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腹黑首辅的心尖宠》作者:一枚青梨 【文风沙雕 考证党勿入】 【首辅大人倾情演绎追妻火葬场】 不正经文案 初见:谢云诀:全长安的女子都香消玉殒了,我也不会娶你 后来:你不嫁,我也要强娶 初见: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言行无状的女子,惹人厌烦 后来:夫人真可爱 初见:你为何遇事只知道舞刀弄剑,不能三思而后行么? 后来:夫人,你的刀给你送来了 初见:如果没有了丞相大人的庇护,你还能如此横行霸道么? 后来:为夫为你撑腰,你尽管惹事 文案 十八岁那年 沐沉夕的爹死了 当朝宰相,叛国通敌,满门抄斩 只余下她和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而谢云诀成为了谢家家主,权倾朝野 唐国的世家贵女们纷纷嘲笑她:看有谁还能为你撑腰 然而宫宴之上 倾世绝尘的贵公子牵着一个娇弱少女入席之时 她们的心态集体崩了...... 沐沉夕曾以为,爹娘含冤而死 终此一生她都会在黑暗中沾满仇人的鲜血 那个曾憎她至极的男人却执了她的手 帮她,护她,宠她 沐沉夕:(惊恐)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谢云诀:图你为谢家绵延香火。 沐沉夕:Σ(⊙⊙"a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沐沉夕/谢云诀 ┃ 配角:太子殿下走开,别宠我 ┃ 其它:   ☆、重逢   沐沉夕回到长安的第一天,就深刻领教了怀春少女们的疯狂。      她刚从明德门进来,过了安义坊和保宁坊,就听到了喧天的吵嚷声。这动静,比起战场上的战鼓擂擂,冲杀震天,不遑多让。      也只有七岁那年,她随爹爹班师回朝,陛下亲临迎接的阵仗可以比拟了。      她好奇地挤进去想看个热闹,刚钻进人群,就听到一声尖叫:“季白公子到了――”      季白两个字,听得沐沉夕心尖直颤,扭头就准备走。      刚一抬脚,街道两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就像是浪潮一般汹涌了起来。      一阵推挤,直接将她拍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一同被拍在门板上的还有一位无辜的大娘,但就大娘脸上这可疑的两抹胭脂来看,她八成也是来看季白公子的。      季白,是谢云诀的字。      十三岁那年,他曾在西窗下执了她的手握住狼毫的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      彼时她还是长安城里四大世家都高攀不上的金凤凰。出身将门世家,祖上是开国元勋,父亲与当今圣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姑姑是皇贵妃。      可一转眼,她就成了落毛的凤凰。姑姑暴毙,全家满门抄斩,只余下一个早被逐出家门不成器的弟弟。      如今落毛的凤凰差点被长安城的姑娘们挤成了肉饼。      耳边传来车辙声,人群松了开来,她喘了口气。一转头,就看到人群又如同海浪一般涌来,而人群中央自动开山劈海般让开一条路,让马车通行。      那马车四面由丝绸装裹,车檐如飞,挂着蓝色的璎珞。四匹骏马在长安的街道上疾驰,片刻也不曾停留。      然而还是不断有女子将手中的瓜果和鲜花抛洒过去。      沐沉夕眼看着又要被挤在门上,情急之下攀着一个姑娘的肩膀,一个借力掠上低矮的屋檐。   登了高,沐沉夕才忽然发现,屋檐上也是别有洞天。      不少身穿罗裙的姑娘坐在屋顶上,就她们这扶风弱柳不甚娇羞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屋顶的。      脚下的瓦片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沐沉夕还没站稳,忽然感觉脚下一空,她心道不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已经不由自主坠了下去,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      她摔得龇牙咧嘴,还被好几个瓦片砸了脑袋,却顾不得那许多,赶紧爬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低调地潜回长安,却不曾想,刚入城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冤家路窄遇上了谢云诀出行。      足见军师临行前为她起的卦准到出神。      他说,她此一程长安之行凶多吉少,处处掣肘,诸多不利,乃大凶之象。      军师诚不欺她。      沐沉夕正要从后窗户翻出去,斜剌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嘴里吼道:“你踩塌了我家的房梁,赔钱――”      叫嚷的是个大娘,生的是膀大腰圆,一双胳膊因为常年抡面条,练就得孔武有力。这要是以前,沐沉夕一定会拍着大娘的胳膊感慨,这一身力气,不送上战场真是屈才了。      然而此刻,外面的马蹄声停止,她听到外面一声断喝:“那边什么情况?速去查探!”      “是!”      沐沉夕赶忙摸钱袋子:“赔赔赔,一两够么?”可是伸手一摸,沐沉夕傻眼了,钱袋子不见了!   一定是方才太过拥挤的时候挤掉了。      此行果然过于凶险。      身后的门已经被踹开,大娘惨叫了一声:“我的门――”      但守城的神武军已经冲了进来,沐沉夕趁着这会儿的功夫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圣上当年可是下旨满门抄斩,漏了她一个躲在雍关城三年。要是让人抓到她,免不得脖子上挨上一刀。      沐沉夕脚一落地,顿时眼前一黑。这乌压压的人群根本是寸步难行。      身后的神武军也冲了过来,她赶忙再度借力,掠上了另一个屋顶。      然而凶卦的神威再度显现,沐沉夕脚下的瓦片松动,她一个趔趄,骨碌碌滚了下去。      从屋顶滚下去的一刹那,沐沉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长安城的屋舍怎的如此粗制滥造......      下方原本堆满了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沐沉夕心道,就算是砸下去,怎么着也有人接着。      然而原本拥挤在一处的姑娘们,忽然整齐地让开了一圈。她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浑身震得发疼,脑袋磕了一下也有些懵。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此时此刻,喧嚷的街道忽然一片寂静。      接着,一双黑色的锦靴落在地上,一袭大红色朝服的世家公子自马车上下来。长身玉立,只一个回眸,就不知要误了多少人的终身。      他目不斜视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摔在地上那灰头土脸的女子。      方才还兴奋地抛掷瓜果的姑娘们,此刻只觉得自己就连呼吸也仿佛要惊扰到这位谪仙。      沐沉夕缓过劲来,睁开了眼,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她打了个激灵,心底一片绝望。      她......不至于这么背吧?刚回长安,就遇到了她此生最怕见到的人――谢云诀。      他负手立在她身旁,薄唇轻启:“何时归来的?”      她下意识地答道:“刚...刚才...”      沐沉夕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诡异,谢云诀显然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也是,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以谢云诀这般素有洁癖之人,怕是一根指头都不想沾染到她。      她自觉地爬了起来,刚起身,顿时头晕目眩,趔趄着扑向了谢云诀。      伴随着一阵抽气声,沐沉夕落入了结实的怀抱中。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沐沉夕赶忙站稳,赫然瞧见他的衣衫上沾染了一片脏污。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温热的血流了出来。      沐沉夕很想向他解释,这是因为她方才磕到了头,并不是血气方刚,抱了一下美人就流了鼻血。      不染纤尘的唐国第一世家谢公子,就这样身上沾了一片血污。沐沉夕退后了一步,不等谢云诀发作,转头就要溜。      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一名身着黑衣配着短刀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神武军也围了上来。      沐沉夕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已然摇摇欲坠,天意不可违,她怕是出师未捷就要死在谢云诀手里了。      “谢公子,你我相识一场,可否给条生路?”沐沉夕垂死挣扎着。      “好。”      柳暗花明,沐沉夕赶忙道谢:“大恩大德,有空再报。告辞――”      她转身要走,然而谢云诀并未松手。      “告辞――”她用力挣脱开,短刀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谢云诀的贴身侍卫,名唤夜晓。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长安无出其右。      沐沉夕的手也摸上了腰间的匕首,转头看向了谢云诀:“谢公子,不是说放我一条生路么?”   身前,夜晓的短刀噌然出鞘,神武军将这里围紧,围观的姑娘们也被驱赶到了远处。      “随我回去,便是生路。”      “回哪里?”      “谢家。”      谢云诀,果然想她死!      沐沉夕也拔出了匕首,忽然返身将刀抵在了谢云诀的脖子上:“抱歉,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说完转头对着神武军大喝:“谢云诀在我手上,你们速速让开,否则――”      “否则如何?”他垂眸瞧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沐沉夕的匕首紧了紧:“否则我划花他的脸!”      远处顿时传来了一阵尖叫,坊间大乱。方才还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此刻全都化身厉鬼,疯狂地推开阻拦她们的士兵,冲上前要救谢云诀。      神武军的都统慌了神,连忙向后撤了撤:“姑娘刀下留情,有话好商量。”      “让开!”      神武军打开了一个缺口,沐沉夕自背后想要勾住谢云诀的脖子来挟持他。无奈谢云诀这几年身形见长,如今少说也有八尺,她踮着脚尖颇有些吃力。      只好放弃了,一手勾住他胳膊,一手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这个姿势,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夫妇挽着胳膊出来散步。      谢云诀的步伐分毫不乱,信步随她撤退,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美貌会有什么损伤。      沐沉夕对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熟悉得闭上眼都能走完,三两下就甩脱了神武军。      行至西市旁的怀远坊,她这才松了手。转头一看谢云诀,除了身上有些血污,却是连发梢都一丝不苟。仿佛只是随她散了个步。      两人躲在一处小巷子里,沐沉夕探头看了看,发现没人追来,这才来得及喘口气。      “谢兄,多有得罪了。”沐沉夕抱拳,说完一手攀着矮墙就要翻进人家的院子里。手上用力,一条腿跨上墙头,动作十分熟练。      谢云诀抬头看着她:“你为何要逃?”      “不逃等着被砍头么?”      谢云诀不疾不徐从袖子里出去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近日皇太后寿宴,陛下大赦天下,我此行就是要去宣读圣上旨意。你,也在大赦之中。”      沐沉夕差点从墙头上滚下来,她错愕地瞧着他:“当...当真?”      “我从不说假话。”      这倒是真的,谢家素来以君子自居,家规严苛。谢云诀更是中正守礼,认识他以来,沐沉夕还真没听他说过假话。      她顺着墙滑下来:“你不早说,我还以为神武军要捉我回去砍头。”      谢云诀将卷轴放回袖子里,又取了一方绢帕递给她:“脏。”      沐沉夕接了过来,擦了擦脸,素白的绢帕立刻污了一大片。她又擦了擦鼻下,一阵清香扑鼻:“今日情急,实在是抱歉。不过,陛下虽然大赦,但你我身份有别。今日就此别过,谢兄,他日有缘再会了。”      “你要去何处?”      沐沉夕顿了顿:“回家。”      “沐府已被查封。”      “我知道,只是有些不值钱的物件在家中,或许还在,我去瞧瞧。”说完便要离开。      这一别,相见无期。      沐沉夕咬了咬牙,却还是挤出了笑容,转身踏出去两步。      忽然,她脚下虚浮,头如同坠了铅一般。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忽然明白过来。转头看向谢云诀,说出了一句粗鄙之语:“谢云诀,你大爷的――”      说完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谢云诀揽住了她的腰,俯身抱起,大步走出了坊间。那里,一辆马车已经停好......   ☆、报应   沐沉夕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屋子里的熏香散发着甜腻的气味,她四肢酸软,周身无力。      她掀开眼皮瞧了眼熏香,这种迷香她还挺熟悉。闻了便能让人失去力气,但神智却还是清醒的。      当年还是她赠送给谢云诀的,没想到他全都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屋内有两名婢女,都以薄纱覆面。那薄纱上沾了解药,湿漉漉地黏在脸上。见她醒来,立刻有人上前。      “姑娘醒了,可是饿了?”      “饿。”沐沉夕答得老实。毕竟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跑。      她可不敢指望给自己下迷药的家伙会安什么好心。毕竟当年她欠他良多,真要还起来,这辈子也还不清。      既然还不清,她也不准备还。这就是钟伯伯常说的,债多不愁。      婢女扶着沐沉夕坐到了软榻上,她歪在案上,面前几道菜,道道有肉。      沐沉夕有些心慌,虽然都是她爱吃的,但这么丰盛的饭菜,难道是断头饭?      谢云诀莫非不忿她逃脱罪责,打算亲自了结了她?这么处心积虑暗算她,定然是想在她死前先折辱她一番!      沐沉夕悲从中来,没想到她那位狗头军师一向不靠谱,今日的大凶,却全盘料中了。      填饱了肚子,力气分毫未曾恢复。      但她也不想躺回去了,就歪在塌上,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谢云诀来了,她要怎么样应对才能让他饶她小命。      想了半天,只会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耀武扬威仗势欺人的,沐沉夕差点流下了会悔恨的泪水。      傍晚,沐沉夕左右翻转,换了十来个姿势,谢云诀才姗姗来迟。      他推开门,同样薄纱覆面。这要是换了其他男子,定然会让人觉得女里女气。然而谢云诀的装扮,若是被旁人瞧见,怕是又要引起长安城男子的效仿之风。      毕竟当年,谢云诀磕破了额角,没多久整个长安的男子的额角也纷纷添了一抹红。      谢云诀刚从朝中归来,大红色的朝服还未换。他行至她身前,婢女搬了椅子,正对着沐沉夕坐下。      “饭菜还合口味?”      “合,合。”沐沉夕忙不迭坐好,又因为四肢无力,只能斜靠着案子。      “昨日你自屋檐摔下,伤了头。郎中瞧了,说是颅内有淤血,近日宜静养,不可乱动。”      “不动不动。”沐沉夕像是只学舌的鹦鹉,完全没了战场上叫阵时候的伶牙俐齿。      “你昨日闹的动静太大,陛下已经得知你归来。想见你。”      沐沉夕努力直起身:“何时?”      “我替你回绝了。”      沐沉夕张了张嘴,一肚子的粗鄙之语又吞了回去。      雍关城待久了,经常在军营里厮混,染上了不少兵痞子的恶习。如今回了长安,她要克制,忍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容平和,甚至还带着微笑。      然而这诡异的模样吓得远处的婢女瑟瑟发抖,完全不敢靠近。      “为何替我回绝?”      “怕你弑君。”      沐沉夕气得说不出话来,偏偏又反驳不了。      陛下亲自下圣旨将沐家满门抄斩,真见了陛下,她要是没忍住,也不是做不出来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那你如今困我在此处,到底想做什么?”      “娶你。”      沐沉夕只觉得这晴好的天气,忽然有雷声滚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如今她的现世报来了。      谢云诀正襟危坐,丝毫没有玩笑的模样。      “谢...谢兄,我承认我从前是做了不少错事,还害你和王家姑娘的婚约未能结成。你恨我是应该的,这样吧,你捅我两刀解解气,我保证眉头都不皱一下。”沐沉夕说着四下翻找起了匕首。      谢云诀默默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那匕首与他一贯清雅的衣着十分不搭,上面镶了七颗宝石,颗颗价值连城。沐沉夕瞧见匕首的一刹那,怔住了。      这是......当年她赠他的物件,他居然还随身佩戴着。      看着这把匕首,思绪刹那间回到了她回长安那一年。      当年她的父亲沐澄钧在边关作战十五载,一朝得胜归来,举国欢庆。一路班师,两旁百姓都是夹道相迎。      而那也是她第一次回进京城,骑着一匹野性未驯的小马,一路脱了缰似的冲过宣武门直奔太和门。      皇帝和文武百官站在太和门前左等右等不来,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只见一道身影横冲直撞而来。      御林军阻拦不及,沐沉夕攥紧了缰绳,眼看着自己的马直奔向太和殿前那浩浩荡荡的人群而去。      她当机立断,一个纵身跃下了马,在地上滚了两滚。但还是不小心摔到了屁股,痛得龇牙咧嘴。   满朝文武和九五之尊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一个七岁孩童和她的小马驹在皇宫里横冲直撞。      御林军扑上去捉那匹马,但那匹马十分狡猾,即将撞到人的时候又拐了个弯儿跑了。      陛下微微蹙眉,正要询问地上那丫头的来历。太和门的宫门口匆匆跑进来一道身影,一身盔甲,威风凛凛而来。      他大步走向群臣,路过沐沉夕身边的时候俯身将她提了起来,走到皇上面前单膝跪地,拜道:“末将沐澄钧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小女初来乍到不知宫中规矩,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宽宥。”      皇上上下打量了沐沉夕片刻,忽然朗声笑道:“朕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女儿!”      话一出口,文武百官骇然。沐澄钧也愣住了。      这唐国可没有那断袖之风。只是从宫女到仁痰礁ㄕ大臣,都曾经猝不及防听陛下感慨:“朕想澄钧了......”      如今陛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让人想入非非。      沐沉夕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皇上,又瞧了瞧自己的爹爹,挠着头:“爹,你没告诉我,我还有个爹啊。”      沐澄钧按下了她的脑袋:“陛下说笑了...小女何德何能。”      “朕在宫中便早有耳闻,你这个女儿四岁就能拿枪练剑,六岁就能骑射,还随你上过战场也丝毫不惧。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丫头。朕有这么多皇子,却一个女儿都没有。如今这丫头回来,朕总算是儿女双全了。”      皇上上前亲自扶起了沐将军,执了他的手边不愿意松开。      沐沉夕抬头看着这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他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沐沉夕。”她顿了顿,想到爹爹之前的嘱托,盈盈拜道,“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万岁。”      皇上脸上的笑意更深,竟单手将她抱了起来。沐沉夕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父亲麾下的将领们也总喜欢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肩头骑大马,所以她也没觉得不自在,高高兴兴地揽住了这个伯伯的脖子。      沐澄钧嗔怪道:“沉夕,下来。”      皇上笑道:“怎么,你这宝贝千金,朕都抱不得了么?”      “末将不敢。只是小女愚钝,性子又粗野,怕冲撞了陛下。”      “无妨。”皇上单手抱着沐沉夕,另一只手执了沐澄钧的手腕与他一同入殿中。      起初沐澄钧还有些拘谨,待几番寒暄之后,便放松了下来,汇报起了边关战事。      沐沉夕听得直打呵欠,便将头靠在皇上的脖颈上小憩。      君臣二人聊得忘我之时,忽然听到了小小的鼾声。一低头,才发现沐沉夕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躯起伏着。      沐澄钧忙将自家女儿接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早知道就不带你来皇宫了,由得你在家中闹也就罢了。”      沐沉夕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糊地说了一句:“我以为宫里好玩儿,可是――”沐澄钧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皇上笑了起来:“你女儿这脾性真是同你当初一模一样,受不得半点拘束,贪玩儿爱闹。”      “陛下见笑了。”沐澄钧也回忆起了少年时与陛下结下的情谊,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温柔。      “你刚回来,军务上的事明日再说。今晚朕为你接风洗尘,将朕的皇子们也都叫来陪沉夕玩儿,你觉得如何?”      “陛下言重了,小女何德何能,自然是她陪着皇子们玩儿。”      沐沉夕听说是玩儿,顿时醒了过来,挣扎着落了地。不一会儿,十几个皇子便都被叫到了眼前。      沐沉夕打眼一瞧,却觉得颇为失望。皇上的儿子,最大的都快弱冠了,她只到他的大腿根。同龄的倒是也有,但看起来瘦瘦弱弱的。      她撇了撇嘴,小声在父亲耳边说道:“爹,不好玩儿,我想回家。”      沐澄钧拍了拍她的脑袋:“安静在此处待着,不许乱跑。酒宴结束,爹便带你回家。”      沐沉夕立刻霜打的茄子一般,鼓起了腮帮子。      不多时,众人落座。沐沉夕瞧见眼前这么多美酒佳肴,顿时抛下了刚才的不快,埋头苦吃。      以前跟着爹爹行军打仗,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顿饱饭也是常有的。尽管她爹是将军,可秉承着身先士卒的精神,上战场冲在最前方,挨饿也是第一个挨。连带着她也经常食不果腹。      如今见到这么多珍馐美味,她自然是大快朵颐填饱肚子再说。      吃饭的空隙,她扫了眼众人,只觉得唐国都城里的人喝酒真是没劲,一个指甲盖大的小酒杯还要喝上好几口。那哪叫喝酒?那叫舔酒!      哪像她边关的伯伯们,大家提着缸大口的灌,恨不得直接泡进去醉死。      喝醉了还要念那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豪气干云,好不痛快!      这酒宴太无聊了,来了什么人,她也没留心。只是觉得皇子们都在打量她,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沐沉夕那时候年岁小,并不知道父亲的归来对于整个唐国意味着什么。只隐约觉得陛下和唐国的四大世家似乎都对他的父亲很有兴趣。连带着她也时常要被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譬如那日酒宴,陛下酒过三巡,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若是你长大了,要嫁人了。在场的皇子世子里,你觉得哪个好?”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原本松快的氛围忽然紧张了起来。      沐沉夕扫了眼四下,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张席位上,一名十岁上下的白衣少年正独自一人小酌。他一袭白衣,远远看起来清冷孤高。      整个席间,只他一人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迷药   可沐沉夕只瞧了她一眼,这双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少年生得也太好看了!用当年威远大将军钟柏祁的话来说就是:“这小子忒他娘的俊!”      于是她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少年:“我觉得他很好。”      皇上面色一僵,再看看沐澄钧,却是一脸慈父的笑容,口中嗔怪道:“沉夕,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瞧见人家小哥哥长得好看,就转不开眼睛。”      沐沉夕吐了吐舌头,三两步跑到少年身前,自袖中取出了一把精致的镶了七枚宝石的匕首:“我叫沐沉夕,这枚匕首送给你,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了。”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说出这么油的话,惹得在场众人一阵大笑。      沐澄钧无奈喝道:“沉夕,别胡闹!”      沐沉夕转过头,一本正经道:“钟叔叔上次带我去喝酒,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姐姐,他就是这么做的。”      沐澄钧扶额,姓钟的那臭小子居然敢带他女儿去喝花酒,如今害得她学了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调戏起世家公子来了。      他正要走过去拎走自己的女儿,那白衣少年忽然站起身来,施礼道:“沐姑娘有礼,在下谢云诀。姑娘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所谓定情信物,需有情,方为信物。你我初相识,并无情分。”      “可这把匕首是金国太子的贴身之物,是个宝贝呢。这你也不要吗?”      谢云诀看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沐沉夕将那匕首收了回来,心中觉得奇怪,在边关,多少叔叔伯伯想要她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她都不给。谢云诀却不想要,都城的人果然都很奇怪。      她收起了匕首,正要回去,陛下却忽然问道:“金国太子的匕首,你是如何得到的?”      沐澄钧正要回答,却被陛下抬手制止了。沐沉夕见大家都瞧着她,也不怯场,绘声绘色讲起了匕首的故事。      年初金国进犯唐国边境,金国太子亲自前来坐镇。但他贪功冒进,一心想着一战成名,中了诱敌深入的计策。金国军队被冲散,他落了单流落唐国境内。      沐澄钧派属下去寻找,却无意中被沐沉夕给遇上了。那时候的金国太子正在一户农家疗伤。      沐沉夕见过他的画像,认出了他。于是她便要上去捉他,金国太子见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自然不放在眼里。      谁料交了手,没几下就被沐沉夕挑了脚筋,跌坐在地站不起来。当时金国太子破口大骂,骂的很难听。      沐沉夕也表示理解,她身形小,力量比不得成年人,只能专攻他下盘。而且钟叔叔说了,男人有一处要害,只要是击中了,必定让他痛不欲生。      于是她在实战中很好的运用了这一个技巧。      最后金国太子见沐沉夕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于是掏出了那把匕首,想贿赂她。      “所以你就收了那匕首?”皇上若有所思地询问道。      沐沉夕得意地扬起了眉:“当然没有,收了匕首我就得放过他。可是爹爹下得是决杀令,见到他就要杀了他,我自然不能违背爹爹的军令。何况我杀了他,匕首自然也就是我的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周围顿时一片沉寂。      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人胆寒。但沐澄钧却是满脸笑意,看着女儿的神情也是颇为赞许。似乎并不觉得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杀人是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在安乐的都城待久了的王宫贵胄们并不了解边关是什么样的地方,多年来的安稳让他们忘记了,这样的太平喜乐的背后是多少人的尸骨和血泪。      沐澄钧的妻女都在边关,他并非常胜将军,吃败仗也是常有的事情。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一天自己打了败仗,妻女被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的摧残。      所以他早早开始教沐沉夕习武,看她一天天强大起来,心中只有宽慰。在他心里,命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繁文缛节,那都不重要。      只是沐沉夕初见谢云诀便不顾矜持赠送定情信物之事,很快传遍了唐国都城。那时候的谢云诀已经是公认的世家子弟中数一数二的天才。他三岁成颂,过目不忘,十岁的词赋已经传遍天下,名气自然也不会小。      谢云诀在酒宴上拒绝得礼貌得体,但传到民间就完全变了味儿。      传到最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谢云诀说:“似沐沉夕这般寡廉鲜耻的女子,即便是全京城的女子都香消玉殒了,我也不会娶她。”      这句话到底是如何演变成这样的,沐沉夕已经无法探究其根源。毕竟依照她后来跟谢云诀之间关系发展,就连她本人也觉得当时谢云诀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如今京城的女子还未死绝,他竟然说要娶她?!      她接过了那匕首,因为手上无力,竟然没能拿住跌落在地。沐沉夕自小到大,握得最紧的就是手中刀剑。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这样的境地实在是狼狈。偏偏这么狼狈的时候,谢云诀提出要娶她。   他俯身拾起那把匕首,沐沉夕一咬牙,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开在塌上:“你捅吧,记得避开要害。大家相识一场,你留我条命,我还有事要办。事成之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随你。”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沉吟良久:“看来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给你时间考虑。”说罢起身离开。      沐沉夕挣扎着起身,眼巴巴看着他负手离去。行至门边,谢云诀还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她连忙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脸,目送着他离开。      人一走,沐沉夕便蔫了。谢云诀行事一向说一不二,只要是他想做到的,没有办不成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娶她?      沐沉夕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陛下虽然大赦天下,可她如今的身份,对谢云诀来说完全只能是拖累。      唐国有谢孟王齐四大世家,其中以谢家为首。满朝文武,大半是出自谢家,可谓权势滔天。      四大世家的家风各不相同,但望族骨子里的门第之见,却比护城河的水还深。      若是以前,爹爹和陛下都会为她撑腰,嫁去何处都只有她横行霸道的份。现而今,她只能靠自己了,真要是嫁入谢家,宅邸里的斗争烦都得烦死她。      更不用说,谢云诀还很讨厌她了。      沐沉夕躺了几日,谢云诀派来的丫鬟十分勤快,每日换迷香。她其实很想提醒她们,这迷香用一次,可抵三日,不用这么勤快。      似她们这般用量,就是一头猛兽也爬不起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谢云诀眼里,自己可不就是洪水猛兽么。      谢云诀自那日起,便一直未曾露面。约莫过了七日,总算是入夜时分前来。他换了一身衣裳,今日只穿了简单的常服。素衣长衫,却愈发显得人清隽不凡。      “可想好了?”      沐沉夕正塞了个糕点填肚子,听他这么问,一脸不解:“想什么?”      “成婚。”      她呛了一下,被噎着了。      谢云诀起身斟了杯茶递到她嘴边,她伸手去接,却又端不住。他托着她的下巴,将茶递到了她的唇边。      沐沉夕就着谢云诀的手喝了一口,好不容易顺了气。      “你来寻我,就只为此事?”      “不错。”      沐沉夕望着他,诚恳地说道:“非是我不愿意,只是我...已经有婚约了。”   ☆、强娶   谢云诀的脸色十分难看:“与何人?”      “就是雍关城的时候,钟伯伯替我牵了个线。认识了军中一员虎将,名唤张毅贺。家中父亲也是军户。贺哥哥生得是满面美髯,膀大腰圆,力拔山兮气盖世。上战场的时候抡着宣花板斧,斩下敌军头颅的时候如同砍瓜切菜,当真是英武不凡,有如战神下凡。”      沐沉夕把张毅贺那小胖墩吹得是天花乱坠。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抗揍。      自打钟将军替她牵了线,张毅贺是三天挨一小打,五天挨一大打,隔三差五被沐沉夕拉出来切磋。每次切磋完都鼻青脸肿地回家,苦不堪言。      沐沉夕却十分满意,甚至都能畅想起两人一同在战场杀敌时候的热血沸腾。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当真是神仙眷侣了。      谢云诀垂着眼眸,姓名家世都说出来了,不是假话。只是几年未见,她的口味何时变得这么重?   她见他默不作声走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谢云诀打的什么主意,但她都有婚约了,他那么端方守礼,不可能做出什么有违君子之道的事。      于是沐沉夕专心琢磨起了逃走的事情。      观察了几日,她发现香炉晚上是熄灭的,夜里谢云诀也不会过来。      她趁着丫鬟们都睡了,自塌上滑了下去。      走路是走不动的,于是她只能在地上蠕动,姿势自然也优雅不到哪里去。      虽然进展缓慢,但一个时辰之后,她还是蠕动到了香炉边。      都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栖息之地往往生长着解毒的药草。这香也是如此,虽然能让人绵软无力,解毒的东西却是这香灰。      香炉已经熄灭,她探手想要兜出一把。      忽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沐沉夕慌乱之下碰倒了香炉,香灰撒了她一身。      谢云诀听闻动静,快步走进来,就看到满地香灰,和那香灰之下的灰人。      他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她攥了把香灰在手中,咬紧了牙,半晌才嘤咛着说道:“我想起夜......可是无人响应,便想着自己出去。没想到碰倒了香炉。”      听到起夜两个字,谢云诀的耳根子红了红。吩咐身旁的婢女上前伺候。      沐沉夕被带了下去,好一通折腾,这才清洗好换上干净的衣服回来。      屋内的灯又重新燃上了,沐沉夕脸皮一向厚,没事人似的问道:“谢公子深夜前来,可是要与我秉烛夜谈?还是想寻我下棋?”      谢云诀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这个臭棋篓子,还妄言与他对弈。      从前每次输了棋,就撒泼打滚地悔棋。别说是他,就连陛下面前,她也是如此,没人治得了她。      “你的婚约,解除了。”      沐沉夕踉跄了一下,瞪圆了眼睛:“解...解除了?”      谢云诀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他交给你的。”      沐沉夕接过来,嘴里嘀咕:“我才不信。我自雍关回长安,星夜兼程快马加鞭,还行了七天七夜,你这才过去五天,怎么可能去了又回?定是假的!”      她说着打开书信,这字迹倒是很熟悉,是军师的亲笔。      “沐小姐,俺是张毅贺,俺不识字,这是军师代笔写的。听说你安全抵达长安,俺就放心了。有件事情其实憋在俺心里很久了,就是咱俩婚约的事情吧。我觉得都是钟大将军的一厢情愿和俺一时间鬼迷心窍。俺其实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她也喜欢俺。她就是萱萱,其实你走之前俺想带她私奔的,但是萱萱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宁死不从。说一定要等你回来,就算是杀了她,她也认了。如果沐小姐回来气不过,那就连同俺一起杀了。正如军师所说,生不在一个被窝里,死就要埋在一块儿。所以婚约的事情,俺解除了。磕头,道歉。”      这确实是张毅贺讲话的调调,但他平时木讷,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这会儿说这么多话,就是为了和她解除婚约?      沐沉夕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萱萱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正在被一群小孩儿欺负。抱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满脸污泥,瘦弱得像是一堆排骨。      捡回来之后,她就成天跟在她后面,像只小狗,就连说话也不敢大声。平日里唯唯诺诺,干活倒是很勤快。      沐沉夕一掌将信拍在桌上:“这...不可能!谢兄你评评理,萱萱那个丫头,连蚂蚁都捏不死,我斩下敌军首级不计其数。他怎么可能喜欢她不喜欢我?!”      “许是......铁汉柔情。”      沐沉夕气不过,将那信撕的粉碎。      “你的婚约既已作废,是否可以考虑和我成婚?”      沐沉夕还在气头上,咬着后槽牙:“谢云诀,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羞辱我?我是不讨人喜欢。当初长安城里那些世家公子哥儿背后如何议论,我都知晓。不必你再提醒我。”      “所以,你不愿意?”      “当然。”      士可杀不可辱,谢云诀有意戏弄,她怎会当真!      他思忖了片刻:“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只好...”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好强人所难了。”      “你什么意思?”沐沉夕往后退了退,“你可是君子――”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这还用说?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谢云诀是君子中的君子,无论何时都堪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他说罢拂袖而去,神情看起来并不愉快。      沐沉夕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于是自己斟了杯茶,将那香灰撒进去,咕咚灌了下去。      她盘腿凝神,打坐一夜。      天蒙蒙亮,婢女叮咛前来焚香。她推开门,珠帘之后的账中,被褥还鼓鼓囊囊,看来还在睡。      她走到香炉前,刚掀开盖子,忽然觉得脖子一痛,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沐沉夕舒展了一下四肢,还有些酸痛,不过力气恢复了大半。      她麻利地换上了叮咛的衣服,贼头贼脑出了门。      谢府的侍卫都是各地千挑万选来的,训练有素,换岗时分也颇为严密。沐沉夕费了一番功夫才躲开他们的巡逻。      她还是少时来过此处,记忆有些模糊了。寻摸了半天,沐沉夕失了方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思忖许久,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到了一处别苑。她隐约记得自己来过此处,那日似乎是喝醉了酒。还在这里遇到了谢云诀。      之后的事情,她便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自己醒来便已经在家中躺着。      当时她迷迷糊糊路过一个锁着的院门,谢云诀好像告诉她,这是谢府后门,寻常不得出入。      沐沉夕摸进了别苑,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四下一张望,看到了院子里的海棠树,此刻开得茂密。      她顺着树一溜烟爬了上去,屏气凝神藏在上面。      不一会儿,夜晓走了进来。沐沉夕心道不妙,夜晓是谢云诀的贴身侍卫,他出现了,那他――      果然,下一刻,素衣白衫的翩翩公子步入别苑。夜晓四下搜寻了一番,拱手道:“公子,苑中无人。”      谢云诀眉头紧锁,忽然似是记起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允诺   沐沉夕当机立断,纵身顺着树干跃上围墙,踩着围墙掠上房顶。      “下来。”他冷声喝道。      沐沉夕嗤笑:“有本事你们上来。谢云诀,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算谋。你说娶我,不过是想折辱我。你一向憎恶我,如今寻到机会了,以为我虎落平阳就会任你欺负了么?”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愠怒之色:“你认为嫁给我是对你的折辱?”      她揭了一片瓦掷了过去,夜晓连忙挡下,那瓦片应声而碎。      “难道不是吗?诚然,我以前年少无知,是做过些错事。但是打骂由你,我认了。你非要说娶我,难道不是觉得不够解气,以后想长长久久地讨回公道?”      沐沉夕眼角的余光瞥见外面侍卫聚拢过来,一定是听到了动静。她估摸了一下形势,最终目光落在谢云诀的身上。      看来也只有再次挟持他这一条路了。      可惜她还未能完全恢复,应付一个夜晓可以,但要从这么多人里突围就难了。      于是沐沉夕纵身自屋顶跃下,径直扑向了夜晓。他抽身闪开,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一剑袭来,沐沉夕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夜晓忽然觉得不妙,他竟然忘了她惯常使的一招!      可是已经晚了,沐沉夕弹指落在了他的剑身上,夜晓虎口一麻。剑瞬间脱手。      沐沉夕迅速接过剑,毫不恋战,转身来到谢云诀面前,长剑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谢云诀沉眸凝视着她:“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拿剑指着我。”      “上一次是形势所逼,这一次纯粹是气不过。你说我要是一回长安,就让四大世家之首的谢大公子命殒当场,长安城是不是就要乱了?”      “你可以试试。”他说着竟然上前一步,沐沉夕慌忙撤剑。      他却步步紧逼,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她却被逼得步步后退,一直到后背抵在了树上。      沐沉夕干笑:“开个玩笑,大家毕竟也同窗过,又没有深仇大恨。虽说以前有过龃龉,但现在也都长大了,就不能一笑泯恩仇么?”      “不能。”      “谢云诀。”沐沉夕虽然直呼其名,却没多少底气,“我回长安确实有要事要办。这样,你想做什么,我先欠着。等我事成以后回来,我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她竖起了三根手指头,“三年。”      他眯起了眼睛。      “五年。”      逼得更紧了。      “七年,不能再多了。”      谢云诀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一辈子。”      “那连本带利我也不至于欠你这么多。”      “你曾应允过我。”      沐沉夕有些晃神,侍卫们已经涌了进来,谢云诀却仿佛没有察觉。      “我应允过你什么?”      谢云诀抬了抬手,夜晓便带着侍卫们退到了院门外。侍卫长忍不住小声问道:“夜晓兄,方才那是个丫鬟么?”      “不是。”      “那是刺客?”      “不是。”      “难道是公子上次带回来的姑娘?”      “是。”      “这来历不明的,公子也敢往府里带。莫不是...想攀高枝?”      “话多。”      侍卫长讨了个没趣,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静静在外面候着。只是他注意到,从来剑不离身的夜晓,此刻身上只余下一个剑鞘。      方才惊鸿一瞥,那姑娘手里似乎还握着剑。他不禁有些担忧。      沐沉夕握着剑,心里却安稳了许多。谢云诀再厉害,也只是算谋厉害。硬碰硬,她都不需要太出力。      他见她一脸茫然,脸色不悦,却还是牵起了她的手走向了别苑内。      沐沉夕看着他的手,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她赶忙告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自古多少女子皆是因为痴情而断送了自己,她不能再因为思慕谢云诀,就像以前一样净干些荒唐事。      别苑的门被推开,沐沉夕惊叹了一声:“嚯,这别苑年久失修,是要拆了重建?”      “你拆的。”      “你...你...你别诬赖我啊。我方才只揭了片瓦,何时拆过你家屋子?”      这整个屋子,除了房梁,一应物件基本全部损毁。地上到处是瓷器碎片,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瓷片上沾了血。只是那血迹几乎干涸,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      “四年前,加冠礼后,谢府宴饮,你醉酒至此,亲手砸的。”      她确实曾经醉酒至此,可也不记得拆过人家屋子。      何况当年她们同窗,谢云诀时常向夫子告状,害她受罚。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他竟会替她保密?      “真要是我砸的,你四年前为何不提?当时我还有银两赔你,如今......”      “你当真半点不记得?”他已是咬牙切齿。      “记得什么?”      谢云诀叹了口气,良久松开了手:“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只是你当日在此处说过要嫁给我,还发了毒誓。”      沐沉夕手中的剑咣当掉在地上,惊恐地退后了几步:“我...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我为何要骗你?”      沐沉夕盯着那满地的狼藉,脑子里隐约闪过些许画面。似乎是她扑倒在他身上,他倒在碎瓷片上,紧锁着眉头,似乎很痛苦,却又在隐忍着。      “你不要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你讨厌我。气我搅黄了你和王家小姐的婚约,那大不了,我赔你。”记忆中的声音有些醉酒的含混,还带着些许委屈。      “怎么赔?”是他熟悉的咬牙切齿的语气。      “我把自己赔给你。”沐沉夕凑近他,“虽然我琴棋书画不通,针线活也不会做,但勉强也算是女子。嫁给你也能给你生孩子。这笔买卖,亏是亏了些,但我会好好待你弥补你的。你觉得如何?”      他凝眸,似乎忘记了瓷片割破后背的疼痛,轻轻别过她的碎发:“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欣喜地用力啄了他一口。      沐沉夕眼前一黑,捂着眼,将头抵在门框上。她的罪孽又加了一条――醉后轻薄谢大公子。   且她轻薄完,转头又忘了。      她分明是回长安复仇来了,怎么大仇未报,先还起了债?      “记起来了?”      “勉强记起来一些。”      “那就回倾铭阁待着,七日后是良辰吉日,好好学学成婚的礼数。”      “可......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三书六礼,这些......”      “如今我是谢家家主,宗祠中的长老并无异议。至于你――父母之命...”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她爹娘已经死了。而她甚至连爹娘的尸首都未见到。消息传到边关之时,她正随钟大将军与金国作战。      军中将领多半是她爹的部下,也都知道她是女儿身,却因自小看着她长大,都替她瞒着。      何况她从小熟读兵书,打起仗来不比男子差。      彼时十四皇子裴君越也在军中历练,他领兵深入敌军腹地,却被围困。      沐沉夕忍了满心的伤痛,领了一营的将士冲上了前阵解救。与他一同抗金。      唐国和金国这一仗一打就是两年,钟大将军铁了心不让她回长安,便一直拿军务困着她。      直到最近,金国主力尽数被歼,递了降书至长安,战事这才彻底结束。      钟将军也知道拦不住她,这才放她回来。      与金国的战事消弭,属于她自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和你成婚可以,但我先要去祭拜一下爹娘。”沐沉夕信口哄骗他。      “好,今日我便带你去。”      沐沉夕转身离开了别苑,大步向倾铭阁走去。谢云诀便隔了半步远跟着,行至水榭歌台边,远远就瞧见了几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这一个两个的,沐沉夕还全都认识。都是当年在太学时候的同窗。      而他们皆有一共性――都被沐沉夕揍过。      彼时他们并不知她是女儿身,只是见她虽是男子打扮,却生得娇俏,便常常取笑她。甚至还有人捉弄她,嘲笑她是娘娘腔。      沐沉夕那时候刚被陛下逼着去太学磨性子,学学规矩,心情很是不痛快。正愁没处发泄,这群长安城里长大的小绵羊,不偏不倚撞在了刀口上。      于是沐沉夕用她的铁拳给他们扎扎实实上了一课。      挨个收拾了以后,小绵羊们老老实实认了她当大哥。沐沉夕也时常带着他们耀武扬威招摇过市,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又毫无办法,只能隔三差五去御前告状。      回想起来,那段时光倒也是快活。      可如今再相见,竟然是这般光景。他们成了朝廷栋梁,前程似锦,而她却沦落为罪臣之女,前途吉凶难辨。沐沉夕实在不愿与他们碰面。      于是她往谢云诀身后躲了躲,盼着他们快些离开。      谁承想,这几人瞧见了谢云诀,竟然快步上前,齐齐行礼作揖:“下官拜见太傅大人。”      “免礼。”      “谢大人,前些时日听闻沐氏出现在长安街头,还斗胆挟持了大人。大人无碍吧?”      沐沉夕与他们相识的时候尚年少,如今声音都变了样,她也有些听不出来了。      “无碍。”      “那她如今...人在何处?”      谢云诀蹙眉,那人慌忙解释:“大人别误会,下官询问并非念着旧情。只是此女危险,恐她回来作乱。若是我见了她,一定将她当场捉拿,绝不姑息!”   ☆、祭拜   “几年未见,本事没长,口气倒是不小。”      沐沉夕自谢云诀身后走出,抱着胳膊瞧着几人。      已经入朝为官,都敢向天子犯言直谏的栋梁们都惊了一跳,瞧见沐沉夕,差点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为首的那个,沐沉夕还记着。是当时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凌彦,一群人之中数他最谄媚。成日里大哥长大哥短地唤她,害得她一度以为他是个断袖。      “大大大哥......你为何会在此处?”凌彦舌头都不利索了。      沐沉夕见他们一个个心虚腿软,正要作弄一番。便听得谢云诀道:“她回来与我成婚。”      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是在说,她回来吃个饭。      众人骇然,嘴半张着合不拢。      沐沉夕紧了紧拳头,压低了声音:“为何就...说出去了?”      谢云诀转头瞧她:“说不得么?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何况七日后大婚,他们都要来。”      七日后大婚?若是到时候没了新娘,她的罪孽怕是又要添一笔。只是比起她留在此处拖累他,沐沉夕权衡了一下,还是尽早离去及时止损。      她自己的身份自己知晓,即便是被死罪被免,可她的存在,是长安城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沐沉夕回来便知晓,此一程入如虎狼之穴,稍有不慎便会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原本她受到父亲的牵连是死罪,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可谢云诀完全搅乱了她的计划,她还得从长计议。      真是世事无常,曾经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能让她高兴好几天。如今他提出成婚,她却不敢应他。      凌彦冒死询问了一句:“谢大人可是...迫不得已?”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他心虚腿软退后了一步,靠着身旁同袍的搀扶才站稳。      “不是。”谢云诀执了她的手,“今日我还有要事。朝政之事改日再议。”说罢拉着沐沉夕大步离去。      沐沉夕走了几步,又转头瞧了那几人一眼。吓得他们抖得跟筛糠似的。      谢云诀拉着沐沉夕出了院门。留下了身后呆若木鸡的几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们知道沐沉夕归来已然很惊讶,没想到她才刚回来没几日便要和谢云诀成婚了!      几人围着凌彦,你一言我一句。      “凌彦,当年谢大人不是不喜欢沐氏么?这...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我又如何得知?大哥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奉旨女扮男装入太学这种事都发生过,她做事,谁又能猜得透?”      “可她毕竟是罪臣之女,谢家能应允么?陛下又会如何?那满门抄斩的圣旨是陛下亲笔写下。即便是大赦天下了,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谢大人这...这无异于公然顶撞陛下啊。”      “谢大人或许自有打算吧。”凌彦也很心虚,这些问题他也无法参透。重要的是,他方才祸从口出,要是沐沉夕真的记在心上了,他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      得罪了谢大人,那可能乌纱不保,可得罪了沐沉夕,他的脑子怕是不想要了。      毕竟沐沉夕自小在边关长大,上过战场,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般。甚至当年,连一位世家子弟都曾经死在过她手里......   ----------------------   沐沉夕乘坐谢云诀的马车出行,听得外面吵嚷声震天,谢云诀却充耳不闻,执了一卷书读得认真。      他当年也是如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沐沉夕贪玩儿,冒着被学监罚的危险,时常溜出去胡混。但每次回来,都能看到监舍内南窗下读书的谢云诀。      一袭素衣,眉目如画。      她想掀开帘子瞧一瞧外面的情形,却发现这马车没有车窗。想想也是,瓜果盈车是美谈。可每次出行这么挨砸,可能就会变成惨剧了。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沐沉夕挤到了谢云诀身边。他让了让,隔开了些距离。      “谢兄,你看你我都快成夫妻了,有件事可否请你帮个忙?”      “何事?”      “我弟弟尚在长安,你可知他在何处?”      “知道。”      “那――”      “成婚前替你寻来。”      “多谢!”      沐沉夕这个弟弟当年很不成器,因为自小体弱多病,便被送回长安由祖父母养着。都说隔代亲,这娇惯着,养出了一身坏毛病。      武将世家的子弟居然不肯习武,成日走马章台,结交狐盆狗友。      她爹回来之后经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到后来他铸成大错,被爹爹逐出家门,断绝了父子关系。      然而也因此,沐家满门抄斩,却留了他一条活路。      如今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他寻回......然后揍一顿。      马车来到西郊的荒山脚下,谢云诀下了马车走在前方。山路崎岖,他却似乎很熟悉。      沐沉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直到山顶,方才停下脚步。他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两处坟冢,上面甚至都没有碑文。      显然这入殓和下葬都是秘密进行,为免被人知晓埋骨之所,这才没有在碑上刻字。      沐沉夕缓步走了过去,坟头没有什么荒草,还有些祭祀的贡品,尚且新鲜。      她跪在坟前,谢云诀想提醒她地上有碎石,但她却仿佛未曾觉察到。只是他知道,她一向会忍痛。再重的伤,也是连吭都不愿意吭一声。      “爹,娘,女儿来晚了。”她的声音平静,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说完这句话,她便只是这么跪着。也不知跪了多久,从天亮到天黑,腰背始终挺直。      山顶的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刀子一般划过脸上。可是她的心头空落落的,所有的眼泪都在雍关城里哭干了。      那时候她得知爹娘的消息,当下就要赶回长安。      钟柏祁将军怕她冲动之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于是将她派到前线,战事吃紧,她不得已留了下来。      那时候,她时常是打了一天的仗,晚上满身血污倒在帐中,蜷缩成一团。眼泪混着脸上敌人的鲜血流下,一滴又一滴。身体疲累得做不出任何表情,可是心被一刀刀凌迟着。      她明明知道,眼泪是这世上最软弱无用的东西,却还是控制不住。      她以为自己会在爹娘坟前嚎啕大哭,可是此时此刻才发现,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因为娘亲不会再为她擦去眼泪,将她抱入怀中,温柔地安慰她。爹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护着她,纵容她的任性了。      头顶繁星满天,沐沉夕仰起头,星空倒映在她的眼中,她似是在喃喃自语:“爹,娘,我知道你们还在看着我。放心,我一切安好。”      沐家满门的鲜血要有人偿还,沐家满门的荣耀她也会重新夺回!      她缓缓站起身,一时间有些站立不稳。自清晨至现在,她滴水未进。谢云诀上前,扶住了她:“家中备了晚膳,回去吧。”      沐沉夕点了点头,跟着谢云诀下山。他犹豫了片刻,忽然走到她身前:“我背你。”      沐沉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下一刻浮起了嘲讽的笑:“你背我?这可是山路,若是不慎滚落下去,毁了谢兄的花容月貌就不好了。”      他冷了脸。      明知他不喜欢别人赞许他的容貌,她还非要触他霉头,这脾性,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你放心,我随钟伯伯行军打仗之时,吃不上饭也是常有的事。辛酉之战,我们被围在陌城半个月,水米断绝,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仗还不是照样要打。”      她走在前方,山路崎岖,她走得却很轻松,偶尔还和谢云诀讲讲边关的趣事。      谢云诀负手紧随其后,听着她讲边关的见闻。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的人生,与他在长安不见硝烟的朝堂有着天壤之别。      下了山,夜晓已经在马车旁候着。沐沉夕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莞尔:“夜晓,我忽然发现,你比以前俊俏了许多。果然是随了主人。”      夜晓冷冷地瞧了她一眼,抿着唇没有多言。      “就是这功夫半点没见长,你这样,我倒是挺为谢兄的安危担忧。”      “长安城里,谁有你危险?”夜晓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夜晓。”谢云诀低喝了一声,他立刻退到了一旁。      两人上了马车,沐沉夕笑道:“谢兄,你觉得我危不危险?”      谢云诀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掸去了她裙上的泥土,便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长安,良久,谢云诀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谢谢”。   ☆、弟弟   他睁开眼,她已经抱着胳膊歪着头看向另一边。明明看身形只是个瘦弱的女子,可脾气比谁都倔。      而她自己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回归,对长安城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多少双眼睛已经在盯着她,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没了沐家的庇护,没了陛下的宠爱,凭着一腔孤勇,在长安,是活不下去的。      沐沉夕在马车上打了个盹,马车一停就睁开了眼。      她的睡眠一向好,甚至以前在马背上都能睡着。毕竟行军打仗,几日不合眼都是正常的。她只能抓紧一切时间养精蓄锐。      回到谢府,一桌饭菜果然已经做好,全是她爱吃的。      她一通狼吞虎咽,伸手要夹起一大块肉的时候,谢云诀的筷子敲了上来:“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这不是习惯了么。”她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食不言。”      “知道了知道了。”沐沉夕咽下嘴里的饭菜,停下来盯着他,“对了,成婚之前,有些事得说定了。”      “何事?”      “你不许拿谢府的规矩管着我。我可听说了,你们谢府的规矩印成册子,三个月都学不完。”      长安城里的少年人,没有哪个没受过谢氏家训荼毒的。沐沉夕家中虽然不学这个,可在太学没少挨谢云诀训。      他训起人来,可比夫子严厉多了。      沐沉夕有时候都敢在陛下面前张狂,可到了谢云诀面前,总是要惧上三分。      “可以。”      “还有,我们虽然成婚了,但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没办。你若是阻我,立刻和离。”      “再议。”      “还有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哪天我要是闯了祸,你可以休了我。我做的事自己担着,不连累你。”      “只此一条没有可能。”      “为何?我可是为你考虑。”      “你既然嫁给我,你做的事情,我自然替你兜着。”      “只怕是兜不住。”沐沉夕小声嘀咕了一句。      谢云诀只当没听到,继续往她碗里夹菜。沐沉夕填饱了肚子,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婢女叮咛走了进来,沐沉夕一眼瞧见了她手里的熏香,连忙道:“谢兄,这就不用了吧?我既然应了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断然没有逃跑的道理。”      “是么?”      沐沉夕也知道自己在谢云诀这里显然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君子,她以前谎话连篇,作恶多端,早就没什么信誉可言了。      “这熏香是真不必了。”沐沉夕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诚恳道,“我若是想走,方才在荒山上就走了。”      这话倒是不假,沐沉夕可是行伍出身。行军打仗利用地形作战是她的强项,以前每年的围猎,沐沉夕只要一入森林,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十岁那年第一次去围猎,便孤身一人截了十四名成年男子的猎物。要知道那十四人也都是长安城里说得出名号的青年才俊。      就连沐澄钧也向陛下感慨过,可惜他这个孩子是女儿身,否则当个大元帅踏平金国也不是不在话下。      但谢云诀并不是想听到这些,依照以往沐沉夕的脾性,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向他告白的机会?   沐沉夕瞧着谢云诀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忽的又开口道:“你已经不再是女扮男装的太学学子了,不用再唤我谢兄。”      “那唤你什么?”      “随你。”      沐沉夕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腻了过去,娇声叫道:“夫君~~”      谢云诀颤了颤,耳根子立刻红了。      “不行,还未成婚,这样叫不好。那就叫云郎吧,好不好?”她靠着他,眨巴着眼睛。      谢云诀撇过脸,这一次连脖子都红了:“嗯。”      他应了一声,便烫手山芋般弹开,起身走了。      叮咛傻眼看着沐沉夕,她瞪她:“瞧什么?你敢给你主母下迷香,不想活了?”      小丫鬟哪里见过这阵仗,沐沉夕这眼神可是战场杀敌练出来的。如今虽不至于那么凶狠,可是叮咛被这么一瞧,吓得扑倒在地,哭着讨饶。      “行了,别哭了。我知道是你家公子的命令,你不得不从。不过以后你跟了我,你家公子的命令嘛,你掂量着听。”      “奴婢......奴婢知道了。”一通恩威并施的敲打,这丫头想必也不敢太过造次。      “下去吧。”      沐沉夕舒展了一下筋骨,回去沐浴更衣,便歇下了。      今天在爹娘坟前跪了一天,她想了许多。她现在孤掌难鸣,来长安本是要走一条血路。      可如今,现成一个当朝太傅,内阁首辅大臣,如日中天的权臣,借着他的权势或许事半功倍。      只是婚讯一传出,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长安大半的女子都仿佛丧了偶,哭嚎声都传到了谢府的深宅之中。      沐沉夕揉了揉耳朵,最近出门走动,到哪儿都有丫鬟远远瞧她一眼。瞧完了又捂着脸哭着跑开。      她觉得大可不必,她和谢云诀这一段婚姻也不知道能走多久,她并不反对他纳妾。毕竟她从前就亏欠他那么多,这一回还要利用他,当真是债多不愁,能还一点是一点。      于是沐沉夕暗下决心,回头给他讨个十房八房的小妾弥补一下。      她正盘算得起劲,外面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听这声音便知道对方功夫不差。      果然,叮咛前来通禀,说是夜晓求见。      “让他进来。”      沐沉夕理了理衣衫,她以前也是在宫中学过规矩的,不疯不闹的时候也能充个大家闺秀。      夜晓走进来,拱手作揖:“沐小姐,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有事?”      “说是带了您想见的人。”      沐沉夕手上一顿,立刻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外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都跳个不停,穿过偌大的谢府来到谢云诀的倾梧院。婢女正要通禀,她却已经径直闯了进去。      大丫鬟青萝向夜晓嗔怪道:“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么不识礼数。”      “是未来的夫人。”      青萝顿时抿了嘴,探头好奇地想把未来的谢夫人看个清楚。      屋内,沐沉夕大步闯入,谢云诀正在翻阅奏章。听得她进来,并没有抬头。      沐沉夕一眼便瞧见屋内的地上绑了个人,他衣衫褴褛,满面尘垢,头发也散发着阵阵怪味。要说是街上的叫花子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那一双眼眸与她一模一样。      那便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沐沉念。      那个曾经走马章台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如今却落魄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门外的夜晓想,屋内此刻一定是感天动地的姐弟相认。尽管以前沐沉夕耀武扬威的,总是欺负他家公子,但如今她落魄至此,也着实是可怜。      忽然,屋内传来了一声惨叫。紧接着飞出一个人来,那人在地上滚了几滚,惊恐地瑟缩着:“姐姐......姐姐饶命......”      沐沉夕大步走了出来,转了转手腕,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拽出了院子。      夜晓惊骇地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姐弟相见,不是应该抱头痛哭吗?      他瞧了眼缓步走出来的谢云诀,自家公子也只是负手,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紧随其后。      沐沉夕一路将弟弟拽到了琼华池边,她俯身解了他的绳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踹了进去。      沐沉念扑腾了两下,总算是找到了平衡。他抹了把脸,一脸惊恐:“姐姐,你...你做什么?”      “给我好好洗洗,看看你脑子里堵了多少的泥!”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早春的水还有些寒意,沐沉念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岸,哀求道:“姐姐,你让我上去。”      “这样挺好。”她蹲下身,闻到了一阵酒气,“我问你,爹娘走了这些时日,你在长安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沐沉念脸色有些发白,“那是陛下的旨意,我除了看着爹娘死在我面前,什么也做不了......”他抱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入湖水中,他小声地啜泣着。      良久,沐沉念又抬起头,双眼血红:“可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从小爹最疼爱的就是你,我不过犯了些小错误,爹就将我逐出家门。可你呢?你当年做了那样的事,他们都护着你。可到最后,他们也没能看你一眼...”      “如果爹不将你逐出家门,你以为自己今天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么?”      沐沉念一怔,呆呆地看着姐姐。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为什么金国的降书一送入长安,就星夜兼程赶回来?阿念,我回来,只为你。”      “为...为我?”      她向他伸出手,目光灼灼:“你是我们沐家的希望。沐家满门忠烈,那么多冤魂枉死。难道你要天下人都记得,我们的爹爹叛国通敌,结党营私,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么?”      他捏紧了拳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来。      冰冷的手触碰到了阿姐的手,掌心还有些老茧,那是常年持剑拿枪留下的。而这,原本是身为沐家嫡子的他应该担起的责任。      苟活于世这两年,沐沉念终日饮酒,脑子里却挥之不去爹娘的头颅被斩下的画面。鲜血飞溅,他们的头颅滚落在灰尘中。      百姓们咒骂着,声响一如当初他们凯旋之时的欢迎之声。      十数年边关苦守,满身伤痕,护得一方平安。到最后换来了这样的结果,沐沉念寒了心。      但他更憎恨自己的无能,失了父亲的庇护,他什么都没有,过得连狗都不如。      可是现在,阿姐回来了。      她伸手将他自冰冷的水中拉了上来,沐沉念扑进了阿姐的怀中,止不住嚎啕大哭。      沐沉夕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脏又臭,多大的人还像个孩子。”      他将她抱得很紧,仿佛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太子   从前姐姐总是欺负他,家中人人娇惯他,唯独她从不让他。那时候沐沉念又气又恨又怕,还曾想过若是自己没有姐姐就好了。      到头来,他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她了。      如今他的姐姐就是他的天和地。      沐沉夕安抚好了弟弟,让他下去换衣裳,醒醒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还好他没事,这世上并不是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沉夕,你的衣裳也湿了。”      沐沉夕瞧向一旁的谢云诀,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多谢云郎提醒,我这就去换一身。”      他蹙了蹙眉,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她自小便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总是带着趾高气扬,如今这般谄媚...着实让人不适...      她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一转头,发现谢云诀正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      “这还没成婚呢,我换衣裳,云郎也要看?”      “沉夕,你说你回来,只是为了他?”      沐沉夕顿了顿:“当然不是,我爹娘的死,早晚要查出来的。”      “若你查出来,却发现自己无力改变,又该如何?”      她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云诀没有否认,沐沉夕眼睛一转,凑上前去:“云郎,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她离他如此之近,呼吸都扑在了脖颈上。他的手紧了紧,退后了一步:“不好。”      “所以我爹的死确实另有隐情对不对?”沐沉夕急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告诉我,我爹是不是被人陷害的?”      谢云诀垂眸看着她:“沉夕,有些事你改变不了。”      沐沉夕凝视他良久,四目相对,她仿佛是想从他的眼底里看出真相。但他的眼眸里只有她的倒影。      半晌,她松开了手:“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说完转身离去。      谢云诀看着她的背影,眉头锁得愈发深了。      “夜晓。”      “属下在。”      “看着她。”      “是。”      入夜时分,倾铭阁一片寂静,小丫鬟叮咛也在门口睡着了。      窗户支起,一道身影静悄悄地翻出,落地一点声音也没有。而屋顶的夜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服,自家公子果然料事如神。      沐沉夕出谢府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她心头一喜,看来迷香的功效完全退去了。      长安有夜市,但过了子时便不许再有人上街。若是被神武军抓住,直接就要投入大牢关上七日。      当然,沐沉夕不担心。她经常过了子夜才溜回太学的学宫,躲避神武军是她的看家本领。      于是一路毫无阻碍地来到了皇城脚下,沐沉夕记忆中,皇城脚下有一处密道,可以通往宫内。   说是密道,其实就是个狗洞。      少时她经常伙同十四皇子一起爬狗洞溜出宫去,熟悉得很。      可今日寻了好一会儿也没瞧见,正踟蹰着,忽然听到了几乎细不可闻的动静。沐沉夕趴在地上,想听一听是什么动静。      行军打仗之时,都是这么听敌军动向的。      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愈发临近,最后几乎近在耳边。      她抬起头。      砰的一声,两个脑袋撞在了一起。她捂着头退后了些许,那人闷哼了一声,又捂住了嘴。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瞪圆了眼睛。      “沉夕?!”      “阿越!”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      这刚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十四皇子裴君越,也是如今唐国的储君。      “我卡住了,你拉我一把。”太子殿下伸出手来。      沐沉夕嗤笑:“定是长安的伙食养人,胖了这么许多。”她说着拽着他的两条胳膊用力拔了出来。      “不是长安的膳食养人,是这密道太小。以前爬的时候,你我才十来岁出头。”裴君越抹了把汗,立刻成了大花脸。      沐沉夕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脏死了,满手泥还往脸上抹。”      裴君越听她笑话自己,便伸出手作势要抹她。沐沉夕挑了挑眉,他又赶忙缩回了手抹在了自己身上,起身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裴君越跟在身后小声问道:“你大半夜跑出来,是想入宫?”      “本来是想摸摸皇宫的底,看到密道还在,我就安心了,现在决定回家一趟。”      “沐府不是被查封了么?”      “你出入我沐府,有几次是从正门走的?”      “这倒也是。”      “话说回来,你堂堂一国储君,怎么还钻狗洞溜出宫?”      “我原是想去谢府寻你的,没想到一出来就遇见了你。你说我们俩这缘分叫什么?”      “臭味相投?”      裴君越撇了撇嘴:“不该是心有灵犀么......”      沐沉夕没有说话,只是和裴君越灵活地避开了神武军。她攀着自家的墙头翻了进去,裴君越还有些吃力,但总算也是灰头土脸地从下面的狗洞爬了进来。      沐府已经是满目疮痍,四处一片狼藉。      两人站在院落之中,裴君越拍了拍沐沉夕的肩膀:“节哀。”      “是啊,节哀。哭有什么用,我爹娘又不会回来。”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君越的心揪了一下。      沐沉夕大步上前,径直来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里。荒草丛生,整个院落在夜色里阴森恐怖。      “阿越,你上次在信中说,我爹娘的死另有隐情。可是查出了些什么?”      “其实也不算查出了什么,只是无意中瞧见大理寺的文书,觉得这么大一桩案子,结得有些潦草。”      沐沉夕走到院落中的枯树下,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凿土。      裴君越也蹲下身来:“沉夕,你既然回长安了,为何不来寻我?”      “你是太子,你父皇亲自下旨灭了我沐家满门。我去投奔你,你是不想要这太子之位了?”      他挤出了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你总要为我着想。你放心,咱们以前一同在雍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情意,我都记着。若是你有了什么麻烦,尽管来寻我。”      沐沉夕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小盒子,拍掉了上面的土。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我的事,你少掺和些,太子之位也就稳当一些。”      “这要是以往你规劝我还说得过去,如今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处境,还担心我?”      沐沉夕打开了盒子,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了袖子:“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如今孑然一身,落得自在。反倒是你,唐国的储君,太子殿下。位高权重,却也是如履薄冰,得处处小心才是。”      “你来寻我,就是为了教我如何当太子的么?”      “我何时来寻你?”沐沉夕重新将土埋上,恢复成了没有翻动过的模样,“只是碰巧遇上了,叙叙旧。”      裴君越气结:“你回长安不来寻我,偏去寻谢云诀又是何意?你不是一向瞧他不顺眼么?”      “我何时瞧他不顺眼?谢太傅姿容绝色,我瞧他,一直挺顺眼的。”      “这么说,你要和他成婚的传闻也是真的了?”      “是啊。”      沐沉夕顿了顿,打趣道:“他是太傅,也就是你的师长。阿越,你得唤我一声师娘才是。”      “滚!”      沐沉夕福了福身:“太子殿下,奴家告退了。”说罢转身要走。      裴君越又快步上前拦住了她:“沐沉夕,你别胡闹了。长安城里多少人想要了你的命,谢云诀娶   你也一定是不怀好意。你别上了他的当。”      “我嫁他也是不怀好意,扯平了。”沐沉夕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好了,知道咱们多年兄弟,感情还在。以后你若是登基了,再来照拂我。也不枉我把那么多军功全记你头上。”      裴君越垂眸:“你和谢云诀成婚,是为了利用他?”   ☆、婆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一点她无可辩驳。      “那你不可与他假戏真做,也不要对他动心。否则――”裴君越扶住了她的肩膀,“否则妇人之仁,容易误事。”      “知道了。”沐沉夕顿了顿,“不过明面上我不会与你有交集,私底下倒是有些事会寻你帮忙。”      “尽管来找我。”      沐沉夕笑了笑,瞧着裴君越欲言又止的模样:“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么?没有的话,民女告退了。”      “切记,不可于谢云诀同房。”      沐沉夕锁紧了眉头,脸涨得通红。这家伙,去了边关三年,好的没学,净学会了说浑话。以前她自己也说,还不觉得,现在怎么听着这么怪异。      “不知所云。”说完扭头便走。      裴君越望着她的背影,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金戈铁马的那些年。      彼时,她骑在马背上。乱军之中,她的红缨枪挑开劈向他的军刀,焦急地唤他:“阿越,你没事吧?”      “还喘着气。”      “你再这么莽撞,离不喘气也不远了。”她嗔怪着又替他格挡下一刀,“自己算算,这已经是我多少次救你了?你怎么还我?”      “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你这是恩将仇报。”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她累得瘫坐在地上,半点没有女子该有的温婉可人:“我怎么觉得我们沐家上辈子是欠了你们裴家的呢?我爹当年替你父皇挡箭,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说我图什么?”      “图我将来成为九五之尊,让你母仪天下。”      “你还是能活着回去再说吧。”她嗤笑着,拖着红缨枪翻身上马,纵马离开了战场,英姿飒爽。   -------------------------   沐沉夕回到谢府,自袖中取出那枚物件。那是一枚虎符,可以调动平旌关十万大军。      这还是当年陛下赠予她的。      那时她还年少,不懂这小小的虎符有什么用。拿到手里还嫌弃不是神兵利器,气呼呼地跑了。      陛下只是嘱托她要藏好,她便埋在了自家院落下,到最后自己也忘了。      谁承想,多年以后,这虎符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赠予她此物。      她小心地收好,便安然入睡了。      而此刻的倾梧院中,谢云诀的灯还亮着。夜晓将他所见之事尽数禀报,谢云诀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公子,属下亲耳听到她要利用您。留她在谢府,实在太过危险。”夜晓一向不爱多言,此刻也忍不住规劝。      “无妨。”      “可是――”      “退下。”      谢云诀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西南角的那一处小院。夜凉如水,也不知她此番出门冻着没有,都不知道自己多添几件衣裳......      沐沉夕打了个喷嚏,长安的初春确实有些冷。她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醒来。      前来教她规矩礼仪的嬷嬷一早就在外候着了,沐沉夕姗姗来迟。叮咛瞧着这位小姐惫懒的性子,本以为她不乐意学这些。      谁承想她学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一教就会。三两日的功夫就把那繁琐的规矩全都记下了,演练起来也是分毫不差。      只是演练归演练,寻常她的行走坐卧还是没个正形。往那一坐就是大马金刀的模样,仿佛随时提了刀就要去砍人。      叮咛心中担忧,这位要是真嫁给了家主,那家主岂不是要遭殃?甚至可以说,谁娶了她,那成婚以后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夫人听闻了消息,也派了人来请她过去。叮咛想先去告知家主一声,偏偏谢云诀又上朝去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里屋通传。      一进屋,便瞧见沐沉夕在把玩一把匕首,刀光闪过,面前黄花梨木的桌子便被削了一大块。      她还自言自语:“没开刃,太钝。”叮咛两腿一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瞧见叮咛走进来,她顺手将匕首搁在了桌上:“你来的正好,夜晓可在府中?”      “回小姐的话,他不在府中。不过,方才老夫人房中的烟儿前来,说是老夫人请您过去。”      沐沉夕略一思忖,回想起了老夫人的模样。她还在长安之时也曾见过她几次,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子。      有一次宫宴,她贪玩儿错过了晚膳,回来时糕点都撤了,正心情不佳,还是这位夫人将自己的糕   点给了她。      她接过糕点,道了谢。夫人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道:“小丫头模样生得还挺标致。”      沐沉夕自小到大因为性子太野,还鲜少有人赞她模样好看。于是对此事记忆深刻,回去高兴了好些日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满门荣宠,人人巴结都来不及。如今身为罪臣之女,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谢云诀无论是娶谁,都要比娶她好。      听闻谢云诀的母亲身子骨也不太好,自从他爹病逝之后,便也缠绵病榻。      沐沉夕一直想着不要去老夫人面前碍眼,免得气到她,谁承想她却亲派了人来请。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去一趟。      大不了她怎么羞辱她,她也只当耳旁风就是。      打定了主意,沐沉夕换了身寻常的襦裙,打扮地乖巧一些,这才带着叮咛一同去了老夫人住的别苑。      她需要静养,别苑也离得很远。周围没什么侍卫,屋中伺候的丫鬟也很少。      出来迎接的是烟儿,她略有些好奇地偷瞧了沐沉夕一眼,又低了头去,声音软糯:“沐小姐,夫人已等候多时,请您进去。”      沐沉夕略略颔首,款步走了进去。      隔了重重珠帘,隐约瞧见一个瘦弱的身影。      丫鬟们撩起珠帘,她走上前去,隔着最后一重珠帘俯身施礼:“沐沉夕见过老夫人。”      里面传来了重重的咳嗽声。      听得沐沉夕心惊肉跳,她只是露个面罢了,她就要气成这样么?      “你过来。”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嘶哑。      她犹豫了一下,两旁的丫鬟撩开最后一重珠帘,她走了进去,闻到一阵浓重的药香。      老夫人躺在病榻上,脸色惨白。尤记得当年宫宴上,她见她时,还是个美貌的贵妇人,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是温婉的笑意。      转眼已经是头发花白,眼角下尽是些皱纹。      沐沉夕走到她身前三步远时停了下来:“夫人有何吩咐?”      “跪下。”   ☆、出嫁   沐沉夕一早料到有此一劫,当下也是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老夫人支起身,向一旁的烟儿使了个眼神。      烟儿上前,将一样东西递到了沐沉夕面前。      是一盏茶。      沐沉夕心下狐疑,却还是接了过来。老夫人不会这么直接想要毒死她吧?又或者为了逼迫谢云诀放弃娶她,要诬陷她下毒?      以前她姑姑宠冠六宫,这些事她也见过不少。没想到有朝一日,落自己头上来了。      “还愣着做什么?”老夫人笑着瞧着她,“未来的儿媳给婆婆奉茶,这个礼数都不记得了?”      “奉茶似乎是要在大婚当日和翌日请安,现在是不是于礼不合?”      “我这身子骨,怕是大婚当日也去不成了。”老夫人顿了顿,“你不必紧张,这茶是烟儿煮的,她素来知道我的喜好,每天都要喝上一盏,静心凝神。”      沐沉夕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双手将茶奉上。      她接了过来,抿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儿媳奉的茶,格外香甜。”      沐沉夕不知道老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来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心思也更缜密一些。      她略略伸手,示意她起身,又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身旁做好。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含笑:“比小时候更标致了。云诀的眼光向来是好。”      “夫人......对我很满意?”      “有何不满意?”她将她的手放在掌心,“你与云诀青梅竹马,还曾同窗数载,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他又喜欢你。咱们这些世家子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他却能娶心仪的姑娘,我自然替他高兴。”      谢云诀喜欢她?沐沉夕心里觉得可笑,面上也不好表露出来。      看来谢云诀敢娶她,连自己亲娘都骗了过去。      老夫人低了头,忽然从手腕上抹下一只镯子,直接套在了她的腕上:“这镯子是我出嫁之时娘亲给的嫁妆,虽不值什么钱,也算是个家传的物件。如今,送给你了。”      沐沉夕慌忙推拒:“夫人,我――”      “还叫夫人?茶都喝了,该改口了。”      沐沉夕张了张嘴,那一个字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的娘亲只有一个,如今埋骨荒山。她怎么可能再叫别人一声娘?      老夫人等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爱怜地拂过她的脸颊:“你呀,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若是叫不出口便罢了,在我面前也不必小心翼翼。云诀虽然处事周全,到底也是个男子,许多事情怕是不够细心。以后你在府里,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便来找我。”      “哪有什么委屈。云郎可是多少长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能嫁他是我几辈子修来的。”      “那就好。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回去准备大婚的事情吧。”      沐沉夕起身施礼:“沉夕告退。”      一直到离开别苑,沐沉夕都还是一头雾水。本以为要闯龙潭虎穴,结果却得了个传家的镯子回来。老夫人究竟想做什么?不会是真想看儿媳吧?      回到倾铭阁未几,谢云诀便下了朝,一回来便过来瞧她。      沐沉夕正坐在书案边,执了笔似模似样地写着书信。听闻谢云诀进来,抬头瞧了他一眼,又是朝服都未换便来了。      谢云诀上前来,瞧了眼她的书信,眉头微蹙:“你的字。”      沐沉夕慌忙将那封信挡了起来:“军中事务繁忙,哪有空练字。何况这里又不是书院,你还能罚我抄书不成?”      他哑然失笑,以前他确实经常罚她抄书。那时候她刚入太学,一笔字写得比国师的符咒还难辨认。      太学学子,哪个不是自小写就一手好字。谢云诀的字更是一贴千金,甚至还难以求到。      夫子每次看完谢云诀的字,再看沐沉夕,便觉得自云端跌落崖底,生生要患上眼疾。于是夫子便命谢云诀监督她习字。      沐沉夕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才女扮男装,以她弟弟的名义入的太学,入学前陛下便有言在先,不听夫子的话就是抗旨。      抗了旨,陛下是要和她爹联手,一个按着,一个拿板子打她屁股的。      她也只好委委屈屈趴在书案边练字,谢云诀便执了一卷书在她身旁研读。      每每她偷懒,他便要拿教鞭敲她的手,十分严厉。      时间久了,她又累又饿,火气上来,便将宣纸一推:“不练了,反正我怎么练也都不可能写得似你那般好看。”      “你执笔的方法便不对。”谢云诀取了支笔示意。      沐沉夕抓着笔,只觉得同样是五根指头,她的四根仿佛黏在了一起。可他的手生得那么好看,执了笔更是赏心悦目,与他的书卷气相得益彰。      谢云诀无奈,只得掰过她的手摆放好。沐沉夕僵硬着手指写了几个字,便哀叫:“不行了,抽筋了。”      正要将笔搁下,谢云诀自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挥笔写下了一个“沐”字。      她至今都还记得,谢云诀那时候身上淡淡的瑞脑香。他的手掌很宽,可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一笔写就的字跃然纸上,力透纸背。      沐沉夕后来偷偷描摹了他的字,学了很久也只学了个皮毛,全然没有他的风骨。      “你要修书给钟将军?”      “嗯,成婚之事得告知他一声。可惜他不能来喝喜酒,若是再不能告知,他怕是要生气。”      沐沉夕发现谢云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的镯子上。她连忙取下,递了过去:“今日去拜会了令堂,她赠我的,还你。”      谢云诀蹙眉:“还我做什么?”      “今日不还,以后也得还。我怕我忘了。”      “为何要还?”      沐沉夕张了张嘴,想说这成婚之事又不是真的,大家都各怀心思,早晚也是要分开的。可是见谢云诀神色有些不悦,估摸着他不喜欢听这些话,便收了回去。      “明日大婚,你......可还有什么准备的?”谢云诀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冷冷清清的。虽然为她添置了些用具,却还是简陋了些。      “谢公子亲自操持,哪还有什么疏漏。不过,谢家上下真的没人反对这门婚事么?”      这件事,沐沉夕觉得谢云诀也太轻描淡写了些。要知道谢家那些老顽固可是出了名的执拗,不少在朝中当言官。每次劝谏进言,都能气得陛下龙颜震怒。      好几次沐沉夕时运不济,闯祸时撞上了,都挨了陛下好几次罚。      旁人她是不怕的,但陛下自认为是她爹的兄长,有代他教女的责任。便亲自挽了袖子,按着她一顿好打。      沐沉夕好生委屈,还被裴君越说风凉话。说她这是宫中独一份的恩宠,陛下这么多皇子,没有能让陛下亲自动手的。      那些老顽固还经常弹劾她爹,连带着她也总是被当成天下女子的反面典型,严加批判。好像她不似大家闺秀那边在深闺里拈花刺绣,便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更有甚者,谢家一位长辈还编纂了一本书,名为《恶女传》。沐沉夕不才,当仁不让居于榜首。   这群人,怎么可能让她进谢家的门?      “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谢云诀深瞧了她一眼,“你若是无事,早些歇息,明天一早便起身了。”      “好。”沐沉夕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件事,“对了,我听喜婆说,婚前几日是不可见面的,否则影响日后夫妻和顺。你――”      话音还未落,谢云诀便已经大步离去了,叫都叫不回头。      她噗嗤一口笑了出来,没想到谢云诀还迷信这些。      她伸了个懒腰,命人将书信递了出去,便洗漱好躺回了床上。高床软枕,比边关睡草垛子舒服多了。   ---------------------   大婚当日,谢府的喜庆丝毫没有受到长安城哀婉凄绝氛围的影响。只是有不少女子一身缟素来谢府附近围观,当然碍着谢家威严,也不敢靠太近。      若是仔细瞧去,还能发现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神情不像是来看喜事的。      以往新嫁娘都是从自家府中被抬入夫家的府中,进门前还有许多礼节,譬如哭嫁和跨火盆。      但沐沉夕娘家只余下一个弟弟,沐府已经被查封了,哭嫁便省去了。直接是从后门出来,抬到正门口。      她一袭红衣,大红色的盖头遮掩着,只能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应该是来了不少朝中的官员,寒暄声不绝于耳。      她和谢云诀成婚之事,知晓的人其实不多。谢家人是瞒不住的,太子也知道了,那么必然是从陛下那里得知的。      至于其他人,也都只是揣测纷纷。毕竟是唐国第一世家的家主成婚,也算是牵动了许多关关节节。      不少人打听是哪家的姑娘要嫁,却听风言风语说是她,只觉得荒唐,难以置信。      她感觉到谢云诀站在了轿门外,停顿了片刻,拉开了帘子。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她握住了他的手。      正要踩在红毯之上,他却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沐沉夕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谢云诀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抱起她还挺轻松。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觉得不妥,正要开口,便听得谢云诀低声道:“不许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九点还有一更哦~~ 大家多多留言呀,单机好冷清   ☆、贺礼   新娘子的盖头揭开之前,开口说话是不吉利的。      这些规矩,沐沉夕可以倒背如流,却嗤之以鼻。可谢云诀与她不同,他一向克己守礼,自然对这些规矩也是奉为圭臬。      她没有跨火盆,是被谢云诀抱着过去的。      沐沉夕甚至可以听到远处女子的嚎哭声:“我就知道,公子这般君子之风,也一定会宠爱自己的妻子。可为何不是我?!”      这嗷嗷的哭声太过刺耳,谢云诀向夜晓使了个眼色。不出片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云诀抱着沐沉夕大步来到了正堂,谢家的长老们也都齐齐整整地坐着,连表情都出奇地一致,都是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乍一看还有些渗人。      沐沉夕是看不到的,自然也不知道,谢家的长老们都被下了药,如今是动弹不得。虽然眼巴巴看着两人成婚,气得要吐血,可还是得面带微笑端坐着。      她牵着红绸子的一端,听着喜婆的指令站定。      外面的宾客也三三两两走了进来,道着恭喜。沐沉念站在不远处,面上丝毫没有喜悦。      忽然,管家高声叫道:“太子殿下到――”      沐沉夕心下一喜,裴君越也来喝喜酒了。边关那么多兄弟,她成婚仓促,一个都没能叫上,幸好他来了。      晚上一定找他喝上一坛。      裴君越大步走进来,群臣纷纷行礼。沐沉夕也跟着福了福身。      他朗声道:“今日是太傅大喜的日子,我也是来沾沾喜气,大家不必拘礼。”      说话间,几名御林军便抬着两口大箱子,另外捧着一个小匣子走了进来。      谢云诀瞧着他,神情莫测:“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太傅大婚,自然是来送贺礼的。不过这不是一份贺礼,而是三份。”      裴君越说着走到一个箱子前,一把掀开,露出了许多武器。流星锤,板斧,长剑,短刀,琳琅满目:“这一箱是雍关城守城的诸位将士赠予新娘的贺礼。”      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此前他们或多或少听闻了关于沐沉夕的风声,却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如今算是得到了证实。      “沉夕,钟将军托我带话。雍关城上下十万将士都是你的娘家人,若是在长安城受了委屈,可以直接回雍关。”      众人骇然。钟柏祁是昔日沐丞相的旧部,沐丞相回来长安以后,边关的大军是由他统帅的。他一向偏袒沐沉夕,可从未明目张胆地宣之于口。如今这显然是在敲打众人,告诉他们,对付沐沉夕之前,也要权衡掂量一下。      裴君越又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金银财帛:“这是我送给新娘的贺礼。”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很想看看是什么,又不好掀起盖头。只是听到耳边阵阵窃窃私语。      “你我自小青梅竹马,边关几年历练,也是你与我并肩作战。多少次不顾生死救我于乱军之中。这份情,我铭记于心。”      沐沉夕越听越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她自然知道裴君越说的是兄弟之情。可旁人听了,怕是要以为他俩有私情了。      接着,他又打开了一个小匣子。那个箱子相对来说小了许多,可里面的东西,却举足轻重。   箱子一打开,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谢云诀握着她的手一同跪下,就听到裴君越高声道:“圣旨到,沐沉夕接旨。”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了眼谢云诀。他衣袖下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沐沉夕倒是不担心这是什么断头的旨意,若真是如此,裴君越不可能不提前告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氏有女,温正恭俭,慈心向善。己亥年六月至边军钟柏祁大将军麾下,参与抗金之战三载,立军功无数。巾帼不让须眉,当为上下之楷模。着即封为郡主,赐号定安,钦此。”      圣旨读完,满堂哗然。      沐沉夕也有些意外,正要接旨,谢云诀却捏了捏她的手。      下一刻,耳边传来了谢云诀的声音:“婚嫁之礼,未揭盖头前沉夕不便开口,身为她的夫君,旨意我替她接了。谢陛下隆恩。”      沐沉夕自盖头下看到他将圣旨接过卷好,递给了一旁的夜晓收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沐沉夕觉得谢云诀似乎并不开心。      陛下这道圣旨下得也颇为蹊跷,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书或许还说得过去。可这转头册封她为郡主又是何意?      尽管小时候,沐沉夕一度觉得陛下是真当自己是女儿一般,可当年那道冰冷的圣旨将她彻底打醒。      帝王之家,对一个外人,哪有什么亲情可言。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只是这郡主的头衔倒是方便她行事,圣旨又不可抗,接了也就接了。      大婚继续,一旁的喜婆高声道:“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顿了顿,哪里还有什么高堂?回想起她及笄那年,爹娘也曾想过给她定个亲事,她却一口回绝了。      早知如此,当年无论是嫁给谁,她也应该答应。至少那时候,他们都在,可以亲眼看着她出嫁。      谢云诀的母亲也未能来,于是两人向谢家宗亲拜了拜。宗亲们热泪盈眶,说不出话来。若是能说出话来,这粗鄙之语怕是要响遏行云。      “夫妻对拜!”      沐沉夕转向谢云诀,大红色的盖头下可以看到他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行了夫妻礼,他握住了她的手。      “礼成,新娘送入洞房!”      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若是等得饿了,屋里有糕点。”      她点了点头,肚子确实是饿了。只是她自己都没在意过,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沐沉夕在喜婆的搀扶下离去,沐沉念也追了上去。      