。”   那不过是普通的海蛎干, 带着海风的咸味,沈|担心是这批货有问题,特意让人查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暗七还当他面津津有味吃了两颗。   沈|面色铁青:“你还想遮掩?我早该把你从河边掳回来……”   顾长衣哑巴吃黄连:“一定是殷雪臣挑拨离间!”   他一点都不觉得热, 怎么就中暑了?   顾长衣把自己胸口的衣服扯下一点点,“看,我连汗都没流。”   沈|目光钉在他那凹陷的锁骨:“你没发觉自己瘦了?”   若非苦夏,换个人一日三餐被他这么投喂,怎么会不长肉?   顾长衣没底气地道:“我觉得我胖了。”   真的,他觉得自己快有小肚子了。   沈|确定顾长衣嘴里没真话了,他叹一口气抱住顾长衣,哑着声儿祈求道:“媳妇,我们能不干了吗?暗七说,明日楼有个避暑山庄……”   顾长衣同样温柔地回应:“夏天这么长,我们要在避暑山庄关三个月吗?”   沈|:“那不去修路行不行?”   顾长衣讲道理:“现在是我们距离蜀中最近的时刻,顺便搭把手的事。我在瀛阳这里花了明日楼这么多钱,不去修路的话,明年账上会很难看。”   虽然听暗七的语气,好像这些只是明日楼的九牛一毛。   沈|不在乎花多少钱,顾长衣就是把产业都败了都行,但他实在受不了顾长衣去干这个。   六月的蜀道,夜晚也是一个蒸炉。   沈|闭了闭眼,这是……谈崩了。   暗七端来一碗酸梅汁,顾长衣端过来抿了一口,瞬间口舌生津,胃口大开,精神都回来了。   顾长衣:“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沈|给他擦了擦嘴角,刚才还不骂殷雪臣是庸医吗?庸医能知道给你喝酸梅汁有用?   他轻声道:“再躺一会儿,我出去买点薄荷叶煮茶。”   沈|出了门,实际上往城内一家医馆走去,顾长衣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去避暑山庄,那如果需要去的人换成他呢?   顾长衣会心疼他吗?   沈|找了一个年迈的郎中,和他对好说辞,说自己脑子刚治好,不能晒太阳否则容易精神恍惚,脚底穴位出血。   ……   殷雪臣站在楼顶,看着沈|往医馆而去,折返回到顾长衣屋前。   一二三……三个。   周围有三个暗卫。   殷雪臣叫住门口的暗七:“沈夫人睡着了吗?本官有个明日楼的问题想问他。”   暗七本能地替主子挡人:“大人问我也是一样的。”   殷雪臣:“本官想知道明日楼是用何种办法将粮食运来的,想讨教一番,将来朝廷的赈灾粮也效仿明日楼。”   暗七噎住,这个问题……只能交给夫人编瞎话了,“明日楼向来神秘,恐怕不会告诉大人。”   殷雪臣:“利国利民的事,不问问怎么甘心?”   暗七无法,只能跟夫人通个气,把殷雪臣请进去。   殷雪臣坐在桌边,指甲弹了下杯盖:“本官想和沈夫人单独谈谈。”   暗七犹豫。   顾长衣福至心灵,看出殷雪臣有话想跟他说,单独也好,等下问问他为什么诊断自己中暑,这不是挑起家庭矛盾了么?   顾长衣:“小七,你去帮我买个西瓜。”   暗七只能告退。   殷雪臣见人走远,又估摸了另外两名暗卫的距离,道:“沈大少爷去哪了?”   顾长衣:“去买薄荷茶了。”   都是你,偏说什么中暑,沈|不得紧张得去买一切消暑用品?   殷雪臣:“原来如此,我想知道明日楼是如何运输的,夫人您可以考虑一下,我暂代朝廷,重金购买方法。”   顾长衣正要说免谈,又听殷雪臣无缝接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跟间谍接头似的,仿佛前面的话只是说给暗卫听的。   “你母亲叫什么?”   顾长衣睁大了眼,第一次有人跟他提及母亲,难道说殷雪臣认识布郦族?   他之前让暗三去找玲珑茶馆,然而十几年前的茶馆早就更名,前老板也不知去哪做生意了。   提及母族,顾长衣也压低声音:“我母亲叫李娥。”   殷雪臣:“不,她应该是叫殷雪娥,来自布郦族。”   布郦族!   顾长衣第一次听人提到布郦族,他的血液热了起来,居然有些想哭。把母亲的棺材从坟墓里挖出来放进无涯境里,顾长衣以为要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光阴才能完成母亲的遗愿。   不仅是母亲的遗愿,也是原主交代给他的唯一一件事。   殷雪娥这个名字,难道是说殷雪臣有什么血缘关系吗?   “大人你也是来自布郦族?”   殷雪臣:“是。”   顾长衣张了张口:“我娘有个遗愿,想葬回布郦族,我一直在找……”   “这个暂缓,你娘有没有跟你说,我们布郦族的体质和其他人不同?”   顾长衣一头雾水:“没啊。”   “我就知道……”殷雪臣咬了咬牙。   顾长衣心里一咯噔,终于想起要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不会是刚才诊脉,诊出了什么吧?所以才瞎说了一个中暑?   顾长衣越想越对,不是常有“少年你骨骼清奇,练武奇才”的桥段吗?   他也要走上武林高手叱咤江湖的道路了吗?   顾长衣有些激动。   殷雪臣:“我刚才没告诉沈|,因为这关乎我们布郦族的秘密。”   顾长衣屏住呼吸。   殷雪臣:“我们布郦族,男子也可以――”   顾长衣睁大眼睛。   殷雪臣:“怀孕。”   顾长衣勾起的嘴里瞬间僵住,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他是不是听错了?   殷雪臣确定说的不是“男子也可以飞天遁地?”   怀孕?   什么怀孕?   是他想象的那种怀孕吗?发生于男女之间的、由女子受孕怀胎十月生下小宝宝的那种?   顾长衣扯了扯嘴角,尴尬地道:“布郦族,还挺,神奇。”   殷雪臣眉目如霜地看着他。   顾长衣:“……”   顾长衣拒绝接收深意。   脑子转得太快,拒绝不了。   顾长衣破罐破摔:“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布郦族女子所生的?”   殷雪臣一句话终结了他的侥幸:“你怀孕了。”   能以男子之身受孕的,普天之下,应当只有布郦族。   顾长衣世界观受到冲击,脑浆都糊了。   “我、我……”   殷雪臣目光如炬:“一个月多,是不是沈|的?”   顾长衣呼吸一窒,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有种花季少男被人搞大肚子,如今一个人面对封建大家长的颤抖。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如果殷雪臣刚才直接在沈|面前说了,会是什么场面?沈|会被吓死吧?   顾长衣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怀孕,他明明只和沈|上了一次床啊!老天爷开玩笑太过了吧!   就一次也要留下证据公开处刑吗?   顾长衣深吸一口气:“是。”   殷雪臣眉目骤然一厉,继而闪过一抹追悔莫及:“是我的错。”   顾长衣还沉静在震惊中,闻言呐呐:“关你什么事?”   说到有错,顶多再加上钱华荣一个。   殷雪臣悔恨:“我本来有机会阻止你嫁入侯府的。”   当日大婚,顾长衣协助王Q脱罪,立了大功。殷雪臣当时想跟顾长衣说,如果你不想嫁给一个傻子,可以趁机反悔。   但是殷雪臣冷漠的天性使然,他当时见顾长衣风风火火赶着回去成亲,没有不情愿,就不愿多管闲事。   报应。   他奉族长之命,前来寻找二十年前偷跑出去的殷雪娥。族长算到殷雪娥凶多吉少,告诉他,殷雪娥有后代,很可能是男孩,务必要把他带回布郦族。   布郦族的男儿,有一定几率出落得天人之姿,男女莫辨,加上会生孩子,容易被当成妖邪,或被权贵看上,沦为后宅玩物。   因此,布郦族的祖先决定率全体族人隐居深山,严守秘密,任何人不许对外人提及布郦族。   百年来,陆续有青年男女好奇外界,偷偷跑出去,但他们都遵守祖训,不对外提及族人,以免招致灾祸。   殷雪臣今年三十,十八岁奉命出山,一边考科举,一边找堂姐殷雪娥,至今已有十二载。   不曾想,他竟眼睁睁看着顾长衣嫁给了一个傻子!   他来晚了一步,还让顾长衣怀上了傻子的孩子!   沈|是给顾长衣喂了迷魂药,还是顾长衣被传染傻了?   殷雪臣略带寒意地问:“他强迫你的?”   有些傻子天生力气大又一根筋,顾长衣这身板根本扛不过。   顾长衣脸上一热:“不是,我自愿的。”   殷雪臣气结:“你――”   顾长衣怔怔地说不出话,只道:“他现在不傻了。”   殷雪臣深吸一口气,不明白顾长衣怎么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道:“你跟我回布郦族,我们族里有专门给男子接生的大夫。”   顾长衣反问:“那沈|呢?”   殷雪臣:“布郦族不能进外人,尤其是京城权贵之家。这孩子你若是打算留着,就不能再在外逗留,万一被人发现,你……”   顾长衣觉得自己不能思考,什么叫“若是打算留着”?   还能不要吗?   他把这句话问了出来,心里骤然一沉,好像做了什么残酷的事。   殷雪臣:“能。”   他摸出一瓶药,殷雪臣早就知道自己容貌出众,可能招致麻烦,因此他从布郦族出来,只带了一样东西。   幸而他一举夺魁,状元加身,行走官场十年,一张冷脸吓退了所有人。   顾长衣接过来,心里一阵一阵发沉,对今日的变故消化不良,他只知道,自己这样在外人看来是不正常的,他也曾一遍遍地教沈|――   我是男的。   我不能给你当媳妇,男女是不同的。   不同在哪?男人不能生孩子。   ……   这算什么?打脸么?   他还可以悄悄地回归正轨,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殷雪臣说得很清楚,想在世上行走,就得跟大多数人一样,否则你就回布郦族。   顾长衣今天面对的是冷心冷情的大理寺卿,只会陈明利害,不会有什么悲悯情怀,劝他把孩子留下。   顾长衣明白,如果换成殷雪臣,这一瓶药已经下去了。给自己省事,也不给族人添麻烦和危险。   身边人的态度往往影响巨大,顾长衣觉得自己一脚已经踏在吃药的边缘,只要再被推一把。   “谁在里面?”沈|从医馆回来,还没靠近房间,就警惕地问暗七。   “是殷大人,和夫人谈事。”暗七答道。   顾长衣倏地收起瓶子,道:“我再想想。”   殷雪臣起身,朗声道:“既然沈夫人确实不方便说,那我就不强求了。”   他压低声音:“做好决定了跟我说。”   顾长衣:“好。”   殷雪臣皱了皱眉:“不要吃他买的薄荷茶。”   顾长衣刚想问为什么,忽然想到什么,闭嘴了。   大概是孕夫禁忌吧。   殷雪臣一直把控着他们的对话恰好在暗卫监听范围之外。   沈|耳力不知比暗卫高出多少,轻而易举地听见了这一句。   他皱眉,信了顾长衣说的。   一定是殷雪臣在挑拨离间。 第52章   沈|提了一壶薄荷茶进来, 问道:“喝吗?”   顾长衣用力搓了搓脸,让僵掉的神色恢复如常:“不喝了,殷大人说我的体质不适合喝薄荷茶。”   “什么体质?”   顾长衣:“过敏。”   沈|把薄荷茶扔了:“他还说了什么?”   顾长衣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发觉那里跟平时一样平坦, 没有人看得出来, 瞎编道:“没什么, 他想知道明日楼怎么运输粮食, 我没告诉他。他让我再考虑几天。”   沈|皱眉,殷雪臣既然动了心思,说明有所怀疑, 他背后代表着朝廷, 而明日楼一直避免和朝廷打交道,不受朝廷监管。   朝廷是权利欲最膨胀的地方。顾长衣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的所有异常都由神出鬼没的明日楼兜着,但是殷雪臣推理能力强, 再待在瀛阳, 明日楼也有兜不住的一天。   “你能为瀛阳做的都做了, 我们离开瀛阳吧。”   顾长衣心不在焉:“我答应殷大人再考虑三天。”   沈|有些吃味儿,殷雪臣不过和顾长衣见过几次面, 顾长衣为了他来到瀛阳不算, 竟然还考虑把无涯境的秘密告诉他。   沈|很了解顾长衣,若非在犹豫, 定然一口回绝, 什么考虑三天,根本不需要。   沈|喟叹一声,抱住顾长衣的腰。   顾长衣忽然条件反射挡开了沈|的手,意识到沈|早上刚抱过他, 就算再抱一百遍也察觉不出来,他暗道自己草木皆兵,有点过了。   沈|征了一下,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   顾长衣脸色一变,他知道是沈|在说无涯境,但是他很难不联想到怀孕的事。   连沈|这个刚清醒的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正常人能大隐隐于市,布郦族只能小隐于林。   双重怀璧,他还能过正常生活吗?   顾长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   沈|有些郁闷,顾长衣好像全副心神都在殷雪臣身上的样子,难不成也是因为他脸好看?   原本想等顾长衣休息一天再装病,沈|等不及了,他迫切想把顾长衣的注意力从别的地方拉回来。   他有个不好的预感,在不断催促他带顾长衣离开瀛阳。   沈|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媳妇,我头有些晕。”沈|晃了晃身子,胳膊勉强支在桌子上撑着额头。   头晕?   顾长衣心里一紧,再也顾不上别的,沈|的身体一直壮如牛,没有小病小痛,第一次这样难受。   他凑近沈|,伸手在他额头摸了下,没发热。   没感冒没发烧,怎么会头晕?   顾长衣越来越紧张,他喊道:“暗七,请郎中。”   “属下这就去。”   顾长衣把沈|扶到床上,坐在床边帮他揉着太阳穴:“还有哪里难受?”   沈|一见顾长衣着急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演下去,他闭上眼,眼前浮现顾长衣在烈日下赶路,昼夜颠倒,风餐露宿地搬石头的样子,狠了狠心,重复了一遍,“就是头晕。”   顾长衣心一沉,沈|是极能忍的性子,若非忍受不了,不会跟他叫苦。   “郎中马上就到了,暗七会轻功,只要一小会儿,来了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暗七背着胡子花白的老郎中,疾行而来,“夫人莫担心。这是瀛阳最好的郎中。”   “快帮忙瞧瞧,他说头晕。”顾长衣让开一个位置,语速飞快地把他的过往病史一说。   郎中诊了脉,看了眼皮,演足了一套望闻问切,才问道:“当时施针是否在头顶?”   顾长衣:“不是,在脚底。”   郎中看了一眼沈|的脚底,果然有几个出血点。   顾长衣认出那些血点都是当初姜徐神医扎针的地方,按理说早就该愈合了。   怎么会……难道沈|还没有彻底治好?   顾长衣脸色一白。   郎中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乃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头顶烈日,血气冲顶,足蒸暑气,血液冲足,所以头晕心慌,躺下静养便可。”   顾长衣松一口气的同时,有些懊悔自己只顾赶路,没有注意沈|的身体状况。   普通人都要静养的,他怎么就急急忙忙带着沈|上路,还让他跟着自己熬夜?   或者沈|不让自己通宵的那些时刻,都是在委婉地向他表示他的不适。   顾长衣闭了闭眼,他做事说风就是雨,没有规划,是他的错。   郎中:“夫人,你相公七窍刚通,命相陡变,状况不稳,若有方法,应该找一个避暑僻静之处,养上四十九日,以图安稳。”   顾长衣看着沈|紧闭的双眼,心脏痛了下。   沈|一直说想去避暑的,为什么自己总是忽视他的想法?他理所当然地接受沈|对自己好,让沈|洗衣做饭,夸口他来养家,可自己都怎么养家的?   他养了一城百姓,委屈了沈|,谈个屁的养家!   “好,我马上带他去避暑,老先生,以他现在的情况,能上路吗?”   若非沈|提前跟郎中说明了,演这场戏是因为心疼媳妇想带媳妇去避暑,郎中都快被这小年轻的眼神看得不忍了。   他道:“不碍事,坐马车就行。”   沈|想让顾长衣坐马车。   郎中照着剧本,给沈|眉心扎了一针,挤出一滴血,“这样可缓解晕眩,应该好多了。”   目的达成,沈|睁了睁眼,火速恢复到正常,不让顾长衣再担心:“媳妇,我不晕了。”   顾长衣:“谢谢老先生。暗七,送老先生回家,路上慢点。其他人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走。”   送走郎中,顾长衣把起身的沈|推着肩膀按下去:“没听见郎中说的,让你躺着。”   沈|:“可我已经好了。”   顾长衣心道,我之前也以为你已经好了,是我太大意了。   他不由分说从无涯境里拿出一卷宣纸,裁下一条,在上面画了几只可爱的卡通小羊,然后圈在沈|手腕上。   沈|迷惑地任由顾长衣动作,最后看着顾长衣把纸条一端绕过床柱,粘起来了。   顾长衣:“明天就要走,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乖乖躺着,要是纸条断了,我当着暗卫的面打你屁股。”   沈|:“……”   堂堂明日楼楼主,被一副纸枷锁在了床上。   “当然,没事就躺着,有事要快跑,比如着火,知道吗?”   顾长衣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沈|:“……好。”   ……   顾长衣其实没什么事,他走到酒庄地窖,挑了一瓶酒,要了一叠凉菜,然后上了三楼,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吹风。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满溢出来,才如梦似醒地停手。   沈|头晕提醒了他一件事――沈|曾经是个傻子。   顾长衣小时候满大街都是优生优育的标语,他也深感认同。   孩他爹是个傻子,这孩子还能留吗?沈|自小痴傻,有幸遇到神医还能治,但顾长衣很清楚,基因里是没法改变的。   会不会遗传,遗传多少,减轻还是加重?还能不能碰到神医?   顾长衣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有几分想把孩子留下的。   现在不能了,他不能去赌这个概率。   沈|都还没完全好,他拿什么赌?   顾长衣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沈|被林苓带着的家丁围殴的画面。   欺负傻子似乎是许多人的消遣,被打了也不会告状。   万一生个小傻子呢?那他还怎么全心全意照顾沈|?   顾长衣上辈子单身惯了,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他这辈子第一次尝试照顾沈|,也总是意外颇多,老是忽略沈|的需求。   他这样的人,当人家男朋友都够呛,更学不会当一个父亲了。   顾长衣从无涯境里拿出殷雪臣给的小瓶子,晃了晃,里面只有一粒药,丁零当啷响声清脆。   殷雪臣说了,身为布郦族的后代,维护族内的秘密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任何人不得违背。   顾长衣明白,这也是他母亲至死都没说出口的秘密。   殷雪娥虽然柔弱,却有这样一份心性。   按照族规,顾长衣若想生下孩子,必须跟殷雪臣回去,掩人耳目地生,连沈|都不能带上。   他怎么能忍受十月怀胎都被禁锢在一处?   他怎么能不带沈|?   先不说沈|会不会同意,顾长衣现在也没空去什么布郦族,他得先带沈|去避暑山庄。   顾长衣都不用试探,如果他不去避暑山庄,沈|也不肯去。   他叹了一口气,把瓶子放在桌上,抬手将杯中的黄酒翻洒地上。   对不起。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理由不要你。   害怕责任,恐惧未知。   顾长衣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摊开手,透过手掌,看见了无涯境里的那团云雾。   从他和沈|上床第二天便出现的,一团柔软的越来越大的棉花糖,等混沌初开便是新的小无涯。   原来无涯境早早就在提醒他。   顾长衣眸光一颤,忽然红了眼眶。   已经一个月多了啊,可他才知道不过几个时辰。   顾长衣觉得自己疯魔了,居然觉得这团棉花糖是小生命在虚空中的投影。   看过,跟没看过,扼杀时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心情。   可是,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夫人……”暗七小声道,“殷大人找您。”   夫人突然一个人坐在楼上喝酒吹风,虽然说是“明天就走了,想看看瀛阳城全貌,不枉花了这么多钱”,但是暗七觉得肯定是主子哪里气到夫人了,不会怎么会一个吹风,一个被锁在屋里?   顾长衣收拾好情绪,道:‘让他过来,我有事要谈,暗卫离远点。”   殷雪臣听闻顾长衣急急地去请大夫,以为他已经吃了药,有些担心,还是来亲眼看看。   “这是你的决定?”殷雪臣坐在顾长衣对面,看着地上洒的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长衣垂眼:“嗯。”   暗卫走远了就听不清,殷雪臣一直把控着声音。   但是他不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个他感知不到气息的高手。   沈|听到殷雪臣来到顾长衣,心里的不安扩散道了极点。他管不了和顾长衣的不下床约定,扯开了纸条,站在下一楼,便能清晰听见楼上的对话。   顾长衣的决定?什么决定?   沈|眉心紧拧,顾长衣和殷雪臣之间果然有他不知道的约定。   殷雪臣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暗卫没一个能听见的。恐怕京城那堆酒囊饭袋都以为殷雪臣是个文人。   暗三当初给的顾长衣知己名单上没有殷雪臣。   沈|反复想了下这个事实,才终于平复暴躁。   ……   殷雪臣试图安慰:“不要多想,这没什么。”   顾长衣小声道:“沈|病了,我只能照顾一个人,怀孕了很麻烦。”   殷雪臣知道他想倾诉一番,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顾长衣:“傻子会遗传。”   殷雪臣:“嗯。”虽然他觉得沈|精明得很,大概率遗传不了。   顾长衣眼眶发红:“我当不好爸爸。”   殷雪臣:“对。”   顾长衣拿起药瓶:“谢谢殷大人。”   ……   楼下,沈|猝然瞪大了眼,耳膜一阵轰鸣,险些站不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媳妇怀孕了?怎么会怀孕?   顾长衣怀孕了不准备告诉他,打算自己偷偷打掉?   他偷偷打掉的原因是……他造的孽!   沈|闭了闭眼,心里狠狠把自己凌迟了几百遍,他都干了什么荒唐事!他混蛋,恳求顾长衣上床!他装傻又装病,把什么都不知道的顾长衣逼到了这份上!   他都做了什么,让顾长衣咬牙吞下血泪,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他疾步冲上楼,巨大的心慌铺天盖地袭来,有道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在说――你完蛋了沈|!你来不及了!   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   “媳妇――”   沈|心跳剧烈地推开门,看见顾长衣手里的那个陌生瓶子,眼眶一红。   顾长衣把手背到身后,瞬间把药收到无涯境,他眨眨眼,扭过头藏住自己的泪痕,道:“我不是不让你下床?”   顾长衣越是云淡风轻,沈|越是心如刀绞,他赤红着眼看着顾长衣瘦削的身影,不知不觉哽咽:“媳妇,我有话对你说。”   装傻、装病……该有的报应和解释,他一个也逃不过了。   顾长衣心情很乱:“不重要的话以后再说,我和殷大人有急事商量……”   殷雪臣忽然冷笑了一声,这武功……呵。   他对顾长衣道:“族人不能说,其他随意。”   说完,他不想看这夫妻俩处理家务事,不走正门,一跃而下,两袖鼓风,回府衙处理政务。   顾长衣看着眨眼消失的殷雪臣,再慢慢看向面前的沈|:“你要说什么?”   他其实暂时不想看见沈|,他怕会动摇独自处理的勇气。   但是,这是万万不能告诉沈|的。   他怎么能让沈|知道,自己因为他傻,才……   沈|上前一步,把顾长衣抱回了屋里,顺手从暗卫那里抄了把剑,一同放在床上。   顾长衣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到他的不对,他捻起床上断裂的纸条,喃喃道:“我不罚你了,你跟暗七去买点面回来,我想吃酸菜――”   顾长衣突然鼻尖一酸,说不出话来,连忙转身过去。   沈|心疼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命给顾长衣捏着报复,哑着声音道:“媳妇,你能把搓衣板拿出来吗?”   顾长衣心神不宁,把沈|惯用的搓衣板拿出来:“你要洗衣服吗……算了,别洗了,郎中要你多休息。”   顾长衣每说一句话,沈|觉得自己的罪孽深了一重。   顾长衣想把搓衣板拿回来,没沈|力气大。   “你――”   “嘭”一声巨响,沈|直直跪在搓衣板上,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第53章   顾长衣吓了一跳, 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还红得跟兔子一样,又急又怒:“你膝盖不疼?”   男儿膝盖有黄金, 沈|跪得笔挺, 用尽所有气力坦承:“对不起, 我该死――”   顾长衣看着沈|的神色, 忽然间僵住。   “你、你听见了?”顾长衣嘴唇动了动, “其实是我自己不想要,不关你生病的事……我没做好准备……”   心脏传来锥心般刺痛,沈|眼里涌出痛苦。他上去的时候, 药瓶还在顾长衣手里, 应该是没吃。   但万一顾长衣已经提前吃了药,他再告诉他自己是装傻,那顾长衣岂不是一辈子陷在做错决定的痛苦中,他们两也不可能了。   可若是不告诉顾长衣, 顾长衣一个人承担了决定打掉孩子的责任, 更显得他是个混账!   沈|颤着手搭在顾长衣小腹上, “他……还在吗?”   顾长衣垂眸,沉默了。   他担心沈|表现出对孩子的父爱和不舍, 会动摇自己的决心。如果沈|在期待小宝宝出生, 自己还能下得去手吗?   胚胎不具备人权,顾长衣清楚得很, 痛觉也是他来承受。可是被倾注了爱意和期待后, 就不一样了,好像这一刻起就有了感情和生命的联结。   顾长衣不能说,不敢说。   沉默像刽子手的利刃,一刀一刀深可见骨, 如果有实质,沈|现在已经鲜血淋漓。   顾长衣讶异于沈|眼里灭顶般的痛苦,打掉对沈|很难接受吗?   他有些心疼,揉了揉他的脑袋:“还在,你起来吧。”   顾长衣神思飘忽了下,他想起某个夜晚的星空下,自己的思考――沈|向他要的东西,他总是可以考虑给。   要……包括孩子吗?   那难道不优生优育了么……   沈|觉得自己被菩萨宽恕了一次,他握住顾长衣的手,像攥着一根浮萍。   顾长衣顺势想把沈|拉起来,对方却纹丝不动,他微微弯腰,探究地和沈|对视。   这是想跪着求他把孩子留下来吗?   顾长衣心里打了个突,这不像是沈|的作风……   沈|抿了抿唇,到了这个地步,再欺骗就是不可饶恕的了。   他豁出去道:“媳妇,我接下来承认的事,不是想要你一定把孩子留下来,怀胎十月的苦,我不能替你吃,也不愿意你吃。”   顾长衣眼波一动,这才像沈|会说的话。   直白而戳他心窝子。   沈|深吸一口气:“我一直都是……装傻 。”   顾长衣的感动“啪”一声碎了,他仿佛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断裂的声音。   难怪沈|一扎针就好,那个姜徐,不过是沈|招来演戏的江湖骗子!   顾长衣找不着自己的声音,可能和一腔感动一起喂了狗,“……还有呢?”   沈|逼自己看顾长衣的眼睛,“我也没头晕,我是……装病,想骗你去避暑。”   顾长衣冷笑了声,原来瀛阳最好的大夫,也是演员。世界上还有不会演戏的大夫吗?   眼见顾长衣神色从温柔到面无表情,沈|心里越来越慌,明明跪着搓衣板,却感觉即将陷入深不见底的流沙。   他艰难道:“沈威一直对外说我自小痴傻,所以没有人跟你提过,我是五岁的时候高烧烧傻的。其实也不能算高烧,是沈威觉得双生子不详,耽误他前程,想除掉一个。我被喂了药……发作跑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我师父,他治好了我,教我武功。我答应帮师傅在侯府找一样东西,就一直装傻留在侯府。”   顾长衣看着沈|铮铮铁骨下的搓衣板,愈发觉得好笑,骗他这么久,向他要这要那,全是骗子。   他被一个傻子骗身骗心。   阿不,人家不傻,他才是那个傻子。   顾长衣也是不明白了,自己一个大好青年,为什么总是对沈|心软,一心软就被骗,被骗着越来越心软。   他冷笑:“别提过去,说点不卖惨的。”   沈|闭了闭眼,提及过去确实是他所能耍的最后的心机,但显然,顾长衣不吃了。   沈|继续交代:“成亲之后,我本想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媳妇,我太想你当我媳妇了。我不想一直装傻,但是欧阳试探过你一次,你说如果我不傻,你就想出海远航。我……不想放开你。”   顾长衣不为所动:“别叫我媳妇,还有呢。”   “媳妇”的称呼又被没收了,沈|脑子一团乱,不知道坦白什么能加分,什么能减分,他瞒着顾长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会不会被连根拔起,更加惹毛顾长衣。   “你逃婚的时候,我协助过你。”沈|试探着坦白一些他认为能加分的谎言。顾长衣对大侠很有好感。   顾长衣豁然起火,沈|真他妈会给他惊喜,那个大侠居然就是他!   自己当着大侠的面,说沈|是赤子之心,当时沈|心里在想什么?嘲笑他天真吗?   沈|他么的会易容!   然后呢,他又曾经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过多少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满大街认错人很有意思?   “还有呢?”   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沈|:“我是……明日楼楼主。”   还有呢?   顾长衣都不忍往下问了,越问自己越没面子。   “滚!你给我滚蛋!”   顾长衣火冒三丈,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黑历史都栽在沈|身上了!   亏他洋洋自得地当着沈|的面编排明日楼!   说什么养家!沈|家财万贯需要他养吗?人家只想去避暑山庄快活!   顾长衣抄起一边的枕头砸到沈|头上,有什么砸什么发泄。到后面不解气还从无涯境里抄家伙。   一个瓷白的小瓶子咕噜咕噜滚到沈|脚边,沈|定睛一看,是那个药瓶子,他悄悄攥在手里,里面有颗小药丸晃了下。   顾长衣看见沈|跪在搓衣板上巍然不动的样子就来气,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讽刺他砸这点枕头衣服不自量力,妇人之仁。   他恨恨地从无涯境里搬起一块石头,又恨恨地放下了。   气死了。   “出去。”   “媳妇……”   顾长衣捂住肚子倒在床上,气若游丝:“再让我看见你一眼,我会气到流产。”   沈|面色骇然,眼眶赤红,他怔怔地站起来,想去抱顾长衣,被他甩开手。   “我没事,你再不走就说不准了。”   顾长衣没想到,有朝一日,拿肚子里这东西威胁人还挺好用,杜绝了某个人死皮赖脸抱着他喊媳妇求原谅的可能。   “对不起。”   沈|沉默了一下,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轻轻掩上门。   暗卫站在门外,全都听见了里面的吵架,面面相觑,像是小孩听见了大人吵架似的,大气不敢喘。   他们主子……完蛋了,还殃及池鱼。   ……   顾长衣掀开被子,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包进被子里。   他还真情实感地担忧自己生个小傻子,担忧个屁。   倘若真是个傻的,那估计也是随自己,跟沈|没关系。   顾长衣在被子上蹭了蹭眼角,眼眶发红。   太过分了。   原来这两个月他都在沈|面前班门弄斧,对方看他就跟老虎看耗子打滚似的。   还有外面那一群暗卫,他沾沾自喜,以为是靠自己能力从明日楼赚来的高质量护卫,结果人家他妈主子是沈|!   自己不过是狐假虎威。   他还不如狐狸呢,他其实不过是被沈|的犬牙围在中心里的金丝雀。   长依园给谁修的?   长依园卧室下面的牢笼给谁修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早点说真话,偏要等他怀孕了无可挽回了才说。   这是吃定他了?   只有自己傻傻的,无涯境的秘密用去换沈|的治疗。   空手套白狼可真有一套。   顾长衣闭了闭眼,眼前浮现过往的一幕幕――   “纵使侯府腌H污秽,不还有沈|赤子之心?”   “我和沈|成亲了,他闹笑话丢的是我的脸,我不在乎!”   “不委屈,真的。”   “从今天开始,沈|归我管。”   “我相公的事我还不能做主?”   他说过的话,句句打脸。   ……   “媳妇亲亲我就不疼了。”   “什么是男的?”   “媳妇,她想打我,我好怕。”   “媳妇,你是不是挣了很多钱……那可以送我一个洞房吗?”   “媳妇,你帮帮我吧。”   “我媳妇这里都瘦没了,可以治吗……我会治……”   ……   沈|说的话,句句骗他,骗身偏心。   顾长衣懊悔不已,他怎么就没早看出沈|在装傻充愣,被骗着抖出秘密,被骗着治疗脸盲。   无论是治疗沈|的脑子,还是治疗他的脸盲……顾长衣惊觉自己被占太多便宜了!   被吃了还帮忙揉肚子。   他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懊悔,一会儿替辗转反侧犹豫要不要打掉孩子的自己不值……就差一点点,差一点他就吃药了,他怎能不生气!   最后,顾长衣把所有事的导火索想起来了。   沈|为了不让自己搬石头,装病说要去避暑山庄。虽然有阴差阳错“中暑”的诱因,但加上长依园里的牢笼,大抵可以看出沈|一贯的想法和手段。   什么玩意儿。   老子不伺候了。   “我肯定是不去了,你自个儿去吧。”   顾长衣趴在床上平复了下,唤道:“小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暗七,包括沈|。   暗七受宠若惊,感觉肩上挑着明日楼的未来。   可不是么,夫人肚子里竟然真的有小主子了!   暗卫们世界观受到冲击后,马上又从容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喜讯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有夫人和主子吵架一副要抛夫弃子的样子,他们才接受不来!   主子天纵奇才,夫人智慧无双,小主子不走寻常路,也是正常的。   暗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马蹄鲜肉饺馄饨进去:“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他们和主子一起撒谎骗了夫人,按理说,夫人不会再信任他们。   门开合的一瞬,沈|目光宛若一把尖刀刺了进去,直直钉在顾长衣身上。   在看见顾长衣发红的眼尾时,沈|心尖骤痛了下。   顾长衣眼皮一抬,略过沈|的目光,停在那碗馄饨上。   饿了,先吃。   沈|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落落的,顾长衣的目光第一次这样忽略他,以前不管在哪,媳妇总是随时随地关注他。   他犯了错误,却不敢有“宁愿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的念头。   傻子不能保护顾长衣,给不了顾长衣更好的生活。   尽管傻子不会惹顾长衣生气。   顾长衣太好了,沈|永远庆幸自己不是个傻子。他要清醒地爱着顾长衣。   顾长衣看向暗七:“殷大人和我母亲是堂表兄弟,我想去见殷大人。”   暗七得了沈|的吩咐,什么都顺着夫人:“好,属下这就去准备。”   顾长衣暗道,见鬼的属下,你们都跟沈|一伙的。   他笑了下:“麻烦你了,还有,我不想看见某个人。”   某个人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马车来的时候,沈|默默躲了躲。   顾长衣说看见他会气流产,沈|根本惹不起。   一刻钟后,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府衙,顾长衣舒展了下身子,跳下马车。   看见顾长衣大幅的动作,沈|心跳失了一拍。他理了理顾长衣和殷雪臣的关系。   殷雪臣第一个发现顾长衣怀孕,没有告诉他,而是选择私下告诉顾长衣,无可厚非。   后来也没有插手他和顾长衣之间的事,如传闻中一样正直清高,不偏不倚。   沈|敛眸,从他们的交集中,不难猜出,殷雪臣和顾长衣一样的体质。   顾长衣一直找殷雪臣,也难怪。   他在外面等顾长衣跟殷雪臣骂他一顿,等着,等着,有个小厮来找殷雪臣处理急函,殷雪臣匆匆出门。他听见顾长衣在里面自言自语,“想吃酸菜肉丝面……操,这辈子不吃了。”   沈|急忙去厨房做。   等他端着一碗面回来,却听不见里头人的谈话。   沈|心里一慌,冲进去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媳妇呢?   桌上放着一封沈威给的和离书,上面压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 第54章   一室寂静。   沈|抽出那封和离书,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沈威的亲笔,顾长衣没有给自己留只言片语。   他掌心一捏, 和离书被内力震得四分五裂, 化成碎片。   不和离……顾长衣休想!自始至终, 他和顾长衣成亲都不是因为沈威精心罗织的阴谋, 那他这场婚姻又怎么能因为沈威写的和离书结束?   不可能!   沈|赤红着眼, 从半开的窗户飞出去,像千里戈壁中奔跑的孤狼,黄沙掩埋了另一半的踪迹和气味, 只能靠速度和决绝找回爱人。   暗卫冷汗都下来了, 夫人留下沈威亲手写的和离书,退回了贵妃给的翡翠镯子,自古婚姻大事奉父母之命,夫人从这儿就一刀两断了!   他们第一时间追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出去, 四面八方去找, 直直追了十里地, 都没看见顾长衣和殷雪臣的踪影。   转眼到了深夜,找了一天的沈|折返瀛阳城, 万一顾长衣还在城内, 只是惩罚自己说谎,跟他开个玩笑呢?   他知道错了, 他改, 他以后再也不说谎,顾长衣想知道什么他知无不言。顾长衣也可以像自己一样骗他,沈|绝对不会生气,只要让他呆在顾长衣身边就行……   只要待在顾长衣身边, 看着他,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他愿意受所有苦难和折磨。   他能不能有这个机会……   沈|焦灼地回到瀛阳,在看见酒庄掌柜摇头的那一瞬,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变成了行尸走肉。   瀛阳就这么大,更别提洪水刚过,老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的,顾长衣和殷雪臣两个人的容貌打眼,只要有出现在路人眼里一次,绝对忘不了。   那为什么会找不到?   今天找不到,明天更不可能了……   沈|痛苦地闭了闭眼:“把府衙给我掘地三尺。”   暗卫不敢质疑,凡是一丝可能,他们主子都不会放过。   暗三道:“查清楚了,夫人消失之前,殷大人消失过一次,他跟侍卫交代了……”   沈|眼神一厉:“什么?”   “殷大人说,瀛阳有贵人相助,迅速恢复,瀛水河防也已经主持修建当中,朝廷新派的地方官明日后抵达,他这个钦差可以卸任,为了不打扰城中百姓,他已经微服出行,沿道体察民情,若是没有发现底下有阳奉阴违之举,便打道回京。钦差大队和新任官员交接完毕后,可以自行上路,在京中汇合。”   有顾长衣协助,物资充足,朝廷赈粮也到位了,殷雪臣几天之内就大刀阔斧的把瀛阳的官府整顿了一遍,各方面秩序井然,还组织修建河堤。因为河堤上已经堆积了足够的石头,接下来的工作变得简单易行,殷雪臣和几位师傅一起敲定图纸之后,修堤工作便展开了。   瀛阳既受瀛水输送的好处,也饱受洪水泛滥之苦,几百年来,第一次修建石堤。百姓自发帮忙,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的,这次修完一定能安顿上百年。   顾长衣做的许多事都是借着殷雪臣的名头,因此在瀛阳百姓心中,钦差大人就是上天派来的好官清官,他们强烈请求殷雪臣多留一阵,若是钦差大人要走,他们全城百姓都要夹道相送。   殷雪臣悄悄地走,倒也找得到理由,顺便用微服出巡震慑那些想趁机捞油水欺上瞒下之徒。   