入了洞房,沐沉念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喜婆为难道:“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只待片刻,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沐沉夕摆了摆手,喜婆也只得退下了。      屋门关上,她一把扯下了盖头,隔着凤冠的珠帘瞧着他:“想说什么?”      沐沉念犹豫了片刻,缓缓蹲下身,拢住了她的手:“姐姐,我看谢云诀待你挺好,陛下又封你为郡主,许是陛下想补偿你。不如......不如你就安心当谢夫人,沐家的担子我来扛。”      “郡主?”沐沉夕冷笑了一声,“他不过是要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当初我也以为他给爹爹的一切都是荣宠,可到头来,我们沐家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以前是爹爹,现在是我。”      “许是你多想了。”      沐沉夕捏了捏弟弟的脸:“你在长安待的日子比我久,难道还看不清么?当年爹回来,得到陛下重用。四大世家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却恨不得嚼碎我们沐家人的骨头。爹其实也知道,但他还是扛了下来。”      “可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也像爹一样。”      “你放心,我不会走爹的老路。”沐沉夕拍了拍他的肩膀,“沐家的担子,也有一半要担在你的肩上。阿念,好好读书,来年春闱考个进士回来。”      沐沉念抬头看着她,沐沉夕笑了笑:“你姐姐我一向满手献血,不怕再沾上一些。这朝堂之上沾了我们沐家血的,我会让他们一一偿命。可你不一样,我要你干干净净地走上仕途。”      “我...”他咬了咬唇,用力点头,“我一定刻苦用功,考取功名。”      沐沉念说罢起身离去。      沐沉夕起身走到了桌边,那里果然摆放着她爱吃的糕点。      她一面吃一边走到门边,从这里可以听到远处吵嚷的酒宴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沐沉夕有些遗憾,世家大族规矩大,不可能让她这个新妇见到客人。      原本是想和裴君越喝上一坛酒的,既然边关的兄弟们托他捎了口信,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说。      然而此刻,裴君越正端着酒杯向谢云诀敬酒。太傅一向守礼,此刻对太子的敬酒却有些不冷不热。      酒过三巡,他便起身离席,入了洞房。      新郎官放不下美娇娘,大家也都理解,调笑了几句便继续饮酒作乐。唯独是裴君越,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灌下了一口烈酒。      沐沉夕听闻脚步声,立刻将盖头盖好,重新坐了回去。      门被推开,应该是谢云诀走了进来。他顿了顿,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了喜秤。他低头看着红绡帐下   的女子,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挑起了她的盖头。      明眸善睐,眼含秋水,一如从前。      隔着珠帘,她眨了眨眼:“终于可以说话了,憋――”他抬手掩了她的唇。      不吉利的话也不许说,她撇了撇嘴:“既然是成婚,酒总是可以喝的吧。”      谢云诀转身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正要仰头喝掉,却被他挡住了。      “怎么?还有别的规矩么?”她不解。      “交杯。”      沐沉夕噗嗤一口笑了出来:“洞房花烛夜林林总总百十来条规矩,怎么,你都要守?”      他没有理会她的嘲笑,勾住了她的胳膊。沐沉夕凑近他,淡淡的体香传来,谢云诀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醉了。      一杯酒入喉,耳鬓厮磨,她的喉咙上下翻动,十分诱人。      “女儿红,果然是好酒。”她露出了些许笑意,“我出生那年,爹爹在雍关城西的将军府里替我埋了一坛,说是等我成婚时候再开封。那酒的滋味和这杯差不多。”      “你喝了?”      “是啊。金国递交降书那日,我自己一个人喝了个干净。原以为不会再嫁人了,真是世事难料。”      谢云诀接过她手里空了的酒杯,忽然问道:“今日太子说,你们在边关一起出生入死,可是真的?”      “确切来说,是他成日里作死,贪功冒进,我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沐沉夕起身拎过了酒壶,“不过并肩作战的时候也有。”      “你和他朝夕相对,可曾――”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字句。   ☆、洞房   以前在太学之时,她就经常和裴君越一道出入。两人脾气相投,好事坏事都一起做。就连陛下都动过撮合两人的心思。      但沐沉夕并不知晓,她只知道陛下经常戳着她的脑门子训斥,说她和裴君越是狼狈为奸。她不以为然,向来裴君越都只是她的跟班儿,顶多他算是助纣为孽。      “可曾什么?”她疑惑地瞧着他,怎么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没什么。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下吧。”      沐沉夕起身走到铜镜前摘凤冠,摘到一半又转过头来:“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太子可曾有过节?你放心,我们关系好着呢,没什么过节。”      说完,沐沉夕发现,谢云诀的脸色有些阴沉。      “硬要说有,那就是当年他被召回长安。回来前喝醉了酒说胡话,挨了我一枪。扎在屁股上,被横着抬回了长安。当然,他脾气好,小打小闹的也不会计较的。”      “他脾气好?”谢云诀冷笑,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怕是会觉得沐沉夕失了智。      沐沉夕没有注意到谢云诀语气有些不妥,她卸下了凤冠,垂下满头青丝。正要脱下那繁复的衣衫,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了婚,是不是就该睡在一起了?      可她还记得,在太学之时,她的寝舍与谢云诀的挨在一起。一次醉酒归来,误闯了他的房间,趴在他的床上倒头就睡。      谢云诀回来,不但将她赶了出去,更是连同床单被褥全部丢了出来,连夜就搬了新的床榻。      他素爱整洁,寻常人更是近不得他身。      若是要她和他同床共枕,只怕谢云诀天天都要换床榻。谢家这样的世家,虽家底雄厚,但也不似商户一般铺张浪费,否则平白遭人口舌。      至于洞房,她更是想也不敢想。      于是沐沉夕自觉走向柜子,想翻出被褥来。      “你做什么?”      “我...我铺床...”      谢云诀转头瞧了眼大红色的被褥:“不是已经铺好了?”      她犹疑地看着他,只见谢云诀拍了拍身旁的床板。这熟悉的动作让沐沉夕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那大约是她十六岁的时候,彼时她已入太学三年,因为课业不佳,便一直被陛下勒令留在太学。      而谢云诀却因为天资聪颖,早已过了科考,成了金科状元。过了殿试之后,他便要入朝为官。   自然也不会再来太学。      沐沉夕莫名地失落,于是独自一人在院子里饮酒。      院中的海棠花树开得绚烂,纷纷扬扬洒落。她不知不觉就醉了酒,迷迷糊糊闯入了他的屋内。      谢云诀恰巧归来收拾些物件,一推门便瞧见了正抱着他枕头的沐沉夕。      她坐起身来,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忽然开心了起来。      “谢兄,你是回来看我的么?”      “不是。”他冷了脸,自顾自走向了书案,收拾些笔墨纸砚。      她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可是身子不稳,踉跄着扑倒在地。      谢云诀却头也不回,将书案上的宣纸归拢,慢条斯理。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瘪着嘴嘟嚷:“你我床榻只有一墙之隔,也算是同床共枕了三年。都说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都有三百年的缘分了,以后都不能朝夕相见,怎么也不同我道个别?”      谢云诀攥着宣纸的手紧了紧,转头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你我皆是男子,何来的共枕眠!”      “我...”沐沉夕醉得迷糊,全然忘了辩解。      当初陛下让她以沐沉念的名义女扮男装入的太学,就是看她年岁小,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      加上她行为举止又豪放,比起长安城里的世家公子们不知道多了几分的男儿气。      以至于这三年,竟然没有人怀疑过。      “好好好,你不认就不认。”她拍了拍床板,“都是要走了,我有许多衷肠要对你倾诉。要不今晚我们抵足而眠,聊个通宵?”      谢云诀如蒙大辱,转身拂袖而去。      沐沉夕急了,晃晃悠悠扑了上去。这一扑,谢云诀始料未及,被撞得跌倒在地。      还未发作,她便抱住了他,蹭了蹭他的衣衫,喷着酒气道:“谢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模样最好的男子。”      谢云诀僵住了,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良久,她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字:“滚――”      她有些伤心:“为何全太学的人都愿意与我称兄道弟,只你一人冷若冰霜的?我就这么惹你讨厌么?”      “是。”      “你讨厌我哪里?”      “你有何处值得喜欢?”      沐沉夕张了张嘴,良久缓缓松开了他,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她起了身,转头踉跄着走到床边,啪地扑了上去。      扑的动作十分干脆果断,谢云诀甚至怀疑她这样起身,脸都能直接压平。      谢云诀起身拂去了衣衫上的尘土,可那些褶皱却如何也抚不平,一如他心底的涟漪。      他憎恶这种感觉,尤其是对一个男子。      他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沐沉夕趴着哭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她醉了酒,可是什么都记得。      谢云诀那般厌恶她,如今终于可以远离她,当真是迫不及待。兴许此刻正在家中放鞭炮庆祝。      沐沉夕着实受了许久的打击,于是发愤图强,不到小半年便将落下的课业都补上,离开了这伤心地。      事到如今,他竟主动相邀,怕是故意在糗她。      沐沉夕一咬牙,这世上还没人能在脸皮厚这一点上胜过她。于是合上柜门,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又大马金刀地坐下,全然没有新娘子的娇羞。      她倒是要看看谢云诀该怎么收场。      见她乖乖坐过来,谢云诀倒是有些惊讶。但下一刻,他的嘴角边带了一丝笑意,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      轻轻一扯,那繁复的嫁衣便落了下来。谢云诀凑近,捏住了她的下巴。      沐沉夕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谢云诀这架势,莫不是真要与她圆房?      原以为他娶她是别有目的,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谢云诀对自己也能下如此狠手。明明那么讨厌她,还要同她圆房。      她倒是不介意与他圆房,毕竟以后诸多利用,欠他那么多债,能还一些是一些。      顷刻间,衣衫落了大半,露出了素色的中衣。      沐沉夕正要自觉解开衣衫,忽然想起,还债可以,可若是怀了身孕,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她握住了谢云诀的手,一脸认真道:“云郎,你可有圆房但是不留下子嗣的法子?”      谢云诀的手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这是何意?”      沐沉夕连忙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谢家绝后的。只是刚成婚就纳妾会坏了你的名声,待时间久些,我亲自替你挑几房妾室。若是生了孩子,都算作是我的嫡出。”      谢云诀收了手,冷笑:“你当真是贴心。”      沐沉夕笑道:“相识多年,你才知我贴心啊。以前他们总说我蛮横霸道,可那些都是谣传。我这人最开明大度了,你放心,成婚之后谢府上下我都可以替你打点好。也不会争风吃醋,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她难得卖乖,谢云诀却莫名恼了,起身拂袖而去。      沐沉夕唤道:“云郎,不圆房了么?”      回答她的是砰的一声门响。      她吓了一跳,心里犯嘀咕,谢云诀的脾气怎么如此之大?      以前看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待人如同春风和沐,如今愈发难以琢磨了。      索性她也不想那么多,自己解了衣衫睡去。翌日起了个大早,家中仆人都还未醒,她便在院中捡了根树枝练了一会儿剑法。      待时间差不多了,便沐浴更衣,去给老夫人请安。      谢云诀自然也是要去的,两相打了个照面,谢云诀瞧了她一眼,神色依旧难看。      听家里的下人说,谢云诀昨晚看了一夜的折子。沐沉夕心中感慨,为官着实不易,大婚当晚还要勤勉政务。于是吩咐下面熬了些鸡汤。      两人一同来到老夫人处,她依旧是病容憔悴。      沐沉夕端端正正地行礼奉茶,新妇该尽的礼节是滴水不漏。      老夫人饮下这杯茶,笑着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执了她的手道:“沉夕,为娘的也不想给你们太多的压力,只是你们成婚的年纪都不小。若是能尽早诞下子嗣...”      沐沉夕瞧了眼谢云诀,他也瞧着她,似乎在看她要如何应对。   ☆、游湖   沐沉夕不仅没有对自己昨夜的行为产生丝毫的愧疚,还信誓旦旦道:“夫人放心,为谢家开枝散叶是大事,我一定牢记在心,时刻不忘。”      谢云诀被气笑了,这家伙撒起谎来可真是有底气。      “云诀,你也是。我听闻昨日新婚,你不在沉夕房中,去书房批阅什么折子?公务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如此委屈沉夕。你娶了她,又为何要冷落人家?”      谢云诀百口莫辩。      沐沉夕却一副贤妻模样:“夫人错怪云郎了,男儿志在四方,本就不该沉迷享乐。他也是心怀天下罢了,至于闺阁之事,是我们为人妻子应该操心的事情。”      老夫人点了点头,慈爱地瞧着她:“沉夕真是懂事,云诀娶了你,也是他的福气。”      谢云诀面色阴沉,凉凉地道了一句:“母亲,孩儿朝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直起身,忽然咳嗽了起来。他慌忙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你昨日大婚,朝廷不是准了七日的休沐?你就算不带沉夕出去游玩,也该带她熟悉熟悉家中的情况。”      谢云诀见母亲动了怒,只得忍了气:“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老夫人这才顺了气,推了推沐沉夕:“新婚燕尔,你们多多相处。去吧。”      沐沉夕福了福身:“沉夕告退。”      出了门,沐沉夕便贴心道:“云郎,你若是朝中有事便去忙,我不会让家中下人乱说的。”      谢云诀瞪了她一眼,忽然执了她的手腕:“出去游玩。”      “去何处?”      “泛舟。”      沐沉夕顿时面色大变,谢云诀果然是要开始折磨她了。      她自幼长在雍关,地处内陆,常年不见水。她就是一只旱鸭子,在岸边也就罢了,登了船便会头晕恶心。若是失足落水,就跟秤砣似的直往湖底沉。      谢云诀拉着她回屋,她一面在屏风后换衣裳,一面小声道:“要不然登山也可以,别去泛舟了。”      谢云诀并不理会她。      她只好换了衣裳,自屏风后出来。谢云诀从袖中取出一块纱布,让她覆了面,这才带她出门。      沐沉夕心情沉重,一路乘马车来到了南郊的湖边。春江水暖,湖面上有不少画舫和扁舟。      大的画舫有四只,分属谢王孟齐四大世家,皆泊在岸边。      沐沉夕自马车上下来,忽然远远瞧见一辆马车,墨绿色的帘子随风飘动。王家尚绿,家中上下皆喜着绿衫,看这马车,应该是来自王家。      果然,不一会儿,她远远瞧见马车上下来一女子。碧绿色的衫子,身形消瘦,行走间是扶风弱柳之态。      “王家大小姐......”她呢喃了一句,立刻转头瞧向谢云诀。      他也瞧见了,却并未有同那王家小姐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画舫,沐沉夕跟在身后,眼看着他缓步登船,心有戚戚,踟蹰不前。      谢云诀走了几步,转头见人没跟上来,冷声道:“过来。”      沐沉夕挤出了些许笑容:“云郎,我觉得这岸上的风光也不错,就...不必非要登船了吧?”      “你不敢?”      “我什么不敢!”沐沉夕咬了咬唇,一脚踩在了登船的木板上。谁料重心不稳,左右摇摆了起来。      谢云诀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如履平地登了船,这才将她放在甲板上。      沐沉夕觉得有些丢脸,她习武多年,下盘最稳了。可是遇了水就腿软,站都差点站不稳。      船夫正要起锚,忽然有人匆匆赶来,立在岸边:“谢大人,小人乃王家家仆,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拜见。”      谢云诀立在传遍,垂眸:“何事?”      “我家公子说,相请不如偶遇,能在此处遇上谢大人十分有幸。所以想请谢公子移驾王家画舫,一同饮酒赏景。不知公子――”      谢云诀瞧了身旁的沐沉夕一眼,她不敢靠近船边,此刻正紧靠着一根桅杆站着。      “多谢你家公子美意,只是我家夫人不乘小船。若是他愿意,可以来此一同游湖。”      “小人这就去回禀,告退了。”那小厮拜了拜,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王家大公子便携了自家妹妹快步走来。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这船还没开,她就仿佛醉了酒一般,船只轻轻的晃动就让她跟着摇摆起来。倒是有些扶风弱柳之态。      若不是他见惯了她打打杀杀的模样,或许真会当她是个弱女子。      “沉夕,今日还有客人登船,你过来。”      她两只腿抖了抖,松了桅杆,三两步趔趄着跑了过去,又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不肯撒手。      谢云诀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昨晚的怒意总算是消退了不少。      王家两兄妹登了船,王羽勉是王家的第三子,母亲是妾室,但英年早逝,他便被王家夫人收养,自小也是心高气傲。      至于王家小姐王诗嫣,则是正房所出,王家嫡女。      沐沉夕看着这绿油油的姐弟两,只觉得谢云诀这是有意给她找麻烦来了。      王羽勉当年和她弟弟一样是个纨绔,小小年纪便走马章台,染了一身公子哥儿的习气。      两人还因为抢花魁娘子闹得不可开交。      事情传到了沐沉夕耳中,她提了剑便去了青楼,寻到她弟弟便要教训。      偏偏王羽勉醉了酒,骂得难听,沐沉夕一时没忍住气,将人揍了一顿。梁子这就算结下了。      至于这位王诗嫣,那就更不必说了。当初谢王两家有意结儿女亲家,就是因为她才被搅成了一摊混水,最终作罢。      看到王家小姐,她便会想起自己以前的荒唐事,如今想来,真是臊得慌。      两人向谢云诀行了礼,谢云诀略略抬手:“不必多礼,二位请。”      王羽勉拱了拱手,抬起头来,一眼瞧见了一旁柔柔弱弱的美娇娘,虽然薄纱覆面,可绝色的姿容仍然遮掩不住。      他心下狐疑,此前听爹爹说,谢云诀娶了沐家那位名声在外的母夜叉。怎么身边这位看着不太像?      他转念一想,带出门的也未必就是夫人。或许谢云诀是另有苦衷,娶是娶了,但身边养个可心的人儿也不是不可以。      那王诗嫣也上下打量了沐沉夕片刻,一时间也没敢相认。      四人在画舫之中落座,船只巨大,在湖面上也如履平地。但沐沉夕习武多年,本来就对外界的一切十分敏感,轻微的摇动对她来说都像是地动山摇,于是她攥着谢云诀的衣角不敢松手。      王家两兄妹对于沐沉夕的身份还有些狐疑,尤其是看着她这般柔柔弱弱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像。      画舫中备下了酒菜,都是沐沉夕爱吃的。但她却半点吃不下,她现在不吐出来就算不错了。      沐沉夕勉强动了几口筷子,也只是稍稍尝个味道。      王羽勉记忆里的沐沉夕,那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完全不似眼前这小家碧玉斯斯文文的模样。   画舫到了湖中央,四周的景致变了,山水如画。      王羽勉笑道:“昨日谢大人大婚,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我昨天忙着整理大理寺的卷宗,无暇喝上一杯喜酒,真是可惜。今日便敬谢大人一杯。”      谢云诀略略举杯,抿了一口。      王羽勉倒是一口干了。      正喝着酒,一盘河虾端了上来。沐沉夕吃不下,自然也不会动手去剥。      谢云诀却捏起一只,细致地剥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剥出了完整的虾仁,他放在了她碗里。      王羽勉和妹妹对视了一眼,笑道:“没想到谢大人如此会疼人,天下女子,无论是谁,嫁了谢大人都是有福了。”      王诗嫣颔首,面露遗憾之色。      沐沉夕笑道:“王公子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云郎确实是世上难寻的好夫君。我知道长安城里不少女子都思慕他,还在家中挂着他的画像呢。”      谢云诀的手顿了顿,王羽勉也笑了起来,瞥了他妹妹一眼:“可惜啊,谢大人刚刚娶妻。”      “男人嘛,娶了妻子也可以纳妾啊。只是像王小姐这般金枝玉叶,怕是不肯屈就的。”      王诗嫣耳朵一红,低了头:“若得一心人,不在意身份的。”说着偷瞧了谢云诀一眼。   ☆、驯妻   沐沉夕还想再试探这位王家大小姐的口风,一只虾仁已经递到了嘴边。她张口吃了下去。      她一边嚼一边要说话,又是一枚虾仁塞到了嘴边。不一会儿的功夫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她只好专心吃着嘴里的东西。      她想用眼神示意谢云诀,自己嘴里已经塞不下了。然而谢云诀似是铁了心不让她说话,不一会儿的功夫,半盘虾都塞在了她的嘴里。      王羽勉也意识到妹妹的话不妥,不过也越发确认眼前这位绝对不可能是那个混世女魔头。      要知道当年太后过六十大寿,陛下要给她赐婚,问她的心意。她当着那么多世家贵胄的面大放厥词,扬言谁若是要娶她,便一生一世只能娶她一人,一心一意待她。若是敢有二心,她便将那人挫骨扬灰。      豪言壮语吓退了一众跃跃欲试想攀高枝的世家子弟。毕竟人生百年,谁能保证从一而终?      沐沉夕咽下了口中的虾仁,肚子里坠了些食物,却愈发觉得不妙。      画舫晃晃悠悠,旁人都不觉得,对她来说却越发难受。终于她控制不住,捂着嘴起身离去。      谢云诀怔了怔,也起身大步跟上。      王羽勉兄妹俩面面相觑,半晌,王诗嫣道:“哥哥,这...这是有了身孕?”      “你嫂子当年害喜,差不多也是这般模样。”王羽勉压低了声音,“嫣儿,我听说沐氏回长安不过才几日,断然不会这么快有身孕。难道...这是谢大人的外室?”      “或许吧。”王诗嫣绞着帕子,眼中有些不甘。      画舫很快靠了岸,沐沉夕泛着恶心,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船一靠岸,她便忙不迭跑了下去,扶着岸边的杨柳,轻抚心口。      谢云诀也跟了上去,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你以前乘船...不会这般反应的。”      从前夫子曾带着学生们一同泛舟湖上摘莲蓬。她和谢云诀被分到了一处,以往她无论做什么都是耀武扬威的模样,那天却出奇的乖巧。      她一直坐在他身旁,手指偷偷捏着他的衣袍。他摘了莲蓬递给她,她便抱在怀里,一张脸蛋圆乎乎的,像极了年画里的娃娃。      只是那时候谢云诀还以为她是个男娃娃。      泛舟泛了一整天,摇摇晃晃的,她有些困倦,便靠着他的肩膀睡去。谢云诀原想推开她,手伸到了半空,却又落下了。      她梦中还在呓语:“谢兄,你别老板着脸,随我去喝酒赏美人儿。”      他终于忍无可忍,用力将她推醒。      她揉了揉眼,一脸无辜:“游湖结束了?”      谢云诀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莲子塞进了她嘴里。清脆的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好吃极了。      她高兴地举起一个莲蓬,抠出一枚莲子塞进嘴里。谢云诀阻止不及,下一刻,果然见她捂着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苦,怎么这么苦?”      他忍俊不禁,莲心本就是苦的,只是方才他替她去了而已。      沐沉夕却仿佛忘记了口中的苦涩,呆呆地看着他:“你笑了!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轻舟推开重重莲叶,仿佛是隔绝在天地之外,雾气弥漫。      她的双眸像是寒星一般,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跳如擂鼓一般,仿佛是受了什么蛊惑,缓缓靠近了她。      嫣红的唇凑近,他缓缓俯下身去,柔软的触感贴在唇上。      她吓了一跳,稍稍后退了一些,复又追了上来,张开胳膊抱住了他。      这一抱,让他猛然惊醒。他用力推开了她,唇瓣上还留着些莲子的苦涩味道。      她跌坐在小船上,那船晃了晃。沐沉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摸了摸鼻子,干笑:“刚刚船不稳,撞到你了......”      欲盖弥彰。      他没有再理会她,和她拉开了距离。      沐沉夕趴在船边,只觉得头有些晕晕的,心里像堵着什么。一只手无意识地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荡。      一圈一圈的涟漪一起泛到了他的心底里。      可是...这是错的...      那时候他这样告诫自己。      沐沉夕也想起了这一段往事,又忍住不摸了摸鼻子。      脚踏实地,她心里稍稍舒服了些:“我就是不习惯乘船,晃得有些头晕罢了。时间还早,船上还有客人,你和他们继续喝酒游湖。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抱歉,扫了你的兴致。”      她以前,从不道歉。      谢云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那王家――”      “随他们去。”他拉着她上了马车,又不放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我没那么虚弱,过一会儿便好了。”沐沉夕习惯地坐在他的对面,尽量不去触碰他。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起身坐到了她身旁:“你方才同那王家兄妹说什么纳妾不纳妾的?”      “这不是王家小姐对你有意,我试探她的态度么。”      “我对她无意。”      沐沉夕了然,这男人若是不喜欢一个女子,硬塞也是烦人的。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以后少自作主张替我张罗纳妾之事。我...没这个打算。”      沐沉夕直起身来,苦口婆心道:“你娘亲说得不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给谢家添个子嗣了。”      谢云诀忽然凑近了她,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就劳烦娘子你了。”      他离她如此之近,沐沉夕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眼睛移向了一旁:“我――”      “你不愿意?”      “我...还没准备好当人的娘亲...”      谢云诀凝视着她,沐沉夕心虚得紧,都不敢呼吸了。良久,他叹了口气:“好,那我等你。”   她小心翼翼问他:“非我不可么?”      “嗯。”      沐沉夕绞着手指,心下盘算。其实也不是不可,但现在不行。   ------------------------   泛舟游湖之事没过多久,整个长安的王宫贵胄几乎都知道了一件事――谢云诀新婚第二日便带着外室泛舟,且那外室已经有了身孕。      加之那日太子带去的那些贺礼,便有人怀疑,谢云诀是迫不得已才娶了沐沉夕。   而能让谢云诀迫不得已的人,长安城只有一人――九五之尊的陛下。      当年沐沉夕的姑姑在宫中是皇贵妃,她时常出入宫闱,陛下看着她长大,是当公主一般疼爱的。      如今虽然将沐家满门抄斩,对这沐家遗孤却仍旧还存着些亲情。为了弥补她,于是暗中给她指了这门婚事。      毕竟沐沉夕思慕谢云诀,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空穴来风的推测传得是有板有眼,而且解释起来也十分通顺。      这件事一来二去就传到了沐沉夕的耳朵里,她倒是浑然不在意。谢云诀虽说不是不得已,但娶她这件事肯定也另有隐情。      只是谢云诀对她的态度和从前转变太大,让她也有些应接不暇。      以前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她稍稍靠近,他便避瘟神似的躲开她。现在反倒是常来她这里。      她还以为成婚以后和独自一人没什么区别,谁料用着晚膳的时候,谢云诀便忽然过来了,连通传也不曾。      她正含着一口饭,谢云诀走进来,面色不悦:“为何不等我?”      她正要回答,又想着食不言,便赶紧咽下:“我不知道你要来。”说着对叮咛道,“你让膳房再炒两道菜。”      “不必了,添一双碗筷即可。”      他净了手,坐到她身旁。      沐沉夕连忙讨好地将碗里的鸡腿夹给他:“方才我吃了一只了,这只给你。”      谢云诀瞧着那鸡腿有些失神,沐沉夕回过神来,她在边关不讲究惯了,竟用自己的筷子夹给了他。      他这般爱洁净,定然嫌弃上面有口水。      “其实不吃也没关系的,这儿还有糖醋排骨,我只吃了这半边,那边没动过。”      谢云诀垂下眼眸,修长的睫毛翕动着,不声不响咬了一口鸡腿。      她松了口气,看来谢大公子洁癖这个毛病改善了不少。      “以后晚膳我都会回来用,你等我一起。”      “好。”      “若是我不回来,会派人告知你。”      “知道了。”      谢云诀抬眼瞧着她:“只是宫中没有晚膳,过午不食是宫里的规矩。”      沐沉夕点了点头,宫里确实有这个规矩。以前裴君越当皇子的时候,经常被饿得嗷嗷叫。所以她每次入宫都会给他稍上点外面的小食,他总是吃得狼吞虎咽,像只小狼狗。      沐沉夕觉得他十分可怜,娘亲早逝。没有母族的庇护,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宫中的处境可想而知。      思绪刚有些飘飞,谢云诀的手指便扣了扣桌子。      她眨巴着眼睛:“还有...还有什么规矩?我一并记下。”      “为人妻子,见自家夫君勤勉政务,却忍饥挨饿,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他提醒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15779336003的雷   ☆、送膳   沐沉夕满脸困惑:“可是太学之时,我夜里吃东西,你还训过我。说我是...是猪......”      “你可还记得自己吃的是什么?”      “臭豆腐。”沐沉夕笑了起来,“李记的臭豆腐,那真是闻香下马。说起来,许久未曾吃了。”      沐沉夕还记得,那时候她刚入太学未几,夜里溜出去玩耍。晚上回来,谢云诀奉了夫子的命令在门口侯她。      她翻了墙头进来,见他负手立于院中,想起他晚上没有进食,定是饿了。于是高兴地同他分享美食:“谢兄,大半夜不睡,定是饿得睡不着吧。喏,给你带了些美食,慢慢享用。”      说着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了谢云诀的怀中,便伸着懒腰进屋睡觉去了。      谢云诀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一阵阵臭味飘来,他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一向沉稳端方的世家公子,声音微微颤抖:“夜晓,快将此物取出!”      当屋内,沐沉夕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听到了隔壁的水声。她砸吧了一下嘴,这位谢公子模样生得好,可是行事却怪异得很,哪有人大半夜还要洗澡的......      谢云诀满脸都写着往事不堪回首。      沐沉夕又扒了两口饭,忽然转过弯来:“那若是你晚上不归,我就将晚膳给你送去可好?”      “嗯。”      正巧可以正大光明入宫。      谢云诀用了晚膳,却不急着离去。这毕竟是他的家,沐沉夕也不好催着。      若是换了裴君越,大晚上扰她清净,她一通拳脚就将他打出去了。现在也只能耐着性子陪着谢云诀。      只是谢云诀素来不爱说话,只是坐着喝喝茶。      沐沉夕起初还想着找找话题,后来便由他去了,自己去院中练一会儿剑。      南窗下,谢云诀翻着折子,偶尔一抬头,就能看到海棠花树下的那道身影。她的剑招里杀伐之气愈发重了。      他知道她家仇未报,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如今这般拘着她,也不知能到几时。      只是长安的这趟浑水,等她看清了局势在进去,也比刚回来就一头扎进去死得不明不白的好......      沐沉夕成婚了一个月,谢府上下的事务早有管家打点,不需要她操持。谢云诀倒是有些兄弟姐妹,但也都被他迁居别院了,寻常遇不到。      没了这些烦心事,她成日里也是游手好闲,等着盼着谢云诀哪天公务忙回不来。      这么盼着,当真被她盼到了。      于是沐沉夕命人备下了饭菜,早早便乘马车入了宫。      进了宫要下马,她走在前方,只带了叮咛一个小丫鬟。寻常家眷是不可随意出入宫闱的,但沐沉夕被封了郡主,陛下特许,这才能大摇大摆地走入皇宫。      宫里的嬷嬷带她去了纤云殿,那里离御书房很近。朝廷重臣们都是在那里议事的。议事完便会在纤云殿稍作休息,喝些茶,吃点糕点。      似沐沉夕这般给夫君送膳食的,还是头一回。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便负手起身环顾四周。      纤云殿正南面有一主位,两排各摆了七张太师椅。想必自御书房回来,还是有许多政务要议。      她少时入宫给姑姑请安完,嫌西六宫太过无趣,便会去中宫给陛下请安。陛下时常是在和父亲一同商议朝政。      她就自己找些乐子,玩儿累了便在塌上小憩。隔着墙还能听到朝臣们议论朝政的声音,有时候争论得激烈,还能吵起来。      她听着都替陛下心累。但她爹爹更累,身为丞相,权衡朝中关系,也是他要亲力亲为的事情。      她正沉浸在思绪中,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和议论声。      “这江南水患才停歇,如今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减免赋税不是理所当然么?为何上面迟迟不下达命令。”      “你可知江南是谁家的底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话虽如此,可如今的江南知府可姓齐。你要他们减免赋税,齐家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许兄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若是人人遇到此事都不言语,还谈什么清明盛世?”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正抱着胳膊坐在太师椅上的沐沉夕。      他们愣了愣,沐沉夕扫了一眼,都是当年的同窗。      真是巧了。      他们一见她,面面相觑。      忽然有人反应过来,拱手作揖:“见过定安郡主。”      “不必多礼。”沐沉夕瞧了他们一眼,露出了些许笑意,“几年未见,诸位如今都成了国之栋梁了。”      凌彦抖抖索索道:“为朝廷效力罢了,哪比得上郡主在边关抛洒热血。”      “我还是习惯你们叫我大哥。”      “这...”凌彦有些为难。      当初大家都以为她是沐丞相的儿子,虽然模样生得俊秀,可是揍起人来也很生猛。用太子殿下当年的话说就是,用最纯的脸,打最狂野的架。      大家当年一是有些怕她,二来又觉得她很讲义气,也就心甘情愿认了大哥。      如今知晓她是女子,再叫一声大哥,着实别扭。      沐沉夕叹了口气:“真是人走茶凉,如今你们连一声大哥都不肯叫了。”      “郡主说笑了,那时候年少无知,并不知晓郡主原来是女子,所以才......才有些唐突冒犯。”      “可是叫郡主又生分,难不成因为我是女子,以前的同窗之谊,你们就全都抛下了?”      “当然不会。”凌彦顿了顿,“只是这大哥...也实在是...”      实在是叫不出口。      他眼珠子一转,岔开了话题:“郡主今日来此处,可是要寻太傅大人?”      “是。”      “他在御书房议事,这会儿应该快结束了。”      “我知道。话说回来,凌彦,我忽然想起那天你对我夫君说,若是见到了我,必定当场将我拿下,绝不念旧情。我与你有什么旧情?”      凌彦抹着汗,熟识沐沉夕的同僚纷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倒是许笃诚,他是外地进京考上来的,不知道其中内情,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竟不知,夫人以前还与旁人有过旧情?”外面忽然传来了谢云诀的声音。   ☆、主母   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待谢云诀走进来,齐齐起身施礼。      谢云诀大步走向沐沉夕,面上看起来温和,眼睛却已经微微眯了起来。沐沉夕没来由有些心虚,连忙甩锅给凌彦:“是他说有旧情,我正问他呢。凌大人,你倒是解释清楚。”      “是兄弟情!”凌彦闭着眼睛,这颜面也不要了,保命要紧。      谢云诀正欲训斥他几句,怎么男女不分。可回头一想,自己当年不也似眼盲一般,沐沉夕与他一墙之隔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他愣是没看出来。      沐沉夕倒是不怪他们,反倒是沾沾自喜,自比花木兰是分毫不差了。      谢云诀示意众人落座,他们见沐沉夕仍然站着,哪里敢坐。      沐沉夕轻轻咳嗽了一声,柔声道:“谢大人都说坐下了,几位大人还站着做什么?”      他们腿一软坐了下去。      宫人端来了茶点,没有人敢说话,只是默默吃茶。      沐沉夕也将食盒取来,一样样将菜肴端了出来:“本来膳房还煲着乌鸡汤,今日来得急了,就没带来。等晚上你回来,我让他们热一热。”      “夫人辛苦。”      “不辛苦。”      凌彦看着沐沉夕这贤妻良母的做派,回想起她昔日种种,只觉得像是一个彪形大汉在绣花,画面异常诡异。      谢云诀晚膳吃得不多,沐沉夕陪着吃了一些,便收了起来。      肚子里垫了些食物,大家精神也打足了不少。茶点收完,便如常要向谢云诀述职。      沐沉夕大约是看明白了,这些同窗都属太子一派,所以会在这个时间点上来见谢云诀。      他唤她来,莫非是想让她认一认朝中的人?      除了凌彦,其他的几人都不是世家子弟。父母之中也有为官的,但官阶不高。      太学这等官学以前并不收寒门子弟,也是从沐沉夕入学那一年起才开始倡导有教无类。      也是那一年,科考开始推行。      在此之前,朝中大部分官员都被大大小小的世家占据,子承父业乃是常态。      而推行科举制的,正是沐沉夕的父亲。      所有后来科举举仕的寒门子弟,都会称自己是沐丞相的门生。      当然,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自从她父亲出事,这些人便也陆陆续续离开了长安,分派到了各地。这还算是好的,也有下场凄凉的被罢官,被牵连入狱。      如今的科举倒是年年举行,但能入朝为官的寒门子弟却人数稀少。这几个能在朝中站稳脚,当年在太学也都是佼佼者了。      沐沉夕见谢云诀开始处理公务,便自觉去偏殿候着。      谢云诀听完几人的述职,天色已晚。      他走向偏殿,想唤沐沉夕一同归去。绕过屏风,才发现沐沉夕正沉沉地睡着。他俯身瞧了瞧,有些不忍叫醒。      沐沉夕倒是蓦地睁开眼,她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下:“结束了?”      “嗯,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殿,恰巧遇到了刚走出纤云殿的凌彦几人。沐沉夕还有些困倦,便由着谢云诀牵着她的手,自己一路走一路打着盹。      黑暗中,凌彦几人只瞧见昔日“大哥”小鸟依人地跟在自家夫君身后。      他忍不住啧啧感慨:“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当年大哥何等狂放不羁,如今竟然洗手作羹汤起来了。世事难料啊。”      一旁同僚许笃诚撞了他一下:“凌兄,要是早知道她也可以这般贤惠,你当初是不是......”      “诶,不要胡说!”      许笃诚叹了口气:“不过郡主的遭遇也着实可怜可叹。”      凌彦连忙使了个眼色,许笃诚瞧见不远处走出来的几名官员,顿时噤了声。那几人与他们不同,都是世家子弟入朝为官,走的不是科举的路子。      世家子弟和他们之间向来隔着一层,虽然王家,孟家和齐家暗地里也较着劲。但都是自小到大往来甚秘,家族不少分支也有互相联姻。      他们把持着朝政,自然也不太瞧得上这些科举上来的官员。      齐飞恒是齐家的长子,他刚众星拱月地走出来,便瞧见了永巷里那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他向旁边人道:“谢太傅身边那个女子是何人?”      “谢太傅不是月前成婚,许是...定安郡主...”      “沐沉夕?”      齐飞恒的腿一阵抽痛。当年围猎,沐沉夕一人猎了大半的猎物。他一向瞧她不顺眼,便伙同王羽勉一起在林中埋了陷阱,想给她点教训。      谁料被沐沉夕一眼看破,揪出了躲在一旁偷看的他。王羽勉那个不讲义气的东西当场就跑了,沐沉夕便步步紧逼,让他自己跳下了陷阱,摔断了腿。      至今回想起来,她提着剑,满身杀气的模样,还能让他心惊胆寒。      谢云诀竟真的娶了这个女人,当年他不是最厌恶她的么?      沐沉夕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她,转头去瞧。一眼看到了齐飞恒,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齐飞恒只觉得遍体生寒,拳头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      这个女人为什么冲他这样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谢云诀捏了捏沐沉夕的手,头顶一方星空照耀着两人。他将她往身边拉了拉:“不必多瞧,以后会经常见到。”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笑着看着他:“云郎,你脸上有东西。”她说着捧住了他的脸,踮起脚尖作势要帮他吹掉。      谢云诀稍稍俯下身凑近她:“有什么?”      她凑近了他耳边:“美貌。”      他嘴角止不住扬起,揉了揉她的头:“哪里学来的话。”      “就是有感而发。”      “以后这些话...”      “不能说么?”      “只许对我说。”      果然世间多半男子都是自恋的,旁人都说谢家大公子是谦谦君子。平日里旁人赞许,他也只当是恭维。原来他也喜欢听这些话,看来钟伯伯说得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谢云诀一向喜欢板着脸,这会儿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散去。      可这一幕却被身后的齐飞恒瞧得清楚明白,谢云诀看这个女人的时候,那眼神做不了假。      一个妖女,蛊惑了四大世家之首的谢家家主,下一步只怕是要借由谢云诀之手对付他们了。      齐飞恒思索了片刻,速速出宫,去了孟家。   ---------------------   沐沉夕回到府中,见谢云诀还要处理政务,便去膳房热了鸡汤回来。      临到倾梧院门口,便见到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华贵,衣服的袖口纹着谢家的家徽,是一根修竹。      她缓步上前,听到两人对夜晓道:“这屋内灯还亮着,家主一定还未睡下,劳烦通禀。”      “天色已晚,二位还是明日再来吧。”      两人见夜晓不通人情,也知道他是什么脾性,正要离开,一转头便瞧见了沐沉夕。      他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交换了一个眼神。男子上前拱手道:“夫人有礼。”      沐沉夕也福了福身,却不知这两人是谁。      一旁的中年女子笑道:“夫人刚入谢府,许是还不认识我们。这位是我夫君,也是家主的叔父。”      “叔父,叔母有礼。二位有事?”      两人顿了一下,都堆起了笑脸:“是啊,有件急事。只是家主不肯见,夫人若是进去了,可否替我二人通禀?感激不尽。”      沐沉夕瞧了夜晓一眼,他撇过头不言语。      “好,二位稍待。”      沐沉夕说完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听到两人在后面窃窃私语。她耳力一向是好,两人以为她听不到,其实一字不落。      “这小蹄子是有几分姿色,难怪家主忤逆了宗亲长老们也要娶她。”   ☆、谣言   “为她得罪了所有宗亲,值得吗?”      “不过我仔细一琢磨,家主会不会是自有决断?其中是不是还牵连着陛下和太子?否则宗亲大婚当日被他下了迷药,按在堂前观礼,此等荒唐事也一个个都偃旗息鼓了。”      “一个女人,能牵扯到什么朝中大事?”      “女人?你可别小瞧了她。七岁杀金国太子,十七岁杀孟氏长子嫡孙,这些年在边关不知道又沾了多少血。雍关城十万大军都是她的后盾,也许家主就是看中了她的嫁妆呢。”      “有道理,家主一定是早知道有这些嫁妆,才会愿意娶她。”      沐沉夕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她将食盒放在案头,谢云诀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膳房熬的鸡汤,刚热的,你尝尝。”      他捧起来尝了一口,很是鲜美:“你饿不饿?”      “我不饿。”沐沉夕坐到他身旁,“只是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见到了你叔父和叔母,他们托我给你捎句话,说是要见你。”      谢云诀放下了鸡汤,神色有些不悦:“以后见了他们,不必理会。”      “都是亲戚,礼数总是要周全的,免得给你丢了面子。你不想见也无妨,我只是带句话。”      他思忖了片刻,吩咐随侍的丫鬟:“唤他们进来。”      “他们想必寻你有些家事,我...我先避避嫌。”      “沉夕,你如今是我的夫人,谢家的事有什么需要避嫌的?”      沐沉夕倒不是想避嫌,是懒得管。家族中的事务繁杂,以前她娘亲管家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亲戚隔三差五就要来寻她娘亲,不是这家请托,就是那家告急。      她倒是挺佩服她娘亲,家中那么多的事务,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一听那些人说起恭维的话,便头大,话说得越漂亮,事情越大。      只是谢云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离开,她也只好在一旁坐着。      夫妇二人进来,话还没说几句,礼就先到了。      “叔父叔母有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那妇人讨好地笑着,“就是你堂弟,如今也有十八了。成日里闲在家中也不是个事儿,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的,也有点正经事做。你看――”      “朝廷的官职需能胜任之人担当,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四书至今都未读全,能在朝中担当什么   职务?”谢云诀蹙眉,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云诀,你叔母妇人之见,不懂这朝堂上的事情,小烨他确实没什么本事,不过太仓令这样的闲职总是可以的吧?”      沐沉夕暗自咋舌,这夫妇两也真是敢开这个口。难怪谢云诀不愿见他们。太仓令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官,可着实是个肥缺。把太仓令当闲职,真是又贪又蠢。      “不可。”谢云诀果然一口回绝。      两人碰了个钉子,神情有些不悦。原本要灰头土脸地离去,沐沉夕却忽然道:“不是还有科考么?”      两人抬头看着她,眼中露出了些许讶异和屈辱。      “云郎,听你描述表弟,倒让我想起了阿念。他们年岁差不了几岁,也是一样不学无术。不过谢家有办私塾,我最近也在想,可否让他进私塾读书,今年年底过了初选,明年或许能参加春闱。即便春闱过不了,也可以积累些经验。反正三年一次,他们又年轻,总有机会的。”      谢云诀略一思忖,颔首道:“是个好提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人听她都这么说了,不像是在有意嘲讽,思来想去,也是个折中的法子。毕竟主母的亲弟弟都如此安排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全凭家主安排。”      “好。”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也请家主注意身体,早些歇息。”两人施礼,退了出去。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你还想让沐沉念入朝为官?”      “他被父亲逐出家门,承袭爵位是不可能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何况我沐家家训是守土□□,他不能出将也总该入仕,方不违背家训。”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寻回沐沉念,会托我替他谋个一官半职。”      “你若是为我破了规矩,今后还怎么服众?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谢云诀轻叹:“却不是人人都懂,你做得很好。”      沐沉夕笑了起来,凑到他眼前:“是不是发现,我不像你想得那般蛮不讲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着乌鸡汤。他向来不觉得她不讲道理,只是从前顽劣,总是喜欢与他作对。      许多事,他又无法开口,生出了诸多的误会。      现在好了,她就在他身边,以后有一世的时间可以慢慢将那些误会全部解开。   -----------------   谢云诀朝中事忙,怕沐沉夕在家里闲着,便让管家将府中一些不太烦心的事情交给她打理。      沐沉夕推拒不得,只好接了下来。      长安的各个世家也是见风使舵,见沐沉夕似乎颇为得宠,不少也起了拉拢之意。      三天两头便有拜帖传来,也有邀请她相聚饮茶的。      男子在朝堂上处理朝政,身为贤内助自然也要经常互相走动,结交好关系。      谢云诀原以为她不喜欢这些,嘱咐她不喜欢的就别去。但沐沉夕却次次都去了,而且她一改此前的骄横,竟很快和这些夫人们玩儿到了一处。      她从小贪玩儿,常去市井混迹,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门儿清。      夫人们整日里无聊,沐沉夕便教了她们许多新奇的玩法。      其中最让她们着迷的,便是打马吊。      沐沉夕其实不喜欢打马吊,一坐就是半天,坐不住。以前也是个半吊子水平,如今打起来也常常输钱。      以至于各家夫人们都喜欢邀她打,她也是大方,输了钱从来不恼,牌品极好。      毕竟各家夫人们打牌的时候,闲话最多。任它什么朝廷机密,嘴皮子一碰就透露出来了,事后却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唯一记得的,就是今天又赢了沐沉夕多少银两。      这一点,她倒是要感谢裴君越,要不是他送钱来,她还真不好这么大手大脚地办事。   一来二去,那些夫人们对她也卸下了防备。      这日,户部尚书家的娘子宋氏邀约,沐沉夕用了午膳便去了。      打了一个时辰,宋氏手不顺,瞧见沐沉夕手气不错,眼珠子一转,便压低了声音到:“沐妹妹,你家夫君最近待你可好?”      “挺好的。”      “谢大人虽说是君子吧,但姐姐我是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男人可都花心着呢。”      “云郎朝政事务繁忙,没空花心。”      宋氏摇了摇头,吃了她一张牌:“你可得不要掉以轻心啊。我上次听王家大娘子说,你成婚的第二日,她女儿泛舟游湖,遇上了谢大人。那时候...”她顿了顿,瞧向沐沉夕。      她果然走了神,牌也开始乱打:“怎么了?”      “唉,你别怪我多嘴啊。”她手中飞快翻动着自己的牌,“听说那日谢大人带了个美娇娘,虽然蒙了脸,可是美目含情,温柔可人,一看就是个狐媚子。谢大人待她极好,还亲自为她剥虾。”      沐沉夕瘪了瘪嘴,鼻子一酸:“他都没给我剥虾。”      另外两位夫人立刻来安慰她,宋氏叹了口气:“所以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总是图个新鲜。其他的倒还好,只是听闻那狐媚子好像还有了身孕。”      沐沉夕瞪圆了眼睛:“有身孕?!”   ☆、更衣   “可不是么!”宋氏牌一推,“诶呀,胡了!”      沐沉夕呆坐着,眼眶通红。宋氏一面收银子一面道:“别难过了,姐姐教你一招。你将那狐媚子迎回家,好生养着。使劲喂她各种肥腻的食物,让她腹中的孩子养得过大,到时候难产。生不出来一尸两命,生得出来也是保了小的,这才是万全之策。切不可冲动行事。”      沐沉夕眼泪啪嗒掉了下来,转头抹了抹,哽咽了一下:“多谢宋姐姐。我...我身体有些不适,就...就先回去了。”      宋氏一把胡牌,赚得盆满钵满,也不多留她,临走还殷切地嘱托道:“千万别和夫君置气啊。”   她哪里听,脚下生风地走了。      背后宋氏嗤笑:“你们说,郡主这性子,咱们那位太傅今天回去会不会遭殃?”      “那可说不准,弑夫也不无可能。从前孟氏那位公子不就是个先例。”      “谢大人也是嫌命长,长安城的女子任他挑选,偏选了这么一个女阎王。”      府外,夜晓一直在外候着,见她眼泪汪汪出来,觉得蹊跷。回到谢府,她又是气冲冲地回了家。      夜晓颇为担心,生怕沐沉夕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找公子的麻烦。于是他一早候在谢云诀归来的路上。      待他归来,连忙上前道:“公子,属下斗胆,恳请公子今晚宿于书房。”      谢云诀瞧了他一眼:“为何?”      “是...夫人的事。”      “沉夕怎么了?”      “似乎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就在擦剑,已经擦了一个时辰了。”      谢云诀手一紧,沐沉夕自幼习武,就连夜晓这样一等一的高手都对付不了她。若是她真的动了杀心,只怕是拦不住。      略一迟疑,谢云诀最终还是沉心静气,大步走向倾铭院。不知道为什么,夜晓在主人的背影里,看出了一丝悲壮。      谢云诀推开门,沐沉夕果然在擦剑。那把剑本就锋利,此刻更是锃光瓦亮。      “沉夕,怎...怎么想起擦剑了?”      “没什么,就是自边关回来之后许久没用了,怕它生锈。”她挥了两下,“这还是钟伯伯送我的,斩下敌军首级的时候很快。”两旁的婢女瑟瑟发抖,躲得远远的。      “这里是长安。”      “长安也有该杀的人。”      “你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      沐沉夕将剑放在桌上,冷着脸对那些丫鬟道:“叮咛,你们退下。”      丫鬟们忙不迭奔逃了出去,叮咛还贴心地顺手把门关上了。她们逃得远远的,仿佛生怕血飚出来会溅在自己身上。      夜晓离得近,听了半天,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云诀看着沐沉夕将剑又收了起来,挂在墙上:“云郎,你今日回来的早,可是朝中无事了?”      “明日休沐,今日归来得便早些。”谢云诀见她神色如常,也有些不解,“夜晓说,你今日哭了?”      沐沉夕嗤笑:“你何时见过我哭?”      他仔细一回想,唯有他离开书院那一日,她醉了酒趴在床榻上闷声啜泣。其他时候还真不曾见过。      “那今日――”      “听了个谣言。”沐沉夕笑道,“还是与你有关的。”      “与我有关?”      “听说你成婚前有个外室,那外室还有了身孕。”      “胡说!”      “所以说是谣言嘛,我不信的。”      她嘴上说着不信,可是种种行径分明是信了。谢云诀走上前,拢住了她的手:“在你之前,我...从未有过心仪的女子。”      沐沉夕坏笑:“那可曾有过心仪的男子?”      他分明是在宽慰她,她却拿昔日不堪回首的往事打趣。谢云诀有些恼了:“不曾有过。”      她见他生气,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了好了,不提此事了。你朝堂事务辛苦,我让丫鬟备了热水,快去沐浴更衣吧。”      谢云诀瞧着她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愈发生气。      “丫鬟都被你吓跑了,我如何沐浴更衣?”      “就脱了衣裳进去洗便是,这还要人伺候么?”      “要。”      “......”      世家公子,当真是金贵。      “那...那我把她们唤回来。”      “不必。”他攥住了她的手腕,“伺候夫君沐浴,也是妻子的义务。”      沐沉夕被谢云诀拽着进了后院,沐浴的池子很大,池中还有假山。这一池的热水要放好,着实需要费些功夫。      可为大婚前那喜婆让她背诵的为人妻子应尽义务,洋洋洒洒几百条,可没有伺候夫君沐浴这一条!      谢云诀站在池边,忽然张开了双臂:“更衣。”     沐沉夕一向脸皮厚,这会儿却红了脸。她一面低头解他衣服的系带,一面小声嘀咕:“你不是不喜欢我这么做么?”      “我何时――”谢云诀顿了顿,又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恍惚是有一日,他因为半夜洗澡发了寒症。沐沉夕自外面归来,手里还晃荡着两个酒壶。路过他窗口,发现他竟还未起床。      大白天的,他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全然不似他往日勤勉的作风。      沐沉夕觉得不对,便推门进去了。走过去一瞧,发现他面色潮红,呼吸也有些困难,完全是发烧的症状。      夜晓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沐沉夕也不好离开去叫大夫。她脑子一转,想起来一个土方。以前她发烧的时候,爹就让娘亲给她身上擦擦酒,热气带走,很快就好了。      她当机立断,三两下将他的亵衣脱了。取了块干净的布,蘸了酒替他擦拭身子。      那时候沐沉夕还小,根本不懂男女有别。心里还想着,谢云诀一直讨厌她,这回救了他,他一定对她万分感激,然后与她交好。      她一边擦还一边愉快地哼着小曲儿。      擦了一壶酒,她正要替他穿上衣服,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门被推开,由夜晓牵头,夫子和一个白胡子大夫外加书院的许多同窗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眼前画面的那一刻,四下一片死寂。   ☆、沐浴   知晓沐沉夕女子身份的裴君越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夜晓忽然拔剑劈了过去,沐沉夕侧身闪过,用力劈向他的手腕。他手腕剧痛,剑瞬时落下,又被沐沉夕接住,抵在了他的心口:“你做什么?我刚给谢兄退烧,你不谢我便罢了,怎么恩将仇报呢?”      “退烧?!你分明是在轻薄我家公子。”      “你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污糟的想法,以酒擦拭可以退热,乃是土方。何况都是大男人,坦诚相见怎么了?”      白胡子大夫回过神来,捋着胡须道:“不错,这确实是个民间的方子。不过也有点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沐沉夕倒是头一回听说。她以前也用过这法子,好像没什么坏处。      “容易醉酒。”      话音刚落,床上的谢云诀缓缓坐了起来,握住了沐沉夕的手腕,将头枕在了她肩上。      一屋子人静静看着他,沐沉夕心虚地干笑起来:“应该不至于酒量这么差吧?”      回答她的,是所有人同情的目光。谢云诀不饮酒,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大大小小的宴饮,他的酒杯里都只装茶水。      谢云诀蹭了蹭沐沉夕的脖子,沙哑着嗓音唤了一句:“娘――”      沐沉夕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脆生生接了:“诶!”      屋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这段往事,谢云诀至今不肯回首。      沐沉夕替他解了衣裳,拢在怀中:“云郎,明日休沐,这官服我送去洗了吧。”      “还有中衣。”      她涨红了脸,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解了中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她不敢看眼前大好的风光,低了头:“中衣也要送去洗?”      谢云诀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以前不是总喜欢偷着看么,怎么如今不敢了?”      沐沉夕干笑:“以前不懂事,现在...现在知道错了。而且要往前看,别老记着以前的不愉快。要是...要是你实在是意难平,我......”      “如何?”      “我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      谢云诀的手一顿,脸上划过一丝绝望。此情此景,她难道不该说,她也让他瞧一瞧么?这一别几年,她以前那股子没脸没皮的劲全都没了。      谢云诀以前觉得她脸皮十分厚,做什么事情都不顾旁人的目光,更不必说礼义廉耻了。于是时常呵斥她,还替夫子罚了她许多次。      她每次都是认错态度良好,但一转头扮个鬼脸继续我行我素。仿佛那股子天生天养的野性怎么也磨不灭。      可这一回她回来,却变了许多。新婚燕尔,好像除了手,她哪里都未曾碰过。      诚如她以前所说,两人相处,总有一方要先不要脸。以前是她,现在该换他了......      “我要你的眼珠子做什么?”他搂住了她的腰,贴近自己,“若是非要弥补过错,不如今日你下去沐浴,我在旁边看着。”      沐沉夕惊恐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道:“此事实非君子所为,你...你不是一向守君子之风么?”      “与自己的妻子行鱼水之欢,与当一个君子,并不矛盾。”      她的腰肢在掌中盈盈一握,抱起来也很娇软。沐沉夕深深反思起了自己昔日的恶劣行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低了头,小声道:“也不是不可,只是...只是怕你失望。”      谢云诀却已经勾住的她的衣带,外衫落地,她退后了一步,绕到了假山石后。他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噗通一声落水声。      过了一会儿,氤氲的水汽里,她贴着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走来。      水雾太大,只能看到诱1人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      她低着头靠着池边站着:“其实也不好看。”      他坐在池边,沐沉夕实在是羞怯,转过身背对着他,头抵着墙,耳朵也通红的。      这一转身,露出了身上的伤疤。他呼吸一滞,伸手去触碰,指尖微微颤抖:“这些疤......”      沐沉夕有些躲闪:“说了不好看了。其实爹爹的金疮药用了可以不留疤的,只是这两年边关战事吃紧,有时候忙起来就顾不得涂了。”      身后,谢云诀沉默良久。沐沉夕的手指攥紧,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是不是很难看?我就说,看了也是吃亏的。我...我先上去了――”      “疼吗?”      他忽然问道。      沐沉夕脚下一顿,良久闷闷地应一声:“嗯。”      他落入水中,自背后抱住了她。      沐沉夕的心跳砰砰加快,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不过疼着就习惯了,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能活着回来,也没断手断脚,我这都算是运气好了。”      他的呼吸落在脖颈间,耳边传来了他低沉的嗓音:“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她没有动,漆黑的长发浮在水中:“军中的叔叔伯伯们都挺照顾我的,我......”话音还未落,他忽然将她翻转了身,抵在池壁上。      沐沉夕只觉得心都要跳了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实诚,早知道方才穿着里衣就好了。      如今这般处境,实在是不妙。      他俯身吻住了她,那样来势汹涌,像是要掠夺走她所有的空气。沐沉夕只觉得两腿有些酸软,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若不是他和池壁之间的缝隙牢牢将她锁住,她便要滑下去了。      她不敢乱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云诀那般洁癖,竟愿意吻她,还是这样唇齿交缠。简直让她怀疑他是不是中了蛊。      她心里升腾起了些许小小的希冀,或许...他没那么讨厌她?      或许他从前对她,有过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愫?      沐沉夕不敢再多想,那么多次冰冷的拒绝和无情的斥责在前,她不敢奢望太多。   兴许,他是在可怜她。      沐沉夕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将额头抵在他心口。她不太会说讨人喜欢的话,生怕一开口又惹他讨厌。      温存片刻也是好的,等他怜悯的心思过去了,也许就不会这么亲近她了。      谢云诀将她抱在怀里,指尖触碰到了那些伤疤。和想象中不同,那些伤疤是软的。      他看得见的便有这么多的伤,那那些愈合的......      他不敢想。      此情此景,已经是箭在弦上,谢云诀就势要再进一步。沐沉夕不敢乱动,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谢云诀不喜欢她主动。      他搂住了她的腰,只觉得她似乎有些紧张,身体僵直着 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每天留言评论,好开心,会继续加油的,一起么么哒   ☆、美梦   谢云诀停下了动作,那天她说不想生孩子。许是没有准备好。      犹豫了片刻,他放开了她:“水快凉了。”      明明是心中暗暗期待,他却松了手。沐沉夕有些失落,这要是以前,她早就没脸没皮扑上去了。      谢云诀绕过假山,准备如常在水中泡一泡。一抬头,便看到假山石后,她探出半颗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他。      谢云诀无奈:“想看便正大光明来看,不必躲躲藏藏。”      沐沉夕背过身,想起方才那个吻,只觉得现在还在云端之上。她捂着心口,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她甚至怀疑,谢云诀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甜甜的滋味在唇边散开,方才那点失落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满足感。      原本在她心里,早就对这段情无望了。那年她离开长安,策马回眸,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他。      那时她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和他自此远隔关山万重,再无牵扯。      谁又能料到,还会有今日这样的美梦成真。      沐沉夕游上岸,寻不到自己的衣服,便捡了他的衣衫裹了一下。宽大的衣袍将她完全拢在其中。   水中,谢云诀下意识地抬起手触到了自己的唇,方才的滋味好像很不错。可惜这一点点全然不够,早知道方才还守什么君子之道,管她心中是否愿意,就该......      沐沉夕回屋换了件衣裳,扑在床上蒙着脸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可还是按捺不住肩膀耸动,身后忽然传来了担忧的轻唤:“夫...夫人...你没事吧?”      沐沉夕抬起头,看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叮咛。她连忙正色:“无事,你去取干净的衣裳送进去。”      “是。”      叮咛还有些不放心,小声跟公子身边的丫鬟丝萝嘀咕:“你说夫人擦了一个时辰的剑,咱们公子回来就没了动静,不会...不会出事了吧?”      丝萝叹了口气:“这你就不懂了吧。夫人就是纸老虎,看起来凶,其实心里在意着咱们公子呢。女人都是这样,面上凶,可是脆弱着呢。”      “难怪方才我看夫人趴在床上哭,定是吵架了。”叮咛焦急道,“那可怎么办呀?”      “哎呀,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只要是公子有心,哄一哄便好了。”      叮咛怕的便是公子无心,大婚当晚批了一夜的折子,将新婚妻子丢在房中不闻不问。可若是无心,当初为什么又费尽周折要娶回来?      叮咛想不明白,送了衣服便退了出去。夫人也已经早早歇下了。      沐沉夕翻了个身,耳朵还有些发烫。      忽然,她听到脚步声临近,应该是谢云诀。她刚翻了个身想看着他回书房,床帘便被掀开了。      谢云诀瞧了她一眼:“往里面挪一挪。”      沐沉夕还有些晃神:“为...为何?”      “就寝。”      “可是你不是一向...一向宿在书房么?”      “你想被母亲叫去祠堂跪着背祖宗家训?”      “这...这和祖宗家训有什么关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不在一处就寝,难免惹母亲担忧。”      沐沉夕明白过来,自觉往里面挪了挪。      谢云诀瞧着她让出了一大片地方,只觉得当初打这张床的时候,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沐沉夕感觉到谢云诀在身边躺下,知道他不喜欢被触碰,便小心翼翼避开。      可谢云诀却愈发靠得她近了,她步步退让,最后后背都抵在了墙上。      总算是避无可避,她只得挨着他躺好。谢云诀这才舒心地合上眼睛。      沐沉夕睡眠一向是好,闭了眼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她无意识地靠近了他,谢云诀张开胳膊,她便像只狸儿一般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足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沐沉夕真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身旁没了人影,她起身伸了个懒腰。      丫鬟端了水进来,满眼都是笑意。      “叮咛,府中有喜事么?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就是替夫人高兴。”      沐沉夕明白过来,她大约是以为她和谢云诀圆房了。虽说还没有到那一步,但昨晚堪称是她这么多年追逐谢云诀以来,进展最大的一步。      即便谢云诀还有些迫于无奈,但她四舍五入了一下,只当是圆满了。      沐沉夕也没有解释,倒是吩咐了叮咛一件事。      叮咛听完,错愕的瞧着沐沉夕:“夫人,这...这是真的吗?”      “你出去办便是了。”      叮咛鼻子一酸:“公子怎么可以这样?分明才成婚没多久,就和别的女人......”      沐沉夕不便同她解释,稍稍宽慰了几句:“男人纳妾很寻常,如今将外室接回来也是好事。只是你出去寻人的时候,不要太过声张。家中可以分些人手暗中查访。若是实在找不到再声张,也不是不可。总之把人找回来。”      “奴婢知道了。”      叮咛红着眼眶出了门,刚巧遇上了给母亲请安归来的谢云诀。她不敢给家主脸色,只是瞥了头不去看他。      谢云诀注意到她神色有些不对,但也没多问。      回到院中,沐沉夕又在练剑。这一回没有拿树枝,而是拎了一柄剑。      夜晓瞧着她的剑招,眉头越皱越深。几年未见,沐沉夕的剑法已然令他无法望其项背。      他这些年也勤学苦练,想着见了面或许能打个平手。可如今看来,依旧是毫无胜算。      沐沉夕瞥见谢云诀回来,收了剑,笑着迎上来:“今日休沐,云郎可有去处?”      “没有去处,在家中陪你。”      沐沉夕挽了个剑花:“我倒是有个去处,只是怕你不喜欢。”      “何处?”      “酒楼。”      谢云诀果然犹豫了,沐沉夕知道他一向讨厌这些地方,不可能随她一起去。她将剑放回剑鞘,转身要进屋。      “换身衣服再去。”      沐沉夕怔了怔,转头看着他:“你也要去?”      “嗯。”      “可你出门是不是多有不便?”沐沉夕可还记得刚回长安那天的盛景。      “无妨。”      沐沉夕不放心,她换了身衣裳,作男子打扮。这么些年,她都习惯了男子装束,穿起来是驾轻就熟。      谢云诀却还是寻了个面巾让她戴着。      谢云诀不喜欢酒楼,实在也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曾经在酒楼里,也发生过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那年沐沉夕溜出太学去酒楼寻父亲麾下的几员大将喝酒,谢云诀奉夫子之命前去寻她。      循着踪迹进了厢房,推开门的刹那,谢云诀便瞧见沐沉夕和那群大将们一人抱了一个姑娘在怀中。      沐沉夕年岁还小,她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姑娘,像是抱着一床棉被。      她喝酒就跟喝水似的,自己还没喝醉,倒是把眼前这些军中大汉喝得东倒西歪。      谢云诀走进来,其中一个大汉站了起来。他是沐沉夕父亲麾下的一名副将,名唤桑落,是个能舞   百十来斤大铁锤的虎将。      这虎将人也有些虎,醉了酒朦胧中将谢云诀看成了女子,激动地叫道:“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到爷这儿来!”   ☆、醉酒   谢云诀总算是知道沐沉夕那一身的匪气是哪里来的,初见时在酒宴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出,算起来应该也是克制又克制了。      沐沉夕自然是认出了谢云诀,她仿佛被捉1奸了一般,将手里的“棉被”推了出去。      那女子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起身去了桑落处:“爷,奴家陪你嘛。”      “不要不要,我就要那小娘子。”      “桑二哥,你看清楚,这位是我同窗,谢家大公子。”      其他人还没似桑落这般醉,立刻起身拱手施礼。      沐沉夕满身酒气,谢云诀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沐沉念,夫子唤你回去。”      其他人听他这么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奉旨女扮男装入太学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几人是知道的。      然而桑落此刻已经醉酒上头,他猛地踢翻了桌子:“谢云诀?就是那个当众拒绝了丫头,还扬言全长安的女人都死了也不娶她的那个小白脸?!”      沐沉夕无奈,上前一步挡在了桑落面前:“桑二哥,你醉了,别胡说八道。”      桑落三两步上前,忽然一把攥住了谢云诀的胳膊:“你小子,今天在这儿给丫头赔罪,喝光这坛子酒,老子就不跟你计较!”      谢云诀脸色十分难看,夜晓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受辱,拔剑袭去。      桑落虽然是喝醉了酒,可还是对杀气有本能的反应。两人打在了一起,方才还软玉温香的姑娘们吓得四散奔逃。      沐沉夕偷偷瞧了谢云诀一眼,他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十分可怕。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连陛下都不怕,但就是怵他,生怕他不高兴。      “那个,谢兄你别生气啊,桑二哥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就是醉糊涂了。”她说着便要上去劝架。      刚上前一步,一只椅子抛了过来。谢云诀下意识拉了她一下,沐沉夕原是要自己躲闪,两相使力。谢云诀自然比不过她天生怪力,趔趄着扑向了她。      沐沉夕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背抵在了墙上。而下一刻,没等她回过神来,谢云诀已经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睁大了眼睛,谢云诀也有些晃神。      很快,谢云诀退后了一步,神色也有些慌张。      好在其他人都在看桑落和夜晓打架,这两人一个外家功法力能扛鼎,另一个内家身法灵活多变,一时间难分胜负。      沐沉夕摸了摸额头,忍不住偷笑。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谢兄,我要是女子,方才那么一下,你是不是得娶我了?”      谢云诀不经调戏,与她拉开了距离,但耳根子已经红了。      沐沉夕见他离那缠斗的两人有些近,拉着他到了角落里:“我去处理一下,一会儿跟你回去。”      说完纵身跃入两人之间,桑落那气吞山河的一拳和夜晓凌厉的一剑刺出,原是要分出胜负的一招,都用了十成的功力。      可下一刻,桑落拳头一弯,咔嚓一声连同胳膊被掰到了身后,整个人被甩出去摔了个狗啃泥。而夜晓的剑自沐沉夕眼前划过,手腕遭到痛击,剧痛之下丢了剑,趔趄着后退。      兔起鹘落之间,沐沉夕只轻松两招已经化解了一场争端。      两旁几个将军鼓掌叫好:“不愧是沐将军之子,虎父无犬子啊!”      沐沉夕抱拳:“承让了。各位叔叔伯伯哥哥们,小弟我今天还要回太学,就不奉陪了。改日再聚!”      她转身正要随谢云诀离去,忽然发现地上的桑落不见了。一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滚带爬地绕到了谢云诀身边,粗糙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臭小子,这酒,你喝是不喝?”      谢云诀冷冷地看着他:“松手。”      这要是平时,谢云诀这句话震慑桑落不成问题。可如今他醉了,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非要逼着他喝。      刚刚喝酒看戏的几人也有喝醉了的,顿时开始起哄:“喝!不喝不准走!”      沐沉夕赶忙要上前劝阻,但谢云诀却忽然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他双眼通红,恶狠狠瞪着沐沉夕:“满意了吧?走!”      沐沉夕有些委屈,小声嘀咕:“又不是我让你喝的。”      不过谢云诀这也是自找,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里面可都是兵王,一个个砍过的脑袋,百十来个起数。      他来这儿找她,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两人走到门口,谢云诀想跨过那门槛,却踉跄着绊了一下。沐沉夕扶住了他,四目相对,她心下一咯噔。      谢云诀那酒量,这......这莫不是喝醉了?      下一刻,谢云诀冲她笑了笑。这笑容让她确信,他确实是喝醉了。      她认识他这些年,他可是一个笑脸都没给过她。      “谢兄,你......能走得动么?”      “能。”他说着却笔直地要倒下,沐沉夕连忙扛住了他,拉起他的胳膊架着他走。      两人走到楼梯口,沐沉夕忽然瞥见下面上来一群人。      她顿时手一紧,真是冤家路窄!居然遇上了孟家二公子孟子安和齐家大公子齐飞恒。      她今日之所以跑来喝酒,就是因为桑落说他心里不痛快。他们都是追随父亲多年的将士,战功卓著。      如今回了长安,也总是记挂着边关的兄弟。      最近边关传来战报,说是金国骚扰边境。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但似乎是在探明虚实。      偏偏边关许久未曾下雨,粮草短缺。于是他们便上奏,恳请陛下发放粮草和军饷。      原本沐澄钧那边是通过了,偏偏到了齐家人手里,这军饷被扣去了一半,粮草也都是发了霉的大米。      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以桑落现在的状态,只怕是遇到齐家这个小公子,上去就得打起来。      沐沉夕连忙扶着谢云诀往回走,想着回去把桑落的门给关上,防止他今日醉酒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可是谢云诀醉得厉害,半边身子都落在她身上。沐沉夕走了没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已经临近。      眼看着孟家齐家两位公子就快路过她的身旁,她拉过谢云诀让到一旁,想转个身避开。      谁承想,脚下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后退。沐沉夕撞在了身后的墙上,而谢云诀却两手撑住了墙,将她拢在了中央。      齐飞恒远远瞧见一名高大的男子将另一个娇小玲珑的人拢在身下。因为包裹得太严实,看不清相貌,隐约看到发冠,像是个男子。      “孟二,你觉不觉得那人有点像谢兄?”      “怎么可能!谢兄如此周正守礼之人,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行为。而且你看那人抱着的好像还是个男人。”      “倒也是。只是谢兄连沐沉夕那样的小美人儿都正眼也不瞧,偶尔我也会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子。”      “沐沉夕?小美人儿?不是传说是个母夜叉么?”      “凶是凶了些,但漂亮也是真漂亮。充其量算是个小辣椒。”      “哟,齐兄这话里的意思――”      “进去细说。”两人说着进了隔壁的厢房,和桑落他们的厢房正对面。      沐沉夕十分忧心,正要推开谢云诀,他却晃了晃,站立不稳扑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间,良久,他呢喃了一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身上,很好闻。”   ☆、女装   沐沉夕呼吸一滞,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他抱着她才能勉强站稳,沐沉夕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她扭捏着说道:“我以前在边关久了,跟着他们行军打仗,总是不爱洗澡。前些时日你说我臭烘烘的,我当时虽然有些生气,可后来改了。现在每天都洗澡了......”      他顿了顿,揉了揉她的头:“乖。”      沐沉夕满心欢喜,耳边忽然传来了桑落的声音:“夜晓是吧?你别走啊,再陪老子干一架!”      她回过神来,连忙生拉硬拽着谢云诀去了隔壁的厢房。她让小二备好了热水和醒酒的茶汤,正要离去,衣袖忽然被扯住了。      谢云诀用力一拉,她跌坐在他身旁,扑在他的胸口。      “三更天了,再溜出去又要挨夫子教鞭了。”      沐沉夕心念一动,凑到他耳边问:“你关心我?”      他抿着唇,缓缓点了点头。      沐沉夕发现,谢云诀醉了酒,倒是挺实诚的。于是再接再厉:“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一声:“嗯。”      沐沉夕按捺下心头的狂喜:“那你说,我是谁?”      “沐沉念。”      听到这个名字,沐沉夕怔了怔。旋即回过神来,她如今就是借用的弟弟的身份在太学读书。谢云诀并不知情。      于是她凑而他耳边,小声道:“其实我是沐沉夕。”      “沐...沉夕?”他跟着呢喃了一句她的名字。      “你喜欢的人是沐沉夕。”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说出去的刹那,谢云诀忽然睁大了眼睛。他一抬头,与沐沉夕四目相对。她还抱着他,满眼欢喜。      谢云诀猛地推开了她,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丝慌乱:“你在做什么?”      沐沉夕被推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你喝醉了酒,我扶你在此休息。”      “不必了。”他声音冰冷,满眼防备。      沐沉夕有些委屈,看来男人喝醉酒的话,确实不能信。于是她站起身:“架子上有热水,桌上有醒酒汤。我去叫夜晓过来送你回学舍。”      谢云诀似乎记起了自己来的目的:“你也得回去。”      “我......我还有些事,办完了事就回去。”      “不可――”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匆匆离去。      沐沉夕没有在桑落面前现身,只是让小二在门口候着夜晓。等他出来再领他去寻谢云诀。      她自己则寻了个舞姬,给了她一些钱财,与她换了件衣裳。还让舞姬给自己简单打扮了一下。      沐沉夕蒙着面纱,跟着其他舞姬混进了齐飞恒的厢房。      寻常来酒楼的,不可能只是喝酒,都会有舞姬助兴。沐沉夕虽然平日里五大三粗的,跳舞倒是跟着她娘亲学过一些。      据说她娘亲在出嫁前,舞姿便冠绝长安。      沐沉夕混了进去,想听听这齐飞恒和孟子安在说她什么。      两人比肩而坐,看起来十分亲密。好在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避讳旁人。      “这么说来,你爹是想让你求娶小辣椒?”      “其实也不全是我爹的意思,那天我在贵妃娘娘的生辰宴上见过她一次,那是真的漂亮。整个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们齐大公子阅美人无数,能说出这话来,我还真是好奇她长得什么模样了。”      “过一阵子长公主生日,她兴许会去,到时候你就能见着了。”      “可我听说这丫头片子对谢云诀――”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她那时候才刚回长安,接风宴上陛下逗着她乐的。这种事哪里做的了数。”      “哟,这还没过门,齐兄就护短了?”      齐飞恒灌了口酒:“早晚的事。”      “齐兄这么有把握?”      齐飞恒笑了起来:“我家中在户部和兵部要职上都有人,如今雍关缺少钱粮。送一个女儿给我,便能给边关十万大军换来充足的米粮,这笔买卖,不亏。”      “齐兄高招啊。”      沐沉夕一边跟着舞姬们乱舞,一面频频回顾。这些话清晰地落入耳中,十万儿郎在边关保家卫国,却还要忍饥挨饿。这种酒囊饭袋却因为想打她的主意,就扣了救命的米粮。沐沉夕只觉得心中一口恶气汹涌而起。      她正考虑是从哪几个角度给姓齐的一刀,齐飞恒便手指着她:“那边那个小美人儿,过来让我瞧瞧。”      正合她意,沐沉夕的手指勾住了袖中的匕首。正款步上前,齐飞恒伸出手来,正要拉她的手。   忽然小二哥走了进来,快步来到齐飞恒面前,小声说道:“客官,门外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朋友。见是偶遇,想进来一起喝杯酒。”      “我的朋友?他可有说姓名?”      “说是姓谢。”      齐飞恒立刻坐直了身子,这谢云诀在四大世家之中向来是年轻一代的楷模。他行为处事又颇有章法,深得陛下信任和喜爱。      因此在四大世家之中威望极高,他们这一辈也唯他马首是瞻。      “快请进来!”      两人说着站起身,静候谢云诀到来。      小二哥拉开了门,谢云诀款步走进。齐飞恒拱了拱手,他虽然需长了谢云诀几岁,却不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谢云诀也回了礼。      “今日真是有幸,竟得谢公子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谢云诀颔首:“奉夫子之命来寻宿醉未归的同窗,恰巧听闻齐兄和孟兄在此处,便冒昧来打扰了。”      “不打扰。来来来,请坐。”      齐飞恒笑脸相迎,谢云诀坐在一旁。      “不知谢公子此次前来,寻的是哪一位同窗?”      “沐沉念。”谢云诀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沐沉夕身上停留。      她此刻是女子的装束,却腰肢纤细,四肢修长,身段比起那些舞女柔美多了。没想到沐沉念平日里大马金刀的,扮成女子竟这般明艳动人。      这不由得让谢云诀回忆起那年她回长安时的景象,鲜衣怒马,一袭红衣倾城绝艳。小小年岁,眉宇间却全是长安女子不曾有的意气风发。      “我就说一定是那小子!”孟子安一拍大腿,“他平日里最爱流连秦楼楚馆。虽说看着个头高,可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儿,抢了花魁也只能干瞪眼,暴殄天物。”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她何曾抢过什么花魁?      可转念一想,明白过来。那都是弟弟干的好事,年岁不大,却学人家一掷千金。他怕是也不喜欢那花魁,只想争个高下。一派纨绔子弟的作风。      齐飞恒摆了摆手:“不提他。”他说着对沐沉夕招了招手,“过来,给爷斟酒。”      沐沉夕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斟了酒。齐飞恒眯起眼睛瞧着她,抬起手想摘掉她的面纱。   ☆、护妻   谢云诀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齐飞恒一怔,疑惑地瞧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杯。      齐飞恒明白过来,正要吩咐旁人斟酒。谢云诀却伸手挡住了,然后死死盯着沐沉夕。      “谢公子,你是想――”他恍然大悟,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挥着衣袖,“你,过去给那位公子斟酒。”      沐沉夕咬了咬牙,转头走向谢云诀,还瞪了他一眼。      谢云诀仿佛没看到。      人前,沐沉夕还是乖巧地替他斟酒。      孟子安瞧见了,也过来凑热闹:“本公子的酒杯也空了,你过来――”      话音还未落,谢云诀便忽然伸手攥住了沐沉夕的手腕,将她带入了怀中。      两人皆是一怔,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悚的画面,张着嘴合不拢。      谢云诀垂眸,捏住了沐沉夕的下巴。软玉温香入怀,她的眼眸如秋水一般,楚楚动人。这么招人的模样也敢在人前晃?      沐沉夕也是气恼,她差一点就能在齐飞恒身上捅几个窟窿出出气了,生生被截断。      于是她有意使坏,捧起酒杯送到了谢云诀的嘴边:“公子,水越饮越寒,酒却越喝越暖。来喝杯   酒暖暖身子。”      这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齐飞恒和孟子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谢云诀表面那么守礼,背地里也是有些喜好的。      尤其是这美娇娘,谁人不喜欢?      可惜他瞧上了她,他们也只能干看着。      谢云诀凝眸半晌,齐飞恒从旁起哄:“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木讷,谢公子是等着你饮入口中,渡给他。”      沐沉夕很想掀开桌子,豪气干云地和齐飞恒干一架。可身子刚刚动了一下,谢云诀搂着她腰的手便用力一捏,她顿时觉得骨头一酥,一时间竟没能起得来。      此处又不是穴道,真是奇了怪了,居然被人一捏便动不了了。      不过谢云诀碍她的路,她便要他也出糗。于是沐沉夕撩起一半面纱,将酒含入口中,送到他面前。      谢云诀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这会儿一双樱唇送到眼前,他竟未能把持住,俯身吻了下去。      沐沉夕哪里晓得谢云诀真的会吻下来,整个人都懵了。她四肢僵硬,一动不敢动,任由着他将她口中的酒舔舐干净。      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连呼吸几乎都要忘了。只是隐约觉得,好像心底里痒痒的,百爪挠心,却又......很舒服......      那杯酒就这样渡到了他口中,沐沉夕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若是衣衫下也能看到,谢云诀会发现,她全身都红了。      齐飞恒和孟子安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两人。这种画面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      谢家大公子竟然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一面,连那风尘女子都面红耳赤,怕是过于精于此道。      但沐沉夕此刻却担心,谢云诀怕是又要醉酒了。      果然,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正襟危坐。无论齐飞恒和孟子安和他说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以至于这两人根本没发现,他已经醉了。      聊了几句,谢云诀寻了个借口便要离去。      齐飞恒心头一喜,正要让那舞姬留下来陪他。谁料谢云诀与他道别后,却俯身将那舞姬抱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一块肉没吃到嘴,齐飞恒有些遗憾。      孟子安安慰道:“齐兄,你不是还有那小辣椒么?”      “小辣椒及笄才多久,娶她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齐飞恒叹了口气,随手指了个舞姬来陪他。可是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酒都不想喝了。      而此刻的酒楼外,谢云诀抱着沐沉夕,步伐都丝毫未乱。      “你放我下来,桑大哥还在酒楼里。两边若是遇到,怕是要出乱子――”      “我让夜晓支开他们了。”      谢云诀抱着她继续往太学走去。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谢云诀却充耳不闻,愣是抱着她从太学的正门走回了学舍。沐沉夕本来以为他会送她回房,可他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她放在自己的榻上,负手瞧着她。      沐沉夕晃了晃手:“谢兄,你是醉了么?”      “把衣服脱了。”      沐沉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身为男子,怎可如此穿着打扮?!”      “男子就不能好穿女子的衣服么?”      “不可!”      “为何?”      谢云诀沉吟良久,认真地说道:“招蜂引蝶。”      沐沉夕愣了愣,忽然忍俊不禁。她攀过去,直起身捏着他衣袖的两边:“那你觉得我女子的装束好不好看?”      谢云诀撇过头:“好看。所以,脱下。”      “好看我就多穿给你看,好不好?”      “好――不......不可......”      “有何不可?”她挑眉看着他。      谢云诀捏紧了拳头,半晌低声道:“你我皆是男子,这样不对。”      “可你方才还亲我了。”      “那是......那是情非得已。”      沐沉夕撇了撇嘴,什么叫情非得已?虽说她不似长安女子这般保守,可到底也是在意的。      “我以前...没亲过别人。”她嘀咕了一句。      谢云诀凝视着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喜悦:“可你以前流连花街柳巷,不是......”      “那都是好玩儿,我还这么小,不喜欢小姐姐。”沐沉夕说起胡话来一套一套的,她捉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而且你看,我是不是生得比那些舞姬好看?”      “是......”      “那我若是女子,你喜欢我么?”      “喜欢。”      沐沉夕爱极了醉酒后的谢云诀,说什么应什么。不像清醒的时候,老是板着一张脸,仿佛她欠了他多少钱。      那晚,沐沉夕哄他与她盖了一张被子,挤在一起聊天。她想问什么便毫无顾忌地问出来,他每一句的回答都让她觉得吃了蜜糖一般。      不知不觉,她便睡了过去。      只是沐沉夕不知道,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谢云诀却重重叹了口气。      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他明知是错的,却不愿意将她推开......   ------------------------   谢云诀与沐沉夕来到酒楼,天色尚早,酒楼刚刚开张,人也没来几个。      当年的小二哥如今已经成了店长,替老板管着这家酒楼。而酒楼在城中许多坊也开了分店。      跑堂的见谢云诀仪表不凡,便带他去了云辉阁。      因为这厢房有个云字,所以以前沐沉夕很喜欢来。      两人落座,沐沉夕却只要了杯清茶。      “你现在不饮酒了?”      “饮啊。只是.....只是你的酒量......”      “无妨。”      沐沉夕还是心有戚戚,只要了两坛酒。      小二捧着酒上来,正要替他们打开。沐沉夕抬手道:“人还没来齐,你下去候着。”      小二哥连声应了,退了出去。但还是不由自主多瞧了谢云诀几眼。这等世家公子,他还没怎么见过,真是惊为天人。      谢云诀有些不解:“除了你我,还有何人要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口嫌体正直・云诀其实早就对沐・神经大条・沉夕动心啦,就是自己还不知道。   ☆、旧部   “桑落。”      谢云诀略略蹙眉,一旁夜晓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你来见他做什么?”      “离开长安多年,见见故友,喝两杯酒。”      “只是如此?”      “当然,桑二哥如今都快三十了,还未娶妻,我也是有些忧心。借着这个机会,也关心关心他。”      谢云诀嗤笑:“你倒是有闲心。”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桑落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形一如当年一般伟岸挺拔,只是多了些胡须,增添了几分沧桑。      一见到沐沉夕,桑落顿时红了眼眶。他快步上前,眼看着就要与沐沉夕抱头痛哭。      沐沉夕消受不起,赶忙道:“桑二哥,别来无恙?”      桑落脚下一顿,人止住了,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桑落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被箭簇射伤,生□□,倒刺勾着肉,也不曾哼过一声。      如今却潸然泪下,怎么也止不住。      “小姐,桑落对不住你!”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沐沉夕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我邀你来是喝酒的。怎么,你要用眼泪把我这酒杯装满么?”      桑落大手一抹,可是眼泪还是不住流下来:“沐丞相死的时候,我也在场。没想到他戎马半生,不能马革裹尸,却死在了刑场之上。我们这样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得。”      谢云诀看了眼沐沉夕,她神色平静。      就连一向冷面冷心的夜晓都有些动容,可自她归来,他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谢云诀有些担忧,她这般倔强,所有的伤痛全都自己咬牙扛下了。时间久了,总归是要伤到自己。      “桑二哥,往事不提。我今日邀你前来,只是因为大婚仓促,没有给你递请柬。所以带夫君来见见你。”      听到这句话,他总算是止住了。      桑落指着谢云诀,两眼通红:“小姐,你怎么可以嫁给自己的仇人?”      “仇人?”      “当年监斩沐将军的,就是你身边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沐沉夕一顿,手紧了紧,良久才缓缓道:“何人监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罗织罪名诬陷我爹?”      “他们四大世家都是一丘之貉,没有一个能逃脱干系!”桑落拔出了腰间的刀,指着谢云诀,“小姐,你快认清楚他的真面目。若是你因为从前的事情不能做决断,我帮你!”      “把刀放下。”沐沉夕的声音里都透着彻骨的冰冷。      桑落双目通红看着她,他几乎有些不敢认眼前这个人。      她叹了口气:“当年我犯下的错,你如今也要再犯一遍么?”      “我...我......可是......”桑落双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坐下,喝酒。”      他咬牙切齿,良久,还是依言落座。      酒坛子打开,沐沉夕与桑落都用的碗,谢云诀面前也是碗。他正要斟酒,沐沉夕却伸手挡住了:“你酒量不好,换个酒杯。”      谢云诀瞧了她一眼,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为桑落的话而有所波动。      他不知道她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才能将曾经那个骄阳似火的性子全然压下。      “无妨。”      沐沉夕抬起手来,两碗酒斟满。      她和桑落举起酒杯,一言未发,连干了三碗。最后一碗倒在了地上。      桑落对谢云诀仍然存有芥蒂,不愿多说话。      “桑二哥,方才那三杯算是我成婚的喜酒了。”      “我若是知道这是喜酒,一定不会喝。喝了现在也可以吐出来!”      “你吐了试试?”她挑眉。      桑落嘴一撇,到底也只敢发发牢骚,不敢真的造次。      沐沉夕不悦:“桑落,我称你一声二哥,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兄长了?”      “不敢。”      “谅你也不敢。”她指了指谢云诀,“这是我的夫君,你叫一声姑爷,这事就此揭过。”      桑落咬着后槽牙,别扭着不肯叫。      沐沉夕一掌拍在桌子上,他吓了一跳,小声嘟嚷了一句:“姑爷。”      谢云诀无奈:“沉夕,你不必如此。”      “我离开长安太久了,不如此,他们怕是忘了我是谁。”沐沉夕瞧着桑落,“如今我爹旧部,仍在朝中的,还剩多少?”      桑落眼睛一亮,忙答道:“还剩三人。其余的有些被派到各州县,还有些被贬官流放,也有.....被处死的。”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他们得知我回来的消息,可有寻过你?”      桑落瞧了眼谢云诀,没有说话。      沐沉夕了然:“你不说,就是寻过了。我猜,他们定然是摩拳擦掌,想要随我一同为我爹报仇。”      桑落没吭声。前些时日,他们确实聚过一次,也商议过了。若是沐沉夕要联合他们为沐丞相报仇,就是赴汤蹈火,舍了性命也要帮她。      “你回去告诉他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朝为官,就好好当自己的官。我的事,不需要他们插手。”      “可是――”      沐沉夕说完便起了身:“你跟我来。”      桑落犹疑着起身跟了过去,走到了窗边。      沐沉夕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      桑落探头去看,谁料下一刻,沐沉夕忽然抬脚将他踹了出去。连带着窗户一起被踢得粉碎。      桑落自二楼摔落,痛得龇牙咧嘴,就听到沐沉夕在二楼指着他喝道:“桑落,你以为你是谁?有何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我与何人成婚与你何干?”      她说完将一坛子酒砸在他身边:“滚――”      桑落愣神看着他,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他一瘸一拐捂着屁股走了。      沐沉夕转身回到谢云诀身边,他端着一碗酒饮到一半,见她回来,抬起头来:“你何必如此?”      “只是嫌他们碍手碍脚的,一劳永逸免得他们以后来烦我。”她坐了下来,给自己斟满酒,“来,再喝几杯。”      谢云诀却没有端起酒碗,他握住了她的手,按了下来:“监斩你爹娘的,确实是我。”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愿意谈论此事。      “当年是我请求陛下,揽下了这件事。我只是不希望你爹娘在临死前,还要蒙受什么羞辱。”谢云诀顿了顿,“还有...可以将他们好好安葬。”      沐沉夕垂下眼眸:“我信你。你不必同我解释,冤有头债有主。若你真是我不同戴天的仇人,早在长安街头我们重逢时......”      谢云诀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若她真的认定他也是凶手,早在重逢那日她便不会留情。      她今日唤桑落来,只是为了撇清和她爹旧部的关系。