暗三小心翼翼地分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殷大人迟早要回京的,到时候夫人在哪一问便知。”   若是往常,夫人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们定要同情主子戴绿帽,这回他们只觉得庆幸。   对方是夫人的堂舅,肯定会好好照顾怀孕的夫人吧?   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殷雪臣和顾长衣一块跑,比顾长衣一个人消失要好多了。   起码殷雪臣有职位在,不像顾长衣早已跟家中闹翻,宛若无根浮萍似的,整个大梁想去哪扎根就去哪,随心所欲。   可是殷雪臣回京至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他去京城逮殷雪臣,再逼问出他顾长衣的下落,找到顾长衣,满打满算两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   沈|如何能放心顾长衣一个人怀着孕在外面漂泊两个月?   这还只是最顺利的情况,要是顾长衣和殷雪臣分开,没有告诉殷雪臣自己去哪……沈|心脏发紧,如果顾长衣存心不让他找到,那他这辈子真的错过了。   顾长衣很了解他,他知道以什么样的语气说“想吃酸菜面”,会让沈|放弃盯梢,迫不及待去给他煮面。   因为是酸菜面,沈|还没坦白之前顾长衣就说想吃,因为顾长衣孕吐才想吃酸菜面……沈|拒绝不了。   沈|头疼地呼吸不过来,顾长衣聪明,知道用什么方法惩罚他最杀人诛心。   顾长衣以男儿身怀孕,沈|不敢想象他要吃多少苦。他找郎中问过,顾长衣这才刚刚有孕吐反应,一天天过去,只会更加难受。   沈|想让明日楼的所有人停下所有事,全大梁一起找顾长衣,顾长衣在外面一天,他一天睡不着觉。   可是他又怕大张旗鼓地找人,逼紧了顾长衣,让他不敢住店落脚,日日奔波在途……万一因为赶路太急出了什么事……沈|光是想一想就要窒息。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沈|抄起桌上的长剑,牵着青霜马出去。   “主子,已经后半夜了,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已经加派人手了。”   “别太……”沈|顿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别太宣扬,不要逼紧他。”   不能大张旗鼓,但也不能停下。   沈|闭上眼睛就是顾长衣扶墙大吐的可怜样,以及他哭红的眼尾,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存存刺入他的骨髓,痛不欲生。   ……   天明了。   有人一夜没合眼,瀛阳城几乎被翻了一遍。   城外群山之中,两个人骑着马走在一条人烟绝迹的小道上。   回回到了绝境之处,殷雪臣总能找出一条路,顾长衣叹为观止。   布郦族生活的地方名为白方丘。   顾长衣哑然:“我找过传说,不是说白方丘在蜀中,族中人各个美貌,因而隐居。”   布郦族,更像他当时吐槽无稽之谈的北昊离人井。   殷雪臣:“布郦族这么多年真真假假当然会有传闻,传闻大多张冠李戴,当然,祖上也会故意放一些假消息,让好奇的世人沿着错误的方向深究。白方丘,也叫殷丘,据说最初是因为殷丘有口井出了问题,但谁知道呢,毕竟过了几百年,也可能只是为了咱们异于常人的身体掩饰的借口。”   顾长衣“啊”了一声,好奇道:“咱们的族人,好相处吗?”   殷雪臣看了他一眼:“疼你娘的人多了,她太过天真,才会想跑出去看看。”   白方丘不在瀛阳,甚至和瀛阳有些远,但是从白方丘的小路出来,第一个隐秘的出口就是瀛阳。殷雪娥和族中的一个男青年一起跑出来,后来走散了,全不知下落。   殷雪臣一成年,族长便将寻人的任务交给了他。   顾长衣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说我怀孕的事?”   殷雪臣皱眉:“你――”   顾长衣:“我只想完成我娘的遗愿,并不想在族内长住。等你出来,我跟你一起走。你放心,肯定保密,再不济我还能装姑娘呢。”   按照殷雪臣口中的族人的性格,他们当初没看好殷雪娥,让她早早逝世,自己作为殷雪娥的儿子,若是告诉他们自己怀孕,估摸就走不了了。   殷雪臣这才惊觉,自己可能找了个……小麻烦。   “你不在族内住,谁照顾你,谁给你接生?”   顾长衣:“我自己学一下就好了。”   殷雪臣那张高岭之花的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会还指望我照顾你吧?”   顾长衣笑眯眯道:“我怎么会麻烦舅舅你呢。”   殷雪臣:你这一声舅舅,就很居心不良。   “你是不麻烦我,你家那个大傻子可不一定。”   殷雪臣已经想到回京述职后,被沈|逼问顾长衣下落的画面了。   顾长衣:“你就说我拜托你带我走,一出瀛阳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殷雪臣:“他会信?况且,你打算去哪?”   顾长衣眼珠转了转:“去赚钱。”   他得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之前,把钱赚够了。   这也是他一定要离开沈|的原因。   被骗气愤是一回事。   自己还没怀孕呢,沈|就想方设法让他去避暑山庄,不让他搬砖,若是继续留在他身边,恐怕只能被哄着当一只一日三餐定时进补的金丝雀。   他才不干。   他偏要让沈|看看,怀孕又如何,他自己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而且,他不离开沈|永远没办法发展出自己的事业,沈|一定会暗中让利,暗中牵线。他不希望自己的事业都依托在明日楼上。   叫嚣了那么久“养家”,结果特么沈|比他有钱比他聪明,该在家里洗衣服的人是他!   哇,他不要面子的吗?   ……   殷雪臣久久沉默,他跟顾长衣出来两天,知道他有一些特殊的本领,比如随时随地摸出一个梨子啃。   但这不代表他能放心一个孕夫独自在外生活。   原以为把顾长衣送回布郦族就行了,现在……   殷雪臣想原地把顾长衣给沈|送回去!   都上路了,他才说自己不想给待在布郦族!   顾长衣骑马有点累了,申请道:“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殷雪臣:“这一早上你已经休息了三次。”   嘴上说着,殷雪臣还是勒住缰绳下马,毕竟他没怀孕,不知道顾长衣的身体状况。   顾长衣从无涯境里掏出一辆马车,放在平稳处,熟门熟路地爬上去躺着,“舅舅,还能再躺一个人。”   殷雪臣无语:“我真怀疑你是怎么在我之前赶到瀛阳的。”   他接到圣旨,快马加鞭,一路都不敢休息,还比顾长衣慢了一步。   顾长衣虽然比他早出发,但据他自己说是沈|命令他坐马车过来的。   哦,对了,说起坐马车,某人语气略微炫耀和比较。   怎么算,顾长衣都应该没这么快。   除非他除了藏东西外,还有其他能力。   顾长衣闻言,从马车帘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对哦,我是怎么比你快的?”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每天清晨,自己醒来时,沈|总是已经抱着自己走出一段路。   看来“一段路”是沈|的虚词,结合沈|的出神入化的轻功,这一段路怕是很长很长。   从没有见过沈|说累。   这个人,不让自己赶路,却默默替他缩短了路程。   顾长衣看着殷雪臣,有些出神。   殷雪臣冷酷无情:“不要指望我会用轻功带你,叫舅舅也没用。”   顾长衣抬头看着马车顶棚,这辆马车是沈|找的,之前没有认真看,里面的装饰越看越豪华,连车帘子都是双面绣,外面青灰色毫不起眼,里面描山画水,美不胜收。   顾长衣坐在马车里,脑袋钻出一些,堆着镶金错银的帘子,像一只被养得很好的小猫咪,懒懒的,浑身充满富贵气息。   日头渐渐居中,顾长衣肚子叫了起来,因为顾长衣保证他们不会饿着,殷雪臣没有准备任何东西,直接就带顾长衣上路了。   顾长衣拿出一盘包子,分给殷雪臣一半,叹了口气:“想吃现做的酸菜面,面要现擀的,酸菜叶子要大片,再加点豆芽肉片小葱。”   殷雪臣看了他一眼,有点糟心,仿佛从别人手里拐了只很难养的东西,且有朝一日得还回去――   他算是看出了这小兔崽子的真实想法:肚子看不出来的时候出去挣钱,等肚子大了,指不定就自己乖乖回去找沈|养胎。   还回去之前,你得保证养好了,不然会很麻烦。   他原先以为顾长衣能夜以继日的赶到瀛阳,应当很能吃苦。不用今天就能回到布郦族,亲手把顾长衣交给族长。   就在刚才,这个想法完全没了。   这分明就被一个傻子宠坏了。   ……   “主子您吃点吧。”暗七小心翼翼地劝。   才不过两天,他们主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夫人要是看见,还舍得走吗?   他们把瀛阳城搜遍了,夫人最后一次待的院子也掘地三尺没发现地道,可以确定两人已经出城,接下来要往蜀中方向找,找半个月,若是没找到,再折返,边找边回京等殷雪臣。   沈|除了出去找人,其余时候都像行尸走肉,他听见暗七的话,恍然回神:“对,吃饭……”   他站起身,径直去厨房做了一碗面。   暗七看着主子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还好,终于愿意吃饭了。   沈|煮好面,捞出来一碗淋上葱油,放在桌上,一旁搭了两根筷子,却没动手。   暗七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碗面是给夫人做的。   夫人在时,三餐吃什么,主子总要过问,能亲自做就亲自做。   沈|眼眶发红地坐着。   这是顾长衣爱吃的。   暗卫总劝他夫人有无涯境,可是沈|知道,顾长衣在瀛阳的时候,把在江南酒楼攒的食材都捐给了灾民,他自己不剩什么了。   顾长衣现在在哪,有没有吃饱,会不会反胃?怀孕不能总是颠簸,有没有休息好?   他越想越心疼,道:“不等其他人了,去蜀中。” 第55章   山林里下起了小雨, 顾长衣在马车里躲雨,打了个喷嚏。   “舅舅,什么时候到?”   殷雪臣被迫一块坐在马车里, 第三次回答:“如果你不避雨, 我们已经到了。”   顾长衣认真道:“一场成功的带球跑, 首先是健康。要是出岔子了不好交代。”   殷雪臣挑眉:“交代?向谁交代?”   “……向你啊。”顾长衣打了个呵欠, “下雨天不能赶路,舅舅要是感冒了我也会心疼的。”   殷雪臣耐心地等待雨停, 在经历了保证睡眠、按时就餐、少食多餐、劳逸结合、饭菜要热, 水要煮开……之后, 他的心态已经相当平和。   雨停了,殷雪臣带着顾长衣走过最后一段路,钻过一线天石缝, 前面已经没路, 殷雪臣挪开了一块石头, 露出了一个洞口。   顾长衣看了看这个“桃源”,和殷雪臣低调的进村。   殷雪臣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已经去世,就葬在那里。”   老两口一辈子没等到女儿回来, 临终前哀求族长将来不要放弃寻找。   顾长衣站在坟前,沉默了下道:“我想在这附近把母亲下葬。”   “舅舅,你帮我看着点。”顾长衣从无涯境里拿出一根锄头, 选定一处开始挖坑。   整副棺材都暂存在无涯境, 肯定不能当着族中人的面把棺材拿出来。   他相信殷雪臣的人品,但不代表他相信所有族人。   趁所有人还没注意到他两回村,顾长衣先下葬再说。   他自然懂下葬要有一堆规矩,但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有什么能比儿子亲自掘土更孝顺?   殷雪臣静静地给他把风,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顾长衣咬着牙, 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坑,他比其他人轻松一些的地方在于不用把土转移出去。   额头冒了一层细汗,顾长衣伸手一抹,把自己抹成了小花猫。   殷雪臣眉梢微动,心道,这个小麻烦只在能娇气的时候娇气,也算是能吃苦了。   他接过顾长衣手里的锄头:“去一旁歇着。”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母亲外祖的面,让一个孕夫干重活。   殷雪臣挖土,顾长衣负责把土挪走,两人动作都很快,迅速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   顾长衣心里念道:“殷雪娥,这里就是你的家乡,你父母亲身旁,可以安息了。”   手心一翻,稳稳地将棺材从无涯境里转移到坑里,再沉默一点一点覆上一个小土包。   最后他从无涯境里拿出一块他一直留着的石块当做墓碑。   “舅舅,能帮我刻几个字吗?”   殷雪臣沉默地用刀在石头上刻下“殷雪娥之墓”。   两人洗了手,殷雪臣带着顾长衣回家。   殷雪臣父母还健在,看见小儿子突然回家,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转头看见他身后的顾长衣,几乎不用介绍,就认出了:“是雪娥的儿子,是不是?”   顾长衣乖巧道:“舅姥爷舅姥姥好。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他把自己以前给沈|买的新鲜玩意儿都装了装,带给族里的小孩,反正沈|也不会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了。   至于大人,则是一些衣服首饰。   幸好他无涯境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这里甚少有时兴玩意儿,殷母喜欢得合不拢嘴,还不忘拍了一把自己儿子,“你呢,什么都没带,媳妇也没带。”   殷雪臣就知道回来会被催着成亲,头都疼了。   好在他娘只提了一句,关注点都在顾长衣身上,“你家房子我平时都有打扫,能住人。以后你舅姥爷照顾你,别怕……”   顾长衣小声道:“我还是要跟着舅舅出去的。”   “啊?”殷母愣了下,可能是布郦族的天性,族人都喜欢在这里生活,不愿外出,无忧无虑,远离战争徭役。愿意出去讨生活的屈指可数,往往结果还不好,久而久之,大家对外面都有些畏惧。   但她很快想开,顾长衣本就在外头长大,适应不了封闭的生活。   “也好,你们在外有个照应。舅姥姥跟你说,出去了以后,帮你舅舅找个舅妈……”   顾长衣点头应是,目光一直瞅着殷雪臣,怕他突然说要把自己留下。   殷雪臣道:“不用担心,不把你带出去,我也不用回京了。”   顾长衣摊牌之后,就一直暗搓搓地抱怨,沈|怎么怎么欺骗他。   殷雪臣听得很明白,顾长衣在暗示他,如果不带他,沈|一定会带着千军万马在京城堵他。   倒霉玩意儿,到时候就给他送回去。   顾长衣和殷母打听了一下族中接生大夫的家,一个人悄悄摸去了。   族中基本没有男子怀孕,毕竟好男风的还是少数,大夫一年到头都歇着。   顾长衣说要学,老先生不解:“小娃娃学这个干嘛?”   顾长衣一本正经:“我有预感,最近外面有人缠着我舅舅,我以备不时之需。”   老先生一听,嘶了一声:“这谁啊,胆子可真大。”   殷雪臣可是他们布郦族闻名的冷酷无情。   顾长衣:“说了您也不认识。”   “那我认识吗?”殷雪臣站在门口,淡淡地问。   顾长衣丝毫不觉得被抓包,道:“他叫沈|。”   他又没说是缠着舅舅做什么。   殷雪臣:“……”   三天之后,沈|赶到了蜀州边缘,这里群山延绵,需要炸开一座山取道。   明日楼能发展壮大,在朝中必然有人,蜀道起点处的项州知府就是沈|的旧识。   明日楼开蜀道帮知府提高政绩,隔年知府高升,权势更大,继续对明日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惠互利。   沈|先去了一趟项州府衙,知府路甘正在浇花,看见老友造访,没来得及惊喜,先被沈|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   明日楼破产逃难也不至于这样。   “你这是这么了,出什么事了?”路甘放下洒水壶,“不是说成亲了没空亲自来一趟吗?”   路甘敏锐地发现这句话一出,沈|脸色更加差了,他心里打了个寒颤,不会是夫人出事了吧?   难道还是在他的管辖地界出事?那事情大条了。   沈|闭了闭眼,从怀里取出一卷图,在桌上细细地摊开,指尖的动作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痛苦。   路甘低头看去,只见图上画着一个妙龄姑娘,国色天香。   他猜测这就是沈|的夫人了,带着图,说明夫人失踪了。路甘连忙把这张脸记在脑海。   接着图纸彻底卷开 ,还是刚才那个人,但是穿的是男装。   沈|:“想你也猜出来了。我在这儿找半个月,半月无果,我要换个地方找。假若以后蜀州或者项州出现什么稀罕人物,精通经商,或者擅长押镖,总之突然冒头的,行事出其不意的,你都帮我去看看,如果是他,马上联系明日楼,我……必有重谢。”   “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路甘叹气,“我已经记住这张脸了,今后凡事有可能是沈夫人的,我定然想方设法见面。”   沈|把图卷收起来,想了想,提醒道,“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不能因为他很像男的,就放过。”   路甘看了两张画像,心里明白,沈夫人有可能女扮男装特别像。   沈|卷着画册的手指一顿,声音微微痛苦道:“可能怀孕,也可能没怀。”   沈|并不确定顾长衣会不会留下孩子,他不敢做过多的假设。   如果顾长衣恨他,选择打掉孩子,沈|也无二话,对不起孩子的是他,跟顾长衣无关。他只会心疼,郎中说小产伤身,他想照顾顾长衣想得快疯掉。   路甘目瞪口呆,明日楼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怀孕了还能把沈|踹了,抛弃了金山银山。   更重要的是,怀孕了还能从沈|眼皮子底下失踪。   路甘忽然对自己认出沈夫人失去信心。   “谢了。”沈|心思全在找媳妇这里,完全没法分神关心其他事,但是既然有求于人,他还是撑着精神问了一句蜀道的事顺不顺利。   路甘:“前阵子我带了两个师傅去勘测山体,选择合适的山体爆破。这之间我们无意间发现一个土匪窝,险些着了他们的道。”   他现在和蜀州知府商量,看是联合剿匪,还是避其锋芒,等路修好了,调军队过来一网打尽。   他们倾向于前者,因为最佳路线正好穿过土匪窝。但又担心剿匪耗时,耽误工程。   “行,我记下了。”沈|只简单说了一句,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   路甘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些唏嘘。   沈|成亲时,他在项州都收到了暗卫自作主张送的喜糖。   他一边惊讶沈|能看上谁,一边筹备贺礼,想着哪天调任京城,再带上贺礼,恭贺新喜。   物是人非啊。   沈|和暗卫部署攻入土匪窝的计划,路甘都能差点着道的土匪,绝非他上次单挑的那群无脑之辈。   每年项州和蜀州之间的山路都要失踪许多人,但一直没人发现土匪窝的位置。路甘这次歪打正着。   沈|担心顾长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走这条路,路上的所有隐患他必须提前除去。   正商议着,暗卫来报:“主子,项州的粮仓被人偷走了一些,现场痕迹勘察,似乎是被带入了山里。”   那窝土匪被发现位置,担心官府出手,急急忙忙地下山储备,这说明他们有了防备。   暗七:“主子,要不属下先去去探查一圈。”   沈|:“不必,速战速决。”   他没空在这件事上多耗时间。   暗七闭了嘴,主子是怕夫人也在这条路上,一刻都不愿拖延。   是夜,沈|带着十几名暗卫,潜入山寨。   沈|去最大的那间屋子,暗卫四面包抄查看有无被扣押的无辜路人。   “有人!快退!”小喽们一边喊一边四散退开,毫不恋战。   不知谁点了火线,周围腾地蹿起一人高的火焰,将整座山寨围在其中。   而在山寨最中央,一伙男女老少被用铁链子绑在一块石头上,火光跳跃在他们眼里,俱是仓皇。   “看你们救不救!找死!就知道你们这些狗屁官差要来!老子等你好几天了!”满脸横肉的刀疤男拿着大砍刀站在火焰外围,吼道,“兄弟们,给我放箭!”   霎时,无数带着火的箭矢穿过包围圈,朝中间飞去。   到处都是睁不开眼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咽喉痛,暗卫左躲右闪,还得帮被绑起来的人挡开箭矢,一时只能围着人质站成一圈保护他们。   火焰急速蔓延成火海,刀疤男洋洋得意在外面笑着。   沈|皱眉,目光在男男女女中扫过一圈,凌空跃起,寻准角度,一剑劈开石头顶上的铁链。   嘭!   剑锋与铁链擦出青色的火花,铁链断成两半,声音听得人虎口发麻。   暗卫抓住人质的后领,一人揪一个,猛地一跳,跳出了火光包围。   情势陡变,刀疤男敛了笑容,凶狠道:“算你们厉害,那我也退一步,我举寨搬迁,你回去领功!井水不犯河水!你答应我们就不再放箭!”   “想得美!”暗七高声应了。他们刚刚救下的人质,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身上被打得没一块好肉,他们扛着这些人质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个好歹来。   沈|也不跟他废话,握着剑柄的手一紧,便要取他项上人头。   “你们再看看呢!”刀疤男似乎看出了他们对人质的关心,以为他们认识,从身后扯来一个双手反绑的妇人。   妇人身怀六甲,肚子隆起,急促喘着气。   “这是不是你媳妇?”刀疤男刀尖对着妇人肚子,“不要过来,否则我让她一尸两命!”   他这话对着沈|说的,因为现在只有沈|手里没有解救人,一副要过来宰了他的样子。   刀疤男本能地怕了,幸好他以前准备了人质。   “别过来!”刀疤男声音越发凶,手也开始颤抖,面对这个满脸煞气的杀神,他并无任何胜算。   沈|盯着妇人的肚子,瞳孔一缩。   他一次留意孕妇的肚子,十月怀胎,饱受艰辛。妇人额头上尽是冷汗,嘴唇发白颤抖,却为了孩子,身体连发抖都不敢……   他不受控制的想到顾长衣,如果有一天,顾长衣也这样大着肚子,遇到危险,就算他再聪明,也会被拖累得逃不过了。   沈|想着,仿佛此刻陷入绝境的是他自己。   刀疤男眼里闪过得意,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霎时,所有箭矢对准沈|,铺天盖地。   “主子小心!”   暗七肩上还扛着个老大爷,分身乏术。   别发呆啊!我们夫人不会这样的!   一支箭矢正中沈|面门而来。   “主子!”   电光石火之间,沈|侧身,箭矢擦着他的眉宇而过。   一阵火燎的刺痛,一道鲜红的血顺着眼角蜿蜒。   沈|抬眼,眉眼处的鲜血,配上他发红的眼眶,狂躁的修罗气场,像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厉鬼。   刀疤男还没看清沈|怎么到他眼前的,脑袋就落了地。   暗七将老大爷交给暗四,冲过去接住刀疤男手里的孕妇。   周围的喽见老大死了,各个脸色煞白,拉着弓箭对着沈|,射也不是,跪也不是。   他们盯着沈|手里的剑,一步一步后退,统统不敢跟沈|对视,怕看一眼就死了。   沈|剑气一扫,虎啸山林,顷刻间要了他们的命。   小喽死前才明白,原来就算不靠近也会死。他们比老大晚走一步,不过是因为沈|忌惮着剑气伤到孕妇。   暗三飞速上前:“主子,您受伤了?”   沈|抬手摸了一下眉毛,摸到一手血,“皮肉伤――”   他声音骤然僵住,原来打算往衣服上擦血的动作一顿,问暗三道:“眉峰的痣还在吗?”   天色昏暗,暗三借着火光眯起眼,努力看清。   沈|眉毛很浓,又染了血,黑黝黝一块。暗三努力辨认了下,发现眉峰处被箭矢擦掉了一块肉。   暗三:“……没了。”   沈|心上空了一瞬,拖着长剑隐入山林。   顾长衣走时,还没分清他们兄弟。   眉峰的痣就没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或许过段时间,顾长衣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就像他会把李峦认成他。   把他认作千千万万的路人,把有些相似的人当成他。   连日来的兵荒马乱似乎在这一刻爆发。   暗三似乎看见主子眼角有水光闪过。   大概是被烟熏得很难受吧。 第56章   殷雪臣的医术就是从族中老大夫这里学的, 基本学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接生。因为他的体质,对此十分排斥。   顾长衣虽说要自己学, 但是殷雪臣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来么?   他有医术底子, 还是舅舅, 没有推脱的道理。   顾长衣看见殷雪臣过来就知道他的意思, 连忙嘴甜地倒了一杯茶,“舅舅, 您坐。”   老大夫起身拿了一本医书, 慢慢道:“我这里的书你都看过了, 就这本没看。”   族里识字的人不多,殷雪臣几乎将族中所有书都看过一遍。   殷雪臣接过书,里面是文字说明加上画图, 很是详尽。   老大夫嗅了嗅鼻子, 突然皱眉:“你身上沾了什么?”   凑在舅舅身边看书的顾长衣心虚地往一旁挪了挪, 生怕老大夫是看出了他怀孕。   殷雪臣:“没。”   “不对,不对……”老大夫走近闻了一下,“很多年没见过了啊……”   殷雪臣替顾长衣瞒着, 也是有点紧张,毕竟是自己师傅,多吃了几十年的米。   顾长衣脑筋转动, 想着无涯境里还有什么玩意儿可以收买老头。   “早该绝迹的无后花, 怎么你身上有这个味道?”   因为隐居,布郦族的大部分医术还停留在百年前的水平,那时私下流行一种避孕的干花,在王公贵族中很是盛行。后来可能是气候变化,这种花直接绝迹了。   若是去问现在大梁的郎中, 几乎没一个闻过味道的。   殷雪臣面容一冷,大理寺卿的断案能力飞速上身,他想了一下,问顾长衣:“那些团扇花环,是谁送给你的?”   他来之前唯一碰过的,就是教他母亲戴了一朵京城流行的女性头饰。   头饰是顾长衣送的。   顾长衣愣了,“是沈[媳妇送的……”   他把贵妃送的燕窝当个顺水人情都让给了周令仪,对方送了这些团扇首饰回礼。   他用不着这些,也没空拿去卖,恰好来到布郦族,见他们的衣着打扮不够新鲜,就都送给了殷雪臣母亲和姐妹。   无后花……他明明暗示周令仪,他和沈|五年内都不会要孩子……对方还是不放心出手了吗?   幸好他和沈|出来了,要是留在京中,指不定还会对付沈|这个傻子。   啊,不对,沈|不是傻子。   操,被坑到的只有他自己。   算计他就罢了,可是他把这些花送给了对待他很好的亲人……   顾长衣捏紧了拳头,对殷雪臣道:“对不起,是我的疏漏。我去要回来。”   “不着急。”殷雪臣的母亲姐妹都已经过了生育年纪,看老大夫的面色,估计没太大影响。   殷雪臣立即去洗了手,回来问道:“这种药怀孕之人碰了有没有事?”   老先生:“那没事,都是床笫之间起效的,对男的会催情,女方却不能受孕,所以是私下里流行,上不了台面。”   殷雪臣沉了下脸,算计大理寺卿的外甥,无法无天了。   是不是欺负顾长衣没后台,太傅的孙女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殷雪臣回忆了一下太傅那个老头,早就听说他后宅家风不严,确实够松的。   沈|也是够傻的,媳妇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他看了看自家外甥,突然觉得还给沈|很危险。   他仔细研读了医书,待掌握之后,便合上书,“行了。”   随后顾长衣和殷雪臣又去见了族长。   族长听说顾长衣要跟着殷雪臣出去,耳提面命一番训话,大抵意思是外面的男人很会骗人,千万不能跟你娘一样犯傻,你看着就不机灵,要不还是留下吧。   殷雪臣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小傻子已经被骗过一轮了。还好有他这个舅舅在,不然顾长衣还在沈|身边呢。   自从知道外甥被周令仪坑,正直的大理寺卿当即转变了态度,看顾长衣眼神不再是“小麻烦”,而是看受害者的护犊子。   顾长衣低头听训,一开始想反驳族长“ 为什么是外面的男人而不是女人,我长着一副喜欢男人的脸吗”,想了想没啥底气。接着又听见族长说他不机灵,张嘴想反驳,想起侯府那一家子,从上到下,每个都在坑他,也沉默了。   “我不机灵。”   “族长果然是村里最有大智慧的人,能掐会算。”   顾长衣悲伤地想。   他走出族长家里,身边哗啦围上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叫他“大哥哥”。   嘴巴一个比一个甜。   “大哥哥你真好!”   “哥哥真好看。”   顾长衣贡献了一波玩具,现在是全族最受小孩欢迎的青年。   小孩们都知道了,哄大哥哥开心,就能得到一个礼物。   顾长衣受宠若惊,在无涯境里又刨了刨,没找到多余的婉拒,把沈翎当初送给他的牛肉干拿出来,一人分了一点。   殷雪臣冷眼看着,心道,他外甥真好哄,难怪沈|能得手。   他们在族内呆了三天,殷雪臣就带着顾长衣离开。虽然是钦差,也不能擅离职守太久,免得被人弹劾。   殷父殷母蒸了许多鸡蛋糕和面饼,要两人带着上路。村里不大,自给自足,银子也没有用处,殷雪臣每次回来都不知道带什么。   顾长衣什么都带了,导致他很受欢迎,走的时候同族的孩子都哭了。   顾长衣和殷雪臣一起钻出洞口,道:“我发现了,那些小孩都不敢靠近舅舅。”   本来扒着顾长衣大腿哭的小孩,被殷雪臣看一眼,擦着眼泪回家找娘。   殷雪臣淡然道:“不心软就不会被骗。”   顾长衣膝盖中了一箭。   “舅舅,等到了大集镇,我们就分开,你回京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当日在瀛阳城外就分开了。”   顾长衣相信沈|肯定会找殷雪臣,想了想,道:“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想静静,我很好。”   顾长衣不打算去修蜀道,沈|定然在那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也不打算回京。沈|既然不傻了,他两离婚,自己跟侯府正好一刀两断,免得周令仪老觉得自己和沈|要争夺沈[的利益。   “那你要去哪?”殷雪臣问。   顾长衣:“还不知道。”   殷雪臣轻嗤:“你不会以为我会这样放你走吧?”   顾长衣:“可我跟着你一定会被找到啊,难道你觉得我应该跟大骗子回去?”   殷雪臣不给面子:“这不迟早的事么?”   顾长衣一噎,硬了硬心肠:“不回。”   殷雪臣看着这不满二十的小外甥,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他们出来时,直接绕过瀛阳北上,进入晋西王的地界。   殷雪臣把顾长衣安顿在客栈,自己去找人给顾长衣买两个护卫。   晋西府。   殷雪臣很少开口求人,他身为大理寺卿,只有纨绔子弟的亲爹亲娘求他宽限的份,着实把握不好语气,对着晋西王冷冷道:“我跟你买两个人。”   晋西王嘴角一勾,眉飞入鬓,嚣张至极:“买谁?我啊?”   可惜没有人要买他。   殷雪臣:“跟你买两个高手,保护我朋友一段时间,至多不超过三个月。你开个价吧。”   晋西王皱眉:“你什么朋友?”   殷雪臣略有保留:“故人之子,要嘴巴严实的,这三个月内只能听从他的吩咐。”   晋西王:“我没答应你吧?”   殷雪臣:“他身份重要,不能跟任何人提及此事。”   晋西王:“要想让我答应……”   殷雪臣:“我也可以去外面的镖局找人。 ”   晋西王:“……”   六年前,老晋西王差点卷入一桩谋反案,主谋抛出的假证据处处指向晋西王府。   晋西王府掌着晋西兵权几十年,本就容易惹人眼红,朝中不少人挨个给皇帝上眼药。   最终,年仅24岁的殷雪臣抽丝剥茧,将晋西王府摘出去了。衷心耿耿了一辈子的老晋西王差点就给殷雪臣跪下了。   没办法,就算殷雪臣态度这么差,也要哄着。   晋西王叫来两个人:“他两是我的亲卫,借你用三个月,这三个月他们去干什么,我不会过问。钱就算了。”   殷雪臣坚持:“不行,要给钱。”   凡是案子相关的人员,结案过后,殷雪臣都不会再联系,更不会挟恩图报,今天算是为了外甥破例了。   晋西王皱眉:“什么事情重要到让你来找我,你会不会有危险,我……”   他挑眉,有点强买强卖的异味,“我也挺闲的。”   殷雪臣冷漠:“不必。”   晋西王有点遗憾。   顾长衣在客栈等了一会儿,殷雪臣带回来了两个高高大大的侍卫。   殷雪臣:“他们会跟随保护你三个月,可以信任。”   顾长衣大为感动:“舅舅……”   他一直没能为殷雪臣做什么,舅舅却对他这么好,是他来到这里后最亲的亲人。   殷雪臣:“侯府和顾家你都不要回去了,将来若是上京,来我这。”   顾长衣:“嗯,谢谢舅舅。”   大理寺卿两袖清风,刚才给晋西王的钱都是存下来的俸禄。   顾长衣拿出一千两银票:“我别的也没有,只有一点小钱,舅舅……”   殷雪臣:“你不是要做生意么?自己拿着吧。”   顾长衣:“嗯,下次见面我翻倍给您。”   殷雪臣安排好一切,便和顾长衣分别,一个向东进京,一个向西去西疆。   这个季节,西疆的瓜果差不多快成熟了,他拿着钱去买一批,运到京城或者杭州卖,最新鲜的瓜,在夏天卖最高的价,还可以看看王Q将军。   ……   沈|在蜀州寻觅半月,蜀道都开始建了,顾长衣也毫无踪影。   顾长衣怕他在这里守着,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算了算时间,现在只能边找边回京问殷雪臣。   沈|在心里默默祈祷顾长衣跟着殷雪臣回京,不要一个人在外。   那支箭矢不偏不倚,正好擦掉了那颗痣。   心中的痛,变成眉上的疤,永远愈合不了。   暗七曾小心翼翼地跟沈|提过,要不找个大夫,把这道疤弄明显一点,将来也好卖惨。   沈|想了想,拒绝了,现在被周围眉毛盖着,疤和原先的痣一样不明显。   眉上疤显凶相,且……不好看。   他要是比沈[丑了,被顾长衣嫌弃怎么办?   沈|抵达京城的时候,殷雪臣没还消息。   他心里蓦地一沉,怕他从此跟顾长衣一起消失。   聚贤酒楼。   欧阳轩看着沈|狼狈不堪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不过是出去一趟,怎么还把媳妇搞没了?”   沈|喝着闷酒,“来,干!喝完这壶我继续找。”   欧阳轩:“你今天没合眼了,看看你这样子,找到了顾长衣都认不出你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暗七给欧阳轩使眼色,别说认不出来这件事了,主子要疯。   欧阳轩看着暗七:“你们都不劝他休息的吗?”   暗七叫苦连天:“哪敢提啊,一说休息,主子就去煮面条。”   夫人又吃不到,最后全让他们吃了,一天三顿面条,都快吐了。   但也不敢吐,怕主子想起夫人的孕吐,更加伤心。   欧阳轩试图安慰:“别这样,兄弟,媳妇孩子都是你骗来的,失去了不是很正常吗?” 第57章   沈|手腕一抬, 欧阳轩嘴边的茶杯骤然炸开,差点蹦到牙齿。   欧阳轩一挥,将碎瓷扫到墙角, 啧了一声:“我承认, 有一半是我出的主意。”   沈|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事到如今, 谁出的主意没有意义,他犯的错也不关欧阳轩的事。   殷雪臣应当会回京复命,但凡是都有意外, 沈|在京城等待的这两天仿佛在油锅上一样坐立不安。   欧阳轩叹气,好好的兄弟, 出去一趟把魂丢了:“我还有个办法。”   沈|直觉是个馊主意。   欧阳轩:“放出消息,说你重病,承平侯宣布你将不久于人世。”   重病又落入承平侯手中, 那顾长衣还不得天涯海角赶回来救你?   沈|哑然:“把他骗回来?”   欧阳轩使用激将法:“你没自信他会回来?”   沈|低声道:“他会。”   可是他不能再骗顾长衣一次。尽管顾长衣敢回来, 他就有办法彻底留住。但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现在最怕顾长衣因为赶路出意外,每到一处找人都不敢声张。   欧阳轩摊手:“那就等着吧。”   “主子!主子!”暗三刚飞道窗口, 就大喊道,“殷大人和钦差大队汇合了!”   沈|猛地站起身,快一个月了,他第一次听到有关顾长衣的消息。   他们成亲后, 几乎没有分别, 可是这次连音讯都断了, 好像顾长衣真的只是神仙下凡了一次。   沈|失态地冲出窗外,还被窗户上的铁钩绊住,全然失了平日的镇定。   殷雪臣一回来就换了衣服, 正襟危坐,等某个人上门要人。   他记得分别前,他问顾长衣:“早晚都要回,何必互相折腾,他心疼你,你不心疼他?”   顾长衣沉默过后,说了句让他云里雾里的话――“男人只会影响我搬砖的速度。”   外面突然一阵喧哗。   “小心!刺客!保护殷大人!”   驿站门扇一开,一月没见的沈|出现在殷雪臣面前,目光恨不得掘地三尺,看看顾长衣在哪。   殷雪臣出门安抚了一下侍卫,转身关上门,道:“别找了,他不在。”   沈|面色铁青,不满殷雪臣放走顾长衣独自回来,又因为有求于人,不得不低下头颅忍着:“他在哪?”   殷雪臣:“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别找了,三个月内,他不想看见你。”   言下之意,三个月后,他不会再躲着。   沈|没听出什么言下之意,他听见三个月脑袋都要炸了,度日如年的他要如何熬过九十天?就算他能熬,三个月后,顾长衣若是没打掉,那就怀孕五个月了,正常情况下都会显怀,处处都不方便,没人照顾怎么行?   顾长衣明知道他度日如年,还胆敢提出九十天,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见他了给的委婉托词?   “他在哪?”沈|赤红着眼又问了一遍,他想不起问殷雪臣孩子还在不在,知道也无济于事,他活该受这种担心受怕的折磨。   殷雪臣:“我也不知道。”   沈|低吼:“你可是他舅舅!”   殷雪臣冷声:“你还是他前夫,你知道?他能从你手里逃出去,我还能锁住他?”   沈|被“前夫”两个字打击得体无完肤,原先挺拔的脊背,流畅的肩线,微微塌了下来。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殷雪臣也不知道顾长衣在哪。   “你们在哪里分别的?”沈|费力地吐出这句话。   殷雪臣看着他,心道,顾长衣要是看见沈|这副模样,大概早就跑回来了。   堂堂明日楼楼主,就算媳妇带着孩子跑了,也应该是一声令下全国通缉,他运筹帷幄之中,等情报处的消息,而不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不懂沈|的日日煎熬,顾长衣大概也没预计到。   殷雪臣好心提醒:“他往西边走了,我给他找了两个高手护卫,安全应该是没问题的。”   就算殷雪臣做保证,沈|也放心不下,就如他当初以为大理寺卿干不出带着外甥跑路的事,转头现实就给了他一大耳刮子。   往西……顾长衣是不是去找王Q了?   沈|心里一突,定定地看着殷雪臣:“你们在哪里分别的?”   殷雪臣以为他要定位顾长衣的起点,想了想,也担心这两人阴差阳错,道:“晋阳。”   沈|:“谢谢你找人保护他。暗三,按照明日楼最高等级护卫任务费给殷大人付账。”   殷雪臣一哂,这是暗暗在表达对自己让外甥独自上路的不满。   沈|出了驿站,翻身上马,一边向西,一边问暗三:“我记得殷雪臣以前有恩于晋西王府?”   暗三能记得过去十年朝中所有大事,飞速道:“六年前殷大人帮晋西王府洗清了谋逆罪,正式进了大理寺。”   沈|略一思索:“殷雪臣不是托大的人,他说高手能保护顾长衣,应该是一定把握。短时间内,他又在晋阳,你说他会去哪儿借两个信得过的护卫?”   暗三:“晋西王府!”   像他们这种私人养的亲卫,不论去哪,都能有办法联系上,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沈|:“三年前,老晋西王去世,世子回京面圣,受封号承爵位的当晚,我们正好路过殷府……”   暗三:“当时有一紫服男子翻过殷大人家的围墙,属下正要去管闲事,便看见紫服男子出来,脸上有个巴掌印。”   顶着一个巴掌印,对方非常从容地离开殷府,弹了弹下摆上的灰,一点也不见心虚。   沈|眼睛一眯:“调集所有人,兵分两路,一路抄近道迅速去西疆找王Q,一路跟我去晋西王府。”   ……   顾长衣有了两个沉默的寡言的护卫,一个叫赵沉,一个叫赵默,比冷若冰霜的舅舅还不好逗。   赵沉:“执行任务,不听不闻不问。”   顾长衣坚信自己有讲笑话的天赋,“可我感觉你们憋笑会内伤的。”   赵默无奈:“顾公子,双胞胎的笑话真的不好笑。”   他和赵沉明明长得不一样,被认错了好几次,只不过穿着晋西王府亲卫统一的服饰佩剑而已。顾长衣分包子的时候,经常给赵沉两个,他一个也没有。   一开始,赵默以为这是一种离间计,现在他已经体会不到双胞胎笑话的好笑之处了。   顾长衣:“你们跟沈|一样不幽默。”   他们上路七天,不巧全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在当地算是罕见。