他们原本在朝中立足就已经不易,若是因为她受到皇上的猜疑,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比起以前那个只凭一腔热血,行事全然不顾后果的她,如今她是真的长大了。只是这成长的代价为免太痛,若是可以,谢云诀真希望她仍旧像以前那般我行我素。      至少活得恣意痛快,不似现在...   -----------------------   桑落之事不出几日就飞快传遍了长安城。尽管沐沉夕是男子打扮,也并未表明身份,但有心人很容易就能猜到。      传言是说,桑落见沐沉夕是因为心系旧主。谁料昔日的小主人却投入了仇人的怀抱,他恨铁不成钢,犯颜直谏。结果对方不识好歹,将他一脚踢下了楼,从此恩断义绝。      齐飞恒执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抬眼看着王羽勉。      “酒楼之事,王兄以为如何?”      “怕是苦肉计吧?”      “谁说不是呢。王兄,你说这沐氏究竟对那件事知道多少?”      “我又未曾见过她,如何知晓?但她个性冲动,若是知晓了什么,怕是藏不住。”      “也未必。”齐飞恒想起那日的那个笑容,至今想来,都觉得寒意自心底升腾而出。那个丫头,此次回来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知道了又如何?她还能同四大世家作对?旁人就罢了,她难道真舍得杀谢云诀?”      “这可说不准,你想想当年的孟子安,太后都出面保他。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她手里。”      “齐兄,说句不中听的话,孟子安当年也是咎由自取。当年谢云诀都劝住沐沉夕了,偏偏他还去招惹她,你说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齐飞恒手中的棋子顿住了:“可我们也......”      王羽勉的手也顿住了,思忖良久道:“齐兄,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谢府有个小丫鬟暗中在寻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学事忙,耽搁了一下,更新迟了,抱歉啦   ☆、入局   “寻的什么人?”      “谢云诀的外室。”      齐飞恒弃了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      “齐兄,你觉得谢云诀那般洁身自好,真会有外室么?”      “倒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说?”      “许多年前,我和孟子安一同去酒楼喝酒。曾亲眼见他搂了一名舞姬,嘴对嘴地渡酒。”      “竟有此事?!”王羽勉也丢了棋子,起身来回踱着步子。      良久,他忽然顿住了,一只手扶着柱子:“齐兄,你说,若我们先找到了那个外室。沐沉夕会不   会亲自出来见她?”      “什么意思?”      王羽勉看向湖心:“兔死狐悲,孟子安死时的惨状我至今还记得。沐沉夕这样的疯女人,留不得!”      齐飞恒颔首:“可去哪里找这个外室?”      “不用找。沐沉夕未曾见过那女子,但我见过。只需要寻一个模样相似的,何必费心去找?”      “可她真的会来么?”      “那就要看她到底有多在意谢云诀了。”      两人一同站在湖心小筑的凉亭之中,负手看着远方。远远看去仿佛是两位世家公子在闲适地漫谈,然而杀意早已经滋生蔓延开来。   ---------------------------   沐沉夕酒醒,已经是翌日傍晚。她鲜少醉酒,这一回存心想看谢云诀醉酒,不知不觉却把自己灌醉了。      她揉着头坐起身,谢云诀上朝未归。她看了看外面,夕阳西斜,今日似乎是不回来了。      想到谢云诀喜欢她给他送晚膳,沐沉夕便洗了把脸,换上衣裳出了门。      她还有些宿醉,头晕乎乎的。出门吹了吹风,才稍稍清醒了些。      走到谢府门口,叮咛忽然匆匆自外面跑回来,附耳与她低语:“夫人,你想要寻的人,找到了。”      “在何处?”      “安义坊的一处宅子里。”      沐沉夕略一思忖:“我去瞧瞧,你将晚膳送给云郎。”      叮咛接过食盒:“可是...可是夫人,此事要不要与公子商量啊?”      “不必了,内宅之事还是不用烦扰他。”沐沉夕顿了顿,又握住了叮咛的手腕,“叮咛,你也知道的,云郎他对我没有那么喜欢。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哄他开心。”      叮咛瞧着夫人,眼眶有些红。夫人真是不易,听说父母双亡,刚成婚没多久就知道夫君有了外室。如今为了讨好夫君,还要忍气吞声将那小狐狸精接回来。      她光是瞧着,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夫人想必心里更苦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      “若是云郎问起,你只说我还未醒。”      叮咛将具体的位置告诉了沐沉夕。她回府中换了轻衣简装,便自正门离去。      依照叮咛的描述,沐沉夕来到了安义坊那处宅院中。      看着眼前的宅院,沐沉夕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为了引她入局,真是煞费苦心,还特意买了个宅子。      她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老妈子开了门,狐疑地打量着她:“这位夫人寻谁?”      “寻你家娘子。”      “夫人是......”      “她见了我便知我是谁。”      老妈子犹疑着,却听里面传来了娇滴滴的声音:“李妈,外面是谁?”      “是...是一位夫人。”      内里静默了片刻,这一次的声音里透着些许颤抖:“请夫人进来吧。”      沐沉夕走了进去,这是一出两进的院子。院子里有纳凉的葡萄藤架子,还种了不少的花草,看起来确实是个有人住的地方。      她在院中站着,老妈子进了屋,不一会儿扶出了一个女子。沐沉夕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形和她有几分相似,小腹微微隆起。      她设下这局,就是想看看有哪些人会按捺不住要对付她。那日见过她的人只有王家姐妹,看来王羽勉脱不了干系。      那女子看着她,满脸惊惶,却还故作镇定。      沐沉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挺能装。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风裳。”      “风为裳,水为。意境原是好的,只是以悼亡诗为名,不太吉利。”      “请问夫人是?”      “你与谢家家主是何关系?”      女子咬着唇,脸色几乎要滴出血来。gzdj      沐沉夕笑了笑:“你不必紧张,我夫君和你的事情,我已经知晓。此次前来有些唐突和冒昧,不过我没有恶意。”      那女子红了眼眶,忽然跪了下去:“夫人,奴家与公子相识之时,您还未从雍关回来。长安城的女子,没有人不思慕公子的,奴家得公子青睐已经是三生有幸。但奴家身份低微,自知入不了谢家,能这样为公子诞下麟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奴家断不敢存了其他的心思,还请夫人高抬贵手。”      “妹妹,你能为夫君诞下子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沐沉夕扶起了她,“来,你有身孕,还是坐下吧。”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李妈便端了两杯茶来。      风裳面色有些难堪:“这粗茶怕是入不了姐姐的口。”      “无妨。”沐沉夕端起来尝了一口,叹息道,“你我同侍夫君,为的不过是夫君平安喜乐,谢家绵延香火。如今你怀了身孕,还在此处受罪,我实在是不忍看。尤其这腹中还是夫君的骨血,怎可流落在外?”      “夫人――”      “随我回去吧。夫君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风裳抹了抹泪,声音有些哽咽:“夫人待风裳这般好,奴家不知如何回报。”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沐沉夕面前跪下,“奴家以茶代酒,敬夫人。”      沐沉夕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她正要俯身扶她,忽然身体晃了晃,扶着额头:“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头晕?”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茶盏,“你――”      方才还楚楚可怜的女子放肆笑了起来:“夫人,这茶好喝么?”      沐沉夕扶着桌子,虚弱地瞧着她:“你为什么要害我?”      风裳从袖中噌然拔出了一把刀:“自然是有人要买你的命!”      原来是个杀手。      风裳一刀刺出,眼看着就要扎在沐沉夕身上。谁料她忽然抬脚,猛地将她踹了出去。风裳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丈余,捂着肚子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没事?”      沐沉夕握住了那只茶盏:“都一起出来吧,别藏着了。”      话音刚落,七八名黑衣人从各处钻了出来。沐沉夕冷笑:“似你们这般藏身,还敢出来当杀手,也不知谁给你们的胆量。”      风裳指着沐沉夕怒喝:“上!”      黑衣人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四散开来,摆出了阵法。沐沉夕依旧坐着没有动,她抱着胳膊瞧着风裳:“七星阵是个杀阵,以我一人之力,破不了此阵。今日恐怕要命丧当场了。”      风裳冷笑:“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在我死前,我只想知道,谁要害我?”      风裳大喝了一声:“找阎王爷说去吧!”说罢忍着痛拔刀向她刺去。   ☆、一血   沐沉夕无奈,起身迎敌。      甫一交手,风裳就觉察出了不妙。她根本不像她说的那般孱弱!她们来,根本就只是送死!!   然而风裳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沐沉夕并未携带任何武器,此刻脑子因为宿醉还有些昏沉。      但这并不妨碍她劈手夺过最近的一把剑,风裳发现,她们的阵法本该威力无穷。可是到了沐沉夕面前,却仿佛根本不存在。      她方才示弱,只是在套话。      沐沉夕出手迅疾,手起刀落之间毫无犹豫。顷刻间,已经斩杀一人。      鲜血飞溅,即便是他们这样的杀手,也还是被沐沉夕的身手给震慑了。她脸颊上沾了些血,一双眼睛透着杀意。      那是一场又一场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磨练出的杀意,分毫的迟疑,敌人便会将你斩杀。所以她手起刀落,从来不曾犹豫。      风裳的两只腿动不了了,光是这气魄就已经压得她阵脚大乱。      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刀光剑影间,她只感觉这里发生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她同伴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沐沉夕丢掉了方才夺来的剑,款步走向她。      风裳后退着,忽然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求...求你,别杀我。”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      沐沉夕忽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个手刀劈晕了风裳,俯身将她扛起,纵身掠上了屋顶。      扛着这个大活人,自然不能招摇过市了。好在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屋顶上有人跑过也没人察觉。      沐沉夕对长安城的屋顶并不是很放心,于是只在屋脊上跑。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人带回了谢府。      正门自然是不能进了,于是她翻墙进来,随便寻了个柴房,将人拿锁链捆了个严实,这才溜回了倾梧院。      院子里还没有燃灯,看来谢云诀还没回来,沐沉夕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自窗户翻了进去,正要摸黑换掉衣裳。      火折子忽然亮起,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谢云诀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冷冷地瞧着她。      沐沉夕顿时有种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感。      “去了何处?”      “就......就出去溜达了一圈。”      “我竟不知,长安有何处,溜达一圈能沾一身的血回来?”      “这不是西市那边有杀鸡,我过去瞧热闹,被鸡血给喷的。”      “沐沉夕!”他咬牙切齿,“过来!”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谢云诀一把将她拉到身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身上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若是出门,必须带些人手。”      “我这不是没事么,不必太紧张。”沐沉夕顿了顿,回过神来,谢云诀想必更担心自己有没有惹事,便宽慰他道,“你放心,我也没闯祸。”      谢云诀的手僵了僵,他抬起头瞧着她:“闯祸也无关紧要,你是我的妻子,便是在长安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你半个不字。”      沐沉夕惊愕地瞧着他,谢云诀这般谦谦君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她不肯说,谢云诀也有没再追问。      沐沉夕正要把这一身的血污清洗干净,才脱下衣衫,背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她连忙拿衣衫遮挡了一下,小心翼翼瞧着他:“还有何事?”      谢云诀俯身将一瓶伤药放在了她身旁:“这是太医院调配的药,对外伤效果很好。你...你够不到的地方可有伤?”      沐沉夕听到这话,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就那七八个人,三脚猫的功夫还想伤到我?!”      “七八个人?”谢云诀蹙眉。      “我们战场上打仗,那都是十来万大军对垒,再不济也几千个。这几个人,都不够看。”      谢云诀瞧着她那一副兵痞子的架势,给她燃个篝火,丢一壶酒,她还能再吹一整天。      他捏了捏眉心,转身离开。      沐沉夕收起了金疮药,正要入水。忽然猛地回过神来,方才谢云诀难道是在主动示好?!      正确的回应应该是,她娇弱地倒在地上,一点点脱下衣裳,露出白嫩的腰背。他持了药,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背上,气氛瞬间被点燃.....      沐沉夕掐着大腿后悔不已,早知道今日和人交手的时候,故意受些伤的。      她知道,谢云诀一向怜弱,就是见了只受伤的兔子,也会带回去包扎好伤口。她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也比兔子强些。      沐沉夕落入水中,身上沾染的献血晕染开。这全是那些杀手的血,她是毫发无伤。      今日之事,她从见到小杀手风裳的刹那就已经明了。那日她和谢云诀游湖,瞧见她的便只有王羽勉姐弟俩。      王家小姐即使是有心,也没有门路。最有可能对她下杀手的,便是王羽勉。这小子,上次游湖她便发现了,巴巴跑来找谢云诀,必定是想探听些情况。      如此心虚,必定是与当年的事情牵扯颇深。      沐沉夕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的计划,只是计划中唯一的变数,便是谢云诀。      她沐浴完,擦干了头发,这才回屋。谢云诀正捏着一张折子,眉头紧锁。沐沉夕难得见他有为难的时候,于是踱步过去,好奇道:“何事烦心?”      “太子选妃。”他说罢凝眸瞧着她。      沐沉夕一怔,忽然露出了一脸坏笑:“没想到阿越――太子殿下也有今天,如何?挑了哪家的姑娘?”      “还未定,此事交给了长公主殿下,陛下嘱托我一并参谋。”      “虽说你是太子太傅,但论他的脾气秉性,还是我最了解。”沐沉夕兴致勃勃凑了过去,“太子不喜欢古板的大家闺秀,所以一定要活泼可爱。他虽然得到陛下青睐,可是母族并不显贵,还要挑一个家世显赫些的。你说长安可有这样的人选?”      谢云诀眯起了眼睛:“你倒是面面俱到,很是替他着想。”      “那当然了,那么多皇子,我与他最是相熟。他又在雍关待过,知晓军中的苦处和难处。我私心里,自然更希望他能登基。”      “这些话还是少说。天子之位,不是寻常人可以议论的。”      “我也只是同你说说,旁人是只字不提的。”沐沉夕扯住了他的衣袖,“长公主最喜宴饮,这种事她必定会将中意的人选邀去府上做客。到时候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沐沉夕丝毫没有闻到空气里的酸味儿,谢云军冷哼了一声:“你还是安生在府里待着,管管你该上心的事。”      “府里不是有管家么?你那个侍女丝萝也挺会办事的,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我的事,你不需要操心么?”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你纳妾之事?我这不是给你把人带回来了。你又不见。”   谢云诀气结,抽回了衣袖,起身要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又咬了咬牙,将门关上。转身道:“时辰不早了,就寝。”      沐沉夕看了看天色:“这还早着呢,我不想就寝。”      “你想。”      “我――”沐沉夕顿了顿,对上谢云诀微微眯起的眼睛,“我想......”      她老老实实爬上床,心里还有些郁闷。这要是被钟柏祁他们知道了,肯定要取笑她。      毕竟他们以前常说,无论是谁娶了她,都不怕她被欺负。还说她以后的夫君一定是个耙耳朵,长安城里最怕老婆的男人非他莫属。      世事难料,谢云诀只是一个眼神,她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谁教她喜欢他,最怕惹他不高兴呢。   她裹着被子露出半边脸,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谢云诀也躺在她身旁,闭上眼睛半晌也睡不着。谢云诀正要翻身,身旁的她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我睡不着。”      谢云诀火气还未消,又忍不住给自己添堵:“讲讲你在雍关城的故事。”      “你是不是想听我和太子的事?”她兴致勃勃凑近他。      谢云诀忍了涌到心口的血:“嗯。”      “你还记得我离开长安的那日么?”沐沉夕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蠢。她走的那天是一个深夜,那时候谢云诀怎么可能记得。      于她而言一生难忘的仓皇而绝望的时刻,他或许还在家中安睡。   ☆、撩拨   “那日太子被陛下派去雍关历练,你也知我当时犯下大罪,留在长安就是死路一条。于是我与他商议好,藏身在了他随身行李的一口大箱子里。那些日子真的是闷坏了,白日里颠簸,晚上才能出来。又怕引人怀疑,他也不敢多要膳食。我们只能半夜出来,一起去偷。可剩菜剩饭也不多,我们俩到雍关的时候都瘦得脱了相。当时钟将军还以为他是中了邪,说是被女鬼缠上了,要给他驱邪。”      她说起这段往事,明明苦不堪言,却讲得眉飞色舞,语气轻快。      可那时候,她每日躲在幽暗的箱子里,不见天日。前程渺茫,和至亲分隔千里,与心爱之人就此断绝。她青春懵懂的岁月也一并埋葬在过去,再也无法回头......      入了雍关,沐沉夕这才敢露了脸。钟柏祁毫不犹豫地护下了她,那么多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得知了她的遭遇,也都义愤填庸。她便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安顿了下来。      可裴君越的处境就没那么妙了。皇子来边关历练,是唐国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历任储君都会有次一行,历练得好,回去之后便能正式被册立为太子。但若是表现得太差,毫无建树,也有可能被封藩王,从此与皇位无缘。      但这历练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只有陛下属意的人选才会来到雍关。      起初金国还算太平,便总有国内的细作和杀手埋伏着,想方设法要取裴君越的性命。至于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裴君越说,无论是哪位皇兄,并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想杀他的,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无奈裴君越功夫平平,在长安王宫贵胄子弟里算得上还不错的,到了雍关却连十来岁的小将都打不过。沐沉夕仗义,便一直保护着他。      后来金国入侵,他上了战场,起初完全不懂用兵,也是贪功冒进,犯了不少错误。沐沉夕任劳任怨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还要将军功记在他的头上。      军功倒是无所谓,沐沉夕最烦他犯错,在雍关这样的地方,主将的错误意味着麾下战士们的流血牺牲。      于是一有空就逼着他读兵书,她对他向来不客气,经常是裴君越在读书,她就在一旁擦剑。      稍有走神,一剑就刺了过去。沐沉夕一向下得去狠手,裴君越也是怕她,愣是把那些兵书给背了下来。      “我现在大约是能明白以前你逼我读书时候的心情了。”沐沉夕认真道,“云郎,你当时没拿匕首扎我,真是好修养。”      谢云诀其实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要不是打不过她......      “如今想来,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成材,总算也没有白费。”      “含辛茹苦?”      “你说这是不是巧,我算来也是他半个师父了,你又是太傅。我们――”沐沉夕正想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话到嘴边又赶忙吞了回去。      她真是以前调戏他调戏成习惯了,动不动就要犯浑。      “我们如何?”他侧身瞧着她。      如此近的距离,呼吸都能扑在脸上。沐沉夕蓦地红了脸,悄悄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我们加起来也算是一个半的帝师了。”      谢云诀无奈地瞧着她,以前她十分开窍和上道的时候,他总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如今真是自作自受,再想听什么甜言蜜语,比登天还难。      “帝师便罢了,至多算是他的师娘。”      沐沉夕眼睛一亮:“我前些日子让他唤我师娘,你都没瞧见他吃瘪的神情――”      “前些日子?”      她咬了咬唇,那日翻墙溜出去的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好在谢云诀也没有多追问,良久,忽然道:“你离开长安那日,我晓得。”      沐沉夕呼吸一滞,那日她走得悄无声息,他怎会晓得?!      谢云诀没有多言,缓缓合上了眼睛。      那年初夏,他在城楼上看着大军浩浩荡荡离去。此去远隔千山,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是那一日,他才发现,原来有的人走的时候,会将另一个人的心也一并带走。从此那里空了一块,长夜孤寂,再多的人事也无法填满。      沐沉夕很想晃醒他问个明白,可是手伸出去,又不由自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她夫君这俊朗的眉眼,她能看一夜。      翌日清晨,沐沉夕醒来,只觉得身旁有呼吸声。尽管已经同床共枕有些时日了,她还是不习惯。   猛地醒来,下意识就要拔刀。待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凑过去偷瞧。      谢云诀生得真是好看,眉目如画,双唇殷红,皮肤比女子还要白上几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谢云诀蓦地睁开了眼。沐沉夕吓了一跳,赶忙装睡。      耳边却传来了他还略有些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嗓音:“天色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沐沉夕见被拆穿了,只好睁开了眼,嬉笑道:“昨晚睡得早了,这会儿起得也早。何况行军打仗总是要晨练,习惯了。”      谢云诀虽然醒了,却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转了个身面对着她,青丝垂落,睡眼惺忪,衣衫还半落着。      沐沉夕赶忙转过了眼睛,不敢多看眼前这光景。怕是看得多了,自己会把持不住。      “你昨天夜里说了梦话。”谢云诀忽然开启了话题。      沐沉夕有些心虚:“我...我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只是唤我名字来着。”      沐沉夕干笑:“哈哈哈,我昨晚好像梦到你平步青云,当上丞相了。”      “是么?那你为何还问我,你好不好看?”      沐沉夕涨红了脸:“我真的有问?”      谢云诀点了点头:“你还唤我与你一同沐浴,你说你如今很爱干净,叫我......叫我别嫌弃。”      沐沉夕不记梦,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说梦话的习惯。心里犹疑,偏偏他说得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沐沉夕默默拿被子蒙了脸,同床共枕这件事着实容易丢脸。      谢云诀忍笑忍得很辛苦,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的,这会儿这么好骗。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她:“醒了就起身。”      沐沉夕哪里好意思起来,磨蹭了半晌,待他去洗漱了,这才飞快穿好衣服起身。      早膳准备得很丰富,谢云诀注意到,如今她用膳已经很是细嚼慢咽了。以前她喜欢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时常挨夫子的教训。      那时候谢云诀很是鄙夷,觉得这位同窗明明是世家子弟,行事做派却全然不守礼节,十分粗俗。这样的话,他也曾经亲口对她说过。      可如今,她全都改了。她心中一定是很在意的。      回想起来,谢云诀也不知道为何当初自己会对她说了那么多恶言。明明如此乖巧可爱,为什么那时候会觉得她像是洪水猛兽?      沐沉夕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用完了早膳,忽然提议道:“云郎,现在离上朝还有些时辰,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外室?”      谢云诀正饮餐后的茶水,听到这句话,忽然呛了一下。   ☆、外室   他咳嗽了几声,眉头紧锁:“我没有外室!”      “可旁人都说她是你的外室,不如你随我去瞧瞧?”      他起身负手走在前方,沐沉夕一路打着算盘。      昨晚她把风裳带回来之后,就拿铁链子锁在了柴房里。这会儿靠近柴房,还能听到里面锁链的响动。      沐沉夕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风裳已经醒了,因为昨晚受了伤,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见了沐沉夕,顿时满眼恐惧。      “风裳,我给你带了一人。”      风裳瞧了瞧沐沉夕身旁的男子,如此出尘俊逸,长安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她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      沐沉夕转头对谢云诀道:“云郎,这就是自称是你外室的女子。她说她腹中还有你的骨肉。但我探过了,没有骨肉,只有赘肉。”      风裳闻言顿时直起身,柳眉倒竖:“肉?我这腰身上哪有肉?”      沐沉夕冷笑:“你一个杀手,腰腹还有赘肉,一看就是平日里惫懒,从不严格要求自己。才会在任务中一败涂地。”      风裳火了:“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杀了我!但我腰腹上就是没有赘肉!”      “得了吧,你看看你的脸,比中秋的月亮还圆。王羽勉当初是怎么相中你的?”      “王羽勉是谁?我为何要他相中?!”      “不是王羽勉寻你来杀我的么?”      “不是。”      “那是谁派你来的?”      风裳哼哼了一声:“金主的身份,我是不会透露的。”      “既然这样,那我留你也没用了。”沐沉夕说着向谢云诀伸出手,他将匕首递给了她。      风裳瞪圆了眼睛,惊恐万分。昨天她亲眼见到她顷刻之间破了七星阵,杀人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手起刀落,便是血花四溅。      她一步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风裳的心都提了到了嗓子眼儿,沐沉夕的眼神十分可怕,仿佛她只是弱小的猎物。      然而此时此刻,沐沉夕看着她吓破了胆子的模样,忍笑快忍出了内伤。胆子这么小还跑出来当杀手,也是罕见。      刀刃慢慢抵到了她的脖子:“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沐沉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风裳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颤抖:“既然这么可惜,不如放我一条生路?”      沐沉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留你有什么用?”      “我......我......”      “这么说吧,从你接这个任务开始,你就注定了只有死路一条。今天即使我放了你,出去之后你就能确保自己不被灭口么?”      风裳神色恍惚,心中方寸大乱。      “何况你连是谁要杀你都不知道。”      “我认识他的眼睛!”风裳叫道。      沐沉夕略一思忖:“倒是有点用处。”她的刀远离了一些,忽然捏住了她的脸颊,丢了颗药进去。风裳没回过神,一下子吞了下去,惊恐地瞧着她:“你......你......”      “是毒药,不过不会让你立刻丧命。只要按时来寻我拿解药,便无事。”      风裳丧眉搭眼地垂着脑袋,又不敢发作。      沐沉夕将那匕首收回,重新递给了谢云诀。      他蹙着眉头负手离开了柴房,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昨日是不是她要杀你?”      “是。”      “这样的人还是尽早料理了。”      沐沉夕有些诧异,谢云诀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如今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干脆果断起来。      “留着她还有用处。”      “何用?”      “留在府里充个妾室。”      “胡闹!”      沐沉夕扯住了谢云诀的衣袖:“又不是真的充妾室,我只是想查出来是谁想害我。你可愿帮我?”      谢云诀的神情很是不情愿,但看她可怜巴巴瞧着自己,不悦道:“谢府之事已经交由你处置,你愿意如何便如何,不必问过我。”      “你答应了?!”      “以后别把这人带到我眼前来。”他怕自己忍不住不顾她的计划,直接将人给处置了。      沐沉夕连连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谢云诀其实从见到那小杀手的瞬间,就知道了她的打算。这计划倒也行得通,关键就在于他愿不愿意配合。      他是千般万般不愿遂了她的心意,可是不帮她,她又孤掌难鸣。谢云诀觉得,自己人生这些年顺风顺水。无论是学问还是仕途都可称得上唐国无出其右的天才,这一路平步青云,多少艰难险阻在他眼前不过弹指一挥。      可遇上了沐沉夕,他除了认命,没有别的法子。      果然,风裳被安排了一个小院住下之后,长安城里便传遍了他又纳妾的风声。      沐沉夕人前一副端庄大方的贤妻模样,对那小妾还颇为照拂。以至于原本想看她笑话的那些人,都不由得替她打抱不平。      旁人便也罢了,谢云诀还被他母亲大人叫去,耳提面命训了真正一天。他百口莫辩,只得低头认错。      然而回到倾梧院中,始作俑者竟然还优哉游哉地在赏画。      瞧见他进来,沐沉夕便欢喜地拿了一卷画递到他眼前:“云郎,你看,这姑娘生得,面如银盘,高额广髻,一看就是个有福气又旺夫的面相。”      “谢府才添了一个妾室,你还不知足?”      “这不是给你挑的,是给太子殿下挑的。”      谢云诀瞧了眼那画像,这位姑娘的相貌生得实在是鬼斧神工。      “沉夕,你实话说,你与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何过节?”      “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我俩从小玩儿到大。”沐沉夕一脸慈爱地端详着那副画,越看越满意。      谢云诀瞧了眼画中的女子,陷入了沉思。沐沉夕当年对他一见倾心,多半是因为相貌。可她此前十分欣赏的张毅贺,再加上今日画中这位姑娘,难道和他的相貌有什么共通之处?      谢云诀有生之年,头一次对自己的相貌产生了怀疑。      沐沉夕卷了画,有满脸笑意地瞧着谢云诀。谢云诀后背一凉,直觉他夫人定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云郎,你最近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谢府的风声?”      谢云诀了然,这丫头是要给他下套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这谏议大夫弹劾的折子不都送到陛下手上了么?”      “朝廷中的事情,你如何知晓得那么清楚?”      沐沉夕心虚地笑了笑:“这不是前些日子去监察御史府上和他夫人打马吊的时候,她无意中说的。”      “所以你如此热衷于给旁人送钱,就是为了听这些零碎的消息?”      “偶尔听着打发打发时间。”      “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消息,不必舍近求远。”      沐沉夕小声嘟嚷:“你处理的可都是朝廷机要,怎么能随意透露给我。”      “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只是你要做什么,也需提前知会我一声。”      沐沉夕想了想,谢云诀可是内阁首辅大臣,若是他愿意告诉她,那些消息还真不是她成日里打马吊换来的零碎消息可比的。      “成交!”      沐沉夕顿了顿,回过神来,自己都被绕过去了,差点没能说正事:“可是谏议大夫那参你的折子――”      谢云诀走向了书桌,取出一本折子:“你是说这本?”      沐沉夕走过去,翻开来瞧了瞧,确实是在参谢云诀宠妾灭妻。      他见她神情紧张,笑着宽慰她:“你放心,这种事情在我谢府不会发生。”      沐沉夕有些为难:“可是......宠妾灭妻的风声......是我传出去的。”   ☆、护食   “你――”谢云诀揉了揉眉心,“你图什么?”      “我...我另有安排,不过今晚你可不可以去看看风裳?”      “你要将我推给别的女人?!”谢云诀觉得,沐沉夕这趟回来,实在是变得太多。      “就看她一眼,你若是不喜欢,迟些回来也行。我给你留灯。”      “不必。”谢云诀恼火,拂袖而去。      他出了门,沐沉夕赶忙让叮咛盯着。谢云诀原是负气要去书房睡一晚,行到一半,咬牙切齿了半晌,终究还是去了风裳处。      沐沉夕有她的计划,偏偏她又不说。谢云诀原是负气不想管她了,终究又放不下。还是依了她的心思。      风裳正在往嘴里塞糕点,谢府的糕点特别好吃,她来这里没几日,就又胖了一些。      正吃着,门发出了一声巨响。接着谢云诀大步走了进来,负手瞧着她,满脸黑气。      她吓得气一茬,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谢云诀落座,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风裳捶着胸口半晌,总算是把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抖抖索   索问:“公...公...公子,你来做什么?”      “与你无关。”谢云诀冷声向外面道,“丝萝,看茶。”      他的贴身丫鬟丝萝连忙进来奉茶,她偷眼瞧了瞧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风裳。      夫人分明说这是公子之前养的外室,特意迎回来当了妾室。怎么这会儿公子对她的态度如此恶劣?简直比对下人还不如。      风裳也是欲哭无泪,她在这儿好吃好喝住着挺好的,可这位举世无双的谢公子也太可怕了吧。      她以前也在房中挂过他的画像,着实痴迷过一阵子。真的见了之后,却恨不得裹的棉被躲得远远的。她总感觉,这位谢公子一个不高兴就能捏死她。      也不知道今晚他要待多久,希望能早点离开。      而倾梧院中,沐沉夕燃了灯。叮咛回禀完,伺候她洗漱。她换上亵衣要就寝,叮咛轻声道:“夫人,这灯可要灭了?”      沐沉夕想,自己应允过谢云诀要留灯的:“留着吧。”      于是燃着灯,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叮咛瞧着她这安然入眠的模样,心下犯嘀咕,夫人的心也太大了吧!      谢云诀熬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才离开。      回到倾梧院,屋子里的灯还燃着,此刻也快熄灭了。他心中一动,难道昨晚她也是盼着他回来的?      掀开珠帘,沐沉夕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似乎是觉察到熟悉又安全的气息,她并没有醒来。谢云诀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口中嗔怪道:“别闹。”      谢云诀原是憋了满腹的火气,此刻稍稍消减了大半。于是他又捏了捏她圆嘟嘟的小脸蛋,沐沉夕哼哼:“说了别闹了,阿越。”      他的手一僵,怔住了。      沐沉夕嬉笑起来,捉住了他的手腕,含混道:“阿越,随我来...我给你寻了个宝贝。”      他用力想要抽回手,奈何她力气太大。      “你看,我给你讨了个老婆,漂不漂亮?”      谢云诀咬牙切齿:“做梦都想着给旁人讨老婆?”      听到谢云诀的声音,沐沉夕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      待看清楚是他,她松了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沐沉夕瞧了眼外面的天,忽然道:“你...在风裳那里待了一夜?”      “嗯。”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溜溜的,明知道是假的,可她以为他也只是对付一下就会回来。没想到待了一夜。      回想起来,风裳那个丫头长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确实招人喜欢。谢云诀以前也很喜欢兔子,文鸟一类圆滚滚的动物,莫非风裳对了他的胃口?      她还泛着酸,谢云诀已经转身洗漱去了。      沐沉夕发现,自己虽然平时话说得大义凛然,真往自己头顶戴绿帽子,一缸子醋能酸死自己。      待谢云诀走后,她立刻换来了丝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天你家公子在外面待了多久?”      “自离开倾梧院便去了...那个女人那里,一直到今早回来的。”      “那...他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奴婢一直待在外面,所以...不知道屋内的情况。只是清晨去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两人都有些憔悴。”      沐沉夕正喝着一口茶,听到这句话,顿时呛着了。      她咬了咬牙,挤出了一丝笑容:“妹妹伺候夫君不易,你随我前去探望探望。”      丝萝听着这话里味道,替风裳捏了一把汗。      沐沉夕杀气腾腾来到风裳的居所,刚走到门口,就见到烟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这烟儿可是老夫人房里的丫鬟,这会儿来此处做什么?      烟儿福了福身:“夫人安好。”      “你这手里端的是什么?”      烟儿目光有些飘忽,结结巴巴道:“是...是养身子的药。”      沐沉夕撇了撇嘴,老夫人这明面上话说得是好,盼着她给谢家延续香火。可换了个人,也一样。这谢云诀只是在风裳房里待了一夜,转头就盼上了她。      她端起那药闻了闻,忽然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瞧着烟儿,却没有多说话。      沐沉夕小时候常入宫寻她姑姑玩,她姑姑身子骨不太好,经常喝药。那药的味道她闻了许多年,方才这药的味道,竟然和姑姑喝的有些相似。      于是她冲烟儿笑了笑,便径直进了风裳的屋子里。      风裳此刻还有些恍惚,脸色也颇为憔悴。昨晚上简直太折磨了,谢云诀在她这儿看了一夜的书。这也就罢了,偏偏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仿佛她多喘口气,他都嫌多余。      这谢府里头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可怕。      沐沉夕越看这风裳越是不顺眼,她扫了眼桌上的剩菜剩饭:“一个早膳,四道菜两份汤,还剩这许多”      风裳揉了揉肚子:“吃不下了。”      “大鱼大肉养着,早晚要胖出病来。”沐沉夕唤道,“叮咛,吩咐下去,以后这边的吃食减半,除却一日三餐其余全免。”      “夫人,你怎能如此苛刻,我......我......”      沐沉夕瞪了她一眼,苛刻?没当场弄死她都是对她仁慈了。      那日她给她下毒要杀她的时候,可没有手软。即便这人装得再懒散,也不能掉以轻心。      叮咛离去,丝萝在外面候着。被指派来伺候风裳的那小婢女也很有眼力见儿地不见了,只余下沐沉夕和风裳两人。      “我这谢府中的膳食也只是寻常,你想不想尝尝御厨的手艺?”      风裳一哆嗦:“不想......”      “你想。”沐沉夕瞥了她一眼。      风裳立刻结结巴巴改了口:“我...我想...”      “过几日长公主府上有宴饮,到时候我会让我夫君带你去。”      “夫...夫人也去吗?”      “当然。”她不去盯死这小狐狸精,还真能让她勾引谢云诀么?沐沉夕自小就是这脾气,护食又霸道。      自从她会长安瞧上谢云诀那一日,长安城里多少女子暗地里肖想过他,也都只敢默默藏在心里。谁也不敢触了她的霉头,和她抢人。      “不过,你得去做一件事。”   ☆、回护   “什...什么事?”      “派你来杀我的人也会去长公主府,届时你引他清影小筑,与他做些亲密举动。再留一样他的贴身之物。”      “好。”风裳怯生生瞧着她,“那...那解药...”      沐沉夕摸出了一粒红色的丹药放在桌上,风裳连滚带爬过去攥在手里,好像生怕她抢了去。      沐沉夕办完事,叮咛也回来了。她起身出了这小院子,叮咛担忧道:“夫人,虽说里头那位可恶了些,可如今公子毕竟还...还惦记着她,若是知晓夫人吃醋,怕是...怕是...”      “怕什么?不过是个妾室,还敢翻天不成?”沐沉夕顿了顿,“对了,许久未给老夫人请安了,随我一同去一趟。”      叮咛应了,便和沐沉夕一同去了老夫人处。她近来气色好多了,似乎是心情转好。今日竟然还起身去院子里侍弄花草。      见沐沉夕来,她喜笑颜开,抬了抬手:“夕儿,你过来。”      沐沉夕上前,福身道:“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牵了她的手:“你这丫头虽然在府上,可老是不来看我。我这老人家也有些孤单寂寞,若是有空,可否时常来陪我说说话?”      “是我疏忽了。”      “你们少年人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老身也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我以后一定多多来陪您。”      “你多多陪云诀更好,他朝中事务繁忙,晚膳有时候也来不及陪你用。你呢,有时候辛苦些给他   送去,这一日两日看不出来,时间久了,这些情意点点滴滴就积攒起来了。”      “夕儿明白。其实我心里也惦念着您,所以备了些东西,这来得急,还没能送来。要不让烟儿陪我去取?”      老夫人瞧了她一眼,唇边绽开一丝笑意:“你有心了。”      沐沉夕告了退,便带着烟儿回了倾梧院。进了屋,烟儿还在好奇打量,听闻公子将书房都搬来了这里,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她正看得起劲,没注意到沐沉夕走向了角落里放剑的架子。忽然,她听到噌的一声,是剑出鞘的声音。      烟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沐沉夕正拿着剑,缓步走来,坐在桌边开始擦剑。      烟儿是老夫人的大丫鬟了,见过些世面。虽然腿软,却还是努力硬撑着:“少...少夫人,您...您给老夫人备的礼......”      “烟儿,你陪着老夫人多少年了?”      “快七八年了。”      “那老夫人一定也是用着顺手,若是换了人伺候她,她一定不习惯。”      “少夫人这是何意?”烟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今日你送给风裳妹妹一碗药,那药里有什么玄机?”      “那...那药里...可不就是养身子的么...”      沐沉夕叹了口气:“烟儿,你可认识这把剑?罢了,你一定没听说过,它叫断尘。这把剑陪着我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斩的头颅不计其数,锋利无比。你看它,连个缺口也不曾有。你可知当它斩下头颅的时候,敌人是什么感觉?”      烟儿两只腿发着抖,几乎要站立不稳:“奴婢...奴婢不知...”      “敌人什么感觉也没有,可头已经掉在地上了。身体还很茫然,脖子上的血喷出来,头颅瞪大了眼睛,都不敢相信它和身体已经分离了。”沐沉夕抬眼瞧着她,“你的脖子,真细。”      最后一句话,让烟儿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少夫人,那药不是我要拿去给她的,是老夫人要我送的。里面添了些藏红花,是避子的汤药啊!老夫人说,少夫人才刚嫁过来家中便纳妾,怕委屈了夫人。若是夫人无所出,再来几个妾室,都不可在夫人之前诞下子嗣。”      沐沉夕一怔,收了剑:“老夫人她――”      “她说少夫人以前吃了许多苦,如今嫁到了谢家,便不愿见少夫人再受委屈。”      沐沉夕鼻子有些酸,她沉吟了片刻,转身去取了一只木盒出来:“这是我回长安的路上,路过一片山区,自一位老农手中买来的野山参。当地盛产山参,而这一株是山参中的极品。我问过府里的大夫,对老夫人调理身体有益。你拿去带给老夫人。”      丝萝抖抖索索站起身来,一双手还颤个不停。      沐沉夕摸了摸鼻子,努力摆出和善的笑容:“方才那是逗你的,这长安的姑娘胆子就是小。我又不是草菅人命的恶人,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丝萝小声嘟嚷了一句:“可长安城里有些妇人吓唬孩童时都是说,再不听话,沐老虎就来了。”      “谁?谁敢这么说?!”她瞪圆了眼。      丝萝连忙脚下生风,一溜烟跑了。      屋内只余下她一人,沐沉夕有些恍惚。      老夫人如此待她,让她有些感动,可是又不敢确认。毕竟,当年陛下待她,也是比亲生的女儿还要好。陛下曾好几次意图封她为公主,都被她爹回绝了。      那时候沐沉夕也当陛下是父亲一般,还曾经乖巧地趴在他膝上说着:“陛下,您放心,就算不当公主,我以后也会像孝敬爹爹一向孝敬您。”      陛下也难得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夕儿,你少闯些祸,收敛收敛自己这个脾气,就算是对朕尽孝了。”      “我那算不得闯祸。”      “这都多少大臣来朕这儿告状,说你逞凶伤人。”      “我是逞凶,可没伤人。”沐沉夕撇了撇嘴,“譬如前几日一个小宫女不过是无心弄脏了孟珞的衣裳,她就要掌嘴三十。宫里那些老太监力气多大,掌嘴三十下,怕是牙都要掉光。那我觉得衣裳总是不如人重要的,就帮那小宫女出头。这也有错?”      “于公理,你没有错。可这是长安,长幼尊卑有序。宫女犯了错,自当受罚。遇上了脾性不好的,也只能受着。”      “既然公理没错,那就是长幼尊卑错了。”      皇上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良久叹息道:“也就只有你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这话也没错。”他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起身坐在他身旁。      “夕儿,你心中有公义,这是好事。朕也希望你永远都有一颗赤子之心。可是许多事情,并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譬如你救了那小宫女一时,可你护得住她一世么?她或许掉了几颗牙,但是命保住了。你救了她,她的命反而保不住。”      “怎会有这样的道理?那...那就管不了孟珞了么?”      “管得了。她苛待宫人,朕也会通过孟妃斥责她未管教好她的侄女儿。”      沐沉夕撇了撇嘴:“打掉了别人满嘴的牙,挨两句责骂就了了......”      “这便是尊卑有别了。”      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惆怅。皇上笑了笑:“这些事于你而言太复杂,你不必多想。只是以后遇到了事情,多动动你的小脑瓜子。别老想着逞能强出头,顾头不顾尾。”      不知怎的,沐沉夕竟回忆起了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陛下对她,究竟是不是全然的虚情假意,她已经分不清了。      只记得姑姑对她说过,皇城内外的人心往往远隔千里。即便是枕边人,也不知道对方怀揣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沐沉夕以前不懂,现在有些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背后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难得见你伤春悲秋,可是想起了什么?”   ☆、好感   沐沉夕转头,发现谢云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天色也晚了。她起身上前接过他的官帽:“诶呀,忘了给你送晚膳了,叮咛也不提醒一声。”      谢云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还不晚,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去了。倒是你,愁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长公主酒宴,我该穿些什么。”      谢云诀略一思忖:“宫里尚衣局以前有一位主事嬷嬷,年岁大了出了宫,但手艺不错。明日可以将她请来替你量体裁衣。不过,你竟也有思虑穿什么衣裳的时候,真是难得。”      能不担忧么?府里摆了风裳那么一个水灵灵白胖胖的妾室,她再成日里舞刀弄剑的,谢云诀的心   不就飞走了么?      虽说他的心里一向也没摆过她。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的好感,自然是不能松懈。      很快,叮咛和丝萝一同将晚膳端来,正往桌上摆。      就听到沐沉夕问谢云诀:“夫君,你说这世上大部分男子是不是都喜欢纤细的女子?”      谢云诀想起沐沉夕最近这脑瓜子里净想着给太子殿下选妃的事,还特意给太子挑了那么珠圆玉润的姑娘。      有生之年,头一次起了歹念:“倒也不是,其实圆润的女子也有圆润的好处。”      沐沉夕瞧了瞧自己,常年打仗填不饱肚子,瘦得跟闹饥荒似的。再想想风裳,自己一脚踹上去的时候,像是踹上了一团棉花,很是圆润。      “多圆润算圆润?风裳那样的吗?”      谢云诀摇了摇头,沐沉夕眼睛一亮:“我也觉得,她...她模样也不标致。”      “她还不够圆润,最好再富态一些,显得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原来谢云诀是因为心系天下,所以喜欢的女子也是这般模样。沐沉夕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她也不是想这么瘦骨嶙峋的,那不是五岁的时候雍关被围,她断了米粮许久。就跟着爹爹和钟柏祁他们一起啃树皮,亏了底子。想胖也胖不起来了。      谢云诀瞧着她神情恍惚的模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裴君越见到她为他挑选的太子妃时的情形了。      他也没想到,原来自己是这般恶趣味。      一旁叮咛和丝萝都憋着笑,互相使了个眼色出了门。      丝萝小声嘀咕:“夫人这是不是吃了醋?”      叮咛用力点头:“早知道风裳来了会让夫人开窍,早就该纳个妾进来。如此一来,夫人对公子肯定十分的上心。”      “可我听说,以前夫人和公子就认识。夫人以前就一心思慕我们家公子,那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那时候可比现在上心多了,怎么嫁过来之后反而......”      “夫人家里遭逢大变,哪还能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不过我瞧着,如今是慢慢缓过劲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忙碌了起来。      而屋内,沐沉夕正大口咬下了一块猪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谢云诀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管教了她一句:“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再咬,没人同你抢。”      沐沉夕收敛了一些,但晚上多吃了许多,一直到肚子都有些鼓了,才停下来。      谢云诀无奈,执了她的手:“跟我出去走走。”      “平白的出去走什么?”      “消食。”他拉着她在谢府散步,“你呀,就是喜欢吃也不要吃这么多,小心撑坏了胃。”      一轮明月照在两人的身上,沐沉夕忽然鼻子一酸,小声道:“我娘以前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往自己身边拉了些许。      “我五岁那年,金国连同北狄犯边,两面夹击。二十万大军,围得雍关水泄不通。足足有一个月,雍关后来断了米粮。我那时候小,只记得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能吃什么。”她抬头瞧着他,“不瞒你说,老鼠,蟑螂,蛇,能吃的我都吃过。或许你们自小长在长安的人会觉得恶心,还会说什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真饿到那种地步,什么都能吃。”      她长叹了口气,努力让语气轻快些:“后来援军赶到,解了围。粮草也姗姗来迟,大家终于能吃上饭了。娘亲蒸了馒头,我一个人吃了五个。吃得太撑了,到了晚上太难受,生了病,最后全吐出来了。娘亲就一边照顾我,以后都不会再挨饿了,喜欢的东西可以慢慢吃,别一下子吃那么多,会撑坏胃。”      谢云诀低头看着她,眼中似乎有些泪花,又隐忍地褪去。      “所以那年在酒楼,我听到齐飞恒说,只是为了向我爹提亲,就故意扣了雍关的粮草做要挟的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他。”      谢云诀薄唇微张,似是要说什么。      沐沉夕停下脚步,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又要说我莽撞,我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莽撞。长安有自己的规矩,可我自从七岁回来,就一直在不停地破坏规矩。原本可以轻易化解的事情也都搞得一团糟。回顾长安那十年,不枉费你以前骂我又蠢又坏,连我自己都想骂自己几句。”      谢云诀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以前我也有不对,年少气盛,以为自己博览群书通晓万物,其实什么都不懂。也不懂你。”      “那...你现在懂我了?”      “懂了一些。”      “那你觉得我...如何?”她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漫天的繁星。      “还是昔日那个小傻瓜。”      沐沉夕撇了撇嘴:“你别以为我读书少,傻瓜和蠢货不都是一个词么?”      “说你是小傻瓜,你还来劲。”谢云诀捏了捏她的脸颊,负手向前走去。      沐沉夕回过神来,连忙追上了他:“那你是不是越懂我,对我就会多一点点喜欢?”      谢云诀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他对她的喜欢早就刻在了骨髓里,不可能更多了。只是越了解她的过去,越是会心疼。      她问了良久也没等到回答,有些失落。      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嗯。”      她扯住了他的衣袖,笑逐颜开:“那以后我多给你讲讲我的事情。”      “好。”      舒爽的风吹起两人的衣袍,这样悠闲漫步的时光,谢云诀觉得,似乎是自己偷来的......   ---------------------------   长公主寿宴在即,宫里的嬷嬷给沐沉夕量体裁衣,做了一身极为漂亮的粉色襦裙。      沐沉夕少女时对粉色的物件嗤之以鼻,觉得这颜色绵软无力。用桑落的话说就是娘们唧唧的。   如今瞧着也十分别扭,还是叮咛好说歹说才上了身。      自屏风里出来,叮咛和丝萝眼睛都看直了。叮咛的笑意都按捺不住,啧啧称赞:“夫人,您打扮起来真是国色天香。不都说长安第一美人是王家小姐么,可我怎么觉得她连我们夫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沐沉夕嘴角抽动了两下:“你们吹嘘得也太过了些,我若是长安第一美人,以前怎么不见得有人思慕我?”      倒也不是没有,齐飞恒算是其中一个。但那人向来是个花花肠子,八成是图个新鲜。      叮咛腹诽,就她家夫人以前那个行事做派,哪个不怕死的敢思慕她?      说话间,外面进来通传:“夫人,二姨娘到了。”      “让她进来。”      叮咛小声道:“夫人唤她作甚?”      “她今晚要陪我去赴宴。”      叮咛和丝萝面面相觑,一转头,就看到丫鬟打扮的风裳走了进来。      沐沉夕眉头一皱:“妹妹,你这才几日未见,怎么又...又圆润了?这府里差点找不到你穿的衣裳。”      风裳也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公子就喜欢圆润的。”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风裳的腿抖了抖,可戏是沐沉夕吩咐要作的,她也只好把一个得了宠不可一世的小妾扮下去。      沐沉夕撇了撇嘴:“若不是公子非要你去,你的身份本是不得列席的。所以到了那里千万别暴露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长公主可不会饶你。”      她顿了顿,又点了叮咛与她一同前去。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上叮咛都一脸愤愤不平地瞧着风裳。      风裳自然不怕她一个丫头片子,可沐沉夕坐镇,她是半点心思不敢动。      而此刻的长公主府内已经是宾客云集,女眷和男宾被带到了不同的宫殿之中休息。在外面规矩森严,但长公主素来喜爱办酒宴,又不爱规矩,所以此处相较也自在自由许多。      没了拘束,众人便三五成群聚在一处,结交的结交,叙旧的叙旧。      世家的小姐们虽然暗地里争奇斗艳,但也都瞧不上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这会儿都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长安城里的新鲜事。      左右也绕不开谢家的婚事。      孟氏旁支之女孟颜最喜欢探听长安城里这些事,用以作为谈资。她家中也姓孟,但是山东一脉的孟氏。说好听了是与长安孟氏源远流长,说难听了,基本扯不上关系。      但她父亲后来科举入仕,两相这才攀上了关系。      孟家近些年又有些式微,家主对这些旁支便多加照拂和培养。孟颜来长安两年,却十分喜欢与长安的贵女们结交,长袖善舞。      这会儿数她最为活络,她凑在王诗嫣的身旁:“姐姐,你可听说了近日谢府的秘闻?”      王诗嫣温和地笑了笑:“说是秘闻,我足不出户的,哪里知道这些。”      “听说啊,那位谢大人才娶妻没多久,便又纳了一个妾室。而这妾室,可是沐氏还未过门时候就养在外面的,听说还有身孕。”      “颜儿,道听途说的消息,可不能乱说。”      “这还能有假?!我家的丫鬟和谢府的马夫认识,他说的,那妾室一来,谢公子就成天往她房里跑。新婚妻子可是日日独守空闺,以泪洗面。”      齐飞鸾冷笑:“独守空闺,以泪洗面?听这两个词便知道不是真的,沐沉夕那个脾性,这也能忍?”      “不能忍又如何?俗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现在啊,哪有人替她撑腰?”孟颜满脸不屑。   ☆、酒宴   旁人瞧着她说话有些粗俗, 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不过话糙理不糙,她们也都等着看沐沉夕的好戏。      “我这落毛的凤凰,是不如哪只鸡?”沐沉夕大步走了进来, 扫了众人一眼。她余威仍在,众人顿时噤声, 不敢多言。      孟颜没有见过她,虽然听说过一些她以前的事情, 但也不以为意。      她只觉得, 一个母族只剩下什么功名爵位都没有的弟弟,夫君还不喜欢的女人,再强势能有多厉害?      至于郡主之位, 不过是皇上看她可怜罢了。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郡主少说也有十几个, 那轮得到她撒也放肆。      “我等只是在闲谈, 并未指名道姓。郡主怎么就自觉是落毛的凤凰了呢?”      “原来是你这只鸡在叫。”      “你――你怎可如此侮辱于我?!”孟颜气得浑身发抖。      沐沉夕挑眉瞧着她:“见到本郡主, 该行礼的好像一个都未曾行礼。长公主寿宴虽不拘礼节, 可也不是全然不顾吧。”      王诗嫣立刻起身向沐沉夕施礼,旁人也都低了头。      唯独是这孟颜,气不过,梗着脖子瞪她。      沐沉夕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王诗嫣软软糯糯答道:“回禀郡主, 她叫孟颜。”      “姓孟?”沐沉夕略略瞧了眼王诗嫣,这姑娘低眉顺眼的,心思倒是挺深。      人人都知道她和孟家的关系水火不容,这个时候说出孟颜的名字,怕也是有意挑事。   她可不像以前那般, 行事不过脑子。      “孟家倒是出了个有骨气的,很好。”沐沉夕上座,风裳站在了较为显眼的位置。      自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毕竟这长安城里的千金小姐,家中也十分注重膳食,不会养出这么圆润的姑娘来。府里的丫鬟也有这般体形,但多数是粗使的,不会带出来见人。      风裳也很无奈,她也是这半个月里才更加圆润的。本想着自己要死了,能多吃一点是一点,原本还寻常的身形如今就成这样了。      沐沉夕呷了口茶:“不必拘礼了,都坐吧。”      众人这才敢落座,原本热络的气氛也冷峻了下来。话也不敢多说几句,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沐沉夕扫了眼在座的这几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看来对于长公主此番酒宴的目的颇为清楚,尤其是这孟颜,更是一副要艳压群芳的架势。      倒是王诗嫣和齐飞鸾颇为低调,只穿了素色的襦裙。而孟家的嫡女孟珞甚至没有露面。这倒也寻常,毕竟如今裴君越的太子之位还不稳固。三家各为其主,眼下对于太子妃之位怕是还在观望之中。      沐沉夕只喝了几口茶,便留下了风裳和叮咛:“你们在这候着,若是酒宴开始了,便去寻我。”说着起身离去。      所有人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巨石这才松开,都齐齐呼出了一口气。      叮咛被其他小丫鬟拉着离去,风裳则在角落里吃茶点。      叮咛被拉远,便有相熟的小丫鬟问她:“叮咛姐姐,许久未见你了,你还好吗?”      “很好啊。”      “可我听说...你家夫人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我家夫人挺好的,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      “那这么说......外室的事情也是假的?”      叮咛绞着衣服,夫人也一向没有禁止她说这些事,何况夫人确实是委屈。她想起夫人临行前对风裳说的话,若是长公主知晓风裳的身份,或许......      于是她一咬牙道:“这倒是真的,我以前以为我家公子举世无双,可谁承想,这成婚才多久,就已经这样了。”叮咛红了眼眶。   “谁说不是呢,你别难过了。终究夫人还是夫人,她一个妾室也越不过去。对了,那个胖丫头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一个小蹄子。”叮咛撇了撇嘴,气不打一处来。见四下无人,小声道,“她就是那个妾室,缠着我们公子要过来。公子以前最守礼了,如今竟然破例将她带来了,你说是不是太荒唐了!”      小丫鬟们都露出了惊异的神情,各自嘀咕起来。      不一会儿,这消息便像是一阵风似的,暗自传遍了长公主府。      而沐沉夕那头,正在长公主府四处转悠。这里她以前常来,长公主和她姑姑以前是闺中密友,后来姑姑成了皇贵妃,亲上加亲。长公主开府前住在皇宫里,时常走动,连带着她也一同照顾着。   长公主的个性一向跳脱,与她的关系倒好似忘年交。所以沐沉夕后来也常来长公主府走动,她一向比较随性,长公主也不让身边人提醒她什么规矩。所以她都是来去自如,想她了,便过来瞧一瞧。      如今算起来,也好几年未见了。      沐沉夕原是想在酒宴开始前去见见她,可走到一半,远远便瞧见了谢云诀和一众世家子弟达官显贵在闲聊。      那行人越走越近,打眼一看,全是熟人。      从太子和几名皇子,到世家子弟,再到凌彦等人,齐全得不能再齐全了。      整个长安,怕是除了围猎,也只有长公主府能有如此盛况了。而围猎场上都是男子,唯独是这里,千金小姐们也会列席。所以长公主府酒宴,不少小门小户的人家也是能塞便塞,哪怕是自降身份献舞也要来露个面。      沐沉夕以往都是混在那群男子之中,耀武扬威带着一群人胡闹。今日还是头一次以女子的身份出现。      她原想避一避风头,可这些人眼看着就到面前了,避无可避,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几人远远见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子走来,看那款款身形娇艳欲滴。      齐飞恒眼前一亮:“四殿下,您瞧着长安城里的姑娘,真是个顶个的水灵。”      四皇子也算是老成持重,笑了笑:“飞恒,今日是为太子殿下挑选良配,你应该唤他去看。”      裴君越闻言,笑道:“四皇兄莫要取笑,姑姑向来喜爱热闹,又爱替人撮合姻缘。我看十皇兄也还未纳妃,也可以掌掌眼。”      十皇子瞧了眼裴君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自然是要掌掌眼,免得取个母夜叉回去,那可有的受了。谢太傅,你说是不是。”      “十殿下慎言。”谢云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十皇子连忙赔笑:“玩笑罢了。”      谢云诀顿了顿,又瞧向裴君越:“太子殿下也不必忧心选妃之事,内子对此事也十分上心,帮着参谋了一些人选。她说,十分了解殿下的脾性,一定会为陛下选一位良配。”      裴君越心里五味杂志,她上心他的婚事,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恼火。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沐沉夕已经走到几人身前,盈盈施礼。      瞧见来人,在场众人都愣了愣。一个个偃旗息鼓,没有多言。      谁能想到,这水灵灵的姑娘竟然是当年那个一杆红缨枪,打得他们几日不得起身的沐家小霸王!   沐沉夕正要唤谢云诀,他却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      她怔了怔,转身追了上去:“云郎,你等等我。”      谢云诀脚下一顿,这才正眼瞧她。方才那粉扑扑的一团物体靠近的时候,谢云诀根本瞧也没多瞧一眼。在他眼里,红粉骷髅,都是一样的。他向来不会上心。      他是怎么也没能想到,沐沉夕今日会穿了粉色的襦裙。      身后静悄悄的,离近了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不由得都有些晃神。      “沉夕?你...你今日这打扮......”      沐沉夕有意在众人面前给他面子,于是娇羞地捏着衣角:“夫君觉得好不好看?”      “好看。”      “那我以后多穿粉色。”      “嗯。”      谢云诀刚应了,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又摇头道:“还是少穿。”      “好,夫君不喜欢,我就不穿。”      她这千依百顺的模样,让后面一群人都看直了眼睛。谢云诀有些后悔,早知道事先嘱咐一下那位嬷嬷,裁的衣裳不要那般招摇。      裴君越衣袖下的拳头攥得死死的,都快掐进了肉里。他僵着身子上前打招呼:“定安郡主今日也来了?”      沐沉夕转头瞧了他一眼,又福身施礼:“太子殿下万福。”      “免礼。听闻郡主对我的选妃之事很是上心,可愿意说说,都相中了哪家的姑娘?”      一说起这事儿,沐沉夕便打开了话匣子:“此事本是陛下交由夫君参谋,我也只是从旁提些建议。毕竟是国之大是,不敢独断专行。只是我同殿下也有些交情,比旁人了解一些,所以挑了一些,私心里觉得,殿下一定喜欢。”      “哦?你怎知我的喜好?”      沐沉夕想说,咱们打胜了仗去城里喝酒,挑姑娘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但这话实在不体面,她瞧了眼谢云诀。      谢云诀也是满脸好奇,带着微笑瞧着她。可这笑容却让沐沉夕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离裴君越远了些,凑在了谢云诀的身边。      “殿下这么问,是觉得我不了解你的喜好?”      “自然。你连自己的喜好都弄不清楚,又怎会了解旁人的?”      “那你说说看你的喜好。”      “我喜欢的女子,要有一双明眸,皮肤白皙,樱桃小口,杨柳细腰,但是不能有病态,要身体强健,最好精通骑射,会武艺,读过书。”      沐沉夕越听眉毛皱得越紧,脱口而出:“你不是喜欢珠圆玉润,身材凹凸有致的么?”      “我――我何时说过?”裴君越咬牙切齿。      “醉酒的时候说的,钟将军可以作证。”      谢云诀瞧着裴君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了笑意,喝道:“沉夕,不可无礼。”      沐沉夕回过神,立刻软软糯糯道:“妾身口不择言,知错了。”      “回去领家法。”谢云诀语气冷峻,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是。”      他背着手走在前方,沐沉夕亦步亦趋低眉顺眼走在后面。      裴君越上前,扯她衣袖。沐沉夕挣脱开,瞪了他一眼。他用口型道:“你被他拿了把柄?”      “没有,别挨着老子。”      “你别怕他,他欺负你,我替你做主。”      “少来,他没欺负我。后面你皇兄和臣子们看着呢。”      “看就看,我们俩的关系,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都成婚了,避嫌知道么?再不走远一点,踹你下池子。”      裴君越咧了嘴,一脸坏笑:“我不信,那你装这半天不是白装了?”说着又去扯她衣袖。      沐沉夕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进了一旁的池子里,嘴里还叫着:“太子殿下小心!”      裴君越趔趄着掉进了池子里,他熟识水性,扑棱了两下浮了起来。      谢云诀转过头,蹙眉瞧着沐沉夕,她一脸无辜。      后面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大的动作,谁人不知?      “太子殿下怎么落水了?”      齐飞恒正要指向沐沉夕,她深瞧了他一眼,齐飞恒顿时觉得喉咙发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沐沉夕柔声道:“许是脚滑了,几位殿下方才都瞧见了,可是如此?”      她这阴阳怪气的,比起以前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知道要可怕多少倍。就连年长许多的四殿下也不由得颔首道:“确实是太子脚下不留神。”      谢云诀瞧着那栏杆,这得不留神到什么程度才能从栏杆上翻出去。      沐沉夕嗔怪道:“太子殿下以后走路小心点嘛。”      裴君越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只好忍气吞声:“知道了。你们先行,我换身衣服。”说着扑棱着水花,以狗刨的姿势游去了对岸。      谢云诀瞧了眼沐沉夕那刚做完坏事满眼的得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牵了她的手,免得她再惹事。      落后许多的许笃诚暗自咋舌:“凌彦兄,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怕她了。连太子都敢踢下水,这换了个人,怕是早掉脑袋了吧?”      “你知道什么,太子殿下还未被封为储君之时两人就是好友了,那时候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太子殿下也给她摘下来。被踢下水算什么?”      “怎么听你这么说,太子殿下对她...”      “那是忠心耿耿。”      许笃诚忍俊不禁:“凌兄用词未免不太恰当。”      除此之外,凌彦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当年的太子殿下了。只知道那时候沐沉夕颐指气使,让太子殿下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无半点违逆。      “可太子殿下不说,其他几位殿下为何也视而不见?”      “许是...习惯了吧...”      凌彦瞧着许笃诚一脸懵懂的模样,解释道:“以前沐氏长在陛下身边,一向是当公主一般宠爱。在几位殿下眼里,便也是当妹妹看待的。兄妹间打闹,都只是小事。”      “以前是这样,如今......”      “所以说,是习惯。”      凌彦这一点算是说对了,几位皇子倒还真是习惯了见她无法无天。方才对谢云诀那千依百顺的模样,看得他们浑身难受。直到她把裴君越踹下水,大家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才缓过来。      而且他们揣摩着父皇的意思,是对这个定安郡主仍有情分在。不过是个小女子,他们也不想同她一般计较。      一行人入席,沐沉夕原是有自己的席位的,然而谢云诀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她只好与他同席。      叮咛也带着风裳一同出现,谢云诀瞥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她也在?”      “凑个热闹。”      难怪她一出现就在卖乖,这是做了亏心事。      他隐约也能听见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看来沐沉夕这风声也都放出去了。      不一会儿,众人都落座,长公主这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着一袭紫衣,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众人起身行礼,长公主抬了抬手:“免礼,你们也知道,孤素来不喜欢繁文缛节。今日的酒宴百无禁忌,只需开怀畅饮。”      众人一同举杯饮下了第一杯,接着便是酒宴上各自客套互相敬酒。      长公主扫了眼沐沉夕,她正在给谢云诀夹菜。一想到最近长安城里的流言蜚语,长公主便来气。以前耀武扬威的,这会儿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      更让她生气的是,谢云诀以前是那般中正端方的君子,如今竟然公然将妾室带来了长公主府,平白脏了她的地。      于是长公主皮笑肉不笑地向沐沉夕道:“夕儿,你都回长安这许久了,怎么也不见你来拜见孤?”      沐沉夕闻言,连忙端起酒杯:“回禀长公主殿下,回长安以来诸多事情繁琐,太过繁忙,还未来得及前来拜谒,是我的疏忽,我自罚酒三杯。”说罢一口气三杯酒落肚。      长公主又瞧向一旁的谢云诀,他一向滴酒不沾,就连陛下都特许他以茶代酒。这会儿面前也没有酒杯,但长公主就是想为难为难他,于是笑道:“谢大人,你夫人都自罚酒三杯了,你不该陪她一起么?”      沐沉夕捏着酒杯笑道:“长公主殿下见谅,我夫君酒量欠佳,我代他喝。”      一旁的婢女已经替她添满了酒,她正要仰头而尽,却被夺过了酒杯。谢云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端起了她的酒杯:“长公主教训的是,身为夫君确实要与夫人一同领罚。”      沐沉夕小声道:“换只酒杯,这杯子我――”      话音还未落,他便已经就着她喝过的地方饮下了那杯酒。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大小小的酒宴,谢云诀一向不喜参加也就罢了。即便是来了,也不会喝酒。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还是夫妻俩共用一个酒杯!      尤其是方才说闲话的那些个千金小姐,心里都暗自酸溜溜地嘀咕,不是说迫于无奈娶的她么?怎么如今如此回护她?      三杯酒喝完,谢云诀正要落座。长公主忽然对众人道:“我一直以为谢大人不喝酒呢,没想到酒量还不错。听说成婚当日,谢大人都早早就入了洞房,都没和大家喝上几杯。不如今日趁此机会,一起补齐了?”      长公主向来是一呼百应,几位皇子立刻顺了姑姑的意,接二连三地向谢云诀敬酒。      沐沉夕偷眼瞧了瞧长公主,四目相对,长公主剜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护短。      沐沉夕偷偷抱着拳拱手求饶,长公主翻了个白眼,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      酒宴上气氛活络开来,不少人来凑这个热闹。沐沉夕虽然上次领教了一下谢云诀的酒量,但还是不想他这么喝下去。      于是在太子殿下第三次起身敬酒之时,她终于按捺不住:“太子殿下,你敬酒的次数是不是太过频繁了些?”      裴君越摆手道:“谢太傅教了我许多修身齐家治国之道,师恩重如山,几杯酒算什么?”      “既然太子殿下这么能喝,不如我们换种喝法?”沐沉夕指了指面前的碗,“小酒杯喝得不痛快,我和你用碗喝!”      裴君越顿时面露惧色,沐沉夕那个酒量他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雍关,不打仗的时候两人拼酒。好几次他都差点喝死过去,她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怎么,输怕了?”沐沉夕挑眉。      一旁长公主解围道:“夕儿,身为女子怎可如此不顾形象与人拼酒,有辱斯文。”      “那在座诸位一轮一轮灌我夫君酒,也算不得光明正大。谁若是真想喝,我奉陪。”      角落里凌彦揉了揉眉心,回想起以前和沐沉夕一起喝酒的日子。谁不是第二天头疼欲裂,只能趴着看到她轻快地哼着小曲儿路过窗前。      “好了好了,虽说是酒宴,可贪杯也不好。”长公主笑道,“今日还准备了些歌舞助兴,别忙着喝酒了。”      众人这才偃旗息鼓,裴君越撇了撇嘴,沐沉夕这护短的架势跟以前一模一样。明明离开长安之后她还说自己放下了。      沐沉夕还有些意犹未尽,忽然听谢云诀道:“沉夕,张嘴。”      她下意识就张开了嘴,一块肉进了嘴里,她嚼了嚼,味道不错。于是冲他笑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菜,少喝酒。”他又夹了些菜放在她碗里,新上来的鱼还细心地挑去了刺。      沐沉夕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到风裳已经离开,王羽勉也不在此处了。      盘算了一下时间,歌舞结束,众人已经纷纷离席,三五成群不再拘束。长公主恰巧起身,于是沐沉夕对谢云诀道:“云郎,我去与长公主叙叙旧。”      “我陪你一起。”      “好。”      两人起身一同走向长公主,恰巧一些世家千金也围了上来。长公主顺势捉住了沐沉夕的手拉到身边,又对其他人道:“酒喝多了有些晕,不如随我一同走走。我这府里新运来一座假山,你们随我去瞧瞧。”      于是一行人便随长公主离开了酒宴。      长公主拉过沐沉夕,附耳道:“夕儿,你告诉孤,成婚以后是不是受委屈了?”      沐沉夕瞧了她一眼,眼眶刹那红了,她摇了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那个贱婢都已经来孤的府上了,如此猖狂!”      沐沉夕叹了口气:“男人多纳妾绵延香火也是寻常,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戏文里骗人的。”      长公主听她说这话,心都揪了起来。她以前何曾有过如此丧气的言论?她气不过,又瞪了谢云诀一眼。      谢云诀正思忖着沐沉夕带风裳来的用意,平白就被瞪了一眼,一脸无奈。      “你呀,就是什么都不懂,才这样傻乎乎的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夫君的心自然要自己抓住,耍些小手段也是可以的。”      长公主思忖了许久,沐沉夕成婚得太急,她母亲又故去。她虽然以前看起来是个混不吝,其实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她身为她的长辈,还是该寻个时间传授她一些房中术。      夫妻间的鱼水之欢若是和谐了,感情自然也会变好。若是有了子嗣,她在谢府的地位也更加稳固。      她正盘算着,忽然孟颜惊叫道:“你们看那边,那...是谁?”      王诗嫣变了脸色,拉住了她。齐飞鸾倒是心直口快:“那不是王公子么?王公子身边好像是...”      她瞧了眼沐沉夕和谢云诀,没有说出口。所有人都认出来了,王羽勉正在隔岸的小筑里与一女子会面。而那女子不是旁人,真是谢府的小妾风裳。      两人凑得很近,似乎是在附耳交谈,十分亲密。      谢家小妾扮作丫鬟来公主府之事,就连长公主都知道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对沐沉夕道:“夕儿,这恶人你不好做,孤帮你。”      沐沉夕握住了她的手,眼中包着泪:“长公主殿下,留夫君几分薄面。这毕竟是谢府的私事,我...我会处理的...”      长公主无奈地瞧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是命苦,如今回长安无依无靠的,只能低头做人。      也罢,丑事都做得出了,她不信谢云诀会不顾谢家脸面。      她便作罢,低语了一句:“夕儿,你记着,受了委屈来寻孤。孤替你做主。”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      长公主也是给两人留颜面,便只当没看到,带着一众人离去。      而小筑内,王羽勉狐疑地瞧着她:“沐沉夕不杀你,是为了引我上钩?”      “不错,她想要将计就计,让我去刺杀陛下。”      “什么?她疯了?!”      “王公子想必比我了解那个女人,她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更何况她还想将此事栽赃给公子你。”      “你为何要告诉我?”王羽勉狐疑地瞧着她。      “我若一心帮她,也难逃一死。刺杀陛下之事,凭我绝不可能成功。但只要有谋反的意图,就足以定罪。至于我是受谁的指使,到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这个女人告诉他这些,原来是想左右逢源,双向掣肘。      看来沐沉夕还是以前那个有勇无谋的蠢货,弑君这样的事情也敢谋划。他就看着她怎么玩火自焚。王王羽勉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   长公主的酒宴一直到子时才散,各家陆陆续续上了马车。沐沉夕跟在谢云诀身后,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她慢了一步,转过头,发现是裴君越。      他看起来已经有些醉了,此刻晃晃悠悠走过来:“沉夕,你慢点儿,我有话同你说。”      “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等酒醒了再说也不迟。”      他晃着手指:“我就要现在说......那天你成婚时候,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他呼哧呼哧喷着酒气,“谢太傅对你不好,你不要忍。我替你做主!”他拍着胸脯。      “好了好了,知道了。”沐沉夕吩咐他的属下道,“太子殿下醉了,你们好好将他送回去。”      “我没醉,我还有一句话!”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你别替我选妃了,我...”他指了指心口,“难受。”      沐沉夕颇受打击,她还以为自己很了解裴君越,没想到选的他一个也不喜欢。      今日酒宴上,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他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头顶上,看也不看。沐沉夕有些担忧地瞧着他,莫不是在军中待久了......      她回了马车,发现此刻车厢内是黑云压城。想到风裳的事情,她还有些心虚。正要开口解释,车帘掀开,风裳攀了进来。      谢云诀低喝了一声:“滚――”      风裳立马缩了回去,滚去了后面的马车。      沐沉夕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别生气,许是误会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谢云诀翻出了一卷书,不理会她。沐沉夕凑过来拨开他的书:“别老在车厢里看书,容易患眼疾。”      谢云诀眯起眼睛瞧着她:“如今知道关心自己的夫君了?”      “我一向很关心你。”沐沉夕绞着手指,“今日未经你的允许带风裳来,是我不好。我以为你见到她,会开心。”      “哦?我竟不知夫人如此贤惠,为了我,这样的委屈也愿意忍?”      沐沉夕满脸都写着贤惠:“为□□子,让夫君开心,无后顾之忧,是应尽的本分。”      她越是贤惠,谢云诀越是气得要吐血。      瞧着他脸色不好,她连忙以手轻抚他的心口:“好了好了,莫置气。我知道被心上人辜负确实不好受,回去我替你好好管教风裳。”      “与她何干?”      “那...那你是在生我的气?”沐沉夕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心下觉得,男人可真难哄。      若是换了桑落或者是裴君越,大家有了龃龉或是吵架,大不了打一架。打完又是好兄弟。      偏偏谢云诀是她的心上人,那肯定是要捧在手心里。      “我今晚...没有拂了你的面子,也...也没惹祸啊...”沐沉夕凑了过去,“你就直接告诉我,我错哪儿了好不好?”      “好,你且听着。”谢云诀总算是开了口,捏住了她的粉色襦裙,“首先是衣裳。”      “是...是不好看?”      “招蜂引蝶。”      沐沉夕是百口莫辩,她何时招蜂引蝶过?她自小到大,可没人去沐府提过亲。不过谢云诀说了,她也不敢反驳,只好先认了。      “还有你与太子,未免太不避嫌。今日的酒宴本是为他选妃,你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何意?”      “这都得怪那个嬷嬷,是她替我裁的衣裳。而且我这也算不上花枝招展,你看孟氏那姑娘,满头金钗步摇,脸上的脂粉,刮一刮都能蒸馒头了。”      “顶嘴?”      “我错了。”沐沉夕认错十分爽快,“云郎说得都对,我以后...清汤挂面,再也不穿粉色了。”      她明白过来,谢云诀这就是心里不痛快在挑她的刺儿。她爹以前哄娘亲就是这样的,先认错,等对方消了气再去说理。      “也不是不能穿,只是出了府穿朴素些。”      “好。”      “少和太子眉来眼去,今日你背着我与他做的那些小动作,我是知晓的。”      沐沉夕老老实实低着头,认错态度极好:“夫君教训的是,我以后不会再将太子殿下踢下水了。”      谢云诀还有火,却也发不出来。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怎么可能轻易认错。以前也都是,嘴上说自己错了,实际半点不改。      而最让他生气的是,她还是不信他,所以做事前也不与他商量。想要对付王羽勉,却并未将他算在内。      许是希望事情不成,便自己认了罪责,将他摘出去。      说到底,在沐沉夕的心里,成婚这件事始终只是一场利用。她并没有意识到,他是认真地在经营婚后的小日子。      但这也不能怪她,那么沉重的担子在她肩上,要她如何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      罢了,她爱耍小聪明便由她去,他替她兜着。      但谢云诀没想到的是,沐沉夕在闯祸这件事情上堪称是天赋异禀......   --------------------   长公主酒宴过后,陛下也颇为关心选妃之事,于是翌日傍晚召见了长公主,谢云诀和太子殿下,询问他们属意的人选。      沐沉夕恰巧给谢云诀送晚膳,她听了谢云诀的话,出门都是一袭素衣,不施粉黛。头上也只简略簪了一朵雅静的兰花。      好巧不巧,刚过了正德门,便遇上了齐飞恒和四皇子。这四皇子的生母是齐妃,与齐飞恒是表兄弟,关系自不必说。      两人远远瞧见,四皇子眯起眼睛,忽然笑道:“阿恒,你那时瞧上这丫头,我还奇怪。如今看来,眼光不错。”      “年少无知罢了。”      “我记得你好像因为她,还摔断过腿。”      “摔断腿也只是小事,不比孟子安,命都没了。”      四皇子一凛,目光自沐沉夕的身上移开。他方才光顾着赏美人,差点忘了她以前是有多可怕。      沐沉夕瞧见两人,上前盈盈施礼:“见过四殿下,齐大人有礼。”      齐飞恒也拱手施礼:“见过定安郡主。”      “定安妹妹入宫来,可是为了求见父皇?”      沐沉夕摇了摇头:“陛下国事繁忙,我怎敢贸然求见。只是夫君还未用晚膳,便送来给他。”      “谢太傅可真是有福之人。”四皇子负手,“话说回来,昨日公主府上还没和妹妹说上几句话。不知道定安妹妹什么时候有闲暇,来我府上做做客?”      “定安不过是闲人一个人,寻常都有闲暇。只是四殿下贵人事忙,不敢轻易叨扰。”      “这话便生分了,我一向当你是妹妹。这出嫁的妹妹来兄长府上,也算是回娘家了。”      四皇子倒是八面玲珑,场面话说得漂亮。沐沉夕以前和他交集不多,忽然邀约,看来另有所图。   沐沉夕也没有回绝,闲聊了几句,目光落在了齐飞恒的身上。      这小子自从上次被她逼着跳下陷阱摔断了腿之后,似乎是有所忌惮,再也不敢对她有所企图。   齐飞恒这个人表面上谦恭,背地里却是对谁也不服气。当年她们沐家那般荣宠,他仍然敢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可见这个人野心不小。      沐沉夕提着食盒在偏殿等候,今日凌彦他们没有来,倒是等来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两人是随谢云诀一同前来的。      瞧见沐沉夕,裴君越面露喜色。可目光落在她身旁的食盒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于是他故意迎了上去,掀开盖子:“哟,郡主送了晚膳来,我正巧也没有用膳,可以分一杯羹么?”      沐沉夕拍掉了他的手:“太子殿下恕罪,我只带了夫君的份。宫中有御厨,太子殿下想吃,可让御厨准备。”      她说着起身走到谢云诀身旁,拉着他的手腕:“今日炖了排骨汤,你来尝尝。”      长公主掩唇笑道:“夕儿,你如今愈发有为□□子的模样了。”      谢云诀的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自然是他教的好。      “长公主殿下不要取笑我了,我自己知道,我离贤惠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谢云诀淡淡道了一句:“没那么远。”      说话间,有嬷嬷带着宫女进来,手里还端着晚膳。      长公主笑道:“阿越,你也不必眼馋谢大人的晚膳了,你父皇这不是备下了么?”      于是四人落座,沐沉夕将自带来的晚膳也摆在了谢云诀的面前。      裴君越吃着自己碗里的,还眼巴巴瞧着:“那排骨汤闻着挺香。”      沐沉夕嗤笑:“那你就多闻闻。”      裴君越气得翻了个白眼,长公主嗔怪道:“夕儿,别那么小气,分阿越一些。你以前得了陛下的赏赐,不也时常赠他么?”      “是啊,以前父皇赏了什么好吃的,你都是第一个拿给我。还有些新奇的玩意儿也都往我宫里送,这怎么长大了,反而小气了。”      谢云诀蹙眉瞧着沐沉夕,神情有些不悦。   ☆、醋海   沐沉夕以前确实很照顾裴君越, 他十岁时候母妃仙去,走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才人。尽管身为唐国皇子,可母族式微, 又没了母妃的庇护,宫里头的人自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母亲生前位份就低, 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自己的父皇几面。母妃过世之后,更是无人问津。活得还不如许多受宠妃嫔宫里的宫女太监。      沐沉夕与他相识那日, 是在皇宫里玩闹。自己一个人寻摸着去了偏僻的角落里, 忽然听到有人躲在树丛后的墙角边哭泣。她循声走过去,看到了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孩儿,身上的衣裳都破了个洞。      能看得出衣裳的料子还不错, 可是穿在身上太小了, 加上又破旧, 还脏兮兮的。沐沉夕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太监被人欺负了。      于是走了过去, 蹲在他身边:“你哭什么?”      裴君越吓了一跳, 抹着眼泪抽泣着说道:“我...我饿了。”      沐沉夕捉住了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着边将裴君越带去了皇上宫中,皇上正在御书房和她爹爹议政。她常来宫中,宫人都认识她, 便没有阻拦。      于是沐沉夕端了桌上的一大盘糕点给他。裴君越抱着那糕点,咽了口口水,却不敢吃。      良久才小声道:“这是...父皇的糕点,他没有赏赐,我若是吃了...会被罚的。”      “父皇?你是...”      “十四皇子裴君越。”      沐沉夕笑了起来:“我叫沐沉夕, 你放心,你是他的儿子,吃些东西他怎么会罚你呢?”      裴君越仍旧不敢开口,沐沉夕便捏了糕点往他嘴里塞:“吃吧,若是真怪罪下来,我担着。”      他也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差点噎着。沐沉夕攀上了凳子,给他倒了杯茶让他顺顺气。      他看着她出入自己父皇的寝宫,就如同回家一样,满眼的艳羡。      后来沐沉夕便将裴君越挂在了心上,几次向皇上提起了他。皇上仿佛这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多加留心了许多。      沐沉夕并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成见,闲着无聊就去找他玩儿。那时候的裴君越沉默寡言,但她说话,他总是听得很认真。她便时常去寻他,说说自己的心事。      其中多半是关于谢云诀的。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眼中那个开朗活泼的小仙女,心底里对自己是那么自卑。而这些,全都是因为那位举世无双的谢公子。      沐沉夕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确实经常给他送东西。      但多半时候是因为,她巴巴地捧去给谢云诀,却只得了冷冷的一句:“我不喜吃甜食。”      她只好又垂头丧气地捧回去,恰巧遇上裴君越,便给他吃了。裴君越其实知道那是谢云诀不要的,可看她不开心,便一边吃一边哄她开心:“他不吃,我吃。嗯,真香。你也尝尝。”      又或者,陛下赏赐了她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她也会寻着借口要送给谢云诀。      他也是简单一句:“无聊。”便将她拒之门外。      裴君越有时候都奇怪,沐沉夕到底是瞧上谢云诀哪里了?沐沉夕也不知道,那时候只是一门心思地喜欢他,哪怕他对她笑一下,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以前是以前,如今我可是你师娘。你不是该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孝顺我么?”      长公主忍俊不禁,呛住了,咳嗽了半天才道:“怪不得都说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俩可别说话了。”      沐沉夕大口吃完了饭,饭菜撤去。      有宫人将一些画卷搬了进来。长公主起身道:“夕儿,你来的正好。今日陛下还问起了选妃的情况,昨日晚宴,这人你也见过了。你心中可有人选?”      沐沉夕看着谢云诀的脸色,小声道:“这还是得看太子殿下的意思,毕竟是他的妻子。”      长公主叹了口气:“他呀,方才对陛下说,他并无属意的女子。一心只想学好如此处理政务。”      沐沉夕嗤笑:“在雍关跟钟将军偷摸着一起出去喝花酒的时候,可没见你想到勤勉军务。”      裴君越冷哼:“士别三日,我如今只想跟随谢太傅学习治国□□之道。依我看,选妃之事还是暂缓吧。”      “不可。”谢云诀忽然开了口,“成家方才能立业,太子殿下如今心性不定,也是因为没有成家的缘故。何况一国储君,绵延子嗣也是关乎国本。”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      裴君越瞪了她一眼,沐沉夕没有理会。长公主已经命人将画卷都展开,一幅幅挑了起来。      谢云诀和沐沉夕便与她一同商议,挑选的十分认真。      裴君越将沐沉夕唤道一旁,压低了声音:“谢太傅和我姑姑上心,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我怎么就不能凑热闹?将来你大婚,我这媒人还等着收你大礼呢。”      “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能给你,还图那点媒人礼做什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阿越,你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你尽管说,只要你不再管选妃之事。”      “好。”沐沉夕示意他弯了腰,附耳低语。      裴君越瞪圆了眼睛,声音也高了:“什么?!”      长公主和谢云诀瞧了他们一眼,谢云诀冷声道:“沉夕,过来。”      “诶诶,这就来。”      “你管这个叫小忙?!”裴君越低声道。      “你帮不帮?”      “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管我要好处?还有没有良心!”      “我不管,你允我件事――”      “沉夕!”谢云诀的语气已经十分不悦。      沐沉夕一边应着一边快速道:“行行行,事后详谈。”说着便快步走到了谢云诀身边。      他捏了捏她的耳朵:“唤你几声都不应,就这么多话要说?”      “太子殿下在选妃之事上想不开,我这不是劝导劝导他么......”      沐沉夕劝导旁人,从来能动手就不动嘴。谢云诀不会信她的鬼话。      他和长公主挑选了几名合适的,便存了画,预备明日呈给陛下过目。      离开皇宫的路上,他一路上都板着脸。      自昨日宴会归来,他就一直不快。沐沉夕也不敢多话触了他的霉头,回到府中,谢云诀忽然道:“你以前经常送太子殿下东西么?”      提起此事沐沉夕就来气,裴君越居然一点不念往昔情分,说好了有事就找他,这会儿又乘火打劫。      “是啊,我送了他可多东西。西域进贡给陛下的葡萄酒,翡翠琉璃灯,玲珑塔,陛下赏赐的多半最后都给了他。可他就是个白眼狼!”      谢云诀没有作声,只是默默走到书案旁,提了笔想处理公务,可是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沐沉夕见他没有回应,也不以为意。以前都是如此,常常是她说了半天,他都继续看着他的书,并不理会她。      于是沐沉夕自觉站在他书案旁替他磨墨。      谢云诀抬眼瞧了瞧她,忽然凉凉地说道:“你好像,你只送给我一把匕首。”      沐沉夕手下一顿:“我...我以前想送给你好多东西,你不是...都给丢出来了么?”      谢云诀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确实...当着她的面丢过一些东西。      大约是她十六岁生辰,陛下为她庆贺生辰。长公主都笑着说,就是唐国的公主庆贺生辰都没有她这般盛大。      那时候谢云诀已经知晓了她女子的身份,只是恼她欺瞒他。      生辰宴过半,他独自一人离席。沐沉夕也撇开了众人,绕过侍卫装作与他偶遇。      他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并未有与她交谈的意思。沐沉夕迎了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挑着下巴道:“谢公子,你来参加我生辰,怎么不备贺礼?”      “谢家的礼已经送了。”      “就...就一副字画。我爹喜欢,我又不喜欢。何况,又不是你送的。”      “谢家的礼,便是我的礼。”      “可是...可是我就想要你送我。”      “我好像不欠你什么。”      沐沉夕瘪了瘪嘴:“那...那既然是我生辰,今日我送你礼,你可得收着。”      谢云诀蹙眉瞧着她,却见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我问了桑落,他说要送就得送贴身之物当定情信物,这就是我的贴身之物,你可收好了。”      谢云诀心中犹疑,缓缓打开。      一只鲜艳的红肚兜映入眼帘。他顿时烫手山芋一般扔了出去,涨红了脸:“你――你怎可如此不知廉耻?!”      沐沉夕气结:“你不识好歹!我送你的,你怎可这样扔掉?”      “沐沉夕!”他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不要再送我任何东西了,你送一样,我便丢一样。”      沐沉夕不信邪,他不要,她就偏要送。还要大张旗鼓敲锣打鼓的送,但她也询问了长公主,知道要投其所好,送了他一些笔墨纸砚和名贵字画之类的。      然而谢云诀也是一言既出,她送什么,第二天便会被谢府丢出来。      几次三番,她终于是丧了气,不再送东西。      “还有一年冬天,我在西市的南桥下尝到了热乎的番薯,觉得很好吃。就趁热买了一个,我怕天寒,凉了不好吃。顶着风一路跑着给你送过去,你还直接将我撵了出来。”      这件事谢云诀也记得,他那日正临摹一张帖子。忽然听到脚步声,接着沐沉夕门也不敲便闯了进来。      一进来就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开始摸肚皮,摸了半天摸出个灰不溜秋的番薯要给他。      谢云诀一面惊骇于有人身上的灰能搓出这么大一块,一面对当年的臭豆腐还颇有阴影,于是毫不留情将她撵了出去。      她委委屈屈小声嘀咕:“那次为了送那个番薯,我肚子上都烫出了一个水泡,穿衣服都疼。第二天赶巧还要骑马,水泡都磨破了。”      谢云诀扶额,自己以前到底是做了多少错事?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那现在腹上可还留了疤?”      “那倒没有,一个水泡罢了,消了就没了。”她听他这么问,全然忘记了委屈。      “我瞧瞧。”      沐沉夕正要解腰带,忽然停了手:“不行不行,我...我害羞。”      “你还知道害羞?”他嗤笑。      “那我毕竟也是女子,怎能随随便便脱衣裳。”      “连肚兜都敢送...”      沐沉夕耳根子一红:“都是...年幼无知...你别往心里去。以前我确实做得不好,现在都改了。”      是改的太彻底,再也不送他东西了。      连带着心也一起关上了......      谢云诀叹了口气,揽着她的腰,将头抵在了她的脖颈间,闷声道:“我那时...也有些太过骄傲和自负,总以为你...”      以为她仗势欺人,瞧上他就如同瞧上一件玩物,抓心挠肝地要得到手。      可他不知道,那时候她是真的巴巴地捧着一颗心送到他面前,虽然笨拙,却不掺杂一颗沙砾。他却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甚至恶语相向,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懂过她。      而现在,她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用尽了一切手段将她留下,也没有过问她想不想。可明明她和裴君越青梅竹马,他默默守护了她那么多年,加上雍关城的生死之交。她那么在意太子妃的人选,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能拥有,所以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那个人?      沐沉夕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忽然被这么抱着让四肢僵硬,手都不知道放哪里。良久,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你...你别难过了,以后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再送你便是了。虽然不会再有陛下赏赐的那么好,但...但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送你。”      谢云诀抬眼瞧着她:“要你这个人也可以么?”      沐沉夕抿唇偷笑:“不已经是你的了么......”      他捧起她的脸,缓缓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撩得人心里痒痒的。柔软的唇如期而至,沐沉夕正要吸吸品味这难得的甜蜜。      他便攻城略地一般,有些急迫和霸道地吻着她。原是该唇1齿交1缠,他却仿佛是怕她会逃走一般,一只手兜住了她的后脑勺,吻得她几乎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只觉得像是漂浮在云端,脑海之中也一片空白,四肢都酥酥麻麻的。      良久,他总算放开了她。沐沉夕自问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会儿也有点懵。      她一张脸羞得通红,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方才行事,一点都不君子......”      “喜欢么?”      她起身躲开,走了几步,撂下一句:“嗯。”又加快脚步走到院子里吹风。      再不透口气,她可能就要煮熟了。      谢云诀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身影,眉头锁了起来。她嘴上说着喜欢,却又跑开了。难道...难道只是在骗他?      沐沉夕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回来看着谢云诀,就觉得他周身都仙气飘飘的,谪仙似的。她原本就喜欢他,这会儿哪里受得住这般攻势,脑子和心都乱了。      谢云诀看起来倒是很冷静,处理完公务,便如常就寝。      沐沉夕之前还不太敢靠近他,如今壮了胆子,凑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微怔,转头看她。沐沉夕将脸蛋搁在他的胳膊上,嘴角边还挂着一抹笑意,甜甜地睡了过去。      谢云诀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希望只是他多心了......   --------------------------   然而没出三日,沐沉夕便忽然提出,邀请太子殿下来府上做客。谢云诀才稍稍宽点心,又骤然紧了起来。      他正读着《资治通鉴》,略略移开目光瞧着她:“为何要邀请他来做客?”      “我听说太子殿下因为选妃之事顶撞了陛下,我与他相熟,可以帮着开导开导他。”      “夫人,你对旁人的婚事,未免太操心了一些。”      “旁人的事我可以不理,太子的事情却不得不多上点心。你也知道,我与他关系不同。”      谢云诀咬牙切齿:“我知道。”      “所以若是劝服了他,你和长公主殿下这一阵子也就不算白忙活了,一举两得。”      “夫人真是贴心。”      “为夫君分忧,应该的。”      谢云诀略一思忖,与其怀疑来怀疑去,倒不如看看她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倘若自己真的是横刀夺爱......他也绝不可能放手!      “好,我写一封请柬。”      “不用不用,托人带个口信便可。”沐沉夕说着已经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太子府便回了话,说太子殿下今晚便可来做客。      真是迫不及待要相见。      谢云诀捏着书的手又紧了一分。      沐沉夕一早就忙活了起来,这些事情虽然府里的管家也能处理,但她还是亲自操持着。尤其是在膳食上,也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谢云诀将书放在一旁,踱步走出了院子,远远就看到沐沉夕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他唤住了叮咛:“你去嘱咐夫人一句,让她不要这样殷勤。”      叮咛福身:“是。”说完快步走向沐沉夕,半途遇上了丝萝,忍不住拉着她嘀咕:“丝萝姐姐,咱们家公子吃醋了。”      丝萝激动地将她拉到一旁:“吃醋?吃谁的醋?”      “夫人不是和太子殿下私交甚好么,这回邀殿下来府上做客,夫人十分上心。所以公子醋了!”      “该,谁让他三心二意的。也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哟,你不是一心向着公子么,怎么...”      “我还挺替夫人不值的,那个女人做了那么丢脸的事情,本来是该被拖出去浸猪笼的。可公子还护着她,半点没去计较。说是软禁,还不是保护起来。”      “不说了,我去寻夫人去了。”      两人简短碰了头,丝萝便回了倾梧院,果然见自家公子负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看起来心情很不愉快。      天色将晚,门房通禀,太子殿下到。      谢云诀略一思忖,吩咐他们先不要告知沐沉夕,自行去了正堂。      裴君越正心情愉悦地喝着茶等候,见谢云诀来,两相施礼,各自落座。      谢云诀此前还没有认真打量过裴君越,身为他的太傅,多半也只是指点他一些经世治国之道。裴君越也很聪慧,一点就通,许多事办得也颇得圣心。      如今仔细瞧着,太子眉宇也颇有些英气,五官端正,身姿挺拔。三年行伍生涯让他的体格锻炼得也很强健。      沐沉夕好像就是喜欢虎背熊腰的男子。      “太子殿下来得有些早了,沉夕那边还没备好晚膳。”      “不急不急,约定了时辰,是我来早了。”      “来早了一个时辰。”      “这难得来谢府做客,我也想向太傅学一学如何齐家。”      “太子殿下若是成了家,自然能知道该如何齐家。”      裴君越脸色有些不悦,有意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我和沉夕相识多年,瞧着她也不像是个贤妻良母的样子。可看谢府如今井然有序,都是她打理的么?”      “外人看她,自然不像是个贤妻良母。但身为她的夫君,自然知道她的好。”      这个外人听着十分刺耳,裴君越冷笑:“太傅真知道她的好么?我怎么记得,她以前见了太傅回来,总是心情不好。时常跑到屋顶吹着风喝着闷酒。”      谢云诀在朝堂上与人辩驳,从来是让别人哑口无言,这一会儿自己先被堵了回去。      裴君越得胜,心情愉悦:“在雍关那几年,真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不打仗的时候,我们俩就经常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晚霞和日落,一直看到满天繁星。雍关城外的星光比长安的,美多了。”      谢云诀的手几乎要掐进肉里,他面无表情地起身道:“太子殿下稍候,我去瞧瞧沉夕备好晚膳没有。”      他说罢大步离去,裴君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而此时此刻,沐沉夕刚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才走没多远便遇见了谢云诀,她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捏住了他的衣袖:“太子殿下到了么?晚膳备好了,可以用了。”      谢云诀凝眸瞧着她,她脸上的欣喜是真的。      他很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和太子一起从晚霞看到日落,一起看满天繁星。可是话到嘴边,就成了一句:“嗯。”      沐沉夕正要去前厅,谢云诀却捉住了她的手腕,吩咐道:“丝萝,你去请太子殿下用膳。”说罢拉着沐沉夕先一步去了。      两人落座,沐沉夕时不时看向外面:“怎么还不来?”      谢云诀的脸色愈发难看,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话本子里的马文才。      不一会儿,裴君越匆匆赶来。三人落座,他丝毫没有客气,人前还端着太子的架子,此刻全然是多年知己般唤着沐沉夕:“沉夕,今日备了什么酒菜?”      沐沉夕亲自替他斟酒,笑道:“都是你爱吃的。”      裴君越举起了筷子,又瞧向谢云诀:“谢太傅不要太拘礼了,这里没有外人,一起吃啊。”      “......”      他还真把谢府当自己家了!      沐沉夕一面和裴君越说话,一面给谢云诀夹菜。      “沉夕,方才太傅还问起了我和你在雍关时候的事情。你没同他讲过么?”      沐沉夕瞧向谢云诀:“云郎,你有兴趣?”      谢云诀冷冷道:“随口一问罢了。”      “想来谢大人对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感兴趣。不过金戈铁马浴血杀敌的快感,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沉夕,你说是不是?”      “是啊。”沐沉夕替他斟满了酒,“和金国一战,太子殿下居功至伟,来,干了这杯。”      “但没有你从旁协助,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沐沉夕的手顿了一下:“协助?”      她那时候可是领了一路大军,明面上裴君越是那路大军的主将,可无论是兵法谋划还是领兵出战,基本都是她冲在最前面。      裴君越有些心虚,沐沉夕又给他倒了杯酒。      “是是是,我从旁协助,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来,再干一杯。”      谢云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我杯中也没酒了。”      “饮酒伤身,云郎,你明日还要早朝呢。”沐沉夕抽回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几杯酒,无妨。”      沐沉夕晃了晃酒壶:“空了。其实酒喝多了也误事,要不今晚的酒便到此为止。我还亲自看着让厨房煲了汤,你们尝尝?”      谢云诀却不依不饶捏住了她的手:“喝点酒也挺好的,你醉了酒的模样,很是乖巧可爱。”      乖巧?可爱?这两个词还能放在沐沉夕身上?裴君越惊愕地瞧着两人。      “我...我醉了酒什么模样?”      谢云诀笑了笑:“像只狸儿,很黏人。喜欢唤我的字。”      裴君越从未见过沐沉夕喝醉,此刻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沐沉夕一向自负千杯不醉,此刻被人揭短,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可...可我听叮咛说,我那天醉了酒回来,便睡着了。”      “睡梦中叫的。我数了,唤了七十六声季白。”      裴君越灌了自己最后一口酒:“反正是醉了酒,太傅就是信口胡说也不可考证了。”      沐沉夕很是心虚,上次自己还说了梦话,喝醉酒差不多也是那个德性了。这要是以后再醉酒,说不准霸王硬上弓。      谢云诀好不容易才肯亲一亲她,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干些混事,可就不能再拿年纪小不懂事说事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谢云诀瞧着沐沉夕这心虚气短的模样,不知道她到底在躲避些什么。夫妻恩爱明明是羡煞旁人的事情,莫非是不愿意太子听到?      太子的神情就再明显不过了,脸色愈发铁青。      如今还有些发紫。      过了一会儿又白了。      他还没有说一同沐浴之事,他便受不住了,也是用情至深。      忽然,裴君越神情一变,他捂住了肚子,张了张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谢云诀蹙眉,不至于气到吐血吧?      沐沉夕仿佛早有准备,见裴君越吐血也不慌张。他身形晃了晃,一头栽在了桌上。      谢云诀眼睁睁瞧着沐沉夕脸色也渐渐白了,接着口中的血顺着嘴角流出。她从容地将手撑在桌上,缓缓趴了下去。      此情此景,怎么这么像......殉情......      还没等谢云诀回过神来,刚端着汤来的丝萝惊叫了起来:“夫人――太子殿下――”      “汤别洒了。”谢云诀喝道。      丝萝差点松开的手赶忙端稳放在桌上。谢云诀起身探了探两人的脖颈,脉搏还在。      他不疾不徐吩咐道:“你去大理寺找大理寺少卿凌彦凌大人。”      丝萝惊恐地望着两人,半晌才回过神,转头便跑。      “夜晓。”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他眼前:“公子有何吩咐。”      “拿我的令牌入宫面见陛下禀报此事,并请御医前来。”      “是。”      身影迅速消失,一如从未来过。      谢云诀又吩咐叮咛:“寻两名家丁将太子殿下扶到澜庭阁,让府上大夫先行诊治。”      “是。”叮咛正要离去,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夫人呢?”      谢云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倾梧院。临行前还吩咐下人,将夫人煲的汤端回去。      沐沉夕靠在谢云诀的怀里,腹内还翻绞着,但这些疼痛还能忍。      他抱得很稳,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喉结上下翻动着。      谢云诀将她放在了塌上,脱下了鞋袜,盖上了被子,便起身不知道做些什么。      沐沉夕躺了一会儿,忍着腹痛掀开眼皮瞧了一眼。赫然发现,谢云诀正不疾不徐地喝着那碗汤。      她亲自看着火熬的汤,就算是吃不下也要喝完,免得便宜了裴君越那臭小子。      沐沉夕沉不住气,哼哼唧唧叫了起来:“好疼......云郎......”      谢云诀没有动。      沐沉夕翻了个身蜷着身子:“疼...好疼...”      他依旧没有理会她。      “夫君,我腹痛......”      “知道痛,还给自己下药?”      沐沉夕见他看穿了,干笑了两声:“如此,待陛下和大理寺来查的时候,才能把谢府摘出去嘛。”      谢云诀起身走到她面前,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你把药下在了酒里?”      “太子的杯子上也涂了一些。这药性烈,但我控制好了量,太子不会有事。”虽然有些对不住裴君越,但这件事她早已经同他商议过了。      “你呢?”      “我...我就是肚子疼...”      谢云诀轻轻替她揉着肚子:“一会儿御医诊完,你便将解药服下。”      这点疼痛沐沉夕还能忍过去,战场上中了毒箭剜肉之时她都没叫一声,这会儿叫了就是卖卖惨。而且谢云诀这么揉着,确实舒服了些。      “舒服些了么?”      “你揉着就好些了。”      “毒杀太子这等事情你也做得出来,活该受罪。”谢云诀嘴上教训着,手上却还是控制着力道。   这个时候,沐沉夕本该眼泪汪汪地瞧着他,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些。但她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脸埋在他的衣袖里。      不一会儿御医前来替沐沉夕诊脉,管家前来禀报,大理寺少卿凌大人也来了。还带了大理寺的官兵前来。      谢云诀出去处理这些事务,沐沉夕便“虚弱”地伸出手让御医诊脉。      叮咛在一旁伺候着,瞧着沐沉夕苍白的脸色,神情也有些恍惚。      这酒菜明明是夫人亲自备下的,怎么会有事?府里有什么人有这样的胆量要害夫人?      大理寺少卿凌彦匆匆赶来,正要拜见谢大人,他便示意他迅速着手调查案件。      凌彦不敢怠慢,命人取了酒菜调查。自己则去了太子处,一眼便瞧见太子脸色苍白地躺着,东宫里的嬷嬷,太监和侍卫都来了。屋子里乌泱泱挤了一堆人,还有老嬷嬷焦急地驱赶着:“都出去,都出去。这儿这么多人,让太子殿下怎么喘得过气!”      眼看着太子这边是没法询问了,凌彦只好去寻御医。一问才知道,御医在给沐沉夕诊脉。      他有些担忧,询问丝萝:“你家夫人情况如何?”      “夫人也晕过去了,我这忙着去请大人,还没来得及去瞧。这御医自然是紧着太子殿下诊脉,诊完了才去瞧夫人的情形。两人都是中了毒,我也不知道夫人如何了。”丝萝抹着眼泪,“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害我家夫人。”      “还有太子殿下。”凌彦提醒道。      “对,还有太子殿下。”      正说着话,大理寺来人禀报,说是验出了中毒的缘由。      凌彦立刻赶了过去,看着那漆黑的银针。      “大人,这毒是被下在酒壶里的。”      凌彦转头问丝萝:“这酒有多少人接触过?”      丝萝也是惊魂未定,恍恍惚惚道:“酒是夫人清晨刚从后院挖出来的,之后就一直放在后厨里。”      “后厨有多少人去过?”      “今日公子邀太子殿下做客,后厨不敢怠慢,夫人也一直在。许多人都去过......”      “都叫来一一问询。”      丝萝只好去了。      而那头,沐沉夕刚被诊脉完,谢云诀便回来了。看御医的脸色似乎不太对,便询问道:“许御医,内子情况如何?”      “回太傅大人,尊夫人是中了和太子殿下一样的毒。”      “可有解药?”      “毒性尚未知,下官也无法配药方。”      沐沉夕虚弱地说道:“酒...一定是酒...我和太子殿下都喝了酒,夫君没有喝,毒在酒里。”      叮咛抹着眼泪道:“可是夫人,酒...酒都喝光了。”      沐沉夕垂下了眼眸:“那...那我和太子殿下是不是都要死了?”      许御医也不知如何回答:“夫人暂且性命无忧,只是太子殿下...”      沐沉夕苦笑:“太子殿下若是死了,我想必也是活不下去了......”      旁人听着是以为她会因此受到牵连,谢云诀听着却十分刺耳。      许御医束手无策,忽然外面有侍卫匆匆赶来禀报:“主子,不好了。二夫人不见了。”      谢云诀起身走到院外:“夜晓呢?”      夜晓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去把人抓回来。”      “是。”      他说完又吩咐叮咛:“此事告知凌大人。”      许御医开了些方子说是能缓解疼痛,谢云诀命人照着方子去抓药。他便匆匆离去,和其他刚赶来的太医一起去了太子那里。      屋内只余下沐沉夕和谢云诀两人,这么一番折腾,沐沉夕也有些累了。      谢云诀走过去:“解药,快些喝下。”      “不行,太子的毒没解,我的毒便解了。若是御医再来替我诊脉,不就露馅了么。”沐沉夕叹了口气,“宫里的御医就是糊弄事儿,搀了毒的酒喝完了,不能倒些水进去再拿回去验一验?”      “你方才怎么不说?”      “我都中毒了,那么虚弱的情况下哪能想那么多,惹人怀疑。”      沐沉夕自己揉着肚子,那绞痛丝毫没有减弱,裴君越这次也定然是要遭不小的罪。      谢云诀替她掖好了被角:“余下的事便交给我了,你歇一歇。”      沐沉夕闭上了眼睛,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腹内的绞痛一直未曾消退。      翌日清晨,陛下召见谢云诀入宫。沐沉夕一夜未眠,恍惚还能听到官兵们来来去去的声音。      恍惚到了中午,叮咛一直守着她,丝萝过来问午膳。沐沉夕没什么胃口,只是勉力撑着起身想去看看太子的情况。      太子目前的状况只能留在谢府解毒,听消息说,风裳已经被抓住了,正在逼问毒药的下落。      沐沉夕算了算时间,低语了一句:“快了。”      叮咛应和道:“她肯定吃不住拷打,会将解药交出来的。”      沐沉夕没有回答,不一会儿,丝萝忽然匆匆跑了回来,神色慌张:“夫人――夫人不好了......”      沐沉夕蹙眉:“何事如此慌张?连谢府的规矩礼仪都不顾了。”      丝萝慌张道:“大理寺来了人,说要捉拿夫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是问个话,不必惊慌。”      “也不止是问话。”门外传来了谢云诀的声音,他大步走了进来,“叮咛,丝萝,你们去替夫人收拾些衣物和寻常用的物件。”      他走向她,握住了她的手:“风裳在大理寺诬告,是你指使她给太子殿下投毒。许是要在大理寺的牢中住上几日。”      沐沉夕坐起身来:“倒是个熟悉的地方。”      他眸色沉了沉,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谢云诀取了一件衣裳过来替她穿好。谢云诀一面替她系腰带一面道:“不该认的事情不要乱认,凌彦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      她低着头瞧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上一次我进大理寺,最后一个见到的好像也是你。”      他抬起眼眸,看着她苍白的面色。那年他还是大理寺卿,听闻出了大案。亲自带兵去酒楼捉拿犯人。      拉开酒楼的门,只看到满屋子的鲜血。她一袭白衣,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独自一人喝着酒。   看到他的刹那,她抬起头,从他粲然一笑。      那笑容,他至今都记得,悲伤又绝望。      他很想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但沉默良久,也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拿下。”      她站起身,眉宇淡然:“不必,我自会随谢大人去大理寺,该认的罪全都会认。”      如今,往事再度重演。他垂着眼眸,将腰间的带子系成蝴蝶结:“其实那天,我原是求了母亲去你府上求亲的,彩礼都备好了。”      她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反杀   谢云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走出了门。      凌彦已经带着一众人在门口候着,眼见着谢大人将自家娇妻抱出来,也不敢上前拿人, 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谢云诀将她抱上了马车,凌彦原是想跟上来, 被他一个眼神喝退,只好骑上了马在后面跟着。      旁人被关进监牢都是被押解来的, 唯独是沐沉夕被自家夫君抱了进来的。看得牢里的狱卒和囚犯们眼睛都直了。      谢云诀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沐沉夕倒是先顶不住了。      她小声道:“其实我能走的。”      他没有理会她,一直将她抱入了监牢之中。这监牢显然已经提前清扫过。      狱卒偷摸瞧着首辅大人,不敢多言, 更是不敢催促。      “委屈夫人在此处小住两日。”      “不委屈, 凌大人会秉公办理, 尽快查出真相的。是不是?”沐沉夕瞧向凌彦。      凌彦的腿颤了颤, 连忙颔首:“谢大人, 郡主请放心,下官必定尽早查出真相。”      谢云诀起身,却没有急着离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皱起了眉头。      凌彦赶忙吩咐下去:“快去找人将这牢房打扫一下。”      “不必了。”谢云诀淡淡道, “叮咛,丝萝,你们将此处简单布置一下。”      “是。”两名丫鬟应了之后,便开始忙忙碌碌地布置牢房。她们随身携带了茶盏,熏香, 床单被褥,甚至还带了桌椅和纱帐等物件。      凌彦也不敢催促,只觉得谢大人是要生生在这牢房里重新布置出个闺房来。      沐沉夕扯了扯谢云诀的衣袖:“不必如此。”      行军打仗时,冰冷的烂泥地她都睡过,有个草垛子可以躺着都算是高床软枕了。      “我只是见不得夫人受委屈。”谢云诀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彦的耳中。      凌彦抹着汗,他哪敢给沐沉夕委屈受啊。请了这么一尊佛在牢里,他好吃好喝贡着还来不及。就是谢云诀不给他压力,面对沐沉夕,他也不敢造次。      但谢云诀并不放心,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她现在中了毒,身体不比以前。这时候还在牢里,若是有人暗害,怕是应付不过来。      他如此高调地护着她,也是让所有人知道,他心尖上的人,旁人是半点欺负不得的。      牢里一通折腾,总算是安顿了下来。谢云诀这才离去,人一走,沐沉夕总算不用绷着。她蜷着身子,手覆在肚子上,想要缓解一下疼痛。      这种毒药不致命,服用量多会导致昏迷,看起来严重却不会疼痛。量少的时候反而受罪,疼起来一阵一阵的。      尽管牢里已经打扫过,但终归是阴暗潮湿。      空荡荡的牢房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这熟悉的地方,让沐沉夕想起了那暗无天日的三个月。      那一年,她在这监牢待了三个月。黑暗无光,即使是正午,也只有微弱的光透进来。她蜷缩着身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永远待在这里,直到死去。      那也是沐沉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      直到她十八岁生辰的那个晚上,爹爹过来探望她。      昏暗的灯下,她看到爹爹发间忽然多的白发,宽厚的背也微微佝偻了。      那个在她心目中如同战神一般伟岸高达的男人,竟然也有老的一天。      沐澄钧只是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狱卒们也都离开了。他揽着她的肩膀,沐沉夕将头靠在爹爹的肩上。      “夕儿,陛下决定让十四皇子去雍关历练。”      “很好啊,比起旁人,我更希望是阿越。”      “你后悔么?”      她摇了摇头:“不悔。”      沐澄钧苦笑:“你呀,这脾气还是像我。以前我在你娘面前得意的时候,她总是说,像我不好。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赌气,如今才明白,像我,确实是不好。过刚易折,何况你是女子。”      “娘亲还好么?”      沐澄钧扶起她:“还知道担心你娘。”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暖手的小炉子,“你娘熬了几个晚上亲手给你缝的。她说旁人做的没她细心,非要自己做,身子骨那么弱,还染了风寒。”      沐沉夕垂下了眼眸:“我没事的,习武强身,我好着呢。”      “你――”沐澄钧张了张嘴,许多话终究没有没有说,“夕儿,你离开长安吧。”      沐沉夕惊讶地看着他:“陛下要放了我?”      “陛下早就想放了你,可是太后和孟氏族人如何能放你?你杀的,可是孟家的长子嫡孙。是他们孟家未来的家主!”      “那...”      “是爹爹自作主张,与十四皇子商议了,届时你躲在他的随身行李之中。没有人敢盘查,等到了雍关,你再出来。你钟叔叔会护你周全的。”      “那爹爹你呢?会不会因为我――”      “放心吧,爹不会有事。”他拍了拍沐沉夕的头,“只是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我的夕儿了。”他眼中泪光闪了闪,又忍了下去,握住了她的手,“留在长安爹保不住你。”      “可是我不能一走了之,牵连了你们,我――”      “你不肯走,是不是因为,除了爹娘以外,还有牵挂?”      沐沉夕怔了怔,撇开了眼睛:“没有。”      “你不是一向喜欢谢家那小子,是不是怕你走了,他娶了旁人?”      “爹,都这时候了,你还取笑我?”沐沉夕叹了口气,“其实我...我早就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有一点不甘心,总以为许多事靠着努力就能得到。现在我想通了,我跟他本就是两种人,他不喜欢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没什么好牵挂他的。兴许他若是知道我走了,家里要摆上三天的流水席呢。”      沐澄钧笑了笑,揉着她的脑袋:“既然如此,你到了雍关,爹让钟柏祁给你安排相相亲。”      “爹,你就别想那么远了。”她嗔怪道。      沐澄钧将出逃的计划告诉了沐沉夕,便起身离去。      走到门边,又转过头看着她,哽咽了一下,才缓缓道:“兴许再过些年,一切都过去了,你也能   回来。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爹娘担心。”      沐沉夕起身扑了过去,自背后抱住了他:“爹你放心,我去雍关上战场立战功,争取早日回来孝敬你和娘亲。”      “好。”      沐澄钧咬了咬牙,挣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去。      幽暗的牢笼里,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原本挺拔的身姿也有些佝偻。      那时候的她从未想过,那是她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爹爹了......      沐沉夕恍惚自梦中醒来,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睁开眼,腹中的疼痛袭来。沐沉夕还有些晃神,她一向不怎么做梦,昨晚竟然又梦见了爹爹。      “郡主,太子中毒一案开审,劳烦您移驾。”      沐沉夕瞧了凌彦一眼,不疾不徐起身,虚弱地起身扶墙而出。      凌彦有些担忧:“郡主,你...无事吧?”      “还好。”沐沉夕脸色惨白,早膳也还没用。不过刚一出牢门,叮咛和丝萝便上前来,一左一右搀着她。      今日是三堂会审,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和刑部尚书一同审理。到了公堂,沐沉夕才知道谢云诀和长公主也来旁听,一同来旁听的还有几名皇子。      长公主远远便瞧见脸色惨白的沐沉夕,身子不由得前倾,待看到她近前,忍不住嗔怪道:“郡主也中了毒,虽是被那犯妇指证,可罪名未定。大理寺怎么就犯人似的待她?!”      大理寺卿清了清喉咙,衣衫下面全是冷汗。谢云诀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比杀了他还可怕。      凌彦将人带到,便退到了后面。在场这么多人,他一个都招惹不起。还是默默退到一旁最是安全。      大理寺卿举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去,眼角余光瞥见谢云诀正冷冷地瞧着他,又赶忙放下了:“堂下可是定安郡主。”      依照沐沉夕的身份,是不必向他行礼的,于是她略略颔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是。”   一旁凌彦赶忙解释道:“郡主也中了毒。”      “犯妇风裳供认,是郡主合谋毒害太子殿下,郡主可有何辩解?”      沐沉夕蓄了口气,正要挤出些眼泪来。一旁谢云诀忽然道:“王大人,不搬张椅子让郡主坐下再说么?她毕竟也中了毒。”      大理寺卿王焕赶忙命人搬了椅子来,叮咛扶着她坐下。      “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在场众人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色,王大人原以为堂审看起来阵仗大,实际上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郡主居然认了。      谢云诀也皱起了眉头,他此前不是嘱托过她不要乱认?      “王大人要证明我有罪,也需拿出证据来。否则,单凭风裳一面之词,就能认定我谋划了此事么?”      王大人思忖着该如何回答沐沉夕这个问题。毕竟风裳确实是一面之词,若要说证据也没有。      而且谢太傅邀请太子来家中小酌,本是寻常的事情。沐沉夕就是再傻也不会在自己家中害太子。这件事一定另有主谋,问题是要如何审出幕后主使来。      沐沉夕垂眸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风裳,王大人立刻回过神来,指向风裳:“犯妇风裳,你意图谋害太子殿下,在酒中下毒,人赃并获无可抵赖。而后你又咬定是郡主投毒,本官问你,你有何证据证明是郡主投的毒?”      “我...我...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被郡主禁足院中。若不是郡主允许,哪有机会投毒?”      “我若是主谋,为何要将你禁足,多此一举?”      沐沉夕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你把解药交出来。”      风裳低着头,抿唇不语。      长公主不悦:“王大人,我看着最要紧的还是交出解药,太子殿下和郡主可等不得。”      大理寺卿犹疑了片刻,高声道:“来人,用刑。”      风裳咬了咬牙,抵死不肯说。一旁凌彦忽然走了出来,拱手道:“启禀诸位大人,长公主殿下,各位皇子。下官和谢大人贴身侍卫夜晓在拘捕此女期间发现,此女似乎身怀武艺。”      “不可能。”谢云诀狐疑地瞧着风裳,“若是她会武艺,我怎会不知?”      沐沉夕忽然瘪了瘪嘴,委屈道:“夫君,我早就对你说过,她...她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就是不信我......”      谢云诀的神情看起来惊疑未定,沐沉夕没想到谢云诀会这么配合她。而且她夫君这戏可比她好多了,非常富有层次,不仅符合了他一贯的清冷沉稳,又表现出了与往常不同的失态。      一个自视甚高却骤然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努力隐忍情绪却终究是无法自制的深情世家公子的形象跃然眼前。      若不是自己也身在戏中,沐沉夕简直想立刻拜他为师。      “裳...裳儿,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事?”谢云诀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是字有些烫嘴,一边说一边皱眉。旁人听着只以为是谢云诀情难自已。      风裳也是虎躯一震,偷眼瞧着谢家夫妇,尤其是沐沉夕。见她脸色苍白,全然是一副温良恭俭,被辜负却又忍辱负重的贤妻模样。      风裳低了头,嗓子有些嘶哑:“我...我对公子的情意是真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便嗤笑道:“情意是真的?那日酒宴,多少双眼睛看到你和人偷情,你当所有人都眼盲么?”      风裳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长公主,似乎难以置信。沐沉夕忍不住摇头,她作戏还是欠缺些火候,太过浮于表面。不似她夫君那般走心又富有感染力。      “原是家丑,不想外扬。但今日也无法隐瞒了,风裳,你那日在长公主府上与王公子私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晓了。”沐沉夕沉声道。      “王公子?”大理寺卿一指风裳,“那是何人,你从实招来!”      风裳低着头不肯多言。      谢云诀低沉着声音问道:“王羽勉?”      风裳抬起头,眼眶含泪:“公子,我――”      “你何时与他相识?”谢云诀瞧着她,眼眶也有些红。这模样,若是让长安城里的姑娘们瞧见了,怕是能直接生吞了风裳。      “我与公子相识以后,虽一直倾慕公子。可是...可是公子素日公务繁忙,我一人独守空闺,盼得久了,觉得与公子越行越远,无法长久。后来无意中在郊外踏青时结识了王公子。他...他待我很好。”风裳抹了抹眼泪,“他还赠了我许多东西。”      “只为这些?”      沐沉夕冷笑:“只怕不止吧。”她抬起眼眸看着谢云诀,情真意切,“夫君,我之前不愿同你细说,只是怕你伤心。但那日在公主府撞破她的奸1情之后,我便查过她。风裳,你接近我夫君,可是另有图谋?!”      十殿下忽然开了口:“此处是公堂,郡主妹妹想处理家事,还是等回了府,关上门再说。”      “我要说的便是与此案有关之事。”沐沉夕撑着身子站起来,手指着风裳,“我怀疑,风裳毒害太子殿下,幕后主使便是王羽勉!”      话一出口,众人骇然。十皇子脸色顿时很难看,王家是他的母族,王羽勉与他是表兄弟。      毒害太子的罪名若是落在王羽勉的头上,那么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想要争夺储君之位谋害兄长。   他原本只是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谢府这件事的矛头竟然指到了他的身上。      “十弟,我们只是来听审的,该如何审这个案子,还是交给王大人。”四皇子出言制止。      大理寺卿总算是意识到,这一次的案子并不是宅院里的争风吃醋那么简单。事情涉及太子,本就棘手,现在又牵扯了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还是大理寺卿的本家,更是让他不知所措。      沐沉夕抬起头,瞧着上方的大理寺卿:“王大人,可否让我的贴身侍女到堂上来,此事还需她作人证。”      “这...”      谢云诀的手已经是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唤道:“叮咛!”      谢大人平时处事云淡风轻,今日已然十分失态。但所有人都能理解,毕竟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这样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尤其是谢云诀这般,素来只有女子爱慕他,为他要生要死。      叮咛本就在一旁,此刻快步上前跪了下来。      “你说说看,你是如何寻到风裳的。”      “夫人那日自宋夫人处回来,便听闻有风裳的存在。还听了传言,说是风裳腹中已经有了公子的骨肉。夫人不愿意谢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于是命我去寻她。原本我也没有头绪,只是忽然一日有人找到我,说是知晓我要寻的人在何处。”      “我偷偷去瞧了一眼,确实见有一女子,大腹便便,像是有身孕的模样。于是赶紧回禀夫人,夫人便去将人接了回来。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是后来有一日,我在路上遇到了提供线索的男子。我原以为他是风裳的邻人,却见他神色匆匆背着包袱出了城,行事十分古怪。于是我壮着胆子跟在后面,就看到...看到他被人杀害了!”      叮咛眼中满是惊惧之色,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沐沉夕叹了口气,那被杀害的人倒不是她安排的,而是叮咛亲眼所见。      沐沉夕只是算出了王羽勉那般谨慎之人,定然会杀人灭口。她动用了父亲留在长安的耳目,谈听出那传递消息的男子不日将回乡。      离开长安,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于是她在那日派叮咛去了这人必经的坊市买东西,让叮咛瞧见了他。叮咛一向不喜欢风裳,又是个机灵的丫头,沐沉夕知道她一定会跟上去。      这才有了叮咛亲眼见证有人杀人灭口这一幕。      当然她也派了人在背后保护她,确保她的安全以及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叮咛从袖中取出了一只令牌:“这是那些杀手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呈上来。”      凌彦上前接过来,呈到了大理寺卿面前。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这样的木牌出自王家,而且制式特殊,他一眼就能看出真伪。      “郡主的怀疑合理,但也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就是王公子指使风裳犯下这滔天的罪行。毒害太子可是死罪!”      “王大人,你可以因为风裳的一句话就将我抓进大理寺的打牢。如今种种疑点都指向你本家的时候,你反而要视而不见了么?今日可是三堂会审,大理寺卿若是要徇私,也要看看御史中丞齐大人和刑部尚书孟大人同不同意!”      大理寺卿脸色此刻比沐沉夕还要苍白:“传王御史!”      王羽勉赶来还需一些时辰,沐沉夕退后了几步,坐下歇息。忽然,有人递了帕子给她。      她抬起头,对上了谢云诀的目光,他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沐沉夕不得不佩服谢云诀,作戏不仅仅是有层次,更是一刻不松懈。      她接过来,擦去了额头的汗。谢云诀低声关切:“还疼吗?”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不疼,都是装的。”      谢云诀瞧了她一眼:“嘴硬。”      不一会儿,王羽勉被唤来。风裳一见他,便瑟缩着往一旁让去:“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沐沉夕微微蹙眉,还是过于浮夸。这种时候应该走走心,再有所表示。早知道应该好好教教她。      王羽勉瞥了她一眼,便向在长公主,皇子们和谢云诀施礼。      “御史大人,堂下这犯妇,你可认识?”      王羽勉淡淡道:“长公主府上见过一面,听说是谢府的丫鬟。”      “可她说与你早已相识,还有私情。可是真的?”      他冷笑:“这是诬陷,我怎会瞧上她?”      沐沉夕冷声道:“这么说来,风裳入谢府,并不是你的安排?”      王羽勉思忖着,不知该否认还是应了,于是瞧向了一旁的十皇子。他脸色很难看。      “我替你回答。你知道我的侍女叮咛在外寻找风裳,便找人告知了叮咛她的下落,如此我才能顺利将风裳接回府中。可是御史大人,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你为何还要杀人灭口?”      “我何时杀人灭口?”      沐沉夕勾起了嘴角:“王公子或许不知道,你要杀的那个人,并没有死。”      王羽勉神色一怔,凌彦立刻上前来,命人将证人带了上来。      沐沉夕也是运气好,王羽勉派去的杀手杀人灭口的时候,那人也是机灵,挨了一剑之后就躺在地上装死。恰巧被沐沉夕派去的人救了下来。      疗伤至今,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偷瞧了王羽勉一眼,畏畏缩缩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王羽勉无可辩驳,半晌咬着牙道:“我确实是暗中帮助了沐夫人,只是与这李麻子有些私仇,瞧他不顺眼,才想杀他。现在人也没死,大不了补偿些银钱给他。”      “这件事你可以否认,那么与风裳暗通款曲,你认么?”      王羽勉冷冷地瞥了风裳一眼:“与她?我家中已有妻子,即使是寻欢作乐,又怎会寻她这样的女子?她配么?”      风裳愣住了,她跌坐在地,痴痴地望着他:“公子,你...你对我的说过的话难道都是假的?你...你骗我?”      “你休要胡说,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可以为你杀人,你竟连承认与我相识都不肯?!你还同我说过,你家夫人虽是大家闺秀,可是呆板无趣,行房之时连叫都不会叫。你根本不喜欢她,娶她只是因为她母家背后有江淮的势力!你真心爱的人是我!”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俗,却令人信服。      “你...你...”王羽勉何曾被人如此攀咬,气得浑身发抖。      风裳扑了上去,半跪着撕扯着他腰间的衣裳:“你骗我,你说过会护我周全,说过要娶我的!”      “我何曾说过?!”      凌彦立刻命人将风裳拉开,眼看着她情绪几乎要崩溃,这庭审也只能延期了。      风裳忽然指着王羽勉叫道:“解药在他那里!”      王羽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荷包。四皇子忽然指着王羽勉喝道:“你荷包里装了什么?”      王羽勉面如死灰,良久,从荷包里取出了一个小药瓶。      他死死盯着沐沉夕,咬牙切齿:“你为何如此陷害我?”      沐沉夕起身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忽然捂住了心口,踉跄着向前一步。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接着身子一软便要倒下去。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谢云诀已经稳稳接住了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王羽勉:“解药。”      四下的人都还在这变故中,不知道该听谁的指令。倒是夜晓动作快,迅速夺过了那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了沐沉夕的嘴里。      长公主起身焦急道:“夜晓,速将解药交给太子殿下。”      夜晓领命,飞身离去。      沐沉夕倒在谢云诀的怀里,晕倒是真的晕倒。这毒药附体的滋味,换了常人早就不能忍受了。      突发变故,大理寺卿没了主见。还是御史中丞宣布将王羽勉收押候审。      这件事情自然是要呈给陛下,由陛下做决断。      谢云诀将沐沉夕抱走,王羽勉忽然冲着他的背影嘶吼:“谢云诀,你还看不明白吗?她已经开始了!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齐家,后面是孟家,终有一天会是谢家!我不杀她,她就要来杀我们!没有人逃得过!”      众人悚然,唯独是谢云诀,步伐丝毫未乱,坚定地抱着她自公堂走出。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沐沉夕脸色苍白,稍稍恢复了些神识。她睁开眼,轻声呢喃了一句:“爹爹...今天的天气很好......”      谢云诀低头看着她,抱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今日的局,她从那日游湖遇到王羽勉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了。但真正促成这件事的,却是王羽勉自己。若他没想过要杀她,就不会留下诸多把柄在她手里。      谋刺太子一事像是撕开长安城粉饰太平的面纱,下面全是血肉模糊的尸骸。登上权力高峰的路上,皆是白骨......   -------------------   沐沉夕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一睁开眼便感觉到屋内有人。      谢云诀正坐在南窗下的书桌旁,正执了笔,不知在画些什么。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香炉的烟袅袅升起,屋内暖融融的。谢云诀一袭青衣,双眸凝视着笔下的画。青丝垂落,映衬得脸庞愈发明亮。      如此美景,看得她目不转睛。      忽然,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谢云诀抬起头,正对上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过去,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沐沉夕有些羞赧,他的青丝垂落,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来,轻轻捏住。      “饿了?”      “嗯。”      谢云诀吩咐下面将备好的饭菜端来,扶她坐起身。      “肚子还疼么?”      “不疼了。”      叮咛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粥过来,谢云诀接过来,还有些烫。于是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沐沉夕张嘴喝了一口,修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      谢云诀看起来很平静,此前她设下那个局,他这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她的想法。这一步,一环不甚,便会是她谋害太子不成入狱的局面。      到时候谢家也会受到牵连。她没有和他商量,就让谢家陪她冒这样的险,他一定是气她的。      可是为什么她醒来以后,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责骂她?      一碗粥见了底,他自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绢帕,擦过她的嘴角。将碗放在一旁:“躺了三天,是不是想起来走走?”      她点了点头。      谢云诀这样,让她愈发觉得羞愧。她双脚垂落,他已经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谢云诀细致地替她穿好了鞋袜,神情认真,一如方才作画时一般。      沐沉夕站起身,正要一步跨出去,忽然腿一软,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这毒药的副作用还真是猛,她算好了吐血的时间,却没算出后劲这么大。      谢云诀搂住了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出了门。沐沉夕蜷缩在他的怀里,一路上的家丁和婢女们都只敢偷眼看着,然后互相拉扯着衣袖小声嘀咕。      沐沉夕将头埋在谢云诀的怀里,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低头看她:“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我...我不该自作主张牵连谢府。”      他双眸颤了颤,叹了口气:“若是重来一回,你还会这么做么?”      沐沉夕没有回答,尽管这样很自私无情,但她还是要做。她早知自己以后会欠下谢云诀许多,这辈子的债怎么也还不清了。      他将她放在水榭的石凳上,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你从来都不愿将我的话听进去。沉夕,你究竟有没有当我是你的夫君?”      他果然还是怪她的,沐沉夕满心愧疚:“我...对不起...”      这句抱歉让谢云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要娶她。十八岁那年他向她许下的承诺,唯有他记得,她或许早就忘了。      原本应该夫妻同心,可她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是划开了一条天堑,将他远远隔开。让他只能隔岸看着她身处火海之中,一点点将自己烧成灰烬。      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情我会处理。”      她抬起眼眸,谢云诀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叮咛和丝萝便赶来,手里还拿着披风替她披上。      丝萝一边整理披风的边缘,一边道:“夫人,这几日公子一直守着您,好几日没合眼了。”      “那...那他现在还要上朝?”      “公子告了几日的假,如今公务怕是堆积如山了。也不知公子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沐沉夕攥紧了披风,沉默良久。一直到天有些黑了,她才起身缓缓走回屋子。      而御书房中,谢云诀和一众内阁辅政大臣商议朝廷大事。王羽勉原本在内阁也有一席之地,如今人入了狱,位置自然空了下来。      即便内阁中还有王家的人,也不敢为他求情。毕竟他犯下的可是谋害储君的罪名,轻则死罪,重则牵连族人。就连十皇子近日也是称病在家,避着风头。      原本几方势力角逐,四皇子,八皇子和十皇子都不服裴君越当上太子,暗暗培植自己势力,互相角力。      如今十皇子遭逢大变,另外三方立刻蠢蠢欲动,只看着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决定究竟是落井下石还是隔岸观火。      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另外几方也一直在搜罗对方的证据,苦于没有突破口。      谁都没想到,沐沉夕一回来,单刀直入,愣是以王羽勉的血劈开了一条口子。破绽一出,便给了其他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大理寺卿担不起这担子,称病请辞。今日要商议的便是这大理寺卿的人选,各家自然都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于是递交了名册。      皇上看着几位人选,捏了捏眉心,询问谢云诀:“谢爱卿以为何人可当此重任?”      谢云诀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大理寺少卿凌彦,任职两载,破获大案一十四起,为二十三起陈年冤案翻案。此次太子中毒一案,行事果决,明察秋毫,居功至伟。堪当重任。”      其他辅政大臣虽然更愿意自家人当选,但谢云诀这一番话着实无可辩驳。论功绩资历,凌彦确实是拔尖的。      何况他不隶属于几方势力,与其被他们瓜分,不还不如是他。      皇上思忖了片刻:“好,就依谢爱卿所言。至于王羽勉之事,朕已然了解实情。谋害储君,以下犯上,本当以谋逆罪论处。但据他供认,此事系他一人所为,便判他秋后处斩,祸不及家人。”      皇上这番话恩威并施,让想求情的人都无法开口。毕竟谋害太子,族人也该受牵连,他不计较他们的罪责,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王羽勉的死罪彻底坐实。      朝政大事商议完,众人纷纷告退。谢云诀正要离去,皇上忽然道:“云诀,你留下。”      谢云诀顿了顿:“陛下有何吩咐?”      皇上的手指扣在了一摞奏折上:“你可知这一摞折子的内容是什么?”      “回禀陛下,这一摞是言官弹劾臣的奏折。所奏之事关乎臣的家事,他们认为臣宠妾灭妻,才引出如此祸端。”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否有罪?”      谢云诀撩起衣袍跪了下去,拱手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你确实有罪!”皇上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你可知朕为何要封夕儿为定安郡主?”      谢云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愚钝。”      “朕就是怕今日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她无依无靠,又在雍关吃了那么多苦头。好不容易回来了,能嫁与你为妻,原以为是苦尽甘来。你却――”      谢云诀看到皇上的拳头紧了紧。      “她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么?你...你怎可负她?!”      风裳之事,谢云诀也是有口难辩。他平白添了个妾室,也顺了沐沉夕的意思假装宠幸,只为助她完成布局。      如今人人都以为他薄情寡义。      若是寻常,他定然不会辩解,凡事只需问心无愧便可。但连续劳累了数日,此前又得知了她的心意,谢云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并非是臣负了她,而是她...她待臣已经不似从前了。”      “你活该!”      “臣――”谢云诀想要辩驳,良久也只是颓然地苦笑,“臣是活该。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你就是这么珍惜她的?”      皇上也是满腹火气,来回踱着步子。几次欲言又止,良久站定道:“朕只问你一句,你如今对夕儿,究竟是什么心思?”      “臣愿意一生护她,一心一意,永不纳妾。”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沉稳坚定。      “朕再信你一回。”皇上俯身扶起了谢云诀,声音也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朕有这么多皇子,却没有一个女儿。夕儿自小在朕的膝下长大,是将她当公主养着的。她性子难免娇惯了些,可对你的心意却不掺半点虚假。”      “若是她现在变了心呢?”      “那朕为她做主与你和离,她属意谁,朕便让那人娶了她。”      谢云诀原本就有些心塞,如今更是添了堵。      皇上瞧着他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朕说笑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何会觉得她变了心?”      谢云诀也不知如何开口。皇上看着他为难的模样,觉得有些稀罕。谢家这位长子,科考第一年,便成了金科状元。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后来他父亲去世,小小年纪便要撑起偌大的谢家。却将谢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谢家长辈都敬畏他三分。      在朝堂上更是运筹帷幄,处事果断。即便如今位高权重,朝堂之上也是说一不二。      没想到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如今却因为儿女情长一筹莫展,着实是有趣。      “云诀,朕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就同你说几句体己的话,身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高风亮节,严守君子之风固然重要。但夫妻之间,有时候要学着放下脸面。”      谢云诀私心里觉得,自己为了娶沐沉夕,早就将脸面不知放到何处去了。      “当然,除此之外,也可以耍些无伤大雅的手段。”皇上思忖了片刻,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李德海。      皇上低语了几句,李公公一溜小跑着自皇上寝宫搬来了一个匣子。      “这些还是当年朕在边关历练之时,那些将军们私下里赠予朕的。你且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融会贯通。朕相信,以你的资质,一定能很快学会。”      谢云诀接了过来,谢了恩。      回去的路上,谢云诀在马车上便忍不住打开了这匣子,匣子里都是些书画。      他随手抽出一本画册,甫一打开,便又重新塞了回去。      陛下怎会送他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太子殿下走开,别宠我》预收中,可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哦~ 文案: 小门小户出身的苏亦行人生最大的理想 就是和对门的小哥哥比翼双飞 谁承想,太子选妃诏令一出 她就被生拉硬拽着推去选了秀女 传说这位太子殿下性情暴戾 东宫里的侍妾,良娣经常莫名失踪暴毙 苏亦行被太子于一众娇艳美人中选中之时 只觉得天都塌了 回家和爹娘抱头痛哭 最后抹着眼泪收拾包袱嫁去了太子府 从此过上了天天被召去侍寝,天天都哭唧唧的日子 哭包炸毛女主X阴狠暴戾男主   ☆、风月   陛下竟然赠了他一些风1月图!谢云诀扶额, 恍惚记起,凌彦那些家伙读书那会儿也从宫外弄过来一本。      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对这些好奇不已,于是聚在一起偷偷摸摸看。      沐沉夕见他们鬼鬼祟祟看得热火朝天, 也挤了进去。      她瞧了一眼,满脸不屑:“这不是妖精打架图么?我钟伯伯家里有许多呢。”      裴君越慌忙捂住了她的嘴:“别乱说。这是禁书!”      “禁书?不是武功秘籍?”沐沉夕掰开了裴君越的手, “钟伯伯以前还骗我是他家的独门秘籍,后来我发现, 我爹账下的叔叔伯伯们都有。可见就是寻常的武艺, 根本不是独门秘籍。”      凌彦抬起脑袋,一脸坏笑:“这么说来,大哥看过很多?”      沐沉夕自然没有看过, 她那些叔叔伯伯们再浑, 也不至于让她真的看这些, 只是糊弄了过去。      “没什么好看的。要习武我教你们, 保证比神武军教头夏光旬教的好。”      凌彦啧啧道:“大哥, 你就是因为没看过才不知道其中妙处。这画中记载的可是房中术,学会了之后,娶了妻子会夫妻和顺,幸福美满。”      沐沉夕又不娶妻, 自然没什么兴趣。      凌彦却狗腿地凑到她身边,将图册塞进了她怀中:“这可是孤本,市面上难寻。送给大哥了!”      沐沉夕收了下来,心里面想着,自己以后说不定是要嫁给谢云诀的。这书带给他瞧瞧, 以后他和她不就幸福美满了?      于是她颠儿颠儿地跑去谢云诀的学舍中,一眼瞧见他正在院中的树下,掩卷负手,正思索着什么。      沐沉夕小跑了过去,扯着他的衣袖道:“谢兄,今日凌彦送了我一本书。但我有些看不懂,你可否指点一二?”      谢云诀难得见她如此好学,深感欣慰,于是随她一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从怀里掏出了书,谢云诀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翻越难看,她伸着脖子要看,他却将那画册啪地合上了。      “沐沉念!你不思进取便罢了,如今怎可将如此污秽之物带回太学?!”      “什么污1秽之物?凌彦说了,这修习的是房1中术,学好了以后便可以夫妻和顺,幸福美满。”      “你――”谢云诀起身,“荒唐!”      沐沉夕也不知道谢云诀为什么那么生气,只知道后来她跟凌彦几个难兄难弟,抄了三百遍的《礼记》。      谢云诀还执了夫子的教鞭,谁敢偷懒,一鞭子下去,疼得他们是龇牙咧嘴。      可谁能想到,皇上居然也藏了禁书。怪不得这物件屡禁不止,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云诀撇开了那画册,又抽出一本有字的。      封面上并没有书名,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物。倒是书的扉页朱批了几个大字《御女术》。      果然不是什么好物。      谢云诀本想收起来,可转念想到沐沉夕白日里和他说的话,又重新打开。      这本书还有目录,他看到了一列:女子生气后,该如何挽回芳心。      “其一:言听计从。女子生气之时往往理智全无,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因此,第一步,认错态度良好。切记,她说一不二,不可忤逆。      其二:礼多人不怪。待她气稍消,购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等物件赠予她。多金者也可以贵重珠宝赠之。      其三:张弛有度。她习惯于尔的言听计从,间或若即若离之。她便会辗转反侧,前来求和。此刻正是反客为主的最佳时机。”      看完这些,马车刚好停下来,他将书收了起来,又命夜晓放入书房藏好。      回到倾梧院时,夜已经深了。屋内的烛火熄灭,看来沐沉夕已经歇下。      谢云诀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却发现沐沉夕并不在屋中。      他燃了烛火,唤来了叮咛。      “公子有何吩咐?”      “夫人呢?”      “夫人...夫人不是在――”叮咛环顾了一下,愣住了,“夫人熄灯前还在呢?”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半夜三经,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而此时此刻,沐沉夕刚捏晕了一个丫鬟,推门进了太子的寝宫浮云殿。      东宫的守卫实在是松散,换防时候错漏百出。沐沉夕着实为裴君越捏了把汗。      不过浮云殿比起裴君越以前住的碧珑轩,已经是天渊之隔了。那碧珑轩离皇上寝宫极其远不说,平日里也是人迹罕至,几乎无人问津。      里面贵重的物件是一样也没有,比寻常世家子弟的居所都要差上许多。      但太子的寝宫,燃的琉璃宫灯,转过白玉屏风,镂空雕花的香炉里燃的也是龙涎香。      她掀起纱帐,想瞧一瞧裴君越有无大碍。      只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双眸紧闭,仿佛是在熟睡。      沐沉夕只瞧了一眼,便冷哼道:“别装了,早就醒了吧?”      裴君越睁开眼,嘴角勾起:“听闻你下午才醒,刚恢复些精神,便迫不及待来瞧我了?”      “是啊,看看你死了没。”      “我若是死了,就是国丧了,还需要你来看?”裴君越丝毫不介意她言语的冲撞,“是不是对我下了毒,还是舍不得?”      沐沉夕嗤笑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觉醒来,头顶三座大山便去了一座,不是你该谢我么?”      “大恩不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沐沉夕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小药瓶:“这药是清余毒的,你每隔三日服一粒。服用十次,余毒便会彻底清除。”      裴君越伸手去接,就势要握住她的手。沐沉夕抽了回来,瞪他:“阿越,我近来发现,你对我没有半点男女大防。要知道,我毕竟已经有了家室,不能再同你像小时候那样胡混了。”      裴君越脸上的笑意隐去,不悦道:“可你也从未拿我当太子,要知道我已经是储君了。”      “这不一样。”      “你要同我生分么?”      “自然不会。”沐沉夕拍了拍裴君越的肩膀,“师娘以后也会一直照拂你的。”      裴君越哭笑不得:“你比我还小十来天呢。”      “谁让我夫君是太傅,我的辈分自然水涨船高。”提起谢云诀,沐沉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忽然叹气?”      沐沉夕径直走到桌边,斟了两杯茶,一杯给了裴君越,自己也喝了一口。上好的太平猴魁。      “王羽勉之事似乎惹他不高兴了。”沐沉夕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你也是男子,你说要如何才能哄他高兴?”      裴君越沉了脸:“我怎么知晓,反正换了是我,不会同你计较这些。你看,我满心欢喜与你把酒言欢,你还让我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一点都不生气。说句不中听的,谢云诀他就是...不够爱你。”      “这还要你说,我不晓得么?”沐沉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你还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寻一个真心疼惜你的人嫁了,总好过这样受气。”      “受气倒是不曾,一向是我对不住他。”沐沉夕满脸惆怅,“我们成婚也有数月了,都说日久生情。眼看着他对我和以前不同,似乎是有了那么一些苗头。现在又发现我瞒着他,欺骗他,还将谢家置于危险境地。他生气是应该的。”      “有一些苗头是指什么?”裴君越被褥下的手攥得有些发白。      “就是他说他有一点喜欢我。”沐沉夕忍不住笑了起来,满眼都是甜蜜。      “许是骗你的。”      “反正我是信了。”沐沉夕瞧着裴君越脸色铁青,以为他是余毒未清,“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      “你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懂这些。”沐沉夕顿了顿,“对了,王孟齐三家,如今王家大势已去。要分化孟家和齐家,我倒是有个主意。”      裴君越还在气恼她说的话:“我碰过,东宫里都有三个良娣了。男女之事,我懂的比你多。”      沐沉夕抱拳:“失敬失敬。”      “你――”他顿了顿,瞧着她嘻嘻哈哈半点没有醋意的模样,有些气馁,“算了,你有什么主意?”      “孟氏和齐氏,择一人成为你的太子妃。”      裴君越愣住了,被褥下的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良久,他咬牙道:“沐沉夕!你还有良心么?!”      “我也知道,以你的婚姻大事来谋算大局,确实有些...不妥。所以也只是提议。”      “我不考虑!”裴君越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以后太子妃之事,你半点不许掺和!”      沐沉夕被捏得有些痛,用力挣脱开来:“好好好,是我思虑不周。你当我没说。阿越,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裴君越瞪着她的背影,双眼有些发红。他明知道她的谋划是可以助他巩固储君之位,可是...可是...      沐沉夕转身大步离去,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脑袋还在屏风上磕了一下。      他又好气又好笑,手里攥着那小药瓶,良久缓缓摊开了另一只手。掌心四道深深的血痕......   -----------------------------   沐沉夕溜回府中的时候,已经是万籁俱寂。唯独是夜晓,孤身一人坐在屋顶上,抱着胳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他身为谢云诀的贴身侍从,几乎是寸步不离。沐沉夕倒是有些担忧,屋顶上睡觉,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摔下来。      她蹑手蹑脚回去,谢云诀已经睡了。于是她小心翼翼除了鞋袜,摸黑想要翻到床的里侧。      一只手已经撑到了谢云诀身体的另一侧,忽然他揽住了她的腰,用力抱住了她,借力翻身将她拢在了怀里。      沐沉夕正要解释自己为何晚归,一抬头,却发现他并没有睁眼,朦胧之中还在睡着。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好努力缩小身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谢云诀凑近她,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之间。呼吸落在锁骨上,她的指尖都有些颤抖,却什么也不敢做。      她现在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谢云诀还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再惹他生气,说不定他真能与她和离。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不在意,可是如今食髓知味,一点点沉沦了进去。于是患得患失,不愿放手。      谢云诀朦胧中闻到了她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这样的时候,她去的,只可能是东宫。   ☆、套路   谢云诀闭着眼睛, 发狠似的搂紧了她。      今时今日他才明白,当初他对她冷漠拒绝时,她是怎样的心情。人的心不似权位和财物, 谋算便可得到。      若是她的心不再属于他了,他该如何才能重新挽回来?      沐沉夕听着谢云诀的呼吸渐渐平稳, 偷偷蹭了蹭他的胸口。这么抱着有些喘不过气,她想稍稍让开一些, 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以至于第二天谢云诀醒来, 就看到沐沉夕睡得沉沉的,但一张小脸憋得有些发紫。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赶忙松了开来。沐沉夕蓦地睁开了眼睛, 瞧见是他, 又哼哼了一声, 将头抵在他胸口重新合上了眼睛。      他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 只觉得像是养了一只兔子, 温柔可爱。      可惜这兔子身上隐约还能闻到龙涎香的味道,他推了推她:“去沐浴。”      沐沉夕揉了揉眼睛,嘟嚷道:“时辰还早呢,我再睡会儿。”      “嗯?”      只是简单的一个音节, 沐沉夕立刻坐起身,麻利地翻身下了床,光着脚,一溜烟跑去沐浴了。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挺香的, 洗澡也很是勤快。谢云诀这洁癖总是不定时发作,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沐浴完,湿漉漉地自水中出来,换了身里衣,回到卧房之中。      “过来。”      沐沉夕巴巴地跑了过去,谢云诀递给了她一个香囊。她接过来闻了闻,笑道:“你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喜欢么?”      “喜欢。”      “以后天天带着,不许摘下来。”      “不摘不摘。”沐沉夕忙不迭应了,“你...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他捏了捏她的脸,“气你去何处都不告知我。”      沐沉夕正低头挂香囊,听了他的话,又抬起头来:“我昨晚去了东宫。”      他手上一顿,对上她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睛:“去...做什么?”      “给太子殿下送点药。”      “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      “太久了。以后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交给我便可。”      “好。”沐沉夕这会儿怕他生气,说什么都是一口就答应。      叮咛正巧收拾完屋子出去,瞧见丝萝,忍不住将她拉到一旁,满脸愁容:“丝萝姐姐,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我们家夫人...也太逆来顺受了些!”      “又怎么了?”      “公子说什么都是好好好,是是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她还是传闻里那个七岁就能杀金国太子的巾帼英雄么?”      “我也觉得不像。”      叮咛一路走一路摇着头嘀咕:“太怂了。”      丝萝捧了谢云诀新洗好的官服进屋,正要帮公子换上。便见谢云诀张开胳膊,对沐沉夕道:“替为夫更衣。”      沐沉夕正要去吃最后一只灌汤包,听到这话,立马将灌汤包丢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谢云诀面前。      丝萝方才还觉得叮咛杞人忧天,这会儿亲眼瞧见她言听计从地替公子更衣的模样,顿时也忧心忡忡。      这可不行,她虽是公子的贴身丫鬟,可是夫人待她不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这么卑微下去!      沐沉夕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以前在家中,娘亲生气的时候,她爹都是这么哄好的。      若是她爹爹做错了事情,譬如喝了太多的酒归来。娘亲都是连人带被褥的丢出去,她爹也不敢去书房睡。裹在被子在门口坐一夜,第二天娘亲气就消了。      她这回做的事,可比喝多了酒严重多了。谢云诀都没有将她连人带被子丢出去,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想来哄夫君和哄媳妇儿也是一样的,只要好好表现,谢云诀很快就会消气。      谢云诀看着她这乖顺的模样,记起了此前看的《御女术》,第一条便是言听计从。他怀疑,沐沉夕看过这本书。      沐沉夕巴巴地将谢云诀送到府门口,目送着他远去。转头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准备个礼物送给他。以前她爹若是惹了娘亲生气,就去买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但娘亲最喜欢的,还是爹爹亲自去郊外摘的一大捧野花。      她在家琢磨了半晌,忽然想起,有一年钟柏祁回长安省亲。来府上拜访的时候,给她爹带来一罐蛇酒,她爹很是喜欢。      后来她入宫时候向陛下提起此事,陛下一脸酸意:“这小子,都没给朕带。”      “这酒很好么?”      陛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酒啊,男人都喜欢喝。不过你一个丫头片子就算了,千万不能偷喝。”      “为什么?”      “会长胡子。”      沐沉夕不明白为什么这酒会长胡子,不过记住了一句话――男人都喜欢喝。      于是她忙完府里的事情,抽了空背了个竹篓子出去捕蛇。东郊临水的山上有不少蛇。      小时候她调皮,为了吓唬夫子,在桑落的带领下,拉着裴君越去那边捉过。桑落对这些很熟悉,教了她不少法子。      她在东郊待了几个时辰,捉了三四条扔进了竹篓子里。      回来的时候,叮咛也刚回来,好奇地瞧着那竹篓子:“夫人,这里面是什么呀?”      沐沉夕坏笑:“你打开看看。”      叮咛不疑有他,揭开了盖子。      下一刻,她惨叫着跌坐在地上。沐沉夕将篓子放下,想要拉起她。她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她:“夫人饶命――”      “怕什么,几条蛇罢了,又没有毒性。”沐沉夕捏出来一条晃了晃,“你看,它这小眼睛多可爱,还吐信子。”      叮咛已经是面无人色。她家夫人,除了在公子面前怂,其他时候刚猛异常。      沐沉夕见她害怕,便麻利地处理了这几条蛇。又寻了一些好酒来泡进去封上。      办完了这些,她发现还有一条小白蛇,十分罕见,于是留下来准备养大一些煲汤。      傍晚,谢云诀回来。却不急着下马车,夜晓询问道:“公子可有何吩咐?”      “去告诉沉夕,我回来了。”      夜晓满脸疑惑,这几步路还要告知她做什么?公子这行事做派实在有些奇怪。      然而夜晓刚把此事告知了沐沉夕,她就一阵风似的跑到了门口,掀开了车帘,甜甜地叫道:“夫君回来了?”      谢云诀掀开车帘缓缓走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夫君政务辛苦,晚膳已经备好了。”      谢云诀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又低头打量,发现她鞋底沾了些泥。      又溜出府去了。      负手走在前方,却一直没松开手。沐沉夕便被他牵在身后,亦步亦趋地回房。      谢云诀瞥见叮咛脸色不太对,便询问了一句:“叮咛,你可是身体不适?”      叮咛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沐沉夕摸了摸鼻子:“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丝萝便可。”      叮咛脚步虚浮地走了,沐沉夕咋舌:“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你又做了什么?”      “我...”她想着那蛇酒至少也要泡个半年,这会儿也没什么能哄他开心的。于是捧了一只半镂空的小盒子来,“我今日去东郊抓了只动物回来,想着闲来无事可以养一养。”      她说着掀开盖子,捏出了小白蛇的脖子:“你看,它多可爱。”      谢云诀虽然不至于像叮咛那般脸色大变,但整个人向后倾了倾,沉声道:“拿开。”      “你不喜欢?我...我特意去捉的...”      他对上了她希冀的目光,半晌挤出了一句话:“你若是喜欢,也可以留着。”      沐沉夕这会儿倒是学会了察言观色:“我是捉了来送你的,如是你不喜欢,我就不养小白了。”      名字都取好了......      “留着吧,放远一些便可。”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它很乖的,不会乱咬人。”      小白竖起圆滚滚的脑袋,一双豆豆眼很是无辜。它当然不会咬人,牙都被拔了,想咬也没处咬去。      谢云诀对于沐沉夕所说的乖巧,持有保留态度。毕竟她以前从皇家的猎场里拎了头狼崽子回来养,还带到太学来玩儿。      那狼崽子在她面前,乖得像条狗。凌彦他们便以为是寻常的家犬,凑过去玩耍之时,一人被咬了一大口。      谢云诀瞧着身旁乖巧地替他磨墨的沐沉夕,私心里觉得,她跟那小狼崽子其实一模一样。看起来温顺乖巧,咬人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      尤其是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更像了。      可偏偏他就是觉得,她就连这小虎牙也十分可爱。她若是喜欢咬,那就让她咬去吧。   -----------------      沐沉夕接连哄了谢云诀好几日,总算见他心情好转。      谢云诀心情好转的标志,便是晚膳后牵着她的手在府中散步。谢府这么大,沐沉夕并不熟悉。      她以前虽然脸皮厚,但也不至于厚到不请自来随意出入男子家的地步。谢云诀又不会主动邀请她,她也只是时常路过谢府之外。      近来经常被他领着闲逛,倒是熟悉了不少。      谢府很大,但每一处的景致都颇为考究。走几步,便会发现景致为之一变。      沐沉夕上一次想溜出府,还迷了路。可见这府邸规模之大。      谢云诀执了她的手,信步来到了泓文馆。这里是谢家的小辈们跟随先生读书的地方。      谢府请了一位江南名士教习小辈们读书,当然,主要是为了科考。沐沉夕想起弟弟似乎也在泓文馆附近住着,于是让叮咛前去将他唤了来。      两人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休息,晚风习习,两旁的灯盏照得此处灯火通明。      府里不少小丫鬟难得见到谢云诀,都忍不住偷偷探头来瞧。      沐沉夕两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瞧着他:“云郎,你成婚之前,出了门,是不是常常都能瓜果盈车?”      “不是常常,只是你回来那日,我去宣读圣旨,她们知晓了此事,才有了那日的景象。”      “难怪了。若真是那样,长安的屋舍那般不结实,怎能撑得住有人天天攀爬踩踏。”      谢云诀眉头微蹙:“你那日可是从屋檐上摔了下来?”      “是啊。”沐沉夕撇了撇嘴,“我当时便想说,长安的屋舍真是偷工减料。”      谢云诀略一思忖:“长安各坊市的房屋前年翻建过,督工建造的是齐飞恒。”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恢复晚上六点或者九点更新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啾咪   ☆、负心   沐沉夕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 他中饱私囊?!”      “不无可能。”      “那...那赶紧查查他,说不定能查出些证据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      说话间,沐沉念已经随叮咛来到了凉亭里。他一袭灰布袍子, 眼下还有些乌青,眼中遍布了血丝。      “见过谢大人, 定安郡主。”他规规矩矩行了礼。      “这里没有外人,叫姐姐便可。”      沐沉夕捏了捏他的胳膊:“清瘦了许多, 衣裳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沐沉念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姐姐别误会, 谢家上下待我都很好。只是我最近读到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体肤, 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动心忍性, 增益其所不能。我深以为然。”      “可以呀,出口成章,长进了不少。”      谢云诀打量了他一眼:“《孟子》读完了,《大学》读到何处了?”      “刚...刚开始读。”      “教习的楚先生上次说, 四书已经学完,怎么你才读到《大学》?”      沐沉念在谢云诀严厉的注视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别说沐沉念害怕了,沐沉夕以前也很怕谢云诀。      这气氛,和当年他管教她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落下的课业较多, 近来在...在努力赶上。”      沐沉夕也不忍心弟弟这般辛苦,解围道:“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许多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日慢慢来。”      谢云诀蹙眉:“科考在明年三月,如今已经是九月末了。时日无多,还有五经未学,慢慢来,来得及么?”      沐沉念忙向姐姐使眼色求救,沐沉夕以前对弟弟总是不假辞色。这会儿反倒是心疼起来,护着他道:“他会上进的。”      “每日完成楚先生布置的课业便叫上进么?一本书看完了,注解都无,也叫上进?”      沐沉念低着头不敢说话,沐沉夕倒是想帮他,可见谢云诀动怒,也是一句话不敢说。      “以后除却楚先生的课业,我额外布置你一些任务,若是完成不好,家法伺候。”      提到谢家家法,沐沉夕都心有戚戚。她朝沐沉念投去了同情但爱莫能助的目光。      问完了话,沐沉夕还想宽慰他几句。谢云诀冷声道:“回房!”      沐沉夕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加快脚步追上了他。谢云诀握住了她的手,她一路走一路回过头,对沐沉念比了个努力的手势。      沐沉念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姐姐当年明明那般思慕谢云诀。可是提起他的时候又爱又怕。      他姐夫...也太严厉了!      沐沉念其实也算不上偷懒,只是没有到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家仇未报,他也不敢懈怠。      只是他不太愿意去泓文馆。面对谢家其他的小辈,他总是格格不入。他们看他的眼神里也透着异样。      可是为了姐姐,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终有一天,他要成为姐姐的依靠。   ---------------      沐沉夕散步回来便一直在琢磨齐飞恒的事情。他们齐家也不是第一次干以权谋私的事情了。      上一次,他便利用了家中职权之便,延缓了军粮的运送。还腆着脸来沐府提亲,以运送粮草之事来要挟她爹。      那日沐沉夕得到了风声,早早躲在了屏风后偷听。      她听到齐飞恒说:“晚辈知道沐姑娘是丞相的掌上明珠,但她早晚也是要成婚的。与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地伤情,不如嫁与有情郎。晚辈对她也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沐澄钧冷笑,“老夫怎么听说,齐小公子府上姬妾成群,上个月又纳了一房?”      “结发为夫妻,妾室怎能比得过正妻。这些晚辈心中都有数的。”      “我家夕儿昔日在陛下面前说的话,齐小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她的婚事,老夫做不了主。”      齐飞恒依旧是一张笑脸:“那真是可惜了,原本兵部和相府该是一家的。”      沐澄钧眉头紧锁,忽然道:“雍关每隔七日会有折子奏报军情,如今已经半个月了,为何迟迟不见折子?”      齐飞恒拱了拱手:“晚辈也不知晓,许是...无关紧要。”      沐沉夕不忿,大步走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什么无关紧要?雍关城军情紧急,需要粮草。你为何迟迟不派人押送粮草?”      “贻误战机的罪责,我可不敢担当。这不是今年粮食收成欠佳,丞相大人体恤民情,轻徭薄赋了吗?”      “什么收成欠佳?昨日我去了西市询问了大米的价格,比往年还要低。若真是粮食收成欠佳,怎会如此?你分明就是借机拖延。”      “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为了你,我可以自江淮一带抽调些米粮来权且充作军粮。”      “什么叫为了我?!齐飞恒,你可知你已经拖延了七日了,这七日雍关会死多少人!”      齐飞恒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模样,反倒是好整以暇:“我知道军情紧急,可是从江淮一带抽调米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父亲若是要说法,总归是说不过去。但若是亲家开了口,他想必不会反对。”      沐沉夕气得发抖,一边拔刀一边吼道:“你痴心妄想!”      可是刚上前一步,就被沐澄钧拦了下来。他冷冷地瞧着齐飞恒:“拿女儿换军粮这种事,老夫做不出来。齐小公子,你家的米粮,留着自己装进棺材里吧。自今日起,你再踏入我沐府半步,当即杖毙,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两个护院便出来,一人一只胳膊将齐飞恒提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拖拽着丢出了沐家。      沐沉夕咬牙切齿:“爹,你方才拦我做什么?就该在这里让他血溅当场,给边关死掉的兄弟们陪葬!”      沐澄钧瞧了她一眼,长叹了一口气:“你呀......”他说着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后来,她爹爹在七日内凑齐了军粮,派了桑落连夜押送到了雍关。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已经死了许多人。      陛下雷霆大怒,勒令问责。谁承想,齐飞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迫得兵部侍郎主动担下了所有罪责,并且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而他却什么事都没有,逍遥至今。      沐沉夕至今想来都难以释怀,每次遇到齐飞恒都恨不得扎他几刀。      三年前她到雍关,钟柏祁带她去了那三千将士的埋骨之地。站在那荒凉的坟地里,沐沉夕也曾经彷徨过。      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就让三千条生命埋骨他乡,值得吗?   也许她学会虚与委蛇,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牺牲。      也是自那时起,她才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种种行为。冲动,鲁莽,不知变通。      沐沉夕不知不觉伏案睡了过去,谢云诀批阅完公文,一抬头便瞧见她的脸贴在了桌上,肉嘟嘟的脸蛋都挤得嘟了起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沐沉夕下意识地蹭了蹭,继续沉沉地睡去。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她没有醒来,梦中发出了些许梦呓。      她这一觉睡到天光,一睁眼,便听到了院子里的读书声。沐沉夕披了件衣裳,立在门边。      便瞧见谢云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而沐沉念正一脸紧张地背书。她有些幸灾乐祸,以前总是她被逼着背书,如今终于轮到沐沉念了。      他背得不是很流畅,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错了五处。磕磕绊绊背完,谢云诀沉声道:“背得如此不熟,其中的意思想必也不甚理解吧?”      “还...还没来得及细解。”      “本末倒置。不去理解,死记硬背,自然事倍功半。”      谢云诀让丝萝自书房取来了一只匣子:“这里是我在太学之时所用的书稿,你拿去。”      沐沉夕瞧见那书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快步上前:“这书稿是《郁离子》么?”      “不错。”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年,你参加科考之后,是不是再也没有翻过这本书?”      谢云诀狐疑地瞧着她:“你如何知晓?”      沐沉夕当然知晓,那日谢云诀来收拾东西,她将一首情意绵绵的诗塞了进去。至今想来,她都能被当时的自己酸掉大牙。      “没...没什么...就是好久不读书了,可否让我瞧一瞧?”      沐沉夕正要伸手去拿,谢云诀忽然将手按在了盖子上。      为了自己的颜面,沐沉夕正要去抢,忽然感觉耳边一阵风吹过。她立刻闪身躲开,夜晓拔出短刀袭来。      他也不攻她要害,只是缠了上来,不让她靠近谢云诀。      谢云诀好整以暇打开了那匣子,取出了那本书,翻了翻,一张绯色的素笺掉落了下来。      他拾起来瞧了一眼,是一首七律。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没想到她看起来那般潇洒自在的一个人,也有写这样伤情的诗的时候。      谢云诀翻到反面,话锋一转,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负心汉,大混蛋,背着我和旁人有了婚约。讨厌你!”      他沉了眼眸,沐沉夕已经将夜晓反剪着手按在地上,正要捏着他的脖颈弄晕。      却听谢云诀道:“这句话是何意?”      沐沉夕顿时觉得要被索命,冒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回轮到沐沉念幸灾乐祸了,他姐姐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还不是惧内得要命。      “这...这是...是醉酒胡言,你...你别当真。”      “都说酒后吐真言。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负心薄幸之人?”      “没...没有...”      沐沉念忽然补了一刀:“姐姐那时候好像还说什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决定斩断情丝,让母亲替她说个婆家呢。”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提了做什么?”      “可是姐姐和楚公子那些日子相处甚欢――”      “楚公子?”谢云诀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太子那边还没理清,又哪里来的楚公子?   ☆、御前   沐沉夕气结:“那不是远房亲戚家的表哥么?当年入长安科考, 住在我们家。娘亲让你带他出去转转,你不肯,事情自然就落在我头上了。”      “哦?是么?”      沐沉夕简直怀疑这弟弟不是她亲弟弟, 这种时候还要拆台。哄夫君有多难,他是半点不晓得。      不过关于这位表哥, 当年她确实是存了点歪心思。那时候科考刚结束,谢云诀成为了当年的金科状元, 春风得意。      楚表哥也中了进士, 与谢云诀同科入仕,自然也较为亲近。      她怕自己再也没机会见谢云诀,便总是颠儿颠儿地跟着表哥, 三五不时的也能见着谢云诀。      可楚表哥不知情, 一来二去对她动了情。      沐沉夕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谢云诀, 旁人如何, 她是半点不知晓。      后来有一日, 表哥说起要向她提亲,还把家中的传家宝赠予了她。沐沉夕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惹了一身的风流债。      她赶忙拒绝了他。表哥黯然神伤,倒也没说些什么, 只是自此与沐家便淡了。      “我听说,楚家表哥至今还未娶。还听闻,你大婚那日,他独自一人在家中饮酒,差点醉死过去。白日里被婢女发现的时候, 手边就是这首诗,都被眼泪浸染得晕开了。”      “你哪儿听说这么多事?沐沉念,你的课业不好,就是因为心思都放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我会好好读书的,姐姐,姐夫,弟弟回去悬梁刺股了。”说着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      夜晓也挣脱开来,瞬身离开。叮咛和丝萝更是一边假装忙碌,一边飞快出了院门。      一时间,气氛异常尴尬。沐沉夕心虚气短:“你别听阿念胡说,那楚家表哥跟我相识三个月,后来就再没有联系了。哪来的不娶妻一说。”      “楚令舒确实未曾娶妻。而且呈给陛下的折子,十本有九本在弹劾我。”      沐沉夕挠着头,不知如何解释。成婚后的日子,真是太难了!      “他...他这胡乱弹劾,陛下难道不管么?”      “陛下称赞他不畏强权,敢说真话,是言官楷模。”      沐沉夕不由得也对楚令舒心生敬佩,换了是她,哪敢说谢云诀的不是,肯定每天在朝堂上溜须拍马。      谢云诀用审慎的目光瞧了她半晌,沐沉夕局促不安,又不敢学着沐沉念溜走,只好绞着手指想着怎么认错。      良久,谢云诀才缓缓道:“去洗漱用早膳吧。”      沐沉夕如蒙大赦,飞跑回屋。      谢云诀也起身回屋,将那绯色的素笺收了起来。他不知思忖着什么,良久忽然问:“我那时对你...是不是绝情了些?”      这可是表忠心的大好时候,沐沉夕赶忙摇头:“没有没有,都说美人如花隔云端。我那时候就是不懂事,老觉得漂亮的花就要折手里才好,从来也不问花愿不愿意被折,是我不对。”      谢云诀怎么听怎么别扭,她竟以花来比拟他。而且听着像是在讽刺他如今的行径。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谢云诀以前也深以为然。毕竟圣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他现在偏偏就想把眼前这傻瓜给扭过来。      沐沉夕刚漱完口,谢云诀忽然上前一步搂住了她的腰,俯身吻了下来。      她手上还有些湿漉漉的,不敢抹在他身上,便摊着手由着他贪婪地掠夺她的空气。      她脑子里蒙蒙的,一直到自己被吃干抹净才回过神来。      谢云诀以前亲她,那还有迹可循。多半是因为怜悯之心。      今天这是...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醋了!一定是因为楚令舒的事情醋了。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里,谢云诀忽然道:“过两日是你的寿辰?”      沐沉夕愣了愣,她都忘了自己还有生辰这么回事。      小时候她过生辰很简单,就是娘亲煮一碗长寿面,里面加了许多许多的牛肉。      每次她都吃得底朝天才作罢。      后来长大一些,皇上倒是颇为在意此事。总是要替她操办,每次宴饮都要青来许多世家子弟和贵胄千金。      但那时候,沐沉夕对生辰唯一的期待,便是可一见到谢云诀。她生辰那日,他待她极好,许多事情都会顺了她的意。      只是无论生辰怎么过,有一样是不变的――娘亲的长寿面。自宫宴上回来,无论吃了多少东西,那碗面她一定要吃完。      以至于娘亲时常摸着她滚圆的肚子,哭笑不得:“你呀,吃不下就少吃一些。如今又不似从前,饥一顿饱一顿的。若是吃成个胖丫头,谢家公子就更不喜欢你了。”      每每此时,她便一跃而且,出去再溜达一圈,消食了再回来。      后来她离开长安,生辰就再也不愿意过了。边关都是些大老粗,哪里记得这些。倒是裴君越会想起来,送她些贺礼。      无非是草编的蚱蜢,戒指一类的小玩物,她都收进了盒子里珍藏着。      回长安这么久,她全然不记得还有这件事了。毕竟,她再也吃不到娘亲的长寿面了。      沐沉夕坐在桌边喝着粥,咽下了一口才道:“我早就不过生辰了,那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过生辰么?总是让陛下大操大办,沐丞相当年还因此遭了不少的非议。怎么如今――”      沐沉夕横眉:“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陛下非要如此。大约只是想彰显对我爹的器重,拿我做文章。他倒是做了好人,罪责全让我爹担了。”      沐澄钧是她的逆鳞。      “但陛下昨日提起了此事,似乎是想再为你庆生。你...你若是不愿意,只在谢府中办便可。”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办!正巧,我回来这许久都还未曾面圣,许多话,我还想当面问问他。   ”      “陛下的意思是,看你想如何操办。”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如今是秋狩的时节了,不如去鹿苑围猎,晚上正好围着篝火烤肉吃。你觉得如何?”      鹿苑是皇家的猎场,每隔三年会秋狩。恰逢时节,倒是个好主意。      谢云诀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已了然了她的心思。想必又是有什么计划。      他很想知晓她的计划,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帮她参谋完善。      好比上次王羽勉之事,她的计划虽说出其不意,可是漏洞也是不少。若不是陛下也有心遏制世家的发展,王羽勉怎会那般轻易就被判斩立决?      不过她对朝中局势的把握倒是很准确,王羽勉出了事,王家遭到落井下石。如今十皇子已经封王,去了自己的封地。      一旦封王,没有诏书便不得回长安。      余下的事情,他一直在替她料理。王家如今已经是一副空壳子,勉强维持着体面,却再也不比从前了。      傍晚,内阁大臣们离开了御书房,谢云诀留了下来。      皇上对于沐沉夕生辰之事还是颇为在意,迫不及待询问:“如何?她可还...愿意见朕?”      “愿意的。只是...”      “朕知道,她心中有怨。你放心,朕不会同她计较。那她可说,想如何办寿辰?”      “白日鹿苑围猎,晚上篝火烤肉。”      “好,好,朕也许久未舒展筋骨了。”皇上起身来回踱着步子,满脸兴奋,还带了些许紧张,“你说,朕那日送她些什么生辰礼好?奇珍异宝她又不喜欢,胭脂水粉更不必说。她喜欢――”      皇上瞧了眼谢云诀,那丫头只喜欢他。      谢云诀思忖了良久,拱手道:“陛下,定安郡主如今最大的心愿,是她的父亲平冤昭雪。除此之外,无论赠她何物,都无济于事。”      “平冤昭雪...”皇上呢喃着这几个字,良久声音冷了下来,“谢云诀!朕一向看重你,可你今日却让朕无比失望!”      谢云诀撩开衣袍跪了下去,腰背却挺直着:“当年沐丞相之事疑点重重,两年过去,鸣冤之声依旧络绎不绝。旁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他的女儿。”      “朕――”皇上攥紧了拳头,良久,“沐家满门抄斩,是朕亲自下的旨意,你是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么?”      “为忠臣平冤昭雪,只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圣明之君。”      “朕...再考虑考虑。”      谢云诀拜道:“臣知晓陛下的为难,此事也许从长计议。但臣今日还想斗胆请陛下赐臣一物。”      “何物?”      谢云诀低声说出了那样东西,皇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允了他。      沐沉夕并不知晓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她这次生辰,注定不会平静,所以要早做准备。      谢云诀归来之时,便瞧见她随身的行李里还带了一箱子的刀枪剑戟。他扶额:“你带这些做什么?”      “防身。”      “不必如此。此次陛下派遣了御林军副都统桑落和新任禁军教头楚越,这二位,你应该都认识。”      沐沉夕听完,又从袖子里抽出把袖刀递给了谢云诀:“那你也得带着防身,桑二哥前些日子不是刚被我从酒楼上踹下去么,这会儿怒气应该还没消。”      谢云诀默默将袖刀收了起来:“此次鹿苑之行,要住上七日。随行的物品可还有何遗漏的?”      沐沉夕转头看了一圈:“好像漏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什么?”谢云诀扫了眼屋内,最重要的东西,莫非是她的随身刀剑?   ☆、妇随   沐沉夕便壮着胆子抱住了他:“遗漏了你。”      谢云诀嘴角的笑意一时间止不住, 哪里管她这是不是从哪里学来的野路子,由着她抱着。      他揉了揉她的头:“好了,不必带那么多的刀枪剑戟, 出行不便。倒是可以多带些衣裳。”      沐沉夕不想松手,嘟嚷道:“带了一件了。”      “出门七日, 只带一件衣裳?”      沐沉夕以前行军打仗,不修边幅惯了。听谢云诀这么问, 才想起自己如今身为女子, 妇容也是为□□子理当做到的。      她只好松了手,回头去挑选衣裳。好在叮咛眼疾手快,一早替她备好了这几日换洗的衣裳。      沐沉夕乐得清闲, 原以为这就完事了。丝萝领着丫鬟们捧了一堆胭脂水粉, 步摇首饰进来。      她乍一眼, 还以为是出海寻宝, 进了什么宝窟。就是她姑姑以前受宠的时候, 宫中也没有这么多的首饰。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不是说谢家崇尚君子之风,反对奢靡铺张。这些...也太多了吧?”      “又不是让你一日都戴完。你喜欢什么就留下来,不喜欢的也可送给旁人,只当是你赏赐下去的。”      沐沉夕挑花了眼,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在丝萝和叮咛懂得多,一一替她解释。      “这翡翠玉蜻蜓是公子亲手挑选的,夫人喜欢么?”      “喜欢。”      “那个白玉蝴蝶翡翠也是公子亲手挑选的,夫人喜欢么?”      “喜欢。”      “还有这双缎面流苏鞋也是――”      沐沉夕打断了两人的话,压低了声音:“这样, 你们把云郎亲手挑选都留下,其他的谢府女眷各自挑选去。”      丝萝扫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夫人,这些全都是公子亲自挑选的。”      “你别诓我,他政务繁忙,哪有时间挑选这些。”      “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是有时瞧见了,便会买下来。还有些是他亲笔画了,让长安最好的匠人做的。”      沐沉夕原以为这是谢云诀有心,让她在府里做人情。现在看来,是她会错了意。      “没想到云郎还有这样的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丝萝嗔怪道:“夫人不要误会,公子并非喜欢女子的物件,只是觉得有朝一日会送给心仪之人,所以才用了心。”      “你这丫头,真是会说话,又贴心。叮咛,你可学着点儿。”      丝萝急了:“我说的是真话,不是...”      叮咛使了个眼色,丝萝意识到自己失态,没再言语。      沐沉夕转头对谢云诀道:“这些我都很喜欢,要不都留下来吧。”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好,都留下。”      叮咛扯了扯丝萝的衣裳,两人将东西都收拾好,便退了出去。      沐沉夕自觉通过了考验,刚松了口气,便听谢云诀问道:“你最喜欢哪一样?”      她后背一凉,冷汗冒了出来,生怕问题答不好要惹谢云诀生气。      “我...我最喜欢...其实全都很喜欢,一时间也难以分个高下来。就是觉得――”沐沉夕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蝴蝶耳坠和那一长串的珍珠发簪特别好看。”      那两件首饰的形态,颇有些谢云诀工笔画的意思。沐沉夕也是赌了一把。      谢云诀凝眸瞧着她,没有说话。      