车行缓慢,经过了一处平原地带时,顾长衣歇在一处庙里,无意间看见村民竟然在冒雨举行祭天仪式,听见了村民们的抱怨。   “老天爷,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村长请的巫师真的有用吗?这天一点也没放晴的样子,这样下去,我家五亩麦子要烂在地里了!”   “别说了我种了七亩,今年长势好,我还以为能给大丫头多买两件嫁妆,让她嫁得体面点,现在看来不饿死就算好了。”   “悖这个巫师做一次法要收一两银子,大家筹了好几天,希望真的有用。”   顾长衣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现在是当地小麦成熟季节,当时一连下了十几天阴雨,接下来也不知还有多久放晴,地里的庄稼已经等不了了,都倒伏脱粒,一年到头忙活的生计,眼看就要付之东流了。   顾长衣看着台上冒雨跳大神的巫师,穿得花里胡哨,口中唱着他听不懂的话,每次转到香炉前时一压手,村民就要往他的功德箱里扔钱。   巫师:“好了,我已经祷告上苍,将你们的诉求传达天听,上神告诉我,明日即将雨停,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准备农具收割 ,今天干活,明天晒干,正好。再不收割,今年颗粒无收了!”   “太好了!”   “我就说有用,你还不信,前年我姑姑那里大干旱,就是请这位师傅做法求雨,两天后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雨!”   顾长衣看愣了,见村民纷纷回家准备收割,有些明白过来,也不一定是大家多信任巫师,而是庄稼实在等不了了,与其放弃在地里,不如先收回家。   但是收起来的谷子没晒干的话,分解加快,而且会发霉发芽,储存不了多久。   巫师见大家跑了,抖开一个包袱,把村民凑齐的钱都倒进去,表情也变得得意洋洋。   顾长衣:“赵大哥,把他扣下。”   收成遇上阴雨天已经很惨了,还要被巫师骗钱。   赵沉飞身出去,把巫师揪小鸡仔似的带到顾长衣面前。   “你们干什么!竟敢冒犯神明!”   顾长衣笑了,比起装神弄鬼,你比我还差点,他道:“巫师大人说明天会停雨,我有点好奇,这样,咱们打个赌,明天是雨天,你这些钱给我,若是放晴了,我十倍还你。”   “我为什么要跟你赌?放开我,我还要去王家村做下一场法事!”巫师遇到硬茬子,有点慌神,连忙撒谎道,“若是没下雨,你明天去王家村找我。”   哪有什么下一场法事,干完这一票,他就换个地方行骗去了。   顾长衣不跟他废话,“把他看紧了。”   顾长衣借宿了一个大爷的屋子,大爷家里种地,也愁,他见顾长衣长得跟观音坐下童子似的,问道:“你说我这麦子是割还是不割?”   顾长衣笃定:“收。”   大爷:“哎。”   顾长衣住了一晚上,翌日,外面依然是绵绵阴雨。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巫师,跟赵沉道:“把他送到村长家。”   巫师连忙磕头痛哭流涕:“我把钱都给你,你放了我吧,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一定好好做人……”   现在乡亲们都忧心如焚,正火上头,就是一人一唾沫他都能被淹死。   顾长衣:“知道错了?”   “嗯。”   顾长衣:“那把钱留下走吧。”   巫师以为自己认错后,这小公子金尊玉贵不会要他这点钱,闻言痛不欲生地把钱留下。   他跳大神赚的钱,全没了。   顾长衣看着桌上的钱,笑眯眯道:“钱真好赚。”   赵沉不知道他在说巫师还是说他自己,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天杀的巫师!”老大爷脾气暴,一早起来都在骂,“这下怎么办!要吃不上饭了……”   顾长衣给大爷倒了杯水,“大爷,您帮我给大伙捎句话,现收的小麦,有多少,我收多少。”   他将一打银票放在桌上,豪气干云。   “我只留三天,过时不候。”   顾长衣心里叹气,本不想这么快暴露行踪的。   要是沈|找到他……怎么又有点心软了。   不行,被找到就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第58章   顾长衣一放话出去, 村民心里的天立刻就晴了。全家老小齐上阵,连夜割麦子卖给大老板。   有些观望的,怕顾长衣只是一时兴起, 吃不下这么多麦子, 还不敢相信他, 心里还在盼晴。   顾长衣在村口支起个摊子, 只有两个要求,小麦可以不脱粒,田里割下来一捆一捆直接收, 能拴多大捆就拴多大。实在拴不了的,一捆捆之间也要用草绳穿连起来, 这样方便他一次性收进无涯境。   对外的说法是防盗,村民都很能理解。   第二个要求是不能声张,要是被其他地儿的人围观, 他就不收了。   顾长衣按照正常价格收进, 不压价不抬价, 村民怕其他地方的人也来竞卖,大老板反悔压价, 因此口风都收得紧。   顾长衣给现钱和一张小小的合同,上面有通达山庄的印子。   村里认字的人少,且“通达山庄”四个字刻得比较复杂,一时间没人认出来, 只当个普通纹样。   顾长衣要的就是他走之后慢慢发酵的效果。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把今年快烂地里的麦子卖上了好价, 观望的人后悔死了, 发动全家连夜赶工,生怕大老板等不及了。   顾长衣身边的空地很快麦子堆积如山。靠天吃饭的农民很不容易,忙活一天的庄稼可能就让最后几天的恶劣天气给毁了。有些麦子品相差一些, 顾长衣全都睁一眼闭一眼,没说什么,给品相好的增加了奖励。   “谢谢大老板,您一定会有福气的!”每个人从顾长衣这边领完钱,都要绞尽脑汁说几句吉祥话,夸张点的还要跪下,吓得顾长衣连忙把人扶起来,“快回去休息两天吧,这几天大家伙都辛苦了。”   待到深夜,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顾长衣让赵沉赵默望风,嗖一下,把堆积如山的麦子收进无涯境。   赵沉眼皮跳了下,心里默念“不听不闻不问”,知道牛逼就对了。   翌日,村民也被连夜转运走的巨大工程吓到,有刚从外地回来见多识广的,悄悄问顾长衣:“老板,您是不是明日楼的人?”   来人只听过明日楼多有善举,还没听说过通达山庄。   什么叫明日楼的人?老子已经离婚了。   顾长衣笑眯眯道:“不是,我跟明日楼是死对头,势不两立。”   来人自知说错了话,讪讪地退下,然后忍不住把关于大老板的八卦跟大家分享。   村民都对顾长衣很好奇,一点点小事都传得人尽皆知,正中顾长衣的下怀。   瀛阳一事,明日楼和通达山庄表现得有点太扎眼,救灾比朝廷还及时,有些人必然要给皇帝吹风,说这两股势力恐成大患。   但如果通达山庄和明日楼是死对头,那在朝廷看来,则是可以互相牵制平衡的势力,若是想打压一方,只需要拉拢另一方。   虽然通达山庄产业还比不上明日楼,但是几件事后,名气肯定能追上。   在村口停留了三天,顾长衣收完最后一批小麦,悄悄地趁夜离开。   村民们看看灰蒙蒙的雨天,再看看空荡荡的村口、手里的银子、记忆里顾长衣姣好的面容,不禁有些恍然――他们其实是被神仙拯救了一次?   似乎证明神仙来过的证据,只有他们手里的收麦票据。   有心人看着上面的红戳,请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辨认,最后才认出,原来帮助他们的是通达山庄!   通达山庄的传说再一次出现。   越往西走,入夏越深。   顾长衣出了那片阴雨不开的地界,接下来又全是烈日。   他有点胃口不佳。   靠着去西疆吃酸葡萄的念头,顾长衣又往前走了一段,五天后酸葡萄也不管用了,顾长衣改成早晨傍晚赶路,白日里休息。走走停停,一天前进不了多少。   这段路都是艳阳天,晚上星河璀璨,照得整片戈壁白得发光。   顾长衣偶尔白天也休息在大戈壁滩上,就从无涯境里拿出几桶水给赵沉赵默冲凉,然后在茫茫无人的荒漠里,把成堆的麦子拿出来晒。   赵沉感慨,这条路走过一趟,哪有像现在这样舒服,日头大就在马车里乘凉,缺水的问题根本没有出现。   顾长衣到了西疆的第一个镇上,就听见镇上的居民讨论,前几天王Q大将军刚跟外敌打了一仗,胜了。   顾长衣一边为王Q感到高兴,一边乔装改扮,到处收大葡萄哈密瓜桑葚西梅干……水灵灵的水果一车一车往无涯境运输。   他买水果的时候,几次都遇见一个粮商,也是挨村收购粮食,出的价格还挺高。   顾长衣想把麦子卖给他,但留了个心眼,问道:“你收这么多粮食干嘛?转运不麻烦吗?”   “主子吩咐的事情,我们当手下的也不清楚。”对方有所保留,没说真话,“可能觉得酒庄行情好,酿酒吧。”   “葡萄酒的行情不是更好?你怎么不跟我一样买葡萄?”   对方卡壳了下,似乎是怕被顾长衣套出更多消息,找了个借口跑了。   顾长衣手里捏着一串无籽白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放,几下便吃完了一串,当做晚饭对付了。   “顾公子不吃晚饭了?”   顾长衣:“没胃口,明天再说吧。”   赵沉见顾长衣最近都瘦了,有些忧心。相处这些日子以来,顾长衣从来没把他们兄弟当下人使唤,同吃同住,他们兄弟养了一身腱子肉,顾长衣反倒瘦了。   赵沉忧心忡忡,瘦了算不算任务失败?   他们出发时,王爷给了他两一笔钱,要他们务必把任务完成得完美圆满挑不出一丝毛病,将来他好去某人面前邀功。   他和赵默合计了下,出钱给顾长衣买了一只烤全羊补身子。   还要配上一壶好酒。   顾长衣被沉默兄弟突如其来的好意震得愣在当场,羊肉恰到好处的焦香味充斥鼻尖,一股呕吐感从胃里蒸腾而起,他用手捂住嘴巴,快走几步退出房间,强忍着才没在兄弟两面前吐出来。   吐出来太扫兴了。   赵沉不解地追出来,问道:“顾公子你不吃吗?”   顾长衣缓口气过来,眼角都是被反胃逼出来的泪光:“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羊,不忍心吃。好意我收下了,你们吃吧,不要浪费。”   赵沉看着顾长衣湿润的眼角,有点惭愧,好好的,怎么就戳到人家的伤心事,都给弄哭了。   顾公子果然至情至性之人。   赵默:“那我们也不吃了,送给客栈老板吧。”   “别……”顾长衣口水化成眼泪流出来,他心里真的好想吃,最近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可是一闻到羊肉味就反胃。   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可是最地道的烤全羊,精选肥羊羔,涂抹烤制,外脆里嫩,一点膻味都没,吃起来口感一定棒极了。   “你们吃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藏起来,等我的小羊去世满十年了再吃。”   赵默:“……”   赵沉:“……不如到时候一起吃?”   顾长衣:“也可以。”   他拧了一把湿毛巾捂在鼻子上,痛苦而快乐地把整个烤架都端走了。   这只烤全羊似乎是开启了什么阀门,顾长衣突然就闻不了荤腥,心里想吃烤肉炸肉红烧肉,嘴上老老实实地啃蔬菜。   其他二人不太理解,跑遍全城给顾长衣买不同口味的菜。   顾长衣伤心欲绝:“十岁养过鸽子,不舍得吃。”   脆皮乳鸽,看起来好吃。   “驴是大家的好帮手,不愿意吃。”   驴肉火烧,看起来也好吃。   “十一岁的时候养过鸡,不想吃。”   大盘鸡,好香。   “……”   赵沉实在没忍住,暗暗怀疑顾长衣其实是当过和尚。   最近可能是到了什么特殊时期,全面吃素了。   孕吐反应来势汹汹,顾长衣被折磨地下巴都尖了,他在床上睡了一天,偶尔捻点酸葡萄吃。   他摸着逐渐有点显形的小腹,发愁地趴在枕头上。   他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烤全羊大盘鸡驴肉火烧脆皮乳鸽……   不会要还要等七个月吧!   顾长衣硬生生吓饿了。   他试探着从无涯境拿出一盘鸡,刚凑近鼻子就连忙把它放了回去。   吃不下。   顾长衣难受的时候,突然想起远在天边的某个人。   这个人不会正吃香喝辣,他说不要找他,就真的乖乖地没找吧?   呵,饿生气了。   第二天,顾长衣才有精神去找王Q。   他没精力去查那个粮商在搞什么鬼,跟王Q提一嘴,让他去查。   顾长衣拿着王Q的信物,一路畅通地进了都护府。   王Q看到信物,风尘仆仆地从沙场赶回来,看见顾长衣第一句话是“你瘦了,是不是在侯府被欺负了?我给你出头去!”   第二句才是:“你怎么穿男装出来了?你相公呢?”   顾长衣挠挠脸蛋:“其实我是男的,之前是男扮女装。”   王Q后退一步,上下打量顾长衣,第一次感觉自己年纪有点大了,眼神不好使了。   “那……是因为你是男的,所以发现后被欺负了?”   顾长衣:“没,侯府的人不知道,他们哪有本事欺负我……”   “那就是沈|知道,沈|欺负你了?”   顾长衣皱了下眉。   思想先进的王Q怒斥:“就算是男媳妇又怎么样?有就成了,还挑三拣四,他纳妾还是家暴了?反了他了!一个大傻子还有这本事?”   顾长衣下意识反驳:“现在不傻了。”   王Q更加生气:“不傻了就抛弃糟糠之妻?”   顾长衣欲言又止:“也不是……算是我不要他了。说正事,王叔,我来西疆是想做点小生意。但是我在村里遇见了一个粮商,到处收购粮食,有点诡异。”   王Q脸色凝重,半晌,道:“是我让他去的。”   顾长衣睁大眼:“啊?是……是粮草不够吗?”   王Q简要道:“上个月交战密集,虽然最后我们大获全胜,但是粮仓被对方的奸细烧了。我现在压着这件事,免得军心不稳,想先从百姓手里买点存粮。朝廷下一批粮草,大概还要几天。”   这算是军事机密了,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苟延残喘的敌军可能会背水一战拼死反扑。   顾长衣:“王叔,不如从我这买吧。”   王Q:“我知道你好心,但是杯水车薪,将士一天就要消耗――”   “够吗?”顾长衣看了看都护府四周,王Q支开了所有人,他放心地把小麦全部放到府里大片的练武场上。   “二十天都没问题。”   王Q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瞬间就把顾长衣和通达山庄联系了起来:“你不会就是通――”   “心照不宣,还请王叔保密。”顾长衣眨眨眼。   王Q:“你、你让我缓缓。”   他好像终于知道,当初顾长衣是怎么帮副将藏起地图,而没有被杀手发现了。   通达山庄在某村收购了大量小麦的消息,长脚一样飞了出去,因为顾长衣行程慢,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才到西疆,连远在西疆的王Q都听闻了此事。有心人正盯着这批小麦的去处,想揪出通达山庄看个透彻。甚至有的人出高价收小麦,想钓出顾长衣。   王Q严肃着脸盯着眼前如山一般的小麦,军营戒备森严,如果顾长衣把小麦转卖给他,倒是能完美解决无形中的风波。   王Q心头大患被解决,也不用到处巡逻,免得混进奸细发现粮草不足的事,痛快地要请顾长衣吃饭,顾长衣怕自己胃口不佳扫兴,拒绝了:“下次吧,我约了别人。”   在西疆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没有别人。   只有两个试图拯救他胃口的护卫。   顾长衣看着赵沉又端来精心准备的饭菜,蔫蔫的,能不能不要这么持之以恒地像个大恶人。说好的沉默寡言冷酷无情呢?   能看不能吃,这是在折磨他啊!   赵沉:“顾公子,你再试试,我又找了一家饭馆,吃了都说香。”   顾长衣没法说自己怀孕,只能由着对方准备,他正想找借口,鼻尖突然嗅了嗅,试探性地夹起一块小酥肉。   能吃……好吃!   等等――   顾长衣猝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菜一汤。   他脸盲,嘴巴可不盲。 第59章   沈|带人立即从京城赶到晋西王府, 恨不得拿刀逼着晋西王说出护卫的联络方法,然而顾长衣还跟两名护卫在一起,他行事束手束脚, 只能客气地开高条件交换。   晋西王软硬不吃:“你说那是你媳妇, 我姑且相信。但是……你媳妇跑了要追, 我就不用追媳妇吗?”   沈|直言不讳:“……你再怎么献殷勤, 殷大人也不会见你。不如给我行个方便。”   晋西王:你礼貌吗???   殷雪臣替晋西王府洗清谋逆嫌疑,还有一项关键证据是他力挺的孤证,这件事朝廷上下都记着, 若是他和晋西王走得近,清者也不能自清了。   当初晋西王深夜翻殷家的墙, 被打出来再正常不过。   沈|当面插了晋西王软肋一刀,毫不手软。   晋西王嘲讽:“不过是一个月没见,急什么。”   暗三心里着急, 你当然不急啊, 你又没媳妇又没孩子的。你懂个屁。   沈|退一步道:“那你给我一项凭证, 让你两个护卫不要对我有敌意。我自己找,找到之后他们不能阻拦我见面。作为交换, 我要是找到他,折返回来经过晋西时,我教你易容。”   易容了,那偷偷去京城也没人发现了。   晋西王想了想, 殷雪臣没提要阻拦见面。这项交易里还有个坑, “找到媳妇折返回来时教人易容”, 找不到就不教了的意思。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沈|带去。   沈|把信揣怀里,马不停蹄上路, 目标直指西疆都护府。   若非他带的人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怕是要折在这日夜兼程的赶路中。   每回闭上眼睛,沈|都会梦见顾长衣吃不饱睡不好,一边吐一边骂他为什么还没找到他的情景。   理智上他知道顾长衣可能根本想不起骂他,但是沈|自顾自地把罪责都揽到头上来。   最近赶路比较着急,沈|不赶路的时候就尽可能补觉,保留精力,也不做饭了,暗卫松一口气的同时,面临了天天吃馒头的困境。   他们这才知道身在福中不知福,暗七感慨:“你说前几天主子不肯睡觉,一想夫人就去做面条,咱们吃了这么久,还吃腻了。现在吃馒头了才知道面条都好吃。”   暗六:“可不是,你说夫人会不会也想念主子做的饭菜?”   沈|闭了闭眼,他之前致力于给顾长衣换花样做饭,会不会把他胃口养刁了,在外面都吃不好?   听说怀孕两个月后,孕吐反应会加强,顾长衣现在是不是正抱着哪棵树吐?   暗七一见主子又开始忧心,宽慰道:“ 主子,夫人有无涯境,不缺吃不缺穿,肯定比你现在过得好。”   暗六闻言举手:“我们的铺盖都被夫人一起卷走了,主子您放心,夫人是那种有借必有还的性子,一定会回来还我们的。”   暗五附和:“对啊,夫人虽然把镯子还给主子了,但是没还我们铺盖啊,这肯定是给自己留后路,顺理成章地回来。”   暗四:“我们到时候一定假装得非常惊喜!”   暗二也试图加入话题:“就算夫人无涯境的食物吃光了,我的铺盖里还有两斤酥油饼!”   暗七:“操,不会是三个月前我们出任务你买的那两斤吧?”   暗二:“……对。”   暗七:“你可闭嘴吧你。”   夫人能吃你那过期的玩意儿?   沈|并没有被这群人安慰到,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象了一下,顾长衣在无涯境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暗二被子里那两斤霉变的酥油饼,额头青筋一阵一阵跳动。   “以后不新鲜的玩意儿不准寄在那里。”   暗卫们点头称是。   说话间,暗三赶来,汇报到:“打听到通达山庄的消息!”   沈|倏地转头:“说。”   暗三:“月前,有人在西边村里收购小麦,帮助村民把没法晒干的小麦全处理了。后来村民在收购凭证上看见一个红戳,写着通达山庄。结合小麦一夜运走的速度,应当就是夫人没错了。”   沈|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离顾长衣如此近,那村里离这里只有二里地,若非赶路要紧,他不愿多花时间,他甚至可以过去看见顾长衣生活过的痕迹。   “还有没有别的?他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暗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夫人还放话,他跟明日楼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这是故意放话给他听的吧。   沈|脸色一白,顾长衣这是……还在气头上。   他既没哄也没道歉,顾长衣当然不会消气。   沈|就怕顾长衣气出病来,他按了按额头,道:“冒名顶替通达山庄出一批小麦,别让人盯着顾长衣手里那批堵他。休息够了,走吧。”   暗卫分了一个出去办事,其余人继续上路。   沈|抵达西疆时,距离上次见到顾长衣,整整过了一月半。   巍峨的都护府标志高耸在城中,沈|眯了眯这些天被风沙吹红的眼睛,喉咙发紧,眼眶酸涩。   一踏入西疆,暗三就送来了有人在大量采购水果的消息,西疆瓜果虽甜,普通办法运到京城几乎不可能,不用想就知道是顾长衣。   前一个月都在粗狂地赶路,到了这一刻,沈|反倒谨慎起来,怕自己不小心就在哪条街上和顾长衣撞见,起了冲突。   沈|一家客栈一家客栈找过去,几乎不费力就找到了顾长衣三人下榻的客栈。   暗卫悄悄落在屋顶上,像一片黑色的叶子。   赵沉和赵默同时察觉到屋顶有人,放下给顾公子准备的饭菜,关门关窗,分出一个人上屋顶查看情况。   暗七骤然出现,拦住赵默:“大哥,是自己人!”   赵默:放屁,我们的制服都不一样。   暗七哥俩好地搭住肩膀:“看看,你主子写的信。”   沈|站在屋顶上,看见顾长衣出来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紧。   “瘦了。”   沈|喃喃自语,两个字糅杂了无限心疼和自责。   下巴变尖了,肩膀变薄了,夏天的衣服更显得人脆弱而瘦削。   顾长衣似乎是朝里面摆了摆手,然后扶着一根主子,无声干呕了几下,一手不断摸着胸膛顺气。   待里面的人出来,顾长衣又跟没事人一样,道:“吃不下,你们吃吧。”   沈|目光骤然缩了下,聚集在顾长衣微微有点弧度的小肚子上。   他看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弧度,和顾长衣纤细的身影,猛地眨了几下眼,把眼泪狠狠地逼回去。   顾长衣这么难受,却还是留下孩子了。   沈|把屋顶上压瓦片的砖块握成了两半,把心里那股冲动压下,才没有立即冲出去抱住顾长衣。   不行……   再等等,不能见他。   沈|闭了闭眼,他清晰地记得顾长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再看见你,我可能气流产。   他不知道这里面气话的成分有多少,但他不能赌,顾长衣为了这个孩子受这么多苦,要是被他气到……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顾长衣说看见他会气流产。   -顾长衣说三个月内不想见到他。   -顾长衣说他跟明日楼势不两立。   沈|咬着牙,把这三句话咀嚼了三遍,如同三层镣铐穿过骨缝把他钉在了原位。   还不能出现。   风中送来顾长衣低声念叨,“好想吃肉啊。”   沈|入梦初醒,有些踉跄地起身。   对,对,给长衣做饭。   沈|直接下楼,租了客栈的后厨,买了最新鲜的里脊肉、小羊排、猪蹄,给顾长衣做小酥肉、烤羊排、红烧肘子。   他切菜下锅翻炒的速度都快出重影了,当初练剑都没今日掌勺认真。   三个荤菜之外,沈|又做了一个清淡的酸菜肉片汤。   等所有菜品出锅,暗卫也和赵沉赵默沟通好了。   赵沉和赵默遭遇了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六个自来熟的暗卫围着他拉家常,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恨不得把他们这一个月跟顾长衣相处的细节都扒拉出来。   特别是“夫人的手很神奇,你有没有摸过夫人的手”这个问题来回问了十八遍,夹在各种正经问题里,一不留神就会回答错误。   赵沉怀疑这是一种刑讯诱供的手段,恨不得娶十八个姑娘以证清白。   看见沈|的时候,赵沉简直像看见救星。   沈|哑声道:“你们把这些菜端进去,问问他能不能吃下,吃不下的话,是味道差在哪儿。”   赵默隔着三层楼就闻到了后厨里的烤羊排香气,咽了咽口水,道:“顾公子说他小时候养过小羊……”   沈|:“伤心事总会过去。”   赵默:“好的。”   沈|:“别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个本地的厨子。”   他怕顾长衣知道了是他做的,不肯吃。   赵默:“行。”   赵默见着顾长衣肉眼可见地瘦下去,这两天甚至连出门的兴致都没了,就窝在房间里养神。   兄弟两越是心疼,替顾长衣发掘西疆美食就越勤恳,但每回他们觉得这次一定行了,结果顾长衣都不吃,反倒是他两体重有所增长。   赵默觉得这次也很悬。   他不抱希望地端进去,顾长衣兴致缺缺地夹起一筷子,顿了一下后,低着头,默默一筷一筷,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一大半。   赵默睁大眼睛,他信了外面那位是顾公子的前夫了。   顾长衣手上捏着大肘子,打了个饱嗝,被肘子感动得有点想哭。   好久没吃了。   他心里觉得有点没面子,但是嘴上又停不下来。   沈|来了,就在外面。可能在他窗户边,可能在他头顶的屋檐。   顾长衣生气烦恼,坐立不安,甚至有点急促。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才一顿饭菜而已,就吃胖了这么多,有点不英俊。   太不争气了,这小崽子这就认上爹了?就只吃你爹做的饭?   顾长衣深呼吸了口气,问道:“今儿个厨子是哪位?手艺不错,能见见吗?”   赵默:“是个八旬老头,性情古怪,不愿见人。”   顾长衣微笑,好的,你机会没了。 第60章   顾长衣吃饱了饭, 又有力气干活,西疆壮美辽阔,要想收到最新鲜的瓜果, 必须亲自下到地里或者农家的地窖里去收, 他之前才跑了几个地方就歇菜了, 今日才得以重振旗鼓。   他卖给王Q的小麦还需要晾晒, 但是军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之前军中有小道消息传来说粮草不足,现在大家亲眼看着这么多粮草,亲自晾晒, 真到不能再真。   大家都以为是将军提前预判粮草会被烧毁,转移地方, 一时间对王Q更加崇拜和信任。   王Q付了钱,还自己出钱奖励了顾长衣一番,怕顾长衣想做生意本钱不够。   顾长衣救了他两次, 王Q自然懂得轻重, 替顾长衣把通达山庄的事情都遮掩了去。   顾长衣送了王Q一车哈密瓜, 笑道:“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给您解解渴, 您注意身体。”   王Q想多留顾长衣一段时间,豁出去一张老脸给顾长衣保媒:“我孙子孙女要来西疆看望我,约摸再过两天就到了,要不你留下来看看?”   顾长衣语塞, 孙子孙女?选项未免有点丰富了。   王Q:“你喜欢姑娘呢, 不是我自夸, 我孙女机灵懂事,还会点身手,能保护你。你要是喜欢男的――”   顾长衣瞬间以为自己能怀孕的事人尽皆知了!   将军您思想有点先进啊, 那么大个孙子,这就让他绝后了吗?   顾长衣:“您孙子孙女都有自己想法,强扭的瓜不甜。”   王Q徒手劈开一个哈密瓜,抽出长剑切成了八瓣,“甜,你挑瓜的眼光不错。”   顾长衣:“我倒也没那么人见人爱。”   王Q:“你不是跟沈|离了?多认识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好。做生意全大梁各地跑,更应该先成家,把后方稳下来。”   顾长衣挠挠脸蛋,离是离了,但是肚里还有对方的崽子,而且他可能就在附近盯着。   第一次有老人家想把自己优秀后辈介绍给他,顾长衣仿佛回到上辈子一出门就遇到居委会阿姨说媒的窘迫,因为他脸盲,甚至不能提前发现躲着走。   王Q也不太熟练,沉默了一会儿,老实道:“我其实让你和他们走动走动,我驻守西疆,常年不能回京,希望你们能互相关照。”   将军府还是比侯府要厉害一些,可以庇护顾长衣。   顾长衣:“会的,会的,不用相亲这么麻烦。”   王Q:“那你愿意再留两天?”   顾长衣:“我考虑一下。”   顾长衣接下来要去的山沟比较远,那里的葡萄据说特别好吃,问题就要经过一片沙漠,天气炎热,脚下的沙子烫人。   从他说要上路后,赵默和赵沉一反常态,开始明里暗里劝说他不要去,会中暑。   顾长衣眼睛一眯,这是收了沈|多少好处?以前他们可不会置喙他的去向。   顾长衣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赵沉赵默的态度微妙地变了,绝口不提再休息休息的事。   他有些好笑,王Q要给他相亲,这是让沈|听着了?   顾长衣故意大声道:“哎,要不再休息两天,我有个朋友要来。”   赵沉和赵默对视了一眼,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们正在任务当中,并非收受贿赂,而是实在受不了有一群叽叽喳喳的暗卫,天天在耳边讲主子和夫人的过去。   赵沉和赵默没见过这样“求人办事”的,一时招架不住。   沈|闻言,握紧了拳头,嫉妒得发疯。他第一次意识到,顾长衣抛出那份和离书后,会有很多人给顾长衣介绍新的对象,且性别比他有优势。   万一顾长衣想找别人了呢?万一顾长衣更喜欢姑娘呢?他还傻的时候,顾长衣一直跟他说姑娘有多好多好。   就算顾长衣怀着他的孩子,沈|依旧没有把握。   娶一送一这样的好事,该有多少人抢着要?比如顾长衣远在京城的知己,比如近在路上的王家子孙。   沈|心里打翻了醋瓶,酸涩一片,看见顾长衣走出都护府时瘦削的身影,又清醒了。   他现在哪有资格管别的,他连媳妇都没照顾好。   沈|站着看了一会儿顾长衣的背影,转头扎进了厨房,给顾长衣熬点解暑的银耳百合汤。   顾长衣聚精会神地走着,感觉自己快被沈|折腾出了一点偶像包袱。   不想在沈|面前露怯,不想在沈|面前表现出柔弱,一种奇怪的“分手后我要过得更好”的虚荣心开始作祟。   但是外表骗不了人的,顾长衣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瘦了很多,搞得自己很没面子。   不知道沈|现在长什么样,有没有变化,说起来沈|全面恢复精明的样子他还没见过。   沈|主动暴露后,就向他要搓衣板跪着,顾长衣最后一次见沈|,他就是在搓衣板上,这行为够傻的,完全想象不来明日楼楼主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样子。   所以,沈|现在什么样子呢?   精明强干?运筹帷幄?天之骄子?   对比之下,如果只有自己瘦了,沈|还玉树临风更加英俊了,岂不是更没面子?   顾长衣忧愁地好奇了一会儿,便打住了。   沈|还是别瘦了,免得自己看见了心软。   顾长衣思虑纷飞,从都护府走到下榻的客栈,某个人一点影子都没有出现。   顾长衣微妙地有点不满。   都放话要“相亲”了,沈|居然忍得住。   那还找他干嘛呢?脸都不露一个?   沈|能见自己,自己却看不到人,换一个脾气暴一点的都要骂人了。   明明没找到自己的时候,盼着能多一点自由时间,被找到了却抓心挠肝的,有点烦躁。   赵沉适时送上银耳汤,静心解气。   顾长衣用调羹一勺一勺舀着,作弄着玩,就是不入口。   赵沉:“不想吃吗?”   难道沈|的食物也失效了?   顾长衣:“没。准备一下,我们下午走吧。”   耽搁时间太长的话,等他回到京城去卖瓜,夏天就过了,买不上好价。   临出发前,顾长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和赵家兄弟有马车有水源有食物,那跟在后面的沈|怎么办?   徒步穿越沙漠吗?   为了使用轻功,沈|顶多带一壶水,根本不够喝。   顾长衣一脚蹬在马车上,有点烦躁,早出现不就没事了,害他还要操心这个。   顾长衣:“去买几个酒桶,我想顺便买点年份长的葡萄酒。”   他一口气买了十几个陶缸,全部装满了水。   顾长衣只要有空就会买各种容器装满水放在无涯境,永远不嫌多。   他拍了拍装满水、密封性良好的陶缸,欣然上路。   路程过三分之一时,头顶的烈日越来越强,顾长衣拿出一缸水给三人解暑擦凉,皱眉道:“普通商旅走这条线太难了。”   赵沉:“这世上大多是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只会比我们更难。”   顾长衣顺势拿出两缸水,道:“你帮我把它搬到那边的背阴处,留给后边经过此处的有缘人解暑。”   他从无涯境拿出笔墨,写了几个字,贴在陶缸上。   “公子您真善良。”赵沉感慨了一声,和赵默一人搬着一缸,放置在了石头遮阴处。   不一会儿,顾长衣休息够了,继续前进。   沈|和暗卫出现在顾长衣停留过的地方。   “主子!夫人给我们留了水!”暗七欣喜道。   说实话,这一路看着赵家兄弟享受夫人无涯境带来的好处,暗卫们一个个变成了酸柠檬。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我们的小铺盖还在夫人无涯境里啊!   为什么!为什么主子要犯错!   此刻看着夫人留下的清水,暗卫们感动地泪流满面,果然还是想着他们的。   暗四弱弱提醒:“不是特意留给我们的。”   暗七:“你闭嘴感动就好。”   沈|从陶罐上揭下顾长衣留的纸条――   “水赠有缘人,放心喝。”   有缘人。   他们必定有缘。   沈|把纸条折好放入怀中,眼里出现一抹餍足的笑意,仿佛从清水里喝到了蜜糖。   沈|和暗卫分了一缸水,另一缸没动,他取了纸条,把纸上的字刻在石头上。   省略了前半句,只留下的后面“放心喝”三个字。   有缘人只能是他,其他人有水喝就行了。   沙漠走到三分之二处,赵沉很上道地又感慨了一下沙漠行走困难。   虽然后面的暗卫很可恶,但口干舌燥也怪可怜的,毕竟那么爱说话。   顾长衣顺坡下驴,又留下两缸清水。   后面的暗卫又是一片欢呼。   顾长衣有点心累,他倒是想看看沈|能躲多久。   再往前走,绿洲赫然在前。   顾长衣找了一处农家歇脚,从无涯境里取出食材,“拿去做晚饭,分大家一起吃。”   顾长衣拿了很多,包括之前的海鲜干货,这个“大家”既可以是农户,也可以是沈|和暗卫,看他们自己操作了。   赵沉:“好的。”   某个厨子早已经在厨房待命。   两刻钟后,顾长衣吃到了小炒肉丝、干贝炒蛋、鸡丝鲍鱼粥。   鸡丝粥上面还飘着几朵冬笋雕的小星星。   顾长衣果然很有胃口,他擦了擦嘴巴,再次问道:“你们找主人做的?手艺不错,我当面感谢他。”   赵沉:“五旬老妪,小地方的人,有点怕生。”   顾长衣沉默了一下,行吧,五旬老妪还雕小星星呢。把人当傻子耍后,又把人当傻子哄。   顾长衣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他掏出一枚银子,“那你替我转交吧。”不肯出面就银货两讫,坚决杜绝吃人嘴短!   赵沉一点没贪心,转交给了沈|。   沈|摩挲着犹带顾长衣体温的银子,神情变得柔软。   这算不算间接摸到了顾长衣的手   他好想抱一抱顾长衣。   作者有话要说:  顾长衣:是赵沉的手。 第61章   西疆夜里降温很快,?天黑之后酷暑消失,变得格外凉爽,顾长衣吃晚饭,?出门散步,?走了将近两百米远,?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坐下了。   他手腕搭在膝盖上,?微微仰头,看着神秘浩瀚的银河,想起他和沈|一起看过的那片星空。   沈|从小装傻,?在侯府夹缝生存,其实也不能怪他演技好。   沈[什么都有,?有位高权重的父亲,有舒适宜人的生活条件,有京中赞赏的美名。   沈|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要多一点媳妇给的糖而已。   明明不傻,?却只能装傻,?被沈威拿去踩一捧一,过得不比真傻轻松。   气消了之后,?顾长衣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因为一想就心软。   都怪气消得太快了。   顾长衣怀疑自己吃错了什么药,才会一直给沈|找借口。   其实,沈|不傻,?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开心的人了。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单纯兄弟,?都要请一桌庆祝。问题就是他们之间不够纯粹,沈|的谎言揭开时,顾长衣感觉到了太多难堪。   他还没有机会替沈|感到由衷高兴,?高兴他及时遇到了靠谱的师父,高兴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事业成功,高兴他蛰伏多年卧薪尝胆扬眉吐气。   是的,顾长衣没有机会。   顾长衣无声抱怨:“我递过来的台阶烫脚还是怎么?”   怎么可以有人装傻的时候横冲直撞,要这要那,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认错的时候就束手束脚,藏头缩尾,面也不敢露,话也不敢说?   沈|隐在不远处看着顾长衣的背影,小小的一只仿佛融入了夜色和星海,像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吸引人伸出抓住,否则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草丛里。   沈|抬了抬手,竭力克制地背到身后去。   他想抓的,但是带崽的萤火虫会受惊吧?   沈|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院外偶尔会有萤火虫飞进来,一开始他会抓两只陪伴他,但是自己没轻没重,抓到的萤火虫很快熄灭了光芒。   所以……所以他还是看着就好,顾长衣飞到哪,他跟到哪儿。他找了将近两月,看到萤火的光已经很不容易了,若不能小心翼翼,顾长衣不发光了怎么办?   沈|从屋里拿出一条小毯子,交给赵沉:“提醒他别着凉。”   赵沉:“要不您干脆换个身份呆在顾公子身边吧。”   沈|想了想,摇头拒绝了。   他大可以易容待在顾长衣身边,可是他还记得顾长衣的控诉――欺负我脸盲你就能变成不同的样子来看我笑话吗?你到底以多少张脸出现过多少次?   沈|其实有点冤枉,易容并非无所不能,他能掌握得炉火纯青的只有两张脸。   沈|不想再骗顾长衣了,尽管他从来不是为了看笑话。   他已经骗了顾长衣太多,决不能有下一次。   况且……他会忍不住吃自己的醋。   嫉妒易容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呆在顾长衣身边。   顾长衣心道他这里吹了一会儿风,也没个人出现,这个念头刚产生,肩膀上就被人披了条毯子,扭头一看是赵沉。   顾长衣默默盖紧了被子,开始怀疑其实沈|并没有找到他。   行吧,现在开始就按照没这个人处理。   “赵大哥。”顾长衣叫道,“你坐一会儿,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赵沉:“你吩咐。”   顾长衣从兜里掏出六千两,“我在西疆不能久留,夏天过了瓜果卖不上好价。但是我还得过几天才能走,你能否提前出发,帮我去玢州采买一些东西,等我到了之后,一并带到京城。”   他怀孕了,身体会越来越不方便,本来打算每到一站都停下来搜索一番,找门路赚钱。但他现在行进速度慢,今年他若是想在夏天回京,这一路就不能再停留。   顾长衣不甘心来西疆一趟,就买了点瓜果香料,但确实有心无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让赵沉去玢州采买,存到仓库里,他只干物流,不干采购的活。   玢州是西疆至京城的必经之站,位置和物产都得天独厚。   赵沉明白了,道:“但是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顾长衣:“京城的物价你知道吧?凡是玢州卖得比京城低的,你都可以买进。周围地界多跑跑,看到什么想买就买。这一批货,将来给你分红。”   赵沉:“不、不用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顾长衣:“分红肯定要的,我给你六千两,你拿出一千两去买个现场的仓库院子什么的,再雇几个人看家护院,买到的东西就存在这里。”   “再请木工做集装箱。”顾长衣比划,“集装箱,用木板钉,无需封顶,越大越好,你采购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里面,这样方便我一次性拿走。”   赵沉听完顾长衣描绘的场景,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的,甚至想马上从晋西王手下辞职,投身物流行当,发家致富。   顾长衣现在的资产还不够大规模招兵买马,只能自己去一处,就提前找赵沉这样信得过的人,去那里买个仓库,做集装箱,收购物资。   等他做大了,应该要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人,大梁各仓提前协商,替他筹划最高效的运输路线,来回都不空手。   顾长衣笑眯眯看着赵沉:“年轻人,入伙吗?我把你从晋西王那里买下来。将来不想干了你们回去也没事,不签死契。”   他现在最缺创业初期的亲兵,赵沉和赵默知道无涯境的存在,更适合不过。本来以为能从明日楼借,现在……他才不要用沈|的人!   赵沉有些心动,跟在顾长衣身边这些日子,把以前的生活衬得枯燥极了。   “但是王爷那边……”   他和赵默都跟了晋西王十来年,地位不低,若非上门要人的是殷雪臣,晋西王断不可能一次给两个。   顾长衣鼓了鼓脸颊,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新月:“你跟晋西王的霸王合同,当然是找大理寺上诉啊。”   法官是殷雪臣,像晋西王这种不能进京出庭的被告,必输无疑。   赵沉:“……”   为什么,他们晋西王的情史,好像人尽皆知了?   今天暗卫还拐弯抹角地打探晋西王和殷雪臣怎么认识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八卦八卦。   赵沉把赵默叫来,当着顾长衣的面说点场面话:“我要提前去玢州,接下来就你一个人保护顾公子了,要时刻小心谨慎,寸步不离……”   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他胡说八道,无语地听着。   若非沈|来了,赵沉是不可能答应顾长衣去玢州的,就算他再心动顾长衣嘴里的生意,但是目前他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好顾长衣。   赵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顾长衣的银票上路了。   沈|支出一个暗卫跟随赵沉,“别干涉赵沉买什么,保护好长衣的货物就行。”   暗二:“遵命!”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一个新的地方扩张业务,分一杯羹,必然要跟当地的旧势力杠上。能打点好的自然相安无事,弄不好就要兵刃相见。   掌控明日楼这些年,沈|见得太多了,几乎每回从侯府出去办事,就是在处理这些明枪暗箭。   沈|希望顾长衣顺顺利利的。   ……   顾长衣顺利地买够了瓜果和香料辣椒等东西,启程回京。   沈|默默跟着,一天天掰指头算,跟赵沉协商控制路程长短,最好卡在三月之期后到达京城。   京城龙蛇混杂,且顾长衣知己颇多,容易趁虚而入。   十天后,顾长衣到达玢州,赵沉已经买好了一仓库的东西等他。   东西品目五花八门,小东西如羊毛、羊毫、羊肉,大宗的比如煤炭木材,整整堆满了一亩大的院子。   赵沉体会到了疯狂购物的乐趣,六千两一点没剩。   他请了几十名木工赶工,造出了一层楼高的木箱,在院子里井然有序地排列,里面都装满了东西。   顾长衣“哇”了一声,连连夸赞赵沉干得好。   赵沉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在京城能不能卖出去。”   顾长衣:“不一定要在京城卖,不着急,总有一天它们都会有最适合的时机卖出去。”   垃圾放对了地方都能变成宝贝。   顾长衣:“话说,你这样买,有没有引起什么乱事?”   赵沉皱了下眉:“有两家镖局,以为咱们也干镖局的活,偶尔上门闹事泼狗血,我都打跑了。”   顾长衣眉头挑了下,光打跑可不行,等他们人去楼空,留下这一个仓库长期无人看管,说不定会被那群人破坏。   赵沉虚心请教:“怎么办?”   顾长衣:“那两家镖局大吗?”   赵沉:“一般。”   顾长衣:“明天考虑一下买下来。”   赵沉:“……”   然而明天还没到,这批货就出事了。   后半夜,一群黑衣人忽然朝仓库里射箭,箭头擦着火油,火光熊熊,几乎是片刻,木质集装箱就燃起了大火。   顾长衣就住在离仓库不远的客栈,大火一起,他立刻就醒了。   他的六千两!   不止,成本六千两,卖出去至少翻三倍赚,还有他的时间成本,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走一次西疆线,这批货烧光了他损失惨重!   必须救下来!   越是紧急,顾长衣脑子越清醒,现在火只烧外面一层,里面的没事,他还来得及,无涯境没有氧气,他只要把东西转移到无涯境就好了。   他连忙掀被子下床,穿起靴子,直奔火场,刚出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沈|蒙着脸,动也不动地挡在顾长衣前面。   这时候出现阻挡人救火,顾长衣也火气上头:“让开!” 第62章   顾长衣眼神不善:“不管你是谁,?你要是敢挡我――”   沈|闻言,目光缩了一下,在顾长衣面前蹲下去,?压低声音:“我……路见不平,?我带你去。”   顾长衣眼眸眯了下,?毫不犹豫地趴在他背上。   身体刚刚接触的一瞬,?顾长衣便再次确定――这就是沈|。   沈|曾经以治疗脸盲为借口,换着花样让顾长衣熟悉他的怀抱。   时隔数月,顾长衣后知后觉发现,?似乎有点用。   豆腐没有被白吃。   顾长衣有点不服气,火烧屁股了知道出现了?怎么不易容了?干脆一辈子蒙脸好了。   沈|早就派人守着仓库了,?不交付给顾长衣不撤离,只是没料到对方竟然恶毒至此,远程放火箭,?天干物燥,?一两只箭矢射进去,?就能燃起一片大火,更别提仓库里存了好几个集装箱的煤炭。   赵沉自己也请了护卫,?众人合力扑火,奈何煤炭这玩意儿烧起来没完没了,浓烟直冒,呛得人眼睛鼻子疼。   沈|用轻功带着顾长衣来到仓库,?那几箱冒浓烟的煤炭像厉鬼吐烟似的,?让他想把顾长衣原路带回去。   顾长衣迅速挣扎着要下来,?沈|估摸着自己要转道,除非先打晕顾长衣。   顾长衣迅速从无涯境里拧了一把湿毛巾,捂住口鼻,?并且沈|一条,大喊道:“烟气有毒,全部撤退到外面,马上!”   古代的煤炭没有经过提炼,燃烧起来有毒气体极多。   护卫一听,连忙跑了,剩下沈|的暗卫犹豫了一会儿,也趁乱躲起来,不敢让夫人看见,反正现在主子陪着夫人,出不了问题。   沈|声音短促:“我们也走!”   顾长衣口鼻被捂着,声音闷闷的:“只要你速度够快,我们屏住呼吸,就没事。”   沈|知道他想怎么办,咬牙道:“闭气!”   顾长衣:“好。”   下一瞬,沈|背着他,如同利刃出稍一般冲出去,眨眼就到了煤炭箱子旁。   顾长衣配合极快地伸手,接触到箱子的一瞬间,木箱原地只留下了一簇没头没尾的浓烟。   两人如发炮制,不到十秒时间,顾长衣收起了三箱冒烟的煤炭,扔到了无涯境最边角的地方。   除了这三箱,其他的火基本一燃起就被暗卫和护卫灭了。   沈|带着顾长衣急速撤退到没有烟气的地方,然后把他送回了客栈房间门口。   顾长衣看着准备离开的沈|,演技上身:“大侠是何方人士?”   沈|怕多说多错,说了一句“四海为家”,便落荒而逃。   没有媳妇的人,就是没有家,天涯海角地找媳妇。   顾长衣关上门,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沈|结实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   本来是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只能暂时用一会儿。   顾长衣撇了撇嘴,搂住一旁的枕头,生气地闭上眼。   片刻后,他就热得扔开枕头,刚才在沈|背上还不觉得,一沾床就觉出这天是越来越热了,晚上特别想睡在院子里吹凉风。   为了稍微挡一下三个月多的肚子,顾长衣不能穿最薄的纱衣,都得在外面套一件罩衫。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怀孕,但是顾长衣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总觉得大家都会盯着他的肚子看。   况且,他答应殷雪臣,不会将男子怀孕的事宣扬出去,他必须保证不会有人联想到。   顾长衣坐起身,将厚实的衣服都脱了,从无涯境里拿出他自制的睡衣――背心短裤,夏天最爱。   露胳膊露腿,沈|见了走不动道的那种。   事实上,沈|就隐身在距离顾长衣不到十米的地方,愣愣地坐在楼梯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又抱到顾长衣了。   他还不小心摸到了顾长衣的肚子,微微的,有一点点弧度的肚子,非常惹人怜爱。   沈|是背着顾长衣的,手掌托着他的大腿和屁股,只有在顾长衣下来时,才无意地碰了一下。   三个月的孩子会不会闹得顾长衣不舒服?   他可见过顾长衣抱着一根柱子吐酸水,虽然最近没怎么发现他难受,吃东西也吃得下,但是谁也摸不准小崽子什么时候又要闹腾。   沈|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顾长衣肚子的时候,几乎是威胁地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要乖乖的。”   沈|想了想之前从土匪窝救出来的孕妇,商贾之家,大概六个月,孕肚就影响到了她的动作,起身俯身都要一手托着肚子小心翼翼。   看起来很难受。   沈|吝啬地想,小崽子不能长得太大,他的饭是给顾长衣做的,不是给小崽子做的,做人要识趣一点。   顾长衣这样闲不住的人,就算身怀六甲,也会干这干那,哪里会愿意像那名孕妇一样,双手时刻护着肚子。   到时候顾长衣要多郁闷,沈|已经开始心疼了。   手、手……沈|猛地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急着掩饰身份,都不敢关心两句顾长衣,此刻终于想起来,顾长衣的手掌碰到木箱子的时候,有没有被烫到?   沈|尽量挑没着火的一面让顾长衣接触,他自己碰是没问题,但顾长衣比较娇气,受伤了呢?   沈|心里着急,吃一堑长一智,再着急,他也不敢离开顾长衣一步,买烫伤膏这种事吩咐给暗七。   很快,暗七回来,将烫伤膏交给赵沉。   赵沉轻敲顾长衣的门,“顾公子,我这边买了烫伤膏,你要用吗?”   顾长衣摊开手指,只见食指和中指有一点点红,完全不碍事,明天起来就忘了。   “我没事,你们都睡吧。”   顾长衣躺下睡觉。   沈|始终不放心,在门外确定顾长衣呼吸平稳之后,悄悄地从窗户摸进去,捻了一些烫伤膏,轻轻地帮顾长衣把十根手指都擦了个遍。   末了,沈|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插入顾长衣的指缝,十指相扣。   终于又牵到媳妇的手了。   沈|不敢久留,屏住呼吸,把顾长衣的白胳膊塞回被子里。   衣服穿这么少睡觉,以后不能再让赵沉晚上给顾长衣送东西。   沈|眸光一深,狠狠心取消了顾长衣的宵夜。   之前,只要顾长衣没睡,沈|必然让赵沉隔一刻钟去问一次饿不饿,一直到确定顾长衣睡着。   反正顾长衣也不吃,以后就不问了。   翌日,顾长衣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昨晚的损失。   他昨天一到就将容易腐坏的食物存到了无涯境,剩下的一些没存,一来是为了避免同时消失引起怀疑,二来,他想清点一下赵沉买的东西,登记入库,一样一样分类存好。   赵沉第一次采购,五花八门,有些东西压在最底下,不整理好将来拿出来不方便。   无涯境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需要好好管理了。   三箱煤顾长衣救得及时,在无涯境里很快熄火。其他的耐火物品,暗卫救火及时,受损最大的是赵沉在当地采买的一种熟宣,全都不能用了。   顾长衣:“昨晚放火的人抓到了没?”   赵沉:“抓到了,关在地下室里,是杨家镖局的人,听说我买了一批羊毛进京,他家最近也做羊毛皮生意,觉得我故意针对他……”   赵沉有些惭愧,无意间得罪了人,自己竟然不知道。   这两家镖局平平无奇,看着都快倒闭了,谁知道敢对他们动手。   他昨连夜审问他们,得知镖局老板前天赌钱突然运气奇差,输完一大笔钱后去喝闷酒,喝大了胆子也大了,准备趁火打劫,才盯上了他的仓库。   “要送官吗?”   顾长衣摇摇头。   “我昨天让你继续烧木头,怎么样了?”   赵沉:“烧了一大堆灰烬。”   顾长衣:“现在把他们主子约出来,说我们的东西全烧光了,不赔偿就报官。”   镖局肯定赔不起全部,但能咬牙凑一点。后果越严重,对方凑得越多。   那镖局老板大概没想到,派人去放火,全部被抓了现行,里头还有他的管家,抵赖不了。   这哪是他赔得起的玩意儿,少主先是跳脚不承认,然后被管家打脸,再是卖惨自己没钱,要命一条。   赵沉阴着脸:“我初来乍到,各退一步,损失共担,当买个教训。你赔我一千两作罢。若是一千两你也拿不出来,哼,我也不是好惹的。”   “一千两?”镖局老板皱眉,若是只有一千两,他变卖祖产,也能堵上这个窟窿。   一万两他是真赔不起,宁可死了也不赔。   顾长衣精准掌握他的心理,先吓唬一通大的,再报出双方能接受的价格,镖局老板沉默半晌,咬牙同意了。   顾长衣没要这一千两,让赵沉给昨晚救火的兄弟们一起分了。   暗卫也收到了救火补贴,心情复杂。   处理完毕,顾长衣让赵沉去补货,自己则在仓库里走走看看,考虑怎么加个防火防水的措辞。   他脑海里一直打算着防火细节,忽地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个大坑。   昨晚他让赵沉烧东西假装火没灭,赵沉搬来了一堆草木,正好有一部分堆在了一个坑里,被烧得七七八八,蓬松的灰烬堆在坑里,把原来的坑里防小偷的铁刺陷阱都掩埋住了。   沈|猛然想起这下面的铁刺,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从屋顶飞下,一把抱住了往坑里栽的顾长衣。   他心跳如擂鼓,直到抱住了顾长衣才如获新生,额头都是冷汗。   千钧一发,就算身手灵活如沈|,也来不及再蒙面。   两人面面相觑。   顾长衣一栽一拉,天旋地转,有点反胃,下意识捏住了沈|的胳膊,强忍这一次反胃。   隔这么久见面,一定要体面。   接下来沈|会说什么?   躲了这么久想好怎么解释了?   他要站着听,要面带嘲讽的微笑,淡定如山地听前夫狡辩。   顾长衣设想了一副完美面具,无奈越是想忍,愈是有了反效果。   他剧烈呼吸着,明白自己大概是体面不了。   不行……他不能在沈|面前失态,这不让对方抓住了小辫子,以后还不得拿这件事说上个五十年――   “跑什么?你离开我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在我身边不是好好的?”   放屁,他岂能被这样冤枉!   顾长衣放开沈|的胳膊,转过身去,想用背影稍稍掩饰一下狼狈。   这副样子落在沈|眼里,却是那句――看见你会气到流产。   求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沈|六神无主,理智和冷静全面崩盘,事情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想好开场白,忽然间他看见赵沉和赵默兄弟,一个荒诞的念头慌不择路地挤到了喉咙口――   “大嫂。”   沈|一出口就后悔了。   顾长衣:“……”   顾长衣不可置信地扭头,霎时间忘记反胃的事,定定地看向沈|――   在看见沈|的第一眼,顾长衣以为自己脸盲好了。   他有点太便宜沈|的懊恼,但更多是得意。   在沈|和他说完第一句话后,顾长衣不确定了。   他看向沈|的眉峰,那里没有一颗痣,只有一道比痣更隐晦的疤。   这是……有备而来?   顾长衣气笑了。   你确实是个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浙江读者注意台风,预报暴雨暴雨暴雨800mm暴雨,屯好物资不要出门,自驾也不安全,住一楼的马上转移么么哒。   亲爱的,能给旦旦增加一点作者收藏吧{期待} 第63章   顾长衣抢在沈|后悔改口之前,?笑道:“弟弟啊,我跟你你哥已经离了,再叫大嫂不太合适。”   沈|僵硬懊悔的表情冰冻住,?直直地看着顾长衣,?失去了语言能力。   顾长衣瞧他这样子心里舒坦,?形势逆转,?轮到他装傻了。   顾长衣宽容道:“不过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改口不过来,我也不介意,?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我再当你一段时间大嫂,?你应该也要回京吧,?我捎你一段。”   事情朝着沈|未知的方向狂奔,?沈|下意识想答应,但是又不想用沈[的身份跟顾长衣久处。   他利用了顾长衣脸盲,?又痛恨顾长衣脸盲,?本来就分不清了,他们相处一段时间,顾长衣更会觉得自己和沈[没有区别。   不提自己的媳妇会不会跟“沈[”处出感情,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顾长衣遇到双胞胎难道会绞尽脑汁去分清吗?他只会把这对哥俩看成一个整体,?选择远离。   沈|结巴:“我、我恰好路过,?不方便……”   顾长衣眉头微皱:“你不跟我一块吗?这一路山长水远,?山贼土匪众多,我一介女子,?还希望弟弟你看在昔日一家人的份上,照顾一二。”   顾长衣的语气略带恳求和期待,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沈[站在这都得同意,何况沈|。   沈|内心极为复杂,一边想着可以天天正大光明地出现在顾长衣身边,一边绝不愿意顶着“前夫弟弟”的名头。   本来就是前夫了,怎么又变成了前夫的弟弟,关系越来越远了……   顾长衣低落:“不方便,是么?”   沈|心里一软,浑浑噩噩地答应了。   顾长衣挑起一边嘴角,“跟着我,至少伙食不错。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出京一趟就水土不服,瘦了有十斤吧?赶紧在回京之前把身体养好,免得弟妹担心。”   这番话是真心的。沈|一副“我老婆跑了我吃不下饭自暴自弃”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冒充京城的贵公子沈[。   这还是找到自己后的模样,之前只会更瘦。看到他这样子,顾长衣都心疼了。   生不生气的,先放一边,身体最重要。   因此,沈|好不容易露面,顾长衣绝不可能把他放走,他得监督着沈|一日三餐。   用大嫂的身份监督,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能赶路真的很无聊,沈|又迟迟不肯见他,顾长衣窝火了几天的恶趣味爆发了。   当哥哥的没有不痛恨嫂子文学的,何况是沈|这样的醋精。   他就要狠狠踩沈|的痛处。   感谢沈|提供的思路,等他过瘾了,沈|装傻骗他的事情一笔勾销,有来有回,大家就谁也不欠谁。   顾长衣:“吃饭了没?一起吃吧。”   沈|张了张口,他其实就是做完饭过来找顾长衣的,幸好他过来了。   顾长衣贴心道:“不知道叫我什么?我不是说了,虽然我和你哥掰了,但是你还可以叫我嫂子。叫一声吧,出来这么久,许久没听见正宗的京城官话了。”   沈|万分屈辱:“……大、大嫂。”   “哎――!”顾长衣快乐地应了,“走吧走吧,吃饭了。”   潜伏在四周的暗卫:“……”   这让他们说点什么好。要不要连夜进京请欧阳过来啊?虽然欧阳的建议都很不靠谱,但确实是一步步攻陷夫人。   主子自己追夫人,看起来方向……反了。   暗七指挥暗三:“你去书店买点风月话本吧,缠绵悱恻,虐身虐心……”   暗三:“虐身虐心?”   暗七:“给主子看点错误示范,别走弯路。”   暗三目光钦佩:“懂还是七哥懂。”   赵默将饭菜筷子摆好,顾长衣伸手把几道肉菜和鱼摆到了沈|面前:“出京后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沈|这副样子说好好吃饭也没人信:“嗯。”   顾长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失误了,沈|坐在他面前,带着点委屈懊悔的小表情,简直往他心上戳。   他逼自己回忆了一下沈|是如何雷打不动地装傻骗他,自己不过是装个嫂子,怎么能一开场就投降?   不影响的,装嫂子不影响他照顾沈|。   顾长衣拿起公筷,给沈|夹菜,把鸡腿排骨大虾统统夹过去,堆满了沈|面前的小盘子。   沈|:“太多了,吃不完,你自己多吃些。”   顾长衣:“瘦了就要补补,以后我回京了还能跟你爹把伙食费要回来。都吃完,不许剩。”   顾长衣端起自己的小碗,细嚼慢咽,余光盯着沈|吃饭。   明明自己厨艺那么好,还把自己饿瘦了。   在诡异的温馨的气氛中,沈|闷头吃饭。   被顾长衣照顾的感觉很好,但是一想到顾长衣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沈|嘴里顿时没滋没味,吃什么都是酸的。   他飞快地吃饭,冷静了下,下定决心,不能以沈[的身份继续留着。   待会儿就找个借口离开,然而调两个顾长衣不认识的暗卫过来,当是“沈[”找的护卫。   顾长衣见他吃晚饭,见缝插针地又给他舀了碗鲫鱼豆腐汤。   沈|的菜单显然很有针对性,可惜顾长衣不爱吃鱼。   沈|抿了抿唇,“我还有事……”   顾长衣善解人意:“去吧,晚上记得按时回来吃饭。”   吃饭前记得按时做饭。   沈|两道剑眉蹙了下,试图推辞。   顾长衣:“行走在外不容易,承平侯第一次放你出来历练吧?正好遇上我,也是缘分。不管多晚,我都等你开饭,今晚我吩咐厨子给你做京味儿的。”   厨子本人:“……你想吃京味?”   这些天他慢慢摸索顾长衣怀孕后的口味,不敢太大胆,一般都是顾长衣喜欢吃一样,他再做差不多类型的,一点一点增加菜肴品目。   沈|做菜本事炉火纯青,偶尔还自创一两样菜式,概不重复,就怕顾长衣奇怪为什么一路走来换了好几个厨师,十天前的小酥肉跟十天后的味道一样。   顾长衣点头:“你也尝尝,你应该很久没吃了。”   沈|:“顾……”   顾长衣微笑:“怪生分的,叫大嫂。”   沈|闭了闭眼,他真不能叫其他称呼,免得顾长衣习惯了,要求京城的沈[也改口。   “我……我还有事。”   顾长衣:“去吧。”   沈|落荒而逃。   顾长衣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心想下次要给沈|多夹点菜,不能以己度人。   沈|刚才分明还能再吃小半碗。   他让赵默把餐盘扯下,自己从无涯境里取出一叠白纸,开始认真地画仓库防火放水示意图。   阳光从西面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顾长衣挽起袖子画图,一开始挽起半袖,还是太热,干脆把外套脱了,穿着小白背心,聚心会神地画画。   顾长衣画画赶稿的时候一天能坐十几个小时不挪窝,他画完设计图,伸了个懒腰?,又拿出一张新的宣纸,这次落笔比之前更快。   唰唰落笔,画了一只在围墙里打转的小绵羊。   小羊神情茫然,特别可爱。   顾长衣蘸墨,浓墨重彩地把围墙口堵上,再在围墙外头画了一只恶犬蹲守。   “亡羊补牢。”顾长衣嘴角挑起,眼里波光潋滟,“还想跑,乖乖待着养肥吧。”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起,赵默提醒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顾长衣忙把衣服披上,“进来吧。”   他把图画收起来,把图纸交给赵沉:“找工人按照我画的改进,也不用全然按照上面,要是师傅们有更好的意见,听他们的。”   赵沉:“好的,顾公子要吃饭吗?”   顾长衣抬眸,问:“沈[回来了没?”   赵沉安静了一瞬,道:“好像没有。”   顾长衣:“那你去找找,别出事了。”   赵沉:“……”出不了事,人家正在厨房做饭呢。   “顾公子你是先吃饭,还是先出门走走?”   顾长衣懒得出门了,出门还得穿厚衣服,一点也不解暑,还不如呆在屋里打赤膊呢。   他最近热得把钱华荣送他的玉石拿出来,放在仓库里请师傅雕个玉石床呢,估计再一天就好,恰好可以带着上路。   “我洗个澡,等沈[回来传膳。我改主意了,晚上吃饺子。”   顾长衣加重了“沈[回来”四个字,他知道赵默肯定会传话。   顾长衣洗完澡,出来就发现脏衣服不见了,估计是被沈|拿去洗。   以沈|的身手,和周围暗卫的灵敏度,他想去抓个现行基本不可能。   顾长衣歇了心思,等着某人自己上门。   沈|在厨房捏饺子,心情很复杂。   中间赵默来问了一次,说:“沈二公子现在还没回来,要不要先开饭?”   顾长衣坚定地摇头。   赵默退出去,不一会儿,沈|就来了。   沈|进门,看见顾长衣的衣服,下意识把门关紧了。   顾长衣没披外套,就穿了一件短袖。   沈|脚步定在原地,目光盯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顾长衣:“饺子都快凉了,去哪?”   沈|宛如回到几个月前,面对一个“风流成性”的顾长衣。   他早就不相信这个传闻了,但是今日又回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境地。   从前是他吃醋而不自知。   现在是他吃醋而不能发。   沈|脑门冲着门板,语气僵硬:“男女授受不亲?。”   顾长衣:“外面河里光膀子的那么多,你就当我挽起了袖子。快过来,特意为你准备的,你要是不吃,那我今晚也不吃了。”   沈|无奈,顾长衣应该是恢复男儿身太久了,忘记避嫌。   他找了开脱的理由,转过身来,目光一下子飞到顾长衣大开的领口处。   锁骨和颈窝一览无遗,仿佛一块邀人品尝的奶糕。   沈|狼狈地把目光撕开,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有什么资格吃醋顾长衣放浪无羁,自己也不过是管不好眼神的普通人罢了。   顾长衣边吃边问:“你晚上睡哪啊?”   沈|:“隔壁客栈。”   顾长衣心想,你指不定在我屋顶站岗呢,这可不行,他一看沈|充血的眼睛就知道他一直没休息好。   “搬过来到我隔壁屋住。”   沈|愣了愣,他怎么能把沈[和顾长衣凑一堆,委婉拒绝:“我在那边预付了三天房费。”   顾长衣乐了:“我有钱。城里最好的客栈就是这里了,你那边晚上深夜还有人喝酒划拳,吵得很。我看你最近休息不好,再这样下去可不英俊了。”   沈|很感动,又不敢感动,整个人处在矛盾中心,快要炸了。   顾长衣吃饱了,右手拿筷子给沈|夹饺子蘸醋,左手拿起大蒲扇,扇了扇风。   凉风带起屋内的气流,缓解了沈|一头的汗。   顾长衣:“你哥虽然不干人事,但我不会迁怒于你,放心睡吧。”   沈|的脸色更凝重了。   顾长衣看他这忧郁的样子,忍俊不禁,沈大傻子,你是真傻啊。   都怪他是现代人,知道地球是圆的,所以沈|反向追妻最终也能追到。   赶路生活很平淡,逗一逗沈|,顾长衣今日笑了好几回。   顾长衣希望沈|能自己领悟到他已经暴露了,目前看来有点困难。   沈|看着顾长衣言笑晏晏的样子,有些恍惚,他好像很久没看见就顾长衣这样轻松的笑意了。   顾长衣今天笑了很多次,就像以往哄傻子一样的语气和熟稔。   可惜是对着沈[。   顾长衣嘴角噙着笑意,好整以暇:“你在看我吗?”   沈|艰难地收回视线,“没――”   一句话还没回答,顾长衣紧接着发问。   “老陈醋酸吗?”   “饺子好吃吗?”   沈|自己做的当然好吃:“好――”   顾长衣飞快凑近,在沈|嘴角啄吻了下,带着点撩拨的意味,眼里盛满了流荡的星光――   “嫂子好看吗?”   沈|表情瞬间十分精彩,五彩斑斓透着黑。 第64章   沈|的脑袋当机,?浑身僵硬,只有嘴角那个若有似无的吻,像一簇火星擦过,?催起了燎原的烈火,?一直烧到脚底。   烈火烧干净枯干的杂草和树枝,?带走了沈|脑袋里沉珂和僵滞,?有个真相呼之欲出。   悸动过后是无尽的悲愤和懊悔,沈|额头青筋暴起了一瞬,看着顾长衣近在咫尺的明眸皓齿,?突然冷静了下来。   顾长衣不是这种人,?他永远可以相信顾长衣。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顾长衣笑意盈盈地看着沈|,?说话茶里茶气:“我发现你比你哥要英俊,都说相公是别人的好,?反过来,?你会觉得我比你媳妇好看吗?”   顾长衣就不信这么刺激沈|,?他还发现不了问题。   若是真发现不了……真发现不了,?顾长衣只能承认自己确实嫁了个傻子。   跟傻子生什么气呢,那不是只能气着自己。   沈|刺激大发了,?他使劲抹了把脸,哑声恳求道:“别玩了……”   顾长衣笑笑:“玩什么?嫂子好玩吗?”   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顾长衣凑得近,他跪下正好能抱住他的腰:“我是沈|,我跪搓衣板。”   顾长衣:“你说什么,没听清。”   沈|:“我是沈|,我跪搓衣板。”   顾长衣揉了把怀里的脑袋,把他的话还给他:“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不合适。”   沈|越发抱紧了顾长衣不松手,在他的肚子上吻了下:“我错了。”   顾长衣继续问:“弟弟,你更喜欢你媳妇,还是你哥的媳妇啊?”   顾长衣至今想起沈|的那句“什么是男的”,就气不打一处来。沈|为了骗他真是拼了,可恶的是自己居然没有怀疑!   不就是比装傻么,他也让沈|体会一下心上人装傻充愣的感觉。   沈|左右为难,硬着头皮道:“我喜欢你。”   顾长衣?:“你爹说,谁先生儿子,世子之位给谁。反正我跟你哥离了,我肚子里这个可以认你做爹,一举两得,要么?”   沈|终于受不了顾长衣的胡说,就着抱他的姿势,一用力,站了起来,把顾长衣面对面抱到床上,推下去狠狠地堵住他的嘴巴,免得听到什么气人的话。   他还没死呢,孩子还能叫谁爹?!   顾忌着顾长衣有孩子,沈|不敢压实了,一手扣住顾长衣的双手,一手撑着床板,硬是靠着臂力完成了一个漫长的吻。   顾长衣嘴唇红彤彤的,刚被放开,就坚强地说完最后一句台词:“还敢亲我,你哥比你怂多了。”   一句话让沈|手心出汗,他意识到顾长衣大概在他出现第一天就发现了自己。   他自以为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是让顾长衣等了他好久?   回想这一路来,顾长衣居然提了好多次想见他,自己通通没有出现。   在顾长衣想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有什么资格当人丈夫,当人父亲?   沈|一颗心骤然被挖空了,自责与惭愧纷纷涌了上来,他混蛋,他是傻子!   沈|半撑着身体,眼前是顾长衣铺在床上凌乱的青丝,微微起伏的胸膛,被逼出水光的黑眸。   顾长衣挑眉:“嫂子好看?”   沈|低头吻住他,“我是沈|。”   他说一句“我是沈|”,低头狠狠亲一口,重复了十七八遍后,顾长衣都没耐心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顾长衣推开沈|坐起来,摸着嘴唇:“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还在这胡搅蛮缠。”   沈|:“对不起。”   他误会了顾长衣,他媳妇根本不会生气,是他忘记了顾长衣有多软,有多好。   沈|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顾长衣的宽容。   可是,他还是要厚着脸皮霸占顾长衣。   沈|:“你打我一顿。”   顾长衣乐了:“那你捡便宜了,想得美。”   顾长衣不说怎么才能原谅,可是也没把沈|赶走。   沈|再不敢当一个傻子,隐约领会到顾长衣不再追究的意思,兴奋地像一只大狗,又把媳妇扑到床上。   他伸手把顾长衣的衣服推上去,屏住呼吸,看着眼前不算平坦的小腹,眼眶突然一酸。   他应该更早一些找到顾长衣的,他让顾长衣挨了好几天饿。   顾长衣察觉到有湿润的吻落他小腹上,羞耻地把衣服拉下去:“你属狗啊,起来。”   沈|:“有没有不舒服?”   顾长衣:“最近没有,我吃饱了就心情好。”   他摸了摸肚子,想把周令仪给他使诡计的事告诉沈|,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反正没什么后果,隔了这么久告状很没意思。   另一方面,周令仪嫁过来时,沈|还是傻的,是他给沈|“治病”破坏了侯府的平衡。以后就不是一家人了,算了。   沈|敏锐:“你想说什么?”   顾长衣摩挲了他眉心的疤痕:“这里怎么回事?”   沈|顿了顿,不敢有隐瞒:“我去蜀道找你,顺手剿匪,不小心让一只箭擦了皮。”   顾长衣皱眉:“怎么不小心的?”   沈|武功那么高,还能被暗器伤到?   沈|:“当时土匪手里有个孕妇人质,我想起你了。”   顾长衣揪住他的耳朵:“下次不准分心,我还以为你故意弄掉了来骗我呢。”   沈|:“我不会……我怎么舍得,你还没分清我和……”   沈|直接省略了弟弟的名字,气氛这么多,不想提。   沈|心有余悸:“你怎么认出是我?”   顾长衣:“你给我做饭,尝出来的。”   顾长衣没说,他见到沈|的第一眼,就隐隐明白自己好像能分清这兄弟两了。   他百分百确定站在他面前的是沈|,就算沈|眉心无痣,还张口叫他大嫂。   但话不能说得太满,免得沈|空欢喜一场。在下次见到沈[之前,一切都是他的臆想,要继续保持警惕。   况且,顾长衣看着面前这个醋精,告诉了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刚冒充完沈[,就能得到一个好消息,做梦呢。   沈|商量道:“媳妇,你能不能把刚才的事忘了?”   顾长衣本来就脸盲,万一入戏太深,以后遇到沈[叫他大嫂,他错把沈[和今日的自己重合,认错了……那沈|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顾长衣好笑:“现在知道怕了?叫大嫂怎么那么顺嘴呢?不怕我以后脸盲再也好不了了?”   沈|知道自己出了个昏招,他遇到顾长衣,脑子就没几刻清醒的。   他小心翼翼:“那我们还能继续治脸盲吗?”   顾长衣反问:“?你以前是真心在治脸盲吗?”   为了吃豆腐吧?   以前想着沈|是个傻子,什么都能忍,反正傻子也不懂。现在想想,沈|懂得可太多了。   沈|理直气壮:“是。”   顾长衣无话可说:“不治了。”   沈|被拒绝一次就不敢再提,有点遗憾,他还有好多法子没试呢。   但是,有媳妇就不错了,管他顾长衣是脸盲还是如何,惹急了什么都没了。   顾长衣去仓库领了自己玉石床,重新上路,下一站是晋西王府。   沈|答应教晋西王易容,顾长衣也要跟晋西王谈谈赵沉赵默的归属问题,不谋而合。   晋西王学的时候,顾长衣也在一旁看着,但是易容材料有轻微的毒性,他怀孕了没碰,心里把程序记得一清二楚。   沈|教的时候手心冒汗,生怕教会媳妇。   晋西王:“本王会了。”   顾长衣:“我也会了。”   沈|:“……”绝对不能让顾长衣再跑一次,那会比大海捞针还难。   顾长衣跟晋西王商量,把赵沉和赵默要过来。   晋西王异常慷慨,和赵沉赵默亲切会谈,让他们好好办事,不要丢了晋西王府的脸。   顾长衣有些惊讶:“这么容易,都没收钱。”   沈|揉揉他的后颈,道:“你和舅舅走得近,他想在舅舅身边安插眼线。”   顾长衣:“啊,那还能要吗?”   舅舅对他挺好的,反手坑他不太好。   沈|:“他两跟在你身边,殷大人一看就明白了,若是他对此不满,你到时候尽快把这两人外派干活,不碍事。”   顾长衣评价:“你对别人的事情看得挺明白的。”   他从沈|这里,才听说一点殷雪臣和晋西王的交集。舅舅算是为了他浑水了。   沈|:“……我保证以后以后不会再犯傻。”   顾长衣将信将疑,沈|骨子里就一股傻劲儿。   否则他也不会为了替师父找什么天参云丹,在侯府一装傻就是二十年。师父后来都放弃了,让沈|过自己的生活,沈|还在找。   谁对他好,他必定竭力报答。   “你师父现在在哪?”   沈|:“云游四海,不知道。”   顾长衣:“等我们回京就不去侯府了,直接去长依园住,等哪天找到你师父了,一起接过来养老。”   沈|笑了笑:“嗯。”   顾长衣不想跟侯府联系,但是贵妃是沈威的亲妹妹,贵妃对沈|又视如己出,有点难办。   在京城终究是沈威的眼中钉,顾长衣打算小住一段,把西疆瓜果卖个一半,天气凉快一些,就和沈|去杭州,或者别的地方。   顾长衣在晋阳又买入一批货物,有了沈|的资金支持,他甚至能把整座城买下来。   十天后,顾长衣缓慢抵达京城,听说了几件事。   周令仪和沈[成亲三四个月没有好消息,被查出不易受孕,正在调理身子,承平侯急功近利,打算给沈[纳妾。   沈[成亲前就中了状元,成亲后,正式有了官职,谦虚端方,颇得朝中大臣赏识。   贵妃的女儿煜阳公主携驸马和孩子,日前抵达京城,偶尔也住在侯府。   二皇子协理国事,频频犯错,被皇帝勒令重新读半年治国策。   顾长衣和沈|悄悄回京,只通知了欧阳轩和舅舅。   殷雪臣给顾长衣把脉,眉头皱起,冷冷道:“你是不是太能吃了?”   族中男子怀孕,胎儿都偏小,四个月腰肢还很细,没有像顾长衣这样,衣服一贴身就能看出一点。   顾长衣无辜,没有啊,就是沈|做什么他吃什么。 第65章   殷雪臣犀利的目光投向沈|:“你一天做几顿饭?”   关乎顾长衣的身体健康,?沈|不敢轻视,如实以告:“七顿。”   早上他没办法预判顾长衣什么时候醒,所以一般早起一顿,?稍晚一顿,?总有一顿能吃上热乎的。   午前给顾长衣做花式甜点,?配酸梅汤或者葡萄汁。沈|每到一处,?便学习当地的特色糕点,若是得用当地特产来做,那更好了,?直接大肆收购存在顾长衣的无涯境里。   中午一顿大鱼大肉,?至少要有两种肉,?鸡肉配羊肉等等,顾长衣不喜欢吃鱼,?沈|唯有把鱼肉块炸成金灿灿的牡丹鱼片,?完全剔除鱼肉腥味,?顾长衣也爱吃。   午后一个时辰,?做一顿解暑汤。   晚上稍微清淡点,因为经过一个白天的赶路,?顾长衣胃口不佳,只能吃一点。   宵夜必不可少,一般由顾长衣点餐。   殷雪臣:“……”   沈|瞧着殷雪臣的脸色,心里一沉。   顾长衣澄清:“我并不是每顿都吃。我有控制体重的,你看我,胳膊都没胖。”   沈|点头,他就是看顾长衣除了肚子,哪里都没胖,才放心地投喂。况且跟女子怀孕四个月比起来,?顾长衣这才到哪。   殷雪臣拧眉,觉得有些奇怪,莫不是顾长衣吸收太好,全补在孩子身上了:“今天开始,少吃点。你吃几顿我不管,不要每顿都吃饱。”   顾长衣:“……好。”   殷雪臣盯着沈|:“你看着他,现在不狠心,到时候别哭。”   沈|面色凝重地点头,他会看着的。   他送殷雪臣回去,殷雪臣问他要不要回侯府,沈|说不回去。   殷雪臣点点头:“别媳妇让妯娌欺负了都不知道。”   “顾长衣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两不懂后宅之争,他心大,你就要谨慎。”   沈|目光一深,“周令仪对长衣出手了?”   殷雪臣:“自己问他去。”   沈|送走舅舅,三两步跨道顾长衣身边,“周令仪伤害你了?”   顾长衣:“啊,我把燕窝送她,她回礼送了我一盒朱钗,避孕的。”   沈|手心冒汗,幸好他和顾长衣离开京城了,是他疏忽了,他还把沈[当一母同胞的弟弟,但是各自成家之后,兄弟早已不是最紧密的联系,何况是兄弟的媳妇,完全陌生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给顾长衣避孕是周令仪一个人的决定吗?沈[会不知道吗?   从小被沈威教育长大的沈[,真的如同表面那般谦谦君子么?   “对不起。”沈|捉住顾长衣的手指头捏了捏。   顾长衣:“等我把瓜卖完,我们就去杭州吧,我答应过带去你杭州。”   他说话都不食言。   沈|面色动容,抵着顾长衣的额头,“你为什么这么好?”   最近沈[的势头很猛,颇有厚积薄发之势,替陛下办的事情都很漂亮。   顾长衣怀孕四个月,周令仪还没怀上,所以顾长衣决定去杭州避其锋芒。   是顾长衣怕吗?不是,只是不想让沈|和他的亲兄弟反目成仇。   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挥刀相向,对沈|和贵妃来说,过于残忍了。   尽管沈|没有一丝一豪想跟沈[争侯府世子之位,他的眼界向来不在于此。   顾长衣:“这有什么好的,我又不是非要呆在京城不可。京城冬天多冷啊,我们去南边过冬。”   他们住在长依园,主卧上方还有一排屏风扇,画着水墨山水图,机关巧妙,借用外边水流的动力牵引风扇摆动,给屋里送来凉风。   顾长衣挺喜欢这个屋,如果下面没有沈|精心给他准备的囚笼就更好了。   顾长衣:“我去下面那个地道看看。”   沈|忙着找老婆,早就忘记处理地道里的几间牢房,被顾长衣一提,顿时头皮发麻:“明天再去吧,你不是约了欧阳。”   顾长衣勾起嘴角:“是啊,我还约了你的狗头军师。修地牢的主意有没有他的份呢?”   沈|底气不足:“你听我解释……”   顾长衣:“你解释。”   沈|没什么好解释的,坦白道:“我那段时间一直以为你是……神仙,怕你突然间消失,想留住你。”   顾长衣:“所以你就伙同欧阳轩坑我,特意引我下去,问我能不能逃出去?我说不能的时候你开心坏了吧?”   沈|:“我舍不得的,如果你真的要走,我就想多留你几天说说话。”   顾长衣“哼”了一声,两步走到地道口,“上回没认真看,看看你都为我准备了什么。”   沈|拦住他:“以后再看行不行?”   顾长衣:“给你时间消灭证据啊?”   沈|:“怕你生气,生气伤身。”   顾长衣:“被你装傻糊弄过后,我还能为这点事生气?”   沈|:“……”   他扶着顾长衣下地道,走了两步就是几间精心布置的房间,若非是建在地下,简直能和宫殿媲美。   顾长衣:“哇,床头还有镣铐?”   沈|辩称不是他准备的,他只说要造个关人的地下室,没有提出这么具体的要求。   顾长衣捡起手铐掂了掂,眼睛一眯把沈|拷在了床头。   “您好好反省。”??顾长衣往后退了两步,走到沈|的活动范围之外,挑衅道,“哎呀,你现在能抱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顾长衣就落入了沈|的怀里。   沈|心满意足。   