沐沉夕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被凌迟,这也太难了!成婚前被他逼着读书,写功课,成婚以后还有经历这样的考验。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良久,谢云诀忽然走向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腰肢,怎么也不肯松手。      俯身就着这个姿势吻了下去。      沐沉夕今日见他心情好,前些时日的气似乎全消了。这会儿也胆子打了起来,加上经不住撩拨,十分主动。      谢云诀见她回应,心情更是大好。想着今晚将她办了,于是一面吻着她,一面去解她的衣裳。      沐沉夕决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更是主动。      红绡帐中一片凌乱和旖1旎的喘息声,但是片刻之后,声响停止。      谢云诀皱着眉头瞧着沐沉夕,她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了锦被之中,翻身将他压在了下方。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还有些低沉。      沐沉夕顿了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替夫君宽衣。”      “不必,你松了手躺好。”      这种事情,哪有男人在下方的?      沐沉夕老老实实翻身躺好,谢云诀重新落在她的上方。又是一片旖旎的喘1息声。      然而不出片刻,谢云诀看着骑在他腰上的沐沉夕,揉了揉眉心:“沉夕,这不是在打架。”      沐沉夕赶忙把探入他衣衫的手抽了回来,滚到一旁躺好,还顺手抓过谢云诀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脸讨好。      谢云诀思忖了片刻,抽出了手,揽着她的腰抱在了怀中。那腰肢纤细,握在手中让人爱不释手。      沐沉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之前不主动,他不悦。如今主动了,怎么还是不喜欢?   她半是迷糊,半是有些沮丧,一双眼睛朦胧地看着他。      “方才你说喜欢,是真喜欢还是哄我?”      沐沉夕身子一僵,又来了!她正要再巧舌如簧把这事儿圆过去,谢云诀忽然掐了一下她的腰,整个人靠得很近,呼吸都扑在脸颊上。      她脑子里全然乱了,意乱情迷之下也编不出什么谎话来了:“丝萝说其中有些是你亲手作画,命人打造的。我记得你的工笔画,所以...所以选出了那几个。”      “那你如实回答,你心里究竟喜不喜欢?”      沐沉夕心跳得飞快,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懂那些。反正...反正你送的,我都喜欢。”      谢云诀眼中的笑意加深,沐沉夕知道自己这句话应该是说对了。于是就势用唇碰了碰他的下巴,又赶忙低了头,不去看他的反应。      他扯了被子盖上,只是将人拢在怀中。沐沉夕不安分地动了动,他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哼,怀中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真是乖巧。      但他知道,他家里这乖巧的兔子,明日便要放出去咬人了......      沐沉夕还有些意犹未尽,由着她的性子,她此刻早就把谢云诀扒1光了。偏偏他只是抱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莫非方才还是太过激进,让他想起了昔日的阴影?      她抬头看着他,谢云诀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是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散。      他睡着的时候,真是如同谪仙一般。沐沉夕觉得自己这么抱着他都仿佛是在亵1渎。若是他不经常出难题考验她,就更好了。      好在,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很好哄的。沐沉夕觉得自己对于哄谢云诀开心这件事,愈发得心应手了。      以前她还觉得谢云诀高不可攀,心思缜密难以捉摸。现在想想,明明他也是傻傻的。她再努力一把,很快就能哄到手了!   ------------------------   他有时候会想,明明她生得很瘦弱,上了战场又是怎么穿着那么重的铠甲,提起比她还重的剑驰骋疆场的?      谢云诀正要起身洗漱,今日便要去鹿苑安顿下来了。他早早去处理好公务再回来。      可是刚动了一下,沐沉夕便翻了个身过来,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将他抱得紧紧的。      谢云诀挣脱不开,这么大的力气,大概提起百十来斤的剑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睡得很沉,时不时拿脸蛋蹭蹭他的胸口。谢云诀轻轻兜其她的脑袋,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兜在手里触感极好。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此时此刻,他只想陪着她,等她醒来。      好在沐沉夕也不爱赖床,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她伸了个懒腰,迷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又抱住了谢云诀,将头埋在他胸膛里。      待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警觉性也太差了。这要是在雍关,早死了八百回了。      正为自己担忧,谢云诀捏住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吻了吻她的眼睛:“今日我还有些公务,夜晓护送你去鹿苑,我晚些出发。”      沐沉夕顿时把那些个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扑着他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公务很是枯燥,你去了,我也不能陪你玩儿。”      “和你在一起,不枯燥。”      谢云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保证不胡闹,我便带你去。”      “好,我保证不打扰你。”沐沉夕竖起两根手指。      “那,洗漱吧。”      沐沉夕却没有动,她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这才起了身。      谢云诀虽然被磕得有些痛,心里却觉得欢喜。      这一顿早膳,清粥也甜丝丝的。      沐沉夕换了件男子的装束,扮成小厮跟着谢云诀去处理公务。一坐上马车,谢云诀便嘱托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      她似听非听,手指勾着他的衣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发呆。      谢云诀无奈:“我方才说了什么?”      沐沉夕回过神,吐了吐舌头:“忘了。”      美1色当前,她哪里还有那心神去记他说了什么。      “你若是不记着,被人拆穿了身份,怕是过几日陛下的案头又要多几份弹劾的折子了。”      沐沉夕连忙凝了神:“你说,我记着。”      谢云诀耐心地重新说了一遍,沐沉夕连连点头,一字不落复述了下来。      他无奈地瞧着她:“明明不笨,却总是不肯用心。”      “那我都这么聪明了,若是再用心,不就显得其他人很愚笨。那样就交不到朋友了。”      沐沉夕在太学之时,虽然喜欢谢云诀,却也觉得他过于孤僻了一些。因为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旁人在他的光芒之下,总是显得黯淡无光。      以至于太学的同窗,都不大敢接近他。沐沉夕就觉得,若是没了朋友,岂不是很孤单?      “哪里来的歪理。”      “那...那你不也没有知交好友么?”      谢云诀愣了愣,良久,笑道:“其实有的。”      “我怎么不知道?”      “改日带你去见见。”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我也有一些知交好友,大概――”她扒拉着手指算了算,“百十来个,改日带你去见见。就是他们山南海北散得有些远。需要飞鸽传书,还有些在瀛洲的岛上,来回不便。”      “瀛洲?”      “是啊。几年前瀛洲不是来了一个使者出访,那人说话十分有趣。晚上我唤了他和通译一起去饮酒。我记得那时候,你好像是鸿胪寺卿,还接待过他来着。”      这么一说,谢云诀想起来了。那年瀛洲使者不远千里来访,带来了不少当地土产。虽然有些寒酸,但陛下为表泱泱大国包容万象,还是命他接待了这些使者。      为首的那位似乎是叫织田垣牧。      在长安待了许久,领略了唐国繁盛,流连忘返。      那织田垣牧脸皮子实在是厚,留在长安蹭吃蹭喝不愿离开。他又油盐不进,谢云诀软硬兼施了,也没能把他逼走。      可是忽然有几日,他被人邀请去饮酒。乐颠颠地去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烂醉成了一摊泥。      接连几日下来,他忽然连夜递了辞行的折子,卷着包袱跑回了瀛洲。走的时候嘴里还嚷嚷着新学会的一句唐国话:“喝不动了,喝不动了,救命――”      沐沉夕还沉浸在回忆里,感慨道:“瀛洲的人真是实诚,喝酒也不知道推辞。还要同我拼酒,我顾念着他也是来使,怕他死在长安,都没敢太灌他酒。”      谢云诀至今还能回忆起织田垣牧被通译架着回来之时,那惊恐到扭曲的脸。      再看看他夫人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估摸着此时此刻远在瀛洲的织田君,此刻一定是后背发凉。      沐沉夕开了话匣子,不由得聊了一路。谢云诀记得很认真。      他实在是太不了解她了,以前只知道她刁蛮任性。却从不知她原来也是如此有趣的小姑娘,交了许多朋友,天南海北都能玩儿到一处。      而且为人仗义,侠义心肠。当年沐家那般尊荣,她也从不曾盛气凌人欺压过谁,反倒是帮助了许多人。      宫门口,谢云诀下了马车,沐沉夕便跟在他后面,替他抱着昨夜批阅的折子和文书。      两旁刚上朝的官员见了他,都要过来拱手行礼作揖。倒是没有几个敢上前来与他攀谈。      沐沉夕跟在他身后,左右打量,忽然瞥见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这不是那位楚家表哥楚令舒么?真是冤家路窄,一想到他成日里弹劾谢云诀,沐沉夕就磨牙嚯嚯。      楚令舒感觉后背有些发冷,看来是入秋了,天气真的转凉了。      只是他无意中回过头,赫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楚令舒的心蓦地一抽,她...她怎会在此处?!      文武百官自他身旁川行而过,原本该是明艳的红色朝服,却失去了颜色。唯独是她,明眸善睐,一如从前。      他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却忽然被高大的身影遮蔽。楚令舒抬眼,与谢云诀四目相对。      是了,他的表妹嫁给了当朝首辅,与他从此缘断。      若是未曾见他,或许他便能死了心。可是她偏偏又出现在他眼前,过往种种甜蜜都到眼前。      那时候的她,时不时会缠着他,要扮作书童出入他的左右。她总是爱笑,性情也豪爽。      似他这般小门小户出身的书生,也从未有轻贱之意。可她后来忽然拒绝了他,楚令舒一直觉得,沐沉夕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做不得主。      正晃神,谢云诀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路过。沐沉夕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没有做什么停留。      快到太极殿之时,谢云诀停下了脚步,转头对沐沉夕道:“随行的侍从不可入太极殿,你且去偏殿候着。不许乱跑。”      沐沉夕还想看看上朝是什么情形,听他这么说,有些失落,但也只好停下了脚步没有往里走。      不过沐沉夕嘴上听话,腿却控制不住。避开了宫中侍卫四处溜达,忽然,她远远地瞧见了朱红的龙撵由远及近。      龙撵之上,皇上正单手撑着下巴小憩。朦胧中睁开眼,看看到了太极殿没有。余光扫到远处的白玉阑干后恍惚立了个人,他原是没有留心,又闭上眼。      可是脑子里的身影忽然重叠。      那是...沐沉夕!      他猛地睁开眼,果然见她正扶着阑干远远地瞧着他。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神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让宫人去叫住她。      她却转身走了,留下了一个淡漠的背影。      皇上心头空落落的,睡意却全然消散了。也罢,反正明日鹿苑也要见到的。      朝堂上的事情很快解决,沐沉夕溜达完一圈,掐着时辰回到太极殿的偏殿,夜晓刚巧来寻她。      她随夜晓来到了太和殿外,谢云诀刚巧自大殿内出来,走在最前方。文武百官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随着。      瞧见沐沉夕,他加快了脚步。沐沉夕随夜晓跟在谢云诀身后,小声问道:“下了朝不是要去御书房议政么?这不是去御书房的方向。”      谢云诀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陛下下了朝便去了鹿苑,这会儿去文渊阁处理些政务。你若是不想去,可以先行一步。”      “我想去。”沐沉夕扯了扯他的衣角,“想看看你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好。”      夜晓跟在身后,愈发觉得自家主子变了。唐国的女子不得干政,他怎能把人堂而皇之带到文渊阁去?      那里可是六部大臣们述职之地,所商议的都是国家机要大事!      沐沉夕来到文渊阁,这才知晓原来谢云诀日常办理公务的地方在此处。      除却和陛下商议朝政要务,他也需要下达陛下的旨意。六部官员受他直接管辖,职权等同丞相。      只是自她爹爹去世之后,丞相一直便取消了,设立了内阁。首辅是内阁辅政大臣之首,权力自不必说,却比起丞相要掣肘许多。      内阁里,十之八九是四大世家的人,孟氏家主孟帧卿便是内阁次辅。      她立在他身后,瞧见六部大臣进来,这些大臣之中,六部尚书和四大世家的人都是熟脸。他们之中不少也认出了她来,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但这些老狐狸也都只是假装没看到,如常向谢云诀述职。      “江南水患初定,但因死伤众多,亟待发放药物以免瘟疫横行。江南知府十日前便奏报了此事,谢大人,下官敢问一句,为何迟迟不见物资?”      谢云诀瞧了眼户部尚书:“陛下听闻奏报当日便和内阁拟定,派户部官员前往赈灾。怎么时至今日还迟迟不肯行动?”      “首辅大人有所不知,江南所需的赈灾物资并非一日便可筹措到的,尤其是这药品,今年所需的一些药出奇的少,市面上几乎买不到。”      “为何买不到?”      “一是量少,二是价高。”      沐沉夕腹诽,临到要用了才说药少。只怕是有人囤货居奇,想发民难财。      “齐大人你办事如此不利,灾情若是转变成疫情,届时名不聊生,这罪责你可担待得起?”      齐飞恒上前拱手道:“首辅大人有所不知,我叔父――”      “朝堂上没有父子叔父。”      齐飞恒改了口:“齐尚书并非玩忽职守,只是药品不比寻常,不是说拿出来便能拿出来的。这陛下拨的钱款实在是...买不起那么多的药。”      沐沉夕瞧着齐飞恒,简直想把他的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水灾过后,控制疫情刻不容缓。一旦疫情爆发,会死多少人?!      她瞧了眼楚令舒,这种时候他身为言官不是该站出来驳上几句,怎么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他瞧了她一眼,身子动了动,站了出来。沐沉夕稍稍欣慰了一些。      “首辅大人,民间有句俗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您咄咄逼人,没有药材就是没有。与其责备齐尚书,不如另想方法解决此事。”      这话一出,两头不讨好。齐家想借此机会中饱私囊,怎么可能会另想方法。      “楚大人这么有法子,这赈灾的事情不如就交给楚大人?”沐沉夕忍不住讽刺了他一句。      话一出口,一屋子的人都瞧着她。有不明真相的朝臣上前道:“首辅大人,文渊阁议政,一个小厮也敢口出狂言干预朝政!以下犯上,不可姑息!”   ☆、护夫   谢云诀瞧了沐沉夕一眼, 有些无奈。沐沉夕想起他的嘱托,知道自己确实不该此时插1嘴,犯了忌讳。他若是不罚她, 如何立威?      何况这么多相熟的老东西巴巴地看着,满脸幸灾乐祸。一群豺狼虎豹, 就等着寻谢云诀的错处。谢云诀不罚,那叫姑息, 罚了, 沐沉夕这脾气能忍下去么?      这么多年了,他都滴水不漏,她一来就惹了祸。沐沉夕正要自己领罚, 谢云诀沉声道:“带下去掌嘴三十, 凌大人, 你去监督。”      凌彦瞧了眼沐沉夕, 谢大人这放水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他哪敢拉沐沉夕去掌嘴, 小命不想要了?   老东西们瞧着沐沉夕,她连皇上都敢当面顶撞。如今要被拉出去掌嘴,还不得当场跟谢云诀翻脸?      谁承想,沐沉夕竟然柔柔弱弱地福身说了一句:“小的领罚。”      熟识沐沉夕的老臣们差点站立不稳, 一个个惊愕地看着她。心中暗自佩服谢云诀,这么一个脾气火爆的丫头都能驯服,不愧是他。      两人出了门,离得远些,沐沉夕忍不住对凌彦嗔怪道:“这些还是唐国的股肱之臣么?身居高位只想以权谋私, 搞得名不聊生,早晚得出事。”      凌彦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朝中的官职多半在世家望族手中,似我们这般科考上来的仕子,都只能居于人下,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得主。”      “你如今可是大理寺卿了。”      凌彦拱手道:“这也是托了郡主的福。”      沐沉夕摆了摆手:“与我无关。你原本就心思细腻,明察秋毫。我可听说,之前那位王大人在任时,积累了多少错案冤案。你上任未几,就连续办了许多大案。很是厉害。”      凌彦羞涩地笑了笑:“郡主谬赞,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行刑的宫人也到了,却不敢上前。沐沉夕双手击掌,配合着叫了几声,糊弄了过去。      屋内的人听着这叫声,纷纷对谢云诀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行刑完,沐沉夕便决定四处溜达溜达。再待在那里,只怕会把自己气死。      首辅一职可真不好当,旁人只知道谢云诀权倾天下,但几大世家一心谋私,要掌控六部,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凌彦正巧也要去接一位同僚来文渊阁,便就此分开。      沐沉夕信步在院外闲逛,忽然听到身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她一转头,赫然对上了楚令舒微红的眼。      他大步上前,颤声道:“疼么?”      沐沉夕愣了愣,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不疼。表哥,你不是在里面议事么,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放心你。”      沐沉夕想起方才他如何拆谢云诀的台,气不打一处来。      “我没事。倒是你,方才那是何意?”      楚令舒垂眸:“只是看不惯他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罢了。”      “所以,你身为言官,上书进言,不为百姓,只为你看不惯?”      楚令舒上前一步:“不是的,表妹。你听我――”      话音未落,沐沉夕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一个膝击撞得他差点吐了出来。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被向下一扯趴在地上。      沐沉夕一边揍楚令舒一边气愤道:“你当年说自己考取功名是为救济天下苍生,我还挺佩服你。可如今,你身为言官,因为一己私欲公报私仇。你如此顶撞我夫君,为的不过是你心中不忿。可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助纣为孽,江南水患之后若是除了疫情,有多少人会死?!”      楚令舒抱着头毫无还手之力,身体上的疼痛还在其次,她的话却如同这拳头一般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数年前,他与沐丞相谈论朝政,抒发胸中抱负。那时候意气风发,要为生民立命,要为万世开太平。还说自己身为言官,要以笔为剑,道尽不平事。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而此时此刻,凌彦刚好和许笃诚一起路过门口,看到了沐沉夕殴打朝廷命官这一幕。两人的下巴迅速掉了下来,半晌合不拢。      凌彦颤声道:“大...大哥的英姿还是一如从前......”      “这殴打朝廷命官,可是――”      凌彦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你什么都没瞧见!”      “可――唔――”      “你忘了,她可是连太子都敢踹下水的人。揍个谏议大夫算什么?”      沐沉夕估摸着教训到位了,停了手,直起身抹了把汗,揍这种书生最累。放不开手脚。   一回头,赫然两道身影僵直地立在不远处,两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凌彦的目光立刻笔直地向上挪去,最后落在了许笃诚的身上:“许兄,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风沙格外大,有些迷眼睛。”      许笃诚也是两眼放空:“是啊,忽然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别让首辅大人久等了。”      两人说着连滚带爬跑了。      沐沉夕俯身将楚令舒提了起来,替他拍掉了身上的杂草和泥:“表哥,你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摔得痛不痛?”      “不...不痛...”      “那就回去继续议政吧。”      楚令舒失魂落魄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沐沉夕看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敢成日里找她夫君的茬,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在外闲逛了一会儿,见里面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出来,这才往回走。      她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离开。齐飞恒从里面出来,路过沐沉夕身边,他深瞧了她一眼,忽然嗤笑道:“你费尽心机想要留在他身边,到最后他只是为了他的颜面,就能如此待你。真是可悲。”      “他至少还有颜面,不像有些人,脸早就不要了。”      “你――”      齐飞恒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沐沉夕见人走光,这才进了阁中。谢云诀刚将一堆公文整理妥当,见她进来,便禀退了左右。      “过来。”      沐沉夕走到他身边,谢云诀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方才在外面可是胡闹了?”      “没...没胡闹。就是和表哥说了几句话。”      “你打他了?”      沐沉夕心下嘀咕,她明明很小心,收着力也没往脸上招呼,他怎么看出来的?      瞧见她这满脸心虚的模样,谢云诀握着她的两只手拢在一处:“这些事交给夜晓去办便好,你看你,手都伤了。”      沐沉夕瞧了一眼,发现手背上还真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但因为太过细微了,她根本也没有察觉。      “不碍事的。”主要是揍完了人心情爽,“倒是你,平日里这些人便这样与你为难吗?”      “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事情推诿掣肘,这也只是常态。”      沐沉夕记得,她爹爹当丞相之时并非如此,他一向铁腕,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或许也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经年累月触及到了许多人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可她爹爹一心为天下,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后来当了丞相,也是殚精竭虑大刀阔斧变革,顶住了那么多的压力。最后只得到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现在换成了谢云诀,他没有重蹈覆辙,但这一步步走得也并不轻松。      只是听了几句话,沐沉夕便恨不得把那群尸位素餐的老家伙拖出去军法伺候,难以想象谢云诀日复一日都对着他们。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谢云诀指了指自己的脸。      沐沉夕一愣,他...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要求?于是她缓缓抬起手,神色纠结。      谢云诀眉头微皱:“你做什么?”      “我下不去手。”他生得这么好看,打坏了怎么办?      谢云诀明白过来,她怕是误会了,于是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让我...”      她的话被封在了口中,一双娇软的唇被温柔地采撷着。她恍惚中明白了谢云诀的意思,原来他是要她亲他。      采撷完,她双唇微张,气息有些凌乱。沐沉夕想到自己方才的误会,不由得忍俊不禁。      “小傻瓜。”      沐沉夕无法辩驳,羞红了脸起身躲开。但又不想走远,转了个身,又在他书案旁坐下了。      不到半个时辰,谢云诀便将公务处理完了。一抬头,沐沉夕却已经歪着脸睡着。      她真是片刻都静不下来,但凡是静下来,就只有睡着的时候。      谢云诀忽然起了玩心,在她的嘴角画了几撇小胡子,然后才唤醒她。      沐沉夕揉了揉眼睛:“可以走了吗?”      “走吧。”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牵着她出了门。      阁中不少人瞧见了沐沉夕脸上的胡子,但也只当是没看到,纷纷避让开来。背着身肩膀耸动着偷笑。      谢府的马车一早候着,总共去了四辆。除却他们两人乘坐的,还有婢女和侍从,另外带了一些行礼。      沐沉夕靠着他坐着,一路聊个不停。谢云诀看着她脸上的小胡须一动一动,十分可爱。忍不住捏她的脸蛋,滑腻腻的手感让他忍不住捏了好几下。      沐沉夕鼓起了腮帮子:“再捏就肿了,不许捏了。”      “好,不捏了。”      谢云诀嘴上答应,可是沐沉夕一松懈下来,他又忍不住去捏。她挣扎几次,也就放弃了。      谢府的马车进了鹿苑,停在了行宫门口。      桑落是负责前来接引的。马车帘掀开,沐沉夕自车上一跃而下。桑落看着她脸上几撇小胡子,忍不住噗嗤一口笑出了声。      沐沉夕瞧了他一眼,这桑二哥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是她上次将他踹下楼的伤已经好了?      谢府一众人被安排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沐沉夕路过行宫主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院子怎么挨着主殿这么近?”      桑落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沐沉夕冷哼了一声:“不敢说?”      桑落结结巴巴道:“许是因为谢大人位高权重,陛下倚重,所以...安排得离陛下寝宫近了些。”      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他只是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      谢府众人忙碌着将东西都放了下来,谢云诀原是想带她出去走走。沐沉夕却有些为难。      “怎么了?有事?”      “你知道我许久没骑马了,如今成婚了,明日也不能抛头露面去骑马。所以今日想...想...”      “想去便去吧。”      沐沉夕欢快地抱了他一下,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恰巧遇到桑落,他快步走了上来,嗓门震天响:“小姐――”      “叫夫人。”      “夫人,我想明白了,那日你把我从二楼踹下来,是为了我好!这样一来,才会让陛下明白,我们没有谋反之心!”      沐沉夕揉了揉耳朵:“你声音还能更大一些。”      “好!我桑落今日在此发誓,若你有事需要我,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辞。”      “好了好了,生怕旁人听不到么?”沐沉夕加快脚步出了行宫,一路来了围猎场。      围猎场已经搭起了看台,穿过一片广场,再远处是一片草地,向西是幽深广茂的山林。这林子很容易迷路,所以一般围猎也不会深入其中。      即便是熟悉地形的守林人,从林子里穿过也要七日时间。      沐沉夕骑着马奔驰在草地上,忽然听闻身后有阵阵马蹄声。      她一转头,只见齐飞恒竟然带了一堆人自后方追了上来。沐沉夕本来可以直接扬鞭策马甩开他,却有意溜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愣是追得齐飞恒一行人气喘吁吁。      此处离围猎场已经很远,一行人来到了一条小溪边。这条小溪穿过猎场,若是有人想来去,也只能走水路。      当然,这一点禁军教头楚越也考虑到了,加强了外围的巡逻。      沐沉夕勒马,好整以暇等着齐飞恒喘着粗气跑来。他满头大汗,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也累得不轻,呼哧呼哧喷着白汽。      “几年未见,齐公子这骑马的本事还是一如从前。”      齐飞恒使劲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沉夕,我有话对你说。”      他说着瞧了桑落一眼,桑落横刀立马拦在了他面前:“有话便说,不要近前。”      齐飞恒冷笑:“你就这么怕我么?连单独与我说话都不敢。”      他印象中,沐沉夕十分自负,若是以激将法挑拨,很容易便会中招。他就是不信王羽勉之事全然是沐沉夕的主谋,要说是谢云诀在背后指点,才说得通。      如果真是谢云诀,他们齐家就得防着他了。      “我为什么不敢?怕的应该是你吧。”      她果然中计了。沐沉夕对桑落道:“你留下,我去去就来。”      两人骑着马缓步来到了林子的边缘,渐渐离桑落远了许多。      “王羽勉死了。”      “我知道。”      “他死前曾找过我。”齐飞恒偷眼瞧着沐沉夕,月光之下映照得她皮肤白皙,五官也柔和了许多。      她走后,他还曾问过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喜欢那么一个人。如今人就在眼前,那鬼迷心窍的感觉又回来了。      “找你便找你了,与我何干?”      “你想不想知道风裳的下落。”      沐沉夕嗤笑:“齐公子,你怕不是马跑得太快,把脑子遗落在后面了。一个毒害太子的罪妇,与我何干?”      “看来,你对这罪妇没有兴趣。那么我来讲个故事给你听。话说祁县有一寒门子弟,父母早亡,却勤勉好学。七年前,寒门子弟听说朝廷开了科举,踌躇满志前来长安科考。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于是中了举。却因为王家的一个表亲想要入仕,便顶替了他的位置。他求告无门,被追杀着离开了长安。回到家中,书生郁郁寡欢,吐血而亡。可有此事?”      齐飞恒放肆地打量着沐沉夕,她终于沉了脸:“是又如何?”      “风为裳,水为佩,原是一首悼亡诗。悼亡的便是这位寒门子弟吧?”      沐沉夕嗤笑:“我倒是小瞧了你。”      “风裳来长安本就是想找王羽勉复仇的,恰巧遇到了你。于是你设下了这个局,一步步将他引入其中。不得不说,这个局几近完美。唯独有一个瑕疵。”      “哦?什么瑕疵?”      “你的心。”      齐飞恒勒马,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你太心软了。利用完了那个女人就该杀掉,你却找人寻了一个死囚替换了她。你以为你放了她,她就能活下去么?”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本意便是要报仇,无论生死。现在王羽勉死了,她大仇已报,活与不活,于她于我,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齐飞恒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口是心非。沐沉夕,你可知道,天底下最了解你的人,其实是我。所有人都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却只有我知道,你的软肋,太多了。哪怕是街上随便抓一个孩童,你都会想去救他。”      沐沉夕微微皱起了眉头:“所以呢?你想拿风裳要挟我?”      “还不算笨――”齐飞恒说着一击掌,树林中立刻冒出来十来个黑衣蒙面人。      其中一人还挟持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那人正是风裳。      她此刻已经清醒了,口中的布被摘掉,惊慌地冲着沐沉夕叫道:“你快走,别管我!”      沐沉夕揉了揉眉心:“我早就劝你别吃这么胖,但凡是你瘦一些,脚程也能快些,不至于被人追上。”      风裳也是欲哭无泪:“谢府的饭菜,太好吃了。你是怎么忍住不吃的?”      沐沉夕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像你,真麻烦。”      “别管我了,我吃饱喝足上路,死得其所。”      “那你倒是咬舌自尽啊。”      风裳气结:“我只是同你客气一下,你...你竟然当了真!还说什么是好姐妹,虚伪!”      “好姐妹怕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吧?”      齐飞恒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被这拌嘴的两人破坏了,横插一脚:“沐沉夕,现在风裳在我的手上,你若是想救她。就听我的!”      “哦?你想我做什么?”      “劝说谢云诀,江南水患之后需派钦差大臣平定灾情,这件事让他派我齐家人去做。”      “风裳,看来你的命,在齐大公子眼里,不是很有价值。我还以为他会要我找了谢云诀的把柄,让他从此当不了首辅呢。”      风裳小声嘀咕:“我宁愿我一点价值都没有。”      齐飞恒有些恼火:“我不是在同你说笑!”      沐沉夕撇了撇嘴:“可我是在同你说笑,你们世家的这些草包越来越不长进了。如此大费周章,我还以为有什么顶天的坏事要做,竟然只是这样。”      齐飞恒气结,却无从反驳。毕竟沐沉夕为了对付王羽勉,能直接给唐国的储君下毒。这种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人,借十个胆子都不敢做。而她不仅做了,太子殿下还全然不计较。      她这般骄傲,他就偏偏想看她追悔莫及的模样!      齐飞恒恼羞成怒,指着风裳道:“杀了她!”      黑衣蒙面人立刻挥剑要斩下,沐沉夕猛地掷出袖刀,击落了那把剑。纵身飞掠,竟然是空手扑向了那黑衣人。      黑衣人抽身闪躲,沐沉夕却快一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黑暗中清楚地传出了“咔嚓”一声,那黑衣人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了下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睁着眼睛仰面倒下。      风裳被沐沉夕提在了手上,黑衣人四面围攻,分了三波上来。沐沉夕抽出了腰间的剑一面格挡,一面咬牙:“叫你少吃些,太沉了!”      风裳呜呜咽咽道:“人家都三天没吃饭了。”      黑衣人训练有素,攻击的时候配合默契。沐沉夕刚挑开前方的剑,背后便有人袭来。背后一脚踢飞,侧面又是一把剑擦身而过。      如果不是带着风裳,应付起来她也没有问题。      风裳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她被下了药,此刻什么忙都帮不上。沐沉夕一旦脱手,一定会有人擒了她来要挟。      这群黑衣人并不打算一击取她性命,而是不断上前消耗,一击不中立刻撤退。      齐飞恒隔了一段距离看着那边的战况,发现沐沉夕渐渐体力不支。而他这边也折损了三人。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剑似乎是划伤了她的腰腹,她的身上有斑驳的血迹。他还能听到风裳的哭声:“你放开我吧,我死了就死了,不想连累你!”      “闭嘴!”      沐沉夕断喝一声,迎了上去。齐飞恒冷声喝道:“杀了风裳!”      那群黑衣人立刻调转目标,次次攻击风裳。沐沉夕连连躲闪,气息也乱了。      忽然,寂静的山林里传出了一声惨叫。风裳惊愕地低着头,齐飞恒看到,那把剑穿过了风裳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性1感郡主,在线打人   ☆、温泉   沐沉夕身形顿了顿, 将风裳放下。一名黑衣人就近袭来,她一把抓住了那把剑,不顾手掌被划破, 掰开了剑身,猛地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口中的鲜血隔着蒙面的布都喷了出来, 撞在不远处的树上,头一低, 断了气。      风裳倒在地上, 看样子已经不行了。      沐沉夕想来也是强弩之末,当她杀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是鲜血斑驳, 衣衫也都破了。      她踉跄着走向风裳, 把剑扎在地上, 手扶着剑柄, 探了探风裳的鼻息。然后抬起头, 双目血红。      “你杀了她!”      齐飞恒知道她也只是勉力撑着最后一口气,但他不敢上前。沐沉夕就算是落到如此境地,他若是想去杀她,很可能会因为她的拼死一搏而断送了性命。      能让她受如此重伤, 齐飞恒也是见好就收,翻身上了马。      “替你清了一个隐患,以后没人会再怀疑王羽勉的案子了。即使是怀疑,也查不了了。你该感谢我才是。”他握紧了缰绳,居高临下瞧着她。      沐沉夕双目血红, 声音嘶哑:“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贱么?”      齐飞恒朗声笑道:“当然。”说完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走远,沐沉夕单膝跪在风裳身旁。寂静的黑夜,林子里飘散着血腥的味道,她的身影单薄而瘦弱。      手缓缓伸向了她,然后就着胸口用力一捏:“手感真好。”      风裳惊叫着坐起身,一把推开了她:“非1礼啦!师父,你也是个女子,怎么如此...下1流!”      “确实很软嘛,你以后夫君肯定喜欢。”      风裳勾起了嘴角:“那你夫君呢?那位谢公子有没有嫌弃你?”她的目光落在了沐沉夕一马平川的胸前。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风裳也跟着爬了起来,抽出了身体右侧靠近腋下的刀,最后又从里面抽出了一块软垫。      这么一抽,整个人瘦了不少。      方才沐沉夕其实感觉到了这些黑衣人在消耗和试探她,于是故意显得体力不支。这些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她想知道齐飞恒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她担心他会对谢云诀不利。      至于风裳,她胳膊下面夹软垫的事情,沐沉夕一早就知晓了。      齐飞恒查出了她和风裳相识之事,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   gzdj   两人相识于五年前。      那时沐丞相极力主张之下,谈过首开科考,第一届科考之中就有风裳的哥哥。风裳也陪同着一起来了长安。      因为家境太过贫寒,兄妹俩住在城外破庙里。      沐沉夕正巧去城外踏青,有不长眼的贼人要劫她。恰巧风裳就在附近浣衣,于是抱着搓衣板冲上来要美人救美。      风裳自小便跟着一个杂耍团,学了一些拳脚功夫。可跟五大三粗的贼人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明明自己不敌,却还是强出头,差点被掳走当了压寨夫人。      沐沉夕便出手教训了那些贼人,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      风裳被沐沉夕的身手震撼到了,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于是要拜她为师。头一次有小姑娘这么   崇拜她,沐沉夕也是飘飘然,就收了她。      两人时不时约好了会出来见见面。只是也都是私下里,没有告诉过旁人。      风裳走在沐沉夕身侧,拉着她的衣裳前前后后瞧了瞧,忽然指着她的腰侧道:“师父!你受伤了!”      “我知道。”      “你不是说能躲得过么?”      “能躲过就非要躲么?”      风裳不解:“天色这么黑,要骗齐飞恒,做做样子不就行了?”      “谁管他。”沐沉夕一面带着风裳离开一面得意笑道,“我这伤,是给我夫君看的。”      “谢公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到时候他紧张我,给我上药。你想想,他修长的手指触碰到我这凝脂一样光滑的皮肤,天雷勾地火,就可以,嘿嘿嘿嘿嘿。”沐沉夕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风裳咋舌:“不会吧,需要这样才能天雷勾地火,那你们以前就没有圆房?”      沐沉夕撇了撇嘴,面子上有些挂不去:“你一还没成婚的大姑娘自然不懂,这叫闺房之乐。等你寻到夫君你就懂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想寻也能寻到。”      沐沉夕没有去寻桑落,火急火燎带着风裳回了行宫。      毕竟,再不赶回去,伤口就要愈合了!      为了避免惊扰行宫中的其他人,沐沉夕让风裳藏身在了不远处的柴房里。      还寻了些吃的塞给她,风裳只要是得了吃的,便心满意足。      沐沉夕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已经不能更烂了。于是,趔趄着撞在门上,扑了进去。      谢云诀正取了一把琴在调音,忽的被吓了一跳,手指勾动琴弦,噌然断裂。      他一抬头便瞧见满身是血的沐沉夕,虽说一回生二回熟,但他还是放下了琴快步走向了她。      沐沉夕虚弱地撑着桌子坐下,一只手捂着肚子。      “发生了何事?”谢云诀捉住了她的手腕去查看她的伤口。      “小心...小心齐飞恒。”      谢云诀的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行宫的卧房里有沐浴的桶,却比较小。谢云诀便让叮咛准备伤药,自己抱着她去了行宫里的漓泉。      漓泉是一处温泉,谢云诀抱着沐沉夕进去的时候,有婢女前来通禀,说是几家小姐也在漓泉沐浴。      好在漓泉并非只有一汪泉水,竹制的围墙隔开了几处。谢云诀便抱着她进了其中一处。      叮咛将伤药和绷带放下,便退了出去。沐沉夕趁着谢云诀背过身摆弄伤药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      上一次错过了,这一次一定要趁机一举将谢云诀拿下。否则她在徒儿面前一定颜面尽失。      毕竟风裳当初除了跟她习武之外,她还一副情圣的姿态教了她不少的路数。风裳以前还是很崇拜她的。      谢云诀一回头,便发现沐沉夕的姿势不对,想来是伤口太疼,才导致身体扭曲了。      他嗔怪道:“不是和桑落一起出去的么?怎么还是受了伤?”      沐沉夕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让人去唤桑落回来。而此时此刻的桑落牵着两匹马,孤零零的蹲在溪水边打了个喷嚏。拢着袖子,感受着秋日的寒凉。像一头被主人抛弃的巨犬。      谢云诀解开了她的衣带:“何处有伤?”      沐沉夕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衣衫半落,露出了里面蓝色缎面的肚兜。      他的目光自她的脸上下落,最后准确地落在了腹部那被割开的伤口上。那是一道剑伤,虽是皮开肉绽,却伤得不深。      谢云诀的眼眸幽深,神情也很冷峻。这和沐沉夕现象中的不大一样。      她轻轻嘤咛了一声,想引起谢云诀的注意。      但他只是取了净水和一些碘酒擦拭擦拭她伤口附近的血渍。      沐沉夕捏住了他的衣袖,小声哼了哼:“疼。”      他下手轻了许多,专心致志处理干净伤口,敷好了伤药,取了干净的纱布缠了一圈。      “其他地方还有伤么?”      沐沉夕就故意挨了这么一下,她毕竟还是怕疼的。但谢云诀太过专注,丝毫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她心一横,抓住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还有这里也受了伤。”      依照她的估计,谢云诀要么抽回手,要么害羞红了脸。然后四目相对,气氛旖旎,两人渐渐靠近,呼吸灼1热起来。      然而谢云诀只是冷峻地解下了她的肚兜,瞧了一眼:“没有伤。”      这神情,仿佛是买了只碗回家瞧一瞧说,没有碎。      “里面伤了。”沐沉夕扑进了谢云诀的怀里,“人家害怕。”      谢云诀低头瞧着她衣袍上这一身血,她自己的伤流不出这么多,就只能是沾了别人的血。      从这血迹来看,约莫杀了有十来个人。      她说她害怕......      谢云诀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我在。”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头凑到他耳边,呼吸轻轻扑在他的脸颊上。      她就不信,这还撩不到他!      谢云诀的身体果然僵了僵,她轻声道:“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他果然将她揽入了怀中,沐沉夕得了回应,心头小鹿乱撞。正要去含住他的耳朵,谢云诀却将她翻了个身。      “你...你做什么?”      “身后可有伤?”      “没有。”      沐沉夕被谢云诀来回翻了几下,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在谢云诀眼里其实是条咸鱼了,需要反复给她翻身。      “我真的只有这一处伤。”      谢云诀垂眸凝视着她:“故意的?”      沐沉夕心虚地低了头:“怎...怎么可能。就是不小心......”      他捏起了她的下巴:“总是这么不小心。只是离开我身边片刻便要受伤。以后――”      沐沉夕正心虚地低着头绕他的长发,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瞧着他:“以后如何?”      “以后无论去何处,将夜晓带着。”      沐沉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他又打不过我。”      谢云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顶嘴?”      “我只是觉得,他还是留在你身边保护你比较好。明日要去围猎,你可要当心啊。”      沐沉夕仰起头,一双殷红的唇微微张开。谢云诀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许,俯身轻轻咬住了她的唇。      沐沉夕总算是得了手,于是拿捏着分寸回应他。不能太过焦急,但也不可以消极被动。      她对他,有的是耐心。      谢云诀却没什么耐心,她这般诱1惑他,他如何不知晓?恨不得在这温泉旁就将她就地正法了。      可她还受着伤,动作稍稍激烈些,便可能让伤口撕裂。      沐沉夕很是会顺杆子上爬,直起身想要扑倒谢云诀。却被他扶着胳膊稳住了:“你的伤。”      “不碍事。”      “碍事。”      沐沉夕有些委屈:“就别管它了,我...我想与你洞房!”      趁着谢云诀愣神的时候,她俯身吻住了他的锁骨,像一只小兽一般,伸出尖锐的小虎牙轻轻啮咬,撩得人心痒难耐。      谢云诀无奈地兜着她,防止她动作太大,扯开了刚包扎好的伤口。      沐沉夕见他没有反抗,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于是在他身上放肆撒欢起来。      谢云诀身为世家子弟,平日里都是正襟危坐的翩翩公子模样。此刻衣衫半落,沐沉夕才发现,原来他也有结实的肌肉和宽厚的胸膛。      只是和边关那些动不动就脱光了上半身在太阳下暴晒的壮汉不同,他的皮肤比她还要白上几分,触感也不错。      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宠溺的笑意,惹得人心头痒痒的。      谢云诀也忍耐得很辛苦,她总是不得其法,光知道要亲他,却不知道如何才算是真正的洞房。      “沉夕。”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可还记得以前看过的风月图?”他循循善诱道。      沐沉夕回想了一下,撇嘴道:“那不是被你收缴后烧了么,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谢云诀扶额,真是自作孽。他扶着她坐稳:“别乱动。”      沐沉夕乖乖在他的大腿上坐好,谢云诀支起身,解开了她的裙带。      她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温柔地落在她的腰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皮实,可是这会儿还是害羞得浑身通红。      现在又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于是沐沉夕琢磨着总该开口说些什么。此前长公主也关心过她这个问题,谆谆教诲之下,她记住了不少的技巧。      譬如,坦诚相对之时,可以聊一聊彼此身上的某个部位,增加一些情趣。      她低了头,看到他的手指捏着她的腰身,于是一脸认真道:“你看,我的肚脐。圆不圆?”      谢云诀楞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下一刻,他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停不下来。      沐沉夕茫然地看着他:“笑什么?就真的很圆嘛,我娘说,生我的时候产婆特意调整的。”      谢云诀笑得更厉害了,周身都在颤抖。      “不许嘲笑我!”沐沉夕脸涨得通红,撕扯着他的衣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这么圆――”      谢云诀挡住她的手:“别闹。”      “我不!”      两人正打闹,忽然隔壁的池子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两人皆是一顿,收敛了神情。      只听到对面有一女子拔高了声音:“她过生辰,为何要我们都来?不过是罪臣之女,还这般好出风头不知收敛。”      “颜妹妹慎言。”是王诗嫣的声音。那么另外一个一定是孟颜。      “颜妹妹可能不知道,她自幼也是在陛下膝下长大的,陛下对她多少存了点情分。”      齐飞鸾清冷的声音传来:“情分?若不是钟柏祁在她大婚当日扬言,雍关三十万大军是她的娘家人,你以为陛下还会将她放在眼里么?不过是忌惮她罢了。”      “她倒也会攀高枝,脸皮也厚,明明知道人家不喜欢她,还硬着头皮要嫁过去。现在怎么样,谢家公子宁愿找个身份低贱的狐狸精,也不搭理她。”孟颜嗤笑道。      “可我觉得,谢公子待她不错。此番还为她过生辰,或许...”      齐飞鸾打断了她的话:“孟颜不晓得,你还没听过么。当年谢公子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就是全长安的女子都香消玉殒了,他也不娶她。”      “你记错了吧,人家说的是,定情信物,需要有情才能称之为信物,我们之间并无情分。”沐沉夕忍不住开了口。      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下了她们一跳,循声望去。就看到那竹制的墙头冒出了一颗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们。      沐沉夕两条胳膊撑在墙上,托着脑袋笑眯眯地瞧着她们:“真是奇怪了,你们从哪里听说我夫君不搭理我?”      几人面面相觑。      谢云诀整理着衣衫,无奈地瞧着上了墙的媳妇儿。      “郡主说笑了,谢大人与郡主自有相处之道,外人不懂罢了。”王诗嫣柔声道。      孟颜哼哼了一声:“王姐姐,你不必怕她。她强撑罢了。我可还听说,当初与谢公子有婚约的是王姐姐。是你,耍了手段才毁了这桩婚。否则,谢公子与王姐姐早就――”      王诗嫣慌忙喝止了她:“颜妹妹,不要胡说。”      沐沉夕略一思忖,转头问谢云诀:“我是耍了些手段害你娶不了诗嫣妹妹,你后悔么?”      在场几人齐齐变了脸色,没想到谢云诀竟然也在。这可是温泉,两人如今是什么情形,几乎可以想见。      王诗嫣凝神细听,那边果然传来了谢云诀清朗的声音:“不悔。”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又问道:“那...若你知晓我们如今会成婚,初见时我赠你定情信物,你还会说同样的话么?”      “会。”      沐沉夕嘴角的笑意消失,齐飞鸾和孟颜齐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谢云诀抬头看着她,氤氲的水汽将他笼罩,单薄的衣衫下勾勒出清瘦的身形:“没有情分,自然不能收定情信物。但你的匕首,我早已经收下了。”      沐沉夕思索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手一滑,差点摔下来。      她轻盈跃下,光着脚快步跑了过去,扑进了他怀里。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当心点,伤口别又裂开了。”      沐沉夕正要逞英雄,忽然眉头一皱,松开了谢云诀,转身要走。谢云诀眯起了眼睛,扯住了她,低头一瞧,伤口果然是裂开了,隔着纱布渗出了血来。      眼看着谢云诀就要发作,沐沉夕立刻在一旁的藤椅上躺平,撩起了肚皮。      这一副狗子求揉肚皮的姿态,让谢云诀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重新替她包扎。      洞房是不敢再折腾她了,清理了身上的血污之后,谢云诀便抱着她回去就寝了。      盖上被子的时候,她还是贼心不死。好几次探着脑袋开口:“云郎,我想――”      “你不想!”      “我――唔――”她的话被吞没在他的唇齿间。      几次三番下来,沐沉夕才安生了下来。她将头埋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噗嗤笑出了声。      她怎么那么傻?明明谢云诀后来收下了她的定情信物,她却毫无知觉,甚至没往这方面去想。      原来他早就......      谢云诀耳边听着她嗤嗤的笑声,嘴角也浮起了笑意。      今日她说要与他洞房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她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简单,直接。一切的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      原来,什么都未曾改变......      ----------------------      鹿苑今日内外布防十分严密。桑落一早便严阵以待,守在了围猎场的关卡口,只是总是忍不住打喷嚏。      禁军教头楚越路过他身边时,关切道:“桑二,身体不适?”      “没事儿,吹了点风。”      “若是坚持不住,我找人替你顶上。你回去歇歇。”      “染了点风寒罢了,无妨。”      楚越忽然看着远处:“郡主和姑爷来了。”      桑落瞥了楚越一眼:“你倒是叫姑爷叫得顺口。”      “这不是郡主去雍关之前,咱们私底下就这么叫了么?”楚越一脸不解。      “可他那时――”      “他已经是郡主的夫君了,你还想不想姑爷待她好?”      桑落怔了怔,回过味来。他瞧着沐沉夕和谢云诀交缠在一起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沐沉夕今日穿的是一袭红衣,眉心还缀了红色的花钿。比起那日粉色的襦裙,今日这浓烈的红妆更加适合她,几乎让人瞧上一眼就无法挪开眼睛。      猎场的中央已经有不少仆人牵着马候着,陆陆续续有世家公子骑上了马,跃跃欲试搭弓瞄准了靶子。      大臣们也都三三两两各自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沐沉夕和谢云诀正要走上一旁的看台,身后传来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她一转头,便瞧见凌彦,许笃诚和表哥皆是窄袖骑装,手里还拿着马鞭快步走来。      三人行了礼,凌彦便激动地搓着手:“郡主,许久未见你骑马了。今日你可是要大杀四方?”   ☆、皇上   沐沉夕小鸟依人地轻轻靠着谢云诀, 扭捏道:“胡说什么,大杀四方是你们男子的事。我要谨守妇道,在此处等着夫君满载而归。”      凌彦的神情仿佛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可还记得, 楚教头第一次带他们来围猎。凌彦没骑过马,磨磨蹭蹭不敢上前。      沐沉夕插着腰凶他:“男子汉大丈夫, 别娘们儿唧唧的,骑个马而已。大不了摔断脖子,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是何等豪气干云。      如今眼前这个人是谁?      事实上, 沐沉夕也是心痒难耐,恨不得扬鞭策马,让这群长安城孱弱的男子瞧一瞧, 什么才叫骑射。      然而清晨换骑装之时, 谢云诀却坚决不允。她原是要据理力争的, 但谢云诀说, 若是今日她乖乖养伤, 便和她洞房。      沐沉夕没出息地妥协了。      这让她见到楚越和桑落之时,心生愧疚。他们以前都觉得她以后成了婚,在家中一定是地位卓然,说一不二。如今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沐沉夕没去管凌彦异样的目光, 转身替谢云诀整理了一下衣衫,软软糯糯道:“狩不狩到猎物都不重要,小心林子里的野兽,别伤到了自己。”      “嗯。”谢云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凌彦汗毛倒竖,方才那温柔的声音, 真是沐沉夕发出来的么?      下一刻,她看向他们,温柔的神情不见了。      “凌彦,今晚篝火烧烤,你去猎头野猪回来。”      “怎么谢大人就是别伤到自己,我就得冒着危险去猎野猪?”      “你以前不是说,为了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么?我都不要你刀山火海了,只是猎头野猪,如今也不肯?”      凌彦听出了沐沉夕语气里的威胁,身子抖了抖:“肯,肯,郡主想要,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猎一头回来。”      一旁许笃诚嗔怪道:“郡主欺人太甚,若是凌兄在林子里被野猪拱了,该如何是好?”      “那只能感慨一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了。”沐沉夕笑道,“到时候我夫君为你些悼亡诗。此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呸呸呸,不要胡说。我凌彦才不会被野猪拱死!”他说着扭头便气呼呼地走了。      沐沉夕忍俊不禁,谢云诀无奈道:“猎野猪也是很危险的。”      “我逗他的,凌彦那胆子,家猪都不敢靠近,不会真去猎的。”      谢云诀轻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乖乖留在此处,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沐沉夕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目送他远去。      她走向看台,这看台分成了一个个的隔间,有珠帘分隔。若是想要聚在一处,支起珠帘便可。      皇上所处的是正中央,沐沉夕被安排在了他右侧下方的隔间内。      陛下还未到,但王诗嫣等人已经到了。她们三三俩俩聚在一处,原本还在谈论着什么,见沐沉夕到来,不由得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以往她们都是在看台上看着沐沉夕纵马扬鞭,那时候她借着沐沉念的身份,着实抢走了长安不少少年郎的风头。      今日她在叮咛和丝萝的陪伴下坐在看台上,倒是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顾。      裴君越也远远瞧见了她,骑着马一溜小跑来到了看台下。原本还有些松懈的世家贵女们见有男子来,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衫端坐着。      裴君越来到看台下。他如今是储君,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自然也注意到看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      沐沉夕以前也喜欢穿红衣,热烈张扬,因而一见到这身衣裳,认识她的人便立刻知道是她。此前只听闻她回来了,此次果真见到,才敢确认。      裴君越勒马,冲她挥了挥手。      沐沉夕仿佛被席子给黏住了,一动不动,坐姿还异常乖巧。毕竟远处谢云诀也在看她,她要好好表现。      “沉夕――今日是你生辰,一会儿狩猎,可有什么想猎回来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你想。”      沐沉夕的目光落在看台下方裴君越的身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想要,自己猎不到么?”      “你――”裴君越气结,“不识好歹!”      耳边传来了阵阵嗤笑声。孟颜几人冷眼瞧着,忍不住偷笑。沐沉夕如此不给太子颜面,定然会遭到他的厌弃。      “我一向如此。”      裴君越掉转马头走了几步远,又勒住了马瞧着她:“听闻今日若是拔得头筹,会赏赐黄金千两。不如我拔了那头筹,赠你当生辰的贺礼。”      沐沉夕闻言,咧嘴笑了起来:“两全其美,自然是好。”      “财迷。”裴君越嗔怪了一句,嘴角却扬了起来,转身纵马离去。      沐沉夕瞧向远处,耳边听到孟颜轻声道:“首辅大人可真是鹤立鸡群。”      齐飞鸾嗤笑:“你这话是说旁人都是鸡么?包括方才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也是英武不凡,只是与谢公子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些。”      齐飞鸾撇了撇嘴:“逊不逊色我不晓得,但太子殿下瞧沐氏的眼神,诗嫣,你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一向不表明立场的王诗嫣,此刻也应了一声:“唔。”      孟颜冷哼道:“她一个有夫之妇难道还敢勾引太子殿下不成?”      “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齐飞鸾的目光落在了沐沉夕的身上。      沐沉夕有些无奈,谁让她耳力太好,闲话总是能一字不落地听进去。      她回头瞥了几人一眼,正对上齐飞鸾的目光。齐飞鸾心虚地躲闪了开来。      沐沉夕没有理会,齐飞鸾的心却噗通噗通跳得剧烈,许久才平息下来。      只一个眼神,就让她想起了她及笄那年的秋日。她在家中待得无趣,缠着兄长带她一同秋狩。      那时世家子弟都入了太学,因为有射御两科,恰逢秋狩。陛下有心考验,便让他们一同参与了骑射和围猎的比赛。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坐在看台上兴致勃勃瞧着长安的世家公子们鲜衣怒马,跃跃欲试。      人群之中,她也瞧见了沐沉夕。只觉得她身形纤细瘦弱,站在谢云诀的身边愈发显得娇小。      起初她心下很不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这唇红齿白又有些女里女气的小公子出糗。      可当沐沉夕纵身上马,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整个猎场上,只余下她一人肆意散发着光芒。      奔跑的烈马之上,百步之外,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绕场十圈,百余支箭射1完,其他人还在奋力追赶。沐沉夕已经优哉游哉骑着马一路小跑,来到看台前。嘴里还叼着一根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隔着看台的栏杆,陛下嘱托了她几句。齐飞鸾正巧站在栏杆旁,偷眼去瞧她。      只觉得离进了看,她的眉眼十分精致,双唇殷红。相较起来,其他的少年郎都显得十分粗糙。      偏偏长着这样一张精致的脸,她的周身却散发着长安贵公子们所没有的野性。      就在齐飞鸾看得入迷之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叫。      也不知是谁,失了准头,流矢破空而来。眼看着就要刺中齐飞鸾,她花容失色却躲闪不开。      她两腿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可是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当她睁开眼,就看到沐沉夕半蹲在她眼前的栏杆上,一只手握着栏杆,一只手握着箭,正居高临下瞧着她。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脸上。灼热中还带着些许清香。      齐飞鸾忘记了害怕,只是失神地看着她寒星般的眼眸。      “小美人儿,吓着了吧?”      齐飞鸾轻轻点了点头。她丢了箭,捏了捏她的脸:“别怕,我替你教训那不长眼的家伙。”说罢转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马背上,纵马扬鞭远去。      齐飞鸾的心噗通噗通乱跳,全然忘了,自己方才似乎是被轻薄了一下。      而此时此刻,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沐沉夕没有觉察到齐飞鸾的目光,因为远处皇上的龙撵正由远及近而来。      她回长安许久,虽被封为郡主,却并未前去御前谢恩。不是她不懂规矩,而是她不知该以何种态度与他相处。      要说恨,她也知爹娘的死,其中必有隐情。可要说不恨,旨意是陛下御笔朱批的。为天下,她不能寻他复仇。可为了爹娘,她也绝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      皇上的仪架一到,随行前往的官员和世家公子们便纷纷上前来。      沐沉夕和一众贵女们福身施礼。她低着头,目之所及是一双黑色的皂靴,上面有暗色的龙纹。      在龙椅上坐定,皇上抬了抬手:“都平身吧。”      沐沉夕直起身,转头瞧了眼看台下方不远处的谢云诀。这看台的高度并不算太高,沐沉夕站直了,正好和谢云诀骑马的高度平齐。      皇上扫了眼四下,目光终于落在了沐沉夕的身上:“今日是定安郡主生辰,恰逢秋狩。秋高气爽,又是吃烤肉的好日子,你们一会儿去林中狩猎,可要多猎些野味回来,为定安郡主贺寿。”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定安,你过来。”      沐沉夕瞧了他一眼,款步上前。      皇上抬了抬手,一旁的公公捧来了一只小匣子:“往年你生辰,朕都会为你备下生辰礼,今年也不例外。”      “臣女谢过陛下赏赐。”      沐沉夕的声音冰冷而疏离,她依旧没有抬头,双手接过了那匣子,便再不做声。      “不打开瞧瞧么?”      沐沉夕低头打开了那匣子,是一枚玉牌。      “这是随时出入禁宫的玉牌,以后你想入宫,随时都可以来。”      这要是以前,沐沉夕肯定脱口而出――鸡肋。她想进禁宫,哪里需要这玉牌?想潜入并非难事。      可如今,沐沉夕只是默默将玉牌收了起来,低着头依旧不看他。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转瞬即逝:“今日赛马和骑射,若是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皇命一下,鼓声四起。谢云诀翻身上了马,沐沉夕也告了退,走到栏杆旁。      他驻足停留了片刻,沐沉夕探身将手中的帕子塞入了他的怀中,低声道:“你当心些齐飞恒。”      谢云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不必担忧。”说罢纵马而去。      而不远处的齐飞恒瞧着沐沉夕,心下暗喜。以他对她的了解,若不是真的伤重,一定会亲自下场围猎。如今却坐在看台上,还穿了红衣,怕是要掩饰自己的伤。      沐沉夕退回自己的隔间,有宫人奉上了茶点。她尝了几口,忽然皇上身边新进红人万公公掀开珠帘探身进来。      他恭敬地行了礼:“定安郡主有礼,陛下召郡主前去。”      沐沉夕挑眉看了万公公一眼:“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定安腿抽了筋,走不动路。”      王公公为难地瞧着她,见她全然不想起身的模样,犹豫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去回话了。      王诗嫣几人自然也听见了,不由得暗自咋舌,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沐沉夕的目光锁定在远处谢云诀的身上。现在正在赛马,她原以为谢云诀的骑术寻常,可鼓声一响,他便一骑绝尘。将几乎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只有裴君越紧咬着不放。      她正惊叹于谢云诀的深藏不露,耳边忽然传来了珠帘掀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对上皇上微愠的眼眸。      她移开了目光,皇上负手站着,垂眸瞧着她。万公公知道看眼色,将周围伺候的宫人都带了下去。      其他人也只能隔着珠帘偷眼窥伺里面的情形。人人都想知道,皇上如今对沐沉夕是何态度。      “几年不在长安,规矩都忘了么?朕来此,你站也不站一下?”      “腿抽筋了。”      “站不起来,总该请朕落座吧?”      “庙小,容不下尊神。”      皇上气结,径直走向沐沉夕,便要坐在她身旁的席上。还没落座,沐沉夕眼疾手快抽走了席子,挑眉看着他。      她如此挑衅,皇上后槽牙咬了又咬:“席子放下!”      沐沉夕非但没放下,还卷了起来压在腿下。      这举动气得皇上胡子都竖了起来,大步上前想将她拎起来。然而沐沉夕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片子,定海神针似的稳稳坐着。      皇上也不再同她客气,抓起桌上的酒杯泼向了她。沐沉夕一把抽出一只盘子,准确挡住,泼出去的酒又溅在了皇上的衣袍上。      她正要将盘子放下,皇上忽然抬起脚,用力一踹,沐沉夕起身躲闪。但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被桌角绊了一下,趔趄着倒在地上。      等她直起身,席子已经被铺展开,皇上稳稳落座,甚至还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从桌子下面抽出腿来要走。胳膊却被一把扯住,摔落在皇上的身旁。      “不是说腿抽筋么,那就坐好了!”      “我好了,就是坐久了腿麻,起来走走。”沐沉夕没好气地挣扎了起来。      皇上眯起了眼睛,瞧着她起身要往外走,不疾不徐道:“今日是你生辰,你说朕要不要为谢府添点喜事?”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      “听闻谢府刚刚少了个妾室,朕也舍不得你辛苦,不如赐给谢府一些美人,让她们替你分忧,你看如何?”      话音刚落,沐沉夕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只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皇上的心情总算了好转了些,他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夕儿,你给朕一些颜面。”      “陛下的颜面哪里需要我给。若是觉得我忤逆不肖,大不了一道圣旨,拖去午门再来上一刀。”      “你――你以为朕不敢么?”      “陛下自然是敢。”      皇上的拳头紧了又紧,良久叹了口气:“朕舍不得。”      他这般惺惺作态,让沐沉夕觉得十分不适。什么叫舍不得?当初那么热络地与她爹爹称兄道弟,朝堂上她爹爹又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到最后还不是被他一道圣旨下令斩了首。      要说他舍不得杀她,她还真是不信。不过是忌惮雍关城的大军罢了。回想起来,身边这位九五之尊的一生,都在权力的斗争中苦苦挣扎。      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步步为营,在雍关城拼死立下了战功,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谁承想,皇权在手,却发现四大世家早已经把控了整个朝堂内外。他初登大宝,手边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孤立无援之下,想到了沐沉夕的父亲。      沐澄钧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如同拯救唐国的战神。那般威望之下,前任丞相辞官归老之后,他成了不二的人选。      沐沉夕知道,爹爹之所以愿意接受丞相之位,是因为她姑姑的一封家书。      姑姑说,将军战场杀敌,可解唐国一时危难。但如今朝廷积弊已久陈腐不堪,百姓水深火热,即将病入膏肓。若想让金国再不敢来犯,必须让唐国真正强大起来。唯有丞相一职,统领百官,锐意革新,造福百姓,才是长久之道。      沐澄钧拿着那封家书,心中思虑了许久。沐沉夕记得,她娘亲是不愿意回来的。娘亲说,长安那样的地方,吃起人来,连骨头都吐不出来。      家国两难全,那晚,沐澄钧辗转难眠。起身披着衣裳去了门外,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坐了很久。      沐沉夕夜里听到叹息声,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进了院子。便看到爹爹正捏着那封家书,抬头看夜空中那一轮明月孤悬。      她走过去钻进了爹爹的怀中。沐澄钧轻轻抚摸着她小小的脑袋,轻声问:“夕儿,你想不想回长安看你弟弟?”      “想啊。”她抬头瞧着他,“是要回去省亲了么?”      他摇了摇头:“是要离开雍关,以后都住在长安了。”      沐沉夕抱着他:“爹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都一样的。”      “可是长安...也是九死一生,你怕么?”      “我不怕。爹爹是大英雄,我也不能软弱胆小。贪生怕死算不得好汉。”      “是啊,贪生怕死算什么好汉。金国一次又一次来犯,便是觉得我唐国积弱已久。若不能根除,只怕终我一生,都无法消弭战事。”      “所以爹爹,你是要回长安打仗了么?”      沐澄钧笑了起来:“是,在长安的仗比起雍关可要难多了。”      沐沉夕小小的手握住了爹爹的手指:“我很快就长大了,到时候我和爹爹一起打赢这场仗!”      “好。爹爹等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许多的老茧。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带领着兵马冲杀敌阵的时候,也能让金国人闻风丧胆。      可终究,还是太迟了。      她爹爹一生为的是唐国的百姓,皇上为的却是他的权位。目的一致之时,尚且能并肩同行。可一旦有了冲突,牺牲旁人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      如今他对她,应该半是愧疚半是忌惮。      “夕儿,朕也知你意难平。但木已成舟,你现在回来了,不如放下过去。让朕来补偿你。”      沐沉夕很想问他,要怎么补偿她?他能把她的爹娘还回来吗?      他瞧着她低头沉默的模样,也知道即便他坐拥天下,也无法弥补她了。沐沉夕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只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至少他待她一如从前。      沐沉夕沉默了许久,久到皇上以为她不会开口之时。她忽然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好啊。陛下想要补偿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的,都可以。”      沐沉夕将手伸进了袖子里,哗啦啦抽出了一条素色的白炼,足足抽了四五次,才彻底抽出来。上满密密麻麻,一条条写的全是字。      皇上接过来一瞧,两眼有些发黑。      这家伙是早就想好了要什么,列了而这么长,怕是要将他掏空。      沐沉夕确实早就攒着一股劲要敲陛下一笔竹杠子,而且敲得心安理得。      皇上眯起眼睛一条条看下去,脸色仿佛刚刚吞下一只苍蝇,眉头紧锁。      “君无戏言。”沐沉夕提醒道。   ☆、告白(捉虫)   皇上的心头在滴血:“朕...朕都允你便是了。”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肥羊, 还巴巴地把自己送到了别人的屠刀下。      但割肉也就割肉了,她肯要,说明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皇上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丫头到底是长大了。      若是换做以前,她那么冲动莽撞, 他断然不敢近前来。只怕不等他来求和,她就提着刀剑来皇宫索命了。      沐沉夕看着远处谢云诀拔下了头筹, 裴君越得了第二, 垂头丧气地策马归来。      忽然对身旁的陛下道:“那年我离开长安,走得匆忙,有件事倒是忘了同陛下说。”      “何事?”皇上还在专心研究她那白练上的单子, 里面甚至还有“龙须一绺”, 简直...简直是胆大包天!      “孟子安此人并非好色之徒, 当初害死的女子相貌不过中上。我回雍关想了许久, 忽然记起, 有一日去姑姑宫中玩闹,无意中打翻了一碗药。”      皇上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沐沉夕:“阿翡身体一向不好,常年喝药, 打翻了药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我无意中又闻到了姑姑药碗里同样的味道,在两个地方。一处是谢府,另一处在锦华殿。”      皇上的神情一滞:“是...是什么药?”      “让女人永远无法生子的药。”      他的拳头紧了起来。沐沉夕还记得那几年,人人都说姑姑宠冠六宫。皇上也确实常去她的宫中,那段时间几乎不往别的宫跑。      姑姑还曾对她说过, 陛下一心盼着她能生个小皇子。那时候沐沉夕还不以为然,觉得皇上也太贪心了,都有那么多皇子了,甚至很多像裴君越一般,他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要生?      但姑姑说,她若是有了孩子和旁人不一样的。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她那时只是甜甜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沐沉夕问过长公主,她也是满眼笑意:“和喜欢的人生的孩子,自然是和旁人不同。皇兄生性凉薄,对待后宫嫔妃鲜少动心,仅存的一些情意,全都给了你姑姑。”      那时候她还是不明白,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还能和那些妃嫔诞下子嗣?如果是喜欢,为什么姑姑也时常皱眉不展。      哪怕是宠冠六宫,也常常是期盼着皇上的宠幸,却也经常失望落空,孤枕难眠。      但沐沉夕知道,哪怕他再凉薄,对她姑姑也存了些许真心。哪怕只有一点,就足够他追查下去。      谢云诀纵马而来,手中还握着一只玉牌。那是拔得头筹之后的信物,凭借这信物可以领千两黄金。      沐沉夕起身上前,他伸手将玉牌递到了她面前:“以后想要的东西,我替你赢回来,不需劳烦旁人。”      她接过玉牌,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嘴角咧开:“你方才欺负他们欺负得有些厉害了。”      “可...可不是么。”打马赶来的凌彦喘着粗气,“本以为郡主不出手,我还有机会争一争,毕竟是...是那么多黄金。”他幽怨地瞧了谢云诀一眼,酸溜溜道,“谢大人也真是深藏不露,以前怎么没发现?”      沐沉夕得意道:“这就叫扮猪吃老虎。”      话音落下,凌彦没绷住,噗嗤一口笑了出来。      沐沉夕回味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骂了谢云诀是猪。谢云诀倒也不恼,只是默默留下一句:“后日回府,将新编纂的《辞书》抄写三遍。”      凌彦笑得很厉害了,没想到沐沉夕都离开太学多年了,还躲不过抄书的命运。      谢云诀扫了眼凌彦:“大理寺积了十年的旧案,限你一个月内全数处理完。”      凌彦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眼中泪花闪闪。他和沐沉夕四目相对,顿时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远处齐飞恒也在看着沐沉夕,今日她并未上场。看来虽是捡回一条命,却还是受了伤。浓妆艳抹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苍白的气色罢了。      计划还是可以如常进行......      骑射结束,皇上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龙椅上,对表现上佳的少年们予以赞许和赏赐。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有些心不在焉。      沐氏那位遗孤不知说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失态。大臣们心里犯着嘀咕,揣测纷纷。      而沐沉夕,就像是在河边投石子的顽童,对于自己掀起的层层涟漪似乎毫无察觉。      晌午前,骑射完毕的少年们便骑着马一起去了远处的山林之中捕猎。      沐沉夕看不到谢云诀,百无聊赖地寻了一处僻静之所小憩。为免旁人打扰,她特意寻了一株高大茂盛的树,在树杈上惬意地闭着眼睛吹着风。      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      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沐沉夕没有动,不一会儿下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那略有些尖锐的嗓音,一听便知是孟颜的。      “打听到了没有?太子殿下真是在昭阳殿?”      “千真万确,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女亲口所说。”      “那今晚...”      “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阻拦。”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看来这太子妃之位还是有人觊觎的。她简直想半夜拉着谢云诀趴在房顶看热闹了。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孟颜走后,沐沉夕便继续小憩。      忽然,耳边掠过一阵风声。她警觉地睁开眼,只见风裳摇摇晃晃地自屋舍上翻过来,蹲在墙头:   “师父,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你不是让我暗中保护谢公子么,可进了林子没多久,就迷路了。”      “迷路了还能出来?”      “后来我半途遇上了一个相貌十分俊俏的公子,生的是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五官端正,秀气中又不失刚毅――”      “打住打住,先别犯花痴了。你遇上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暗中保护他。”      沐沉夕揉了揉眉心,这丫头片子也太不靠谱了。      “结果发现有一群黑衣人藏了起来,大概跟之前抓我的那些是一伙人。我又打不过,也不敢提醒他,就只好继续藏着。”      “后来呢?”      “黑衣人好像没想拿他怎么样,继续想蹲守谢公子。我可牢记着你的嘱托,于是也在那附近候着。没过多久,那俊俏公子忽然惨叫了一声。你猜怎么着?”      这要不是自己收的徒弟,沐沉夕真想把她从墙头踢下去:“你倒是快说啊。”      “他被一头野猪追着狂奔,那速度,啧啧啧,屁股着了火也不过如此了。”      沐沉夕眼皮子一跳,想起自己今早对凌彦说的话。不会这么灵验吧?      “幸好地上有个陷阱,他一脚踩空掉进了陷阱,野猪不敢跳下去,就跑了。”      “这叫幸好吗?!”沐沉夕无奈,她自树上跃下,“你这事只告诉了我?”      “那我这身份,告诉旁人,不等我开口就被拖去出斩了。”      “罢了罢了,你先去那边候着,见机行事。我去通知楚越。”她说着抛给了她一个信号烟,“若是需要我过去,燃了这个烟。”      “怎么燃?”      “火折子。”      风裳两手一摊,沐沉夕终于忍不住跃上墙头,一脚将她踢了下去:“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儿。”      风裳揉着屁股哭丧着脸,不敢反驳。沐沉夕将身上的火折子塞给了她,便去了围猎场。      楚越正在御前候着,皇上虽然回行宫休息了,但他却不能擅离职守。于是她走上看台,迅速来到楚越身边,将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楚越。      他颔首道:“末将这就派人去林中救援。”说罢匆匆带兵前去。      沐沉夕原是想在看台候着,大臣们休息完陆陆续续回来了。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忽然,远处一人,一袭黑衣纵马而来。沐沉夕看着这身形眼熟,待近前才发现是夜晓。      她心下突突跳了跳,快步走到阑干旁。夜晓疾驰而来,在看台前勒马,喘着粗气。      “你怎么不在夫君身边保护?”      “夫人,属下...属下和公子走散了,遍寻不着,只能回来请求救兵了。”      沐沉夕眼皮子直跳,这救兵都去寻凌彦了。她当机立断,一个唿哨。不一会儿,一匹白马飞跑而来。      这是沐沉夕在雍关时骑的马,今日是她生辰,太子特意让人从边关带回来送她的。      这的卢马乃是千里马,作战时带着她冲杀敌阵,十分英勇。      原本它今日被关在马厩里,悠闲得吃着草料。忽然听到了唿哨,立刻挣脱了开来,不顾马夫的阻拦冲了过来。      四下的目光都落在沐沉夕身上。      只见看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立在栏杆上,这么高的栏杆,跳下去只怕要摔断腿,看得人心惊肉跳。      但她站的很稳,的卢马飞跑而来,绕着看台路过她眼前之时,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沐沉夕抓住缰绳,扬鞭策马。      红衣如火,骑在一匹白马之上,那飒爽的英姿让所有人都挪不开眼睛。      多少人忆起了初见她时的模样。看过方才长安少年郎们赛马,原以为已经很精彩了,但见了沐沉夕才知道,她若是参与其中,只怕旁人半点胜算都无。      去林子的路,昨晚摸了一遍,沐沉夕已经熟悉了不少。林子里无法骑马,她翻身下马,也不去管她的马。反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吹响了唿哨,它都会赶来。      甫一进林子,沐沉夕就听到了怪异的口哨声。      看来早有埋伏等着她。她飞身攀爬上树,从一棵跳到了另一棵,仔细闻着味道。      她送给谢云诀的帕子上沾染有特有的香气,她可以循着香气找到他。      寻了许久,沐沉夕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飞身落在他面前,一拍后背。      对方猛地拔剑回身刺她,她轻盈地跃开,闪过一击。      “沉夕?!”裴君越收住了剑,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不来么?”      “谢云诀失踪了,我来找他。”      “这林子这么大,失踪也是寻常。但太傅那般卓尔不凡的一个人,想必不会在林子里迷路。”      沐沉夕摇了摇头,满眼担忧:“谢云诀什么都好,就是...就是路痴......”      裴君越新奇道:“他还会迷路?”      若非沐沉夕亲眼所见,她也不相信。说起来还是上一次秋狩时候的事情。      太学的学生们进了林子狩猎,谢云诀当时已经入朝为官,原是不必进来的。不知怎的,他却忽然要求一同狩猎。      沐沉夕一骑绝尘,一头扎进了林子里,越走越深。谢云诀本来跟在她身后,她没有觉察,渐渐的,他便失了她的踪迹。      沐沉夕恰巧见到一头驯鹿,着实是罕见,想着要猎一双鹿角回去,便追着它走了许久,直到天黑。      可最后那头鹿还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成功将她甩脱。      沐沉夕无奈,悻悻而归。      天色已晚,其他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去了。她倒是不着急,反正记着路呢。      而且林子里的豺狼虎豹也不必担心,倒是它们该担心碰到她。      她走得累了,便循着水声去了小溪流边,想要喝口水洗把脸。      刚钻出树丛,忽然见溪水旁影影绰绰有个人。      这种时候,人怕是都回去了,难道是人熊?!沐沉夕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遇到人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壮硕如桑落,当年遇到人熊,被糊了一巴掌,胳膊吊了三个月才好。      沐沉夕紧张地想逃,那“人熊”却趔趄着绊倒在地。她凑近了去瞧,才发现原来是个人。      而且身形太过眼熟,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回过神来。      这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谢公子么?!自打他入朝为官,她都许久未见他了。      尤其是知晓她女子的身份后,谢云诀好像很是生气,每次见了都每个好脸色给她。      外面还沸沸扬扬传言他要和王家小姐定亲,沐沉夕又气又恼,还无可奈何,心情也是十分郁闷。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央求陛下顶着诸多朝臣“伤风败俗”的目光,跑来围猎。      沐沉夕想起他要和王家小姐定亲之事,便觉得委屈,于是起了坏心,想吓唬他一下。      于是她藏身灌木之中,离他不远处晃动着灌木,嘴里还发出了野兽吼叫的声音。      谢云诀果然吓了一跳,转头紧盯着她身处的灌木。谢云诀抽出了腰间的剑,面色沉着,一步步靠近。      沐沉夕心下嗤笑,谢云诀看起来那般文弱,此刻居然还能提剑。她还一直以为他配剑只是装装样子。      她继续偷偷晃树丛,还模仿着老虎喉咙里低沉的呼噜声音。谢云诀走到她身前,挥剑横扫。      她慌忙躲闪,身前一大片灌木都被削平。刚才她要是在那儿,怕是也要被削。      沐沉夕心中惊叹,谢云诀的力气居然也不小。可她印象里,他明明很少出手。      她闪身躲到了另一边,谢云诀快步上前,眼看着又要挥剑横扫。沐沉夕赶忙现了身:“剑下留人,是我!”      她满头都是碎草,从灌木里钻了出来,满脸堆笑:“真是巧啊,怎么在这儿遇见你了?”      “方才这老虎......”      “母老虎。”沐沉夕厚着脸皮承认了,“同你开个玩笑。谢兄,别来无恙啊。”她说着要凑过去。      谢云诀却躲闪了开来,微微蹙眉:“男女有别,不可再像以前一样。”      沐沉夕撇了撇嘴:“都同床共枕过了,再说男女有别,是不是迟了?”      “为你――”谢云诀气结,“厚颜无耻。”      “实话实说罢了。”沐沉夕小声嘀咕了一句,谢云诀只当没听到。      “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谢云诀撇开了眼睛,有些支支吾吾:“看风景。”      沐沉夕四下瞧了瞧:“这黑漆漆的,你能看清楚?”      “嗯。”谢云诀脸色有些不自然。      “不过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回去怕是家里要担心。”      “走吧。”      他走了几步,背后沐沉夕却没有跟上来。而是转头看向溪水:“你先回去,我再捞两条鱼回去。”      “回吧,夜里下水危险。”      “没事,我小时候经常去河里摸鱼回来给娘亲煮汤喝。我娘煮的鱼汤特别好喝,奶白奶白的,加点葱末进去,特别鲜美。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尝尝?”      谢云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下次吧。”      “不碍事的,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追上你。”      谢云诀拗不过她,眼看着她已经脱了鞋袜卷起了裤腿,露出一截纤细而光滑的脚踝。      他移开了目光,退后了几步,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      只是那光滑白嫩的脚踝还是在眼前挥之不去,谢云诀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沐沉夕。她正弯着腰,半跪在水里,不知道摸索着什么。      青丝垂落,挂在脸颊旁,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水沾湿了她的衣裳,玲珑的曲线毕露。      谢云诀的喉结下意识上下浮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逾矩,立刻垂下了眼眸。      沐沉夕正在水里摸鱼,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鹿君泽今天的行为太过反常了,要知道一般情况下,他如果在林中遇见她,为了避嫌一定会自己先走掉。      这样深夜二人同归,在他那里不合规矩。      可他现在依旧坐着等她,难道他迷路了?      心里想着,沐沉夕就问了出来。      谢云诀干咳了一声,扭头不说话。      沐沉夕上了岸,走到他身边,一脸坏笑:“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出林子。”      谢云诀沉了脸,起身变要走。沐沉夕赶忙拉住了他的胳膊:“别走,那一带有人熊,危险!”      谢云诀也知道负气离开确实危险,捏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转头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沐沉夕凑近他:“上次我送你定情信物你不要,这次我要你收下它。”她说着从腰间抽出了匕首递给了谢云诀。      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你可知定情信物是何意?”      “我当然知道,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留一个最宝贝的东西作见证。”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并非是儿戏。”      “当然。旁人要,我还不给呢。我只喜欢你,所以也只送给你。”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谢云诀目光有些闪烁,良久还是坚定地还给了她:“只怕你芳心错付,我们...不适合。”      沐沉夕鼻子有些发酸,却还是强忍着问他:“为什么?”      谢云诀想说,因为他不喜欢她。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好?”沐沉夕瘪了瘪嘴,“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嘛。”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很好,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尤其是...不爱你的人。若是有人爱你,会爱你的全部。”      沐沉夕红了眼眶:“真是奇怪,明明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我却知道,你的话是对的。我喜欢你,就是全部都喜欢。可是你――”      她转过身,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又偷偷擦掉。      虽然谢云诀不是第一次拒绝她了,可她还是很难过。      “走吧,我带你回去。”      谢云诀想宽慰她两句,可是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也跟着莫名差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拒绝了旁人的痴心,怎么反倒觉得堵得慌。      沐沉夕走了没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大步走向谢云诀,他还在晃神,就被沐沉夕拉着狂奔起来。      “怎么了?”      “有人熊!”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是巨大的野兽喉咙里才能传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      谢云诀转过头,赫然瞧见一头两人高的人熊四爪着地正朝他们狂奔而来!      沐沉夕转过头,眼看着要被追上了,她忽然拉起谢云诀,停下脚步,接着他向前跑的势头用力一甩。      谢云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沐沉夕甩出去数丈远。他稳住身形,转身去看沐沉夕。      却见她拔出了匕首,头也不回冲他吼道:“你快跑,我断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两位小天使指出,之前码另一本的番外码顺手了,名字没切换过来。   ☆、善后   “不行――”      “别磨蹭了, 你跑了,我很快就能脱身。”说话间她纵身一跃,匕首划过人熊的喉咙。可是它皮糙肉厚, 只是割破了皮。      人熊一掌拍下来,抓住了沐沉夕的腿, 她心一沉。身体不受控制,被猛地一甩, 飞出去很远。沐沉夕在满是砂石的地上滚了几滚,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上一阵剧痛。      她来不及去看自己腿上的伤,人熊调转了头冲她狂奔过来, 一些不知是口水还是血的液体顺着脖颈滴落。      沐沉夕咬了咬牙, 就地翻滚, 人熊左右开弓, 尖锐的爪子擦着耳朵过去。她掌心寒光一闪, 就地翻滚着将匕首扎进了人熊的腿弯。      这削铁如泥的匕首扎了进去之后,竟然卡在了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人熊剧痛之下发了狂,一掌将沐沉夕拍飞。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人熊嘶吼着想要把腿上那把匕首弄下来, 却怎么也办不到,眼看着要发疯。      沐沉夕很想跑开,可是站稳之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走,那条腿八成是断了。      她心一横,两个至少得跑一个。人熊果然向她冲来, 她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忽然侧面有人猛地扑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就地翻滚躲过人熊的撞击。      人熊的头撞在了树上,看起来像是懵了。      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谢云诀,他拉起她的胳膊将她背了起来,向着林子里跑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给你收尸。”谢云诀语气不善,动作却很麻利。      沐沉夕才发现,原来谢云诀看起来是个翩翩公子,文弱书生,但胳膊上还是很有肌肉的。      “抓紧了。”      沐沉夕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谢云诀借力攀上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在结实的树干间将她放了下来。      人熊缓过劲来追了过来,却不会爬树,用力摇也不能撼动这棵树。      它在树下逡巡着,不肯死心,喉咙里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谢云诀捉住了她的腿,轻轻捏了捏:“断了。”      “没事,我们沐家府上的大夫在军中行医多年,最擅长就是治骨伤了。”      “疼不疼?”      沐沉夕咬着牙,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不疼!”      他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疼了,说出来也没什么。”      沐沉夕顿了顿,小声说道:“可是若是上了战场,总有人伤得更重。若是一点小伤就小题大做,很可能延误了旁人的救治。不能随便喊疼的。”      谢云诀垂下了眼眸,修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握着她腿的手很是温柔。他折了两根树枝,又撕下了自己的衣袍,简单替她固定了一下伤腿。      两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那小溪边的石子很多,他们都甩了一下,也都知道那有多痛。      谢云诀低头看着那人熊,似乎有些气息奄奄。它方才想必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靠在树下休息。      腿上,那把匕首赫然立着。      谢云诀忽然道:“我下去一下。”      沐沉夕立刻握住了他的小臂:“别下去,它还没死!”      “放心,取个东西,很快回来。”      “有什么东西非要现在取?”      “你的匕首。”      沐沉夕怔怔地看着他:“我...我的匕首丢了就丢了,没什么要紧的。”      “你不是总想当定情信物送出去么,若是没了,你以后拿什么送出去?”      “你不要,反正...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可以送了,没了就没了。”沐沉夕想起方才的事,还有些难过。      谢云诀却忽然挣脱了她,顺着树干落地。      他的身手不错,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声响。但沐沉夕的心却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他缓缓靠近人熊,沐沉夕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子眼。整个林子里只剩下人熊的喘息声。      黑暗里,沐沉夕只能看到谢云诀身影来到了人熊面前。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忽然,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嘶吼。巨大的黑影和谢云诀滚做一团,野兽的嘶吼声仿佛要将沐沉夕的心都撕裂。      她顾不得腿上的伤和浑身的疼痛,抱着树干滑了下去。      即使林中幽暗看不清,但听声音也能想象到那边打得有多激烈。      沐沉夕抽出了袖刀,瞧准时机猛地冲了上去,这一次用了十足的力气抱住了人熊的头,手气刀落,袖刀没入了他的喉咙。      她被甩开,翻滚了两下落在谢云诀身边,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想要跑走。      可是谢云诀忽然猛扑上来,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击在谢云诀的身上。      他咳嗽了一声,有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人熊用尽最后的力气,晃晃悠悠打了几个转,最后倒在了地上,还在喘着粗气。但很快没了声音。      沐沉夕感觉到谢云诀渐渐松了力道,她起身抱住了他:“谢云诀?你没事吧?”      他睁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匕首,拿到了。”      沐沉夕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用力抬起手,抹掉了她的眼泪:“还以为...你不会哭...”      沐沉夕委屈地瞧着他,说不出话来。谢云诀在她怀中缓缓昏了过去,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匕首不肯松开。      她想要取过来,却没能成功。      沐沉夕燃起了信号烟,很快桑落带着人来救她。      火光之下,一头巨熊倒在地上,树木被砸断,谢云诀浑身是血晕倒在沐沉夕的怀里。她抱着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桑落吓了一跳,还以为谢云诀是死了,过去探了探鼻息发现,人只是晕过去了。      但众人经过对现场的分析,一致推断出了这样的情形。      文弱的世家公子谢云诀在林中偶遇了人熊,差点遭人熊杀害之时,沐沉夕刚巧路过。      于是奋勇搏杀,救下了谢云诀。      也因为这件事,沐沉夕被带回去的时候,还得到了不少的称赞。甚至谢云诀的爹也亲自来致谢。      她想要解释,可旁人都不信。没有人会觉得,谢云诀会为了她一把匕首而赌上自己的性命。就连沐沉夕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那匕首最终还是留在了谢云诀身边,她原是侥幸,以为他忘了,也就不再提起。反正是送他的,哪怕不是作为定情信物,只要他收了,这一段情也就此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   ============================      沐沉夕在前面走着,裴君越跟在后面。      “谢云诀就算真迷路了,不是有随身带着的狼烟,引燃了就可以求救了。”      “那或许是来不及呢。”      “我看你就是虚惊,有关他的事,一点点小事都好像天塌了似的。”裴君越嘟嚷着。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不是,刚刚这一路你就没停下抱怨。”      “我可是太子,你敢打我?”      “这又没有外人,打就打了,你想怎么着?哭着鼻子找你父皇告状?”      裴君越冷哼:“你也就在我面前横,有本事在谢云诀面前也这样?就你今天那扶风弱柳的样子,我要是传到雍关,大家伙儿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我怎么了?”      “你惧内!”      沐沉夕被戳中了痛脚,气不打一处来:“谁说我惧内?我那是让着他!”      “你就是怂,在谢府是不是一点地位也没有?我可听说了,谢云诀下了朝,马车离得老远,你就得跑出来接他,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真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沐沉夕老脸一红,但还是嘴硬着:“谁敢给我气受?谢云诀他――他对我好着呢。”      “怎么个好法?”      “我们现在一同用膳,一同就寝,吃完了饭他还和我一起在谢府散步。还会送我衣裳和首饰,都是他亲自画的图送去做的成衣。”      裴君越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这就叫好?”      沐沉夕不悦:“你府里那么多良娣侍妾,你陪她们一日三餐么?”      “那她们跟了我,至少家里鸡犬升天。”      沐沉夕忽然不语,裴君越顿了顿,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刚刚――”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风声呼啸。沐沉夕拉着他猛地往旁边一闪,一支箭擦身而过,没入了树干之中。      这力道,若是中了箭,怕是小命不保。      两人对视了一眼,此前培养的默契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背过身站着。沐沉夕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耳朵细听着周围的响动。      “几人?”裴君越压低了声音。      “五人。一个废物,四个高手。”      “这也能听出来?”      沐沉夕没有答话,她挽了个剑花,看向其中一个方向。      草丛里一双眼睛与她对上,那人按捺不住冲了出来。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方向也有人冲出来。      裴君越一瞧,果然有四个高手。这几人动作极快,干脆利落,招招杀机。      在边关的历练让裴君越在临阵对敌之时已经能从容应对。但这几人功夫着实不错,打起来有些吃力。他分神去瞧沐沉夕之时,赫然发现,沐沉夕竟然看起来有些不敌。      但明明两人刚刚有说有聊还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裴君越正心中疑惑,忽然看到沐沉夕一边节节后退一边偷偷比了个手势。      他心领神会,一边迎敌,一边故作分神:“沉夕,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她一开口便暴露出了她气息的紊乱,话音才落,胳膊上就挨了一下。      沐沉夕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面死死盯着眼前四个杀手一面对裴君越道:“你快走!别管我了!”      “可是――”      “去叫救兵!”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手捂着小腹。      裴君越不再逗留,转身要走。便听到林子里传来一声尖啸,立刻有三名杀手追着他离去。      沐沉夕靠着一棵树勉强站着,那杀手步步靠近。耳边忽然传来了齐飞恒的声音:“你对谢云诀可真是痴情,伤得那么重,还要跑来救人。”      沐沉夕重重地喘息着:“你...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齐飞恒摊手:“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你――”她满脸懊悔。      齐飞恒缓缓走近:“其实我也舍不得杀你,毕竟我们俩还有些旧情。”      “谁跟你有旧情?!”沐沉夕身形晃了晃,努力撑着,额头的汗滑落。      “别生气嘛,你忘了,当年我还到府上提过亲。可惜啊,沐丞相就是太死板,若是那时候将你嫁给了我,也不至于后来身首异处。”      沐沉夕手指着他,浑身颤抖,却一步也无法近前。      齐飞恒瞧着她这般境地,心下了然。看来真的是勉力维持才能站着,否则他这样羞辱她爹,她早就该冲上来杀了他了。      他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上前去,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名杀手站在他身后待命。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了,真是可惜。”      沐沉夕蓦地露出一丝冷笑:“不可惜。”      话音刚落,齐飞恒忽然意识到不妙,慌忙后退,一面喝道:“杀了她――”      可是身后却没了响动,他转过头,就看到自己带来的杀手倒在了地上。一旁站着一个脸蛋圆圆的姑娘,正是风裳。      “你怎么把人打死了?”      “你比划的手势不是让我把他打死么?”      “我是让你稍等一会儿,我还想套些话出来呢。”      沐沉夕嗔怪着起身走向齐飞恒,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沐沉夕却并不急着杀他,而是一路追赶。他跑了没多远,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中。      沐沉夕探头去瞧:“怎么这情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飞恒摔在地上,揉着腿,想起了那年被沐沉夕逼着跳入陷阱的情形,和现在一模一样。      沐沉夕居高临下看着他:“想不想上来?”      “你肯?”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齐飞恒也无计可施,只好应了。      “我爹的死,谁是主谋?”      齐飞恒目光闪烁,犹豫着不肯开口。忽然一g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转头一看,风裳竟然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个铁锹,正一下一下把土往他身上砸,仿佛是要将他活埋!      齐飞恒慌了:“是王羽勉。”      “那种草包能害到我爹?”      风裳在上面干得更卖力了。      “是...是孟家。”      土停止了下落。      “当年你杀了孟子安,去了雍关之后,边关部将为你求情并要求重审此案,群情激奋。皇上便勒令大理寺重审,最终证明是孟子安犯下大罪,死后也遭人唾骂。这件事让孟家蒙羞,也一直记恨在心。当时因为科举选仕,已经有不少世家对你爹不满。于是,在孟氏的带领下,大家暗中联手,罗织了一些罪名。”      “既然是罗织,皇上不会查么?”      齐飞恒抬头看着她:“朝廷中大半的官员都是世家出身,皇上那时候也只能选择弃车保帅,否则――”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沐沉夕垂眸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谢家可参与其中?”      “四大世家,无人置身事外。谢云诀亦是如此。”齐飞恒笑了起来,“你看,你这么护他,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嫁给了杀父仇人。滋味如何?”      沐沉夕的拳头暗暗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良久,起身对风裳道:“盖上。”      齐飞恒大叫了起来:“你放我出去,问题我都回答了,你不能――”声音戛然而止。      风裳将那陷阱盖好,铺平了土,这才追着沐沉夕离去。      就在两人离开之后不就,一道身影出现在陷阱旁。      谢云诀看着那一块被翻新的土,听着下面隐约传来的呼救声。他打开了陷阱,低头看去。      齐飞恒正灰头土脸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谢大人,救我!”      谢云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着手清理了一下陷阱的边缘,重新盖好。如此一来,就没有呼救声可以传出来了。      他又细心铺盖好上面的土,移了些植被上去。      这样无论远近,都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陷阱,免得改日再有人把齐飞恒给救出来。      而远处,沐沉夕正在林中飞快穿行,风裳紧随其后。她忍不住问道:“师父,方才他说的话,你信么?”      沐沉夕没有回答,只是吩咐她:“你去寻谢云诀,暗中保护他。”      “那你呢?”      “太子那边还有杀手。”      风裳领了命,返身回去。      不多时,沐沉夕便找到了裴君越。他受了伤,勉强和那三个杀手打成了平手。在这林中,杀手们身法灵活,借着地形优势渐渐占了上风。      眼看着要不敌,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自一旁袭来。长剑破空,迅速擦过其中一名杀手的脖颈,他只觉项上一凉,下一刻,眼前一片血红。      杀手捂着脖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根本止不住喷涌而出的血,跌坐在地上倒了下去。      同伴死去,沐沉夕忽然袭来,另外两名杀手方寸大乱。其中一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袋粉末,猛地洒向了沐沉夕。      她躲闪不及被洒了个正着,原以为是石灰,可闻到味道才发现,竟然是迷药。      这迷药生效极快,沐沉夕立刻感觉到四肢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裴君越飞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沐沉夕彻底晕了过去,那两名杀手也趁机逃走。      裴君越没有去追,只是抱着沐沉夕飞快离开了林子。他不确定这迷药里有没有别的毒。      林子边有他拴的马,他将沐沉夕扶上马,翻身跃上。一路疾驰,直奔自己的寝宫之中。      宫人瞧着这情形也不敢多问,只见太子抱着太傅家的夫人进了自己寝宫,放在了床榻上,转头吩咐:“去传太医――”      宫人连忙就要去找随行的徐太医,走到宫门口,太子忽然道:“且慢。”      那宫人停下脚步,垂首听令。      “你在外守着,不要让旁人进来。”      裴君越说罢自己起身匆匆离去。他刚走没多久,寝宫内的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她快步走到床边,掀开了帘子。      沐沉夕昏迷着,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抚过自己的脸,好像有女子温柔的声音。      女子垂眸凝视着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她连忙藏到了床下,不一会儿,窗户被打开。有人攀着窗户翻了进来。      孟颜四下看了看,发现寝宫里竟然连个侍女也没有,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应该是那位嬷嬷帮她把人都支开了。      她隔着纱帐隐约看到床上躺了个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始款款脱下自己的衣裳。      她自小娇养,通体雪白,每日用花瓣沐浴,为的就是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星期三外出出差,请假一天哦~~   ☆、昏迷   孟颜玉足纤纤, 款步走上前去,娇滴滴地说道:“今日的酒真是醉人,看来以后不能喝太多了。”      说着掀开了纱帐, 孟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愕然瞧着床上的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孟颜心头狐疑, 正转身要走,忽然听到了外面匆忙的脚步声。      她慌乱地想要四下躲避, 可是时间紧迫, 屏风后又不安全。情急之下,孟颜抱着地上的衣服,俯身钻进了床下。      可刚进去, 孟颜差点叫出声, 却被里面一人伸手捂住了嘴。      齐飞鸾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孟颜惊愕地看着她。      她怎么也在这儿?      孟颜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大约有三个人在门外, 进来了两个,门口还有一个守着。      她大气也不敢出,眼睛却忍不住瞥向了齐飞鸾。没想到她平时看起来对太子妃之位并不上心,背地里也想爬太子的床。      这些个世家女, 自持身份,往日里眼高过顶谁也瞧不起。背地里还不是要和她使一样下贱的手段。      孟颜一面腹诽,一面倾听外面的动静。      似乎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她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睡醒就好了。”      “大概需要多久?”      “四五个时辰。”      裴君越颔首:“好, 你先下去。记住,此事多有蹊跷,切莫外传。”      “是。”      那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寂静无声的寝宫中,齐飞鸾和孟颜大气也不敢喘。太子的一双脚就在两人面前,鞋底还沾了泥土。衣袍上还有些血渍。      太子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换了件常服。又命人端了热水进来,亲自取了干净的毛巾沾湿,替沐沉夕擦去脸上的脏污。      毛巾拂过她的脸颊,手指不小心擦过了皮肤。他顿了顿,指尖控制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柔嫩的肌肤如同凝脂一般,他像是着了魔,凝神良久,缓缓开了口:“沉夕...”      她没有回应,睫毛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做什么梦。      “真希望你能永远这样睡下去,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      床下,齐飞鸾和孟颜四目相对,齐齐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      他自言自语呢喃着:“那天你骑马踏入皇城之时,我也在的。后来的接风宴上,我离你也并不遥远。可是那么多人,你只看到了谢云诀。我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什么,你还是选择嫁给他?”      沐沉夕睡得太过香甜,全然不知道太子对她掏心掏肺说了这些话。      但床下这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在雍关,你三番五次救我,其实你的心里是有我的吧?”裴君越握住了她的手,宝贝似的捧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这会儿也得亏沐沉夕昏迷了,要是醒着,非拿了红缨枪挑了他不可。      裴君越也不愧是在这么多皇子中能脱颖而出的,非常知道审时度势。沐沉夕醒着,他是决然不敢说那样的话。      但现在机会难得,以往藏在心里的话,忍不住想说给她听。      他掰过她的脸,犹豫了片刻,俯身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口。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仿佛是偷吃了糖的小孩儿。      沐沉夕没有任何反应,裴君越瞧了瞧四下,这是他的寝宫,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念头,这念头一起,掌心便有些出汗。      可是机会千载难逢,喜欢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面前。裴君越的喉结上下浮动了一下,手缓缓下移,触碰到了她的衣带。      沐沉夕今日穿的是红衣,为了林中行走方便,手脚都拿绳子束了。只是衣带仍旧是襦裙的带子,轻轻一碰,就散开了。      脖颈纤细修长,如同番邦进贡的那只天鹅。他有些痴迷地看着她,口中轻轻呢喃着:“别怕...我...我会负责的...”      这话仿佛是在让自己下定决心,裴君越俯下身。忽然,外面传来了宫人的惊呼:“首辅大人,太子已经就寝,请明日再来――大人――”      他指尖一颤,收回了手,原想将她衣带系好。可是慌乱之下却怎么也系不起来,最后只能草草拿被子替她盖上。      谢云诀大步走了进来,裴君越起身上前。      “太傅深夜闯我寝宫,是为何事?”      “听闻内子得太子相救,现在此处,特来将她带回。”      裴君越知道瞒不住,虽是不甘心,却也只得咬了牙:“她...她有伤在身,不如留在此处养一养伤,明日再带回?”      “如此多有不便,恐怕叨扰太子殿下安寝。”谢云诀话说得客气,人却已经径直走向了床边。      他掀开被子,瞧见了沐沉夕已经被扯开的衣衫,眼眸沉了下去。谢云诀俯身要将她抱起来。      沐沉夕仿佛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哼哼了一声,自觉张开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      谢云诀将她抱起,转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边有一片衣角。      他没有多做停留,抱着沐沉夕大步离去。      太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两只手缓缓垂落。最后只能退后了几步,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差一点点......      可是她身上的香气还在指尖,掌中柔软的触感也那么真实。他看着自己的手,缓缓贴在了脸上。      忽然,床铺下传来了一声低呼。      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叫着爬了出来。然后,有一个女人不疾不徐探出身来。      一个慌乱地抱着身子蹲在不远处,似乎只穿了一件肚兜,另一个理了理衣衫,向一脸惊骇的裴君越盈盈拜道:“小女齐飞鸾,见过太子殿下。”      裴君越瞧了眼不远处那个女人,孟氏旁支的孟颜。此前沐沉夕同他提过这两人。      他沉下脸来,她们从床底钻出来,难道方才的一切都听了进去?      裴君越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孟颜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快和身体分离了,还娇滴滴做柔弱状:“有老鼠,奴家好怕。”      齐飞鸾瞥了她一眼,真是死到临头都不自知。她福身道:“太子殿下,奴家与孟妹妹今日酒醉,勿入了太子殿下寝宫。方才情急之下才藏身于此。自知有罪,请殿下责罚。”      裴君越冷眼瞧着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方才,你听到了什么?”      孟颜看到太子拔剑,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趴在地上磕头:“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齐飞鸾脸上却没有慌乱。太子对齐家这位小姐没有太多的印象,只记得以前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后来偶尔开口也总是得罪人,是个怪脾气。      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回禀太子殿下,方才殿下所说的话,我姐妹二人都听到了。”齐飞鸾如实道。      裴君越站起身,正思忖着杀了这两人以后要寻什么样的借口遮掩过去。      齐飞鸾忽然跪了下来:“奴家愿助殿下达成心愿。”      裴君越的手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瞧着她。      齐飞鸾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殿下是唐国的储君,将来天下都是殿下的。殿下想要一个女人,哪怕是臣妻,也该双手奉上,断然没有据为己有的道理。”      这话真是说到了裴君越的心坎上,只是长久以来,沐沉夕对他来说,都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这么简单。      他宫中可以有良娣侍妾,但她们在他眼里和东宫里的物件无异,不过是用来调剂无聊的时光的。      但沐沉夕对他来说,有血有肉,他爱她敬她惧她,却求而不得。抓心挠肝,烈火烹油。      “你?你能有什么法子?”      齐飞鸾瞥了眼一旁的孟颜,太子会意,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齐飞鸾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孟颜。她白嫩的脖颈上多了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裴君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过,若是我不满意,你的下场,和她一样。”      齐飞鸾的身体颤抖着,只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要让她彻底对谢云诀死心,到时候走投无路,也只能投靠太子殿下您了。”      “十几年了,她自认识谢云诀起就没有变过,如何对他死心?”      “若她以为谢云诀主谋陷害了沐丞相......”      裴君越若有所思,良久,他挥了挥手:“你且回去,今日之事,若是透露半分――”      “殿下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齐飞鸾说得斩钉截铁,裴君越收回了剑,看着她大步出门。      起初走得平稳,可是到了门口,还是被门框绊了一下......   -------------------      沐沉夕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她完完整整错过了自己寿辰的篝火晚宴,大臣们倒是吃到了烤肉。      林中之事,因为桑落和楚越的有意遮掩,并无人知晓。      她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昨天她真是太大意了,居然中了这种招数。      沐沉夕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身上的伤也都处理好了。她赶忙探头一看,发现是她和谢云诀的居所,这才放下心来。      裴君越那家伙一向跟她称兄道弟,嘴上也每个把门的,心思也很粗糙。若是他替她换了伤药,这事儿就没法向谢云诀解释了。      她掀开床帘,想要唤叮咛来替她更衣。可是一开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我真的不是杀手,你们信我啊。”      是风裳的声音!      沐沉夕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胡乱裹了件衣裳便冲到了门口。   ☆、女儿   院子里, 夜晓的剑正抵在风裳的双下巴下面。      她高声道:“刀下留人!”      众人齐齐转头看她,谢云诀眸色一沉,脱下外套大步走向她, 将她裹了个严实。      “怎么跑出来了?”      沐沉夕指着风裳:“那个,是我徒弟。”      夜晓狐疑地瞧着她, 沐沉夕干笑:“之前隐瞒是我不对,不过风裳确实是我徒弟。上次的事情, 她是在帮我。”      谢云诀蹙眉瞧着她:“你连我也骗?”      沐沉夕心道不妙, 这前一阵子刚哄好的,因为一句话,全完了。      “是...是不想你牵扯太深。”沐沉夕还有些虚弱, 借势靠在了谢云诀的怀里, 眼泪汪汪地瞧着他, “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 只怕一旦失败, 你也会跟着我一起倒霉。所以...所以...”        谢云诀揉了揉眉心:“沉夕,你如今的话,我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沐沉夕堆起了笑脸:“怎么可能?夫君英明神武,这世间事哪有你看不透的。”      谢云诀对夜晓抬了抬手, 他移开了剑,却并未收起来。      风裳松了口气,冲夜晓憨笑。夜晓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漠。      谢云决瞧着风裳:“她这张脸,认识的人也不少, 你想明目张胆将她留在身边么?”      “这不是问题。”沐沉夕向风裳示意了一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倒了些东西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几下,一张脸就白净了许多。再揉揉捏捏自己的五官,也渐渐变形。      不一会儿,眼前这个胖嘟嘟的小姑娘仿佛换了个人。但隐约还是能看出来是原来的样子。      “万事俱备,只要她再瘦些,旁人就认不出来了。”      谢云决皱着眉头瞧着她:“这是...易容?”      “只是把妆容卸去而已。”      谢云决和夜晓叹为观止。      沐沉夕又道:“对了,名字也要改一下。就叫猪猪可好?”      风裳神色一怔,她双唇颤抖,默默将夜晓的剑拉回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士可杀不可辱,若要我改名猪猪,我宁死不屈!”      沐沉夕叹了口气:“没办法,我教出来的徒儿就是这么有骨气。夜晓,动手吧。”      “且慢!”风裳正色,“我转念一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赐名,做女儿的敬谢不敏了。只是可否同音不同字?”风裳说得一脸悲壮和卑微。      沐沉夕正要开口,一旁谢云诀已经颔首道:“如珠如宝的珠如何?”      风裳用力磕了个头:“多谢娘亲赐名――”      “......”      沐沉夕强忍笑意:“既然改名换姓了,你这身形――”      风裳正色抱拳:“我风――珠珠在此立下誓言,不瘦二十斤,便去吃猪食!”      谢云诀和夜晓骇然。      沐沉夕颔首:“有志气。”说罢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风裳起身告退,她大步离去,沐沉夕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我怎么觉得那是膳房的方向呢?”      话音刚落,风裳已经闪身消失。沐沉夕双眸一沉:“夜晓,拦住她!”      夜晓看了眼谢云诀,他略略颔首,夜晓领命追了上去。      人一走,沐沉夕便有些脱力,谢云诀扶住了她走到院子里:“我说过,不要单独出行。昨晚――”      “我是和太子殿下在一处的,不是单独出行。”      “尤其是不要和他一起。”      沐沉夕不解。      “避嫌。”      沐沉夕恍然:“太子选妃在即,确实是该避嫌才是。是我考虑不周。”      谢云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沐沉夕的生辰着实过得仓促,昨晚的篝火晚宴,宾客们倒是吃喝尽兴,并没有人在意她到底有没有出现。      原是该家人陪伴的温馨日子,就这样在血腥和阴谋里悄然逝去。      沐沉夕浑然不觉,她心中记挂的是齐飞恒。也不知道齐家人有没有发现他消失,也不知道桑二哥能不能领会她的意图,替她遮掩过去。      “昨晚你生辰,我是想送你一样礼物的。”      沐沉夕回过神,抬眼看着谢云诀。      “那些首饰不就是你送我的礼物么?”      “那不算。”      沐沉夕饶有兴致瞧着他:“是要把你自己送给我么?”      谢云诀轻咳了一声,对她这没脸没皮的调笑还有些不适应。      “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他唤来叮咛,替沐沉夕换了衣裳,扶着她上了马车。      前来庆贺生辰的文武百官们已经陆陆续续回去了,沐沉夕在马车里远远看着,发现齐家的马车还有不少停靠着。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齐飞恒失踪,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张扬。      她放下车帘,发现谢云诀正在看书,看起来悠闲自在。      只是那书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包了一层封皮。看起来有些像她在太学读书之时,夫子讲学时,她和凌彦他们一起偷看话本子时候的行径。      沐沉夕留了个心眼儿,假装睡去。过了一会儿,觉察到没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一睁眼,谢云诀也睡了。手垂下,书还握在手里。      她凑过去,扭曲着腰,歪着头就着他的手去看。      这书里的内容越看越眼熟,好像...好像当初钟柏祁闲暇时书写的《御女术》!      沐沉夕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要知道,当年她在讲学时看个《西厢记》,还被谢云诀没收,罚着在所有同窗面前朗读《礼记》。      当初沐沉夕也有幸拜读过钟柏祁这本大作。那年钟柏祁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并未成婚,自诩风流。眼看着麾下的将士们苦于军1旅生涯,娶妻困难。      一个个大老粗,总是把姑娘家吓跑。于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奋笔疾书,写下了这一本《御女术》。并且人手一本,还塞给了沐沉夕,嘱托她,若是以后遇到的男子读了这本书,千万不能嫁。      她拜读完,深以为然,且不自觉融会贯通。在太学女扮男装的日子里,惹了不少桃花债。时不时就有太学的小丫鬟偷偷递了情诗给她。      她照收不误,若是见了面,也从不吝啬笑容。      直到她后来身份揭穿,碎了一地少女的芳心,这桃花才就此断掉。      可谢云诀怎么也读起这书来了?莫不是...他也存了别的心思?      沐沉夕正胡思乱想,谢云诀的手忽然动了动。她抬起头,正对上谢云诀幽深的眼眸。四目相对,谢云诀默默撇开了眼睛。      “你...哪里得来的这本书?”沐沉夕记得这书并未传到长安,若不是去过雍关,怎么可能得到这本书?      “龙渊阁的藏书楼中无意翻到的。”      “可是――”      “你是不是读过?”谢云诀忽然问道。      沐沉夕完全没意识到他这是在反客为主,呆呆地点了点头:“这是钟大将军的力作,他麾下的将士还有相熟的朋友,人手一本。”      “难怪。”谢云诀眯起眼睛瞧着她,“你近来的种种行为,简直是这本书的复刻。”      沐沉夕顿时心虚气短,耷拉着脑袋不敢再追问。      “所以,用这些路数对付我的时候,你心中可有愧疚?”      沐沉夕绞着手指:“我...我错了。”      “其一,对方但凡提出质疑,无论对错在谁,先低头认错。”      沐沉夕仿佛是被公开处刑,局促地捏着衣角:“可是...可是我读他,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谢云诀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为了让你开心。”      谢云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傻瓜。”      沐沉夕不敢和他对视,只怕自己心虚气短再被看出来。      原是她抓住了他的把柄,莫名其妙又变成了她犯错。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会如此?      而坐在马车顶上,正咬着一个肉包子的风裳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她师父在情1爱之事上,实在是冥顽不灵。枉费她当初还以为她身负绝学,原来只是纸上谈兵。      马车中午出发,一直到夜幕降临才赶在城门关上前入了城。      谢云诀却并没有带她回谢府,而是将马车停在了坊间一处小巷子里。然后执了沐沉夕的手。      她好奇:“这是去哪儿?”      “带你去看送你的贺礼。”      沐沉夕心下狐疑,一路紧随。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      有那么些瞬间,沐沉夕恍惚觉得,这一切就像自己的人生。明明是身处在黑暗之中,他是她唯一的光和救赎。      如果没有谢云诀,可能她回长安的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就连钟柏祁都不知道,她原本回来,只想为爹娘报仇,即便身死,也死而无憾。      穿过一片幽暗的坊市,巡夜的神武军路过,瞧见两人,却都只当没有看到。      只是这条路,越走越熟悉。沐沉夕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谢云诀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随我来。”      他的声音让人如此安心,沐沉夕任由他牵着手。      两人站定,谢云诀缓缓揭下了她眼睛上的布。夜色下,沐沉夕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瞬间,两行热泪夺目而出。   ☆、重建   沐府, 那个曾经长安城的钟鸣鼎食之家,因为遭逢巨变,早已经破败不堪。      两年的风吹雨打之后, 它的漆早就掉光了,显得残破不堪。门也坏了半扇, 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蛛网遍布,满地残垣断壁。      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仿佛是一夕之间, 什么也不剩下了。      可是今天,烫金的“沐府”牌匾再度出现在眼前,斑驳的墙被粉刷一新, 大门的朱漆还透着淡淡的味道。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每一处的细节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沐沉夕走到门前的石狮子旁, 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头。      “我以前, 常和弟弟在这里比身高。因为要借由他的身份去太学, 总是怕自己长得太矮,以后被人拆穿。如今想来,怕是许多人早就知道了,只是因为陛下的缘故, 装作看不穿而已。”      那石狮子是新的。      沐沉夕看着沐府紧闭的门扉,总觉得下一刻,便有光叔开了门欢喜地将她迎进去。      爹爹会在院子里练他的红缨枪,舞得虎虎生威。娘亲就在一旁笑着看着他,满眼的温柔。      偶尔累了, 娘亲会起身为爹爹擦汗。爹爹会握住她的手,满眼笑意。      若是她回来了,娘亲会红着脸挣脱开来。      这样的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沐沉夕走到门前,却没有了勇气去推开这扇门。她踟躇着不敢进去,明明知道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可总觉得还有什么期待。      谢云诀忽然牵了她的手上前,握着她的手叩了叩门。      沐沉夕凝神静听,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朱门缓缓打开,光叔熟悉却显得苍老许多的脸出现在沐沉夕眼前。      他怔了怔,双眼通红,哽咽了一句:“小姐――”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沐沉夕惊愕地看了眼谢云诀,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进了门。      光叔一边抹泪一边小跑着叫道:“都出来,都出来!小姐回来了!”      这么一叫唤,院子里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沐沉夕大略数了一下,半数的家丁和仆役都在。      谢云诀轻声道:“只能找回这些了。”      说着话,又有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沐沉念穿过人群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捧着爹娘的牌位,他大步上前,跪在了沐沉夕面前:“姐姐,我知错了。今日回来认祖归宗,你可还愿认我这个弟弟?”      沐沉夕抹掉了眼泪,声音有些沙哑:“愿意。从今往后,你就是沐家的家主了。只是所有的重担,也要你一力承担了。”      沐沉念用力磕了三个响头:“我沐沉念今日在此发誓,一定要让爹娘沉冤昭雪,恢复沐家满门荣耀。”      沐沉夕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然后用力抱住了他。      四下都是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沐沉夕直起身来,环顾四周:“既然大家都回来了,正巧今日我和夫君还未用膳,不如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沐沉念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姐姐昨日生辰,我不便现身。不如今日补过?”      “好啊。”      厨娘立刻欢喜道:“我去煮长寿面,小姐生辰一定要吃长寿面的。”说着便拉着一个小丫鬟匆匆去了厨房。      方才还不知所踪的风裳此刻探出头来:“我也去帮忙!”      沐沉夕嗔怪道:“张妈,防着珠珠偷吃。”      管家光叔上前道:“小姐,姑爷,你们的卧房收拾好了。可要去看一看?”      谢云诀对姑爷这一称呼似乎很受用,便随光叔前去。      沐沉夕正要跟上,却被沐沉念拉着慢了几步。      他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和姐夫之间,如今是什么情形?我怎么听说那个珠珠是他的外室?可若他是那三心二意的人,又怎肯为你花这样的心思?”      “珠珠是我徒弟,留在我身边帮我的。”      沐沉念了然,良久感慨道:“我以前总是不大瞧得上他,以为你色1令智1昏,只是看上了他的皮囊。可今日看来,还是姐姐有识人之明。”      “那当然,姐姐我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大的,不会识人早就死了。”      沐沉念嗤笑:“可我怎么瞧着,你被他吃得死死的?”      “胡...胡说。”      “以前我就想对你说了,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这话都是哄骗人的。身为男子最怕的就是痴缠的女子,越是痴缠越是反感。你若想抓住他的心,就要若即若离。不要傻乎乎的,成日里嚷嚷着喜欢他。就是要让他猜。”      “可我都从小嚷嚷到大了,这会儿再若即若离,也没什么用吧。”      “恰恰是现在最有用。”沐沉念小声道,“你看今晚,他如此待你,你是不是很感动?”      沐沉夕点了点头。      “是不是恨不得立刻以身相许?”      沐沉夕有些羞耻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我一猜就是。似你这般,风月场上我一年哄骗十个。”      话音刚落就被沐沉夕扯了耳朵,他连连呼痛:“现在不敢了,改邪归正了。”      沐沉夕这才松手。      “你的意思是,我太上赶着,谢云诀就不珍惜我了?”      “孺子可教。”沐沉念学着夫子的模样捋着胡须,“以弟弟我的愚见。今晚你可以欢喜可以感动,但切莫急着把自己交代出去。”      沐沉夕总觉得和自己的弟弟谈论这样的事情很是怪异,然而沐沉念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那...那我该如何?”      “今夜,你只说自己怀念故居,想要留在此处。但让他回府。”      “为何?”      沐沉念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如此才能让他辗转反侧,思念你。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      沐沉夕思忖良久,撇了撇嘴:“阿念,你心眼真坏。他那么帮我们,你还算计他。”      沐沉念扶额,满脸恨铁不成钢:“真是嫁出去的姐姐,泼出去的水。我这全是为你考虑!”      沐沉夕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谢云诀对她好,她不也该同样对他好么?怎么沐沉念非要她反其道而行?      她快步追上了谢云诀,将手递进了他的手中。他下意识地便握紧了,沐沉夕嘴角不易察觉地浮起了丝丝笑意。      光叔一转头,便瞧见了两人交缠在一切的手指。他满心欣慰,眼中也有泪花闪过,但又借着黑暗轻轻拭去。      “这卧房以前是小姐的闺房,里面的陈设还是按照一样的样子布置的。”光叔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门。      两人推门而入,谢云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事情是他安排下去的,可他从未踏足过沐沉夕的闺房。      别的女子都是香闺,可沐沉夕的房间里怕是军械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可他瞧着沐沉夕满眼的感动,又不好置评。      沐沉夕快步上前,拎起了百十来斤的流星锤:“没想到它也还在。”她一脸激动地舞了两下。      沐沉念不忍卒睹,哪有姑娘家在自家夫君面前这么生龙活虎舞流星锤的?      想来当初在太学,姐姐也没少干过这么瞎的事。就这样还能让谢云诀最终娶了她,堪称神迹。      一旁的光叔也吓得面容惨白,生怕抡到自己身上。谢云诀轻咳了一声,沐沉夕这才恋恋不舍放了回去,又抽出了一根鞭子,比划了一下塞在了腰间。      光叔这才壮着胆子上前道:“小姐,还有些物件您一直宝贝似的收着,老奴走的时候偷偷给您藏起来了。”      “什么物件?”      光叔捧出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铜锁被磨得锃光瓦亮,可见主人没少打开。      沐沉夕眼皮一跳,赶忙要夺过来。却被谢云诀先一步拿在了手里。      沐沉念原以为她会上手去抢,但沐沉夕只是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别看了,那些都是...都是我的私隐...”      “你不愿意让我看到?”      沐沉夕点了点头。      谢云诀满脸惋惜地还给了她:“原以为可以多了解你一些呢,你不愿意,那就罢了。”      沐沉夕抱着匣子,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把匣子塞进了他怀里。      沐沉念简直看不下去,带着光叔先行离开了。      谢云诀袖长的手指拨开了那匣子,里面都是些杂乱又不值钱的寻常物件。但谢云诀越瞧着越是觉得眼熟,良久,他拿起了一只坏掉的扇坠:“这...好像是我的...”      沐沉夕理直气壮道:“都坏掉了,你都扔了,我只是...只是收藏好。”      谢云诀看着那一匣子的东西,都是他以前用坏了的物件。缺了口的镇纸,秃了头的狼毫笔,诸如此类。      良久,他轻声道:“我从前,对你这般吝啬么?”      沐沉夕怔了怔,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谢云诀却觉得心口堵得慌,那么些年,他都没有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她却把她最宝贝的匕首送给了他。      原先他以为那匕首只是她的战利品,后来才知道,这匕首是个宝贝,削铁如泥。全天下只此一把,这匕首曾经救过她无数次。那是她用来保命的东西。      这些物件下面还整齐地铺着些宣纸,谢云诀取了出来,平整地在桌上铺开。      沐沉夕瞧了一眼,脚下立刻往门边挪:“长寿面应该好了,我去看看珠珠有没有偷吃。”      谢云诀看着那宣纸上的人像,大约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他轻笑:“你这画的是谁?”      “是...是你...”      “过来。”      沐沉夕只好厚着脸皮走过去,瞧了眼那些画,确实太过抽象和狂野。      谢云诀走到书案旁,取了张宣纸:“磨墨。”      沐沉夕接过砚台磨了起来,谢云诀拉过她的手握住了笔,自背后环住了她。沐沉夕一向以为谢云诀瘦弱,此刻却感觉到他的胸膛很宽厚。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指点着她如何勾勒人像,沐沉夕哪里还有心思作画。只是他握着她的手,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般勾出了一个轮廓,寥寥几笔,一个美人跃然纸上。      她手中执剑,动作流畅,英姿飒爽。      “这...这是我么?”      “嗯。”      沐沉夕抿唇:“那...那再画一个你。”      谢云诀握着她的手,却并未画人,而是在远处画了个凉亭。一名白衣书生正在其间,手里执了一卷书。      沐沉夕撇了撇嘴:“怎么离那么远....”      “不喜欢?”      “喜欢。”能在一张画卷上,还是他亲笔画的,已经是难得,“我看这幅画应该就是叫,美人如花隔云端。”      谢云诀眼中含笑:“哪有人如此自夸?”      “自夸?我自家夫君不能夸么?”      谢云诀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又是不知哪里学的酸话。”      “不是酸话,只是有感而发。”沐沉夕叹了口气,“就是隔得太远了――”她指了指画上自己的身旁,“我觉得应该在这一处画一个人。”      谢云诀眼中含笑,握着她的手将笔搁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还要怎么近?”      从身后可以看到,她的耳根子都红了。      他将她翻了个身,抵在书案上,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往事不可追,要惜取眼前人。”   ☆、情敌   沐沉夕红着脸凑到他面前:“这话, 应该我对你说才是。”      他捏住了她的下颌,细密的吻自额头一点点来到唇畔。谢云诀的手指轻轻摩1挲着她柔软的唇,眸色愈发深了。      他和身后书案的空间愈发狭窄, 沐沉夕觉得,自己早就该提出拉近距离的提议。如今这距离, 只怕是严丝合缝,针都插不进来了。      这一次, 她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将谢云诀反压下去的动作, 自觉做一块砧板上的肉。何况今日她迷药未散,确实有些乏力。      谢云诀将她抱起坐在书案上,沐沉夕便扶风弱柳地靠在他怀中。      他的吻继续下落, 屋里子渐渐传出了喘1息声。      沐沉夕只觉得喉咙干渴, 微微张着嘴, 仿佛脱水一般。      此情此景, 任是谁都把持不住, 谢云诀吻住了她。舌尖试探着交缠在一起。      沐沉夕拉着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腰上,谢云诀正要进行下一步的动作。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风裳的大嗓门传了进来:“师父,长寿面好了――啊――”      沐沉夕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只那一个瞬间, 谢云诀已经退后了一步,整理好了衣袍,只剩下她衣衫凌1乱。      他于是顺手要替她理好衣裳,沐沉夕却跳了下来。门口风裳缓过劲来,转头就跑。沐沉夕追了上去, 顺手还拎了条朴刀一阵风似的追了上去。      院子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方才还在谢云诀怀里娇滴滴柔柔弱弱的沐沉夕,下一刻就挥着刀在院子里砍人了。      谢云诀揉了揉眉心,这反差打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师徒二人的追逐战,最终以风裳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告终。沐沉夕倒也没真砍她,只是气定神闲道:“我看你疏于锻炼,以后每天追着你。若是被我追上了,就砍你一刀。你看如何?”      风裳缓过气来,指着她双手颤抖:“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给我来个痛快――别别别――师父你来真的啊?”      沐沉夕提着刀上前,风裳连滚带爬跑了。      沐沉夕没有追她,而是折返回去吃她的长寿面。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捧着热腾腾的汤面,谢云诀看着沐沉夕的脸上幸福的笑容,温柔地撩起了她耳边的碎发。      沐沉念鼻子有些酸,声音也沙哑了:“姐姐,以后你每年生辰,我都会陪你一起吃长寿面。”      “好。”      秋夜的风原是有些冷,但不知怎的,沐沉夕觉得心里暖暖的......   -------------------------      沐府重建的消息震动了整个长安。原本沐沉夕归来,就已经引起了诸多猜疑,如今就连昔日的沐府牌匾也重新挂起。      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揣测是皇上的赏赐。圣心难测,谁能想到他下旨杀了沐澄钧之后,对他的女儿却如此优待。      不少人怀疑,沐沉夕为父平反,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暗中不少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此时此刻的齐家却陷入了忙乱之中,齐飞恒失踪,此事虽不至于像王家那般被触及根本。但身为齐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失踪必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但从逃走的两个杀手口中,齐家又得知了此事与太子和沐沉夕有关。商议前后,最终决定让最近与太子走得近的齐飞鸾去探听两人的口风。      齐家人估量着,沐沉夕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在长安杀人。这死不见尸,必定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以便将来要挟于齐家。      然而沐沉夕将齐飞恒推下陷阱,只有一个目的――让他死!      只不过推下去之后,她便由着他自生自灭了。      沐沉夕在沐府住了几日打理府上的事务,谢云诀因为要处理朝中事务,准备先一步回谢家。      刚走到门口,忽然间太子府里的侍卫匆匆上门。手里还捧着只锦盒和一封请柬。      谢云诀停下了脚步,唤住了那人。      那人名唤宋靖,是太子的亲随,平时太子去哪里都会带着。      “太子命你来沐府做什么?”      “回...回禀太傅大人,太子殿下听闻沐府重建,在郊外画舫设宴祝贺。”      “请了沐家姐弟?”      “请...请了令夫人。”      宋靖跟随太子多年,很会察言观色,这会儿明显觉察出谢云诀的神情不虞。他额头冒着汗,生怕谢云诀一个不高兴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太傅大人也是朝中的首辅大臣,治人的手段那是层出不穷。太子殿下初为储君之时,也时常犯错。谢云诀纠正他错误之时,可从来不会留任何情面。      以至于太子殿下如今瞧见他,也总是心有戚戚。      良久,谢云诀摆了摆手:“去吧。”      宋靖松了口气,两条腿抡起来,小跑着进了沐府。      沐沉夕刚从祠堂里出来,爹娘的牌位好不容易请了回来。骸骨也暂时收了回来,只是没能平冤昭雪,不能入沐家的祖坟。      她正发愁此事,心里面盘算着要想什么法子重启此案。      忽然远远瞧见宋靖跑来,那焦急的模样,仿佛后面跟了个吃人的野兽。      宋靖瞧见沐沉夕,立马迎上来,拜道:“奴才拜见郡主。”      “起吧,可是太子有事?”      “太子殿下听闻沐府重建,特意在画舫摆了酒宴,请郡主过府一叙。”      “没空,不去。”沐沉夕回答得干脆果断。      宋靖变了脸色,哭丧着脸噗通跪了下去,若不是害怕被沐沉夕一脚踹吐血,就要扑上去抱大腿了:“郡主,您可不能这样啊。办不成此事,太子殿下可是要我的脑地的。”      他顿了顿,又捧出了那只锦盒:“对了,这里还有一样东西,请您过目。”      沐沉夕狐疑着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本书册。      她翻开来瞧了几眼,顿时变了脸色。      这...竟然是当初她爹那桩案子的卷宗!沐沉夕思索良久,颔首道:“何时的酒宴?”      “明晚戌时。”      “知道了。”      “诶诶,奴才这就去回太子殿下。”      沐沉夕向光叔使了个眼色,光叔上前一路将人送了出来,还塞了些茶水钱。光叔目送着人远去,心中也不由得感慨,小姐真是能独当一面了。      以前她向来不屑这些人情往来,光叔以为她是不懂,原来她都懂,只是不屑做。如今也不得不学着圆滑世故起来。      沐沉夕收了那卷宗,只是几张残页,并不全面。裴君越送来,想必是要告诉她,他那里有完整的卷宗。      沐沉夕原本想过从凌彦那里走门路,查探当年的案子。可是凌彦那家伙,平日里胆子比兔子还小,遇到原则上的事情,抵死不让步。      她只好另寻他法。      裴君越这小子半是效率倒是挺高,这就给她找来了。      沐沉夕收拾了一下,翌日傍晚便带着风裳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远远瞧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而来。      谢府的马车?      她心下奇怪,不是说好过几日她才回谢府,怎么今日马车就来了?      正狐疑着,马车停了下来。小窗口的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略有些疲惫,却依旧俊美无双的脸:“上车。”      “可...可是我今日有酒宴。”      “我知道。”      “那――”      “我陪你一起去。”      沐沉夕顿时为难起来。谢云诀皱起了眉头:“怎么,嫌我碍事?”      “怎么会!”沐沉夕爬上了马车,风裳也自觉坐在外面,一脸兴奋地搓着手对夜晓道:“今晚又有好吃的了。”      夜晓觉得,公子交给他那么多的任务,这一桩最难。      谢云诀在马车上并没有多说话,今日官服还没脱下便匆匆赶来了,脸色看起来还有些劳累。      沐沉夕忍不住关切道:“你看起来起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气色不好?看起来很难看么?”谢云诀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关注点让沐沉夕觉得有些奇怪:“当然不难看。今日也是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的美貌。”      谢云诀捏了捏她的脸:“正经诗文不记,这些记得挺多?”      “有话直说罢了。”      谢云诀心情转好,将她拉入怀中。      良久,忽然道:“如今水患频发,灾后药物不能及时送到,江南,爆发疫情了。”      “都这种时候了,齐家难道还要哄抬物价发民难财么?”      “人命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草芥。”      沐沉夕思忖道:“可有对策?”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有了,这还是你的功劳。”      “我...我的功劳?”      “齐飞恒便是牵制齐家的筹码。”      沐沉夕一惊:“你如何知晓――”      “恰巧撞见。”      他撞见了她杀人!沐沉夕最不希望的便是这样的事情发生。谢云诀一向不喜欢她这样的做法,常说她心中毫无律法,只知滥用私刑,破坏法度。      沐沉夕那时候觉得,自己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并不觉得有错。      至今她仍然如此觉得,只是也理解了谢云诀心中的担忧。若有人能杀人,却心中毫无律法,谁又能保证她杀的永远是该死之人。      “那...那你...你告诉了齐家?”      “齐家早就知道,齐飞恒的失踪与你有关。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们以为,他还活着。”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救他?”      “我为何要救他?”      “你以前说――”      “那是以前,现在你想他死,他就不能活着。”   ☆、流民   她怔楞了片刻, 忽然伸手捏了捏谢云诀的脸,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假扮他。      谢云诀垂眸瞧着她:“如假包换。”      沐沉夕被拆穿了心思,这才确认, 正是谢云诀无疑。她怀疑,天底下就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马车行驶到城门口, 却被拦了下来。不一会儿,夜晓禀报道:“主上, 夫人, 城门口戒严,任何人不许通行。”      沐沉夕有些诧异,这可是谢府的马车, 哪怕是皇宫, 得了陛下允许也是可以进的。      她正要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谢云诀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她稍安勿躁。      果然, 下一刻,神武军都统上前来:“末将谢恒拜见首辅大人。”      谢云诀这才掀开帘子,淡淡道:“何事戒严?”      “回禀大人,近日有流民四处流窜, 恐夜晚出入长安有危险。故兵部尚书齐大人下令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大人虽不是闲杂人等,但此刻宫外情况甚乱。为了您的安全,末将斗胆,拦下了大人的车驾。”      谢云诀瞧了沐沉夕一眼, 似是在询问她是否要出去。      沐沉夕扬起嘴角:“怕什么,我在呢。”      “开城门。”      “是。”      城门缓缓洞开,沐沉夕低声道:“这谢恒也是谢家的人?”      谢云诀颔首:“本家的平辈,我四叔的长子。”      “能当上神武军都统,也算是有点本事。”      “两年前恩科的武状元。”      沐沉夕起了兴致:“若是得空,我想和他比划比划。”      谢云诀无奈道:“他自然不是你的对手。”      “那可是武状元,也就是唐国武艺最厉害的。”      “那年的榜眼是桑落,他们几乎不相上下。”      沐沉夕撇了撇嘴:“这么一说,这科举水分太大。桑落在边军里也只算是中流,张毅贺若是来了长安,怕也是要拿个武状元。”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谢云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对这一朵烂桃花的评价倒是挺高。”      沐沉夕听出了话里的酸味,连忙赔笑:“只是平心而论罢了。那小子也就会舞刀弄剑的,看女人的眼光是极差。”      谢云诀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表示赞同。      马车前行未几,忽然停了下来。外面闹哄哄吵吵嚷嚷,似乎挤了很多人。要不是里面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沐沉夕都要怀疑谢府的车驾是被迷恋谢云诀的那些女子给堵了。      车外夜晓喝道:“都让开!”      可他的呼喝似乎没有用,风裳一转头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惊恐道:“天呐,太多流民了!”      “有多少?”      “几百人吧。”      谢云诀蹙眉,江南离长安很远,走路过来要半个月的时间。若是逃难的流民想要活命,怎会舍近求远来到长安?      他正思索着背后的阴谋,沐沉夕却忽然起身走了出去。他阻拦不及,只好跟了出去。      沐沉夕站在马车上,下面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两旁见一名素衣美人出来,齐齐涌了上来,手里举着些破碗:“贵人,救救俺们吧。俺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虽是求救的话语,但已经有人摸上了沐沉夕的裙子,若不是夜晓拔了剑站在一旁,他们都敢爬上来。   “你们都是从江南过来的?”      下面吵吵嚷嚷,一句话也听不清。      但下一刻,四下忽然一静。沐沉夕都不用转头,便知道是谢云诀出来了。      流民们静默了片刻,忽然有人叫道:“神仙,神仙就我们!”      沐沉夕转头瞧了谢云诀一眼,心中愤慨,她是贵人,谢云诀就成了神仙?她和谢云诀在相貌上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神仙穿的是官服,是官!”      话一出口,立刻半数人跪了下来,哀叫着:“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半数人跪下来之后,沐沉夕瞧见不远处裴君越的马车也在,似乎也被困住了。忽然,车窗的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脸。      沐沉夕有些惊讶,齐飞鸾竟然也在。      莫非裴君越和齐飞鸾之间有什么情愫?这两人若是在一起,牵扯甚广,许多事她都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了。      毕竟裴君越如今和她联手,可她要向这几大世家复仇,势必要对付齐家。她不能因为自己,牺牲了裴君越的幸福。      正思忖着,身旁谢云诀忽然对流民道:“你们之中可有谁主事?”      众人面面相觑,沐沉夕回过神,冲风裳使了个眼色。风裳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谁管事儿的?说得上话的出来!”      不一会儿,人群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体格还算健硕。但因为长期的饥饿,如今脸颊凹陷,唯独是一双眼睛异常黑亮。      “这位官老爷,夫人,我们都是江南受灾的老百姓。水灾一个多月,江南死了那么多人,本来以为官家能发点米粮让我们填饱肚子。可是发下来的都是糠和杂了稻草的粮,根本填不饱肚子。吃不饱也就算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可是后来,就连这点米粮也没有了。知府说,上面根本没有派米。奏报灾情的折子早就送到首辅大人那里了,首辅大人却迟迟不批。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就想来问问,是不是我们这些贱命,在你们当官的眼里,比那野草都不如!”      那人越说越气愤,流民的情绪也都被点燃,原本跪着的也都站了起来。      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这是长安谢家的马车,那个就是首辅大人!”      话一出口,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愤怒的流民根本不听任何辩解,有人拿着不知从那里捡来的棍子冲了过来,被夜晓挡下。      沐沉夕正要护着谢云诀,却被他推进了车厢里:“外面危险,安心待着。”      沐沉夕硬是挤了出来:“就是因为危险,才不可能安心。”      她瞥见远处城门忽然洞开,有火光闪烁。那边人头攒动,隐约有士兵冲了出来,看那盔甲的制式,似乎是神武军。      沐沉夕觉得奇怪,这些神武军行动为免太迅速了一些。还没人通风报信就出来解救他们了么?      不过眼下还是要解决眼下的困境。她纵身飞掠,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方才煽动流民暴动的人,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动作之快,所有人都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沐沉夕正要威胁其他人停手,谢云诀忽然对这人道:“让他们都停手,明日一早,此地施粥。”      那人愣住了,似乎还在犹疑。      谢云诀继续道:“流民暴动,无论是何原因,官府一定会派兵镇压。到时候他们都会死。但如果我说,你们只是在请愿,他们都能活。”      男子思忖良久,对流民们比了个手势,高声道:“大家都住手,先听听这狗官说什么!”      沐沉夕差点手上不稳给他一刀。      谢云诀瞥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诸位,我的确是内阁首辅谢云诀。江南水患之事,发生之前,我已经命各府县官员提高堤坝防汛,然而天灾难料,洪水还是决堤。此后,我也命官员抽调国库的米粮运往江南,上个月得到的奏报是,米粮已经发放完毕。受灾百姓安置妥当。若是这其中出了岔子,我必定查明真相。你们千里跋涉而来,有冤情,我已经知晓。明日,我夫人会亲自待我出城施粥。你们觉得如何?”      沐沉夕见他们犹疑,远处神武军将至,她有些焦急:“神武军快到了,若是被误会为暴民,你们都活不下去!”      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叫道:“我们受了天灾,都快饿死了,你们还要将我们当成暴民么?”      眼看着局面又要崩盘,神武军近在眼前。沐沉夕瞥见神武军的后方好像站了个人,仔细一看,那不是兵部尚书么?      兵部尚书姓孟,这真是冤家路窄。只怕此次,兵部尚书会借刀杀人。      果然,神武军近前来。流民们总算是发现了,惊恐地叫着:“官兵来杀人了――”      马车顿时摇摇晃晃,几乎要被挤翻。神武军横刀列阵,兵部尚书孟骁龙喝道:“流民暴动,杀无赦!”      沐沉夕知道,这神武军此时出现,断然不会仅仅是为了对付流民。但她不知道,孟骁龙到底是想对付自己还是谢云诀。      太子府的马车不见了,想必已经离开。      沐沉夕气沉丹田,高声喝道:“都给我稳住,现在逃就是死路一条!都听我的!”      明明是个女子,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对她心存芥蒂,可是她这一声吼就是流民们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她。      沐沉夕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纵身翻上了马车顶,没有任何犹疑,指挥着流民们聚集起来,分成三队人迎击。      这些流民饿了很久,又老弱病残都有,要对付神武军谈何容易。      尽管沐沉夕在雍关的时候,常常醉酒时嘲讽神武军里个个草包。可这些草包对付起流民来,简直易如反掌。      流民们手里都是些木棍,铁锹之类的东西,打起来毫无胜算。      但沐沉夕毕竟有领兵的经验,这么多年胜仗打过来,什么绝境没经历过。      马匹有限,沐沉夕留了风裳保护谢云诀,让夜晓骑马领了一队人,方才那个流民的头头也带了一队,各带了几百人与神武军交战。      此次神武军派了三百人出来,人数不多,但都是正规军。沐沉夕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流民不听指挥。何况除去老弱病残能打仗的也没多少。      沐沉夕领了一队冲杀进了人群,神武军见是个女人,身后又是些瘦弱的流民,根本没放在眼里。      然而短兵交接,他们就傻了眼。沐沉夕长剑挥出,出手半点情面不留。      他们那里见过这等阵仗。长安城里盗匪都很少见,训练再多,也只是演武场上练出来的。      真刀真枪的杀起人来,根本做不到她这般手起刀落。      只片刻的功夫,神武军被冲散。紧接着夜晓领兵冲入,又将神武军冲散。      被分成三波的神武军立刻在人数上失去了优势,流民仗着人数优势将落单的神武军围住,一面夺过他们的武器,一面将人打晕。      要他们杀人,他们也不是那么敢,只是拼死抵抗罢了。      这三百人很快被消耗得差不多,沐沉夕眼看着城门口又有神武军涌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转头对夜晓道:“你掩护我,我把姓孟的头扭下来!”      夜晓被沐沉夕的彪悍震撼到了,但还是听从了她的命令。不是他愿意听,而是沐沉夕下命令的时候太不容置疑,仿佛他不听令,就会被军法处置。      沐沉夕一骑绝尘,流民头头忽然叫停了其他人,一面捆住了几个士兵一面叫道:“那女人要逃!”      沐沉夕来不及管身后追她的流民了,挥着长剑冲了上去。      孟骁龙骇然道:“快――快拦住她!格杀勿论!”      沐沉夕一面策马一面叫道:“孟大人,是我,定安郡主!流民作乱,我来保护你!”      孟骁龙信她才有鬼。可偏偏他身边这些人全然不是她的对手,如此气势之下,先怂了几分。      有听说是定安郡主,更是不敢造次。沐沉夕畅通无阻地冲了进去,飞扑上去,一条胳膊勒住了孟骁龙的脖子,剑抵在他脖子上,高声对其他人喝道:“城外太过危险,孟大人不敌,身处险境。为保护大人,先撤军!”      孟骁龙两腿发颤,他知道,沐沉夕要杀人,手起刀落就杀了,不会有半点犹豫。      两旁的神武军将士也是满脸费解,从来没见过有人一边说保护人,一边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      他颤抖着声音:“退――都撤退――”      神武军往后撤去,沐沉夕原是想等城门关上,便寻机会脱身再去救谢云诀。可是一路后撤,便瞧见一大群流民围住了风裳。      她想去救,可一松手,神武军便会攻上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诀和风裳被流民困住,夜晓策马去救,却已经来不及,再要转头寻她,城门也开始关闭。      城门缓缓阖上,他,被关在了城外。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真是忙傻了,放了存稿箱忘记设置时间了。晚上登陆才发现。   ☆、告状   沐沉夕咬了咬牙, 挟持着孟骁龙要走。一转头,只见士兵们纷纷让开。裴君越骑着高头大马正立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太子府的十几名府兵。      看来, 他趁乱溜回了城里。      “郡主,城门已关, 孟大人已经安全了。”      沐沉夕松了手,孟骁龙在裴君越面前也不敢造次, 下了马向裴君越恭敬行礼。      “孟大人, 城外发生何事?”      他分明是知道,还故作不知。只是边说着话便示意沐沉夕去他身边,沐沉夕就着孟骁龙的官服擦拭完了自己剑上的血, 这才大步走向裴君越。      那把剑自孟骁龙身上擦过的时候, 他的腿都软了。      “回禀太子殿下, 城外流民作乱, 下官得知之后, 带兵前去镇压。谁料――”      “谁料我和夫君正在安抚流民,孟大人贸然行动激怒流民,如今害得当朝首辅深陷险境。此事,还应及时上奏陛下, 请陛下定夺!”      孟骁龙被一顿抢白,顿时变了脸色。他得知谢云诀和沐沉夕出城,原是想趁乱杀死两人。回禀皇上时,只说流民得知谢云诀身份,发生暴动, 杀死了他。他赶去救援未及,只能先行镇压了流民暴动。      只要杀得干净,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可算来算去,算漏了沐沉夕。他只知她不好对付,可想着沐沉夕若是杀了神武军,也不好向陛下交代。谁承想她真的敢杀人!      这神武军的人命倒是可以算在她的头上做文章。      沐沉夕走到裴君越的身旁,他伸手要将她拉上马背。沐沉夕却忽然纵身借力踩了一脚马头,落到了一旁的屋檐上。      这身法,简直像是凌空飞起,看得人目瞪口呆。沐沉夕伏低身形,自屋舍上飞奔了起来,如履平地。飞檐走壁,也不过如此了。      所有人都看得失神,孟骁龙脑子到底算快,忽然反应过来。      沐沉夕这是要先一步回去找皇上告状啊!      这种事情,向来是谁先谁占理。他赶忙骑马要追赶,裴君越却拦住了他的去路,不疾不徐道:“孟大人,说说看城外如今是什么情形。还有流民为什么会来?”      孟骁龙擦着汗:“这...这还是...还是先回禀陛下吧。”      “怎么?你是觉得本太子是无权过问此事?”      孟骁龙明知他拖延时间,也不敢就此撕破脸,只好依照编好的说辞稍加改动,告知了裴君越。      而那头,沐沉夕已经来到皇宫前。她对宫门守将出示了一枚令牌,长驱直入进入了皇宫。一路未曾停留,径直来到了皇上寝宫。      但她扑了个空,问了才知道,皇上今日留宿在昭阳殿一位婕妤处。      沐沉夕转头便走,太监们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她跑向了昭阳殿。      到了宫门口,宫人自然要阻拦。禁军也被惊动,原是要阻拦,沐沉夕的令牌一处,他们便退了下去。      那枚令牌,是她向皇上讨的。围猎那日晚他就派人送了过来。      沐沉夕闯入宫中,却没有直接进去。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看到的,要瞎了眼。      于是她中气十足在宫门口吼道:“定安有要事求见陛下!”      屋子里顿时传来了什么东西摔掉的声音,接着一片兵荒马乱,还有女人的惊叫声。      过了一会儿,皇上衣衫凌乱,发冠歪斜着出现在门口。身上还有绳索绑过的勒痕。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满脸鄙夷。      皇上顿时有些心虚,明明他是皇帝,做什么事旁人都不可妄议。若是有人胆敢以这样的眼神瞧他,他可以把这人眼珠子挖出来。      然而面对沐沉夕,他满脸无奈道:“沉夕,朕允你这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你也不能胡来。你看朕......”      沐沉夕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陛下救我夫君!”      皇上一怔,赶忙上前去扶她。可手快触碰到她的时候,她又躲开了。      “你...随朕来。”      一旁的太监立刻上前替他披上披风,他正要离开,宫中忽然传出了女子娇软的声音:“陛下,妾身这厢等得好苦啊――”      话音刚落,两只纤细的涂着蔻丹的手环住了皇上的腰。一只细白的大腿缠了上来。      皇上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向沐沉夕。她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了,他赶忙扯开这宠妃的手,转身安抚道:“朕有政务要忙,明日再来看你。”      “可是人家...人家舍不得...”      苏婕妤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瞥向沐沉夕,满怀敌意地上下打量她。只见门前这姑娘生得极美,眉宇间透出几分女子少有的英气。一身襦裙原是娇俏,却沾染了不少的血。      苏婕妤心中警钟大作,皇上这般紧张她,甚至要抛下自己,莫非......      沐沉夕脸色不耐烦,皇上原本还耐着性子,瞧见她不虞,立刻板下脸:“朕已经允诺你明日再来,不要耽误了朝政大事!”      皇上语气不善,苏婕妤吓了一跳,也不敢造次,赶忙退下。      她目送着皇上大步离去,问一旁的嬷嬷:“方才来的那位定安郡主,是什么来历?”      嬷嬷瞧了苏婕妤一眼:“娘娘有所不知,这位定安郡主是前丞相沐澄钧的独女,自幼长在陛下膝下。陛下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沐澄钧,不是被满门抄斩了么?一个罪臣之女,也敢如此放肆?”      “娘娘慎言。定安郡主的夫君乃是当朝首辅,雍关数十万大军都称是她的娘家人,她和太子殿下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所以...”      苏婕妤撇了撇嘴:“好了,本宫知晓了。”      皇上和沐沉夕一前一后的身影越走越远。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御书房,屏退众人。      皇上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说吧,发生了何事?”      “我与夫君今日赴太子酒宴,出了城遇到流民。正了解江南水患灾情,那个兵部尚书孟骁龙忽然带兵出城屠杀无辜百姓。还公报私仇,想趁乱杀了我和夫君。”      皇上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沐沉夕一开口,听得他头都快炸了。      孟家自孟子安出事后,一直韬光养晦,明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朝中要职都有他们的人,势力比起齐家和王家要强上许多,几乎可以和谢家平分秋色。      如今沐沉夕还被牵扯了进去,再加上流民作乱。      这乱糟糟的一大摊子事情,处理起来不是一般的棘手。      “谢云诀现在何处?”      “被流民挟持当人质了。”      皇上彻底崩溃了,以往有事情,他都是直接交给谢云诀。谢云诀沉稳淡定,再大的事情都只是云淡风轻地应下,十分可靠。      可如今谢云诀居然被一群暴民给抓去了!而且沐沉夕居然不急着去救他,而是来这里告御状!      “你是想朕派兵营救你夫君么?”      “不是。”沐沉夕不疾不徐道,“他不会有事。我是想陛下调些米粮,明日开城门,我负责运送出去开棚施粥。”      都这个时候,沐沉夕这如意算盘还是拨得噼里啪啦响。皇上简直怀疑,眼前这个家伙是不是换了个人。她真的不在意谢云诀的死活么?      “你前日寿宴才得了三千两黄金,怎么不用这些钱去买米粮?”      “因为赈灾是国事,我出钱粮,就是僭越。”      “...”      她说得太有道理,皇上竟无言以对。      他思忖良久,颔首道:“朕马上命人去办。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齐飞恒的失踪可与你有关?”      “有关。”      “他还活着么?”      “估摸着就算没死,也生不如死了。”      皇上背着手,踱着步子,来回几番。几次伸出手指了指沐沉夕,张嘴想斥责她几句,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      最后问了一句:“办得干净么?有旁人知晓么?”      “太子和我夫君知晓。”      皇上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奇怪,怎么好像是他派她去杀的人?      他这么多皇子就没有一个像沐沉夕这么不省心的。      正说话着,外面忽然通传,说是兵部尚书有要事求见。皇上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不已。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皇上指了指沐沉夕,“省心的那个还被你落在了城外那些流民手中。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沐沉夕的脸色终于沉下,“那些流民里还有一些小姑娘,他孤身一人留在那里,十分危险。”      “......”      皇上疲惫地招了招手:“传兵部尚书。”      不一会儿,孟骁龙果然喘着粗气跟在裴君越的身后进来。他瞧见沐沉夕,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陛下――”孟骁龙扑倒在地,用力磕了一个头,十分悲壮。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皇上询问。      他直起身正要禀报城外之事,皇上抬手道:“你不必多言,朕已经知晓。当务之急,是先将谢爱卿解救出来。孟尚书,你可有良策?”      孟骁龙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全然没想过。      看他吃了瘪,皇上叹了口气,一脸失望。孟骁龙欲哭无泪。      “陛下,流民亦是灾民,灾民所求,不过是活命。如今食不果腹,自然群情激奋,难免有过激之举。而且在于灾民交涉的过程中,我发现,江南赈灾之事似乎另有隐情。”      裴君越上前拜道:“父皇,儿臣愿意出城放粮,安抚民心。”      “好,就由你和定安郡主明日一同前往。至于你说的隐情......”皇上瞧向沐沉夕,“朕自会查清。”      沐沉夕和裴君越领命退下,孟骁龙留了下来。      他心中不由得又燃起了希望,两人一走,便在陛下面前嗷地一声哭了出来,十分委屈。   ☆、凌彦   孟骁龙方才在城外也是被沐沉夕吓到, 年过不惑的人了,觉得自己又丢脸又委屈。此刻嚎也是真情实感在嚎。      皇上听着这哭嚎声,心中却在琢磨。方才沐沉夕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他一向想在她面前塑造宽严相济的慈父形象,如今怕是毁于一旦。      沐沉夕现在一定觉得他为老不尊。      他心下有些不耐烦, 喝道:“堂堂朝廷命官,正三品大员, 在朕面前哭哭啼啼, 成何体统?!”      孟骁龙卖惨失败,抹着眼泪:“陛下,老臣愿望啊!”      “老臣, 你刚过不惑之年也敢称老?”      “臣冤枉。”孟骁龙被皇上挑着刺, 仍旧不依不饶想扳回一城, 耿直脖子直喊冤。      “有何冤屈?”      “臣今日听闻城外有流民作乱, 特领兵前往镇压。并不知晓首辅大人和定安郡主也在城外。原本只是秉公办理, 可定安郡主却带着流民冲杀进了神武军中,杀死军中将士三十余人。还挟持了臣,诬陷臣要借刀杀人。臣一心为长安的安危,舍生忘死, 怎会做出那等小人行径?”      皇上狐疑地瞧着他:“你这话和夕儿的话不太一样。”      “郡主定是诬陷老臣,臣抵死不认!”      “夕儿说,她和谢卿被流民掳劫。幸得孟卿家及时相救,才得以逃脱。神武军将士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三十余人,她心中感念, 才来此处告知了朕。”      孟骁龙愣住了,一双眼睛左右转动。忽然,他明白过来陛下的意图,连忙拜道:“陛下明察秋毫,是下官小人之心了。定安郡主所言一切属实。”      “那么三十名神武军――”      “是...是为保护定安郡主而死。”      “嗯?”      “是与流民冲突而死。”      “嗯。”皇上颔首,“今晚孟卿家也一定受到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吧。”      孟骁龙抹着汗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皇上又嘱托了一句:“三十名神武军家中要好生抚恤。”      “下官遵旨。”      -----------      沐沉夕和裴君越离开寝宫,走到出宫门的路上。裴君越负手走在前方,沐沉夕加快脚步追上,低声道:“戌时,我在城外也看到了太子府的马车。那时你也在那里,后来是怎么逃回来的?”      裴君越心虚地撇开了目光。      沐沉夕暗暗掐住了他的胳膊:“心虚了,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嘶――没有。你松手,当心被人瞧见,这可是以下犯上,要挨板子的。”裴君越吃痛。      “你如实交待!”      “好好好,只是说了你不许笑。”      “我不笑。”      “我...我是自城墙边上的狗洞钻回来的。”      “当年我们挖的那些狗洞至今都没填?”沐沉夕十分惊讶。长安的城防真是看着铜墙铁壁,实则破绽百出。这种城池放在边关,她三天就能拔下一座。      三百多的神武军,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边军若是给她三百人,她就敢直入金国腹地搞一场奇袭。长安也真是平安得久了,兵马都被养废了。      “基本都填了,只余下一个较为隐蔽,只有我知晓。”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做得好。我怎会嘲笑你呢?”沐沉夕努力压抑着嘴角的抽动。      裴君越翻了个白眼:“想笑就笑吧,看你憋着也难受。”      沐沉夕努力揉了揉脸:“说正经的,为什么齐飞鸾会在你的马车里?你们――”      裴君越眯起眼睛瞧着她:“我们如何?”      “是不是有了私情?”      “你希望有么?”      沐沉夕觉得裴君越这话问得奇怪:“有便有,没有便没有,难不成我希望你和齐飞鸾不要牵扯,你就能收回自己的心意?”      裴君越嘴角止不住扬起:“所以你不希望我和她在一处?”      “倒也不是。”沐沉夕偏过头瞧着他,“只是担忧,你可还记得...”她的声音一低再低,“你刚刚才杀了她哥哥。”      “这话可得说清楚,齐飞恒是你杀的,与我何干?”      “见1色忘义,这会儿撇得干净了。”      “彼此彼此。”      沐沉夕叹了口气,收敛了神情,正色道:“难得见你对谁上心,若你真要娶她,就好好待她。我这边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与我划清关系?”      沐沉夕抬头看着他:“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我要走的路,从今往后只会更加凶险。可你还有退路。我我已经无路可退,也绝不会退。如果可以,我珍惜的人,能多活一个也是好的。”      裴君越皱起了眉头:“你当我是什么人?这种时候我能那么不讲义气抛下你么?从前你在战场上舍命救我,现在我也可以如此为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认真。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门口,沐沉夕看着前路淡淡道:“我们相识多年,一起走的路也不短。但终有一天是要分道扬镳的,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这条路上太挤,一个人走就好。”      裴君越忽然扶住了她的肩膀:“你要前行的路如果是独木桥,我就为你修桥补路,定要将它变成阳关道!”      沐沉夕鼻子有些发酸,满眼感动:“这要不是没有酒,我现在就想和你拜把子。”      “......”      裴君越一脸无奈:“难道你就不能说以身相许?”      沐沉夕嗔怪道:“这玩笑以前能开,现在可不行。我夫君可爱吃醋,若是让他听见了,怕是要误会你。”      “你还怕他不成?”      “你不怕么?”      裴君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回长安的时候,谢云诀已经是当朝首辅。他这个太子之位还是经谢云诀提议,皇上才力排众议正式册封。      但他势单力薄,若不是谢云诀兼任了太子太傅,他只怕早就被那几个皇兄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云诀对他十分严厉,即便和他年龄相差无几,可裴君越见了他总是像见到了长辈。别说是他,就是比谢云诀年长的皇兄们见了谢云诀,也都小心谨慎,生怕有了什么错处。      “好了,陛下让你去筹措米粮,别耽搁了。我夫君还等着你救呢!”      “那你呢?”      “我另有安排。”      沐沉夕闪身进入了茫茫夜色中,径直去了凌彦的府上。      凌彦双亲健在,自然也不会另开府邸。凌彦的爹也辞了官,在家颐养天年,儿子又上进,过得是怡然自得。      唯一不满的,就是凌彦至今还未娶亲。二老成日里就张罗着这件事,凌彦烦不胜烦,于是寻了个借口避了出去,找到了许笃诚一起喝酒。      沐沉夕并不知晓凌彦的近况,她扣了门。门房探出了脑袋,瞧见是个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感觉来者不善。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了一声:“姑娘稍待,我去通禀。”说完拔腿就跑,门里传来了门房的叫喊,“老爷,夫人,公子在外面惹了风流债,如今姑娘找上门来了!”      沐沉夕:“......”      这凌家的门房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凌家二老带着全家整齐地出现在门口。      两人一脸看儿媳的神情上下打量。不熟悉沐沉夕的人,第一眼瞧见她,只知道是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姑娘。      她生得娇小,明眸善睐,唇若点朱,皮肤白皙幼嫩。二老顿时满眼欢喜,执手激动低语:“眼光不错。”      沐沉夕上前施礼:“凌老爷,夫人,我是凌彦好友。今日有要事寻他,他可在府上?”      凌家二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凌老爷上前道:“姑娘,犬子此刻不在府上。老夫已经派人去寻,姑娘可以稍事歇息,喝口茶稍等片刻。”      沐沉夕颔首:“有劳了。”      她入了府,凌家二老却没带她去正堂,反倒是去了后厢房。她心下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上来。      凌老爷不便多留,老夫人便过来作陪。      她看着她,嘴都合不拢。问了她不少家中的情况,沐沉夕挑着能说的说了。她不提自己的身份,是怕惊扰了二位。      毕竟以郡主的身份来府上,怕是要大张旗鼓款待,十分麻烦。      沐沉夕喝了几口茶,心里面有些发笑。这要是风裳过来了,只怕二老会以为自己要抱孙子了。      临分别前,她看到风裳正护着谢云诀,也不知道如今两人情况如何。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可此刻前去,流民拿谢云诀威胁她,事情便难办了。她自然可以领兵镇压,可流民们也只是无辜的百姓,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有悖父亲的教诲。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凌彦略有些含混的声音,似乎是醉了酒:“胡说什么――我哪里来的风流债?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们定是搞错了!”      他说着一脚踹开了门,插着腰道:“我倒要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骗子,骗到大理寺卿的府上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寂静。      凌彦终于睁眼看到了屋子里坐的人。      沐沉夕正捧着一杯茶与他母亲言笑晏晏,红烛映照着她的脸庞,温柔娇羞。      凌彦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几步,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落下:“鬼――鬼――见鬼了!”      沐沉夕飞了个眼刀过去,笑着对凌彦母亲道:“夫人,我与凌彦有话要说。可否――”      凌夫人嗔怪地瞥了儿子一眼,这般失态真是让人看了笑话。这位姑娘端庄大方,谈吐不俗,真怕这不成器的儿子把人给吓跑了。      但她也颇有眼力见儿,立刻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的参汤熬得如何了。夜深了,姑娘一会儿喝了鸡汤再走?”      “好。”沐沉夕笑着应下。      凌夫人起身离去,路过儿子身边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这么好的姑娘,好好待人家,别欺负了人家。”      凌彦欲哭无泪,他敢欺负沐沉夕?他是想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待人都走远,凌彦屏退了下人。沐沉夕方才还端庄地坐着,这会儿已经歪在了椅子上,就差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了。      瞧着她这混不吝的模样,凌彦松了口气,觉得正常多了。      “大...大哥,你寻我有事?”       “江南水患之事,你可知是谁在负责?”      “户部尚书,齐飞恒的叔父齐琮玉。”      “江南知府又是谁?”      “孟轲,也就是孟颜的伯父。”凌彦远远站着也不敢坐下,“对了,提起孟颜,围猎那日她似乎失踪了。”      “失踪?”沐沉夕觉得奇怪,“尸体找到了么?”      “还没有。”凌彦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齐飞恒也失踪了。这件事情大理寺在暗中调查可是毫无头绪。”他顿了顿,“对了,那日在林中我看到一个人。”      “谁?”      “谢府昔日的妾室,罪妇风裳。”凌彦若有所思道,“可明明她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是有双生姐妹?”      “风裳没有双生姐妹,倒是有个哥哥。当年和你一同科考,诗文写得极佳。却被人顶替而落选,回家后抑郁而终。”      凌彦怔住了,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想明白:“风裳是...是你的人?!”      “不错。”      “那...那王羽勉是...是冤枉的?”      “不冤枉,他想杀我是真的。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而且他本就该死。”      “可...可这样大理寺不就出了一桩冤案。这――”凌彦一时间难以接受。      “王羽勉若是继续支持十皇子,将来对付太子不也是早晚的事。算不得冤枉。”      “可――”      “别婆婆妈妈的了,齐飞恒的失踪也是我做的,如果我没算错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你去把他尸体挖出来,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凌彦被这个消息骇得半晌回不过神来,他哆哆嗦嗦道:“可...可...可...”      “你今天怎么可个不停?染了风寒?”      “大哥!”凌彦瘫坐在地,“我既是大理寺卿,就得维护国家法度,你可不能这般为难我啊。”   ☆、布局   “不就是让你挖具尸体, 有这么为难么?”      “那可是齐家嫡子,你说杀就杀。我把他尸体挖出来之后呢?拿你归案么?”      “当然不是。”沐沉夕起身走到他身前,将凌彦提了起来, “听好了,你带的人手必须是你的亲信。对外把齐飞恒的死状渲染的越恐怖越莫测越好。”      “这...这要怎么渲染?”      “就说有人在山里看到了巨大的乌龟将人给叼走了。”      “乌龟?”      “P痢!      凌彦思忖了片刻, 忽然回过神来:“P猎是驮着三山五岳,喜好在江河湖海里作乱, 后被大禹收服, 帮助他治好了洪水。你是想以此对付齐家?”      “不错。”      “可...可这太冒险了。光凭虚无缥缈的神鬼之事,怎么可能――”      “难道你当大理寺卿这许久,就没有查过齐家这些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么?”      “我...”凌彦目光闪烁。他确实有查过齐家那些个官员, 越查越让人心寒。      “若是你没查, 那我问问你, 为什么长安各坊市翻新的瓦舍如此脆弱?下雨天你去坊间走走, 哪一家没在漏雨?常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 那些老人早早关节便入了风寒,不能行走。而负责翻新瓦舍的人是谁?”      “是...是齐飞恒...”凌彦看着她,“所以你杀了他?”      “我杀他,是因为我雍关三千名将士。”她咬着牙, 目光转向了窗外,“当年他为了一己私欲,扣押运往边关的军粮。致使三千名将士被饿死。你可知,长安为何能叫长安,都是因为他们在边关严苦之地一日复一日地抛洒血汗, 才有了他,和你们,和我们,和所有人能这样安然地活着。齐飞恒这种人,我只恨不能一片片将他活剐了。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凌彦原是心中犹疑,此刻目光坚定了起来。      “好,此事交由我去办。”      沐沉夕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散播消息都是私底下的事。明面上你什么事也没做,不会牵连到你的。”      凌彦眉头皱了起来,恼火道:“你这是何意?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么?”      “你不怕么?”沐沉夕指了指外面,“你不怕,你爹娘还怕呢。”      凌彦撇了一下嘴:“反...反正这件事我义不容辞。唐国这群蠹虫,早就该清理了。”      “嗯,我来清理。你么,唐国将来还需要你。”      沐沉夕吩咐完,起身要走。手碰到门边,凌彦忽然叫住了她:“沐沉夕。”      她转头看他:“还有何事?”      “唐国也需要你,所以...好好活着。”      沐沉夕嗤笑:“说什么胡话,我好着呢。”      “那...那便好...”      沐沉夕说完大步离去,凌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沐沉夕行事急匆匆的,仿佛这些事情不做完就要来不及了。      凌彦走出门,正瞧见远处探着身子的母亲。      见人离去,老夫人立刻上前来,难得对凌彦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如何?娘亲何时能抱上孙儿?”      凌彦无奈道:“娘,方才那位你可知是谁?”      “听说也是官家的姑娘。”      “是定安郡主,首辅大人的妻子沐沉夕。”      定安郡主大名如雷贯耳,老夫人腿一软:“就是那个女阎王?吃小孩儿心肝的那个?!”      “娘!”凌彦嗔怪道,“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我与她是太学同窗,相识这许多年了,也没见她害我。”      老夫人还有些发虚:“方才可真是九死一生,你扶娘亲回去休息。可别告诉你爹,他胆子小,受不住惊吓。”      凌彦终于明白沐沉夕方才为什么要那般扭捏作态,实在是名声在外,不得不低调行事。      沐沉夕打了个喷嚏,心里嘀咕,肯定是有人念叨她。说不定是谢云诀,一刻不见便如此想念她。      不过小别胜新婚,明日就可相见了。      办完了事情,已经过了子时。      她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城楼上向外眺望,相隔太远,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阴影。身后有脚步声临近,沐沉夕转头,看到谢恒正大步走来。      他躬身施礼:“拜见定安郡主。”      “谢都统,明日出城,你带兵随我一同前去。”      “听凭郡主吩咐。”      沐沉夕思忖道:“昨晚是谁下令城门戒严?”      “是太子殿下。”      沐沉夕有些诧异,她原以为是孟骁龙下的命令,怎么会是裴君越?      更何况此次出城,应该只有裴君越知晓,又为什么会被孟骁龙知晓?怎么看都像是设好的局。      沐沉夕认为,裴君越不肯能这么算计她。她和他可是过命的交情。      难道是齐飞鸾?      想来想去也只能靠猜测,沐沉夕很想出去问问谢云诀,想必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      正思忖着,一转头,沐沉夕发现谢恒正眼巴巴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又赶忙低了头。      “还有何事?”      谢恒顿时红了脸,半晌小声道:“我...我久闻郡主威名,也有好友在雍关城戍守,寄回的信中说了郡主许多的功绩。所以...所以十分钦佩...我想...”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想与我结交?”      “不敢。只是想郡主何时有空,来神武军指点一二。”      “好。此番事了我定前去,到时候还能一起喝上几杯。”      谢恒用力点了点头,脸上还透着激动的红晕,又有些羞涩地不敢看沐沉夕。长安城里这么质朴的少年着实不多见。      沐沉夕倒是打量了谢恒几眼,眉眼间和谢云诀有几分相似。就是这几分的相似,足以让他鹤立鸡群。      谢家对于子弟的教养十分重视,不似另外三家,骄奢淫逸,早已经忘了家族兴旺的根本,更别说家国天下了。      沐沉夕在城楼上寻了个角落休息了一会儿,谢恒便自觉在外面守着。      沐沉夕睡得并不安稳,隐约觉得有人靠近。蓦地睁开眼,就看到裴君越蹲在她身前,手还伸在半空。      她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本想看看你被捏了鼻子以后还能不能喘气,谁知道你这么警觉,没意思。”裴君越收回手。      沐沉夕嗤笑:“我若是不警觉,早死了。”      她起身:“米粮运来了?”      “在城门口。”      沐沉夕抹了把脸,便要下去。裴君越拉住了她:“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你先去吃点东西。还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衣裳和脸...”      沐沉夕这才想起来,若是一会儿灰头土脸见到了谢云诀,他会不喜欢的。      于是她嘱托了谢恒两句,匆忙赶回府中梳洗了一番,塞了两个馒头,狼吞虎咽吃完了。      一旁的叮咛看着十分心疼:“夫人您慢些,当心噎着。别光吃馒头,还有菜――”      沐沉夕根本分不出嘴来回答她,打仗时,菜根本不顶事。大家都是风卷残云,生怕慢了一会儿,冲锋的号角一响,就要冲上前线打仗了。      沐沉夕换上了方便行动的短装,又是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出了门。      长安的百姓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走街串巷的货郎已经挑着热乎乎的豆浆叫卖。      路边的商铺也才有三两个开了张,有人一推开窗,便瞧见一红衣美人骑着白马疾驰而过。惊鸿一瞥,仿佛是被鬼魅勾去了神魂。      沐沉夕来到城楼下,裴君越和谢恒已经候着。      她看了一眼,对谢恒道:“带二十精兵随我出城。”      谢恒领命,立刻去点了二十人随沐沉夕出门。裴君越翻身上马:“我也去。”      “你留下接应。”      裴君越脸上挂不住,冲沐沉夕使眼色。沐沉夕无奈,在长安确实不能像边关那么呼喝他,只好颔首:“那就请太子殿下前往一同指挥。”      裴君越也端着架子,略略颔首:“动身吧。”      城门缓缓打开,沐沉夕领了人马出了城。远远看去,流民们今日似乎准备了不少的武器,但多半是刚削尖的长棍子和一些钉耙铁锹,几人还制作了简易的弓箭,看起来十分简陋。      却也表明了他们抵死不肯束手就擒的决心。      沐沉夕并未长驱直入,她若是想,带着神武军能直接将这些流民剿灭。但一来谢云诀被绑了,二来她手中的刀剑绝不会指向无辜的百姓,这是父亲对她的教诲。      她在流民和城门的中央停下,一面派人前去与流民交涉,一面搭起了简易的粥棚。      被派去的士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却带回来一个孩子。那是个七八岁大的女童,一张脸瘦得凹陷了进去,显得双眸又黑又大,看起来十分可怜。      女童站在离沐沉夕不远的地方,怯生生地瞧着她:“大姐姐,你真的会给我们吃的吗?”      沐沉夕指了指一旁的粥棚,里面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你想吃,现在就能吃到。”      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走近了沐沉夕。      沐沉夕却退后了几步,谢恒有些不解,又不敢多问。      裴君越瞧那小女孩儿可爱,指着她笑道:“沉夕,你看她像不像当年的你?”      “像。”沐沉夕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裴君越上前,将那小女孩儿抱了起来,哄小孩儿般说道:“你去告诉你爹爹,昨日我们应允过会给你们饭饭吃,说到做到了。”      “好。”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忽然袖中一把匕首掏了出来,用力扎向了裴君越。      ☆、像她   裴君越骇然, 一把将她丢了出去,匕首堪堪擦过脸颊。      小女孩儿飞在半空,却没有摔在地上, 而是被沐沉夕一把抓住拎在半空。她手中的匕首也被夺下,小东西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却无济于事。      沐沉夕看着惊魂未定的裴君越, 嗤笑道:“确实是像我,只是差远了。若你遇到的是当年的我, 唐国怕是要换储君了。”      裴君越气急败坏, 拔刀便要杀了这小女孩儿。      “别冲动。”沐沉夕将小女孩儿丢给了谢恒。      他将她捆了起来,放在粥棚里。乍一看,像是摆了个吉祥物。      沐沉夕将裴君越拉到一旁, 裴君越不忿:“那小东西可是想杀我!为什么不让我一刀了结了她?”      “杀小孩儿, 你不嫌丢人?”      “战场上可不分大人小孩儿, 这是你告诉我的。”      “你若是真记得我的话, 方才就不会去抱她。”      “我...我...”      “这小孩儿的举动很奇怪, 流民们再绝望,也不至于派个这么小的小孩儿来刺杀。仿佛专程是来送死的。”      “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裴君越还是对方才那惊险的一刀耿耿于怀。      沐沉夕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独自一人在长安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就每次遇到危险,学着你那一肚子坏水,果然活得很好。”      沐沉夕忍俊不禁, 片刻后又正色道:“你仔细想想,如果你杀了这小孩儿,结果会如何?”      “流民群情激奋,冲击神武军。两败俱伤。”      “为什么有人会想要这样的结果?”      “这...”      “我觉得流民忽然出现在长安,本身就有问题。从江南至此, 要经过多少关卡和城镇。这么多人,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上报。”      “你是说,有人压下了这件事?”      “不错。”      “那你觉得,是谁?”      “这些事我也不清楚,但我夫君一定知晓。先把他救出来再说。”      “怎么救?”      “先施粥。”      顺风向的粥的香气一路飘到了流民的营地,不少流民似乎已经抵不住诱惑,探着头向这里看。      沐沉夕很是耐心,只是这粥都快熬成了浆糊。她盛了一碗,放凉一些,走到了那小姑娘的面前。      她满眼害怕和敌意地看着她。沐沉夕端着粥来到她面前:“饿了吧?”      小女孩儿倔强地瞪着她,不肯张口,但咕咕叫的肚子已经出卖了她。      沐沉夕笑了笑:“都说你像我,我不这么觉得。我可不会像你这样不会审时度势。毕竟,填饱了肚子才能杀人,你说是不是?”她捏了捏小女孩儿的脸。      小女孩儿咬着唇,良久,张开了嘴。      沐沉夕喂她喝完了一碗粥,连碗底都刮了个干净。眼看着小女孩儿干瘪的肚子鼓了起来:“还想吃么?”      小女孩儿看了眼那碗粥:“我...我...不吃,要留给他们。”      “那去叫他们一起来吃,若是饿死了,岂不是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      小女孩儿垂下了眼眸,没有回答。      “我和你一起去,如何?”      裴君越闻言,立刻紧张道:“不可!你再厉害,那么多流民,怎么对付得了?”      “放心,我去去便回。”      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沐沉夕翻身上马,又俯身将小女孩提上了马背。她低头替她解开了胳膊上的绳索,一骑轻骑,不疾不徐向流民营地行进。      小女孩儿倒是老实,想必也是知晓伤不到沐沉夕。      只是她偶尔触碰到她的时候,会感觉小小的身躯还在发抖。      沐沉夕揉了揉她的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孤身一人去杀敌。”      小女孩儿的身子僵了僵,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身后这个红衣女子模样生得十分好看,粉雕玉琢。叔叔伯伯们都说,只有皇城才能养出大美人。      她一定从小都喝大米粥长大,穿漂亮的衣裳,怎么可能像她一样?      “你骗人...”她小声嘀咕。      “骗你做什么?我小时候在雍关城长大,你可能不知道,那是唐国最最边缘的地方。山高水远,又干燥又冷。出了雍关,越过几座山就是金国。哪里年年打仗。”      两人说着来到了离流民营地不远处,忽然,半空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沐沉夕勒马,一支箭落在她身前不远处。      看来,他们并不欢迎她。那也是那土制弓箭的极限了。      沐沉夕停了下来,耐心地等着,一面和这丫头闲聊打发时间。      “金国就是那个都是坏人的国家么?”      “也不全是,金国人生得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都是长了蓝色的眼睛,一头灰白的头发,个头都很高。说的话也和我们不一样。”      “你是坏人,只有坏人才会觉得坏人不是坏人。”      沐沉夕嗤笑:“你没见过金国人,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坏人?”      “他们杀我们唐国人。”      沐沉夕望着雍关的方向:“我们也杀金国人,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是坏人。仗打起来,两国都有人要死。但两国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父母妻儿,每天都盼着能吃饱穿暖。”      “那...那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有的人很贪心,明明拥有了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衣裳,用不完的金银珠宝,却还是想要得到更多。那些人,才是坏人。”      小女孩儿不太明白,她想了许久,细声说道:“我只想我爹爹活着。”      “你娘呢?”      “死了。”她忽然眼眶里蓄了泪,转头恨恨地瞪着她,“就是因为你们!你们不给我们粮食吃,才让我娘被饿死!”      “我爹娘也死了。”      沐沉夕淡淡说了一句,小女孩儿愣住了。她低头看她:“你说我不给你们粮食吃,那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你...你肯定有什么坏心眼儿。”      “会把一个七岁小孩儿推出去送死的,才是坏人。”      “我爹爹不是坏人!”      沐沉夕叹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爹?”      小女孩儿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多说话。      一大一小两人骑在马背上,静静地等待着对面营地的回应。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月牙缓缓爬上了树梢。      小女孩儿忽然转头问沐沉夕:“你说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去杀敌,难道不是你爹让你去的么?”      “是啊。”      “那他也不是好人。”      沐沉夕揪了一下她的耳朵:“我爹是大英雄。”      “那我爹也是。”      “他让我上战场,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他一样,保护唐国的百姓。”      “我爹也想让我保护其他人。”      “可如果你方才杀了那个哥哥,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      “他是唐国未来的天子,你如果杀了他,你们所有人都会死。你爹,真的是好人么?”      小女孩儿僵住了,似乎很难接受这一番说辞。她静默良久,缓缓啜泣了起来。      沐沉夕没有说宽慰她的话,真相总是残酷。若是七岁那年有人告诉她,那个她曾经视为父亲一般的人,最终却害得她家破人亡。那她那些年一定不会过得那般天真无知,直到失去所有,才知道后悔。      月亮一点点升起,远处的营地总算有了动静。戌时三刻,有一行人鬼鬼祟祟近前来。      见沐沉夕孤身一人前来,便壮着胆子上前。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上前来,手里还拿着跟削尖的木棍:“你把囡囡放了!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沐沉夕将小女孩儿提起,放在了地上:“去吧。”      小女孩儿转头看了她一眼,擦干了眼泪,大步向着流民们走去。      今日来的流民都是青壮年,只是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如今瘦骨嶙峋,看起来羸弱不堪。      他们一把将小女孩儿拉过去,围着她上下打量,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确认了她安全,这才松了口气。      沐沉夕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并不知晓小女孩儿此行的目的。      “昨晚答应你们送的米粮,今天运来了。你们不去取么?”      “你们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沐沉夕挑眉,“我想见见我的夫君。”      几人好一通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带着沐沉夕回营地。尽管那日见识了沐沉夕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他们私心里还是觉得一个女人并不能构成太大的威胁。      沐沉夕跟着几人来到了营地。流民的营地只是简单的几块木头搭了个棚子,地上生着火,三五成群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目光呆滞,眼底发青。      沐沉夕隔了很远的距离便瞧见营地里身穿朝服的谢云诀,那般晦暗无光的营地里,唯有他遗世独立。      再往前,流民便制止了她。      谢云诀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他的唇畔浮起了一丝笑意。      沐沉夕很想就此策马奔向他,只是一日不见,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她甚至无法想象,此前那三年的离别,她究竟是怎么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天天熬过来的。      沐沉夕的手按上的腰间的剑,手也握住了缰绳。正要策马冲进营地将谢云诀救出来。      忽然那个瘦削的流民头领走了出来。沐沉夕此前已经得知,这头领名叫苗七,本是当地一个村的里正。      他身后还跟着几人,抬了一只麻袋出来,里面还装着个人。      沐沉夕瞧着这架势,怎么感觉他们要在她面前杀了麻袋里这人?      正疑惑,麻袋的口松了,里面探出一颗脑袋。风裳被堵了嘴,冲着她呜呜咽咽哼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一个活动,更文迟了,抱歉抱歉。   ☆、能吃   沐沉夕心下正疑惑, 就听苗七道:“这是你的丫鬟么?”      “不错。”      “赶紧带回去!”      沐沉夕面上淡定,心里却犯嘀咕。这丫头是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惹了这些人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 她便想通了。风裳没什么特长,就是能吃。      而难民们最缺的是什么?      粮食。      风裳因为昨日见什么吃什么, 大家好不容易去抓了些秋蝉,在河里捞了几条鱼。风裳连锅底都舔了个干净, 这般行径, 引起了众人的恐慌,于是将她捆了起来准备丢出去。      沐沉夕翻身下马,上前提起了风裳:“多谢诸位高抬贵手, 人我就带走了。昨日答应你们米粮也已经备好, 愿意去喝煮好的粥还是将米粮运回来, 都随你们。”      苗七还在犹豫, 沐沉夕不疾不徐道:“我看你们也是强弩之末, 这么继续撑下去,人若是死了,还怎么讨回想要的公道?”      苗七身后传来了一阵低语声,他犹疑了许久, 终于答应去取粮食。只是不肯放了谢云诀。      沐沉夕原是想与谢云诀说上两句话,可是他们忌惮她,怕她把人给带走。沐沉夕此刻又不能打草惊蛇,只好按捺了下来,带着风裳离去。      她一路走, 一路转头去看。赫然瞥见流民中,几个衣衫褴褛的姑娘捧着少得可怜的粮食送到了谢云诀的面前,满脸娇羞。      她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只觉得自己头顶一片青翠。      风裳自背后搂住了沐沉夕的腰,委屈道:“师父,他们太可怕了,虫子都吃。昨晚我还吃了个蚕蛹,吃起来嘎嘣脆,还冒汁,太可怕了。”她说着砸吧了一下嘴。      沐沉夕没好气:“你除了吃还能干什么?让你保护谢云诀,你是怎么护他的?”      “那这不能怪我,我本来是想趁乱带他溜走的。可他就是不走!”风裳嘟嚷道,“而且你夫君真是深藏不露,功夫比我还高,可被抓的时候一点也不反抗。”      “你是说,他是自己被抓的?”      “嗯。肯定是的,不然我,夜晓,再加上他三人,逃也逃走了。我可是你徒儿,我有什么斤两,你还不知道么?”      “你?”沐沉夕嗤笑,“吃撑了被齐飞恒抓住的事情,你忘了?”      风裳撇了撇嘴,偃旗息鼓。      “对了,交给你一件事。”      “何事?”      “你去找凌彦,带他去把齐飞恒挖出来。”      “这才七日过去,要是齐飞恒还没死透怎么办?”      “所以要你去。凌彦那小子毕竟是长安城里长大的小公子,我怕他不敢。”      “好吧。但我要先填饱肚子。”      “不许吃!”      一行人来到粥棚处,沐沉夕把马让给了风裳。苗七派来的几人有些怯生生的,但看对方也有二十几个人,闻着这喷香的米粥,再也无法压抑。      他们冲了过去,抱起盛好放在一旁的米粥灌进了肚子里。      这粥此刻也不烫了,喝进去熨帖了不少。      沐沉夕也没管他们,径直走向裴君越:“这里有我看着,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我陪着你。”      “我今晚就宿在外面,你现在身娇肉贵的,别在外面染了风寒。”      裴君越低头看着她:“我毕竟也上过战场,身子骨好着呢。你就别管了。”      “那我可真不管你了,若是夜里流民偷袭,我也不管了。”      “什么?流民偷袭?那我还必须留下保护你了。”      沐沉夕嗤笑,她还需要他保护?不过男人的通病就是爱面子,好逞强,她也没同他计较。      今日之事算是有了进展,流民们填饱了肚子,才能平心静气地来谈判。      只是这苗七,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感觉来头不简单,他们忽然到来,恐怕也是有预谋的。      江南水患之事还没平定,那边的百姓水深火热,这里若不能及时解决,拖下去只怕会死伤更多百姓,引起更大的乱子。      有了内忧便有外患,金国虎视眈眈。他们像是一群野兽,闻着血腥的味道就会出动。到那时,雍关城又要开始打仗。      沐沉夕已经不想再上战场了。      她不是贪生怕死,是怕看到更多人的离去。      沐沉夕回过神的时候,流民们扛了米粮要走,只是粮食太重,他们有些搬不动。走了两步,其中一个扑倒在地,吃痛地叫了起来。      沐沉夕上前,单手拎过了那一袋粮食。      其余流民顿时露出了惊骇的神情。沐沉夕并未察觉,将粮食放在一旁,低声询问道:“伤到何处?”      “疼......”      “腿还是腰?”      “腰。”      沐沉夕转头对谢恒道:“你过来瞧瞧他的腰伤了哪里。”      谢恒上前,好一番查探,总算是确认是扭伤了腰。其他几个流民为难地互相看着。      “他留这儿休息,你们带了粮食先回去。”沐沉夕顿了顿,转头冲神武军吩咐道,“你们几个,过来听令。”      话一出口,神武军的士兵也有些困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谢恒起身道:“听郡主吩咐。”      出列了五名神武军。      “你们用那板车帮他们运过去。”      “是!”几人齐声应了,整齐有素地开始搬运粮食。      两旁的流民互相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谢恒分派了手下去城中取药,又命人搭好了帐篷。      一直折腾到半夜,沐沉夕和几人一起喝了些粥,吃了点干粮。谢恒上前轻声道:“郡主,你辛劳了一日,不如回去休息。这儿我看着呢,定会将家主救回来。”      “不用。我这一来一回还耽误时间。”      “可...可你毕竟是女子。”      裴君越笑道:“你可别小瞧了沉夕,她虽是女子,在战场上可比许多男儿都能吃苦。”      篝火燃起,沐沉夕烤着火,谢恒好奇道:“那你在战场不会多有不便么?像那花木兰替父从军,怎会不被人知晓?”      “如果是寻常的士兵,当然会不便。但我是主将,自己有营帐,没什么不便的。”      神武军除却巡逻的两人,其他人也都凑了过来,虽然对裴君越的身份有所忌惮。但见两人都颇为平易近人,便也壮着胆子让沐沉夕讲讲边关的战事。      沐沉夕闲来无事,便同他们讲了一些。听得他们热血沸腾,嚷着要上战场。      “你们也就听听,别真想着打仗。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就确定自己是那将军,不是人家脚底的白骨?”沐沉夕打了个呵欠,“好了,时辰不早了,歇下吧。”      谢恒思忖良久,忽然对沐沉夕道:“若是有机会,我也愿去边关追随钟柏祁将军。哪怕成为他脚下的白骨。”      沐沉夕一怔:“为何?”      谢恒有些羞赧:“只是觉得自己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却从来没有真正报效家国,于心有愧。”      沐沉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谢家儿郎。”      谢恒耳根子顿时烧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沐沉夕笑了笑,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帐篷。她钻了进去,抱着胳膊闭目沉思。想着最后看到谢云诀时候的情形。      她简直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将谢云诀给抢回来。      不过谢云诀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她怀疑,若是他想回来,随时都能回。莫非他也是觉察出了不对,深入虎穴在查探敌情?      沐沉夕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有了倦意。      夜色渐浓,所有人都歇下了。除了巡夜的还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望着流民的方向。      谢恒不放心,探身想出来瞧瞧。      忽然,他瞥见裴君越的帐篷动了一下,谢恒连忙退后,只拉开了一条缝。      裴君越出来四下观察了一番,似乎没有看到谢恒。他轻手轻脚没有惊动巡夜的士兵,一个闪身钻进了沐沉夕的帐篷。      谢恒心下惊骇,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个嫂嫂难道...难道红杏出墙?!      白日里他便觉得太子对嫂嫂不一般,可是听说两人在边关时候出生入死。他也是行伍出身,知道兄弟间的情分是不一样的,便没敢往那方面去想。      谁承想,居然看到了这样一幕!      裴君越进了帐篷,轻手轻脚躺倒了沐沉夕的身边。      她睡得很熟,但裴君越知道,她一向警觉。卧榻之侧若是有了他人,睡梦中她都能拔刀刺去。      裴君越做好了准备,可是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竟然翻了个身落入了他怀中。      他不敢乱动,只敢将手放在她的背上。沐沉夕发出了一声梦呓:“云郎...你回来了...”      裴君越没有说话,身体僵着。      人在他怀里,却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而且,为什么谢云诀能睡在她身边?她这样毫无防备,温柔缱绻的模样,他每晚都能看到么?      裴君越的拳头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他缓缓将她抱紧,空气里都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若是能永远这样抱着她.....      一旦念头起了,便再也挥之不去,仿佛着了魔。      沐沉夕这一觉睡得香甜,梦里回到了倾梧院,谢云诀抱着她安然入睡。像是许多个平静的夜晚一般。      她睁开眼,四周却空落落的,身旁还有淡淡的温度。沐沉夕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一向警觉,如果是旁人,不可能在她身边睡这么久。定是她自己翻的身。      她自账中出来,简单洗漱了一番,心里想着风裳和凌彦那边不知情形如何了。浑然未觉,远处看着她的谢恒眼神都变了。      而此时此刻的围猎场中,风裳骑着马疾驰。被拦下的时候便拿出了沐沉夕给她的令牌,果然一路畅行无阻。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凌彦进林子前寻到了他。      凌彦瞧着风裳,心里还将她当成那个谢府的恶毒女人,总是琢磨着想抓她。      风裳倒是没觉得,没心没肺地冲凌彦笑道:“凌大人,别来无恙啊。”      “你...你来做什么?”      “我师父,也就是郡主,怕你寻不到地方,让我来带你去。”      凌彦虽然听了沐沉夕的指示,可还是有些发愁。林子这么大,原本以为是要寻上许久的。好在风裳来了。      一行人只用了半日的功夫便找到了齐飞恒被推下去的那个陷阱。      若不是风裳知晓,只怕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凌彦咋舌:“郡主何时变得这么仔细?”      风裳也很惊异:“我们走的时候,就胡乱盖了一下,这...这是有人善后?”      “不管了,先打开。”   ☆、正室   凌彦立刻吩咐心腹去挖掘这一片草地, 果然,挖了不多时碰到了一块石板。那石板还挺沉,两个人才抬起来。      石板一掀开, 一股恶臭传来。凌彦俯身看去,顿时直皱眉头。两旁甚至有人跑到不远处吐了出来。      但他到底是跑了不少案发现场, 承受力尚可。      风裳也要探头去看,凌彦伸手挡住了她:“你去一旁候着吧, 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别小看我, 我师父可是沐沉夕。”风裳说着探出头,腮帮子顿时鼓了出来。眼看着要吐出来,又硬是捂着嘴顺了下去。      凌彦看得直皱眉头:“你若是想吐就吐了, 这样更恶心。”      风裳白了他一眼:“我若是像他们那样无用, 谁留下来帮你!”      凌彦看了眼自己的手下, 果然脸色看起来都很难看, 脚步也有些虚浮。看来只能靠风裳了。      可这姑娘看起来并不靠谱, 凌彦也没有办法,姑且试试。      齐飞恒几日吃喝拉撒都在这洞里,味道是难以言喻。如今都过去好几日了,齐飞恒因为饥饿, 已经是瘦骨嶙峋,成了一具饿殍。      若不是身上的衣衫,根本看不出原本翩翩公子的模样。      凌彦心下也有些惊骇,沐沉夕当真是下得去狠手。      不过想到齐飞恒生前做的那些事,他又觉得这人死不足惜。      凌彦取了绳索, 捆在了树上,自己顺着绳索下去。风裳站在上面看着,原本可以一次将两人都拉上来,但因为凌彦的手下掉链子,凌彦只能将绳索先捆在齐飞恒的身上。      他跳了下去,第一件事是勘察现场。凌彦探了探齐飞恒的鼻息,手指忽然一僵,他...他好像还有气!      凌彦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怎么办?难道要他亲手杀了他?!      风裳探头瞧着他:“喂,凌大人,你不会是吓得腿软了吧?要不然让我下去?”      “没...没事...”      凌彦抬头看着风裳,想起沐沉夕曾经提过关于风裳的事情。她没有细说,但他来之前回大理寺去了一趟,查了卷宗,知晓了风裳兄长的名字。      那人与谢云诀同年科考,本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凌彦当时还在太学求学,却也听过他的名字。      当年还曾有人开过盘口,赌谢云诀和风裳的兄长谁的文才更高。      只是结果人人都押了谢云诀,以至于盘口都散了。但能和谢云诀相提并论,也足见其满腹诗书,若入朝为官,或许是国之栋梁。      然而没有人料到,那年科考,他名落孙山。倒是王家一个不上进的子弟竟榜上有名,太学生们颇为关注此事,自然也议论纷纷。      到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而王家那子弟如今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每日庸庸碌碌混着日子。就等年份久了晋升,除了约人喝酒,什么事也不干。      凌彦那时也曾唏嘘不已,还同沐沉夕提过。现在回想起来,沐沉夕当时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欲言又止。      而此刻,凌彦全都明白了。风裳为沐沉夕不顾性命去演那出戏诬陷王羽勉,是因为她要为兄长报仇。      沐沉夕和风裳都怀揣着同样的目的,她们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对王羽勉这一类人刻骨的恨。      所以沐沉夕派风裳来,就是要确保齐飞恒死透。      凌彦将绳索捆在了齐飞恒的身上,用力掐了他的穴位。      绳索被拽了上去,凌彦让到了一旁。风裳将人拽上来,忽然听到了齐飞恒细微的呻吟声。      林子里原本一片寂静,这声音便异常清晰。      风裳尖叫了一声,手猛地一推,跌坐在地上拼命往后退。      而陷阱下方,凌彦听到了砰的一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还有液体飞溅到他的脸颊上,他用力抹去,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原来手刃恶人,这么痛快。      齐飞恒这一次死得透透的。风裳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只能靠其他人把凌彦和齐飞恒的尸体拽上来。      凌彦上来以后,大步走到了风裳面前。她正蜷缩着身子,身体微微颤抖。      毕竟是个小姑娘,做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害怕。      他将手覆在风裳的肩上:“别怕,人已经死了。走吧。”      他和风裳连夜将人带回了大理寺,临行前,风裳还去行宫装了许多的糕点回来。      于是一路上,对着这么一句散发着恶臭的尸体,风裳吃得不亦乐乎。      凌彦看得直皱眉头,这姑娘到底有没有心?      时间已经到了谢云诀被绑走的第三天,沐沉夕得知了凌彦回到长安的消息。于是一大早就催促着裴君越赶紧会朝堂上把控局面。      大局为重,裴君越也只好先一步离去。      谢恒冷眼看着两人,平日里倒是看不出嫂嫂对太子是什么态度。反倒是太子,那殷勤劲儿,对沐沉夕和对旁人简直是两副面孔。      流民们填饱了肚子,在沐沉夕的怀柔政策下,终于有了松动。苗七带着几人前来运粮之时,并没有急着离去。      他上下打量了沐沉夕片刻,又看向四周,最后问道:“太子殿下去了哪儿?”      “你寻他做什么?”沐沉夕想起被苗七派来刺杀太子的小女孩儿。      “他是唐国未来的君主,比首辅大,想必能为我们做主。”      “你想要人为你们做主,直接告诉皇上也可。有什么冤屈,我可以替你向陛下转达。”      “可...可你和首辅是一伙的。”      “大义灭亲听说过么?若是为大义,亲生父亲可以连女儿的性命都不顾,我自然也可以不顾我的夫君。”      苗七一怔,眼神有些闪烁。      沐沉夕轻笑:“不过你言之有理,我确实该避嫌。不如请陛下派人来将你们的冤屈上达?”      “你真的愿意?”      “我若不愿意,你也不会放人不是么?”      两方正说着话,城门口忽然起了骚乱。沐沉夕转头一瞧,赫然瞥见不少女子挤在城楼上,两旁的神武军阻拦不及,她们挥舞着绢帕彩练口中不知叫嚷着什么。      几人都很诧异。      不多时,谢恒的属下前来禀报。不知怎的,谢云诀被抓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原本他成婚后偃旗息鼓的姑娘们,这会儿又义愤填膺自发聚集起来,说是要救出谢云诀来。      沐沉夕沉了脸,蹙眉道:“你去同她们说,我自家的夫君自会救,不劳她们费心。”      谢恒也有些无奈:“郡主,如此答复,只怕...犯了众怒...”      沐沉夕挑眉:“我一向最不怕的就是犯众怒。国家大事,她们前来凑的什么热闹,简直添乱。”      苗七看着城楼上那群女子,心中也颇为无奈。      刚把谢云诀抓回去那几日还不太明显,这两日填饱了肚子,一同前来的姑娘们也纷纷心思活络了起来。      原本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她们,竟然还有心思结伴去附近的河里沐浴。成日里凑到谢云诀的身边献媚。      苗七颇有些瞧不上这小白脸,若是唐国的首辅是这样一个人,唐国不完蛋才怪。      沐沉夕看着城楼上那些女子,她们堵着城门口,这要怎么的派人过去想陛下转达流民们的意思?      思忖了半晌,沐沉夕决定亲自去一趟,将人都给劝回去。      她让苗七稍候,自己翻身上马,一溜小跑过去。      城楼上的姑娘们远远瞧见沐沉夕到来,议论纷纷起来。上次在街市上她们还未曾留意,这一次算是正式瞧见抢了她们春闺梦里人的女人。      沐沉夕只简单束发,一袭红衣骑着白马而来,腰间配着剑。      来到城楼下时,城楼上的姑娘们安静了下来,互相看了看彼此,一言不发。      她们一直以为传说中那个七岁就上战场杀人的女阎王是个粗野的壮硕女人,可直到亲眼见到沐沉夕,一颗心才彻底被碾得粉碎。      平心而论,换了是她们,绝不可能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全长安的女子都香消玉殒了,也不会娶她这样的话。      甚至,即使听说过她这女罗刹的名声,也有人甘愿牡丹花下死。      沐沉夕仰起头,微愠:“你们堵着城楼,若是延误了救谢云诀,谁担待得起?!”      一个嗓门粗大的姑娘探头道:“可都三天了,你还没把人救出来。这要是出了事,我们第一个饶不了你!”      沐沉夕冷笑:“你饶不了我?”      “是...是啊!我们都...都不会放过你!”      “你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我?”      “我们...我们...”      沐沉夕抱着胳膊挑眉看着她们:“他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们都别做梦了。回去好生学学女红,贤良淑德些好嫁人。若是谁想来同我抢人――”她拔出了腰间的剑指向她们,“问过我手里的剑。”      这一番话,听得她们目瞪口呆。      她们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可在沐沉夕面前,简直像是小孩儿过家家。      过了一会儿,有人颤颤巍巍问道:“你别叫嚣得厉害,若是...若是救不出他来,你要如何?”      “我救不救得出他,与你何干?救出来,他依旧是我夫君,救不出,我陪他一起死。”      城楼上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没了声响。      “你们还让不让?若是贻误了我的家事和朝廷要事,别以为法不责众,我亲自带人一个个将你们都抓起来。”      听了这话,她们打了退堂鼓。      沐沉夕略一思忖,又补充了一句:“要知道在牢里,免不了严刑拷打。若是不小心划花了脸...”话音刚落,城楼上的姑娘们四散奔逃,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光了。      只余下一人低头看着她。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齐飞鸾?这个女人怎么也在?她不是和太子......      不过只剩她一人,不足为惧。沐沉夕调转马头要走,刚转了身,忽然听到城楼上齐飞鸾的声音:“你真愿意为他去死?”   ☆、寒鸦      沐沉夕转头看向她:“当然。”      齐飞鸾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沐沉夕没有理会,策马离去。      她心中也有些膈应,旁人也就罢了, 左不过是做些梦,实则连谢云诀的一片衣角都不能近。      可这齐飞鸾, 一面吊着裴君越,一面又肖想她的夫君, 委实过分。这等行径她很是不齿。      城楼的阻碍清除, 苗七便派了一人随同谢恒的副将一起进了长安。      不出两个时辰,两人一同回来,还带来了一位钦差大臣。      沐沉夕认识这人, 他叫许笃诚, 和凌彦那小子焦不离孟, 私交不错。      许笃诚下了马, 看着这阵仗还有些胆怯, 面上努力镇定着,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见了沐沉夕,他恭恭敬敬行了礼。毕竟亲眼见过她殴打朝廷命官的英勇身姿之后,许笃诚对于凌彦见了沐沉夕就害怕这件事也有了几分切身体会。      此次陛下派他来, 他原是不肯。但经不住凌彦撺掇,硬着头皮接下了这苦差事。      要知道,谢云诀如果死了,他这差事办砸了,也别想活。      可这才刚接下这件事, 齐家和孟家的人就暗地里找上了他,各种示意他不许乱说话。      他能乱说什么话?他背后有没有世家大族的势力支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苗七上下打量了许笃诚一眼,看得出他有些生涩和紧张,倒是放下了不少的防备。      应他的要求,其他人回避,他的话只单独和许笃诚讲。      沐沉夕做了个自便的手势,便背着手踱着步子。三天没有见到谢云诀了,这感觉百爪挠心。      她瞥了眼许笃诚,他正认真倾听着苗七的话。皇上倒是颇有识人之明,这许笃诚的性子软绵绵的,看起来很好摔打的样子,的确能让人降低防备。      正愣神的功夫,沐沉夕听到了马蹄声。转头去看,才发现是风裳匆匆骑马而来。      她翻身下马,沐沉夕牵住了自己的马,满脸心疼:“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白月光。”沐沉夕摸着自己的马,一身是汗。      风裳翻了个白眼:“你穿着百十斤的铠甲骑它上战场也没见你心疼它,用不用这么故意埋汰我?”      沐沉夕看着她,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我不是埋汰你,是敲打你。你看看你这身肉,刚刚跑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颤动,白花花的,像是海里的波浪。”      “你又没见过海,如何知□□浪是什么模样?”      沐沉夕不和她扯皮,只将她拉到一旁:“情况如何?”      “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明日,整个长安的人都会知道,齐飞恒死了。死前有人看到林中出了P粒而齐飞恒是在林中饿死的。”      “很好。”      风裳压低了声音:“师父,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何事?”      “此番去围猎场,回来之时我遇到了桑二哥。他让凌彦带了一具尸体回来。”      “谁的尸体?”      “孟颜。”      沐沉夕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上次似乎是听说她失踪了,怎么就死了?谁杀的?”      “这我就不知了。”      沐沉夕想起那日她在树梢上小憩,听到孟颜似乎盘算着要去裴君越的寝宫自荐枕席。原本她心中还称许,真是个有上进心的姑娘。      怎么转眼这人就死了?莫非此事与裴君越有关?      沐沉夕忽然觉得,裴君越的身上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秘密。      只是眼下,她来不及多想。许笃诚那边已经商讨完毕,前来和她辞行。      苗七跟在许笃诚身侧,沐沉夕道:“都商讨出什么结果?”      许笃诚拱手道:“郡主恕罪,下官答应过苗七,此事直呈陛下,因此不可多言。”      沐沉夕摆了摆手:“速去。”      于是许笃诚快马加鞭回到了宫中,将苗七要奏禀之事上达。      翌日,城内传出消息。皇上要彻查江南水患舞弊案,暂停了谢云诀的一切职务。      沐沉夕得到消息的时候,眉头紧锁。谢恒也变了脸色,不知所措地看向沐沉夕。      她顿了顿,转头对谢恒道:“不能再拖了,得把人救出来。”      天空一声惊雷闪过,看起来似乎是要下雨了。      苗七等人早已经撤回了营地,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沐沉夕很怕苗七会对谢云诀动手。尽管他身份不明,但显然苗七在整件事中的图谋并不简单。      可沐沉夕全然想不明白他是什么身份,所以必须救出谢云诀,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沐沉夕带上了谢恒和是十几名神武军,轻装步行摸黑靠近了流民的营地。      上一次探路,地形沐沉夕已经了然于胸。只是她不知道流民里是不是还藏了什么高手。      她让谢恒在路上伏击,自己孤身一人潜入了营地里。      流民的营地相对松散,不似军营一般训练有素。值夜的人聚在火堆旁烤着火,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雷雨。      沐沉夕悄无声息靠近,手刀劈晕了几人。他们连叫喊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      她四下搜寻谢云诀身处的地方。忽然,沐沉夕听到了脚步声,那人是个练家子。从走路的声音就能听出来,是个外家高手。      沐沉夕躲进了就近的营帐里,黑暗中她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沐沉夕一转头,赫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她迅速的摸到了袖中的匕首,一道火光恰巧映照进来,她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竟然是那个小女孩儿,苗苗。      苗苗神情镇定,将手指放在了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沐沉夕的匕首收了回去,正要弄晕她。      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苗苗忽然轻声道:“你是来寻大哥哥的吧?”      “是。”      “我带你去找他,他不在营中。”      沐沉夕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女孩儿,只是方才她寻了,确实不见人。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感觉到夜晓的气息。      若是谢云诀在这附近,夜晓应该也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思忖了片刻,沐沉夕颔首道:“好,你带我去。”      苗苗听着外面的动静,悄悄钻了出去。沐沉夕动作轻巧更在后面。      这小女孩儿身手很灵活,沐沉夕对于这个和自己很相像的孩子颇有些好感。      离了营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沐沉夕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苗苗没有回答,只是手脚并用往上攀爬。就在沐沉夕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苗苗轻声道:“我不想爹爹做错事,大哥哥是个好人。”      两人来到了半山腰上,这山路陡峭凶险,苗苗渐渐走不过去,指着前方:“他就在那里。”      沐沉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是一处断崖,崖上有一个山洞。      她蹙眉道:“这里好像没有通往那山洞的路,他...他是怎么进去的?”      苗苗指着上方一片倾斜的宛若屋檐的岩石:“他们将绳索绑在上面那个石头上,坠下去的。”      这还真是煞费苦心,难怪苗七放心大胆过来谈判。      沐沉夕观察了一下这断崖,转头瞧了苗苗一眼。她已经转头要离开,走了几步,苗苗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小心,我得回去了。不然爹爹要找我的。”      沐沉夕点了点头:“你也当心。若是你爹一意孤行,你自己要好好活着。”      苗苗虽只是个小孩儿,可看她的眼神却仿佛历经沧桑。良久,苗苗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像你一样好好活着。即使...即使爹娘都不在了......”她说完快步离去。      沐沉夕拔出了匕首,插在了岩石的缝隙里。她没有绳索,只能攀爬过去。      费了好一番功夫,手掌都磨破了皮,总算是勾到了山洞前的一小块平台。      沐沉夕站稳了脚跟,看到了山洞里的火光。她轻手轻脚摸了进去,侧耳倾听。里面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沐沉夕探头,穿过一个狭窄的甬道,里面果然只有谢云诀一人。她怕有陷阱,便在入口处轻唤了一声:“云郎。”      谢云诀抬起头,见是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见她没有上前,他知晓她的担忧:“过来吧,这里没有陷阱。”      沐沉夕飞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们怎么将你关在这样的地方?”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印了一个吻:“许是担忧我逃走。倒是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又怎么进来的?”      “我从峭壁上爬过来的。”      谢云诀一怔,捉住了她的两只手,果然见沐沉夕的手掌心磨出了血。      他眉头紧锁,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疼么?”      “被你吹过之后就不疼了。”      谢云诀嘴角浮起了笑意,将她拉入了怀中:“你呀,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不是不爱惜自己,是...是时间不等人。你可知长安发生了何事?”      “陛下停了我的职,要彻查江南水患舞弊案。”      沐沉夕瞪圆了眼睛,忽然将手探入了他的腰间。谢云诀捉住了她的手,嗔怪道:“做什么?”      “摸摸你是不是有仙骨。你一定是神仙!不然怎么什么都知晓?”      谢云诀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有你在,我做什么神仙。只是常理推断罢了。”      “这...这如何推断出来?”      “苗七此人并非普通的流民,我那日初见他,便觉得熟悉。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我发现,他其实是金国密探。”      “金国密探?”      “金国在唐国有一个组织,名唤寒鸦。这寒鸦之中的密探深入唐国各地,不仅是在长安,重要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组织。各行各业,贩夫走卒之中都有他们的人。”      沐沉夕骇然:“竟然还有这种组织的存在?!”      “这个组织的存在,是你爹爹告知我的。若非他死前亲口所说,我也不敢相信。”      提到沐澄钧,沐沉夕的神色黯然:“所以,我爹的死和他们也有关系?”      谢云诀摇了摇头:“不知。”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可知寒鸦隐藏极深,除非他们开始行动,否则全然无踪迹可寻。”      “那你如何知晓苗七的身份的?”      “因为苗苗。”      “她?”      谢云诀捏起了沐沉夕的脸,亲了一口:“她告诉我,她爹本不是江南人,是有一年大雪封山倒在了她们村前,被她娘亲救了。因为他识字,给村里人写信读信,还帮着村里人做农活,渐渐得了村里人的喜欢。后来他娶了她的娘亲,生下苗苗以后,便被村里人当成了自己人,推举为了里正。这几年勤勤恳恳造福乡里,四里八乡颇有些威望。”      “这苗七真是不简单,难道就没人查他的来历么?”      “他说是当年山匪屠村,唯一活下来的。你爹去世后,有一段时间朝廷局势动荡,无暇顾及地方。钟柏祁又与金国鏖战,唐国境内山匪横行,屠了不少村子,因此许多人的身份无从查证。”      “这些人倒是想得齐全。可苗苗是如何知晓的?”      “她说几个月前,她贪玩儿,躲在干草垛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苗七正和几个外乡人说着奇怪的话。她记下了一句,科尔和。”      沐沉夕低声惊呼:“金国话!”      “不错。”      “后来,江南水灾,苗七带着全村的人逃命。大水淹没前,他似乎早有预料,带着村里人上了一座山,逃过了一劫。”      “可这寒鸦再厉害,还真能呼风唤雨不成?”      “呼风唤雨断然不能,可若是大坝决堤,倒是有可能知晓。”      “这如何知晓?”      “若是有人在督造堤坝之时便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么只要下几场大雨,不难估算到结局。”      “所以这并不是天灾,全然是人祸?”      谢云诀点了点头。      “那...那你可知是谁督造的堤坝?”      “孟氏。”      “怪不得孟骁龙急着出城灭口。”沐沉夕茅塞顿开。      谢云诀叹了口气:“苗苗还说,她娘亲是被爹爹杀死的。”      沐沉夕骇然:“不是饿死的么?”      “她说她原以为自己做了个梦,梦见爹爹夜里往娘亲吃的干馒头里加了土,后来想来,竟不是梦。”      “你是说,观音土?”      谢云诀颔首。      沐沉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这观音土她是知晓的。当年雍关被围之时,就有人吃过这种土。当时是填饱了肚子,后来几日也一点不饿。可是过不了多久,人就会被饿死。      饿死的人瘦骨嶙峋,唯有肚子是鼓起来的。因为那土堵在腹中,人并不会觉得饿。      这样的真相,对于苗苗来说,未免太过残忍。难怪方才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沐沉夕将头抵在谢云诀的胸口:“寒鸦的这些人都没有心么?那可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苗七连苗苗都舍得派出去送死,何况是妻子。”他搂住了她,“此处危险,你一人可以脱身,带着我反而不便。不如先行一步吧。”      沐沉夕用力摇了摇头:“我必须将你带出去,否则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话音刚落,谢云诀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迅速踢灭了眼前的火。洞穴内一下子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沐沉夕听到头顶上方有脚步声,接着有绳索摩擦岩石的声响。      有人来了!      谢云诀将她推到了一旁的干草上,抓了些干草将她盖上,人侧躺在她身前,一只手撑着头,假装睡着了。      沐沉夕默默抽出了匕首,蓄势待发。      黑暗中,只能感觉到谢云诀将她护在自己身体与石壁的空隙间。      脚步声很轻微,却一点点在缓缓靠近。      沐沉夕竖起耳朵倾听,一个,两个,三个...总共有五人。      她伸出手指,在谢云诀的后背写了一个五字,并且点出了五人的位置。      黑暗中有人临近,刀刃擦着刀鞘缓缓被拔出。沐沉夕降低了呼吸,寒鸦五人只听到了谢云诀的呼吸声。      山洞实在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      为了确认位置,其中一人点燃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谢云诀起身直冲向一人,那人反应极快,竟然侧身闪过,挥刀要砍下来,最终却只是擦着谢云诀身前落下。      沐沉夕有些惊叹,谢云诀这身手着实是不错。她以前真是太低估他了。      但这不能怪她,要怪只怪他太过深藏不露,即便是骑马射箭厉害,也从来展现过这样的身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多想,趁着其中一人背对着她的时刻。沐沉夕悄无声息迅猛出手,那人反应过来,却已经迟了。被她一刀扎进了脖颈之中,刀刃横向劈开了半边的脖子。      他的头垂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但沐沉夕心中却有些惊骇,以往她若是偷袭,旁人根本连她从何处出手都不知道就死了。这人竟能反应过来,虽然来不及出手,但还是知晓了她的位置。      其余四人立刻分清楚了局势,三人对付沐沉夕,一人与谢云诀缠斗。      谢云诀虽说深藏不露,可到底没有什么实战的经验,打起来和那人打了个平手。      沐沉夕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应付这三人。这几人跟王羽勉和齐飞恒那两个草包寻到的杀手全然不同。      他们是真的死士,不惧生死,打起来自然更勇猛。      黑暗中,几人都只能靠听声辩位。这几人显然训练过,沐沉夕应付起来很吃力。      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也咬牙忍了。      忽然,沐沉夕听到耳边有风声一闪而过。寒鸦的人显然也听到了,手下一顿,动作迟疑了不少。      沐沉夕立刻明白过来,是谢云诀!      他已经杀了和他缠斗的那人,现在正在帮她。      他没有选择贸然出手,而是在干扰那几人。他不断地发出声响,变换位置。      沐沉夕便屏气凝神,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手中的匕首准确抹上了其中一人的脖子,那人发出了惨叫。      立刻有同伴前来支援,却被已经闪身到侧边的沐沉夕一刀扎进了心口。      还余下一人,沐沉夕竟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她当机立断,飞快跑向谢云诀,想要拉着他离开山洞。到光亮处再对付那人。      可是跑了几步,手刚和谢云诀的手交缠在一处。谢云诀猛地用力拉过她,一个翻转,接着一股力道将他推向了她。      沐沉夕感觉到利刃坡体的声音,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的脸上。血腥的味道刺激着她,她猛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清脆的咔嚓声伴随着惨叫声在山洞里回荡。      沐沉夕一脚将那人踢开,先是胸骨被踢断,接着后背撞在石壁上,脊柱撞断。      寒鸦的那人圆睁着眼睛,如此恐怖的力道,让他在死亡前受尽了痛苦。鲜血堵塞了气管,最后被活活憋死了。      谢云诀缓缓倒向沐沉夕,她抱着他跑到了外面的平台上。借着月光查看他的伤势。      汩汩的鲜血流出,沐沉夕伸手去捂那伤口,眼泪止不住滚落。她的心里一片慌乱,口中呢喃着:“谢云诀,你...你不许有事!”      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了血来。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咳咳...我没事。”说着又是一口血。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治。”      沐沉夕鼻子一酸,只觉得心里面像是被刀子使劲搅拌着。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慌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谢云诀扛在背上,用腰带将他系好,顺着寒鸦那几人留下的绳索向上攀爬。      谢云诀的呼吸落在她耳边:“你自己走吧...咳咳咳...若是...若是再有人来。只怕――”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      谢云诀沉默良久,低声道了一句:“傻瓜。”      那绳索很粗糙,沐沉夕吃力地爬上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有些割伤的手掌皮肉都被磨开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沐沉夕吃力地爬上去,那一片岩石已经摇摇欲坠。沐沉夕一脚踏出去,后脚忽然一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和谢云诀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夜晓清冷的眼眸。他瞧了浑身是血的谢云诀一眼,一言不发将人接过来扛在身上,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城中跑去。      跑了几步,却没有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上。      夜晓一转头,发现沐沉夕竟然跌倒在了地上,正奋力想要站起来。      她只觉得好像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忽然很害怕追上去,害怕即使奋力去救,也无法将他救回来。      那一刀当胸穿过,那样的伤......      沐沉夕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比起常人都要坚强许多。可是事情发生在谢云诀身上的时候,她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塌地陷。      她咬着牙,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了上去      一路上避开流民营地飞快来到了谢恒的营帐处。谢恒几人还在伏击,沐沉夕发了撤退的信号,便翻身上马。      夜晓将谢云诀扶上她的马背,他靠在沐沉夕的身上,夜幕下仿佛是在抱着她。      然而,鲜血却浸湿了沐沉夕的后背。      谢云诀平日里不爱说话,这会儿话却异常多。      “自从你回长安,我只见你哭过一次。这一次是因为我么?”      沐沉夕心乱如麻:“是你。都怪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      “保护自己妻子,原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沉夕,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自己。若是我死了,连累你要当小寡妇了。”      沐沉夕咬牙切齿:“我不会当小寡妇的!若是你死了,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让阿念将我们埋在一起,反正你生死都逃不开了。”      谢云诀笑了笑,又咳嗽了几声,这才缓缓道:“我从没想过要逃。你可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沐沉夕的心蓦的被攥紧,白马疾驰在长安的街市上:“难道...难道不是最近的事?”      “当然不是。”他的呼吸渐渐有些虚弱,“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早就很喜欢你了。”      这些话,谢云诀本打算藏在心里,一辈子不说出口的。可现在,他怕没机会再告诉她了。      沐沉夕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路哭着将他带回了谢府,寻来了府里的大夫。又命人去皇宫请御医。      府里的大夫慌忙替他止血,叮咛和丝萝都吓傻了。原本她们还想将沐沉夕当成主心骨,可她坐在一旁哭个不停。      她们从来没见过沐沉夕这般模样。      沐沉念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第一次看到哭成泪人的姐姐。他紧了紧拳头,大步上前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大夫的忙。丝萝,你去烧些热水来。叮咛,你吩咐下去,封锁消息,这件事情不能让旁人知晓,尤其是老夫人。”      沐沉念一通吩咐完,走向了沐沉夕。      她抱着身子,脸埋在了膝盖间,身体不住颤抖。      沐沉念轻轻抱住了她:“姐姐,没事的,你还有我。”      沐沉夕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双眸里满是无助:“都怪我,我该早些去救他的。他...他是因为保护我才这样的......”      “怎么能怪你。你以为自己是神仙么?”沐沉念扶着沐沉夕的肩膀,这才发现她也浑身是伤,还有沾了许多泥土。      他起身唤了丫鬟进来:“带夫人下去包扎伤口,再备些热水沐浴更衣。”      沐沉夕用力摇了摇头:“我要在这儿陪着谢云诀。”      “你在这儿,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做什么?别吵得他心烦。”      沐沉夕没了主见,这会儿倒是听话地被丫鬟带走,清洗包扎好了伤口,又沐浴更衣,换了件干净轻便的衣裳。      她回来的时候,谢云诀的血已经止住了。      看着沐沉夕一脸焦急,太医抹了抹汗,宽慰道:“夫人放心,首辅大人已无性命之忧。这刀伤着实是惊险,差分毫便要伤到心脏。也幸亏夫人送回来的及时,才没有失血过多。”      “那...那现在...”      “需要好生看护着,挺过今晚,便没有大碍了。”      沐沉夕走到床边,谢云诀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隐约还渗出了血来。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沐沉夕伸出手去,轻轻放在他的掌心。若是以前,即使是睡梦中,他也会下意识握紧。      可是现在,他的手指无力的摊开。      沐沉夕鼻子一酸,又怕自己哭哭啼啼吵到他,便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沐沉夕不敢合眼,生怕一闭上眼睛,谢云诀就会离开她。      起初谢云诀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到了半夜,沐沉夕忽然感觉他手脚冰冷。      她赶忙让叮咛灌了汤婆子垫在他脚下,又拢住了他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谢云诀的呼吸渐渐孱弱,沐沉夕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她止不住呜咽了起来:“谢云诀,我不许你死。你娶了我就得对我负责的,还说什么要对我好。刚刚告诉我你喜欢我,就要抛下我。我讨厌死你了!”      谢云诀的睫毛微微翕动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沐沉夕将头埋在他掌心,眼泪滚落:“谢云诀,你不要走好不好。其实我这次回来,没想过能嫁给你。原先只是想替我爹爹报了仇,就跟他们一起走的。是因为你,我才决定好好活着。你知不知道,下定决心活下去有多难。”      谢云诀的指尖有些颤抖,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沐沉夕连忙凑近他,听到他双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话。      她努力听了半晌,才听清楚两个字――傻瓜。      听到这两个字,沐沉夕破涕为笑,小心翼翼躺到他身边:“我一点都不傻,若真是傻瓜,你怎么会喜欢我?”      谢云诀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沐沉夕靠在他的身侧,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只手感受他的脉搏。      漫长的黑夜一点点煎熬着,这样的滋味,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尝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叮咛打了热水来。沐沉夕起身,接过叮咛手里的锦缎,拧干,替谢云诀擦拭脸和身体。      她轻手轻脚替他换了绷带。      叮咛在一旁瞧着,蓦地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擦掉眼泪,小声道:“夫人,其实...其实公子他真的很在意你。当初你中了毒,他也是这样照顾你,夙夜不眠。”      沐沉夕轻轻擦过谢云诀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的。”      “可是夫人,若是你真的在意公子,为什么对他如此防备?”      沐沉夕顿了顿,转头看着她。      良久,她轻声道:“我们在意彼此的方式不同,我只是想,若有一天我出事了,能不牵连到他。”      “可是公子不怕被牵连,比起这个,他更怕你与他生分。”      沐沉夕转头看着谢云诀,鼻子又有些发酸。如果她早知道谢云诀喜欢她,甚至愿意舍命救她,也许她不会答应嫁给他。      人世间的事往往难以两全。原以为他不爱她,所以沐沉夕虽有愧疚,却还是选择利用谢云诀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可现在她才知道,谢云诀对她掏心掏肺,只是她因为过去种种,一叶障目,全然看不到他对她的付出。      从来就没有什么怜弱,他只是想要重新靠近她而已。      如果是十八岁以前,沐沉夕定然会觉得上天眷顾,将一切圆满的幸福都给了她。      现在却觉得上天仿佛是在作弄她。她都冷了心肠,对谢云诀用尽了手段和套路,想让他多喜欢她一点,就可以利用他多做一些事。最后才发现,自己像个被上天玩弄于鼓掌中的傻瓜。      叮咛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早膳送来,沐沉夕也没有心情去吃。      她原本就瘦,这么熬了一天一夜,到了傍晚,更是面容憔悴。      不知不觉,沐沉夕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谢云诀醒来的时候,感觉掌心有些湿润。他抬起手瞧了瞧,又看了眼沐沉夕,她眼角的泪痕才干,满脸都是疲惫。      谢云诀将手覆在她的头上,细软的绒毛挠得掌心痒痒的。      沐沉夕醒转过来,抬起头对上了谢云诀温柔地眼眸,眼眶顿时又红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按着内眼角,努力不哭出来。      这两日哭得太多,实在是太丢脸了。      谢云诀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却能将她的手包裹住:“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想哭,是高兴。”沐沉夕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一定是昨晚和你一起回来的时候被风沙迷了眼睛,我去找大夫瞧瞧。”      谢云诀嘴角略略抽出了一丝笑容:“在我面前还这么要面子?”      沐沉夕瘪了瘪嘴:“就是因为...在你面前...才...才...”      “不必如此。你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沐沉夕顿住了,良久小声嗫嚅道:“我以为你昨晚说的话...是因为糊涂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夕儿,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能娶你,是我今生最开心的事。”      沐沉夕双唇颤了颤,终于止不住抱住了他的胳膊,将头埋了进去:“你最近,总是惹我哭。送我沐府一次,昨晚一次,现在又这样。”      谢云诀倒是笑了起来:“明明都是开心的事,怎么反而要哭?”      “因为...因为我不习惯你对我这么好?”      谢云诀无奈:“我以前对你,很不好么?”      沐沉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抓过他的手擦了擦眼泪:“也不能说不好,就是有点凶。不过不要紧,只要你好好的,凶一点也没什么。”      谢云诀凝视着她良久,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方才,其实我去下面转了一圈。”      沐沉夕的呼吸一滞:“地府?”      他点了点头,神情凝重:“黑白无常带我去了忘川,喝了水过了奈何桥,就要重新投胎了。但,我在桥上看到了两个人。”      沐沉夕顿时紧张了起来,她以前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她只信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谢云诀说了,她不由得就信了。      “是我爹娘么?”      “嗯。”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耳垂,忍不住捏了捏,“你爹娘说,他们在奈何桥上等了好几年,但是却不愿去投胎。”      沐沉夕的心揪了起来:“是因为有冤屈么?”      “不是。”      “那...那是放心不下阿念?”      “也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你。”      “我?我很好啊。”      “他们怕你想不开,随他们一起走。你爹爹说,他这一生舍生忘死报效家国,问心无愧。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将来要替我谢家绵阳香火,要为□□,为人母。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沐沉夕的眼眸缓缓垂落,良久,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好好活着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爹从来没对我说过要为□□子和做母亲这样的话,他只说叫我随心而活。若是成了婚以后反悔了,和离了再嫁便是。他怎么...怎么变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      谢云诀咳嗽了几声,沐沉夕慌忙扶住了他,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听说你想与我和离,有些伤心。早知道还是喝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随你爹娘一起去了。”      沐沉夕顿时紧张了起来,赶忙抓住他的手:“没有的事,我爹都是瞎说的。我没想与你和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沐沉夕犹豫良久,觉得谢云诀这么掏心掏肺待她,她也该坦诚相告才是。于是鼓起了勇气:“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但你听了不要生气。”      谢云诀颔首道:“嗯,我不是那般气量小的人。”      “其实我这一次回长安,本没打算与你重逢。而且我...我其实一直...一直在利用你。”      “我知道。”      “前些时日,我...还还对你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哄骗你。”      谢云诀微微眯起了眼睛:“都有哪些是哄骗我的?”   ☆、直女   “譬如, 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想,借着首辅夫人的身份查清楚我爹那桩案子的真相。还有...我原是打算等在长安把事情都办完了, 就离开。所以虽然成了婚,却没有当真...”沐沉夕绞着手指, “我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你以为谁都能成为我谢府的女主人么?”谢云诀凉凉地说道。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你又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那我怕自己自作多情, 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你用你的人之常情想一想, 谁会因为同情怜悯就去娶一个女人为妻?我若是可怜你,多照拂你一些便是了。”      沐沉夕蹭到他身边:“是我太笨,我现在知晓了。”      “知晓什么了?”      “知晓你其实口是心非, 明明喜欢我, 还故意不说, 害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      “难道不是应该知晓, 以后认认真真当这个谢夫人, 早些为谢家绵延香火么?”      沐沉夕坏笑:“说得好听,明明是你想――”她有些说不出口。      “嗯,很想。”谢云诀叹了口气,“可惜今日是不能了。”      沐沉夕凑到他脸颊旁, 放肆地用力嘬了一口:“不急,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她说着轻快地下了床,出去吩咐叮咛准备膳食。      叮咛听说公子醒来,喜不自胜,赶忙备了些清淡的饮食。      她端着清粥进来的时候, 沐沉夕正在吩咐管家把家中的账簿搬来。谢云诀有些无奈:“你翻看那些做什么?”      “我要熟悉家中事务,以后替你打理好谢府上下。”      “那些不必你操心,过来。”      “不操心,都是分内之事。”沐沉夕翻开账簿,看着那些贰伍捌拾的数字,顿时一阵眼晕。      太学时,她最怕的就是学《九章算术》,学得她天天挨夫子打手板。      但即便是做做样子,沐沉夕也要表表决心。      正准备装模作样下去,她便听见谢云诀幽幽道:“唉,仔细想想。原来当初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那日我欢欢喜喜娶你过门,你却怀揣着那样的心思――”      沐沉夕立刻抛了账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谢云诀的床边,端起了碗,一边吹一边道:“别想了,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夫君,来,喝粥。”      “当初你唤我夫君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盘算着以后不辞而别了?”      沐沉夕顿时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吹温了粥送到谢云诀的嘴边,一脸认真:“以后不会了。”      谢云诀张嘴喝下了粥,努力忍住才不让自己笑出来。      沐沉夕原以为谢云诀喜欢自己,她总算能翻身了。可怎么谢云诀向她剖白心迹,她会更加喜欢他。她向谢云诀剖白心迹之后,反而地位愈发低了?      而且,他不是说自己气量不小么?这还没过夜,就开始翻旧账了。      她总算是明白,当初爹爹为什么最怕娘亲翻旧账了。她爹以前还说过,他最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是记性那么好,百八十年前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谢云诀记性本来就好,若是想起以前她种种虚与委蛇,怕不是翻旧账翻到她要跪搓板?      不行!沐沉夕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么被压制着,得找机会翻身。      眼下他为她受了伤,她先哄着,等他伤好了再说。   -------------      谢云诀的伤将养了七八日,总算是有了些起色。沐沉夕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每日最喜欢的就是替他擦拭身体。      谢云诀些无奈,却没有那么抵触。      沐沉夕拧干了毛巾,正替谢云诀擦拭胳膊。忽然,外面有人通禀,谢恒求见。      沐沉夕收起了毛巾,叹了口气:“怕是不能再休养了,外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      “无妨。”谢云诀坐起身,“扶我更衣。”      沐沉夕有些担忧谢云诀的身体,只是她也知道此次谢云诀被停了职,有许多事不得不去处理。      寻常议政都是在书房进行,沐沉夕扶着谢云诀过去。除了谢恒,还有几名朝中的官员也在。      他们都忍不住偷眼去瞧沐沉夕,看神情似乎都觉得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沐沉夕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知道外面怎么传她。      她不放心谢云诀孤身一人,又觉得商议的是朝中大事,她待着不太好。扶他坐下后,便准备要走。      谢云诀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留下。”      沐沉夕扫了眼众人,他们都假装没瞧见那边的情形,只当自己此刻眼瞎耳聋。      也罢,想必这些都是谢云诀的心腹,不会有人因此就去上书弹劾。只是让她惊讶的是,这一次她表哥楚令舒竟然也在。      “谢恒,现而今长安城外的流民是何境况?”      “陛下命我和许大人一同修建了简易居所,已经安置好了,每次派有米粮。”      “可有闹事?”      谢恒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道:“他们...他们向陛下请愿,要求严惩大人您。”      “赈灾舞弊案进展如何?”谢云诀看向凌彦。      “正在搜集证据。只是...目前流言纷纷,对大人颇为不利。”      沐沉夕忍不住道:“可事情并没有定论,有证据为什么不能直接拿出证据来。”      凌彦拱手道:“郡主有所不知,现在而言,证据并非最要紧的。能左右陛下决断的,还是民心。如今江南各地纷纷效仿苗七等人,聚众闹事,群情激奋。若是陛下为平民愤,只怕......”      “可证据摆在眼前,他们还能不信这事实么?”      楚令舒忽然出声道:“百姓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他略略颔首:“陛下可有决定派谁前往江南赈灾,又派了谁去调查此事?”      “这也是陛下最近正苦恼之事,齐家和孟家都举荐了人。”      沐沉夕听着心下焦急,这事情若是被齐家和孟家人揽了去,管他是非黑白,早晚要被颠倒。      楚令舒忽然大步走了出来:“首辅大人,下官愿意前往江南赈灾。”      “你?”      “我家中有叔伯在当地是望族,或许能为大人分担一二。”      楚令舒的叔伯也是沐沉夕的表亲,以前只是逢年过节来往,但并不亲近。毕竟以前的楚家相对于沐家来说,相差甚远。      她母亲出嫁的时候,一直被说是攀了高枝。      楚家是书香门第,行为处事都颇为清高,不愿被人说攀附权贵,故而也较为疏远。      沐沉夕小时候又随爹娘在边关,母亲那头的亲戚认识的也不多。只是听说楚家在当地行善积德,颇有些威望。      谢云诀略一思忖,颔首道:“好,此事我会安排。”      其他人又陆陆续续奏报了近日朝中发生的大事,千头万绪。沐沉夕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涨。真不知道谢云诀是怎么把这么多繁琐的事务都记下且安排好的。      她在军中的时候,大大小小的要务都是奏禀给钟柏祁。钟柏祁看起来是个大老粗,实则十分细心。任人处事妥帖到位,当年父亲就称赞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沐沉夕那时候很是不服,只觉得他带兵打仗还不如她胜得多,怎么她就不是将才了?      后来真的跟金国交战,她才知晓,确实也只有钟柏祁能挑起边军的重担。      政务处理了两个时辰,沐沉夕十分担忧谢云诀的身体状况。只是谢云诀面色如常。她也不好多言。      好不容易快散去了,沐沉夕想起了些事,便在院门口叫住了凌彦。谢恒也迟了一步,另有机密要务禀报谢云诀。      沐沉夕和凌彦站在院门口,四下无人,她压低了声音:“齐飞恒的死,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动静?”      “原是找了人将风声放出去,可是齐家下了禁令,抓了许多人。还安插了暗探在茶楼酒肆里,若是有人敢妄言此事,当街用刑。”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皇城脚下动用私刑?!”      “怕也是气急了,毕竟谁人敢在长安城里杀了齐家的世子。这已经不止是奇耻大辱了,更是对齐家公然的挑衅。”      沐沉夕冷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齐飞恒害死那么多人,还想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罢了。”      “可现在齐家显然怀疑此事和谢云诀有关,朝中如今弹劾谢云诀的,全是齐家人。还颠倒黑白,将赈灾不力的事情全部推到了他的头上。”凌彦顿了顿,“郡主,此事...此事不如先放一放,不要再激怒齐家了。”      沐沉夕抱着胳膊沉思良久:“也罢,此事你不必再管。齐飞恒的尸体在何处,交给我吧。”      “被...被齐家领回去了。停棺在府上,还未发丧。”凌彦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没事了。”沐沉夕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行事诸多不便,你应该也顶着不少压力,万事小心。”      凌彦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我左不过是不当这个官,可你要做的事情才是刀口舔血,一着不慎,便是...便是...”      沐沉夕笑道:“这算什么刀口舔血,改日我带你去雍关转一圈,你才知道什么叫脑袋别在裤腰上。”      “这可未必。长安,比战场危险多了。”      “好了,别感慨了。”      凌彦颔首,向沐沉夕拱了拱手告辞。      而此刻的屋内,谢恒禀报完机密要务,却没急着走。而是欲言又止。      谢云诀蹙眉道:“还有何事?不必吞吞吐吐。”      “家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谢云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恒却梗着脖子道:“不当讲我今日也要讲了。”      谢云诀看着谢家这小辈,虽说人很正直,却是个别扭性子。和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那几日你被流民掳去,太子殿下一直协助郡主在城外施粥。当夜扎营未归。半夜我起来巡视之时,无意中瞧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钻入了郡主的账中。而且...一直到天快亮时才出来...”      谢云诀的神情看不出异常,但衣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你且回去,此事不可外传。”      “是。”谢恒抱拳施礼,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沐沉夕恰巧从院门口走进来。四目相对,沐沉夕冲他笑了笑:“此番辛苦你了。”      “谢家有难,我自当拼尽全力。”谢恒恭敬地应了一句,便大步离去。      沐沉夕没有觉察有什么异样,推开门。忽然见谢云诀满头大汗扶着桌子,她慌忙跑了过去,三两下解开了他的衣裳。      只见那绷带里渗出了血来,染红了一大片。      沐沉夕连忙唤了叮咛,端来了热水,带了干净的绷带和药来。      她一面替谢云诀解绷带一面嗔怪道:“朝廷的事情且先放一放,你这么硬撑着,若是...若是...”      谢云诀没有说话,只是咬牙忍着。他很想问问她,若是他出了事,她是不是就能遂了心愿?      沐沉夕取了布,熟练地擦干了他身上的血迹。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时候,谢云诀忽然道:“我自己来吧。”      “不行,你还有伤,哪有让你自己动手的道理。”      谢云诀却忽然取过了她手里的纱布,推了推她:“你回去歇着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云诀的语气有些冷淡,“今日我在书房歇下。”      沐沉夕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谢云诀语气坚决,她张了张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良久,她叹了口气:“好吧。”她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抱着谢云诀想亲一下。      他稍稍让了一下,没能躲开。      沐沉夕心中觉得奇怪,却又不知为何,便只是吩咐了叮咛和丝萝留下照顾,自己先回去了。      人一走,谢云诀攥着纱布的手收紧,目光也愈发深沉。伤口重新迸裂,渗出了血来。      沐沉夕回到屋内,想不明白谢云诀为什么忽然变了心情。不过转念一想,以前奶奶生病之时,娘亲照顾着,奶奶也时常莫名其妙冲她发火。      爹爹怕娘亲委屈,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她。      但娘亲都不在意,反过来劝慰爹爹,说生病的人就是如此喜怒无常。并非真心生气,只是控制不住罢了。      也许...谢云诀也是如此。长久以来,她都当他是神仙,可终究他也是凡人,也有喜怒哀乐。      想通了这一点,沐沉夕便心情好转了许多,也不同他计较了。他要睡书房就睡书房,她让着他。      沐沉夕还吩咐了丝萝抱了床锦被过去,自己亲自去厨房熬了锅骨头汤让他补补身子。      谢云诀看着书案上的骨头汤,心情十分复杂。      他很想相信沐沉夕和裴君越并无私情,可是谢恒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样的事情上,他不会撒谎。      可她若是早已经移情别恋,如今的伪装也堪称登峰造极了。      他将手覆在汤碗上,终究还是没有喝下去。长夜清冷,他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见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只看身形,谢云诀便一眼认了出来,那是沐沉夕。      谢云诀立刻唤来夜晓,命他前去查看。      那黑影是沐沉夕,她一袭黑衣蒙了面,遮得严严实实。      出了门,沐沉夕就见风裳在地上蹲着,那黑衣都紧紧勒在身上。沐沉夕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风裳撇嘴道:“你不必说了,我换上这衣服就知道自己贴了多少的肥膘了。我减!”      “别的我不担心,我只怕你翻墙的时候把墙压塌了。”沐沉夕无奈道,“长安坊市的瓦片你又不是不知道,渣滓一般。”      “那瓦片,你踩都能掉下去,何况是我。”      沐沉夕瞪了她一眼,风裳立刻收声,老老实实跟在沐沉夕的后面。      两人动作很快,风裳勉力跟上,来到齐府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沐沉夕并不着急,待她喘匀了气,这才一跃攀上了墙头查看里面的情况。      齐府的墙头很高,守卫也颇为森严。府内请了高人指点,摆了个阵法,听说很厉害。      沐沉夕此前在雍关布阵的时候,听军师提过。军师提起那位布阵的高人也说很厉害,一旦被阵法困住,非死即伤。      沐沉夕看了风裳一眼,有些后悔带她来。早知道她现在胖成这幅德行,还不如自己孤身前往。      风裳看出了沐沉夕眼中的悔,不忿道:“我虽是最近虚长了些肉,但你交待的事情,我可一样都没让你失望。”      “知道了,小声些。”      两人轻手轻脚落地,忽然见齐府的侍卫举着火把巡逻而来。两人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      沐沉夕低声道:“你看看,再胖一些,这树就遮不住你了。”      风裳捂着心口:“莫说了,心痛。”      两人闪身穿过了一条回廊,正要继续往前,忽然瞧见有侍卫巡逻而来。两人心下一惊,只觉得这巡逻得也太密集了一些。      几番躲闪之下,沐沉夕来到了后厢房中的一处院落。庭前种了一株海棠,海棠树下还有秋千。      花圃中的菊花在幽夜里也吐露着芬芳,看起来应该是女子的居所。      又有侍卫自远处而来,沐沉夕和风裳无奈,闪身避开了门口的守卫,打开窗户无声无息翻了进去。      屋内的灯已经熄灭,床上还有均匀的呼吸声,看来人已经睡了。      风裳前去查探,沐沉夕贴着窗细听外面的动静。      风裳走近那床畔,发现脚踏上还伏着一个丫鬟。那丫鬟听到动静,想要抬头,风裳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沐沉夕听着外面脚步愈发杂乱,发现正赶上了换防的时候。可齐府换防和别的府邸不同,越是这个时候侍卫越多,她只能暂且在此处待着。      她在这屋子里转了转,果然是女子的香闺,梳妆台上胭脂水粉琳琅满目。还摆了不少雕花的锦盒,想必都是用来装首饰的。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倒是瞧见了一张书桌。      世家子女,哪怕是女子,也多半是识字的。家中若是出了才女,家族也会感到荣光。      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骗平头百姓。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识字,嫁过去夫家也是会遭人笑话。      沐沉夕略略瞥了一眼,发现是一首情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个恨字,力透纸背。沐沉夕咋舌,也不知是哪位少女如此伤情。      她本不该乱翻旁人的物件,可是无意中瞥见了那下面的一方帕子。沐沉夕觉得有些眼熟,忍不住抽出来瞧了一眼。      赫然发现,这帕子竟然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大约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娘亲送给她的,还亲手在帕子上绣了她的小像。      沐沉夕那时候很喜欢,天天放在荷包里。      后来玩儿得野了,不知怎么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她还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可这帕子怎么会在此处?      看起来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似乎很爱惜的样子。      沐沉夕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联系到方才那首诗。难道这屋子的主人恨的是她?      沐沉夕想去瞧瞧这小蹄子是谁,快步上前,风裳正趴在门边上听外面的动静。      沐沉夕轻手轻脚掀开了床帘,正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齐飞鸾?!这...这是你的闺房?!”      齐飞鸾望着她,忽然大叫了一声。      沐沉夕慌忙捂住了她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外面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纷至沓来。      风裳反应极其迅速,她柔软的身躯灵活地钻进了床下。只是屁股卡了一下,沐沉夕还能听到清楚的“啵”的一声。      她前后看了看,想寻找藏身之处,齐飞鸾忽然勾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拽入了帐中。她抬脚将帐子拢好,带着沐沉夕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沐沉夕也有些懵,但看齐飞鸾没有对她不利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帮她,便默不作声。      齐飞鸾拉好了被子,翻了个身与她相对。      锦被之下,沐沉夕和齐飞鸾几乎是脸贴脸。沐沉夕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      有人推门而入,是个丫鬟的声音:“小姐,出了什么事?”      进来的虽然是个丫鬟,但沐沉夕知道门口一定站了许多的侍卫。      “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好想见到只老鼠。”      沐沉夕心一紧,惊愕地看着她。齐飞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沐沉夕咬牙切齿,她这是要对风裳不利!      她抬起手便要掐住齐飞鸾的脖颈,她却又道:“但那老鼠好像跑出去了,你们四处寻一寻。”      丫鬟唱了个喏,出门吩咐侍卫们去寻老鼠。她又折返回来,对坐在床边的小丫鬟道:“初儿,小姐都被老鼠吓到了,你怎么还坐着?”      风裳扶着初儿坐着,房中幽暗,看不清她的神情。      沐沉夕抬眼望着齐飞鸾,她也低头瞧着她,忽然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求我。”      沐沉夕满脸疑惑,可再拖下去丫鬟怕是要起疑心,风裳也撑不了多久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摆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求你。”      齐飞鸾心情大好,对那丫鬟道:“初儿白日里劳累,让她多歇息一会儿。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那丫鬟施礼退出,顺手将门关好。      沐沉夕自锦被里探出头来,喘了口气。风裳也从床下想要钻出来,试了两下,床也跟着挪动了些许。      沐沉夕正要起身帮她,齐飞鸾却忽然扑过来将她按下:“怎么,我帮了你,你一声道谢都没有?”      “多谢齐大小姐相助,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道谢。”      “不用改日,就今日。”      “今日?这怎么道谢?”      “陪我睡一晚。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打住打住,你这话听起来这么这么奇怪?什么叫陪你睡一晚?你当我是什么人?!”      风裳总算从床下面把自己拔了出来,听到这番话,吃吃笑了起来:“师父,你就牺牲一下自己的美1色。外面这些侍卫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保不齐今晚还得在这儿过夜。”风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还饿了。”      沐沉夕抬起头指着她,低喝:“再吃我就将你丢出去!”      齐飞鸾却扑着沐沉夕倒下,口中对风裳道:“外面有茶点,你自便。要休息在外面塌上,不要进来。”      沐沉夕还想阻止,却被齐飞鸾堵住了嘴。      风裳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吃喝的声音,气得沐沉夕翻了白眼。      齐飞鸾愣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不让她走,沐沉夕气结,这小蹄子是故意膈应她的吧?      这口气她忍不了,沐沉夕正要起身离开,一只手忽然在她的腰上摸了一把。      沐沉夕差点惊叫出声,又被齐飞鸾给捂着嘴堵了回去。她瞪着她,齐飞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沐沉夕压低了声音道:“睡归睡,你掐我腰做什么?”      齐飞鸾忽然笑了起来:“我不仅要掐你的腰,我还要――”说着手忽然凑到她胸前捏了一把。      沐沉夕再也忍不了了,一个用力将她掀翻。      齐飞鸾丝毫不恼,只是笑着道:“你现在起身,我立刻大叫。”      沐沉夕一口老血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抱着胳膊倒下,真想趁齐飞鸾睡着了掐死她。      但她也只是想想,沐沉夕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齐飞鸾这些举动虽然膈应人,但罪不至死。      “我一直好奇,你以前扮男子的时候勒了胸,后来是怎么又长出来的?”齐飞鸾忽然问道。      沐沉夕很想说,她们俩很熟么?已经可以到了议论她胸的地步了么?      “没长,一直这么小。”      齐飞鸾忍俊不禁:“我可不可以再――”      “不可!”      齐飞鸾叹了口气,往她身边靠了靠,头发都撩到了沐沉夕的脖子:“你和谢云诀同床共枕的时候,他都是如何待你的?”      沐沉夕转过头,惊诧地看着她。      联想到方才瞧见的那些东西,这简直坐实了她的猜想。齐飞鸾一定是喜欢谢云诀的,想必心里恨她恨得牙痒痒。      对上她的目光,齐飞鸾反倒是有些露怯,转过了头去。      沐沉夕抓住了她的把柄,决定好生劝说劝说她。若是她能尽早放弃,说明这姑娘还有救。      她语重心长道:“飞鸾,我与你相识多久了?”      齐飞鸾思忖了片刻:“十四年又十个月余二十三天。”      沐沉夕一怔,这时间也记得太精准了。别的姑娘果然都很细心,不似她这般粗糙。      “虽说我们没什么交集,但也算自幼相识。有些话,我还是得劝说你。”      齐飞鸾垂下了眼眸。      “你云英未嫁,思慕何人都是可以的。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但有些人,原是不该肖想。”      “我...我知道的。”      “尤其是成了婚的,你若是一意孤行,到时候伤人伤己。”      齐飞鸾鼻子有些发红,眼中也没了方才的神采:“就半点可能也没有么?”      “嗯。”沐沉夕觉得这话虽然有些残忍,但必须要说,“我夫君是不纳妾的。他若是要纳妾也可,除非与我和离。”      齐飞鸾怔住了:“你说谢云诀?”      “当然,难道你不是......”      齐飞鸾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沐沉夕瞧着她的苦笑,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吧,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觉得...裴君越就不错。你看他,战场上骁勇善战,又是唐国的储君。你若是嫁给他,两情相悦,成了他的接发妻子。将来就是唐国的皇后。”      “你直呼太子其名,未免....太过僭越。”      “都是私底下的话,我也是关心你才对你说的。”      “你觉得太子殿下不错?”      “当然,你看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为人也风趣幽默。虽说偶尔有些不靠谱,但大事上很拎得清。而且他也很细心,会体贴和照顾人。谁要是嫁给他,一定会很幸福。”      “你这么夸他,莫不是你对他也动了心?”齐飞鸾眯起眼睛瞧着她。      沐沉夕无奈,女人就是麻烦,小心眼儿:“怎么可能。我跟他是兄弟之情。”      “那你敢说,他对你也没有肖想么?”      沐沉夕怔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有时候觉得裴君越对她有些奇怪,可细想又觉得是她多心了。      毕竟他们认识这么些年,裴君越如果喜欢她,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他若是告诉了她,让她毒打一顿,自此断了念头,大家还能继续做兄弟。      “没有。”沐沉夕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敢。”      齐飞鸾忍俊不禁:“那他若是真有那么贼胆呢?”      “揍他。”      她笑出了声来,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道:“沉夕,你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想象中?”      “嗯。一样惹人喜欢。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      沐沉夕忽然被夸,还有些不适应,她侧过身撑起下巴:“他们?哪些人?我怎么不知?”      齐飞鸾看向她:“你真不知?”      “我长这么大,还没人向我剖白心迹,除了我夫君。你不会是消遣我吧?”      齐飞鸾敏锐地捕捉到了沐沉夕话中的关键点:“你夫君像你剖白心迹?”      沐沉夕怕齐飞鸾还对谢云诀打主意,故意添油加醋道:“嗯。你们不是总觉得他不喜欢我么,其实不然。他告诉我,他早就心仪我了。只是碍于面子,不肯宣之于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娶我。他如今待我极好,我们夫妻和顺,是容不下外人的。”      齐飞鸾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神色阴沉。      沐沉夕心下了然,果然她提起裴君越,就是有意引她上当。想看看她是否会红杏出墙,这小丫头片子,心机不浅。      良久,齐飞鸾声音有些苦涩道:“男人说话有时候并不能作数,或许我说这些你不信。但以前,我们旁人看起来他确实不似他说的,早已经对你动心。”      “是...是么?”沐沉夕狐疑地瞧着她。      “男人若是对女人动了心,嘴上不说,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靠近。但你那时......”      沐沉夕回想起来谢云诀的百般抗拒,她目光有些闪烁,嘴上还说道:“不提过去,如今他待我好便好了。”      “你又怎知他不会是听从了陛下的命令,以你来稳定边关的军心呢?”      “不可能!”沐沉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齐飞鸾的嘴角勾起,继续道:“不过人嘛,难得糊涂。有时候也未必需要那么计较,你都和他成婚了。如今圆了房,很快会为谢家绵延香火。他原先究竟是什么想法,都不要紧了。太较真是得不到幸福的。”      “嗯...大概吧...”      齐飞鸾翻了个身,笑靥如花:“沉夕,你也说了,我与你相识多年。其实我私心里也很喜欢你,只是碍于身份不可深交。百年修得共枕眠,不如我们结为金兰吧?”      沐沉夕怔了一下,觉得齐飞鸾这想法也太跳脱了些。怎么就义结金兰了?      而且齐飞鸾说喜欢她,这也太假了,明明恨她恨得牙痒痒。      “我...我不喜欢结义这种事。若是至交好友,不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齐飞鸾思忖了片刻,忽然从枕下抽出一只帕子塞给了她:“那我们就当个手帕交。你知道的,齐家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可是大家族里勾心斗角的,我从来没有个体己的姐妹说说话。如今我兄长又去了,我更是...更是孤单寂寞...”齐飞鸾说着竟然挤出了眼泪。      沐沉夕心下叹服,这换了是她,自己情敌躺在旁边,她是作不出这么多戏的。      齐飞鸾也不管她接不接受,径直将手帕塞进了她怀里,拍了拍她的胸口:“收好了,这可是我的心意。”      沐沉夕脸皮抽动了一下,她这还趁机要揩她的油。虽说都是女子,但这么不拘小节,也着实有些怪异。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齐飞鸾的身前,那白白嫩嫩的两团,看起来像是两只大白兔。她若是男人......      正胡思乱想,齐飞鸾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忽然红着脸捉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柔软上:“如何?是不是与你不同?”      沐沉夕很想翻白眼,这还同她炫耀上了。不过手感确实是好。      谢云诀...许是不在意这些的...吧...      她忧心忡忡收回了手,半梦半醒地小憩了一会儿。外面的侍卫没有得到命令,便只能一直搜索,直到鸡叫时才离去。      沐沉夕不知道的是,黑暗中,齐飞鸾注视了她一夜。      她凑近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从头发丝到脚,那样日思夜想过,如今就在眼前。      齐飞鸾曾经以为,发现沐沉夕是女子,她一片痴心错付,她会恨她,厌恶她。可最后才发现,她对她的心意依然没有变。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不为其他,只为这个人。      她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活得恣意洒脱,多少男儿郎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可她对她低语之时,救她与危难之时,又是那样温柔。将一池的春水搅乱,从此再也无法平静。      今晚,她忽然出现,齐飞鸾还以为自己在梦中。直到确定身旁躺着的就是她,齐飞鸾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焰火。      若是时光能就此停留,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多好......      可是天渐渐亮了,齐飞鸾被微光惊醒。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不如从她身上留下些纪念!   齐飞鸾翻身落地,光着脚去梳妆台翻找。      沐沉夕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不过外面已经没了动静,想必可以离去了。      齐飞鸾不多时去而复返,手里却多了一把刀。      沐沉夕心下一沉,果然,这个女人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沉睡之中。   齐飞鸾凑近她,俯身下来,缓缓向她伸出手。   ☆、暗恋   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长发, 沐沉夕忽然睁眼,迅疾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扯到床上, 将她压在身下。      反剪着她的手,刀抵在了齐飞鸾的喉咙口:“说什么与我做手帕交, 假惺惺。明明是想杀我!”      “我不是――”齐飞鸾呜咽了一声,“我没有...”      “刀都握手里了, 还有何辩解?”      “你...你不肯与我义结金兰, 可我想和你结。所以就想着割你一绺头发...”      沐沉夕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你从哪里听说过义结金兰要割头发的?那是夫妻才这么做的,这叫结发夫妻。罢了罢了,同你们没成过婚的女子说这些也是白说。”      她寻了个绳索将她捆了起来:“今日你帮了我, 我原是该谢你的。不过现在来不及了, 改日有什么事你可去寻我。”      齐飞鸾将脸从锦被中挪出来, 歪着头看着她:“我真的可以去寻你?”      “没事别去寻, 有事可以。”沐沉夕将齐飞鸾捆了个结实, 转身去找风裳。那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外面的茶点已经被消灭光了。      昨晚还同她赌咒发誓,说什么要减肥,半夜又吃了一顿。      有时候风裳还跑来同她哭诉, 说她明明每吃什么,喝水都长肉。她这是喝水么?!      沐沉夕带着风裳轻手轻脚原路返回,不留痕迹翻出了墙头。趁着天还没亮,一溜烟回到了谢府。      她打了个呵欠,倒头要睡。刚沾上枕头, 敲门声便响起。      叮咛的声音传来:“夫人,您起了么?少爷唤您过去。”      沐沉夕只好爬起来,换了件衣裳,洗了把脸便去了书房。      谢云诀看起来神色如常,沐沉夕想起齐飞鸾的话,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      但一想到谢云诀为她舍生忘死,又觉得自己这么怀疑他,简直是个混蛋。她甩脱了这些念头,上前道:“你的伤如何了?”      谢云诀凝视着她的脸:“昨日伤口又裂了。”      沐沉夕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担忧:“我就说不该这么早就处理公务,该再休养休养的。”      她走过去,忽然瞥见桌上的排骨汤,都凝成了乳白色,却一口没喝。      她不解道:“这骨头汤怎么不喝?”      “伤的不是骨头。”谢云诀垂下眼眸,“昨晚休息得如何?”      “很好。”沐沉夕脱口而出。      他抬眼瞧了瞧她,沐沉夕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却还是走到他面前,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口。      谢云诀觉得自己这一刀挨得半点用处都没有,原以为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她就会如他所愿,万事与他商量。可到头来,她想做什么还是我行我素,来去如风,全然没有告知他的意思。      她是从骨子里就没有想过要依赖他。      沐沉夕的手指触碰到谢云诀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捉住:“今早已经换了伤药,一会儿我要处理公务。替我磨墨。”      “好。”      沐沉夕走到案头,一边磨墨一边打了个呵欠。      谢云诀翻开了公文,看了几份之后,抬眼瞥见沐沉夕已经是身形晃动。她干脆搬了凳子坐了下来,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不小心脸栽进了砚台里,沐沉夕惊醒,一摸脸,满手都是墨汁。      谢云诀一边生着气,一边又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可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取了帕子替她擦脸。      沐沉夕的睫毛上下翕动着,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眼皮又不自觉耷拉了下来。      就这么借着他托着她下巴的力道,她竟然又睡着了。      谢云诀擦干净了她脸上的墨水,却无法放下手。只得轻轻放在桌上,让她枕着他的掌心入眠。      都说有女子的双足如同金莲不足一握,却没想过有女子的脸也这样娇小,掌心之间就能覆盖。      仔细看,沐沉夕其实身形颇为娇小。少时她个头长得早,在一众少年之中还不那么明显。可等到大家都长个儿的时候,她却不再长高了。      只是大家留下的印象都是她人高马大的,到了后来也不再注意身形相貌,不知不觉她的个头已经和他差了许多。      这么娇弱的姑娘,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也是爹娘和夫君掌中的宝物。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却被打磨成了锋利的剑。      谢云诀凝视她的眼神难以自制地溢出了温柔,然而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那目光立刻收敛,恢复了清冷。      沐沉夕揉了揉眼睛,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谢云诀的目光落单公文上,淡淡道:“昨晚是不是没用晚膳?”      “忘了。”沐沉夕打了个呵欠。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唤道:“叮咛,带夫人去用膳。”      沐沉夕抱住了他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      “不必。”他说着将胳膊抽了出来。      沐沉夕不依不饶靠了过去,最后干脆跨坐在他的腿上,掰过他的脸:“你怎么从昨晚起就一直别别扭扭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无事。”谢云诀捉住了她的两只手放下,移开了目光,“只是朝中事务烦心。”      “你心情不好?”      “嗯。”      沐沉夕反手牵起了他的手:“那出去散散步,换换心情?”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沐沉夕将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凑近了他:“可我想陪着你,我不会吵闹的。让我留下好不好?”      谢云诀垂下了眼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好。”      