顾长衣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还说不是给我准备的。”   这么脆弱的手铐,一看就不是用来关高手的,专门对付他这种弱鸡。   如果不是沈|特意吩咐,暗卫能在这里偷工减料?   沈|老实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顾长衣:“我很聪明的,不要骗我。”   暗七在上头喊了一声,说欧阳轩到了。   顾长衣穿上外套,前去找欧阳轩,他的瓜果打算在聚贤酒楼卖,那里达官贵人多,能卖得上高价。   顾长衣看着沈|的狗头军师:“您看怎么分成?”   欧阳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顾长衣肚子一扫,有点感慨他兄弟这峰回路转的人生。   之前还因为发现媳妇是男的怀疑人生呢。   “收益全归你。”欧阳轩慷慨道。   顾长衣:“那我不客气了。”   他的水果跟欧阳轩的酒楼营业项目不是竞品,还能给酒楼揽客。他给沈|面子才找欧阳轩,若是找了钱华荣的江南酒楼合作,又要吸走聚贤酒楼一部分客人。   聊完这点事,欧阳轩尽职尽责地给兄弟卖惨:“你是没看见沈|上次回京那副鬼样子,啧,我都认不出来。你以后要是看不上我这兄弟了,先给他下一斤砒霜,不然他也活不下去还要纠缠你。”   沈|:“行了,都是我该的。”   顾长衣一派淡然,忍着不吃欧阳轩的卖惨。这一唱一和的,好兄弟间的默契毫不掺水。   顾长衣还是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和沈|重逢的第一面,那时候距离沈|找到他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沈|天天给他做饭,完了吃他的剩菜,顾长衣总是剩下一半多,这一半多把沈|的气色养回了一些。   更糟糕的样子是什么样呢?   糟糕,还是被卖到惨了。   欧阳轩挑眉一笑,深藏功与名:“侯府那边,最近有关注吗?”   沈|:“我已经命人将侯府地道回填。”   顾长衣走时,将他们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这座侯府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地方。   欧阳轩:“我来之前,刚去了太后那儿一趟,听说煜阳公主染了奇怪的病症。”   后宅女眷得什么病,向来是隐私中的隐私,欧阳轩也是在听宫人告知太后时,恰巧听见的。   顾长衣:“那太医怎么说?”   煜阳公主是贵妃膝下唯一的孩子,她对沈|都这么好,对自己的孩子肯定更好。   他给沈|治病时,贵妃全力支持,煜阳公主万一是什么疑难杂症,贵妃岂不是要心疼死了。   顾长衣:“你两那个请来演戏的神医,到底有没有本事?”   欧阳轩摸了摸鼻子:“你说姜徐?自然是有的。”   顾长衣:“那……”   沈|:“他最近不在京城,应该快到了。”   他和顾长衣一确定要回京,就下了命令让姜徐也过来。   殷雪臣是顾长衣的舅舅,万一再和顾长衣联合瞒他点什么……沈|不敢想。   沈|:“应当是水土不服,不要多想,陛下很喜欢煜阳公主,宫里那么多太医,不一定都比姜徐差。”   顾长衣皱起了眉,煜阳公主本身就是京城长大的,水土不服不太可能。   他总觉得煜阳公主这病来得奇怪,特别是对方在侯府住过。   侯府在顾长衣看来就是个腌H之地。   沈|和欧阳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复杂。   最近几个月,沈威底下的小动作很多,再加上煜阳公主染病,很难不多想。   沈|盯紧前朝,欧阳盯紧后宫,倒要看看沈威这么多年伪装君子,到底图什么。   三天后,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医说煜阳公主中了蛊,需要以父母亲人的指间血为药引,恰好陛下在场,陛下宠爱煜阳,二话不说让太医采了血。   然而一副药下去,煜阳公主的病反倒重了。   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道:“这种情况是……公主、公主她、她喝了非亲者的血!”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不可置信:“你是说――煜阳不是朕的亲女儿?”   太医:“臣、臣不敢说。”   皇帝:“朕也不相信明贵妃会做出这种事,封锁消息,把明贵妃叫来!”   太监去请人的间隙,皇帝一直按捺着焦躁。   早年先是偏宠皇后,后来是张贵妃。皇后和张贵妃偏偏有没有子嗣,也把持着不让其他后妃生。   皇帝一共三儿两女,子嗣不算多。公主都嫁人了,大儿子玩物丧志,二儿子资质平庸,三儿子谋逆处死……他近些年很是看重儿女,煜阳病了他也跟着着急,不曾想……!   明贵妃后来私下和圣上说了什么,饶是欧阳轩多年的眼线也没探查出来。   目前为止,圣上并没有怪罪明贵妃和煜阳公主。   云雾还未散开,但是谜底已经明了。   欧阳轩呐呐地看向沈|:“沈[可能要当太子了。”   “你可曾后悔?”   明贵妃怀孕时,宫里正是皇后气焰嚣张的时候,几乎每个皇子都不能幸免于难。   明贵妃早产生双子,正好在沈家省亲,明贵妃抱着两个孩子,哭着求父亲帮忙,她九死一生才生下双胞胎,不忍心他们以后被皇后残害。   沈家老爷子建议,把亲孙女和外孙调换,先保命,以后再图恢复身份。   沈威野心大,驳斥夫人柳清莲的意见,一力促成了此事。   他一开始看好的就是沈|,从小天赋过人,遇事沉稳,做事担当。   当皇后倒台,张贵妃还没上位之前,沈威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大梁有鬼胎伴生的传说,双生子必然无法继承皇位。沈威迫不及待想弄死一个,然后把沈|推到台前。   可是沈|太聪明了。   他在沈威动手想给沈[下毒之前,拦下了那碗汤。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尊敬的父亲要把有毒的汤给弟弟喝。   沈威对一个五岁的小孩露出了本性:“既然你看见了,我就跟你说实话,你和你弟弟,只能活一个。爹更想留下你。”   在沈威看来,成大事者,不能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沈|知道了也好,正好试试他的胆识。   沈|令沈威失望了,他选择把活命的机会让给沈[。   这事就连贵妃都不知道。   后来,沈威的计划还没实施,张贵妃和张丞相,就以一手遮天之势登上舞台。   这一次,沈威差点还把两个孩子暴露了,他得到教训,开始韬光养晦,若非绝对的把握,绝不再次出手。   十几年过去,沈威依旧对沈|恨铁不成钢,从他给沈[和沈|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一个是他心里的美玉,一个是他唾弃的石头。   欧阳轩:“你后悔吗?”   沈|面色如常,“从不后悔。”   他若是没有代替沈[喝下那碗毒汤,怎么能装傻遇到顾长衣?   他有什么好后悔的? 第66章   沈|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六岁时,?仆人忘记送饭,他听见沈[的声音,饿得爬上围墙,?看见沈[在吃香甜流蜜的柿饼,最终没有出声。   七岁时,?沈威给沈[找一文一武两位名师亲自教导,?沈|蹲在院子里研究师傅给他的破破烂烂的武学典籍。幸好他五岁之前就认识了很多字,?不至于看不懂字。   九岁冬,?沈[得了风寒卧病在床,?贵妃求圣上派最好的御医问诊。沈威听信假道士指点,?说是鬼胎正在克“兄弟”,?派人把衣单被冷的沈|淋了一盆冷水,替沈[吸走病气。沈[在太医的问诊下活蹦乱跳,沈|自己生火取暖咳到了晚春。   十二岁,?沈[出门游学,目标白鹿书院,六车行李四十个小厮。沈|第一次杀人,?对方是江湖一号杀手,差点被对方捅穿了肚子,?草草包扎之后在院子里躺了半个月。   十八岁,沈威给沈[定下太傅的孙女周令仪,?给沈|说了三门克妻婚事。   可是……   十二岁,?沈|通过师父的考核,扔给他一个经营不善的情报楼。   十四岁,?沈|顺手救了李峦,培养替身,开创情报以外的其他产业。   十五岁,?暗七、暗六、暗五……纷纷现身加入,情报楼出现天赋极佳的暗三。   二十岁,八年呕心沥血,昼夜不舍,明日楼横行江湖,如日中天。   二十一岁,沈|和顾长衣成亲,对方明眸善睐,笑吟吟地伸出手,掌心里卧着一颗糖。   吃不完的糖,甜过所有风刀霜剑肆意的往事。   沈|从前不后悔,因为他是哥哥,要保护弟弟。   沈|现在不后悔,因为他确信所有苦难都是为了遇见顾长衣。   顾长衣是他吃过最甜的糖,喜欢得他不知该捧在手里还是含在嘴里。   沈|道:“沈[总比二皇子有能力,大梁长治久安。只是这京城……怕是不能呆了。”   欧阳轩有些替兄弟不平,哦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表兄弟了,欧阳的爷爷和太后是亲兄妹。   “长依园你花了这么多心思,顾长衣住着也喜欢,你舍得?”   沈|:“我不缺再造一座的钱。”   “你媳妇到处搬砖,含辛茹苦,钱没赚多少,干了朝廷工部户部该干的事,最后便宜沈威父子,你舍得?”   沈|无奈:“舍不得。”但是谁当皇帝都不影响顾长衣搬砖,他当也没用,他没办法让顾长衣好好呆在家里。   欧阳轩:“你不傻的事贵妃和侯府都知道,沈威会轻易放过你?陛下欣赏你做的饭,欣赏顾长衣做的事,不会找你把两儿子比较一下?王Q掌西疆兵权,跟顾长衣关系那么好,你跟沈[长那么像,沈[晚上能睡得着?”   “你是打算继续装傻,还是这辈子东躲西藏?带着你媳妇,你未出世的孩子一起隐姓埋名?你问过顾长衣愿意吗?”   沈|为拧着眉,一言不发。   欧阳轩顿了顿:“话说得快了一点,我不是非逼你去争皇位,我跟沈[不熟,我只是信不过他。”   沈|身陷侯府的囚笼十几年,沈[眼睁睁看着,就算他不知道当初是沈|让给他的,总归要有点双生子间的恻隐之心吧?   沈[一开始就没有,这让人怎么指望他当了皇帝会有?   明贵妃没有野心,这些年都只盼两儿子平安,从不奢想别的,跟沈威面和心不和。   然而沈威心狠手辣,在没有贵妃帮助的情况下挑明沈[皇子的身份,连自己的亲女儿煜阳公主都能下蛊,对沈|更会赶尽杀绝。   此事一挑明,危机、真相,全摆在了台面,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且要尽早考虑,慎重考虑。   挣皇位的路也不好走,但是王Q、晋西王……起码北方的兵权是能控制住的,南方以明日楼加通达山庄的影响力,不裹乱就行,关键就是这京都朝堂之争。   欧阳轩轻松道:“你好好想想吧,我回去卖瓜。”还是当轻松的商人最好。   沈|看着长依园里的一座三层八角亭,目光随着落在上面的鸽子晃动,随后捏了捏眉心。   “过来。”   顾长衣从帘子后面溜出来,眼角弯起来,笑着挽住沈|的胳膊:“我愿意啊。”   愿意跟你隐姓埋名。   沈|一僵,侧身捏了捏顾长衣的脸蛋,试图以此判断是顾长衣有没有长肉。   如果他还在装傻,此时就可以趁机提出看一眼瘦没了的胸,但很可惜,大家都知道了他没傻。   沈|两手托住顾长衣的屁股,把人面对面抱了起来。媳妇怀孕了,只能抱一抱捏一捏,别的都不敢。   沈|眼眶有些不自然的红,他坐在凳子上,抱紧了怀里的人:“欧阳说得对,我舍不得你――”   顾长衣捏住沈|的嘴巴:“可是贵妃很好很好啊,对不对?”   沈|心尖一软,闷着声儿道:“嗯。”   兄弟阋墙,最难过的是明贵妃,沈|想起过往贵妃对自己的关爱,就不愿再让这个忧心了二十年的母亲再受到伤害。   明贵妃从来不搭理沈威的计划,就是存了不想兄弟相争的希冀。她难道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比剩下的皇子都优秀?可是双生子争皇位,太考验人性了。   顾长衣:“那就维持现状吧,我觉得很好。”   “顾长衣”是顾韦昌儿子的名字,他再换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顾长衣笑眯眯道:“我表现好吗?”   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顾长衣一手摸着小腹,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姿势,灵动地眨了眨眼:“那我晚饭可以多吃一点点吗?”   沈|:“……”   沈|揉了把顾长衣的脑门,恨不得立刻去做饭,抱着剩下两分理智道:“不是我不让你吃……”   是舅舅的吩咐啊。   沈|不想下次殷雪臣来把脉时,再把媳妇嘲讽一顿能吃。   顾长衣心大,嘲讽他倒无所谓,但是沈|想到背后的原因,每次都能冒一身冷汗。   沈|现在做饭用量精准,让吃多少做多少,免得顾长衣能看不能吃。   而且,他阳奉阴违地把每天做饭次数增加了三次。   然后,顾长衣依然觉得苦逼兮兮,摇着沈|的肩膀:“每顿饭不能吃到饱腹,山珍海味都失去了灵魂!我要吃饱,吃到撑!”   沈|手掌覆顾长衣肚子上,包住顾长衣的手:“乖,吃太饱不容易消化。”   沈|维持无动于衷的假象,免得被顾长衣看出来动摇。   再多说几句他就撑不住了。   顾长衣:“你让我每天吃三顿,每顿吃到撑好不好?”   不要每天七八顿,每顿只给一点点!   他可以挨饿,但不能每顿吃不到饱!   沈|心疼坏了,其实他给的不少,每顿能吃七分饱。   顾长衣从他腿上跳下来,背影凄凉:“自从嫁给某个人,再也没有吃饱过,哎,男子汉还是要自己搬砖挣钱啊。”   沈|:“……”   当晚,顾长衣的晚饭增加了一整只烧鸡!   事实上,顾长衣有无涯境,沈|是防不住他偷吃的。   但顾长衣没有,反倒是隔三差五地跟沈|讨食物,沈|把握着频率,两三天满足他一次,心里又疼又爱,差点想放水。   他媳妇怎么这么懂事。   沈|喜欢顾长衣跟他撒娇讨东西,讨到就开心,没讨到就鼓着脸颊生气。   顾长衣十次里有八次都不会成功,实在是想吃了,但是沈|又不给,就说出“我自己打工挣钱”的话,这时候沈|就知道不能再拒绝了。   顾长衣左手鸡翅右手鸡腿,吃得特别满足。应舅舅的要求,饭量减少一半,顿数增加一倍,还得细嚼慢咽。   他把两个鸡翅都吃了,鸡腿啃了一个,特别懂事地放下了:“好了,不吃了。”   他虽然喜欢吃饱,但并非不知轻重,吃饱一时爽,生产火葬场。   之所以天天跟沈|要吃的,还不是看沈|喜欢他这样。   沈|刚知道自己亲娘是贵妃,却没法亲口喊一句,顾长衣挺心疼他的。   没法出现的原因很多,包括他怀孕一事。太子热门人选的沈[妻子还没怀孕,而沈威说过谁先怀孕谁继承世子之位,贵妃也听见了。   把世子之位替换成太子,顾长衣该多扎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闻言瞬间就把烧鸡撤了。   顾长衣指尖还沾着油,指腹重重抿了下唇,豁,你端上来之前偷偷把鸡腿肉抽掉了一层,端走又这么迅速,这样就有点过分了。   不要把你的高超厨艺发挥在偷工减料上,就算鸡腿外表看不出来,拿在手上一掂量不就明白了?   “我的哈密瓜受欢迎吗?”顾长衣问了一句。   沈|手指一顿,道:“卖得很好,半个切一盘,一盘卖二两。”   达官贵人在聚贤酒楼消费向来铺张,开个雅间,一桌子菜。欧阳轩按照顾长衣上次在聚贤酒楼卖菜的经验,第一天只开十个瓜,卖的就是其他人没有的尊贵感。   顾长衣:“那就好,反正别急着。”   江南菜酒楼,顾长衣只打算开一次,水果不一样,顾长衣可以连续卖好几个春夏秋冬。   晚饭过后,暗七陪着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沈|在房间里处理事情。   关于身世,沈|就算不在意,也得对此作出相应的安排,防着沈威沈[一手。   一封一封信件都回了之后,沈|看着桌上刻有“长依园”三字的玉雕小屏风,神情晦暗不明。   暗四见了,喃喃道:“要不改个名字?”   长依园,这三个字,明晃晃地告诉沈威,顾长衣就在这里。   沈|摩挲着屏风上的小篆字体,半晌道:“今天长衣问我瓜卖得好不好。”   三个月前,顾长衣不必要问他,他自己肯定跑去现场了。   暗四:“那……”   沈|声音发沉:“不改。”   凭什么改,放马过来。 第67章   皇帝这两天算是龙心大悦,?半百之年,突然掉下两个优秀大儿子,皆是龙姿凤章,?仪表堂堂,搁谁家不高兴?   撇开双生子鬼胎的传闻,?任谁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优秀儿子,?都会从内心里感到上天眷顾和圆满,?这是一般人没有的运气和福气,?落在皇家了。   落在皇家,?更需要小心的验证和推定。不能沈威和贵妃说双生子是皇子,?就这么认下去。   对此,?沈威还存了个大招,他直接把退休的老御医请出来佐证。   老御医过了二十年,白发稀疏,?叩见陛下时,双膝都僵硬得跪不下去。   最有力的人证就是老御医,如今他年事已高,?随时可能驾鹤西去或者变老糊涂,说话可靠性大打折扣,?因此沈威也有点着急,不顾贵妃的意愿,?早日把这件事拉出来解决。   “刘太医免礼赐座。”皇帝四平八稳道,?“当初你给贵妃把脉,是什么脉象?”   刘太医在陛下几岁时就在宫里,?跟了陛下四十年,君臣间的信任还是有的。   刘太医道:“当年贵妃怀孕五个月时,微臣就把出了双胎。但是贵妃祈求我……罪臣该死,?请陛下责罚。”   刘太医是后宫御用的太医,他当年给许多妃子把过脉,也给许多妃子开过小产后的调离药。   他见多了,也知道这里面波云诡谲,当贵妃含泪请他保密时,刘御医心软了。他担心自己不稍微遮掩一下,最后陛下留不下几个子嗣。   后来直到他退休,都对沈|沈[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以为沈威会一直瞒着,谁知到头来还是要揭开来。   揭开便揭开,刘太医不管沈威所图为何,他只知道,双生子确实是陛下的亲儿子,认回皇室理所应当。   皇帝摆摆手:“朕恕你无罪。”   他年轻时喜好专宠一人,明贵妃不争不抢,很难注意到她。以当年皇后的心性,得知是沈虞怀双胞胎,暗中下手除掉,再嫁祸给鬼胎克母,不无可能。   因此皇帝对于过去造的孽,都以一种宽容的心态看待,顺便宽容过去的自己。   沈[细看跟他有几分像,皇帝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自己儿子没跑了。   他咂摸了下嘴,难怪沈|做的饭菜他特别喜欢,原来是父子两刻在血脉里的口味相似。   皇帝:“王福,你去找钦天监,挑个合适的日子。”   沈威心里一喜,自己徐徐谋划了二十年的事,成了!   “你们都退下,贵妃留下陪朕说说话。”   “臣告退。”沈威后退两步,转身大步走出宫殿。是时候加派人手寻找沈|夫夫了,他要他们这辈子回不了京!   沈|和顾长衣超出了他的掌控,沈威一点都不希望他们在这关键时刻掺和。   明贵妃看着沈威的背影,目光闪过担忧。   “贵妃。”皇帝叫了一声。   “嗯?陛下有何要问?”   皇帝无论成功与否,当久了眉宇间都有股上位者的威严。   当今圣上连续被两个外戚把持过朝政,还能稳稳当当运行至此,很难说没有城府。   他叹道:“当年皇爷爷的元后一尸三命,他悲痛过度,三年不曾踏足后宫。举朝上下都怕了怀双胎。贵妃,你受苦了。”   明贵妃垂眸:“[儿|儿能平安长大,臣妾不敢说受苦。”   皇帝:“老大呢?怎么不见你和沈威提及?他虽然脑子笨,朕也挺喜欢他,改日叫他进宫。”   明贵妃闻言,眼里的水光一闪而过,声音颤抖:“陛下,我们的|儿,他、他治好了,他不傻了。”   皇帝眸色一深:“你说真的?”   明贵妃:“臣妾不敢欺君。陛下还记得老大的媳妇,顾长衣么,就是他通过欧阳轩找了一名神医,治好了|儿。”   “那他现在呢?”   明贵妃:“长衣说,|儿五岁起便因病困在京城,要带他出去开开眼界,走了有三个月了。”   “她倒是不错,之前帮王Q送证据的也是她吧,有胆有识有主见,适合|儿。沈威找的儿媳都不错。”   明贵妃笑了笑,这也是她以为觉得兄长不偏心的地方,按照两兄弟的性格找适合他们的妻子。   皇帝兴致勃勃,他之前对侯府小辈的了解不多,“那他们媳妇有孩子了么?”   皇帝现在挺羡慕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沈[成亲时,他在侯府吃沈|做的饭,就有这种感觉。   明贵妃:“都成亲不到半年,还早着。”   皇帝随口道:“老二成亲朕去了,老大却没人邀请朕,也是憾事。”   贵妃眼皮一跳,不知道圣上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沈威一碗水端不平,自己的孩子倒也算家事,但若是皇子,就免不得圣上有意见。   “行了,你也去歇息,朕不留你了。”   皇帝摆摆手,等贵妃退下后,拿起桌上的两份策论:“王福,二皇子书读得怎么样了?”   王福欠身,尴尬道:“老奴不识几个字,不敢轻易评判。”   皇帝气得把手里的两份策论搁下:“这两份,一份是[儿写的,一份是怀瓒写的,简直是云泥之别!都是老二,朕亲自养的孩子,居然还不如沈威替朕养的。”   “陛下息怒。”王福绞尽脑汁,“人各有长,二皇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也差不了。”   皇帝胸膛起伏了下,道:“罢了,他资质平庸,朕早就知道了。”   他不过是有点不甘心,他剩下这几个儿子里,大皇子赵怀琼脑子不行,绝对是昏君材质,赵怀瓒平庸,沈|傻了十几年自不必说,沈[一下子脱颖而出。   要保江山传承,自然择优立太子,但是他若是立了沈[为太子……   皇帝眸子眯了眯,在太子心中,他究竟认为谁才是他父亲呢?   皇子取名都带“玉”字旁,意为美玉,沈威给沈[也取了“美玉”为名,可谓用心良苦。   退一步说,沈[当了皇帝,沈家的势力未免太大了。   他在位建树不多,若是有什么要写在遗诏上的,必然是要后代吸取教训,谨记防止外戚专权。   王福道:“陛下正直壮年,何须忧心,尽管看五皇子的表现便是。”   按照皇家排行,沈[在第五。   ……   一天过去,城防营的人在长依园外面绕了两圈了,一副时刻想破门看看里面是什么的架势。   但是暗卫都走地道,吃穿用度从无涯境里出,长依园大门紧闭,无人进出,城防营挠破脑袋,也没法抓个人来问。   欧阳轩搭着二郎腿赖在沈|书房不走,他一介商人,偏偏爱看热闹,特别是皇室大戏。   他看着“提前出局”的沈|:“我听说,陛下给二皇子增加功课了。”   沈[是皇子的消息已经是公认的事实了,连国公府都上门道歉了两回,就因为当初林苓当街打人的事。   陛下给二皇子增加课业,就要想逼他一把了。   但这也侧面说明,陛下在认真考虑从两人间选一个人,沈[的赢面大。   欧阳轩摇摇头:“啧啧,不行就是不行,逼也没用。你就真不怕沈威对你出手?”   沈|写信的速度顿了顿,道:“半道父子情,也不是固若金汤。”   沈[不是傻子,终究要站在野心勃勃的沈威的对立面。   沈|看着欧阳轩,皱眉:“你看热闹不会进宫去看,赖我这干什么?”   欧阳轩摸摸鼻子:“我这不是看见老有人往你这儿跑,凑个热闹。”   光顾长依园的,不仅是虎视眈眈的城防营,还有每天晚上都来给顾长衣把脉的舅舅。   其实每天把脉不是很有必要,舅舅就是很勤快。   深层原因是,晋西王安排好了晋阳俗务,易了容,悄悄潜入京城找大理寺卿叙旧。   殷府护卫不严,晋西王无孔不入。大理寺卿不堪其扰,想了想,跑来给顾长衣把脉,把完顺便监督晚饭和夜宵,一点都不让多吃。   长依园的守卫密不透风,晋西王顶多只能蹲在围墙上叹气。   晋西王多次要求沈|放他进去,沈|一律以“特殊时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拒绝。   殷雪臣是大夫,可以进,晋西王就是那个闲杂人,不对,连大理寺卿打杂的都算不上。   在此期间,欧阳轩大摇大摆走地道,晋西王非常不服,提出异议。   欧阳轩沾沾自喜。   沈|无语极了,“你是不是有病?”   欧阳轩:“啊,你不懂。”   晋西王曾经被他老爹送到江南熏陶过一阵,就放在欧阳轩家的书院。   而欧阳轩不爱读书,打小就在书院里拍卖古籍,两下一比较,晋西王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这舅甥两可真有意思,这热闹我能不看吗?”   沈|:“……”   舅甥,合着这热闹也包括他。   “滚。”   欧阳轩麻利地滚了:“哇,殷大人又来了,我去外面又能看见晋西王跟不上媳妇的黑脸。”   就是可惜易容了,不能看见本尊的臭脸。   ……   顾长衣坐在一边吃瓜,殷雪臣在一旁看书。   他这里快变成殷雪臣的书房了。   顾长衣伸手又摸了一块瓜。   吃瓜群众,真有意思。   “停了,去走两圈。”殷雪臣眼也不抬地宣布。   顾长衣只好遗憾地放下瓜,摸了摸肚子,舅舅比大傻子严格了百倍,一点水都不肯放。   昨天他想多吃一碗馄饨,沈|犹犹豫豫想答应,最后偷偷给了,被殷雪臣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准他靠近。   顾长衣明白殷雪臣的苦心。舅舅若只是单纯不想见晋西王,大可以留在大理寺加班,而不是日日到他这里报道。   是他的崽儿长得有点偏快,殷雪臣怕他出问题,才来守着。   殷雪臣慢条斯理地看完一本书,眉目凝霜落雪,咔哒一声合上,严肃道:“手伸出来。”   顾长衣伸出手,打了个呵欠,把完脉殷雪臣就要走了,每晚都这样。   殷雪臣按在脉搏上的手指重了两分,眉心一拧,仿佛确定了什么,眼里露出复杂的深色。   随着这两天殷雪臣把脉时间变长,顾长衣也有些预感,他伸手在嘴巴上做了个“捏合”的姿势,摊开掌心。   外面全是暗卫的小耳朵。   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让他自己先消化一下。   殷雪臣在顾长衣手心一笔一划,写道――   双胎。   难怪顾长衣肚子大得比别人快,殷雪臣一直不敢确定,今日算是笃定了。   族中从未有过男子生双胞胎,闻所未闻,他没把握父子平安。   顾长衣张了张口,默默地收回手。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觉得瓜吃多了,有点消化不良。   皇家的这个双胞胎基因,是不是有点强大?   “先别告诉沈|,我怕他吓哭。”   让他想想怎么说。 第68章   顾长衣洗刷了一波冤屈――看,?才不是他能吃,都是两个小崽子闹的。   在舅舅面前,腰背挺得更直了。   “哇,?那我以后可以吃双份的吗?”顾长衣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舅舅。   殷雪臣见他这么没心没肺,有点糟心。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了,?打掉和生产都有风险,?都承受不起,?倒不如保持愉悦的心情。   殷雪臣松口道:“可以适当多吃一些。”   吃的太少,?营养全被两个崽子抢走了,?长此以往,?顾长衣体力该坚持不住了。   殷雪臣沉吟了下:“打算什么时候出京?”   顾长衣:“我无所谓,但是沈|想让我多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京城往返西疆,三个月全在路上颠簸,?刚歇下不到七天,沈|说什么都要再待一段。   本来想留到天气凉爽一些的,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计划。   殷雪臣:“早点出发吧,?你总呆在长依园不好,缺少运动。”   顾长衣看着殷雪臣,?直觉他要开始下任务书了。   果然,就听殷雪臣道:“慢走,?登高,?下水,每天抽出一段时间,?把体力练出来。”   他捏了捏顾长衣的细胳膊,露出嫌弃的神情:“你现在这样不行。”   顾长衣:“……”   窝在长依园悠闲吃瓜的日子没有了。   “到时候在哪定居给我写信,我四五个月后过去,?沈|他自己也有个神医,是么?”   顾长衣愣愣地点头。   殷雪臣:“行了,沈|比我清楚怎么练体力,我不多说了。”   顾长衣撑着下巴,啊,双倍的食物并没有,双倍的运动量出现了!   他之前从未想象过他和沈|的孩子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是软软的两个团子,大概率还是一模一样。   顾长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软乎乎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会好好锻炼的,哪怕是脸盲患者,也无法不期待两个复制黏贴的崽儿。   但是孩子从小看到大,就算外貌相似,性格天差地别,应该很好认吧?   顾长衣信心十足。   真的会有人认不出自己生的孩子吗?   笑话。   沈|处理完事情回来,就看见顾长衣盯着自己的肚子发呆,他敲了敲桌子,语气柔和:“怎么,孩子闹你了?”   顾长衣伸手把沈|的手捉住,按在自己小腹上,“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   沈|恨自己手心太多茧子,触觉迟钝,他连忙想了想,试探道:“胎动?”   顾长衣笑眯眯道:“对,有小东西踢我了。”   沈|有些欣喜,抿了抿唇:“我能再摸一会儿吗?”刚才没有感受出来。   顾长衣大方,你摸,摸出来算你厉害。   顾长衣撇了下嘴,心道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没本事,感受不出来,不能怪我瞒着。   他若是说双胞胎,且族人从来没有生双胎的先例,沈|定然急得上火,要他留在京城,让殷雪臣天天上门。   但是他们现在不适合留在京城,还是尽早出京为妙,双胞胎长得快,控制饮食也没用,这也是出乎意料的一点。越耽搁路上越辛苦。   先瞒着几天,等出京了再说。   顾长衣道:“我们明天去杭州吧,我想出门走走了。”   沈|:“护城营在外面巡逻,觉得难受?”   顾长衣顺坡下驴:“有一点,舅舅说我要多运动,天天呆在长依园,我都看腻味了,没心情在花园里锻炼。”   沈|的一切都以顾长衣的舒适为准,他道:“好,我们明天就走。”   圣上年富力强,沈[刚认回皇室,还没服众,短期内不可能立太子。   在顾长衣怀孕后期的关键阶段,沈|私心里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但顾长衣不能有任何闪失。   然而,当晚,宫里传来消息,今天下午下雨时,贵妃不慎在青苔阶上滑了一跤,手腕折了。   顾长衣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重逢第一天,沈|就拿出来要求他戴回去。那封和离书以及压在和离书上的镯子,给沈|的刺激大了。   顾长衣后知后觉才明白贵妃给他镯子的意思,这是贵妃暗暗在表达对长媳的认可,连周令仪都没有的。那时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件普通的礼物。   他看着沈|凝重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看望贵妃吧。”   母亲受伤,当儿子的不说侍奉床前,总不能还躲着不见。   儿行千里母担忧,贵妃说不准现在心里还惦记着沈|在哪,有没有吃饱。   沈|哑声道:“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盼着贵妃回娘家。”   只有贵妃回娘家的时候,沈威才会想起角落里这个儿子,把他找出来洗干净,换上和沈[一样的衣服,推到贵妃面前。   这时候,沈|就可以连续吃上几天的好菜,从贵妃手里接过的糖不会被沈威没收。   曾经只是后宫默默无闻的一员,明贵妃为了见儿子可谓想方设法,大半的心情是为了沈|这个傻儿子忧心。   顾长衣:“你不是会易容吗?让欧阳悄悄带你进去。”   沈|抹了把脸:“那我们只能后天再出发,抱歉,要你在这小院子里多呆一天。”   他当初园子修得不够大,沈|后悔极了。   顾长衣:“够大了,我没那么娇气,要不我现在出去跑两圈,证明我其实在哪都能锻炼?”   沈|:“别……”   他犹豫了下,问顾长衣:“我该带什么?”   不是正大光明,他都没办法置办什么营养补品,能随身携带的东西,他想不出来。   沈|直勾勾地看着顾长衣,仿佛希望他能跟贵妃心有灵犀,知道对方正缺什么。   顾长衣踢了他一脚:“我也是男人,我怎么知道,把你自己带进去就成了。”   他想了想,“要不你揣一万两红包?”   弄个18888,再弄个19999什么的?   沈|眼睛一亮,吻住他:“媳妇你好聪明。”   ……   翌日早朝,乃是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圣上当众宣布沈[沈|的皇子身份,昭告天下。   众大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有表现出什么,三呼万岁恭贺陛下,顺道吹了一波沈[天之骄子。   沈[穿着皇子规格的服饰,站在皇帝下首,矜贵儒雅。不少大臣心里暗暗赞叹,是明君之相。   早朝上,决议通过了处理西南动乱的主帅。   西南动乱,起因是某个主将平时对下属呼来喝去,骂得极凶,两名副将违反军规偷跑到外面的酒楼喝酒,回来一身酒气被主将发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借着酒劲上头,两副将将喋喋不休的主将杀了。杀完人,退无可退,二人冷静下来,心一横,谎称朝廷削减军饷粮草,不管他们死活,主将还扣下了今年的军饷不发,他们吵起来才失手杀人。并且打开库房,提前发放军饷,获得军心之后,煽动将士跟他一起向西南撤退,占地为王。   理智的将士跑了一半,剩下的跟着副将自立为王,脱离朝廷掌控,妄想人人都能当大官。   一群乌合之众落草为寇,不足为惧,难的是西南地区地形复杂,大军难以挺进。   沈威立刻举荐沈翎。   这是个出人头地的好时机,可以让沈翎刷履历。   皇帝询问沈[的意见,沈[建议兵部侍郎挂帅,沈翎为副将。   皇帝点点头,沈[没有都听沈威的话,他有些欣慰:“朕意如此,准。”   兵部侍郎是沈威的旧交之子,年纪不到三十,但曾经在西南任职过三年。   沈威一看挂帅的安排,更加满意,临行前特意请兵部侍郎多多照顾沈翎。   与此同时,沈|扮作欧阳的小厮,低调进宫。   欧阳进宫都是给太后问安,闲扯了两句家常,话题很容易就绕到了贵妃受伤的事。太后:“佛堂清幽之地,青苔往往都不除去,因着今日陛下宣布她两儿子的身份,她昨日去佛堂烧香还愿,不料……唉,幸好没摔出大事。”   为了不影响沈[今日的喜事,明贵妃都没有声张。   欧阳轩暗示了一下去看望贵妃。   太后也正有此意,如果沈[为太子,贵妃顺理成章就是皇后。欧阳轩代表欧阳家,去看望一下贵妃,也有利于往后交好。   “我正有此意,一起去吧。”   沈|低头走在欧阳轩身后,皇宫他来过几次,都是去见贵妃。   来到贵妃的住处,太后跟贵妃说了几句话,让她好好休息。   欧阳轩恭敬地站在太后身后,距离贵妃大概一米远,不经意间展开了扇子,给太后他老人家扇了扇风。   太后特别欣赏欧阳轩,逮着机会就夸:“瞧这孩子,多有心,都是青年才俊,以后多走动。”   贵妃左手带着夹板,裹着纱布,目光顺着太后的话落在欧阳轩的扇子上,扫见了上面一行字。   后面那个小厮是沈|?!   她目光震颤,很快调整好表情,说欧阳第一次来她的宫殿,不能失礼,让人招呼太后和欧阳轩吃茶。   她借口转到一旁喝药,等了一会儿,沈|果然进来了。   “娘……娘,您……疼吗?”沈|第一次以儿子的身份面对贵妃,有些无措。   贵妃没想到沈|就在京城,电光石火之间就明白了他躲着的原因,目光瞬间湿了:“不疼了。”   ……   长依园。   一名大太监带着七八名小宫女太监,在紧闭的大门外敲门,良久没人应门,他高声道:“四皇子在宫内,贵妃娘娘让我来请四皇子妃进宫团聚。”   顾长衣恰好听到,和暗卫面面相觑。   啊,沈|不是匿名进宫吗?   难道贵妃不舍得儿子走,所以公开他在京城的事了? 第69章   顾长衣和暗卫纷纷愕然。   他和沈|不留在京城的原因有二,?一是沈|不想卷入夺嫡之争,二是布郦族不想宣扬男子怀孕的体质,所以顾长衣等肚子大了就不能公开露面,?毕竟沈威知道他是男的。   沈|不会不跟顾长衣商量就公开他们在京城,并且让他露面。   顾长衣摸了摸肚子,?他现在如果衣服穿得多一些,?还是毕竟难看出怀孕,?难道沈|的意思是临走前进宫团聚一次?   顾长衣没有沈|的本事,?不可能像他那样悄悄进宫去看望贵妃。   如果贵妃想见他,?他得走正门。   顾长衣轻轻皱起了眉,?难不成贵妃伤得很重,?那他作为“儿媳”躲着就有点过分了。   明知道外面的人不太对劲,顾长衣还想这么多的缘故很简单――沈|进宫这件事,只有他、暗卫、欧阳轩知道。   他猜不出内鬼是谁。   或者说,?不可能有内鬼。   假若真的有人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如果是暗卫,那顾长衣的处境不太妙,?他随时可能陷入危险。如果是欧阳轩,那沈|现在的情况如何?   顾长衣盯着大门,?若是他跟随这些人进宫会如何呢?   宫里有皇帝有贵妃,他知道去贵妃那里该怎么走。   最糟糕的情况,?沈|被亲兄弟和好兄弟联手背叛,?那他不得去救他?   外面的太监又在催,有道声音毕恭毕敬的:“请四皇子妃开门接圣旨。”   墙头的暗卫朝顾长衣点了点头,?太监手上真的有圣旨。   看来对方非常笃定顾长衣在,再躲着也没意思,万一被治个藐视皇威之罪,?那就说不清了。   顾长衣换上女装,示意暗卫开门。   沈|进宫,暗卫现在联系不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开门之前把顾长衣护在中间。   一开门,一个面容慈祥的太监朝顾长衣行了个礼:“皇子妃站着听旨就好。”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顾长衣低头听着,大意是封沈|为王爷,赐了一座王府,把宫里的一处宫殿划分给他,封顾长衣为王妃,赐千金。   太监道:“这是王妃服饰,请四王妃尽快换上,莫让圣上和娘娘久等。”   顾长衣接过圣旨,扫了一眼落款,是真的玉玺印,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他挠了挠下巴,问道:“王爷现在在哪呢?”   太监恭敬道:“就在贵妃宫里等您。”   顾长衣:“我可以带两个小厮吗?”   太监面露难色:“送到宫门口是可以的,但要进宫的话,奴才没有放行的权力。”   顾长衣松一口气,看来是真的进宫,而不会半道被带到什么地牢。进宫了还能有什么幺蛾子,沈[到底还不是太子,沈威不敢在宫里乱来。   他讨价还价:“那能不能让王爷来宫门口接我呢?”   大太监:“请王妃尽快吧,奴才这就派人传话。”   他拨了一个小太监提前进宫,通知沈|。   暗卫见状,吊起的心落了下来,主子在宫门口等,他们就放心了,不然不敢把夫人交出去。   长依园有马车,顾长衣没坐太监带来的轿子,他施施然上车,“走吧。”   马车安稳地行进到宫门口,顾长衣还没下车,大太监走向宫门口的侍卫,亮出腰牌,“奉旨接王妃进宫。”   侍卫检查了一下,抬手做“放行”的姿势。   日头狠毒,顾长衣下了车,站在宫门通道处乘凉,等待沈|过来。   暗卫牵着马车站在不远处,神情紧绷地看着夫人。   大太监朝宫里张望了一下,眼睛一亮:“王妃,奴才看见王爷了。”   顾长衣顺着大太监的目光望去,远远看见柳荫之间,沈|穿着崭新的蟒袍,有几分威风凛凛。   大傻子变成王爷了?   顾长衣眯了眯眼,有几分新奇。   “王妃,请。”   大太监指了指宫人打起的遮阳伞,示意他去伞下。   顾长衣:“不必。”   他抬脚往沈|那边走去,走着走着,拐了个弯:“是不是要去贵妃那里?贵妃受伤了,我很担心。”   大太监吓了一跳:“王爷说先去兰藻宫。”   兰藻宫是陛下赐给沈|在宫内的住所。   顾长衣直接跑了起来:“我有点担心贵妃,等不及了。”   他一跑,一群太监跟着他跑起来,一边唤道:“王妃慢点,小心脚下。”   顾长衣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那道门,穿过哪里就是后宫所在的地方,贵妃的宫殿在最靠门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好了。   倏地,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声音低沉:“小心。”   顾长衣猛地停住,扭头看向来人,嘴角勾了勾,挣开手:“早就让你带我一起去看贵妃,你偏不让,怕我拖你后腿?我这不跑得很快?”   “那我还不是追上了?母妃挺好的,刚才太医看过,喝了一碗药睡下了。”   “啊,这么不巧?”   “没事,你实在担心,我过两个时辰再带你过去。现在跟我去兰藻宫。”   “好啊。”顾长衣看着眼前人眉间分毫不差的那颗痣,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不是沈|。   远远的,看不清楚的时候,还有几分相似,距离一近,不用看眉峰,顾长衣就完全察觉到不同了。   他终于笃定,自己确实能分清这对双胞胎了。   沈|给他的踏实感,沈[身上不可能有。   可惜顾长衣来不及为这一重大发现高兴,就要思考该怎么摆脱眼前的困境。   目前沈[还装得彬彬有礼,顾长衣自然不能跟他硬碰硬。   他回想起沈[眉锋处那颗多出来的痣,略微愉快了一点。   起码说明沈[还没见到沈|,否则不会多此一举。   沈|还是安全的。   顾长衣就不怕了。   顾长衣故意装得自己刚才跑步太喘,没有力气走路,步伐放慢,一边指着这条陌生路上的建筑,一一询问沈[。   “哇,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这比长依园还好。”顾长衣赞叹不已,“沈|,我真为你高兴。”   沈[顿了一下,道:“这也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   顾长衣:“偶尔我还是想出宫住的。”   沈[一口答应:“好。”   顾长衣很快皱了下眉,沈[这么能装,他倒是有点迷惑了。   沈[带着他,最终来到兰藻宫……的对面,一座跟兰藻宫差不多的宫殿。   就像当初在侯府,沈|的屋子对面,就是沈|的住处。   电光石火之间,顾长衣明白了,圣旨是真的,因为兰藻宫真的是给沈|的。   只是这道圣旨落到了沈[手里,并且把他骗到了这里。   其实也不难猜,陛下今日昭告天下,沈[和沈|是他寄养在沈家的皇子。宣告的同时,下了两道圣旨,分别给两人赏赐,因为沈|不在,所以圣旨被沈[一块领了。   他就说为什么觉得圣旨怪怪的。   圣旨上虽然提到了他,但主要还是给沈|的,沈|就在宫内,太监有必要出宫单独对他宣旨么?   顾长衣佯装不解:“兰藻宫是那栋。”   沈[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对面。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沈[陡然变了一副神色,撇去了脸上三分老实,换上沈[君子式的微笑。   这么快就不装了?图穷见匕,顾长衣却不能说自己早就发现了,免得惹急了对方,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怕的,有无涯境在手,就算没有武功也能撑一阵。现在肚里多了两个崽儿,便要率先考虑以温和的方式解决。   沈[倾过身,似乎想做点什么不轨的行为:“长衣。”   顾长衣大惊失色地推开他:“等等,你、你不是沈|!”   沈[依然温和地看着顾长衣:“你果然分不清我们两,没事,以后你也不用分清了。”   从顾长衣给他分包子,顾长衣给他夹菜起,沈[就有所怀疑,一次能是巧合,两次就说不过去了,再观察果然有更多端倪。   “你想囚禁我?我住这里,那周令仪住哪里?”   “你可以代替她。”   顾长衣惊呆过后,冷冷地看着他:“弟弟,自己有媳妇就不要惦记你哥的,这样不好。”   何况,你哥的媳妇是男的!   顾长衣叹为观止,他跟沈[都没说过两句话,为什么会这样?果然媳妇还是别人的好么?   沈[挑眉:“我哥?沈|是鬼胎,他的一切都是抢我的,你也是我的。”   顾长衣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话就来气:“你自己信这套么?还鬼胎?他抢走你什么了?他有跟你争过什么吗?你自小锦衣玉食,他在侯府比狗都不如,你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   沈[眼神冷下来:“你错了,他什么都有。”   从小,沈翎就更喜欢沈|这个哥哥,就算沈|后来烧傻了,他也锲而不舍地翻墙找大哥。   沈家三个兄弟,明明自己和沈|一模一样,沈翎就是亲近沈|。   沈[想要的兄弟情,他没有,沈|有。   父亲沈威对他很严格,让他学这个学那个,只有他比所有人都出色时,才会赞赏两句。   母亲柳清莲客气有余慈爱不足,她不会抱他不会亲他,她的亲近只给沈翎一个人。   沈[想要的亲情,也没有。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亲生父母,他只是沈威权倾朝野的工具人。   他也最喜欢温和大方的姑姑,可是姑姑几次回娘家,问的最多的永远是沈|那个傻子。   到了娶亲的年纪,沈威问也不问,就给他定了周令仪。成亲之后,夫妻间相敬如宾。周令仪心里一半装着她娘家,一半惦记着怀上子嗣。   可是沈威给沈|挑的媳妇却那么好?不嫌弃沈|又傻又脏,一边跟沈威据理力争把沈|从牢笼里救出来,一边打工挣钱给沈|改善生活,连下马车都会先跳下来扶沈|!   为什么没有人对他掏心掏肺?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冷冰冰?   就因为沈|是傻子,所以注定被偏爱?   沈|和顾长衣被国公府找麻烦,两人在街上抱成一团挨打时,沈[就在对面的一间茶室里看着。   他羡慕,也不服。   凭什么呢?就凭沈|比他傻?   是鬼胎,一定是这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没有沈|,贵妃的偏爱是他的,如果没有沈|,顾长衣的宠爱也是他的。   顾长衣好笑地看着他:“你吃香喝辣,沈|挨冻受饿的时候,你怎么没不服?”   “沈威故意踩着沈|,给他泼脏水,给你造势的时候,你怎么没不服?”   “你不喜欢周令仪,你跟沈威反抗了吗?你想要贵妃的关注,你跟她撒娇了吗?你想要沈翎的敬重,你主动担起哥哥的责任了吗?什么都想捡现成的,你配吗?”   顾长衣气势全开,每说一句,逼近沈[一步,直到把他堵在角落里。   沈[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但脸上依然挂着长久形成的谦和君子面具,使得他的眼神和神情南辕北辙,有些扭曲,“我配不配,你马上会知道――”   话未说完,眼前轰然一黑。   顾长衣瞅准位置,从无涯境里放出了一块巨石,正好是一层楼的高度,将沈[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角落里。   巨石落地轰然巨响,顾长衣往外跳了几步,开门冲了出去。   他并不清楚沈[的武功,如果是沈|,这块石头他耗点功夫就能推开。   顾长衣边跑边左右张望,猛地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是沈|的气息。 第70章   留给沈|和贵妃说话的时间并不多,?沈|回答了接下来要去哪的问题,想了想还是没告诉贵妃媳妇怀孕了。   贵妃一直在问沈|以后还会不会回来,自从儿子治好之后,?她就只见过一次,而沈|话里话外都是跟顾长衣隐姓埋名的意思。   她不愿意兄弟阋墙,?可是让一个儿子浪迹天涯再不相见,?她也同样痛苦。   沈|自小没有过过好日子,?贵妃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沈|应付不来,?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独自面对贵妃,?有点笨嘴笨舌,?主动转了话题,?问贵妃是怎么摔的。   明贵妃轻轻皱起了眉头:“我也不知道,那条路走过很多次,但昨天突然特别滑,?我没留神……”   沈|忽然眉心一跳,匆匆对贵妃说了句告辞,心跳如擂鼓――   他顾不得询问贵妃更加具体的过程,?现在只想回去确认顾长衣的安全!   如果有人故意让贵妃受伤?,引他入宫,?再去对付顾长衣,后果不堪设想!   沈|从未想过,?贵妃受伤的事会有猫腻,?她是沈威的亲妹妹,是沈[的亲娘,?他以为这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伤害她!   欧阳轩吃茶的间隙,看见沈|身影一晃而过,手指顿了下,?对太后道:“我突然想起有件要事,先告辞了。”   他起身去追沈|。   沈|刚出宫门,就看见暗卫牵着一辆马车,身影在空中陡然下冲,如折线一般落在马车上头:“长衣呢?”   暗卫面色苍白:“有太监宣旨接夫人进宫,夫人在宫门口看见主子,就跟着走了。”   暗卫们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谓的主子,应该是沈[假冒的!   沈|狠眨了下眼:“准备接应。”   半个字眼飘在风里,转眼间,沈|头也不回闯入了皇宫。   他目标很明确,去沈[的宫殿找。   欧阳轩迟一步赶来,闻言道:“别担心,我去搜别的。”   “快!”   沈|路上抓了个太监,面色阴沉地问他沈[住在哪里。   太监吓得屁滚尿流,好半天说不出话,以为沈|是刺客。   沈|气得要死,“不想死就快说!”   太监结巴:“那、那边……”   沈|顺着太监指的方向奔去,远远的看见“兰藻宫”三个字,那么――沈[应该距离这不远。   耳边互动传来一阵巨石落下的闷响,如果炸雷一般在沈|心上撞击。   沈|的第一反应是地道石门落下的声音。   因为他明日楼修过的一条地道就是这种声音巨大的石门,很吵,但是稳固。   他瞬间心慌,眼眶赤红,以为顾长衣被带到地下去了。   他循着声音找去,忽然一顿,看见自家媳妇左顾右盼地跑出来。   笼罩在沈|上空密不透风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吹落了几点雨。   沈|紧紧抱着顾长衣,背上都是冷汗。   “媳妇,对不起。”   沈|声音包含后怕和懊悔,埋在顾长衣肩上狠狠吸了口气。   顾长衣的心脏落回胸腔里,他软下来,开心道:“你没事就好。”   沈|:“怎么回事?”   顾长衣沉默了下,言简意赅道:“你弟想把我关在这里。”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问沈|“嫂子好看吗”,但要顾长衣直白地说什么“你弟弟觊觎嫂子”的话,他还真有点说不出来。   玩笑和现实是两码事,真发生了他只觉得厌恶和恶心。要是搁前一阵他孕吐反应大,能直接当着沈[的面吐出来。   地位也好,媳妇也好,怎么沈|有点好东西,沈[就想抢呢?   想过他和周令仪的吃了苍蝇一样的心情吗?   沈|目光一沉,脸色风雨欲来。   顾长衣虽然没明说,但是沈[要把顾长衣关在他御赐的,本该和周令仪一起生活的地方,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什么都可以让,年少时也可以让出性命,唯独顾长衣不行。   任何人别想碰顾长衣一根头发!   沈|吻着顾长衣的鬓角,目光发沉地问:“他冒犯你了么?”   顾长衣:“他还没这本事,被我用石头堵在角落里了。”   沈|压低声音:“媳妇真棒。”   顾长衣:“我确实很棒,但是……”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兄弟两撕破脸了,他的秘密暴露了,贵妃注定要伤心了。   顾长衣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万一贵妃和皇帝觉得症结在他这呢?   呸,他什么开始在乎起别人的想法了,皇帝想什么管他屁事。   顾长衣捏了下沈|的腰:“交给你处理了,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无论是进一步明争皇位,还是忍一时退居江湖,他都会陪在沈|身边。   沈|胸膛起伏了下,有了这一句话,他还怕什么。   他放开顾长衣,紧紧扣住他的手,和顾长衣一起进去。   沈[似乎被从天而降的石头吓了一跳,迟钝许久,才想起要推开。   石头巨大,沈[就是使出全部力气也纹丝不动。   后面是墙,他只能试着冲破屋顶。   沈|一进来,看见屋顶簌簌落下的瓦片,就知道他在干嘛。   他目光扫过屋里,看见了一把架在架子上镶嵌宝石的装饰长剑。   沈|走过去,一把抓起长剑。   顾长衣问:“我要去把石头收回来吗?”   沈|挑眉:“沈[多行不义,天降惩戒,与你何干?”   顾长衣点点头,也是,正常人联想不到石头怎么来的,说是顾长衣放出来的,还不如说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想必沈[也没脸往外说。   沈|单手抱住顾长衣的腰,轻声道:“抱紧我。”   顾长衣乖乖地搂住沈|的脖子。   沈|运气后退出门,腾空而起,飞到了屋檐上。   一声瓦片抖动声响起,沈|眼睛一眯,在沈[破顶而出的瞬间,挥剑刺了过去。   沈[冷不防被一剑刺来,歪了下头,剑锋从侧脸扫过,脸颊一凉,顿时蜿蜒下一道鲜血。   膝盖一痛,沈[扑到地上,沈|随之飞下。   沈[抹了把脸的血,顾不得剧痛,目眦尽裂看着沈|:“你装傻!”   这出神入化的武功,绝非一日之功,定然是从小练起。   沈|没理他,垂眸看向顾长衣,语气淡淡:“能分清了吗?”   顾长衣看了看沈[左脸一指长的深口子,咽了咽口水。   沈|语气虽然没起伏,但是顾长衣知道沈|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沈[假装他把自己骗进宫,炸了沈|的雷池。   他想说其实自己早就能分清了,还没说话,沈|抬手一挥剑,在沈[脸上又划了一道。   沈[不可置信地怒吼:“沈|你敢!”   沈|没有什么不敢的,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滴血的刀锋又悬在了他眼前。   沈[那张被京城无数姑娘追捧的俊脸,将会留下永久的疤,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犯人脸上的黥刑,永远的耻辱。   顾长衣看着沈[染红的半边脸,触目惊心,他抱住沈|的胳膊:“能能能――!”   别看沈|怒气是对沈[发的,顾长衣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波及了。   毕竟是自己远远看了个身影就跟人走了。   现在说他其实能分清,沈|还会信吗?   沈|一跃而起,用剑搅动屋顶,三两下捅出了一个跟石头一样大的窟窿。   沈[提前调走了宫人,但是这边这么大动静,很快有护卫听见,四面八方赶来。   沈|在见贵妃时就撕开了易容,此刻站在顾长衣身边,身量颀长,眉眼凶狠,像是护妻的狼王。   护卫冲过来时,以为他就是沈[,结果一转头又看见地上又一个沈[,瞬间怀疑自己眼花。   沈|漠然道:“天降陨石,砸坏了五皇子的屋顶,五皇子受伤了,还不去请太医?”   家丑不可外扬,沈|不希望顾长衣身上有任何被人说道的点。   明明不是水性杨花的性子,却满京城被人编排。顾长衣不在乎,沈|替他在乎。   明明是这么好的人。   护卫愣了愣,后知后觉面前这位就是传说中傻了二十年的四皇子,沈|。   他们以为五皇子就够人中龙凤了,今日站在沈|面前,几乎被他的目光压得不敢抬头。   谁说四皇子傻过!他第一个不信!   先前替沈[办事的太监也赶过来了,见状膝盖一软,哆哆嗦嗦地跑过去扶起沈[。   他以为自己效忠沈[,以后沈[登基,他就能当大内总管,因此陛下把他分配四皇子的第一天,他就表了一番衷心。   太监牙齿打颤,他押错宝了!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五皇子让你去请五王妃,你却去找四王妃,办事不利,打二十大板,扔出宫去!”   护卫应了一声,把鬼哭狼嚎的太监拖走了。   他们下意识听从沈|的安排,甚至忽略了太监的主人是沈[。   沈[目光动了动,沈威弄伤了贵妃,才告诉他沈|今天可能不在顾长衣身边,让他派人去试试。他派太监去接顾长衣,其实打的是接周令仪的旗号,顾长衣身上那套衣服,也是周令仪的。等宫门口的侍卫悄悄换过一轮,不会有人知道顾长衣进过宫,也不知道有人记得周令仪到底出宫了没有。而沈威会用顾长衣为人质,引沈|上钩。   他思考的缜密计划,沈|一句话就说明他勘破了。   沈[用帕子捂住脸颊,整张帕子很快被血染红,他看向沈|:“你想把鬼胎的名声甩给我,是不是?”   沈|这个说法,看似遮掩了一桩丑事,然而为何陨石早不落晚不落,偏偏在他正式认回皇室的这一天,落在了他的屋顶,并且砸伤了他。   这在外人看来,不是天谴是什么?   只要稍加运作,就能变成从前大家都认错了鬼胎,老天爷终于出手澄清,免得让他这个鬼胎登上皇位。   顾长衣庆幸以前没跟沈[多说几句话,他之前还妄想让沈[照顾沈|呢,简直贻笑大方。   顾长衣看着沈[,认真道:“小兔崽子,醒醒吧,全世界只有你还惦记着鬼胎的事,明明你已经知道这是沈威暗箱操作,你以前这么想不怪你,现在你还这么想,因为你心里有鬼。”   “你把你哥当做鬼胎,所以不肯跟他接近,所以理所当然认为你哥的东西就是你的。你怕这一切都没了。”   “你这么想的时候,问过贵妃的意见吗?她拼着命把你们兄弟两平安生下来,只是为了其中一个吗?你敢不敢拿这话去问贵妃?问她认不认同你们有人是鬼胎?”   也就是沈|自己被人说鬼胎无所谓。   顾长衣拼命生下的两个崽儿,要是有人污蔑其中之一是鬼胎,沈|不得跟人拼命。   啊,对了,沈|还不知道。   顾长衣突然心虚。   沈[今天被顾长衣连珠炮似地骂了两顿。   从来没有一个女性长辈骂过他,姑姑是宽容大方的,柳清莲是客客气气的。他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长嫂如母”四个字。   沈[低着头,按着脸上的伤口不知道想什么。   顾长衣说完,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顾长衣扭头,看见贵妃就站在院子门口。   她一手还戴着夹板,听见顾长衣的话,朝他笑了下,眼里仿佛有泪光。   明贵妃踏进来,用完好的那只手,狠狠打了沈[一耳光。   沈[低声说了一句:“娘……”   贵妃哽咽着道:“我以前没有放弃你哥,你今天也会知道,我也不会放弃你。”   “来人,把沈[带到佛堂。”   贵妃把沈[带走了,这一桩闹剧初步落幕。   顾长衣悄悄问沈|:“贵妃的手……”   欧阳赶来道:“应该是沈威。”沈|:“嗯。”   如果这里面有沈[的手笔,今天他脸上三道口子就该长在脖子上了。   沈|低头摸了摸顾长衣的后颈:“有没有受惊?”   顾长衣看着他的脸色,忽然间福至心灵,重重点头:“有。”   沈|却没有因为心疼就放过他,语气温和:“你看,还是要分清的对不对。”   顾长衣没有被他的语气迷惑,因为刚才他打弟弟也是这么平淡,他举手发誓:“我早就能分清了!不信你――”   沈|:“你现在当然能分清了,因为沈[脸毁了。”   顾长衣噎住,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早点说,可能会失去开口的机会。比如他现在没办法证明自己能分清这对双胞胎了。   可恶,本来还想拿这件事吊着沈|的。   惊喜没了,沈|变态了。   沈|今天彻底被顾长衣脸盲的事吓到了,下定决定要治,他咬了下顾长衣的耳垂:“别说远远看个背影,我化成灰你也得认出来。”   下次有人拿坛骨灰说是他,顾长衣是不是也要冲进去?   顾长衣满脸呆滞,这不科学,且不吉利啊。   顾长衣:“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凭借你的头发丝认人呗?”这谁不盲?   沈|:“嗯。”   顾长衣想了想沈|全是临床的治疗手段,气得小声逼逼:“认个几把。”   沈|面不改色:“嗯,几把也要。” 第71章   顾长衣转身就走:“我发现现在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沈|把他抓了回来:“媳妇。”   顾长衣眼神飘了飘:“回去,?回去再说吧。”   这里还是皇宫,陛下下朝之后去探望一个重病的老臣,才能由着他们几人在这里胡搞。   目前一切粉饰太平,?诸多荒唐都勉强找到了借口。沈[经此一役,应该不敢再找沈|和顾长衣的麻烦。   只剩下沈威,?一个为了谋权不惜搭上自己亲女儿亲妹妹健康的疯子。   他们商量过后,?对皇帝的一致说辞是――太监误把刚回京的四王妃请进宫,?沈|急得进宫来找。同时,?沈[的宫殿被陨石击中,?他本人被瓦片划伤了脸。   顾长衣看着沈|的神色,?有些犹豫:“要不我把石头收回来?”   沈|:“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狠心?”   顾长衣:“……”   沈[在公开身份当天被天谴且毁容,?虽然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但是基本上沈[不可能再当太子了。原先对准沈|的“鬼胎”流言,将把利刃对准沈[,?让他也体会到一把切肤之痛。   算是歪打正着吧。   可是,顾长衣退一步想想,沈[是该得到教训,?但是不应该被冠以“鬼胎”的名声。   一方面,沈[自从被沈威用“你哥是鬼胎”恐吓着长大,?小时候沈[还会害怕沈|,长大后才不怕。在沈[心里,?他是很害怕自己不如哥哥后,?“鬼胎”变成了他。   因为传闻中的“鬼胎”无法用正常方式区分,只能靠两人成长过程中的表现来推测。这个灵活性太考验人性,?何况还有沈威添油加醋。沈[费尽心机想证明他不是那个鬼胎,沈|都是抢他的,而不是他抢走了沈|的锦衣玉食。   被沈威自小洗脑是很可怜,?但是长大之后还不能明辨是非便是可恶。   另一方面,顾长衣自己也怀了双胞胎,若是上一辈还停留在鬼胎之争,下一代该如何自处?   他必须把鬼胎这个说法扼杀在沈|沈[这一代。   沈|看着顾长衣,他还在琢磨自己手下留情,没让沈[伤筋动骨,顾长衣已经在考虑帮沈[洗白名声了?   原先的心虚变成了一丝不悦,沈|道:“自作孽,不可活。”   沈|当了二十年鬼胎,浑然没受影响,不痛不痒,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沈[该经历的一点小波折。   顾长衣微微扬眉看着沈|,不太想自己动脑,任性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反正不能让沈[背负鬼胎的名声。”   “当然,你背着也不行,你去把这个传闻消灭掉。”   沈|皱眉:“行,但是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顾长衣揣着手,眼睛弯起来,他好像体会到了沈|不傻的爽处了,不想动脑子的事只要说一声就能办好。   沈|今日的醋劲儿还没过,面色铁青:“这么开心?”   他一想到自己曾经叫过顾长衣一声“大嫂”,简直要气得半夜呕血。   如果可以,沈|愿意不计代价把这句话收回来。   顾长衣笑眯眯看着沈|:“没有开心啊。”   沈|:“……”好气。   顾长衣欣赏了沈|的黑脸,乐了。   他当然不能马上告诉沈|另一层原因。   他多委屈啊,对沈|的脸盲治好了都没人信!无法证明自己!有口难言!   沈|不是要给他上“临床治疗”吗?杀手锏要留到最危急的时刻,保准沈|上一秒狂霸酷拽,下一秒痛哭流涕。   顾长衣越想越觉得满意,幸好没以前把这事拿出来说。   有些事,不提前说就再也没人相信。   有些事,可是越晚越有价值!   皇帝还没回宫,一切还能转圜,沈|提前放出消息,说有贼人行刺沈[,天降陨石,把人压死了。   沈|让暗卫弄来一具头部摔伤的尸体,当成是陨石砸的,放到了石头旁边。   佛堂。   太医给沈[包扎了之后,诚惶诚恐地退下去。   明贵妃跪在蒲团上,一直闭着眼睛。屋里安静到令人窒息,沈[僵立了会儿,在贵妃身边跪下。   半晌,沈[觉得有异,扭过头去,看见母亲两颊蜿蜒而下的泪水。   他不知道这泪为谁而流,是他,还是沈|?   得知明贵妃才是他的亲娘,沈[心里是高兴的,原来柳清莲一直对他客客气气,对沈翎视如珠宝,是因为她不是他娘。   他有了自己的娘亲,可是他娘好像更喜欢哥哥。   沈[顶着半脸的纱布,半脸的巴掌印,抿着唇看向贵妃,今日之后,众叛亲离,他可能又没有娘了。   沈虞静默半晌,道:“你六岁时,悄悄跟我说你害怕哥哥,我以为你一时认不清,没想到这竟是沈威种下的心魔。”   沈[眼里闪过慌乱,顾长衣说他心里有鬼,贵妃说他有心魔,下一步,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他才是鬼胎了?   “娘,我不是鬼胎……”   沈虞看向他:“那你哥是吗?”   沈[闭上嘴,低头不说话。   沈虞:“欧阳轩找我,说你们兄弟两撕破脸了,让我想好选哪边再去。”   “他告诉我……”沈虞深呼吸了口气:“他说,十六年前,沈威想除掉你们当中一人,因为太子不能是双生子。他给你下毒,你哥发现后,他帮你喝了。”   沈[猝然瞪大了眼,脸上的伤口因为他吃惊的大幅度表情再次崩裂,流出血染红了纱布。   “沈威一次不成,定然还有下一次,十六年了,你说你哥装傻十六年,有几成是为了保护你?这些年他可曾因为这件事向你邀功,他让出性命,还打算让出……皇位,如果不是你们非要逼他出来!”   或许是沈|的仁慈刺激了沈威,沈威开始有意识培养沈[的利己主义。   沈[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他想起沈威给他讲的睡前故事,各种鬼胎争夺正统血脉的民间奇谈,让他一度噩梦连连,醒来想到鬼胎就离他那么近,又是一身冷汗。   可是……他哥并没有伤害他,沈|一直在保护他。   像五岁之前一样。   沈[捏紧了拳头,沈|对他好坏又一次逆转。   上一次,他只要抛弃五岁前迷糊的认知,这一次,他要折断十六年根深蒂固的仇视。   沈[疯了似的:“他比我聪明,就能替我选择了吗,什么都是他让的,他痛快了,我就会感激他吗?”   沈虞:“住嘴,做选择才是最难的事情!欧阳逼我选择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沈[,娘不求你们荣华富贵,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   沈[忽然愣住,他意识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哪怕他做错了事情,沈虞依然不会放弃他。   他想起沈虞说的“从前没有放弃沈|,今日也不会放弃你”。   沈[突然卸下劲来,他大言不惭地跟顾长衣说,他想要的兄弟情、亲情,他都没有。   其实,他都有。   他有豁出命保护他的哥哥,不偏不倚的娘亲,九五之尊的父亲,肝胆相照的同窗。   他哥娶顾长衣的时候,绿帽叠了几层,没有人看好这桩婚事,也是慢慢把日子过好的。   他娶周令仪,比他哥的开局要好,是他自己没本事。   沈[垂着头,小声道:“可是,哥哥不会原谅我了。”   “娘,您别生气,我来当鬼胎。”   沈虞简直被他气昏头:“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沈[愣了愣,世情如此,总有一个人来认领这个身份。   此时,有宫女小跑进来,对贵妃道:“外面的说辞改了,说是陨石护体,保住了皇家血脉。”   沈虞:“听见了?”   沈[重重点头:“嗯。”   沈|又一次保护了他。   沈[小声问:“哥哥还会原谅我吗?”   明贵妃捏了捏眉心:“自己去问。”   “哦。”沈[目光从母亲红肿的双眼,移到她戴着护具的手腕,眼里有簇光愈发坚定。   谁折他母亲的手臂,他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   沈威调集了护城营,在皇城四处严阵以待,等沈[从宫里带来好消息,那他就可以收网了。   等他得知宫里发生的事,满脸的运筹帷幄顿时变了。   “废物!”他气得把屋里的文房四宝都摔了个干净。   沈[就是个废物!从小到大都搞不过沈|!   当年如果他做得再隐蔽一些,没有被沈|发现就好了!   沈威再次想起当年摆在沈|面前的选择题,再次被沈|的回答气吐血。   幸好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摁死了得内部消化。   沈威眯了眯眼,突然觉得沈翎跟沈|关系好不是坏事。   两边下注,他儿子总算有点地方比老子聪明了。   ……   皇帝回宫后,听说这一系列的事,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另一个大儿子也回京的事。   沈|的手艺他惦记许久,谁说皇家没有天伦之乐?   满朝文武,谁能吃到自己儿子做的菜?   皇帝让沈|明儿进宫做一桌团圆饭,再给沈[赏赐了药膏,便挥挥手让大家回去休息。   顾长衣进宫一趟惊心动魄的,沈|其实不太乐意再让媳妇进宫的。   破地方还不如长依园舒适。   刚回到长依园门口,便和神医姜徐狭路相逢。   姜徐对于沈|三番五次命他进京给媳妇看病这事,意见特别大。   来的时候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顾长衣,这就是祸水吧。   这一眼,就愣住了。   啊这……他没记错的,顾长衣是男的吧?虽然肚子没有很大,但是腰跟胳膊腿的比例不对,一看就是怀孕了!   沈|唯恐顾长衣今日受惊,见到姜徐连忙让他给顾长衣把脉,恨不得坐在门槛上就开始。   姜徐:草,怎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只有他这个神医大惊小怪。   他努力维持稳重,道:“你伸出手来。”   顾长衣把手背到身后:“我听到你心里骂我了,不给看。”   哪能现在揭晓啊,至少得等今晚那啥的时候吧?   顾长衣一句话让姜徐噎住,他忘了能护着傻子的人不好惹。   沈|自然是向着媳妇的,不悦地看了一眼姜徐:“进去再说吧。”   “你看他神色大惊小怪的。”顾长衣在沈|身边低低说了一句,“还是舅舅面瘫脸讨人喜欢。”   沈|顿时心疼,顾长衣怀孕以来,他一直耳提面命,不许暗卫对男子怀孕这件事表露一丝好奇和惊讶,目前为止,暗卫都做得很好。   “他没见识,别跟他一般计较。”   顾长衣一通胡搅蛮缠,成功让沈|把姜徐问诊,改成了去请舅舅,让某神医在一旁学习。   但这并不能拖太久,经过上次的事儿,沈|总归不会全然信任某位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他可是会帮助媳妇跑路的人。   顶多明早,沈|就会再让姜徐“态度友善”地给他把脉。   顾长衣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目光随着沈|的动作晃来晃去。   啊,得抓紧。   沈|怎么还不收拾他脸盲的事儿?   别是留到明天吧?不行,今晚就得把这事翻篇。   难道是忘了?   要刺激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崽儿:还没出生就被利用。 第72章   顾长衣挠了挠脸蛋,?举起两根手指:?“我发誓我能分清你和沈[。”   沈|弯腰给顾长衣端洗脚水的动作一顿,放下的时候水花溅起了一点,像是捉犯人似的把顾长衣的脚腕捉住,?扯去鞋袜,按在了洗脚盆里,?挨个捏了捏他圆润的脚趾。   顾长衣嘴角一勾,?要的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效果。   沈|嘴角紧抿,?训道:“别提早上的事,?我前脚刚进宫,?你后脚跟着人进宫,?还有理了?沈[毁容了你跟我保证你能分清了?”   顾长衣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可是我真的可以啊,?你以为我在仓库是怎么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沈|的?单凭嘴巴吗?你出现的时候又没有在做菜。”   沈|被说服了一点,僵硬道:“但你今天跟着沈[走了,是不争的事实。”   顾长衣心想,?这我不是心急,怕你在宫里出事么。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痒意,顾长衣低下头,?看见沈|一双乌沉的眼睛,透着他不知名的情绪。   来了!要开始了!   尽管是自己撩的,?也做足了准备,但是顾长衣还是不可控制地浑身发紧,?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像只乖顺的羊羔被大灰狼钻进羊圈里作乱。   要拿捏好尺度,既要沈|在某种程度上消气,?又要全身而退。   自从沈|清醒后,两人从来没有亲热过,顾长衣有些不适应。   当初上床的时候,?顾长衣抱着哄傻子的念头,一边觉得傻子忘性大,很快就会不记得,他也把这事忘了,那不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吗?   可是……沈|大抵会记一辈子这件事。   那些傻气直白的话,那里痛什么的,句句毫无掩饰……   顾长衣突然被这个认知羞得脸颊通红。   沈|盯着顾长衣的脸颊,目光幽邃,虎视眈眈:“你脸红什么?”   顾长衣搓了搓脸蛋:“有吗?”   沈|:“你是不是想了?”   媳妇还在怀孕,沈|自然不能做任何刺激顾长衣的事,心里有再多想宣泄的嫉妒和爱意,都得硬憋着,留着。   顶多嘴上说说罢了,一个男人这还忍不了吗?   顾长衣:“没有!”   沈|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思路,眼睛黑得发亮:“媳妇,怀孕是不是也可以……?”   顾长衣吃惊地看着沈|:原来这傻子并不知道吗?   也是,都说是傻子了。   顾长衣从容地把“吃惊”包装成了另一种意思:“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孩子不顾了?”   沈|垂下眼睛:“不是,我就问问。那我们还是先治疗脸盲吧。”   他抬起眼:“我们上次进行到哪一步了?”   蒙眼那一步。   顾长衣面无表情:“忘记了。”   沈|提醒道:“听说孕期更敏感,蒙眼治疗效果一定更好。”   顾长衣:“歪理,滚。”   沈|:“你可以选择蒙眼,或者不蒙眼――”   顾长衣:“我选不。”   沈|接着道:“不蒙眼是另一种方法。”   顾长衣:?   他很快知道了,所谓另一种,是针对某个部位的专项训练。   “你的意思是,我要盯着……,直到记住为止?”顾长衣提醒,“有什么用啊,又没法考试。”   这跟脸盲已经完全不搭边了啊!   沈|轻轻吻住他:“嗯,跟脸盲没关系,我想让你熟悉我身上的每一寸,就像我熟悉你一样。”   顾长衣揉了揉眼睛:“啊,你变态。”   沈|:“嗯,我是。”   顾长衣小声逼逼:“你有种把它保持原样啊,变得这么快,我怎么记得住?”   沈|:“我媳妇很聪明的,关系不大,不碍事。”   这时候你夸我没用,你自己不难受吗???   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吧?   顾长衣闭上眼睛,不碍事,但很碍眼。   他捂住肚子,倒向一边,注意着不压到沈|,开始表演。   表演之前,顾长衣良心有点不安,怕沈|被吓出阴影。   那好像也挺可怜的。   万一……啧。   仅剩的良心让顾长衣伸出手去。   良心很快随着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   良心没了。   顾长衣甩了甩酸疼的手,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开始真正的表演:“我、我好像手有点抽筋。”   抽筋啊,说明他不适合干这件事,你以后自给自足。   顾长衣接着低声抱怨:“好像肚子有点胀气。”   沈|一下子慌了,将顾长衣扶起来:“怎么?哪里疼,要我给你揉揉吗?”   顾长衣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叫大夫吧,可能吃坏肚子了。”   这个点,殷雪臣早就回去了,长依园里只有刚来的姜徐。   沈|自然不会舍近求远,但还是惦记着征求媳妇的意见:“我让姜徐过来,行不行?”   顾长衣点点头:“随便。”   沈|喊道:“暗七,请姜徐过来。”   他下床,点了两盏灯,打开窗户通风,摸着茶壶里的水还温着,连忙给顾长衣倒了一杯。   “能喝水吗?”   顾长衣点点头,就着沈|的手,把一杯茶都咕嘟咕嘟。   不仅能喝,还很渴。   沈|摸了把顾长衣的额头,出了一点细汗,属于正常范围。   顾长衣闭上眼,他这额头一天要被摸好几次。这就是不学医的坏处了。沈|不会把脉,就只能摸摸媳妇的额头,凭着温度感觉媳妇今天的状态。   很快,姜徐被请了进来,大半夜,养生的神医早就躺下来了,被暗七吵醒,听说顾长衣不舒服,也有点担忧。   结果看见顾长衣面色红润,眼珠黑亮,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有点迟疑地顿住脚步。   这祸水不是在折腾人吧?   姜徐第一眼就觉得顾长衣没毛病,再一把脉,更没毛病。   沈|满脸担忧,皱眉:“你认真点。”   姜徐:“我哪儿不认真了,也就是你一点风吹草动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按着脉搏的中指下陷了几分。   沈|心脏提了起来,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自己的一点气息都会扰乱神医的判断。   顾长衣也闭嘴了,他的目光担忧地看向沈|,手指越过被面,勾住了沈|的小拇指:“肯定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确实没事。”姜徐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还是喜事。”   顾长衣有点欣赏这个江湖骗子了。   起码用“喜事”的口吻说出来,气氛就不一样了。若是由舅舅说出来,本就冰冷的脸色绝对是吓唬家属的一大利器。   沈|:“什么喜事?”   姜徐:“恭喜你,你媳妇怀了双胞胎。”   他记得,沈|只跟顾长衣上过一次床吧?   这让他说什么好。   沈|脑子木了一下,脸色有一瞬间比哭还难看。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顾长衣的肚子:“你确定?”   姜徐:“嗯。”   沈|闭了闭眼,对顾长衣道:“我们……有两个孩子,难怪舅舅总说你长得快,有两个小宝贝,应该多吃一些才对。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给你做。”   顾长衣:“我什么也不想吃。”   沈|语无伦次:“你先躺下休息,你要好好休息。”   沈|揉了揉顾长衣刚才说抽筋的手腕:“对不起。我去看看昨天发的豆芽怎么样了。”   顾长衣说想吃凉皮,沈|亲自给他发豆芽菜。   沈|给姜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出去。   顾长衣看着沈|的背影,目光含着担忧。   他就知道会这样。   沈|被这个消息砸得眼冒金星,几乎喘不过气来。   殷雪臣三申五令不允许顾长衣多吃,要他多运动,就是怕孩子大了不好生。   可是……顾长衣现在怀了双胞胎!   双胞胎有鬼胎的传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生双胞胎容易难产!   沈|眼眶发红,都是他的错。   他是皇室血脉,而且他祖上有过双胞胎的先例,所以顾长衣更容易怀双胞胎。   可是,那个先例已经……   沈|盯着姜徐:“你说实话――”   姜徐知道他问什么:“实话就是没把握。”   他从来就没见过男人生子,更别提生双胞胎了。   一向把“包治百病”挂在嘴边的姜徐,都说没把握了,沈|简直要疯了。   他抹了把脸:“有没有可能……我就是问问,我是说能不能……不要了?”   他接受不了顾长衣有任何闪失,纵使会失去另一样难以承受的珍宝。   这话他都不敢当着顾长衣的面问,怕顾长衣跟他翻脸。   姜徐神色略微复杂:“若是再早一两个月还成,现在……恐怕有点难。”   姜徐:“放宽心吧,我总觉得顾长衣会不一样。你看贵妃生你和沈[,还是临时在沈家早产的,不也没事?”   沈|在外面平复了一下心情,命令暗卫去找全大梁对于生双胞胎有经验的大夫。   待脸色看不出焦急后,沈|端着一碗热好的羊奶进去:“媳妇,羊奶要不要喝?”   顾长衣端详沈|的脸色,瞧着他压抑在眼里的担忧,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峰:“你不高兴吗?我挺高兴的。”   沈|:“我当然高兴,就是怕你要吃更多苦。”   顾长衣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要是不高兴的话,这里面的两个小崽子也会闹情绪的。”   沈|顿时收敛好所有消极情绪,怕顾长衣说的话应验。   他贴着顾长衣的肚子,道歉般道:“我很喜欢你们,不要闹脾气让长衣难受,好不好。”   “好啊。”顾长衣眉眼弯弯地替小崽子回答。   沈|看着神采奕奕的顾长衣,终于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想,他怕自己要求太多,上天连顾长衣都收走了。假如他有一对双胞胎,肯定很好很好。   顾长衣说不定都分不清自己的孩子,有人犯错了,都不知道揍谁,这时候就应该让他来,拎起一个结结实实揍一顿。   ……   翌日,姜徐经过一晚上的精心研读医学著作,对顾长衣提出了两点意见。   少吃。   多运动。   前期可以适当少吃点,等后期了再放开吃,积攒力气。   顾长衣:“我已经吃得够少了。”   姜徐:“我昨晚还看见沈|端了一碗什么进去。”   顾长衣:“羊奶!那不是跟水一样!”   姜徐:“你就说你喝没喝?”   顾长衣“哼”了一声,喝了,还全喝光了,咋地。   特殊时期,只要是沈|端到他面前的,就没有他吃不完的。   跟他说有什么用,最不能狠下心的是你们沈|,沈大傻子。   姜徐有点不敢跟沈|说自己要饿着他媳妇,他怕沈|那个眼神,分分钟让他怀疑自己脑袋还在不在。   顾长衣玩心一起,“你就是那个有人装傻你医脚的神医啊,你这次该不是也故意演戏饿着我啊?”   姜徐被质疑了,非常愤怒地反击:“你就是那个早就知道自己怀双胞胎,故意不告诉沈|的媳妇啊?”   顾长衣的双胞胎脉象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姜徐不信殷雪臣没看出来。   顾长衣被口水呛了一下:“你别胡说八道。”   姜徐:“那你也别提那件事!”被沈|威逼利诱,给他脚底扎针治傻病,绝对是姜徐职业生涯里的耻辱。   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沈|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人,不由捏了捏眉心。 第73章   看着门口的光影,?屋内鸦雀无声。   姜徐缓缓看了眼沈|,对顾长衣道:“我是想做个好人的。”   怕影响你们夫妻感情,硬是没抖出这么大的秘密。   无奈你说话比较气人。   姜徐一溜烟跑了。   沈|想起姜徐说的“若是能再早一两个月”,?便还有选择余地。他看着顾长衣,表情不自觉有些凶。   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他?为什么一定要冒这个险?   顾长衣起身追着姜徐出去,?被沈|伸手拦下来,?他一弯腰,打算从沈|胳膊下钻出去,?被拦腰抱了起来。   沈|:“一定要生?”   顾长衣:“想必你也问过姜徐了,?生不生都有风险。”   沈|眼眶一红,顾长衣这么说,打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期望――殷雪臣的判断跟姜徐一样,?都没把握。   “为什么不能早点,要是早点还能――”   顾长衣看着他的眼睛:“我刚知道没几天。”   沈|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顾长衣好笑,这是什么鬼打墙的圈子,?说出的话都没人信。   顾长衣发誓:“我真的没有提前一个月知道!就是知道得太晚了,?没有其他办法,?所以没有马上跟你说,怕你接受不了。”   沈|:“你瞒着我,才是我最接受不了的事。骗人这事,我们扯平好不好,以后你也别骗我了,有什么一起面对。”   顾长衣抱抱他:“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考虑一个完美的方法让你知道这个惊喜!”   沈|抱着顾长衣,?手掌罩在他肚子上,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祈求这两个小兔崽子,不要折腾顾长衣。   只要你们别折腾我媳妇,?我保证以后谁都不揍。挑食也好,调皮捣蛋也罢,我会努力做一个慈祥和蔼的父亲。   沈|以性命起誓。   顾长衣挑眉看着他:“惊不惊喜?”   沈|:“惊喜?”   顾长衣认真地看着他:“对,把这当成一个惊喜,我有预感,肯定是喜事!”   面对乐观的顾长衣,沈|也没办法继续板着脸,怕影响顾长衣的情绪。   “好,我等你给我惊喜。”   为了使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僵硬,沈|试图讲一些笑话弥补自己给媳妇的消极影响。   可惜他笑话储备量不足,暗七暗三能够信手捏来的京城达官贵人闹的笑话,他一个也不记得。   唯一给他讲过笑话的人,便是面前这个。   沈|忽然有点自责,好像一直以来都是顾长衣哄他开心更多。   他当然也有哄过顾长衣,但目的是为了哄他消气。   沈|钻心似的一疼,想也不想大放厥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顾长衣期待:“好啊。”   沈|冥思苦想:“从前有个小媳妇,他生了双胞胎,先给大宝喂奶……”   顾长衣推了推他:“别说我说过的!”   沈|只好就地取材:“从前有一个小媳妇,他生了双胞胎,无论哪个宝宝犯错,他都把两个拎起一块揍,因为他――”   “因为我分不清?”   沈|点头。   顾长衣不服:“你这哪是讲笑话,根本是瞧不起我!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亲爹的眼神!哼,你觉得贵妃能分不清你和沈[吗?”   沈|:“我等着。”   顾长衣心气上来:“你给我等着!”   “不对,我分不清我干嘛要一块揍?我这么不讲理吗?”顾长衣打量沈|,“哇,这该不会是你的内心真实想法吧?”   隔着一层肚皮,就窝着两个小崽子,刚刚跟“小崽子”约好不揍人的沈|自然不能说实话。   他道:“只是一个笑话。”   顾长衣:“现在可不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套了。”   沈|亲他一下:“你辛苦生的孩子,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打。”   顾长衣现在还不知道,以后更想动手的是他自己。   沈|:“收拾一下,我们进宫去。”   圣上让沈|做一桌团圆宴,他没什么不满,给自己父母亲做饭是应当的。   “待会儿我去御膳房,你――”   “我跟着你。”   沈|满意了,他现在完全不敢在宫里放开媳妇的手,阴影一时半会消不掉。   沈|做饭,顾长衣给他打下手,但其实大半时间在看沈|炒菜。   沈|颠锅的姿势,跟出剑一样快准稳。   顾长衣觉得自己在看一场表演,而不是做饭。天气热,沈|穿着围裙,上半身就没穿其他衣服。颠锅的时候,左手肌肉流畅饱满,结实紧绷不僵硬。   不用力的时候,捏起来又很有弹性。   顾长衣晚上睡前都能随便捏着玩,跟小孩子玩泥巴似的不亦乐乎。   沈|左手起锅,右手抄铲,动作很快地将锅里的清炒时蔬送到缠枝莲纹圆盘里。   顾长衣咽了咽口水。   沈|余光看他一眼:“饿了?”   怎么看盘蔬菜都能流口水?这几天是不是饿惨了?   沈|不由烦恼起姜徐和舅舅联合制定的营养计划,他媳妇根本吃不饱啊。   沈|:“今天你可以多吃些,我不管你。”   反正舅舅和姜徐都不在,偶尔也要让媳妇吃个尽兴。   顾长衣感动得眼泪从嘴角流出来:“好。”   沈|想了想,每盘菜被太监端走保温之前,拨了一点给自己媳妇先尝。   太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两只眼被这两人的恩爱闪瞎。   顾长衣跟只小狗似的,坐在灶台旁边等候沈|喂食,每一道菜出锅他先来一口,还没上桌就吃了个半饱。   好开心啊,能吃出锅第一口,这不比天皇老子还幸福?   沈|脱下围裙,洗了手和脸,蹲在顾长衣身边,揉了揉他的肚子:“怎么样?”   顾长衣:“还能吃。”   沈|心尖一疼,平时他一顿给的量,大概就比顾长衣刚才吃的多一点,很难吃饱。   顾长衣高兴地跳到沈|背上,也不嫌热,捏了捏他的胳膊:“累不累啊?”   沈|往后托着他,轻松地站起来,“不累,我们去换套衣服。”   御膳房的太监松了一口气,讲真,王爷王妃再呆下去,他们可能都要后悔死当太监娶不上媳妇了。   顾长衣在灶台边坐一上午,发觉做饭也是累人的活,一次准备十二道菜,沈|手上基本没停过,额头也一直冒汗,顾长衣贤惠地给他擦了十几次。   “做饭好累,等我生完,你就不要做了。”   顾长衣有点心疼沈|,夏天在灶台边真的很热,顾长衣只是在一旁看着,旁边还有两个太监给他用冰块扇凉风,就觉得脖子里那里闷热得很。   可是他怀孕期间,只吃得下沈|做的饭,太挑嘴了。   沈|挑眉:“那要是孩子也挑食,想吃我做的呢?”   这非常有可能,顾长衣没怀孕之前吃嘛嘛香。   顾长衣贴在沈|背后,两手捂住肚子两侧,不让小崽子听见,偷偷地在沈|耳旁道:“小兔崽子,挑食就让他们饿着。”   凶巴巴的!   沈|笑了笑,耳边的热气仿佛顺着耳膜一度传到了五脏六腑,胸膛里积酝着一股把顾长衣好好亲一亲的冲动。   他加快脚步,到达兰藻宫,一进门便把顾长衣放在桌上,抬起他的下巴吻下去。   顾长衣配合地张开嘴巴,乌黑的睫毛轻轻颤着。   一刻钟后,沈|换好衣服,顾长衣红着脸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和沈|有点像情侣装。   ……   御膳厅。   圣上、贵妃、煜阳公主、沈[、沈|、顾长衣,六人一桌。   沈|比较小心眼,暂时不希望周令仪出现在顾长衣面前,免得大家都尴尬。   如果可以,他连沈[都不想看见。   但是考虑到贵妃和圣上的心情,沈|还是捏着鼻子和他们一桌吃饭。   一家人吃饭不需要什么繁文缛节,皇帝龙心大悦,免去宫人伺候,让大家尽快开动,不须讲究君臣之礼。   贵妃手折、公主重病初愈、沈[脸伤,一桌三个病号,还有一个皇帝一个孕夫,招呼大家吃饭的责任,自然落到了沈|肩上。   沈|掰开一只大闸蟹,他力气大,根本不需要借助什么工具,两指一捏,蟹钳就裂开了,把里面的蟹肉和蟹黄完整地挑出来,先放在了自己媳妇碟子里。   观赏了一套流程的皇帝:“……”   顾长衣把碟子挪到圣上和贵妃中间。   沈|微微皱眉,顾长衣飞快地在他耳边道:“螃蟹性寒。”   奇怪,按理说,沈|为了他研究了那么久食谱,应该是知道他不能吃螃蟹。   沈|嘴角一勾:“考你的。”   昨晚顾长衣半夜肚子饿,没叫醒他,幸好身边人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他现在很怕顾长衣晚上肚子饿,又不忍心叫醒他起来做饭的时候,会乱吃东西,毕竟他有无涯境。   顾长衣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收敛点”。   差不多得了,沈|分明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认认真真扒蟹肉,然后第一个要给自己媳妇。   晾着翘首以盼的皇帝,这样秀恩爱是有什么别样趣味吗?   顾长衣在桌底下踢了一脚沈|。   沈|低声:“你踢到贵妃了。”   顾长衣:“……”   贵妃脸色诧异地看着顾长衣,过了会儿才收回视线。   顾长衣改成拧沈|的大腿。   沈|轻笑了声:“你随意。”   他又不怕痛,但是怕顾长衣桌子底下的脚没看见就乱踢,这次是踢到了他,下次万一踢到沈[了呢?   诈他一下就不敢了。   桌子上的其他人:“……”打情骂俏毫不掩饰是么?   沈|给顾长衣剥虾,剥了一碟子之后,继续给公主弄螃蟹,完了又挨个剥虾。   一轮过后,只有沈[没有被照顾到。   沈[默默看了一眼沈|,低头大口大口吃哥哥做的饭。   真好吃,羡慕嫂子。   他也腾出手给贵妃剥虾壳,兄弟两左一只右一只,贵妃越吃越高兴。   吃晚饭后,贵妃把沈|夫妻拉到一旁说话,欣喜地问:“长衣是不是怀孕了?”   她对这方面的事一点就通。   沈|故意用螃蟹透点口风给她,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向谁请教生双胞胎的事。   人生至此,沈|也免不得像所有孩童一样,下意识向自己的母亲求助。   至少他能从贵妃这里得到一些信心。   沈|低声道:“是,而且大夫刚诊出是双胞胎。”   顾长衣站在沈|身后,啊,这话题多么令人不好意思。   贵妃张了张口,半晌缓过吃惊,道:“那我有样东西给长衣。” 第74章   “天参云丹,?我生|儿和[儿的时候用去了半颗,剩下这半颗留给你。”   或许是有些话当着男人的面不好说,贵妃是把顾长衣叫进去,?私底下传授一点经验。   顾长衣愣了愣,天参云丹,?他听沈|说过,?好像他师父让沈|潜伏在侯府,就是为了找天参云丹。   原来这东西在贵妃手上,?贵妃又在宫里,?自然不可能找到。   按照贵妃的说法,这丹药能在生产时吊住你一口气,让你不至于昏死过去没力气生孩子。   她当时体质并不好,?就是靠着这个撑到了两个孩子呱呱落地。   当年,前前任皇帝的发妻被诊出怀双胞胎后,皇帝就搜寻天下名医,?重金悬赏母子平安的方法,?并给太医院的首席太医下了命令,?若是皇后不活,一起陪葬。   太医没来得及研制出来,皇后便难产了。太医一家下狱,后又被流放。   但是举全大梁之智慧,还是研究出了一点东西。太医在流放途中,坚持不懈,?机缘巧合找到了绝种的“天云参”,?终于研制出了天参云丹。   但为时已晚。   流放途中,刚研制出天参云丹的太医,被看押士兵一脚踢翻了所有医药用具,?士兵早就嫌弃太医走得慢,东西又多,若非出发前有太医院同僚打点,士兵哪能忍受太医这番磨蹭。   远离京城后,士兵终于是忍不住,动手时,恰好被行军途中的沈|太爷爷看见,帮了一把。   太医无以为报,便把天参云丹送给沈|太爷爷。   沈|太爷爷问太医,是否需要他代为禀报皇帝,请求赦免。   太医摆摆手,道:“晚了便是晚了,皇后于我有恩,我却无法相报,被流放是我应得的。我一桩心事已了,往后如何都不重要了。”   世上已无“天云参”,再也没有第二颗天参云丹。   当时沈|太爷爷不过二十出头,也不知道天参云丹对他有什么用,揣着便揣着了,临终前送给自己儿子。   贵妃生产时,她父亲拿了出来。   如今,贵妃又将这剩下的半颗赠给顾长衣。   顾长衣珍而重之地把腊封的小药瓶收起来,心里有些凝重。   若是他不知道这叫天参云丹还好,既然知道了,又知道这是沈|师父多年寻找的东西,便不能堂而皇之地自用。   沈|师父对沈|如再生父母,如果贵妃之前知道了,恐怕都愿意拱手相送。   现在的情况就比较复杂。   顾长衣用得上,可是他不知道沈|师父那边,是不是有更危急的情况等着这半颗药救命?   贵妃对顾长衣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只觉得阴差阳错,当年来不及用在皇后身上的丹药,辗转几十年,也救了数次皇室血脉。   她对顾长衣道:“不需紧张,你身体比我那时候好多了,|儿对你也好,一定有惊无险。”   顾长衣心虚地笑笑,虽然他身体好,但是不能同一而论、   贵妃以为他还是紧张,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当时刚知道的时候,也害怕过一阵,到处找顺利生产的法子。”   有那位皇后在前,全天下最全的法子,几乎都在太医院里,只不过皇后去世后,这些搜寻来的资料都被封存起来。   沈虞一直安分守己,做的最大胆的事,便是求太医保守双胞秘密,随后又几次冒险去太医院翻找资料。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贵妃整理好的资料,被她汇集成一个小册子,锁在床头柜里,二十年没翻过了。   她再一次取了出来,送给顾长衣,见他要看,便笑道:“有些泛旧了,回去找人抄写一遍再看看吧。”   顾长衣识趣地停下手。   这一瞬间,他想到贵妃曾经给沈|的《山间奇趣》春那个什么图。草,绝对不能小看贵妃,她这里什么都有。   顾长衣警惕地看着这本医学著作――   纯医学,那应该没事吧?   就算有没穿衣服的人体图,那应该也是正经的经络图或者解剖学。   贵妃挑着一些注意事项和顾长衣说,因为顾长衣自幼丧母,和主母罗风英关系也不好,所以贵妃理所当然地要承担起母亲和婆婆的双重责任。   她这儿媳看着就感觉什么都不懂,能怀上孩子,估计都是沈|走运了。   顾长衣小脸通红,仿佛椅子上有钉子一样坐立不安。   倒不是贵妃说得令人难为情,只是他一个男性,跟贵妃娘娘讨论这些,一方面是不自在,一方面又觉得很冒犯贵妃――贵妃把他当成姑娘,才会这么事无巨细,若他是男的,早该避嫌了。   沈|大概也知道这点,没一会儿,就敲门找媳妇。   顾长衣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贵妃见状,嘴角勾了下,道:“离一会儿就要找人,行,那你们自己回去看书吧。”   顾长衣迫不及待地跑了。   沈|把他抱进怀里,道歉:“对不起,没考虑你的心情。”   他光是急着求助贵妃,忘记顾长衣可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顾长衣:“没事,贵妃人真的很好。”   他抬头看着沈|,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天参云丹的事。   沈|知道了,又该陷入两难抉择中。顾长衣都有点同情沈|,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   顾长衣几乎可以笃定沈|会选他,正因如此,他更不好意思了,老觉得愧对师父他老人家。   沈|:“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家。”   顾长衣牵住沈|的手:“走了。”   出了门,便看见沈[站在白玉桥上,正侧头听兵部的官员汇报。   圣上此前把西南平叛的事情交给沈[负责,兄弟阋墙的风波消于无形,因此在表面上,沈[还是那个沈[,拥有侯府护城营的强大助力,是皇储的最大竞争者。   沈威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贵妃心里早就有气,但是为了两个儿子压住了。   毕竟两个皇子横空出世,赤手空拳,明面上最大的依仗还是他们的舅舅承平侯。   倘若沈威一败涂地,双生子在大臣心中的影响力也会削减。   沈|无意插手沈[和兵部的交谈,快速带着顾长衣从另一座桥离开。   沈[微微侧头看了沈|和嫂子一眼,嘴角垂了垂。   没事,只要他这件事做成了,大家就会对他刮目相看。   兵部官员:“兵部侍郎张浩目前行军到了……”   沈|耳朵尖,迅速捕捉到“张浩”这个名字,兵部侍郎,是本次出征的主帅,沈翎是副将。   平叛失败,责任主帅担,平叛成功,有功一起领。看起来对于初出茅庐的沈翎是不错的安排,连沈威也很满意。   沈|眉头微蹙,若是他没记错,张浩和沈[同窗数十年,情谊深厚,肝胆相照,这次还是沈[举荐他去。   事实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沈威帮忙养双生子的野心,皇帝也不外如是,没有人愿意白干活。   那沈[呢?   沈|顿住脚步。   顾长衣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沈|面无表情:“跟沈[谈谈。”   顾长衣:“哦,好。”   沈|下桥,站在沈[那座白玉桥边,冷冷道:“烦请王大人回避,我有事要和五皇子谈。”   王大人下意识听从了沈|的吩咐,不得不说,这位四皇子的上位者气势真的强。   “好、好的。”   王大人一走,沈|便直直看向沈[:“你是不是打算让沈翎有去无回?”   沈[略微犹豫道:“是。”   他犹豫,因为这事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按照最初的计划,他先在京城和沈威联手拿下沈|和顾长衣,再私下安排张浩杀了沈翎,这样,沈威也被他拿捏住了。   沈[现在依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沈威折断贵妃的手腕,他也要拿沈威最宝贝的儿子开刀。沈[只怕这事让沈|想起不愉快的过去。   沈|:“马上停止。”   沈[据理力争:“沈威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沈翎么?他狠心送儿子去学武,不就是希望将来你上位当傀儡皇帝,他摄政,他亲儿子当兵马大元帅?”   他这一招,釜底抽薪,让沈威恨死也只能给他们做嫁衣。   “哥,沈威给娘亲下套,我就算不要他的命,至少要他儿子一条腿。”   “嫂子,你说对么?”沈[看向顾长衣。   顾长衣“嘶”一声,“可是弟弟啊,沈翎并没有做错什么,你这样,不就跟沈威一样了吗?”   顾长衣着实没想到,沈[这人觉醒了一点兄弟情,就真只有“一点”,对沈翎依然没有兄弟情。   沈威苦心孤诣,努力教出了一个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反咬一口,也算自作自受吧?   顾长衣道:“你们三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大人的事,不要影响下一代。况且,兵部侍郎是你的好兄弟吧,要是沈翎出事了,沈威不会绕了他。”   沈威教得最成功的一点,便是沈[的仪态,从来都是举止娴雅,也很符合沈威表面君子的作风。   从这一方面来说,沈[还挺像沈威的。   沈[沉思了一下,“父皇会保护张浩的。”   没有人比皇帝更满意这个结果。   沈|懒得跟他多说:“要么你停手,要么我插手,都一样。”   沈[知道沈|重情,于是又看了眼他认为比较理智的顾长衣。嫂子刚才还叫他“弟弟”,多么亲切。   顾长衣:“沈翎也是你兄弟。”   沈[:“好,我停手,你别告诉娘。”   ……   顾长衣和沈|回到长依园,抱着认真的钻研精神,打开了医学著作。   第一章,都是饮食方面的禁忌。   顾长衣和沈|早就烂熟于心。   第二章,有助于顺产的动作训练。   就几个姿势,看着也不难。顾长衣打了个呵欠,有些犯午困:“你看吧。”   第三章,另一半能够帮忙的事。   沈|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眼顾长衣,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的就是顾长衣这种人吧。   顾长衣这是忘了《山间奇趣》前面跟后面的反差了? 第75章   沈|搂着犯困的顾长衣给他揉腰,?一边面不改色地翻页。   顾长衣脑袋一点一点,打了个瞌睡后,猛地磕在沈|肩上,?醒了。   他摸了摸并没有口水的嘴角,揉了揉眼睛,?开始当个好学生:“看到哪了?”   沈|指着图:“这。”   顾长衣低头,?然后脸颊瞬间爆红:“你看这个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怎么做到跟看佛经似的,但凡沈|呼吸变一点,?他就能产生警惕心了!他脑海里是有这个意识的!   你们母子两怎么都面不改色的?   顾长衣试图去抓书,?收到无涯境里不见天日,被沈|及时抽走了。   沈|捏捏他的脖子:“说起来,你什么时候把另一本还我?”   顾长衣:“不干!”   反正是这也不干,?那也不干!   沈|声音低沉,像哄又带有不能反抗的威慑:“乖一点。”   顾长衣感觉又被贵妃坑了。   你永远不能相信贵妃!   贵妃就是明面上不露山水,私底下藏有海量资源的那种女生吗!   啊这!他不需要被分享啊!   沈|把顾长衣的脸蛋转向书本一方:“书上说了,?共同学习。”   顾长衣脸颊被捏着,?被迫阅览全部内容,?完了沈|还问他先来哪一个。   顾长衣讲道理:“这是女的,我是男的,没有临床指导意义。”   沈|揉了揉他的脑袋:“确实。”   男女不同,沈|哪敢拿顾长衣做实验。一切以稳妥为主。   顾长衣嘴角一扬。   沈|:“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孕期并非全是禁忌。   顾长衣耳朵更红了。   ……   顾长衣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份挑明之后,他们不用再离京,按照沈|的意思,?要一直在长依园住到生产。   顾长衣:“那剩下五个月我干点啥呢?”   沈|被皇帝叫去和沈[、二皇子,?一起重新读书,似乎是想看看谁更是可造之材。   沈[的脸变成那样了,不是帝王之相,?皇帝现在有点偏向沈|。   但因为之前沈|傻过,皇帝似乎有点忧心他的子嗣问题,特意派人过问了顾长衣的身体状态,怕他生出个傻子。   太医一来,顾长衣没让他把脉,只说自己没问题,沈|有点毛病,你去给沈|把脉吧。   太医仿佛知道了什么,怀揣心事地走了。   皇帝赏赐了顾长衣和沈|许多营养品,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顾长衣早点怀孕,看看皇孙聪不聪明。   只要皇孙不出生,皇帝就会犹豫,不会直接立太子,不顶着这个身份,沈|和顾长衣乐得轻松。   沈|要读书,顾长衣倒是不知道干什么了。   沈|让顾长衣跟他一起读书,静心养气,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才不会上蹿下跳。   顾长衣:“不想胎教,只想搬砖。”   他趁着这个空闲时间段,开始全大梁各地,建造物流转运基地,组建人手和通讯。   差不多等他身体恢复,各地就能建成基地,并且按照某条物流线贮备好第一批需要转运的货物,最短的距离,搬最多的货物。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一段时间的休息,其实非常值得。   要成为一名皇帝,需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沈|并不是很想学,但是留在京城就要稍微低一下头。   他表现得既不出挑,也不平庸,总之保持在一个让皇帝左右为难的水平。   顾长衣想要跑物流的,如果他当皇帝,就不能亲自陪着顾长衣,聚少离多,那这天下之主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威最近十分老实,沈[跟他离心了,他手上没牌可打,太冒头了容易惹皇帝对付沈翎,便一直执行着护城营的任务,兢兢业业。   所有人都明白,沈威毕竟当初救了沈|沈[一命,尽管他后来抛弃了沈|,但是这么多年对沈[的养育情分在,只要他接下来不做妖,恩怨相抵,大概还能相安无事。   沈|又一天下学归来,远远的,便看见顾长衣半躺在贵妃椅上吃桃子,殷雪臣给他把脉,还是老样子,各方面都很好,就是不知道生产那关怎么办。   他看着顾长衣悠闲地和殷雪臣打趣,忽然间有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不想再上无聊的治国论了,装傻充愣也很烦。   再四五个月,顾长衣就要生产,他们能完全把握住的,只有这些时间了。   沈|看着斜斜倚在长依园外面树上的晋西王,打了声响指。   晋西王从树荫里出来,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他当殷雪臣的尾巴当了半个月了,仍然形同陌路。   沈|:“有兴趣当摄政王吗?”   沈[心性不定,难担大任。二皇子虽然平庸,但并非老好人,上位难保不杀兄弟。但他育有一子一女,小男孩如今才一岁,养得亲厚一些,选定一个信得过的摄政王,便能高枕无忧。   晋西王挑了挑眉,这随意的口气,菜市场买菜呢?   晋西王:“没有。”   治理晋地,已经够麻烦,也够过瘾,整个大梁压在肩上,还怎么抽出时间跟大理寺卿谈情说爱?   沈|淡淡道:“你整天闲着也没见谈成。”   晋西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沈|:“你也知道人家的心是石头做的。”   晋西王:“……”   沈|语气淡然:“摄政王,那就是大理寺卿的直属上司,大理寺卿每天上朝站在第一排,直面摄政王。”   晋西王转身就走,然而沈|的话语冷冷地追了上来。   “下完朝单独留下来汇报,时间晚了,还能在宫内歇下。”   晋西王痛苦地闭眼:“别说了。”   沈|:“大理寺卿也挺辛苦的,你说是么?”   晋西王狠狠地心动了。   他抹了把脸,飞回树上冷静:“不干。”   沈|笑了下,没说什么。   他明白晋西王的顾虑,心动是因为殷雪臣,拒绝也是因为殷雪臣。   大理寺卿这些年办案一桩桩,一件件,尽心竭力,才有现在刚正不阿的美名。   如果晋西王当了摄政王,且和殷雪臣交往过密,那殷雪臣曾经为了晋西王府力争清白的事,便再也说不清了。   尽管那时,没人敢再说,但谁家心里不嘀咕――晋西王府当真清白么?殷雪臣当真从来刚正不阿么?   名声溃败,只需要一瓢脏水。高岭之花应当永远被人仰望。晋西王舍不得把他迁移到地面,哪怕这里的土壤更肥沃。   除非哪天,殷雪臣亲自对他说――他不在意名声。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殷雪臣至今还跟他避嫌呢!   屋内的殷雪臣余光往屋外扫了一下,不动如山。   晋西王在树上静了静,又慢慢靠近沈|。   沈|余光都不分给他一点:“反悔了?”   晋西王:“不是,我就想问问,你媳妇……怀孕了?”   晋西王当了这么多天局外人,长依园也进不去,殷雪臣更不会跟他多说,但是他明目张胆地监视了这么多天,摸到了一点真相。   顾长衣怀孕了,殷雪臣天天给他把脉。   顾长衣是男的。   顾长衣怀双胞胎,所以最近他们有点发愁。   啧,信息量贼大。   最重要的是,顾长衣和殷雪臣好像是亲舅甥!   外甥能怀孕?舅舅呢?   连手都没有摸到的晋西王在脑内放肆了一把。   晋西王摸摸下巴:“要是大理寺卿也怀上双胞胎就糟糕了。”   沈|:“……”   屋内的殷雪臣:“……”   顾长衣:“舅舅,你好像不太愉快?”   殷雪臣无语:“没。”   晋西王兴致勃勃:“不是么?当今圣上的爷爷,算是咱两共同的祖先。”   媳妇怀双胞胎,就是从他那一代开始有的。   沈|:“……”   晋西王:“怀孕了还能亲自下凶案现场吗?会吐吗?”   沈|不得不告诉他:“你知道殷大人家里常备一种药吗?”   晋西王:“什么?”   打胎用的。   沈|不欲说出那个词,道:“自己问去。”   晋西王自己琢磨了下,靠在树上自闭。   ……   沈|正式在上书房撂了挑子,回家陪媳妇了。   同一天,长依园外来了个糟老头,大摇大摆地进来,暗卫齐刷刷排成一排,搬凳子擦桌子,端茶倒水地献殷勤,嘴里叫着“老主子”。   糟老头子洗漱一新,焕发了一点仙风道骨的精神气:“听说我徒弟这半年内,又娶媳妇又有孩子,我不得顺路回来看看。”   “在哪呢?”   暗卫:“夫人在午睡,恐怕要等一会儿。”   师父打了个呵欠,正中下怀:“那我也去睡一觉。”   顾长衣醒来,就听说沈|的师父回来了,他手掌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个腊封的小盒子出现在掌心。   天参云丹。   师父找了十六年的东西,沈|为此在侯府卧薪尝胆十六年。   要不要给师父?给多少?全部还是再分一半?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师父先来的。   对方都排队十六年了,他截胡好像不太好。   顾长衣把盒子收进去,目光在略过无涯境时,忽然间顿了一下。   半晌,他起床换衣服:“师父他醒了么?”   暗卫道:“醒了,正吃葡萄呢。”   顾长衣施施然坐在了师父对面,笑眯眯看着他:“师父。”   “哎呀这嘴真甜。”师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翡翠,“给。葡萄你种的?真不错真不错,想不到那臭石头也能走狗屎运。”   顾长衣收下:“对了,师父你之前让沈|找的东西,最近有眉目了。”   师父动作一停,吃惊道:“啊?”   顾长衣:“真的,在――”   “被我吃了。”沈|声音远远地插进来,冷静又沉稳。   顾长衣:“……”   师父看了看这两人,反应了一下,骂骂咧咧:“逆徒!” 第76章   沈|的师父叫裘宿,?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沈|有自保能力后,经常消失,?隔一段时间见一次,给点东西人就不见了。   裘宿痛心疾首:“师父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居然连颗药都不给我!”   最可气的是!特么你媳妇都打算给他了,?临门一脚让你给整没了!   “什么叫吃了?你吃这干嘛!”裘宿大呼小叫,“你他妈能生孩子啊!”   哪怕给你媳妇吃都不浪费啊!你特么自己吃了!当这是千年人参,?大补啊?   沈|梗着脖子,?用眼神威胁顾长衣别拿出来:“就是吃了,您想怎么罚都行。”   “逆徒!”裘宿骂来骂去,就只有这一句。   暗卫战战兢兢,?主子为什么不说是给夫人吃啊。   顾长衣连忙倒了杯茶,给老先生缓口气:“您别生气,何必跟个石头计较,?容我问一句,您要找这东西做什么?”   裘宿给问愣了,坐下来,喝了一口徒弟媳妇倒的茶:“嘶,容我想想。”   顾长衣:“……啊!”   这、这也能忘?   裘宿使劲回想了一下:“这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顾长衣心道,难怪沈|肆无忌惮地说自己吃了。时过境迁,?天参云丹的作用又是帮助顺产,?当时需要的人早就过去了。   裘宿:“当时我有一个老朋友,他儿子天资不错,我也给他当过两年师父,我这人嘛,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两年后我就走了。后来再次遇到的时候,好家伙,就跟你前段时间一样!”   裘宿指着沈|,拍着桌子幸灾乐祸,“啊,对,就是暗卫给我形容的你媳妇跑了的样子!”   沈|:“……”   顾长衣:“所以他媳妇也跑了?”   “还是你聪明。”裘宿抓了抓头发,“他媳妇留书离开后,过了半个月,他才知道,原来他媳妇是因为怀孕才跑了,怕自己难产,不想在他面前一尸两命。”   “你师兄一边找媳妇,一边到处求医,我隐隐约约听人说起天参云丹被转赠给一个姓沈的人,就让沈|找找试试。”   “现在当然是没用了!逆徒!我早就让沈|别找了,奈何他自己活着没什么目标,他师兄为这事也要死不活的,我就让他继续找了。两边都有希望,多好!”   沈|从没听说自己还有个师兄,当然,裘宿在外面收了几个好徒儿,他也无从得知。   沈|皱了皱眉:“咱们师门是不是风水不好?”   怎么一个两个,媳妇都跑了。   “小兔崽子!”裘宿暴起,用桌上的板栗砸沈|的脑壳,“师门风水不好,你能娶这么大个媳妇?”   顾长衣仍然关心故事里的师兄:“后来如何了?”   “找不到,又不肯服从爹娘安排的婚事,只能孤独终老呗。”裘宿摊手,看见大徒弟这样,他作为师父,也很无奈啊。   顾长衣张了张口,所以大师兄的媳妇,是死在外面,一尸两命了么?   他不由得有点悲伤。   “为什么怀孕了就跑了,不能治吗?”顾长衣有点疑惑。   裘宿神秘道:“我也是后来才听说,你师兄他媳妇是男的。”   “奇怪吧?男的可能就会难产――噗!”裘宿突然后背被人一拍,刚咽进喉咙的水吐了出来,扭头一看,动手的还是自己二徒弟。   一个个都不省心!   沈|:“说点吉利的。”   裘宿:“我说男的,关你媳妇什么事?”   顾长衣愣住,按照裘宿说的这个时间线,那十六年前离开的那个青年,可能只是回族里生孩子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生完孩子,他也没出现。   顾长衣对于布郦族的人员流动不清楚,他只知道十九年前,有个青年和她娘一起结伴离开,不知是否对得上。   不过舅舅肯定很清楚这方面。   顾长衣不由猜测,十六年前,那位青年确实回去生孩子了,否则同样是离开布郦族,为什么组长只派殷雪臣寻找殷雪娥,而不找另外一个?   这说明另一个人和布郦族有交流。   沈|并不知道布郦族的事,但他也看向了顾长衣,顾长衣突然冒出个舅舅殷雪臣,再有其他亲人,也不奇怪吧?   顾长衣好奇道:“沈|师兄是谁啊?”   裘宿:“绿明庄的梁西。”   粱西的绿明庄几乎垄断了南方的茶叶生意,管你想喝雨前龙井雨后龙井,最好的品质都得从绿明庄找,皇宫御用的茶叶,也有一半由绿明庄上供。   顾长衣和沈|都听说过粱西,但绝对想不到四人里有这么多隐藏的交集。   顾长衣:“师父,那他还在找吗?”   裘宿看着他:“你这小娃,是不是好奇心太盛了?欢喜的事听一听也便罢了,这有什么好听的?”   顾长衣挠挠脸蛋:“就是好奇。”   裘宿:“哼,今年三十五,我看他还能再找个三十五年。”   裘宿语气随意中,藏了两份沉重。   沈|一瞬间有些后怕和感同身受,他突然明白,若非顾长衣故意暴露,他也可能像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一样,苦苦寻找十六年,往后或者还有三十五年。   这是不是师门不幸的一种?   顾长衣心里跳了一下,心想晚上问问舅舅。   顾长衣:“师父,其实天参云丹在我这,是贵妃娘娘给我的,她当初生沈|用了半颗,剩下半颗给我。因为我也怀了双胞胎,所以沈|私心里像留给我保命,不是故意骗您的。”   裘宿瞪大眼睛,绕着顾长衣走了三圈:“双胞胎?”   顾长衣:“嗯。”   裘宿:“双胞胎肚子这么小?”   顾长衣感动得快流下泪来,终于有人说他肚子小的,他毫无留情地控诉:“沈|不让我吃饱。”   裘宿恨铁不成钢看着沈|:“想想你师兄,有媳妇还不对他好点?生米煮成熟饭就万事大吉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呢!”   沈|老实挨训:“嗯,错了。”   错在中午放水让顾长衣吃得太饱。   晚饭是沈|做的,裘宿一边吃一边感慨,成亲了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他果断改口:“你媳妇肯定跑不了,你师兄不会做饭,只会泡茶,难怪媳妇会跑。你说泡茶泡出花来有什么用?怀孕了连茶都不能多喝,那他还有什么本事哄媳妇?”   沈|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可记得,以前师父可经常在他面前怀念某位故人泡的大红袍,喝上一杯一整天都不忍心吃荤腥破坏余韵。   沈|一直关注顾长衣的摄入量,差不多的时候,就一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走了。   顾长衣举着筷子:“……”   再晚一秒,就能多吃一块肉了。   裘宿喜气洋洋:“明日楼终于在你手里破产了?”   饭都吃不饱,没看见你媳妇多委屈?   顾长衣在一旁点头,就是就是!   沈|语气平稳:“他晚上还有两顿夜宵。”   少食多餐。   裘宿闭口不替顾长衣伸冤:“多做一份给我。”   ……   晚上,顾长衣把沈|支开,问殷雪臣道:“舅舅,十六年前,族里有男人回来生孩子吗?”   殷雪臣眉头轻皱了下,冷声:“外面的男人都靠不住。”   地图炮就打在两人脑门上。   顾长衣:“为什么这么说?”   殷雪臣:“是有个人,生完后抱着孩子出山了,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了,一直在族中教书,近两年又出去了。”   那个人也教过殷雪臣读书,可以说是殷雪臣的良师益友,因此殷雪臣对于负心汉十分厌恶。   “就是跟你娘一块出去的殷薷,当时还比你娘小两岁,一出去就走散了。”   殷薷好歹还能回来,殷雪娥就直接被渣男坑死了。   顾长衣陷入迷茫,两边信息不太一样,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裘宿也是一知半解,有机会见见粱西再说。   殷雪臣目光如炬:“突然问这个干嘛?负心汉找上门了?”   顾长衣就知道瞒不过舅舅,把裘宿的话转达了一番,不增不减,非常客观。   顾长衣:“你说会不会中间有误解?本来只是回族内生孩子,传来传去,变成了既知难产孤身赴死?”   他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等殷薷回到绿明庄时,却发现对象的父母正给他说亲,又误会了?”   殷雪臣:“要不你明天去大理寺坐班?”   顾长衣谦虚道:“不了不了,我哪有这本事,那舅舅你猜怎么回事?”   殷雪臣:“不猜,看证据。”   殷雪臣给顾长衣把完脉,便告辞了。   顾长衣最近十分早睡,沈|第二天要上早课,他努力保持作息一致。   沈|:“不去了。”   顾长衣承认自己第一反应还挺高兴,咳了声道:“这怎么行,圣上会不高兴的。”   沈|:“是他自己让我走的。”   顾长衣斜眼看他:“你干什么了?”   沈|:“陛下让我试着处理一次奏折,我看见顾韦昌的名字――”   顾长衣:“怎么!”   沈|:“直接把他的爵位吊销了。”   顾长衣:“哇!”   奏折上,顾韦昌只能算是犯了一点小错误,罪不至此,沈|直接把自己岳父除名,一看就是私人恩怨。   如果沈|当皇帝,顾长衣就是皇后,皇后娘家脸面不好看,沈|这事也做得不体面,间接影响大臣对沈|的评价。   皇帝骂沈|儿戏,这不把皇位扔地上玩吗?沈|就是不改。   顾长衣不吝啬地夸:“你真厉害!”   沈|:“嗯,开心吗?”   顾长衣:“爽!”   沈|解他的衣扣:“明天不用早起,是不是更开心……”   顾长衣:“……” 第77章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改成了不公开怀孕,请知悉~   顾长衣被沈|以“擅自把天参云丹送人”为由,?多欺负了一遍。   沈|:“我没找到,是我愧对师父养育之恩,我没本事。贵妃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要你拿出来给我还债?”   顾长衣:“所以你是听见了贵妃跟我说的话,?装聋作哑?”   沈|:“我想当没听见的。”   奈何媳妇傻乎乎地就拿出来了。   沈|哭笑不得,生气又感动,只能床上欺负一下,?让他长个教训。   顾长衣最受不了的一点就是,?沈|在床上仿佛还跟傻了的时候一样,?说话干事特别直白。   这么一想,?可能当初某人就只有床上的时候本色出演。   顾长衣极为恼怒:“你一点都不珍惜我!”   沈|凉凉道:“比你珍惜,?至少不会拿天参云丹送人。”   顾长衣:“……”   过不去了是么?   ……   顾韦昌最近喜忧参半,?一是他二女儿顾长衣嫁的傻子,居然是当朝皇子,?以后还可能是太子,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国丈。   顾韦昌不像罗风英那样,担心顾长衣报复,?顾长衣是他女儿,?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要扶持娘家,?免得被人看不起。   顾韦昌春风得意的同时,另一个烦恼就来了――他没儿子。   马上就要因为女儿光宗耀祖了,却没有儿子继承荣华富贵。   他本打算让大女儿顾长颜招赘,但一直没有物色到好人家,优秀青年大多不愿意入赘,好吃懒做的倒是有一把愿意的。罗风英心气高,一心想给女儿找比顾长衣更好的,?女儿的婚事便一直拖着。   顾长颜心里急,怕自己年纪大了更不好说亲,先斩后奏,和一个家境普通的男人私通,成功把自己嫁了出去,把罗风英气个半死。   “你拿妹妹招赘去,凭什么是我?”   顾长颜婚事自主,还很高兴,嫁过去没两天她就发现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她在家里顺风顺水惯了,婆家却不吃这一套。第三天哭哭啼啼地回家,说要和离,愿意招赘了。   罗风英骂她:“娘能害你吗?你背着我跟人私通,那你就受着。”   就在顾长颜一筹莫展时,妹夫是皇子的消息传来,婆家立马客客气气过来请她回去。顾长颜顿时扬眉吐气,一回去就把她看不顺眼的人狠狠收拾了。   顾韦昌也因此得到了许多同僚的优待,现在就有一个遗憾――没儿子。   他到处求医问药,放话只要有儿子,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边承平侯派人请顾韦昌进府一叙。   顾韦昌欣然赴宴,以为沈威又要提拔他。   沈威先假意跟他说了说官场上的事,话锋一转:“亲家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可惜没生个儿子延续荣华。”   顾韦昌唉声叹气,他一直都羡慕沈威有三个儿子,他只有三个女儿。   沈威把茶杯放下:“其实你有一个儿子。”   沈威和沈|水火不容,绝不能看着沈|上位。现在两边勉强维持表面和平,靠的是他当初救人在先,如果自己再出手对付沈|,情势便不可控了。   不能亲自出手,但不代表一点招都没了。   顾长衣是男的,这是他一早就埋在沈|夺嫡路上的陷阱。   沈威就没有见过比沈|更一根筋的人,他不信沈|会休妻或者纳妾。   要美人,就只能放弃江山了。   顾韦昌心里猛地一跳,回想自己的风流,难道他有儿子流落在外?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他放下茶盏:“侯爷您说仔细点!”   沈威眼睛一眯:“如果你有儿子,你愿意把他认回来吗?”   顾韦昌语气激动:“当然愿意!我就是豁出去老命,也得让他认祖归宗!不如百年后都没脸见顾家的列祖列宗!您别卖关子了!”   沈威:“你二女儿,其实是二公子,个中原因,怕是不用我多说了吧?“   顾韦昌愣了,二女儿?顾长衣?   顾长衣是男的?   这是怎么回事?   顾韦昌心里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嘴上道:“侯爷说笑了,长衣怎么会是男儿身。”   沈威嘴角一勾,和蔼道:“我也是刚知道,我们这边的意思是,顾长衣和沈|感情好,用不着分开,让他们各自纳妾生子,你可以把顾长衣认回去,他跟妾室生的孩子认到顾家名下,皆大欢喜。”   顾韦昌不知道什么是感情好,他只知道沈|要是纳妾生子,将来就没有顾长衣什么事了!   再者,顾长衣若是男的,还能当皇后吗?   不能的,皇帝肯定不让!   顾韦昌这一刻脑子转得飞快,为什么这件事是沈威找他说,而不是顾长衣?分别纳妾到底是谁的意思?   若是沈|就想不声不响,瞒着全天下找个男皇后呢?   沈威老谋深算,能不知道这样会断送沈|的太子之路吗?他知道!他支持沈[!   顾韦昌心跳加快,沈威支持沈[,自己当然是支持女婿!   沈[和沈|是双生子,沈[上位了还有沈|的活路?   那他还怎么当国丈?怎么荣华富贵?   他冷笑一声站起来:“侯爷莫要说笑了!我养了长衣十八年,我女儿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维护我女儿的清白!”   沈威:“各自纳妾是最好的决定,否则我让沈|休妻!”   顾韦昌:“那你让沈|来跟我说!告辞!”   “不识好歹!”沈威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看顾韦昌到处找秘方生儿子,还真以为他有多渴望呢。   能卖女儿的人,自然也能卖儿子。   要儿子还是要荣华富贵,顾韦昌毫不犹豫选择后者。顾长衣既然已经当了十八年姑娘,就请继续下去吧。   等当上皇后了,偷偷要个儿子还不简单?   只要顾长衣回娘家,他悄悄安排两个姑娘,保准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顾韦昌眼睛一眯,到时候他手里捏着顾长衣的把柄,顾长衣还不得乖乖听话?   哪怕是现在,顾长衣是男的这个把柄,也从沈威手里转到了他手里。   顾韦昌一直愁顾长衣跟顾家不亲,哼,现在还怕没有联系?   顾韦昌去酒楼喝了一壶酒,有些飘飘然,眼前的烦恼全数解决,只等享福了。   他微醺地回到家,却见家里一片死寂,“来人,人呢?”   “你还有心思喝酒!”罗风英扑上去推搡顾韦昌,“你干什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圣上下旨废掉你的爵位!”   顾韦昌一下子酒醒了,他想起自己离开侯府前,沈威那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是沈威!我没按照他的要求办事,他报复我!我、我要喊冤!”   ……   顾长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浑然不知外面已经传起了他的流言。   沈威见从顾韦昌这里当突破口没戏,干脆请人传播小道消息,在茶楼等人流量大的地方一八卦,猎奇的传闻就跟长了脚似的跑到京城各个角落。   暗三:“对不起,主子,防不住。要继续压着吗?”   沈|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也不担心这一天的到来。   顾长衣更喜欢男装,他不能让顾长衣一直以女子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连这点真相都不容许说出口,他还有什么用?   可是顾长衣若是因为男子怀孕而无法出门上街,也是他的错。   沈|:“等等顾韦昌的动作。”   “此事先不告诉夫人。”沈|怕顾长衣多虑,担忧起什么贵妃皇帝的想法,干脆等几天处理好了再说。   然而他师父这个不确定因素,已经兴致勃勃地跑过去问顾长衣了。   裘宿十分确定顾长衣怀孕了,外面传顾长衣是男的,逆徒的反应也不像生气,更没有澄清的举动。   这说明是真的!   哇,他这是什么运气,两个徒弟的男媳妇都能怀孕?   这种事可不多见,搞不好中间有什么联系。   裘宿想了想粱西,到底还是厚着脸皮去顾长衣。   师门不幸啊,他对逆徒们掏心掏肺,逆徒们连媳妇男女都瞒着他。   裘宿:“外面传你是男的。”   顾长衣笑了一下:“是。”   不等裘宿张口,顾长衣就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裘宿:“你看师兄也挺可怜的。”   顾长衣往上抛了颗苹果,好整以暇道:“我跟殷薷确实有点关系。”   殷薷!   裘宿可没说过粱西媳妇叫殷薷!   裘宿一把把苹果接过:“他在哪?”   顾长衣笑眯眯道:“我跟他同出师门,我们师父规定了,一次只能出山一个人,我可以回去把殷薷换出来,但你二徒弟就没媳妇了。”   裘宿:“……”   顾长衣拿出一个桃子,和苹果一起放在裘宿面前:“裘师父,你是选大徒弟呢,还是二徒弟?”   裘宿白头发又多了两根。   “不能苹果桃子都要吗?”   顾长衣:“那我师父吃什么?”   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顾长衣耍人,一点也没有解围的意思。   裘宿:“我选……”   沈|:“谁?”   裘宿看着虎视眈眈的二徒弟:“哎,要不轮流来?你一年他一年。”   沈|:“不可能,他媳妇丢了是他自己的事。”   他媳妇丢了,粱西有帮他找过吗?没有。   裘宿:“要不你告诉我你师父住哪?我去找他理论。”   顾长衣:“这得看我师父的意思,我不能决定。”   裘宿琢磨出点别的,顾长衣刚才是说着玩的,后面这句才是真的。要找殷薷,得看顾长身后那个人的意思。   跟顾长衣走得近的,除了大理寺卿还有谁?   “我知道了,谢了。”   沈|坐到顾长衣身边:“抱歉。”   顾长衣:“贵妃那边……”   沈|道:“顾韦昌在侯府门口骂了一早上,指责沈威为了私心颠倒黑白。”   因为顾韦昌一副义愤填膺六月飞雪恨不得挖沈威祖坟的样子,所以现在没人信顾长衣是男的了。 第78章   顾韦昌没了官职,?牟足劲儿在侯府门前骂街,沈威不堪其扰,出动城防营,?把顾家一家子都“送”出了京城。   顾长容刚在婆家作威作福一个月,?听闻消息,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回家跟罗风英通消息,?“娘,你快去求求顾长衣!”   罗风英破罐破摔:“她恨不得把你我都踩到泥里,?求她有什么用!”   顾长容:“那就什么都不干吗?你面子重要还是享福重要?再这么下去,?我在柳家还有地位吗?”   罗风英:“闭嘴吧,?当初是我让你嫁人的吗?”   她B这边吵着,城防营的人忽然冲进来,?叫嚷着把他B轰出去。   顾韦昌气死了,好你个沈威,?居然敢明晃晃打沈|岳家的脸!等以后沈|上位了,?他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顾韦昌想去找顾长衣,?但是城防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轰出了京城。   城门口,有个小厮等在那儿,?见状上前,说是受顾长衣之托前来,?给顾韦昌一些盘缠。   罗风英一看才一百两,脸色顿时就黑了:“这小贱人根本没把我B放在眼里。”   顾韦昌:“帮我谢谢长衣,说爹永远支持他,绝对不会让沈威得逞!”   罗风英高声道:“你看不出来吗!她用这一百两打发我B!”   顾韦昌:“那还能如何,若不是你这个毒妇容不下庶女,?长衣能跟顾家离心吗!沈威现在势力大,她跟沈|也是夹缝求生,有这个心就不错了!”   顾韦昌心里想起李娥,娘亲那么重情善良,儿子肯定也不会差。他没想过能一步登天地修复父子之情,只是他现在什么都没了,更要支持沈|。   只有沈|上位了,他手里的把柄才有用。   顾长衣给他一百两,说明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父亲的。他要抓住顾长衣的任何一点心软。   无论如何,顾韦昌不会再表现出对顾长衣的任何不满,共患难之时,正是他打感情牌的好时候。   顾韦昌携妻女离京,临走前对小厮道:“你替我告诉长衣一声,沈威似乎在买官卖官。”   沈威此事做得很隐秘,顾韦昌也是巧合得知。有个书生以为顾韦昌和沈威走得近,且前一段时间步步高升,就来向他请教“买官”渠道。那位书生的同窗就是买来的官,酒后吐真言,被书生听到。   长依园。   沈|:“他走了?”   暗卫道:“嗯。”   一百两就把顾韦昌安抚住了,暗卫觉得很值。顾韦昌还想什么他日富贵还京,根本是不可能了。   顾长衣:“一百两还挺多的。”   沈|:“不多,成亲前他给过你一百两,我还给他,以后两清了。”   “这么小心眼,一百两就想把我买断啊?”顾长衣挠挠下巴,“那我也给沈威一百两,把你买下来。”   沈|好笑:“行,要我替你修书一封吗?”   顾长衣:“算了,太贵了。”   沈|:“……”   沈|让人顺着顾韦昌的线索查了查,果真让他查出了一点猫腻。   沈威和周令仪的父兄联合,借助周太傅在科举上的话语权,悄悄买卖试题,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文官是朝廷的喉舌,哪一派声音大,影响就大。   科举舞弊哪个皇帝都不能忍,很快,皇帝就撤了周太傅的职位,让他回乡养老,却轻轻放过了沈威。   沈威告病在家,闭门不出。   沈|妻子的娘家被削爵位了。   沈[妻子的娘家被撤职了。   顾韦昌被一撸到底,太傅三朝元老被贬,简直不可思议。   在外界看来,这正是两兄弟明争暗斗的结果,棋逢对手,殃及池鱼。   一时间朝廷上下战战兢兢,都不敢对两兄弟的事表达出任何意见,明哲保身。   皇帝对目前的平衡十分满意,拔除了两儿子的外戚势力,立太子的事方能不受左右。   皇帝从前有多信任沈威,得知他的野心后就有多防备,连带着他教出来的沈[也有些挑剔,况且沈[现在不是君王之相。   沈|从未得到沈威的教育,皇帝有种没被污染的幸运。   “一张白纸,朕亲自教导,还能比不上沈威?”   “儿子遗传老子,不用费心就很聪明,这说明沈威屁用没有。”   可能是吃人嘴短,皇帝在沈|还是个傻子时就很欣赏他,儿子变聪明了他就更喜欢了。   沈|什么都好,踏实沉稳,有担当,就是以前是个傻子,怕影响后代。   皇帝有点愁,这都半年多了,什么时候沈|媳妇能生个儿子给他瞅瞅。   过了几天,皇帝忍不住又把沈|招进宫:“让张太医给你瞧瞧。”   沈|不明所以:“为何?”   皇帝咳了声,示意太监解释。   太监轻声道:“上回陛下遣太医去给王妃请脉,王妃说……咳,王妃说有问题的是您。”   沈|脸色一黑,只能顺着顾长衣的话说,免得皇帝又把请脉的主意打到媳妇身上。   他闭了闭眼:“是我。”   皇帝和太医都有些吃惊,沈|的体格、面容,都不像是肾虚之人。   皇帝:“太医快瞧瞧。”   沈|用内力胡乱压了压脉搏,于是太医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好像有点肾虚,但偶尔好像又很强。   太医只好开了些有益无害的补肾方子,“每两日一煎。”   沈|几乎是咬着牙去领药。   待沈|走后,皇帝忧心忡忡,并且直白地问:“还能生儿子吗?”   太医沉吟了下:“应该能。王爷的脉象时急时缓,仿佛心里有燥气不得其法,并非完全是肾虚之兆。”   简而言之,似乎纾解的方法不对。   皇帝闻言想了一下,给沈|送了一个教习皇子床笫之事的宫女。   顾长衣面对这个宫女的时候,内心非常复杂。   宫女说的很清楚,是来教导他B更好地怀上孩子。   好家伙,不过是不让沈|真刀真枪两天,这傻子心里的郁闷就让太医给诊断出来了?以为是他B两干不好床上的事,还用人指导?   可是他肚子越来越大了,有些事自然没办法干。   顾长衣委婉地把宫女挡回了宫里。   他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没两天盼孙心切的皇帝,又折腾着给沈|纳侧妃。   一来就是两个,按照皇帝说法,这两个姑娘的父亲官职不错,且能互相牵制。   顾长衣拍了拍沈|的肩膀:“你自己处理。”   沈|以为顾长衣生气了,连忙跟了进去:“我已经让太监回绝皇帝了。”   沈|也有些无奈,他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想当皇帝,就想逍遥江湖,奈何父皇似乎就盯着他了。   顾长衣坐在床上,背对着沈|:“我不生气。”   沈|:“?你生气了。”   顾长衣:“那你看怎么办吧。”   沈|:“我进宫再和皇帝谈一次,你别多想。”   沈|一点也不给皇帝面子,直言“若是再插手他感情的事,他不会留在京城。”   沈|本来就是为了顾长衣的舒适度留在京城,要是皇帝隔三差五给顾长衣找不痛快,那倒不如离开。   皇帝苦口婆心:“早年朕也喜欢独宠一人,但是结局你也看到了。”   无论宠谁,外戚都会作妖,制衡是最重要的。   哎,这儿子像他。   沈|:“且不说我乐意,顾家不都被赶出京城了。”   皇帝眼睛一眯,突然觉得沈|比他还高瞻远瞩。   独宠之前,先把这个人身边的隐患全都铲除了。   这倒也是一种方法。   皇帝有点满意:“总之,你抓紧生个儿子。”   沈|左耳进右耳出,“父皇您老当益壮,自己干吧。”   沈|进宫只花了两刻钟,回到家时,顾长衣仍然坐在床上面壁,目光盯着某处不动。   沈|端着刚做好的鸡汤,恨不得在膝盖下方垫一块搓衣板。   “媳妇,还在生气?”   “没。”顾长衣的声音有些飘忽,神思不知道飘到了哪去。   沈|:“那你转过来喝汤。”   顾长衣微微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我好像……早产了?”   现在已是初秋,顾长衣身上盖着一条丝绸薄被。   沈|眼尖地看见被子下,顾长衣的肚子好像小了一点。   肯定是小了。   顾长衣的肚子他天天摸,每天什么样子,沈|十年八年都不会忘记。   沈|吓得差点把鸡汤洒到地上,他把碗放在桌上,脸色骤变,难道是侧妃的事把媳妇气得早产?!   顾长衣才怀孕六个月半!   “媳妇?”沈|简直要疯,“暗三!快去请舅舅和姜徐!”   沈|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生怕看到顾长衣被血染红的下身。   迎接顾长衣生产的这一天,沈|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事实上他还没有,否则不会每天深夜都会惊醒,摸一摸顾长衣的肚子才能睡着。   他希望时间走得快一些,趁小崽子没长胖快快卸货,又希望时间慢一些,等到可能会出现的万全之策。   他眼眶赤红:“长衣――”   顾长衣话没说完,忽然就被掀了被子,还有点冷,“啊……”   被子下的衣服被单都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血迹。   沈|懵了:“孩子呢?”   顾长衣:“好像是进了保温箱。”   沈|听不懂,但是看顾长衣的神色,稳了稳神:“什么意思?”   顾长衣:“很久之前,我就发现无涯境裂出了一个小无涯。前阵子,你师父来那天,小无涯消失了。”   “今天它又出现了,里面有个崽儿。”   跟前世住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儿似的。   顾长衣动动手指,甚至能戳到外围那层柔软的云。这些云像羊水一样,呵护着里面的孩子。   这些云的数量一直在减少,等它B彻底不见时,顾长衣相信自己能把崽子从无涯境里“拿”出来。   沈|定了定神:“小无涯只有一个?”   不能两个都关进去吗?   顾长衣眨眨眼:“不知道,顺其自然。你猜猜是男是女?我现在能看见他。”   沈|无所谓,他小心地摸了下顾长衣的肚子:“少了一个,你肚子疼不疼?”   顾长衣:“你都不理一下儿子吗?”   亏他跟你长得还挺像。   顾长衣戳了下那层云,劝你B识时务一点,剩下的日子抓紧向我的样子靠拢。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啦,但是番外会长一些,可能打算写双胞胎互相模仿坑爹,长大后,弟弟惹了桃花总是报哥哥名字,哥哥负责把人残忍拒绝,从不翻车但总有一天翻车的故事。 第79章   顾长衣的双胞胎“早产”了一个,?着实惊动了舅舅和姜徐。   两人围着顾长衣,让他形容一下小无涯里的崽崽状态。   顾长衣:“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沈|催促:“舅舅你先看看顾长衣的身体。”   他怕顾长衣有哪里不舒服却不肯告诉他。   殷雪臣和姜徐轮番上阵,确认顾长衣没什么事。   姜徐作为一个神医,?对于医学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大宝到底什么样的?”   早产的这个是大宝,?姜徐这么想。   顾长衣形容不来,干脆提笔画了一个……Q版。   闭着眼睛的宝宝蜷缩在柔软的云层里,非常萌。   姜徐沉默了:“你看到的大宝就是这样?”   顾长衣:“不是。”   但他又不是写实派画手。   顾长衣道:“严格来说,?他两都还没出生,谁大谁小不一定呢。”   从无涯境出来那一刻,?才算真正的诞生。   这天以后,?顾长衣的肚子变化得很慢,?里面的崽子似乎能体谅父亲的辛苦了,长得很慢,?脉象上又很健康结实。   殷雪臣不拘着顾长衣的吃食了,想吃就吃。但顾长衣前一阵子养出来的习惯还在,?没有报复性吃撑,?饮食习惯十分良好。   顾长衣有空就要盯一会儿小无涯的崽子,?慢慢见证他的五官越来越像自己和沈|的结合体。   生命是这样神奇,他手里握住了一个奇迹。   沈|见他老盯着手掌瞧,有点吃醋,?“你看看我。”   顾长衣抬眼看了一下他:“你眉毛跟他很像。”   沈|黑着脸:“不是应该他跟我像?”   “不要在意这点细节。”顾长衣叹气,“我算是相信天底下没有父母会认错自己儿子了。”   他一点一滴地看着崽子长大,?怎么可能认错?   沈|泼冷水:“你怎么知道肚子里这个不是一模一样?”   顾长衣:“就算一模一样,我天天盯着这个瞧,胸有成竹,绝对不会混淆。   沈|借机道:“教育最重要的是要一碗水端平,你只看一个,?另一个会难过的。”   所以都别看了。   顾长衣想起沈[的控诉,明明沈|过得鸡狗不如的,沈[竟然还觉得沈|拥有的比他多。   顾长衣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倏地,他眉头一展,道:“一个早产,一个怀胎足月,怎么看都是前者吃亏嘛,我现在多分点关注只能算是弥补。”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们感情一定很好,每次他用手摸肚子时,都会感觉到一阵由内而外的舒适,仿佛兄弟两距离拉近产生的正反馈。   沈|捂住他的眼睛:“那能不能分点关注给我?”   顾长衣嘴角一勾,伸手抱住沈|的腰:“好啊。”   沈|抓住他的手按在腰上,“这只手不许动了。”   顾长衣靠在他肩膀上,天气转凉,蹭来蹭去变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你有没有想好名字啊?”   之前烦恼多,也不知男女,现在一切云开雾散,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沈|抿了下唇:“在皇室,我这一辈从玉字旁,取美玉之意。但我现在觉得,石头也挺好,稳重坚定。”   还会有顾长衣这样的脸盲患者,傻傻地撞到石头上来。   皇帝曾经说过要给沈|改名换姓,沈|说自己习惯了,名义上改成了赵|,实际上亲近的人都没改口。   沈|:“一个叫顾N,一个叫顾礴,你觉得如何?”   “随你姓一个吧。”顾长衣其实对姓氏无所谓,渣爹传的姓罢了,他没义务继续传下去。   沈|:“想都跟你姓,然后长得再像你一些。”   沈|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两个没长开的崽儿商量。   他其实很嫌弃自己的长相,不希望孩子跟他太相似。   顾长衣愣了愣:“不是,八百年了,还吃沈[的醋?”   沈|理直气壮:“不行?”   一想到万一有崽子遗传了顾长衣的脸盲,逢人就叫爹……沈|就想把沈[丢到万里之外!   顾长衣声音弱下来:“这个应该是不遗传的。”   错在他,行了吧。   顾长衣又振作起来,捧着沈|的下巴亲了一口:“在我心里,你现在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我对沈[脸盲了,他站在我面前我都看不清脸。”   ……   沈|呆在京城,免不得隔三差五被皇帝叫去研读国事。   一开始沈|装傻充愣,后来他发现皇帝真的会按照他的意见去办,便没有办法再拿国家大事开玩笑,认真了几回。   皇帝跟发掘一块璞玉似的,在教导沈|这事上乐此不疲。被气了,就赶回家几天,消气了叫进来做一桌菜父慈子孝。   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多是时间还是在家里陪伴顾长衣,处理明日楼的事。   顾长衣可不想陪沈|看公文。   沈|:“想发展通达山庄,明日楼难道不是最好的参考?我教你怎么处理这些事,跑什么?”   顾长衣找回了搁浅的事业心,在沈|身边坐下:“我不能只管运货吗?”   他有钱,请职业经理。哪怕找不到,不还有沈|可以白干苦力?   沈|:“不能。”   什么经理,沈|要吃醋的。   在这期间,沈翎和张浩西南平叛归来,皇帝论功行赏,顺势将沈威的城防营指挥权转交给了沈翎。   沈威不太情愿,但是皇帝暗示他,若是不放手给自己儿子,那就给别人。   权衡之下,沈威的护城营兵权最终被剥夺了。   皇帝顺势把指挥权一分为二,安插了一个心腹进去。   沈翎兴冲冲地给大哥大嫂送特产,却没见到顾长衣。   沈|给他做了碗面打发他。   “真好吃!以后我在京城任职,还能上门蹭饭吗?”   以前沈|和顾长衣还住在侯府,他厚着脸皮上门也就罢了,现在他们搬出去了,需要更厚的脸皮。   “这几个月不方便。”沈|转移话题,“特产给你二哥送了吗?”   沈翎:“送了,送了,你们一样的。”   “嗯。”沈|不知道沈[收到特产会是什么心情,他也懒得理会。   沈翎低声道:“不过我听说二哥和二嫂在闹情绪,我不敢上门拜访。”   沈[和沈|都有御赐的府邸,都不在侯府里住。   周令仪不知从哪听来的,皇帝要把皇孙的资质考虑到立太子的要求中去,加上她娘家倒台了,她调养好身体就急着想怀孩子立稳脚跟。   但是怀孕这种事,欲速则不达,周令仪便给沈[屋里塞自己的通房丫头――她若是迟迟不孕,皇帝贵妃也会给沈[赐侧妃,不如早点塞自己人。   皇帝给沈|赐过,沈|发怒推了。周令仪也不指望沈[也会推。   周令仪这一举动,惹恼了沈[,不明白她心里为什么只有生孩子,哪怕给他塞女人也无所谓。虽然沈[对周令仪没什么深厚感情,但是他十分羡慕沈|顾长衣之间没有利益的婚姻。   离婚这事闹到了贵妃那里,贵妃正在调停。   沈|也有所耳闻,据说沈[现在放话不要媳妇了,要孤独终老。   家庭不和谐,沈翎都不敢上门拜访,他边吃边看沈|:“你说他们会离吗?二哥有时候挺……孩子气的。”   小时候有一次,柳清莲手里有颗橘子,给了沈翎没给沈[,从那以后沈翎就再也没看见沈[吃橘子。沈翎长大后有次回家,特地买了橘子,沈[明明看着想吃,却没动手。   沈翎:“是不是父亲对二哥要求太高,母亲又偏爱我,所以才……”   沈|:“不关你的事,按照你嫂子的话,他叛逆期到了。”   这时候要么亲妈管管,要么亲哥揍揍。贵妃会接过这个任务的。   不过沈[和周令仪确实有点过不到一块去。沈[正想得到关注,根本不想有孩子夺走分走他的东西。而周令仪因为娘家出事了,迫不及待想站稳脚跟。   沈威弄的两出盲婚哑嫁,能有一出结善果就不错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顾长衣睁开眼,发现小无涯里的云层快消失殆尽,小崽子吧唧了下嘴,睡得正香。   顾长衣紧张地盯着小无涯:“你说他是不是快破壳了?”   沈|面色一凝,悄悄命人去请神医和舅舅。   他揉着顾长衣的肩膀给他放松:“想吃点什么?”   顾长衣:“我刚吃完――”   他一愣,呼吸顿时轻了,双胞胎生产时间都不会差很多,如果小无涯里的崽子瓜熟蒂落,意味着他肚子里的也快了。   顾长衣:“可是……才九个月。”   沈|抱起他:“嗯,别多想,我们去床上躺一会儿。”   天气冷,顾长衣裹得跟茶花似的一层又一层,脸颊白里透红,脖颈纤细,像枝头颜色最好的那一朵。   顾长衣愈发紧张,肚子好像有了点微弱的动静,舅舅跟他科普过,基本上就是产前的反应了。   他又看了一眼无涯境,里面的小崽子睡得好好的,大有一觉到天亮的趋势。   顾长衣的眼神仿佛在看上学第一天睡过头的傻儿子。   醒醒啊,再不醒当不了大哥了!   老父亲在着急,小崽子在呼呼大睡,与此同时,周围的云朵在慢慢减少。   肚子痛得越发有规律,顾长衣额头沁出汗水,不忘抓着沈|的手腕吩咐:“待会儿你要一直提醒我关注小无涯,我怕疼得忘记接住他了。”   顾长衣怀疑云层消失后,小崽子就会立刻失去保护层,无涯境里没有空气,他得马上拿出来才行。   沈|:“我会的,你别着急,一个一个来,他们懂事,会排队的。”   顾长衣瞪他:“你别我一喊疼就舍不得提醒我。”   沈|保证:“不会,相信我。”   姜徐给顾长衣配了减缓疼痛的药,加上他嘴里含着四分之一颗天参云丹,生孩子的痛苦尚且不算撕心裂肺。   贵妃生两个用了一半,顾长衣觉得自己只需要一半的一半,不顾沈|的反对藏起四分之一。   沈|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握住他的手,在顾长衣眼神清明时,就亲一亲他的指尖,让他看看无涯境。   ……   一切都很顺利。   顾长衣虚脱躺在床上,看了小无涯一眼――小兔崽子睡过头了吧。   崽崽在小无涯里翻了个身,几乎把最后一层云压没了。   顾长衣眼疾手快,把孩子接了出来。   如同正常婴儿一般,接触到空气的第一瞬间,哭声嘹亮,一听就很健康。   顾长衣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下来,把孩子交给沈|,就再没有一丝力气,靠着沈|的肩膀闭上眼睛昏昏沉沉。   舅舅和姜徐不甚熟练但万分小心地把孩子擦洗一遍,包上襁褓,由奶娘喂饱了再抱过来。   沈|趁顾长衣昏睡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身子,一切差不多的时候,正好两个小崽子也抱过来了。   沈|一直没离开顾长衣,也是第一次同时看到两个儿子。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父亲的感受,只想起了顾长衣曾经坚定地让他去消除鬼胎伴生的谣言。   “我抱一下。”   沈|一动,顾长衣皱着眉睁开眼,两秒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好像生完了?   他摸了摸肚子,一骨碌爬起来,身体有些不适,但还能忍,不用张望,入眼就是两个团子。   一个睁眼,一个睡觉,眉眼比初见时,细节处多了几分像顾长衣的地方。   顾长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认真地端详两个复制黏贴的崽。   救命,双胞胎笑话不会真的取材于现实吧?不会吧?   顾长衣吹过牛,脸疼还不承认:“刚才抱过小的了,把哥哥给我抱一下。”   抱一次就懂了,绝对。   沈|抱了他一下,声音艰涩:“辛苦了。”   顾长衣等了等:“不是你!”   沈|看着他:“哦,小无涯里的是弟弟,你要抱哥哥,抱吧。”   这不废话吗?   顾长衣气得瞪了他一眼,没干透的鬓发贴在他耳边,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沈|揉着他的腰:“是谁说看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分清?”   顾长衣:“……”   妈的,一点面子都不留。   顾长衣破罐破摔地倒在沈|腿上耍赖:“你赶紧给他们衣服绣上甲乙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甲宝乙宝:丑拒。 第80章   很多东西都是贵妃帮忙准备的,?充分发挥了贵妃喜好同款的趣味。顾长衣之前又信誓旦旦自己能分清,如今绣娘要连夜赶工绣符号。   因为笑话的前车之鉴,顾长衣坚决拒绝使用大宝小宝称呼儿子,?用甲宝乙宝就没有大小的问题了。   因为孩子还小,?没办法带镯子之类,?只能靠衣服区分。   哥哥叫×N,?弟弟叫×礴,名字绣在襁褓上,爱姓什么姓什么,?赵沈顾随心所欲。   顾长衣撑着眼皮看了儿子许久许久,?最后实在脱力地躺在床上,问沈|:“等长开了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一腔父爱,?竟然敌不过脸盲属性,顾长衣有点忧愁,?怕以后孩子知道了不开心。   沈|摸摸他的头:“不会的,?说不定他们更开心。”   顾长衣没有被安慰到:“我睡一会儿,孩子你看着。”   沈|瞧着顾长衣沉静的睡容,伸进手摸了下床榻上地龙的温度,觉得没什么问题,轻轻捏了下顾长衣的手指。   他沉淀在心底数月的担忧,终于在这一天尽数散去。   他的宝贝媳妇好好的。   沈|心里充满无数感激,?感激萍水相逢的一草一木,能让他沈|有今天的繁花。   甲宝一直在睡觉,?而乙宝可能是睡迟了出生时间,现在反倒精神奕奕。   沈|把大儿子放在顾长衣手腕边,自己抱着小儿子哄。   “谢谢你们。”沈|轻声道,?他说过只要不折腾顾长衣,这两小子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他都不会揍。   沈|看着乙宝滴溜溜的黑眼珠,嘴角弯了弯。   “你爹好像运气不佳。”   甲宝乙宝的相似度,比沈|沈[更上了一个台阶。   方才抱进来的时候,沈|也问了句哪个是哥哥,得到回答之后,他认真看了几秒,把孩子的模样刻在心里,现在不会出错了。   沈|有一瞬间想培养这两个崽子一些不同的习惯,想了想还是作罢,顺其自然。   自家儿子实在太像,别人家的懒得去纠结,因此他恐怕是顾长衣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分清的双胞胎。   沈|享受这份殊荣。   三日后,顾长衣基本恢复了活蹦乱跳,碍于舅舅“坐月子”的要求,靠在床头画小鸭子小狗狗,让绣娘绣在孩子的衣服上。   从冬装画到夏装,甲宝一摞图纸,乙宝一摞图纸,高度都一样。   沈|做了海参炖鸡汤,端到床边:“先放下,喝点汤。”   顾长衣立马变得生无可恋:“尊敬的王爷,这已经是今天第五碗汤了。”   美好的一天从鱼汤鸽子汤乌鸡汤……开始,以鸡汤结束。   生之前克制饮食,生完后大补特补,顾长衣坚决不喝:“晚了!三天前你怎么不端过来呢?”   沈|:“舅舅说,生完后要大补。”   顾长衣撇嘴:“那是姑娘家生完要喂奶,我不用啊。你赶紧端去给两个奶娘,快去,快去。”   沈|见他是真的不喝,招手让暗卫把汤端走。   “媳妇,我有个问题。”   “什么?”顾长衣扭头,突然发现沈|语气好像回到了装傻的时候。   沈|装傻时候问的都是没有人性的问题――   顾长衣目光一转,立刻道:“别问,我不知道!”   沈|动作轻柔地把顾长衣抱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顾长衣耳根都红了,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没有没有没有!你别装傻,我不吃这套!”   “真的没有吗……我试一下。”   沈|用了一个时辰,费尽口舌,终于得出连他两刚出生的儿子都知道的结论――他爹这里没奶喝。   顾长衣小脸通红地把沈|踢下床:“再装傻我就休了你!”   “我错了。”沈|毫无诚意地反省,打来一盆热水给顾长衣擦身洗脚。   顾长衣屈辱道:“那你都……验证了,我明天能不喝那些汤了吗?”   沈|一口回绝:“不行,你太瘦了,舅舅说现在是最好的补身体的时机,事半功倍。”   顾长衣忍不住叽叽歪歪:“你就听舅舅的话!你跟舅舅过去吧!”   啊,气死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占他便宜!   沈|失笑:“乖,就一个月,好不好?下个月,我按着你的心意来,好不好?”   为了食物的营养,沈|不得不牺牲了部分色香味。   顾长衣可不就不满了!   沈|耐心地哄着,给他按着脚底的穴道,一点一点把人哄舒服了。   “娘说想来看咱们儿子。”沈|一边给顾长衣按摩脚底,一边提道。   顾长衣沉吟了一下:“可以啊。”   孩子都出生了,贵妃想来看,基本上也瞒不住皇帝了。   沈|:“母妃会先跟父皇通气,你放心,父皇要是态度不好,我不让他来。”   顾长衣原本上半身倒在床上跟沈|说话,闻言手肘一撑,直起身子,对沈|道:“我觉得你挺适合管理国家大事的。”   沈|眼皮一抬,有些惊讶地看着顾长衣。   这是顾长衣第一次表露希望他当太子。难道是因为两个儿子出生了,为父则强,顾长衣觉得该给儿子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如果顾长衣同意留在京城陪他,沈|不介意去努力一把。   顾长衣笑而不语地拍拍沈|的肩膀:“我的意思是,多帮你父皇分担一些。”   最好天天早出晚归,不要闲着就在厨房里给他熬汤,再闲着就把他压在床上讨论弱智问题。   顾长衣强烈建议某人把精力奉献给百姓民生。   但是顾长衣不能明说,明说沈|可能会丧心病狂地守在灶台前看奏折。   要不知不觉,沈|的生活就被大事小事占满了!   顾长衣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任由沈|误会。   啊,对,我就是想给甲宝乙宝皇位继承,你全心全意扑在上面先努力一个月吧。   顾长衣舒舒服服地躺下,有小崽子可以利用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啧,他还有两个。   翌日,不出所料,贵妃和皇帝前来看望沈|和顾长衣,一来就问小皇孙在哪。   皇帝显然已经接受了沈|瞒着他养孩子这事,见到两个孩子更是高兴得找不着南北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复制黏贴的可爱幼崽!   皇帝和贵妃都没怎么抱过自己儿子这对双胞胎,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相似的遗憾。   这点相似让皇帝心里一软,觉得自己早年着实亏待了贵妃许多。   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立后,这一刻,皇帝心里认真考虑了起来。   贵妃和皇帝一人抱着一个,小崽子也非常给力,从头到尾不仅一点没哭,还都醒着接受爷爷奶奶的互动。   贵妃笑着:“虎头虎脑的,哎,怕是两个精力旺盛的小调皮。长衣,实在是辛苦你了。”   顾长衣如今没有刻意打扮成姑娘,他穿着素色狐裘羔袖,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起来,笑起来宛如芙蓉明媚。   大多数人先入为主,把他当姑娘,偶尔有人疑惑地多看两眼,却也不敢细想。   不刻意挑明,当下最是自在。   沈|做的饭,皇帝是越吃越满意,席间,他再次提起,要沈|去六部行走,熟悉熟悉。   沈|对太子之位的态度一直是“父皇年富力强,他不想考虑这些”,这微妙地取悦了皇帝,反倒更加想给。   皇帝没有特指兵部或者户部,意味着沈|有权力在六部都随意晃荡。太子都不一定有这种权力。   沈|余光看了一眼专心吃饭的顾长衣,又在贵妃手里鼾睡的甲宝乙宝扫了一眼,不卑不亢道:“我试试。”   皇帝龙心大悦,赏赐了两个皇孙一堆宝贝。他就说要催着沈|媳妇生孩子,你看,这孩子一生,自然知道“立业”?了!   沈|去六部上任第一天,确实很忙,明日楼也分成了许多部门各自其职,和六部差不多,但毕竟江湖组织和朝堂政治不同。   明日楼是沈|的一言堂,二把手犯错也是一样该贬就贬。然而朝廷不是这样,或者说,当今圣上没有让朝廷变成一言堂的本事。   沈|初步熟悉六部,打得是监察百官的旗号,有恃才傲物正统出生的官员,看不起沈|这样的野路子皇子,暗暗给他添障碍,被沈|雷厉风行地解决。只一天下来,沈|的威名便在六部震耳欲聋。   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沈|对着一堆无用的账本,却能扯出七八年前的贪墨。   沈|远比他们想的更了解六部。   第一天,沈|早出晚归,符合顾长衣的预期。   按照顾长衣的想法,虽然是坑沈|,但多学学又没坏处,未来还很长,什么都说不准。   如果这皇位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那么――当仁不让。   大梁的繁荣稳定才是一切的基础。   沈|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关心他今早准备的汤,顾长衣是否每样都喝了一碗。   暗卫:“喝了,喝得干干净净!”   沈|捏捏顾长衣的后颈:“嗯。”   “你都这么忙了,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操心。”顾长衣笑着戳戳儿子们的脸蛋,“你们说对不对啊?”   甲宝和乙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撒谎的爸爸,一起闭上了。   顾长衣:“睁眼看看我嘛!”   沈|换好干净的衣服,坐在摇篮边和顾长衣一起逗孩子。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能给的反应有限,两人也乐此不疲地看了半个多时辰,才把孩子交给奶娘。   一早,沈|便起床了,他今天要去户部看这十年来的税收情况,最好能够在白天就看完。   顾长衣一齐醒来,下了床,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目送沈|上班。   “晚上见。”   沈|:“好好吃饭,好好喝汤。”   顾长衣挥手:“好哦!”   沈|走了两步,觉得哪里不对,一回头,看见顾长衣还站在檐下,笑着望着他。   一枝梅花伸到雪地里,盛放的红梅贴着台阶,更显得檐下的人笑颜如花。   沈|站定了,和顾长衣遥遥望着,感觉一年的欣喜都在这天雪天里纷纷扬扬。   顾长衣弯着眼角:气氛真好啊。   “暗七,今天看着夫人喝汤,别让他偷偷倒无涯境里。”   沈|冷不丁吩咐。   “啊,是!”暗七道。   沈|盯着檐下的人,果不其然,某人的笑容一秒垮掉。   沈|大踏步走出去,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顾长衣气哼哼地回屋,我怕你啊!   天气真好啊,今天还是老实喝光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番外还有很多,都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