沐沉夕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她不明白谢云诀为什么忽然态度大变,刚醒来那会儿不是很甜蜜么?      事情好像就是从她寻凌彦说完话之后就发生了变化,那时候谢恒似乎在和谢云诀在房中交谈。沐沉夕隐约感觉到这和谢恒有关。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又转过头瞧了谢云诀一眼。他恰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公文。      沐沉夕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你公文都拿倒了!”说完转身出了门。      谢云诀扶额,放下了公文。果然是拿倒了。      有她在,他总是心不在焉,无法凝神处理公务。事实上,公务上的事情他早就得心应手。即便是此次被停职赋闲在家,他也并不担心。      唯独是她,总是脱离他的掌控,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束手无策。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体会到什么叫挫败。      起初是不愿意接受她的爱,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现在想要让她永远留在身边,给她幸福和快乐,护她一世的周全。却发现自己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      她如今在他眼前的乖顺,究竟是不是因为他救她一命的感激和亏欠?      谢云诀想不明白。      沐沉夕也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去寻了谢恒。他今日恰巧休沐在府中,但许多事务放不下,于是决定用了早膳便出门。      这才刚灌下半碗粥,才到喉咙口,房门忽然被踹开了。      沐沉夕是谢府主母,这府中想去哪里便可以去。所以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谢恒的门前。      谢恒还未娶妻,自然还是住在谢府的。      沐沉夕这么气势汹汹闯进来,丫鬟和小厮都不敢阻拦。她大手一挥:“都滚出院子!”      所有人立刻连滚带爬跑了,而屋内谢恒被惊了一跳,呛住了,涨红了脸咳嗽了半天。      沐沉夕进了屋子,一脚踹翻了他屋内一张红木的凳子:“谢恒,你那日对谢云诀说了什么?他为什么忽然对我态度大便?!”      谢恒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顺了气之后,便直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见过郡主。我也只是将郡主的所作所为如实禀报。”      “我的所作所为?”沐沉夕回想了一下,她那几日尽心尽力,怎么想她都还算英勇,“我那时忙前忙后来回奔波,一心将他救出来,虽说处事不够周全,也不至于有什么错处吧?”      “人前确实如此,人后呢?”      “人后?哪里来的人后?那几日你我一同在城外扎营,我何时背着你做过什么事?”      “你和太子殿下――”谢恒咬了咬牙,几乎是要脱口而出。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满眼不解:“你倒是有话直说,什么话都吞吞吐吐的,急死人。这要是上了战场,早贻误战机了。”      “你和太子殿下在城外一夜春宵,他进了你的营帐,第二日才出来。我都亲眼看到了!”      沐沉夕怔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若是有人进我的营帐,我会不知?我若是知晓了,他也不可能活着出来!”      “但他确实活着出来了,而且满脸喜悦。你们――你们若是有情,为何还要如此欺骗家主?他一心待你,为了你甚至不惜得罪宗族,成婚当日还将宗族的长老都下了药捆去了看你们成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为你做了。”      沐沉夕愣愣地看着他:“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沐沉夕踉跄着转身出了门,一路走到谢府的回廊处,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谢恒的话让她震惊不已。      许多的事情串联起来,沐沉夕忽然想到昨晚齐飞鸾对她说的话。难道齐飞鸾也早知道裴君越的心思?她猜测错误,齐飞鸾并不是妒忌她和谢云诀,而是裴君越!      她踱着步子,彷徨了良久,最终决定去找裴君越问个清楚。      沐沉夕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孤身一人便去了太子府。她没有直接从前门闯进去,而是选择翻墙进入。      沐沉夕动作轻快,熟练地避开了侍卫。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府邸,基本就没有她没去过的,除了孟家。      她径直来到了裴君越的寝宫,却扑了个空。沐沉夕看看时辰,勤勉的人此时此刻也都起身了。      她在太子府转悠了一圈,忽然瞧见几个丫鬟三五成群端着铜盆出来。铜盆的边缘还有带血的纱布,水里也有不少血渍。      沐沉夕心下一惊,莫非裴君越受伤了?      她闪身掠上了树,就看到那几个丫鬟一路走一路小声议论道:“今次可伤得比以往都重。”      “唉,一回比一回惨。此前小鱼被召去侍寝的时候,我还挺羡慕她,以为她以后就要当主子了。谁能想到...根本就是活受罪...”      “可不是么,人前风光,人后...啧啧啧,换做是我,怕是宁愿自戕。”      “嘘,小声些,可别让人听了去。”      “太子殿下这会儿还在小鱼房中呢。”小丫鬟叹了口气,“我如今都不敢靠近那里。方才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感觉太子似乎多瞧了我一眼。”      “真的么?那...那你可得当心些。下次...下次别太招人注意。”      那小丫鬟摸了摸自己头上:“是不是因为这个木钗?我...我就不该戴着这个东西。”      沐沉夕这才注意到,太子府上这些宫女的打扮也太朴素了一些。      上次她来还是夜晚,没有留意这些。倒是听过一些人撑在裴君越,说他这位太子崇尚节俭,府里的宫人,尤其是宫女,从来不施粉黛,穿着朴素。      沐沉夕心下困惑,她认识的裴君越一向是个和善的人。以前唯唯诺诺的,看谁都胆怯。      认识她以后,性子开朗了不少。他和凌彦不同,凌彦是惧怕她,裴君越却是对她言听计从。沐沉夕一直觉得两人也算是臭味相投,一起上房揭瓦的时候,裴君越也从来不虚。      后来在边关,她也一直罩着他。在她眼里,他就像是条听话的尾巴。      沐沉夕飞身自树上落下,寻了一下宫人口中小鱼的住处。这小鱼原是寻常的宫人,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家中倒是有哥嫂。      然而嫂子嫌她碍眼,将她卖进了宫里,后来被分配到了东宫之中。      后来小鱼被太子看上,成了他的侍妾,平日里太子颇为宠爱。      当然,这也是外界的说法。沐沉夕此前与那些夫人们闲聊的时候,听到说起过,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男人纳妾十分寻常,大户人家妻妾成群的不在少数,皇上也是三宫六院没有什么节制。裴君越的东宫里总共良娣两名,侍妾三人,这在那些夫人口中都算是稀世难寻的不沉迷女1色了。      沐沉夕也觉得这些没什么不妥,她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纳妾,但不代表就要阻止旁人也如此。何况,这也不是她说要阻止就能阻止的。      沐沉夕翻入了院中,三两下弄晕了侍卫,将他们藏了起来。自侧边的窗户翻了进去。      一进去就听到了女子嘤嘤的哭泣声,以及正对上俯身拾起地上衣裳,上半身未着寸缕的裴君越。      两人四目相对,太子吓了一跳。沐沉夕也一把捂住了眼睛:“赶紧把衣服穿上!”      裴君越嗤笑道:“我在自己侍妾的房中,不穿衣裳怎么了?倒是你,这么闯进来,看到些不该看的,还能怪我?”      沐沉夕咬牙切齿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寻常人早该起了!”她瞥了一眼,裴君越敷衍地扯了外衣披上,却没有遮盖得太严实。      身后的女子也惊道了,正泪眼汪汪看着两人。      裴君越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女子扯了被子遮住了自己,瑟瑟发抖,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气息也颇为虚弱。      沐沉夕四下瞧了瞧,似乎没见到血迹,只是屋内有些凌乱。      她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我今日寻你,是有事要问你。”      裴君越的手指绕了一下垂落的青丝,嘴角勾起了笑意,一双凤目觑着她:“何事劳你亲自赶来,托人捎句话便可。莫非,你是想见我?”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少胡说,换个地方我同你细说。”      “这可不行,我这小美人刚温存过。我若是和别的女人走了,她会伤心的。小鱼,你说是不是?”      被唤作小鱼的侍妾瑟瑟发抖,惊恐地瞧了他一眼,用力点头:“是...是...”      沐沉夕眉头紧锁:“你是不是欺负她了?她怎么吓成这样?”      “是啊。昨晚欺负得厉害了。”裴君越玩物一般揉了揉小鱼的头,弄乱了她乌黑的长发,看起来她更加楚楚可怜,“谢云诀难道没有这么欺负过你么?”      “当然没有!”      他手上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和谢云诀,你们还――”      沐沉夕只觉得这话越说越奇怪,连忙打断了他:“少废话了,我是真有要紧事要问你。小鱼姑娘,他回头再补偿你。”      裴君越收了手,心情看起来很好。他张开了胳膊,对沐沉夕道:“既然你来了,我不便唤宫人,你替我更衣。”      沐沉夕被气笑了,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挑眉看着他:“你皮痒了是么?我这剑几日没出鞘,都快锈了。”      话音刚落,不出片刻,裴君越已经将衣衫穿好,恢复了往常的和善:“走,去别苑。”      他说着正要推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沐沉夕道:“对了,我看你是潜入我府上的,想必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要不换一件衣裳?”      沐沉夕颔首。      裴君越对小鱼道:“你去寻一件你当宫女时穿过的衣裳给她。”      小鱼连忙爬下了床,沐沉夕这才发现,她身上似乎有许多鞭痕。      她看向裴君越,目光里满是困惑。裴君越也注意到了,他咳嗽了一声,干笑道:“都是些...闺房之乐...你不懂。”      “我――”沐沉夕还真是不懂,什么闺房之乐要把人打成这样?裴君越这小子这嗜好真是让她难以接受。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沐沉夕心中觉得怪怪的。      小鱼取来了衣裳,颤颤巍巍放到了沐沉夕的手中。裴君越冷声道:“你还想让郡主自己更衣么?”      小鱼立刻跪在了地上:“妾身替郡主更衣。”      沐沉夕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换。”她说着大步走到屏风后。正要解腰带,忽然自屏风后看到裴君越的身影。      她探出头去,裴君越的目光正好看向此处。沐沉夕瞪他:“出去!”      裴君越讪讪地转身出了门。      沐沉夕飞快换好了衣裳,轻手轻脚走到小鱼身边,她还呆愣着跪在远处。沐沉夕碰了她一下,她顿时一惊,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太子经常如此待你么?”      小鱼眼中流出了大颗的眼泪,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欺负女人,真不是个东西!”沐沉夕义愤填膺。      小鱼拉住了沐沉夕的衣袖:“郡主,求求您,千万不要替我出头。”      沐沉夕有些无奈,小鱼这姑娘毕竟是裴君越的侍妾。这要是个宫女,她还能要走。如今小鱼只能留在东宫,她真要像小时候一样莽撞地助人,只怕会让小鱼像当年那个宫女一样死于非命。      她扶她起来,替她盖好了被子:“放心吧,我不会...不会害你。”      小鱼点了点头,小声呜咽着,又捂着嘴,生怕哭声被听到。      沐沉夕心情有些沉重。在她眼里,裴君越是个弱者,可在旁人眼里,他已经是唐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似小鱼这样的姑娘在裴君越眼里,怕只是个玩物,微贱得甚至不需要动手,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拥有权力之后,人心总是会变得不同。      她初回长安,在城墙脚下的狗洞里遇到裴君越时,还满心喜悦。以为他虽当了太子,却分毫未改。      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变了。      他如今看似仍对她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弱,只是因为他愿意。      沐沉夕拉开门,裴君越正负手站在院子里吩咐着宫人什么。那宫人弯着腰,头也不敢抬。如此威势,早不再是当初那个躲在假山石后偷偷哭泣的小皇子了。      她低着头立在他身后,轻声道:“太子殿下...”      裴君越转头瞥了她一眼:“衣裳换好了?”      那宫人闻言瞧了眼沐沉夕,这小宫女头低得太低,他看不清容貌。不过也难怪,被太子瞧上了,怕是以后有罪受了。这会儿怕是心里偷偷哭呢。      “嗯。”      那宫人听她这般回答,吓了一跳,忙上喝前:“怎么跟殿下回话呢?嗯什么?哑巴了?!”      裴君越没有阻止这小太监,只是饶有兴致瞧着沐沉夕。      “回太子殿下,奴婢换好了。”语气里是咬牙切齿。      林盛有些绝望,这小丫头片子怕是不知道太子的厉害。太子身边,犯了错的,很少能活过明日。似他这般,也真是伴君如伴虎。不知道几时就会像他的前一任一般死得悄无声息了。      太子上次自围猎场上回来,莫名一言不发就清理了一大批宫人。跟去行宫的一个没留。若非如此,现在也轮不到林盛来到太子跟前。      沐沉夕不知道这些,只是有些恼火,又不好发作。      “换好了,那就随我来吧。”      裴君越负手走在前方,沐沉夕亦步亦趋跟着。一路上的宫人瞧见了,都纷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议论什么。      两人一路来到了别苑之中,这里很僻静,侍卫也不多。裴君越让那些侍卫离远一些的时候,他们也是默默撤出了院子。      进了门,沐沉夕才发现这里已经备好了酒菜。      她砰地关上门,怒道:“我不是来找你喝酒的!我有话要问你――”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裴君越强忍了笑意:“沉夕,我也不知是哪里惹了你。不过你现在饿着,火气大,许多事还在气头上,一定不能理智地与我交谈。不如边吃边说。”      沐沉夕虽然想劈头盖脸先问一通,但肚子也实在是不争气,使劲叫嚷着。她大步走过去,坐了下来。裴君越也坐下,指着一盘白色的发糕道:“你看,你小时最喜欢吃的。我们俩还翻墙出去买过,你说你舍不得吃,要带回来慢慢尝。结果被夫子给没收了。那时候我们俩一边在院子里蹲马步,你一边发誓,说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吃发糕当早点。”      沐沉夕看着那发糕,想起了那一段往事。      裴君越那时候总是因为她的突发奇想,陪她一起受罚,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沐沉夕没有吃那发糕,只是咽下了嘴里的粥,看着正在喝豆浆的裴君越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君越顿时呛住了,嘴里的豆浆都喷了出来,背过头去咳嗽不止。      沐沉夕抱着胳膊瞧着他,今天她已经呛了两个人了,看来食不言寝不语,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裴君越好不容易顺了气,看起来十分狼狈。从袖中抽出了帕子擦拭嘴角和身上的豆浆:“你一早来,就是问我这个?”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是要问我关于谢云诀停职之事。”      沐沉夕自然很是关心,正要询问,又回过神来。差点被带偏:“这事儿一会儿再说,现在我想知道你的回答,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君越皱着眉头:“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因为那日在城外扎营,有人瞧见你偷偷溜入了我账中,清晨才出来。”沐沉夕一脸不痛快,“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君越嗤笑:“我能对你做什么?我敢对你做什么?我真要对你做了什么越轨的举动,你这么机警,会发现不了?”      他这一通抢白,问得沐沉夕哑口无言。      这也是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身旁有人她不会不知道的。      裴君越叹了口气:“不过那晚我确实去找你了,原是想起了你爹娘的案子,想同你说说。可你已经睡了,我就准备离去。谁承想,你忽然扯住我的袖子不让我走。嘴里还叫着谢云诀的名字。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不信。我又不敢叫醒你,怕你醒来发现我不是谢云诀误会我,直接送我上西天。所以...所以才...”      这一段话线索太多,沐沉夕思忖了半晌,决定一样一样拎出来问清楚:“所以这是...误会?”      “嗯,误会。”      她舒了口气,又问道:“你想说的,关于我爹娘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      “你爹爹有一样叛国通敌的罪名,我查到当初揭发此事的证人。”      “谁?”      “这人姓谢。”      沐沉夕的手紧了紧,沉默良久:“这人还活着么?”      “活着,但是...被人拔了舌头。当年被丢到了乱葬岗上,侥幸活了下来,隐居在深山里。我也是无意中寻到的他,你...想不想见一见?”裴君越瞧着她。      沐沉夕略一思忖,颔首道:“好,现在带我去。”      “现在不行,改日带你去见。”      沐沉夕心里有些乱,也没问为什么:“好吧。”      早膳是吃不下了,沐沉夕起身想走,忽然又想起了些事,转头对裴君越道:“我和你的事是我误会了。可今日在东宫所见,却不是我的误会。阿越,你贵为太子,手握生杀大权,应该做的是爱护百姓,而不是欺凌弱小。可你今天――”      裴君越有些无奈:“我何曾欺凌弱小?”      “今日小鱼的事,我都瞧见了。哪有什么闺房之乐将人打成那般模样的?”      他垂下了眼眸:“此事...是我不对。只是你不懂,这男女之间的事,有时候...就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持。但说到底还是我定力不好,你教训的是,我改。”      沐沉夕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哪里敢教训你,你是太子,我也只是作为故友提醒你而已。需知权力可以吞噬人心,你若是滥用权力,怕有一天会遭到反噬。”      裴君越听到故友两个字,慌忙起身扶住了她的肩膀:“你别这么说,是我错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们之间不要论及这些身份。”      “早晚要论的。”      “难道你便要和我就此生分了么?”他慌了,眼眶也有些红,说话也不由得急了起来。      沐沉夕有些为难:“不是我要同你生分,是...是确实身份有别。而且我与你交好,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小,还分不清男女有别。现在...不一样了。你若是还要像从前一样,我夫君会误会。”      “谢云诀的气量就这么小么?”      “这不是气量大小的问题,而是你真心在意的人,怎会愿意同别人分享?”      “所以你看到我和旁人欢好,心中半点波澜也没有?”裴君越脱口而出。      沐沉夕身子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裴君越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沐沉夕挣开了他的手。她原以为感情的事情很简单,裴君越对她若有非分之想,她揍他一顿便能绝了他的念头。      可当她真的发现的时候,却发现,或许这样简单粗暴的法子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以前又不是没揍过他,气急了拿红缨枪捅他也有过。      若真会吓怕,早就改了心意了。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迟钝,竟然一点没有怀疑过他。      良久,沐沉夕退后了几步,后背靠在了门上。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我...我...一定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阿越...不对,太子殿下,我们只是朋友。我...”      裴君越苦笑:“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说。我只是想...想和你继续做朋友,我怕你知晓后会疏远我。我喜欢你,我错了么?”      “你...你没错。但是...但是...”      “难道因为我喜欢你,这么些年生死患难的情分,你就要一笔勾销,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他的眼眶通红,眼中也蓄了泪。      “我没有这么说。”沐沉夕原本是气势汹汹而来,现在却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这样的情景。      她心中怀疑,可是真的到裴君越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挑明这一切会将他们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裴君越向前一步:“其实方才我撒了谎,我去你的营帐里,你将我当成了谢云诀。我原本是可以挣脱开的,可是我不想。哪怕你将我当成另一个人,但能有片刻守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沐沉夕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要责备他么?她说不出口。毕竟单相思的滋味,她比谁都体会深切。那样的折磨和煎熬,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来一次了。      裴君越垂下眼眸,眼泪滚落:“沉夕,我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对你存了一点点的私心,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你想一想,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不是么?你能不能,不要因此就将我推开?我母后早早离世,从小到大只有你一个朋友。若是连你都弃我不顾,我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沐沉夕的拳头紧了又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裴君越忽然噗通跪了下来:“我错了。我连这一点点的私心也不该有,你打醒我吧!沉夕,只是求你不要放弃我。我以后一定善待东宫所有人,我勤政爱民,努力讨父皇喜欢,将来当个好皇帝。我以后会让唐国强大起来,让边关不会再有战事。我会完成你所有的心愿。你原谅我!”      沐沉夕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扯着他的衣裳让他站起来:“不必如此,你起来。我...我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求求你,你揍我一顿也好。若是因为这件事让我们之间有半点龃龉,我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沐沉夕被气笑了:“我还没见过有人有这种要求?你非要我揍你是不是?”沐沉夕抬脚踹在了他胸口,裴君越趔趄着向后仰倒,滚了几滚,捂着心口瞪着她,“真打啊?”      “你都求我了,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好不全了你的心愿。”沐沉夕说罢纵身跃了过去。      裴君越立刻闪身躲避,沐沉夕扑了个空。他顺手扯过凳子摔了过去,却被沐沉夕劈手斩成了两截。她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脖子扯到面前,抬脚踩在他胸口,挥着拳头毫不留情砸在了他脸颊上。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饶命!”      沐沉夕咬牙道:“回长安以后,我早就想揍你了。怪不得几次三番在谢云诀面前阴阳怪气与我扯关系,我就说你小子不正常。果然是憋了一肚子坏水,我今日就将你这一肚子坏水都打出来。”说着一膝盖抵在了他的肚子上。      裴君越吃痛地蜷成一团,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摆手讨饶。      沐沉夕出了这一口气,总算是舒爽了不少。拉了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挨了这顿打,有何体会?”      “比起儿女私情,家国大业才是最重要的。”裴君越捂着肚子又挤出了一句,“命也很重要。”      沐沉夕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脸轻快:“孺子可教。”说着理了理衣衫,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送我出府。”      裴君越半晌才缓过劲来,哭丧着脸:“得令。”      他走在前方,恢复了此前的一本正经。沐沉夕也装作娇娇弱弱的模样跟着裴君越离去,他一路将她送出了太子府,一直到拐角的小巷子里,才停下脚步。      沐沉夕看着裴君越脸上的淤青,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太子殿下,你的脸怎么伤了?”      裴君越咬牙切齿:“走路摔了一跤。”      沐沉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扬长而去。      裴君越欲哭无泪,他早该料到沐沉夕真下得去手,当初就该见好就收的。      只是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敛去,目光愈发深沉。裴君越转身回到了府中,径直走向小鱼的寝宫。      他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到地上,恶狠狠道:“你都和她说了什么?!”      小鱼惊恐地叫道:“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太子殿下饶命!”      裴君越抬起了手,正要一巴掌上去,临到最后,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你这么害怕做什么?你是我的宠妾,我一向最疼爱你不是么?”      “呜呜呜,是,是...”      “你放心,郡主替你出了气,以后啊,我再也不打你了。”他说着松了手,起身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林盛,把人带下去好生照顾着。”      林盛连忙应了话进来,路过太子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低语:“她这声音听得我心烦。”      林盛一愣,立刻领会过来。他走了进去,低声吩咐侍卫,将这侍妾的舌头拔去,毕竟太子殿下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们又见证了一位新人影帝的诞生,啪啪啪啪啪鼓掌   ☆、灵堂   沐沉夕回到谢府, 了了一桩心事,一身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她如今算是明白了谢云诀的心思, 原来是在吃飞醋。男子在面对妻子红杏出墙一事上,确实是难以忍受的, 她十分理解谢云诀此刻的心情。      于是决定好好解释一番。      但沐沉夕又不能直接冲过去对谢云诀说,你误会我了, 没有红杏出墙的事, 你不要吃醋。      这样谢云诀会很没面子,而且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真的吃醋了。      于是她决定迂回婉转一些,最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对他说这些话, 免得呛到他。      她寻来了叮咛, 替她梳洗打扮了一番。过了晌午, 趁着谢云诀要午休的功夫去了书房。      谢云诀刚脱了外衫准备小憩一会儿, 沐沉夕便轻手轻脚进来了。怕打扰到他, 还在门口站着,一脸温婉贤淑:“夫君,你要午休了么?”      “嗯。”他冷冷地应了一声。      沐沉夕瞧着他吃醋的别扭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不要我陪你?”      “不必。”      谢云诀刚拒绝, 沐沉夕已经走到了他身旁,拉起了他的手。他抽了回来,沐沉夕不死心,又重新用力握住。      谢云诀抽不回来,瞪着她。眼见着她忽然没脸没皮起来, 谢云诀眉头一皱,忽然捂住了心口。      沐沉夕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气到他伤口复发,赶忙松手扶着他坐下:“你别急,我不陪你午休便是。”      谢云诀躺下:“回去吧,自己寻些事情做做,别老往我这儿跑。”      沐沉夕撇了撇嘴,谢云诀这醋意也太大了些。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书案下有我的画像,翻出来瞧瞧。”      “......”      “睹物思人,更想了。”沐沉夕凑到他耳边,“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么?”      “男儿志在四方,不会在意这些儿女情长。”他撇开了头。      “真的半点也不想?”沐沉夕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我离开你片刻,就...就心里发慌。夫君,我觉得我下半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谢云诀冷笑:“我看你离了我也能过得很好,说不定下家都找好了。”      “你是说太子殿下?”      他的手一僵,转头看着她。      沐沉夕歪头瞧他,丝毫不惧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刚从东宫回来。”      谢云诀这才留意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立刻抽回了手。      沐沉夕正色道:“我方才揍了太子一顿。”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      “因为他亲口承认,他喜欢我。”沐沉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也没有留意过他的心思。今日得知的时候吃了一惊。”      “你若是不喜欢他,与他就此了断便可。这么揍他一顿又有何用?”      沐沉夕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了断。那年他护我逃离长安,战场上随我出生入死,回长安后为助我复仇喝下毒药也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对他没有儿女私情,可生死之交,怎是说断就能断的?”      谢云诀不语。      “我知道他的念头不会轻易断了,但细究起来,他也没做错什么。”沐沉夕一脸认真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思,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不分轻重。你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好友,我拎得清的。”      谢云诀嗤笑:“你倒是想两全其美,享齐人之福。”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什么齐人之福?我今日都与他说开了,他也保证只当此事从未发生。那若是换了你,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么?”      谢云诀看着她,一时间也答不出来。确实要她和裴君越彻底决裂,是有些强人所难。      良久,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呀,以后与人相处注意一些。平白惹了多少烂桃花,自己都不知晓。”      “没了没了,就这一朵。”她指天顿地保证道。      “怕是不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谢云诀无奈,若是他不告诉她,或许她此刻心里也觉得他是她的一朵没能结果的烂桃花。      “管他几朵,反正我只与你结果子。”沐沉夕又补充道,“而且你外面那些桃花可比我多多了,我何时因为她们乱吃你的醋?”      谢云诀哼哼了一声:“谁说我在吃你的醋?”      “你就有!”沐沉夕钻进他怀里,托着下巴看着他,“方才你还说不想我,叫我想你的时候看看你的画像。你真不想我?”      他瞧了她一眼,对上她的一双杏眼,嘴角止不住扬起:“想。”      “有多想?”她愈发凑近,一张脸近在咫尺。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想吃了你。”      沐沉夕顿了顿,支起身:“你饿了?我去给你熬汤。”      谢云诀笑了起来:“饿了,但夫人秀色可餐。”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沐沉夕坏笑,“我看夫君要午休了,就不打扰了。”说着起身要走,却被谢云诀拽到身旁。      “陪我午休,否则为夫孤枕难眠。”      沐沉夕吃吃地笑了起来,由着他把自己搂进了怀里。她的手指轻轻在他身上绕着圈圈,声音软软糯糯:“以后不许胡乱吃醋了,有什么事直说就好。我都会如实告诉你的。”      “你昨晚去了何处?”      沐沉夕觉得谢云诀就像是那捕蛇人,任蛇再怎么狡猾,他一棍子就能打在七寸上。      “我...我...”她抓耳挠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脑袋:“做不到的事便不要胡乱许诺,睡觉。”      沐沉夕撇了撇嘴,吃了瘪,老老实实躺在谢云诀的怀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下午,谢云诀没再赶她走,沐沉夕便乖巧地伏在案头磨墨。任谁瞧见她此刻的模样,也不会想到这么温柔如水的姑娘,上午刚把太子揍得鼻青脸肿,还连闯了两个大汉的屋子,呛得对方差点背过气去。      只是用完晚膳之后,沐沉夕发现一件令她头疼的事。      谢云诀晚上倾梧院就寝,她半夜要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溜出去?      她思前想后,也想不到一个好主意。正准备去寻风裳商议此事,谢云诀却走了进来。      沐沉夕瞧着叮咛和丝萝指挥小厮们将书房的东西重新搬回来,知道谢云诀最近公务忙,不忙到半夜是不可能就寝的。      她只好暂且把自己的计划放一放。      原先沐沉夕是打算去齐家,将齐飞恒的尸体给偷出来,挂在城楼上。然后散布谣言,说齐飞恒是遭了天谴。      毕竟长安钟鸣鼎食之家,却出了一个饿死的世子,着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这种时候,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便是赈灾的米粮。      江南赈灾的米粮被压下,齐飞恒中饱私囊,发了国难财。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沐沉夕的想法和做法一向是简单粗暴,可这件事她不能让额谢云诀知晓,否则他一定不同意。      而且若是不成功,她也不想连累他。      沐沉夕伏在案头唉声叹气,自己却还没发觉。谢云诀瞧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夕儿,晚上凌彦他们过来议事之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她心不在焉地问道。      “听说齐府要发丧了。明日随我一同去吊唁?”      沐沉夕直起了腰:“好啊。不过...齐家对外如何宣布的他的死因?”      “说是围猎之时从山上摔下来摔死的。”      沐沉夕嗤笑:“这是怕受牵连,连追究也不敢追究了么?”      “齐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还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呢。”沐沉夕心中盘算着明日去了齐府该如何避开众人将齐飞恒的尸体给偷出来。      谢云诀看着她这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模样,有些无奈,幸亏这是在家中,旁人瞧不见。这若是被那群老狐狸瞧见了,还不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翌日清晨,用完了早膳,沐沉夕摸了摸填饱肚皮,心情舒畅。这世上还有比给自己敌人上香更愉悦的事情么?      谢云诀扯过她的腰带,拉到面前来,俯身吻了一下:“把这身红衣换了。”      沐沉夕摸了摸额头,傻笑了一下,还是有的。      虽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但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穿着红衣去。沐沉夕很想把齐家那群脑满肠肥的家伙当场气死,奈何她如今身份不同,要顾及谢云诀的颜面。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自屏风后出来之时,谢云诀略略扫了她一眼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好看?”沐沉夕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她实在是对穿衣打扮没什么心得。      “好看。”      “可你看起来不太喜欢。”      “嗯。”      “为什么?”      “不想你再招些烂桃花。”      沐沉夕止不住笑了起来,上前一步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不要胡思乱想,我在军营的时候,身边全是男子。也不见得招来什么桃花,唯一的张毅贺还跟我捡来的丫鬟跑了。可见...可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她这样的,长这么大也就裴君越和表哥楚令舒明确说过喜欢她。沐沉夕算是明白了,无论是长安城里的翩翩公子还是边关的粗野汉子,大抵都喜欢美娇娘。      她自认不美也不娇,谢云诀能喜欢她,也是鬼迷了心窍。      而这世上,没那么多鬼。      两人来到齐府,只见齐府里里外外都缠了白布,门口摆着不少的花圈,上面有各家送来的挽联。      谢府的花圈和挽联也一早就送来了,沐沉夕出现之时,恰巧遇上了太子和其他几名皇子一同到来。      沐沉夕瞧见裴君越,手上不由得紧了紧。谢云诀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手上的力道稍有改变。      谢云诀握紧了她的手,沐沉夕镇定了下来,与几人打了个招呼。      裴君越依旧和往常一样,也没有什么异样。沐沉夕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四皇子问道:“十四弟,你这脸怎么了?”      “上次围猎之时追一头野猪,不小心摔的。”      沐沉夕的拳头猛地收紧,若不是谢云诀拉着,她现在就能把他拖进一旁的巷子里再揍上几拳。      碍着众人都在,她也只是回过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裴君越一脸坏笑。      不过今日她心情好,也就没有同裴君越计较。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不在齐飞恒的棺材前表现得太过幸灾乐祸。      沐沉夕只好面无表情随着谢云诀一同进了齐府,一个杀人凶手,堂而皇之登门。齐家人只怕是恨得咬牙切齿。      齐府上下都换了上了白衣,齐飞恒的父兄叔伯都在,他们瞧见谢云诀和沐沉夕走进来,神情都冷了下来。      谢云诀却好似并未看见,径直走进了灵堂。      灵堂两旁是齐府女眷,左右两旁分别是齐飞恒的母亲和妻子。而齐飞鸾则跪在她母亲的身侧,眼睛通红。      沐沉夕眯着眼睛看着那棺椁,寻常吊唁之时,棺椁都是打开的。一般停七日,之后才会送去下葬,齐飞恒的棺椁却已经盖好。      四周放了许多熏香,却依旧遮不住那腐烂的味道。      下人燃了香递了过去,沐沉夕刚伸出手,一旁的齐飞鸾忽然起身冲过去抱住了她。她揽着她的腰,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间,呜咽着说道:“沐姐姐,我哥哥死了。他...他怎么会死?”      沐沉夕抬起手,心下腹诽,她们俩似乎也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然而齐飞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也不好推开她,只好拍了拍她的后背:“节哀。”      齐家的其他人也都有些惊愕地看着两人。身后,裴君越几人也走了进来。      齐父低声喝道:“飞鸾,不得无礼。”      齐飞鸾退后了一步,略略福身,抹着眼泪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谢云诀瞧着她所有所思,这齐飞鸾忽然冲上来抱他媳妇儿,怕不是伤心那么简单。看沐沉夕的反应,并没有与她相熟。那么齐飞鸾必定另有所图。      从时间上来看,太子后脚便进来了。而太子选妃一事,只怕在江南的事了了之后也会提上议程。      她此刻与沐沉夕拉关系,莫非是知晓些什么,想利用沐沉夕得到太子妃之位?      谢云诀隐约感觉到齐飞鸾和裴君越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是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      沐沉夕倒也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她那日将齐飞鸾给捆了,照理说齐府发现之后多多少少也会引起些骚动。然而至今一点风声也没有。      她现在觉得,齐飞鸾极有可能喜欢裴君越,大约是觉得她和裴君越关系好,想套套近乎。这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恰巧孟颜死了,倒是可以将这活水引到齐府的头上。      首辅夫妇二人这一肚子坏水晃得叮当响,来此吊唁的众人自然也各有各的盘算。      沐沉夕上完香之后,正要随谢云诀一同走出灵堂。他却低声对她道:“你出去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说罢走向了齐家家主。      沐沉夕大步走了出去,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众多。她一向是长安城的异类,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会儿能见到真人,自然不会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她扫了一眼人群,倒是有不少熟面孔。只是大家都不敢上前来招呼,毕竟谢云诀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敢惹来祸端。      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有脚步临近。      沐沉夕一转身,一人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沐姐姐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齐飞鸾又抱住了她,      而她的身后,裴君越也正大步走出来。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果然是想接近裴君越,正合她意。      “飞鸾妹妹这么难过,沉夕,你就陪陪她。”      “好啊。”      “我的院内有一个小亭子,不如去那里小坐片刻?”      三人一同离开了灵堂,去了齐飞鸾的院中。她的后院有一方荷塘,荷塘里建了小凉亭,踏过木制的浮桥可以走上去。      沐沉夕有些畏水,此情此景却还得咬牙上去。裴君越倒是知晓,于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齐飞鸾在后面瞧着,整个脸色都有些阴沉。      小凉亭内温了些酒,各怀鬼胎的三人落座,齐飞鸾斟满了酒仰头饮了一杯,满目凄凉:“沐姐姐,你可知这几日我有多煎熬。兄长自幼就待我极好,可他回来之时死状那样凄惨。爹娘都不让我说,我有口难言,恨不得随他一同去了。”      沐沉夕和裴君越交换了一个眼神,听着她们亲手杀死的人的妹妹哭诉这些,着实有些怪异。      沐沉夕虽说心情好,这时候也知道要装一装,于是伸手轻抚着齐飞鸾的后背:“逝者已矣,你还是要好好活着。”      齐飞鸾就势握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沐沉夕不好抽手,姑且只能由她握着。      齐飞鸾握着沐沉夕的手,只觉得柔若无骨,原以为会很粗糙,但除却握剑的地方,其余都很娇嫩。      这一点,裴君越居功至伟。他在边关,半数的心思都落在了她身上。看着沐沉夕在军中越活越糙,也颇为担忧。      于是他寻来了各色膏药,嘱托她贴身的丫鬟每日替她涂了。沐沉夕原是不在意这些,但那丫鬟也只是趁她空闲时来替她涂膏药,她也就由她去了。      一来二去,一张小脸风晒雨淋的,却依旧白嫩。      齐飞鸾有些爱不释手,沐沉夕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占了便宜。      裴君越十分羡慕齐飞鸾,然而保命要紧,他不敢贸然动手动脚。脸上的淤青现在还隐隐作痛。沐沉夕这拳头不大,砸起人来跟石头似的。她以前可是当着他的面生生砸碎过一口水缸。此前那一顿打,只能算是“爱抚”。      裴君越心不在焉听着齐飞鸾哭诉,思绪却绕着沐沉夕打转。真不知道她在谢云诀面前是个什么模样,他怎么也不肯相信她真如长公主府上表现地那样对谢云诀言听计从。      就她这个脾气,裴君越觉得自己最是了解了。要么是谢云诀抗揍,要么就是沐沉夕在迁就他。      听齐飞鸾细说着往日与齐飞恒的种种,沐沉夕拼命忍住了才没有打呵欠。她几次想把手抽回来,可齐飞鸾越攥越紧,最后还把自己的脸蛋蹭在她的掌心。      沐沉夕并不是那没有同情心的人,但要看对方是谁。似齐飞鸾这般,显然这些柔弱都是演给裴君越看的。她私心里觉得,齐飞鸾并不是想拿她的手擦泪,而是想拉裴君越的手,但又不好意思。      她瞥了裴君越一眼,他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沐沉夕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慰她,将她的手解救出来。      裴君越却一脸疑惑,似乎看不懂她的示意。      沐沉夕的内心有些绝望,怪不得裴君越这么不讨女子喜欢,真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齐飞鸾拉着沐沉夕的手,倒是心满意足。      她此前向裴君越打听过沐沉夕的爱好,裴君越也只是简略讲了几句。不过她并不担心,以后有许多时间相处。      “对了,今晚齐府备了简单的宴席,你们会留下来用个便饭么?”齐飞鸾说着话,却一眼没看裴君越。      沐沉夕淡淡道:“我随我夫君。”      齐飞鸾的目光暗了暗。      “我随太傅。”      沐沉夕嗔怪地瞧了裴君越一眼,这种时候齐飞鸾正脆弱着,他就该留下来安慰安慰她。      她觉得心很累,裴君越太傻,她帮不动了。      沐沉夕正盘算着怎么遁走,忽然有丫鬟过来叫走了齐飞鸾。亭子里只余下沐沉夕和裴君越两人,丫鬟和小厮们都离得远远的。      “你方才怎么回事?齐飞鸾如今正脆弱,怎么不知道趁虚而入?”      “我为何要趁虚而入?”裴君越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她。      “你和她之前不是...有些苗头?”      “难道你觉得我能一边喜欢你一边还对她动心么?你当我是什么人?”裴君越义愤填膺。      沐沉夕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昨日的事情翻篇了。你今日骂我是野猪都我没同你计较,再提我可不客气了。”      裴君越哼哼了一声:“不提。”      “你说齐府为什么忽然肯发丧了?”      “还能为什么。我昨日上书父皇,奏请封楚令舒为巡察御史,调查此次江南赈灾贪腐案。齐家也奏请亲自押运粮食和药物前往赈灾。父皇同意了,两人大张旗鼓出发,百姓此刻都在称赞齐家呢。”      “怪不得敢在此时发丧。”沐沉夕抱着胳膊道,“这么一来,我夫君的冤情岂不是要坐实?”      “这你倒是可以放心,论权谋,朝堂上没人比得过谢云诀。他早有安排。”      沐沉夕怎么可能放心,还在盘算着从齐飞恒的身上做文章。      裴君越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凑到她面前:“你对我选妃一时如此上心,莫非你――”      沐沉夕严肃地点了点头:“不错,我觉得这件事对于击破齐孟两家的联盟极有帮助。”      裴君越脸色一沉。      “你想啊,王家如今已经不成气候,另外三家原是三足鼎立。但目前谢家树大招风,他们无法单独抗衡,自然会想结成联盟对付谢家。为了避免这个局面,就得让他们为了利益互相咬起来。”      “只怕两家人瞧不上我这个太子,要帮也是帮他们自己人。我四皇兄和八皇兄可都野心不小。”      “赈灾之事不就是个契机么?”沐沉夕正要伸手拍他肩膀,忽然想到之前的事情,又赶忙收了回来,“你放心,若是此事办好了,必定会提高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声望,还会让皇上对你刮目相看。”      裴君越颔首:“你这么为我打算,我不会辜负你的。”      沐沉夕如今听着这话,愈发觉得逆耳。裴君越连忙收敛了目光,起身道:“以后我还是少同你单独相处,你出现在我面前,还事事为我着想,我...我没法不胡思乱想。”说着转身便走。      沐沉夕抱着胳膊瞧着他远去的背影,也觉得有些苦恼。在她看来都是兄弟间的肝胆相照,原来在裴君越这里都是绵绵情意。      男人真是麻烦!      她索性等他离去,这才起身走到浮桥处。刚踏上浮桥,沐沉夕顿时两条腿抖了起来。      别人如履平地,她走着晃晃悠悠,仿佛随时要掉下去。      谢云诀归来,恰巧见她正猫着腰颤颤巍巍过桥,嘴角浮起了笑意。      沐沉夕走到中央,心里暗骂。裴君越那家伙,矫情的什么劲,先把她扶过去再跑行不行?!      还有这齐府,平白装的什么浮桥?实打实的木桥不好吗?!      心里正骂着,忽然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换做是以前,沐沉夕已经和那人打起来了,但下一刻,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走下了浮桥。      沐沉夕将头埋进了谢云诀的怀里,小声道:“你怎么才来...”      “处理了些朝中的事务。”谢云诀温声道,“让你久等了。”      “也不是久等,就是片刻都不想离开。”沐沉夕凑近他耳朵,小声道,“这样,你会不会嫌我太黏你,觉得烦?”      “你可以再黏一些。”      沐沉夕的笑容满溢出来,勾着他的脖子:“那我这一路回谢府都不下来了。”      “好。”      谢云诀说着变要抱着她想前院走去,沐沉夕到底还是脸皮薄,赶忙挣脱了下来:“人多,还是...还是别了。”      “叶公好龙。”谢云诀捏了一下她的耳朵。      “我是为你的颜面着想,这有违你一向崇尚的君子之风。何况,齐府还在办丧事呢,也不好显得太喜悦。”      “嗯。夫人想得周全。”      两人携手走向前厅,却不曾想,这一切都落在了齐飞鸾的眼中。她恨恨地瞧着两人的背影,手攥在门框上,啪嗒一声,指甲生生折断。      齐府的晚宴,谢云诀留了下来。他这一留,自然也有许多人跟着留下。      他虽被停职,其他人也不敢怠慢,依旧被齐府奉为上宾。沐沉夕扫了一眼,孟家的家主也来了。看着情形,两家果然是有联手的架势。      其实此次事件便能看得出来,尤其是孟骁龙带兵出城那一出。若不是沐沉夕在场,只怕谢云诀的处境不妙。      裴君越是太子,席次自然是主位。谢云诀与齐家主家分列两旁,女眷们都在后面。      沐沉夕身为谢云诀的家眷,原本也在后面,可她又是郡主,身份特殊,不好安置。索性也就跟谢云诀坐在一处,旁人瞧见了也都见怪不怪。      只是这齐家人看她,全然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她倒是处之泰然,饶是齐飞恒的爹一双眼睛要将她灼穿,她也只是镇定地饮了酒。      首辅夫妇没什么别的本事,但脸皮的厚度堪称唐国双绝。      席间沐沉夕还故意对裴君越道:“太子殿下,我看飞鸾妹妹如此伤情,你与她交好,可要好好安慰安慰她才是啊。”      裴君越正喝着酒,忽然呛到了,咳嗽了两声,含混应了过去。这模样,仿佛是被人拆穿了心思,慌张掩饰。      听到这话,孟家家主神情微变,却只是低头饮酒掩饰了过去。      谢云诀心下了然,他的媳妇儿也不傻,看出了齐飞鸾和裴君越的关系。如此挑明,想来是有自己的计划。      他颇有些欣慰,赞许一般替她夹了菜:“少喝酒,多吃菜。”      沐沉夕原本喝酒只当是喝水,听了谢云诀的话,立刻把酒杯放下了。      裴君越看得要吐血,在雍关城,她要是想喝酒,谁能劝说的了?有一次她酒瘾犯了,抱着酒坛子酗酒。      钟柏祁来了,想把酒坛子抢过来。她扑上去张牙舞爪跟他扭打在了一起,钟柏祁起初还想留着手。后来发现不全力以赴根本制不住她。      最后挨了好几拳,上来一群士兵合力才把她和酒坛子分开。第二天钟柏祁是顶着乌青的两只眼去点兵的。      可眼下,谢云诀只是轻声对她说了一句,她酒也不喝了,乖巧地吃着菜。活脱脱就是刚嫁了人的小娘子,这般模样,钟柏祁看了怕也是要吐血的。      别说是裴君越,就是在场其他见过沐沉夕的人,也不太敢相认。不说远的,上次围猎,她一袭红衣纵马扬鞭的身影还在眼前。   gzdj   这会儿要说她会骑马射箭,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看来这女人能把唐国第一世家的季白公子拿下,也是心机手段都不浅。至少很能装。      沐沉夕也不是故意装成这副模样,她原本脾气也不坏。在爹娘膝下的时候也爱撒娇,平时又孝顺,在娘亲面前都是这幅模样。      在谢云诀面前更是好脾气,又觉得谢云诀无论说什么都十分有道理,自然愿意听他的话。      一顿晚膳用完,齐家和孟家人都食不知味。      谢云诀带着沐沉夕打道回府,沐沉夕有些遗憾,时间紧迫,齐家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众目睽睽之下实在难以下手。      可这灵柩在家中最多停七日,齐飞恒在家中停了已经十日有余了,这会儿恐怕是停不过三日就要运出去。      这让她很是发愁,可看着谢云诀气定神闲的模样,总觉得他好像早就计划。      沐沉夕决定等齐飞恒出殡之后寻个机会再把他的尸体挖出来。      齐家果然急着把他的尸体下葬,刚满三日便出殡了。      长安的百姓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都换了素色的衣裳挤在路边看热闹。还有不少在茶楼上搬了个凳子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齐飞恒此前在长安城的口碑着实不佳,这次齐家虽然赈灾上颇为积极,但也难以扭转大家一贯以来的印象。      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可此前的流言却也依旧有人在传。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看起来是要下大雨,但对不少人来说,却是个好日子。      沐沉夕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和风裳一同坐在茶楼的二楼,齐飞恒下葬的必经之地。      风裳这人是个碎嘴子,听到大家小声议论齐飞恒,忍不住凑过去跟人家搭话。她表情又丰富,一惊一乍的,让讲闲话的大哥颇有成就感,不自觉就越讲越多。      那大哥把齐飞恒死的事情说得神神叨叨,大家还有些不信。      风裳嗑着瓜子道:“诶,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齐飞恒是被活活饿死的,你说这虽然算不上太平盛世,可他们齐家也不缺吃穿吧,怎么会饿死呢?”      “兴许是摔下来的时候没死,可是等不到人来救,就饿死了。”      “你们知道他死在什么地方么?我听说是一处断崖的下面。那种地方掉下去,神仙也得摔死,别说是他了。这齐家还不许人说,我看是他们胡诌的。”风裳喷出了嘴里的瓜子壳,“我还听说,他虽然是饿死的,可是肚子里全是土。你们猜是什么土?”      众人齐齐摇头。      风裳露出了一脸得意的笑:“是观音土!”      “什么?!”      风裳详细讲解了观音土的由来,其实这土是沐沉夕和风裳早前放在那里的,特意做成了能吃的样子。还用那土包过叫花鸡,沾染了不少的香气。      黑暗里,齐飞恒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吃了下去。      “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你想想啊,那可是深山老林,他死的时候瘦骨嶙峋,可是肚子是鼓的。你说,这正常么?!”      “不正常。”      “可你亲眼见过么?”有人质疑。      风裳没了言语。      就在这时,外面唢呐声四起,有纸钱飘洒了上来。众人立刻挤到栏杆旁去看热闹。      齐府出殡,走在正前方的是齐飞恒同父异母的弟弟。沐沉夕认识这人,是个实打实的草包。大约是小时候被齐飞恒欺负得多了,人又怂又傻,还不会说话,一向不招人待见。      奈何齐家的家主就这么两个儿子,其余都是女儿。如今也只能依靠这不成器的傻儿子了。      沐沉夕混在人群里大略看了一眼,任何一个大家族的败落,总是从里子坏起的。齐家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内部的斗争也不必朝堂上逊色。      齐飞恒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在齐家却也是个能扛事的主儿。毕竟镇得住齐家的其他人,叔伯兄弟也都被压制着,不敢有别的心思。      现在他死了,这些叔伯兄弟自然对家主之位也虎视眈眈。      沐沉夕很想看着他们一点点败落,但她没那个耐心了。      齐家的女眷只有几人跟在后面,哭哭啼啼,看起来十分伤心。齐飞鸾也在其中。      棺椁是在出殡队列靠前的位置,由四人抬着。      沐沉夕正要和风裳一同出了茶楼,跟上出殡的队伍出城,记下齐飞恒被埋的地方。      忽然,她瞥见楼下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沐沉夕有些诧异,夜晓怎么会在此处?      她心念一动,四下观察,果然见人群里隐藏了几个高手。也不知这几人什么来头,是敌是友,沐沉夕没有轻举妄动。      这条街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尽管齐家府兵连同神武军一起将百姓赶到了两旁,仍然挤了不少人。      忽然,沐沉夕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接着,那棺材一沉,出殡的队伍里有女人的尖叫声传出。      沐沉夕亲眼看到夜晓向抬棺的人投了暗器,四下隐藏的几人也取出了袖箭射向了齐飞恒的棺材板。      神武军和齐家府兵立刻围住了棺材,不让棺材倒下,还举起了盾牌遮挡。      沐沉夕忽然明白过来他们的意图,一定是谢云诀派夜晓来完成此事。他是想要让齐飞恒的尸体在出殡当天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方才一击之下,虽是击中了其中一个抬棺人的腿,却没能让棺材翻倒。而且棺材四周已经钉好,轻易不会侧翻。      而且就算用袖箭射击,恐怕也只能在棺材上留下些孔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谢云诀派来的人似乎没有料到这些人竟然还准备了盾牌,眼看着再放箭便会暴露。沐沉夕虽然不知道他的话,却也看得出,再这么下去,计划怕是要失败了!   ☆、香火   沐沉夕默不作声回去抓了一把花生米, 风裳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心说不愧是师父,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还能悠闲地吃东西。      就见沐沉夕捻起一粒花生米用力一弹, 下一刻,一名齐府侍卫摔了盾牌, 捂着眼睛惨叫了起来。      齐飞鸾抬起头来,瞧见了沐沉夕。她张了张嘴, 最终却只是随着人群躲在一旁, 眼睁睁看着沐沉夕用几粒花生米将看似铜墙铁壁的神武军击得溃不成军。      袖箭再度落下,那力道直接扎透了棺材。      但也仅仅只是扎透了棺材,这几人便隐没在慌乱的人群里消失了。沐沉夕也藏身人群之中, 偷偷看着下面的情形。      齐府的人不得不停下来把箭拔了, 留下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孔洞。      就在他们忙碌之时, 忽然一阵风吹过。接着风越来越大, 一滴滴雨落下, 没片刻的功夫便成了瓢泼大雨。      众人忙在屋檐下躲避,原是想走,可是忽然有人叫了起来:“棺材动了!”      齐府的人脸色大变,那棺材竟不住抖动了起来。紧接着越抖越厉害, 大家都不敢上前,纷纷避让。      沐沉夕冷眼旁观,只见那棺材越发膨胀,最后砰地炸开了。齐飞恒的尸体从棺材里滚落,风裳大叫:“看到了吗, 真的是饿殍!你们看他的肚子!”      方才听风裳那一通话还不肯信的众人,全都看直了眼睛。      齐府的人手忙脚乱归拢了齐飞恒的尸体,草草拿席子裹了一下,便一路顶着瓢泼大雨出了城。可是草席根本裹不住,出了城又跌落在地。      城外的流民还没散去,也瞧见了那边的情形。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齐飞恒的尸身被草席裹着埋入了齐家的祖坟之中。      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此一来,齐飞恒的事情闹得街知巷闻。不出两日的功夫,全长安的人都知晓了。又过了几日,全唐国都知晓了这桩异闻。      沐沉夕折返回谢府,刚换好衣裳,谢云诀便走了进来。      目睹了全程之后,沐沉夕对谢云诀的钦佩之情无以复加。相较起来,她真是鲁莽冲动。谢云诀这一番安排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任何把柄。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棺材是怎么炸的,只知道这一定是谢云诀设置好的。      谢云诀一出手,真是让她大开眼界。她这点微末伎俩,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显了。      “夕儿,你这头发怎么湿漉漉的?”谢云诀手指勾起了她的发丝。      “方才――方才我――”      “出门了。”      沐沉夕被拆穿,只好低着头承认了:“我去茶楼喝口茶。”      “府里的茶水不好喝?”      “好喝,但瞧不见那么精彩的戏。”      谢云诀伸出一根手指覆在她的唇上:“你觉得精彩便好。虽说没什么必要,但我见你这几日辗转反侧,也当是了了一桩心事。”      “你――是为我?”      “嗯。”      沐沉夕忍俊不禁,搂住了他的腰。谁能想到,人人称道的君子中的君子,竟然为了哄自己的夫人开心,炸了别人的棺椁。      “这事儿虽然成了,可齐家赈灾有功,两相抵消,只怕也只能是无用功了。”      “你是在担心我停职一事?”      “是啊。一时半会儿的还好,就当是歇歇了。时间长了,只怕皇上身边佞臣太多,三人成虎,会听信谗言疏远你。”      谢云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沐沉夕摇了摇头:“其实有人可以担心记挂着,原是件幸福的事情。”      “好了,别担心了。明日我便要复职,届时可就劳烦夫人送晚膳了。”      “真的?!”      “嗯。”      沐沉夕欢喜地踮起脚尖,捧着谢云诀的脸左右亲了一口。谢云诀无奈,这香软的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撩得人心痒难耐。偏偏他现在的伤还没好全,人在眼前,能看不能吃,着实惹人心焦。      不过翌日晌午,复职的文书便传到了谢府之中。沐沉夕心中叹服,谢云诀是何等自信,才能将这一切料得分毫不差?      齐飞恒的事情传得甚嚣尘上之际,长安又出了一件大事――十处坊市的屋顶坍塌。      那一场大雨不仅仅炸了齐飞恒的棺椁,更是下了两天两夜,将坊市原本就不结实的屋舍彻底压垮。受灾的有一百多户,死伤三十多人。      江南水患未定,如今又牵扯上长安的百姓。      沐沉夕看着外面的绵绵细雨,心情也有些沉重。这两件大事接连着发生,只怕皇上都得下罪己诏了。      谢云诀一复职,立刻忙碌了起来。沐沉夕想为他分忧,于是同谢云诀商议之后,决定去救济长安受灾的百姓。      她出门之时雨停了,沐沉夕骑着马,带着谢府的下人赶到了最近的坊市。      大片的屋舍塌陷,瓦片四溅。逃出来的百姓都缩在角落里,绝望地挤成一团,看着眼前的家。      沐沉夕赶到之时,谢恒正在长安知府的安排下紧锣密鼓地救人。沐沉夕翻身下马,谢恒大步上前,抱拳道:“郡主,我知你此来是想救人。但不懂如何救援,贸然出手也只是添乱。郡主有心便可,还请回府吧!”      沐沉夕挑眉道:“你这话里,是觉得我来只会碍事?”      谢恒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颔首道:“郡主恕罪,我确实是这样认为。”      “也难怪。”沐沉夕倒也不恼,“不过你放心,这事情我可比你有经验的多。三年前宋城剿匪,突发泥石流,埋了三个村子。还是我跟太子带着兵马将人连夜挖了出来。那可是山崩,比这难挖得多了。”      她说着已经分派了下去,谢府的家丁小厮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丝萝和叮咛则在府中带着丫鬟们准备了热汤和麻布,若是有人被挖出来,没受什么伤的就给他们裹上。      谢恒看着沐沉夕亲力亲为,指挥若定的模样,不由得对自己此前的妄断有些惭愧。      沐沉夕从天黑忙到天亮,正蹲在墙角吃包子。小雨又淅沥沥下了起来,忽然她感觉有人走到了她身旁,头顶的雨也停了。      她心下一喜,抬头道:“夫――”      一句夫君还没叫出口,抬头却对上了裴君越满是笑意的双眸。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怎么来了?”      “你夫君在朝中主持大局,这等劳心劳力的事情,自然得我来办。”裴君越撑着伞站在她身旁,“你看你,怎么说也是一国郡主,蹲在地上吃包子,太有损形象了。”      “这种时候还顾得上形象?你的子民可还在那瓦片下面埋着呢,我这吃完就得去救人了,你可别在这儿碍事。”      “我何时碍事了?上次山崩,不还是我随你一起去救的人。”      沐沉夕站起身,捶了捶腿:“是是是,我们唐国的太子爷最是能干,赶紧帮忙去吧。”沐沉夕说着夺过他手里那把做工精致的油纸伞,递给了一旁一对孤儿寡母。      裴君越压低了声音:“那怎么说我也是太子,不说身娇肉贵,这淋着雨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沐沉夕摘了头上的斗笠盖在他脑袋上:“快去!磨磨蹭蹭的,大好的积德立威的机会别闹了笑话。”      “是是是,河东狮。”      裴君越抱怨完便小跑着去帮忙,长安百姓不少是见过太子的,乍被救出来,一眼瞧见裴君越,顿时涕泪横流。      忙活了两天两夜,总算是把人都救了出来安顿好。      太子都亲赴现场,大大小小的官员自然也不敢落后,赶忙各自出人出力。      沐沉夕忙得昏天黑地,眼皮子都没来得及阖上之时,远远瞧见凌彦匆匆赶来。      他前来拜见了太子和沐沉夕之后,便命人带了许多已经烂掉的屋舍回去。沐沉夕心下了然,齐家这回可在劫难逃了。      她正高兴着,忽然间远处有长安的百姓聚拢来。他们看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基本都脱离了危险。      此刻聚拢来,将沐沉夕,裴君越和谢恒等人团团围住,噗通跪了下来,连番道谢。      正前方有一个叫王勇的男子扑到裴君越的脚下,高声道:“太子殿下救了我们一命,草民王勇虽然只是贱命一条,但以后如果太子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裴君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抬头对众人道:“你们是唐国的子民,身为太子,庇佑万民本是我分内之事。”      这一句话,让受灾的百姓十分动容,抹着眼泪伏地不起。      沐沉夕颇有些欣慰,若将来裴君越当了皇帝还能如此,唐国繁盛指日可待。      只是笑着笑着,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昏。沐沉夕张了张嘴,耳朵一阵嗡鸣。她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裴君越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身便瞧见了刚刚倒地的沐沉夕。谢恒也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反应。倒是裴君越立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探了探她的鼻子。      呼吸尚在,想必是累晕过去了。      他转头冲林盛吼道:“快去传御医!”说着抱起了沐沉夕,又对谢恒吼道:“愣住做什么?牵马!”      在场的百姓也都看呆了,裴君越像是发了疯似的,骑上马也不管路上有没有人,抱着沐沉夕径直奔回了太子府。      谢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情担忧。      经过两次的相处,谢恒发现,太子为人城府极深。虽说两次在处理唐国大事上都亲力亲为,是爱民如子的模样。但他总觉得他愿意这么做,更多的只是为了讨沐沉夕的欢心。      身为一国储君,所作所为竟只为讨女子的欢心。幸亏沐沉夕不是寻常女子,心系天下,若是换了旁人,他岂不是能烽火戏诸侯?      如今太子还需倚仗谢家的权势,若是有朝一日让他得势了,后果又会如何?      谢恒满心担忧,却又不知该同何人述说,良久也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带着神武军救助灾民。      太医来到东宫替沐沉夕诊治,裴君越负手立在一旁,目光片刻也无法从沐沉夕苍白的脸上挪开。      良久,太医起身道:“殿下放心,郡主是劳累过度,加上饥饿,这才晕厥。将养些时日便好。”      “饥饿?”      裴君越瞧了眼一旁的叮咛,她抹着眼泪道:“回禀太子殿下,我家夫人忙碌起来废寝忘食,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进食。”      “你怎么也不提醒?”      “她总说放着,一会儿便吃。我们怎么劝说也没用,平日里要不是公子管着,她也总是这样。夫人她除却公子的话,谁的话都不听的。”      裴君越觉得这话听着逆耳,正要命人带下去掌嘴,忽然想起这是沐沉夕的丫鬟。若是真打了,怕是她能将他也捆起来打上一顿。于是只好作罢。      “林盛,你带叮咛去膳房备些郡主爱吃的东西。”      林盛领命,出门时偷摸瞧了眼叮咛,心中有些羡慕。这丫头都不知道,若非她是沐沉夕的丫鬟,只怕就方才那番话,早就被拖出去拔舌头了。      裴君越禀退了众人,又将太医唤到一旁:“徐太医,有一事我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且不可外传。”      “何事?”      “郡主她,可还是处子之身?”      徐太医一怔,衣袖下的手也有些抖:“这...这得要宫里的嬷嬷来验才知。老臣把脉是...是把不出来的。”      裴君越神情不悦。      “不过郡主没什么有身孕的迹象。”      “如今算来,郡主和首辅已经成婚半年了,还没有什么迹象。莫不是――”      徐太医舒了口气,原是太子关心太傅和郡主的子嗣问题。他方才着实吓了一跳:“殿下放下,郡主身体强健,并无大碍。前些日子首辅大人重伤,臣也去诊治过,没有隐疾。想必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君越颔首:“嗯,我知晓了。此事涉及谢府家事,不可外传。”      “臣遵命。”      徐太医开了方子之后便离去了,宫中只余下裴君越和沐沉夕两人。      他走到她身旁,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看你,这样安静地躺着多好。”      裴君越说着又觉得好笑,倘若她真是这么个无趣的人,他又怎么会喜欢她?就是因为求不得,所以辗转反侧。      他牵起她的手,想到那日齐飞鸾也这样攥在手里,爱不释手。这么柔若无骨的一只手,就不该握着剑,只该由他牵着。      裴君越掰开了她的手指,十指交缠。      忽然,掌中白嫩的手一个用力,裴君越顿时吃痛地皱起了脸。五根手指仿佛是被上了夹棍,他一抬头,对上了沐沉夕烧着怒火的双眸。      她一张嘴,就是一句粗鄙之语。      “痛,痛,痛,你松手。”      “你拉我手做什么?!”沐沉夕瞪他,手上愈发用力。裴君越只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夹断了,疼得满头大汗。      “我...我替你疏通经络。”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沐沉夕狐疑地瞧着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裴君越趁机抽了回来,一脸委屈:“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么?不过是方才太医交待说你太过劳累,筋脉淤塞,教了我几招。”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沐沉夕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方才醒来,没太清醒,所以...误会你了。”      裴君越叹了口气:“自从那日之后,你对我就疑神疑鬼的。咱们相识这许久,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      “没有的事。”沐沉夕被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确实对裴君越的疑心太重了些,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总是觉得他有意无意在撩拨她。      “我一直不敢对你吐露心迹,就是怕你如今这样,动不动便要想歪。你今日晕倒了,我带你回来诊脉,原是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可你呢,一醒来就觉得我对你不轨。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活该自己喜欢你,紧张你,还被你这么拳打脚踢。都是我自己犯贱!”裴君越越说越悲愤。      沐沉夕挠了挠头,有些受不了他这么直白。早知道她就该管住自己这脾气,怀疑的时候就当没事发生。现在挑明了,他就成日里明目张胆挂在嘴边上。      “那你不能...不犯贱么?”沐沉夕幽幽地来了一句。      裴君越差点被她堵出一口老血。      “好啊。那你现在从太子府滚出去,以后我见你有难也不救你了。”      裴君越话音刚落,沐沉夕已经掀开了被子,起身要走。刚走出去一步,腿一软差点再次栽倒。      太子慌忙伸手兜住了她,扶着她的肩膀按了回去:“姑奶奶,我这都是气话。你别当真啊。”      沐沉夕一脸费解地瞧着他:“阿越,你现在怎么颠三倒四的。是男人就硬气一些,说出来的话转头就反悔。”      裴君越长叹了口气:“你以前对谢云诀,不也这样么?”      沐沉夕怔住了,连他替她掖了被角也没注意:“我以前真这么恬不知耻?”      “...”      就没见过骂人连带着自己一起骂的。      “是。喜欢一个人不就这样么,什么原则底线,全都没有了。就好比是你,平日里耳聪目明的一个人,却明知你爹的死,谢家也有份,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沐沉夕看着他,良久翻了个身缩进了被子里:“还没查清楚的事情,不要乱说。”      “你自己想想吧。”裴君越顿了顿,声音也软了下来,“若是哪天...你发现他真的与你想的不同,可以来找我。我...我不会乘人之危。沉夕,你就当我是一个可靠的好友。”      沐沉夕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沐沉夕缓缓攥紧了被子。她勉力撑着坐起身来,只觉得头昏脑涨。      没过多时,外面又有脚步声临近。只需听到这脚步,她便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刻,谢云诀走了进来。他朝服还没换,便急匆匆赶来了。      瞧见沐沉夕这虚弱的模样,谢云诀神色很是难看:“听叮咛说,你忙起来又不按时吃饭。我是怎么嘱托你的?”      “我...我就是想着,我那多吃一口饭的功夫,或许就能多救出一个人。拖得越久,被压在下面的人就越危险。所以...”      谢云诀张了张嘴,责备的话全然说不出口。      “可你若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错了。”沐沉夕低着头绞着手指。      谢云诀握住了她的手:“你没错,是我不好。我就不该离开你,一会儿看不住,就要伤到自己,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兴许是最近锻炼得少了,晨起时都赖你,总叫我多睡一会儿。明明那时都该闻鸡起舞了。我这疏于锻炼,剑法退步不说,身子骨也弱了。当年山崩之时我去救人,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没睡。救完人前线急报,提着枪奔去雍关城打了一天的仗,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钟柏祁究竟有没有当你是个女子,这般使唤你?”      “那怎么能叫使唤呢,能者多劳嘛。”沐沉夕说着还一脸得意。      谢云诀无奈,端过了一旁准备好的米糊:“张嘴。”      沐沉夕乖乖张开了嘴,一口米糊下肚,果然熨帖了许多。      而门口,太子负手看着这一切,神色愈发阴沉。良久,他转过身,林盛对上太子的眼神,差点腿软跪在地上。      然而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转身走了。      谢云诀将沐沉夕接回了府中,长安的灾情基本稳定,余下的杂事都交给了谢恒。      经此一役,太子在唐国百姓之中的威望建树了起来。皇上看着奏报的折子里对于太子的溢美之词,也是颇为欣慰。      当初他派裴君越去雍关,本不是属意他当太子。而是情势所迫,想将沐沉夕先行救出。而他和沐沉夕关系最好,定能护她周全。      但后来他屡立战功,倒是让皇上刮目相看。待他归来,顺水推舟也就让他继任了太子之位。      其实皇上当初也存了些私心,他原是想认沐沉夕当女儿,后来没能成。便想着让沐沉夕将来嫁给自己的儿子,将来母仪天下,也是不错的归宿。至少他百年归老之后,也有颜面去见沐澄钧。      谁承想,沐沉夕自雍关归来的消息刚传入长安,谢云诀便连夜入宫求他赐婚。      皇上倒是想为太子争取一二,但谢云诀态度坚决,他也只好允了。      让皇上无奈的是,谢云诀前脚刚走,太子后脚便也来求他赐婚。      他这个十四皇子,自小便怯懦懂事,从来没开口讨要什么。唯一一次鼓足勇气,便是为求娶心中所爱。皇上也看得出裴君越对沐沉夕用情至深,奈何他金口玉言,也只能冷颜拒绝。      裴君越那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现在,看着他放下儿女情长,专心家国大事,皇上总算是松了口气。      能心怀天下,将来他也能放心将唐国交给他。到时候君臣其乐融融,何愁唐国不强大?      他一面欣慰地想着,一面御笔朱批,下达了一道旨意。      翌日,齐家数名官员被大理寺带走查办。这一查,果然牵连出了齐飞恒当初督造坊市时候的贪腐案。一时间群情激奋,长安城的百姓们纷纷聚集要求严惩这些官员。      不少人愤怒地表示,齐飞恒死得太便宜他了,就应该拉出来再斩一次。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南赈灾之时也出了乱子。齐家被派去的那名官员,处事不当,激起了民愤,被楚令舒当场斩杀。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许笃诚调查赈灾一案也有了定论,从户部的齐尚书一路往下,牵扯出了一众齐家人极其党羽。      一鼓作气之下,齐家在朝廷的势力被拔除得比王家还要彻底。      沐沉夕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谢云诀那日说,虽然炸齐飞恒的棺椁没什么必要,但她喜欢,所以就炸给她看。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恰逢天时,遇上了这一场大雨。      皇上不必下罪己诏,惩治了贪官污吏,大快人心。这一仗胜得漂亮。      只是谢云诀忙完了这一切,便也进入了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沐沉夕因着上次的劳累病了一场,总算是在过冬前好转。      她清晨起来,决定好好锻炼锻炼,恢复到以前的闻鸡起舞。刚提了剑走到门口,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将她拽了回去。      谢云诀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高烧才退,这么冷的天还要出门,是想再复发么?”      “我都好了。”沐沉夕晃了晃手里的剑,小声嘟嚷道,“再不练练,这都要生锈了。”      谢云诀看了眼外面的天:“一盏茶的功夫便要落雪。”      “你又不是老天爷,怎么知道何时落雪?”      谢云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想与我赌一赌么?”      沐沉夕摆了摆手:“我才不与你赌,十赌九输。就这一盏茶的功夫,我出去练一会儿就回来。”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好吧,不过将大氅披上。”      说着叮咛已经将大氅取了过来,谢云诀替她披好。沐沉夕走到门外,舒展了一下胳膊,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这...这施展不开啊。”说着手拉住了脖子下的缎带。      谢云诀负手:“不许脱。”      沐沉夕撇了撇嘴,只好穿着大氅活动了一下筋骨。她练了一会儿剑,刚热了个身,纷纷扬扬的雪花便落了下来。      沐沉夕停下了动作,抬起手来,雪花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睫毛上也沾了雪,乌黑的长发在白雪的衬托下如同黑瀑一般。      谢云诀走了出去,抬手挡在她的头顶:“下雪了,回屋吧。”      沐沉夕意犹未尽,却也只好低头回屋。      刚走了几步,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烟儿便匆匆赶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公子,少夫人,老夫人唤您二位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沐沉夕进屋收起了剑,转身与谢云诀一同前往。      这一路落雪,叮咛原是要打伞,却见谢云诀抬起胳膊。沐沉夕钻进了他的大氅下,他的手罩住了她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叮咛跟在身后,忍不住偷笑。烟儿也是难得见到这样的情形,忍不住小声对叮咛嘀咕:“少爷和少夫人之间的感情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叮咛不敢说上次谢云诀受伤之事,这些都是瞒着老夫人院里人的。      “一向都很好。而且相处久了,自然会更好。”      烟儿一脸艳羡:“好生羡慕,若是我以后夫君也待我这般好便好了。”      叮咛叹了口气:“我可不敢奢求那么多,但凡是有公子千分之一的好,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小声嘀咕着,沐沉夕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从谢云诀的肩头探出脑袋来:“我看你们都思凡了,改日替你们寻个婆家嫁出去。”      叮咛嗔怪道:“夫人不要打趣奴婢,奴婢...只想陪着夫人。”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看夜晓就不错,不然把你们俩都嫁过去?”      叮咛和烟儿都红了耳朵,抿着唇不说话。树枝上的夜晓听了这句话,皱起了眉头。手中刚折的树枝也不知该不该掷过去。      公子护得紧,这么掷过去,怕是要伤到他。      这一路走到老夫人的院子,沐沉夕从谢云诀的怀里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谢云诀替她拍去了头上的雪,这才牵着她的手进屋。      老夫人的屋子里很暖和,早早就烧起了上好的碳。      沐沉夕和谢云诀上前给老夫人请安。她支起身撑在一旁的案上,身旁还放着些茶点,气色看起来倒是好多了。      沐沉夕四下瞧了瞧,门窗紧闭。她蹙眉道:“屋内烧着碳怎么还能紧闭门窗,外屋开了透透气。”      老夫人笑道:“夕儿,是我惧冷,才让她们闭着门窗。”      “可是这样很危险的。”      “我知道的,时常也会通通风。只是老了,风一吹,骨头缝都疼。”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转头对叮咛道:“前几日长公主送了两个暖手的小炉子,你去拿一个来。”      老夫人笑得皱纹都开了花,拉着沐沉夕的手道:“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就是你前一阵子没来看我,孤单得紧。”      一旁谢云诀道:“母亲,夕儿她前一阵子染了风寒,所以才没能来看您。”      “这些我能不知么?”老夫人瞥了谢云诀一眼,“还不是你,朝堂上有事情,你们男人担当着便好。怎么还让夕儿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淋着雨帮你救济灾民。咱们谢家那么多儿郎,你派谁去不行?”      谢云诀垂首道:“母亲教训的是,孩儿也是悔不当初。”      沐沉夕忙解释道:“夫人言重了,这件事不能怪夫君,是我自己要去的。我爹娘自幼也教导过我,虽身在富贵之家,享受寻常人享受不到的富贵,便也担负着救济天下的责任。”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呀,不用这么护着他。他没照顾好你,就是他的错。夕儿,你想怎么罚他,为娘的替你撑腰。”      谢云诀笑着看着她:“夫人但说无妨。”      沐沉夕看着谢云诀,忽然坏笑了起来。谢云诀后背一凉,当即有些后悔。      “其实我小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心愿。”      “说来听听。”老夫人饶有兴致看着她。      沐沉夕瞧着谢云诀:“那时候我们一同在太学读书,他总是一本正经的,从来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爱玩儿爱闹。”      老夫人颔首:“阿诀的性子是太沉静了些。那时候我倒是挺希望他似你一般活泼些,你们两人倒是互补。”      沐沉夕颔首:“我那时候就很想看看,若是他不正经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阿诀,娘也想看看。”      两人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谢云诀扶额:“母亲,你怎么也同她一起胡闹?”      “你媳妇儿想看,你连这点都不能满足她么?我看你待夕儿也不过如此。”      谢云诀一脸无奈道:“要如何才算是不正经?”      老夫人叹了口气:“真是为娘的教导无方,才让他如此呆板无趣,苦了夕儿了。”      “不苦不苦。”沐沉夕拉住了谢云诀的手,“他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老夫人看着他们,满眼都是笑意,比吃了蜜还甜。      “也就是你能忍他,不过,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啊,由你们自己商量着办。阿诀,她若是提出来了,你可不许推脱。”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说话间,老夫人又备下了一些茶点,她捏了一块马蹄糕放到沐沉夕的手中:“你尝尝膳房新做的糕点。”      沐沉夕咬了一口,正要放下。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看你,生了场病,瘦得都皮包骨头了,吃这么少怎么行?”      沐沉夕赶忙几口将那糕点吃完,老夫人嗔怪道:“阿诀,你把夕儿养得这般消瘦,旁人瞧见了,怕是要觉得你薄待她。”      谢云诀也是委屈,他这一日三餐督促着,沐沉夕才算是正常饮食。若是他哪天忘了,她自个儿也就不记得了。      起初谢云诀以为沐沉夕是挑食,可是他无论往她碗里夹什么菜,她都照单全收。若是他一直喂她吃,她也一直会吃下去。      但想要将她养胖,实在是太难了。      因着这事儿,风裳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过。她说她自己喝凉水都贴秋膘,愿意用自己的二十斤肉换取谢府阖家幸福。      “新进府里的那个丫鬟珠珠,我看她生得膘肥体壮的,是不是偷吃了夕儿的东西?阿诀,你可看着点儿。”      远处正在喝着热汤的风裳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      “其实我吃得挺多的,可能是小时候饿坏了底子,就难长胖了。”      老夫人颔首道:“那件事我也听说过,那时候恰逢太后寿宴。你姑姑在宴席上一口东西都没吃,陛下问起的时候,她直抹眼泪。说是兄长一家在边关挨饿,她也寝食难安。尤其是你,还那么小。”她怜爱地轻抚着沐沉夕的脸,“夕儿,你同你姑姑生得很像。”      沐沉夕有些晃神,她是记得姑姑的。人人都说她们很像,姑姑无所出,待她就像女儿一般。      她还听说,皇上起了封她为公主的念头,就是想将她过继到姑姑的膝下。      只是她去得早,终究未能如愿。      老夫人叹了口气:“老了,总是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往事。不说了,再说你们该嫌我絮叨了。”      沐沉夕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眸:“其实我也很想念姑姑,她做的马蹄糕很好吃。每次我去她宫里,都能吃到。我以为是她知晓我要来,特意做的。后来才知道,姑姑每天都做,就盼着我能过去。可我小时候才贪玩儿了,总是想起来才过去瞧瞧她。坐不了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跑了。”      她顿了顿,忍住了一阵哽咽:“若是早知道,我那时每天都该陪着她的。”      “我又何尝不是?”老夫人苦笑道,“那时候总是忙着处理家务事,想着改日再去宫中探望她。总觉得有许多的时间,然而...”      沐沉夕有些惊讶,她记忆中,老夫人和她姑姑并不是很亲厚。姑姑也没怎么提起过她。      她忽然想起那日老夫人给风裳送去的药,如今想来,仿佛是特意提醒她,姑姑生前诸多事情另有蹊跷。      她总觉得老夫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想对她说,又不便明说。      正要细问,老夫人忽的又牵起了谢云诀的手,覆在了沐沉夕的手上:“所以啊,你们要珍惜娘还在世的时光。我这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如今都是在勉力撑着。你们可知是什么支撑着娘亲如此苟延残喘?”      沐沉夕忙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以后要长命百岁呢。”      谢云诀却没说话,他娘亲是什么路数,他一清二楚。此时此刻,无论搭不搭茬,      “我呀,也不想活那么久。”她瞧着谢云诀,“我最近老梦到你爹,他总是问我,说好的生不同衾死同穴,怎么总是不去寻他。”      谢云诀蹙眉道:“父亲不会说这样的话。”      老夫人没有理会他:“他还责备我言而无信。可娘亲撑着这口气,就只是为了看到你为谢家绵延香火。”   ☆、补肾   沐沉夕也不傻, 自然知道老夫人的意图。她如今倒也不是不肯生,只是前一阵子一直耽搁了下来。      “夕儿,你也别怪为娘的着急。可你们这都大半年过去了, 你这肚子――”      “我...我...”沐沉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瞧向谢云诀。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母亲教训的是, 孩儿是不够努力。但这不怪她。”      “这么说来,是你有隐疾?”      谢云诀一怔:“没有。”      “那就是夕儿有。”      沐沉夕不解地看着谢云诀, 他无奈道:“都是我的问题。”      老夫人拍了拍谢云诀的肩膀:“你呀, 不能讳疾忌医。娘亲给你配了些药方,夕儿,你督促着他喝下。”      沐沉夕接过那药方, 还有些晃神, 就已经被老夫人扫地出了门。      两人站在门口, 沐沉夕不解地看着他:“你何时有的隐疾?怎么不去医治?”      谢云诀欲哭无泪, 他取过药方瞧了一眼:熟地、巴戟、仙灵脾、肉苁蓉、菟丝子、杞子1、制附子、怀山药、女贞子、肉桂。全部都是...补肾的药材......      “这些药喝了能治什么?”沐沉夕不解。      谢云诀没有说话, 只是牵着她的手回了倾梧院。      谢云诀背着手踱着步子,心中也在思忖着母亲说的话。不为延续香火,但这圆房之事也早就该办了。      如今顺水推舟......      沐沉夕心下也担忧谢云诀的身子骨,于是唤来了丝萝瞧一瞧这方子。她见多识广, 应该是知晓的。      丝萝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羞红了脸,小声道:“回夫人,这...这是益气补肾的...”      “什么?!我夫君肾虚?!”沐沉夕瞪圆了眼睛,难怪她此前想与他圆房之时, 他那般推脱。      沐沉夕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强人所难,毫不顾及旁人的痛处。还是娘亲周全,隐晦地提了起来。      她左思右想,忽然想起自己埋下的蛇酒。于是一溜烟跑了出去,飞快挖了出来,抱回了屋。      谢云诀还在计划如何顺理成章推倒沐沉夕,那厮已经抱着一坛子酒咣当放在了案头。      他疑惑地瞧着她:“你这是...”      “我前些日子备下的蛇酒,所以你养小白是因为这个?”      “嗯,当时想赠你来着。只是酒需要窖藏三个月有余,便一直没说。如今正好可以治你的隐疾!”      谢云诀揉了揉眉心:“我并无隐疾。”      沐沉夕一脸严肃地走向他,握着他的手道:“有了病就要及时医治,千万不可讳疾忌医。”      “我――”      “其实肾脏不好也是很常见的。就好比钟柏祁,那年在战场人被人捅了一刀。回来后军中大夫用麻沸散为他止痛之余,开膛破肚取出了那个坏掉的那一个。虽说九死一生,但还是活了下来。那之后他就开始喝这个酒,你看他现在,生龙活虎,上战场半点不虚。”      沐沉夕说得一本正经,谢云诀满脸无奈。      “母亲那是故意敲打我,你还真的信了?”      沐沉夕见他不肯承认,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好了好了,我不信。夫君身体安好着呢。只是这酒,你每日喝一些。”      谢云诀气结,忽然凑近她,俯身将她扛了起来。      沐沉夕惊叫了一声,却被谢云诀丢到了床榻上。她连忙抬脚要阻拦,却被他捉住了脚踝,脱下了绣鞋。      他欺身至她身前,膝盖分开了她的双11腿,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就让你亲自验一验,看你的夫君有没有隐疾。”      “别逞强了,我――唔――”      沐沉夕的话语尽数被吞没,一阵狂风骤雨的索1取之下,她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又被翻了个身。      衣衫落尽,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凑到她耳边:“兴许会疼,你忍一忍。”      沐沉夕还想问,为什么会疼,便感觉到一阵灼1热。她虽未经历过,却大约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于是将脸埋入了锦被中,闷声道:“我...我不怕疼的。”      谢云诀的动作其实很温柔,也一直在等她准备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道:“怎么这般乖巧?”      她向他伸出手,十指交缠。      那一刹那,沐沉夕忍不住叫出了声。      确实...很疼......      她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小脸也皱了起来。耳边听到他轻声的呢喃:“夕儿,放松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接纳他。      度过了最初的痛楚,一切都水到渠成。      谢云诀也有些难以想象,明明是那么烈性的一个女子,此时此刻却乖巧得像一只兔子。      无论他如何施为,都只是握紧他的手,任他予取予求。      而沐沉夕,经此一役,也彻底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她为什么会不相信谢云诀,为什么要怀疑他?惹得他发了火,要让她亲自感受一下他到底有无隐疾。      翌日清晨,沐沉夕缩在锦被之中瑟瑟发抖。谢云诀轻易不发火,发起火来原来这么可怕!      她觉得那蛇酒的存在兴许还有用处,以后她可以喝一喝补一补。      娘亲的药方最好也抓来,以备不时之需。      谢云诀此刻还在美梦之中,经过昨晚的劳累,他睡得格外香甜。      待他醒来之时,发现沐沉夕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似乎是...更加惧怕他了。      以往清晨,他将她揽入怀中,沐沉夕都是乖巧地靠过来。有时候还会使坏,将手探入他的衣衫里,说是要感受他的心跳。      然而今日,他手伸出去,却捞了个空。      沐沉夕小心翼翼道:“夫君,你今日还要...还要上朝...”      谢云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侧身瞧着她:“不妨事。”      “妨事的!”      他在锦被下捉住了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跟前来:“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你...你吃人的。”沐沉夕颤声道,“昨晚你还对我说...想吃了我...”      谢云诀笑了起来,揉着她的脑袋,轻轻在额头印了个吻:“昨晚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以后...以后还会如此,你尽早习惯。”      这次轮到沐沉夕欲哭无泪了。      腻歪了一阵子,谢云诀这才起身上朝。他看起来神清气爽,走路都生风。      沐沉夕填饱了肚子,提着剑出去练了练。夜晓便瞧见她脚步虚浮,练了没几下就靠着树干气喘吁吁。      他忍不住嘲笑道:“夫人这棉花剑法练得可真不错。”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有苦难言。她今天能提起剑来就不错了。      原以为这一次是因为惹他生气,谁承想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沐沉夕着实过了一阵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日子。      那饭前的蛇酒自然也派上了用场,每日一小杯,苦涩又辛辣。喝得沐沉夕是眼泪往肚子里掉。      回想从前,她实在是太天真了,还抓耳挠腮想把谢云诀推倒。      沐沉夕觉得一定是自己此前生病还没恢复,于是闻鸡起舞加强了锻炼。连带着风裳也一大早就被沐沉夕叫起来晨跑。      她绕着府跑个十圈,连气都不带喘的。风裳跑了两圈,就已经在苟延残喘,拖着两条腿缓慢挪动。      十圈跑完,沐沉夕还准备搬搬府里的假山石,就在这时,管家忽然通禀,说是齐府有人求见。      沐沉夕刚把石头扛起来,一转头正对上齐飞鸾的小丫鬟初儿。      那丫鬟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沐沉夕把石头放下,一面擦着汗一面道:“你家小姐寻我?”      “小姐...想邀夫人酒楼一叙。”      沐沉夕心下觉得奇怪,也不知道齐飞鸾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家败落成如今的样子,莫非她还对太子妃之位有什么想法?      正要拒绝,初儿忽然捧出来一只香囊:“这是小姐让我交给夫人的。”      沐沉夕接过来一瞧,顿时脸色大变。这是她姑姑的香囊!      “何时?”      “今日酉时,长乐坊的升平楼。”      “好。”      那丫鬟事情办妥便匆匆离去,风裳咋舌道:“我怎么觉得这齐家的小姐来者不善呢?”      “善不善都要去一趟,我最近怀疑,我姑姑的死另有蹊跷。”      两人走在前方,避开了谢府其余人。      风裳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上次你说过,老夫人端给我的那碗药的味道,你在锦华殿也闻到过。”      “不错。如今想来,老夫人似乎是有意在提醒我些什么。”      当年她姑姑盛宠之下,难免遭人妒忌。当年宫中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究竟是谁下的手,却没有头绪。      其实沐沉夕离开长安之前也撞见了一些怪事,只是后来发生了孟子安的事情,她被一系列的事情裹挟着,竟一直没能重新回顾那一段往事。      如今想来,是时候把许多旧账翻出来了。      申时已过,沐沉夕送膳食归来,便径直去了长乐坊的升平楼。这酒楼很寻常,达官显贵很少来此。多是些小门小户的会来这里喝酒消遣。      酒楼下还请了一个说书先生,天井之中放了不少的座椅,供寻常百姓前来听书。一般交一些茶水钱便可。所以酒楼很是热闹。      沐沉夕去了后厢房,门推开,齐飞鸾已经在里面等候。   ☆、眼线   今日的她一身缟素, 因为五官精致,看起来倒是清丽脱俗了不少。但沐沉夕瞧着她似乎也是精心装扮过,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裴君越又不会出现, 她还要如此心机打扮自己,真是一刻不肯松懈。      沐沉夕落座, 小二便上了酒菜。      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肴也很寻常。沐沉夕估摸着接下来, 齐飞鸾便要卖惨了。      “如今不能郡主喝好酒了, 请郡主见谅。”      “无妨。我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喝酒。”沐沉夕不喜欢长安那弯弯绕绕的一套,开门见山道, “你来寻我, 可是有事?”      齐飞鸾垂下了眼眸:“无事就不能出来一叙么?都说人走茶凉, 长安一向是锦上添花易, 从不见人雪中送炭。原以为郡主和旁人不同。”      “我和旁人还是不大一样的, 你们齐府繁盛之时,我也不曾去锦上添花。至于雪中送炭,也要看你平时积了什么福,值得旁人为你雪中送炭。”      “可是那日郡主夜探齐府, 我...我...”      沐沉夕想起那日确实曾经应允过齐飞鸾,若是有事可以寻她:“说吧,需要我如何帮你。”      “年后太子便要选妃,我...我...”      沐沉夕自己斟了一杯茶:“太子选妃,你若是想参选, 大可以去宫中找齐妃。齐家最近遭逢大变,宫中皇上却没有薄情寡义薄待你姑姑。让她替你说上两句话,总也是可能的。何必来寻我?”      “话是如此,但许多事情都不似明面上那般简单。我其实知道自己再无成为太子妃的可能,只是...只是若能入了东宫也好。”      沐沉夕心下了然,果然只是因为喜欢裴君越。她其实也并不希望齐飞鸾成为太子妃,齐家交出来的儿女,虽说知书达理,可却不明大义。      这样的人将来母仪天下,天下得有多少人遭殃。若是让齐家的外戚重新得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你想入东宫,自去参选便好,寻我又是何意?”      “天下人,说上千百句话,都抵不上郡主的一言。”      沐沉夕皱起眉,齐飞鸾低着头,良久才道:“郡主难道不知太子殿下待你的心意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审慎地瞧着齐飞鸾。女人的心思果然是细腻,裴君越藏那么深,她都未曾发觉,但齐飞鸾却已经知晓了。      “太子与我是朋友之谊,但他的终身大事,自然得由他自己做主。”      “但只要郡主一句话,我便可以...可以留在他身边...”      “你何必留在他身边?”沐沉夕想到了小鱼,裴君越待自己的侍妾实在不地道,上次还把人打成那样。      “情到深处无怨尤。”      “......”      沐沉夕觉得齐飞鸾和裴君越还真能凑成一对,两人这酸话说得真是如出一辙。      “我若是帮你,有什么好处?”      齐飞鸾忽然起身,跪在了沐沉夕面前:“郡主从今往后若有吩咐,飞鸾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沐沉夕略一思忖,虚扶了她的胳膊:“赴汤蹈火姑且不必,你先告诉我,你送来的东西是何意?”      齐飞鸾就势站起来,便坐在了沐沉夕的身旁,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那是我无意中自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宫女手中得到的。那老宫女原是锦华殿的宫女,贵妃死后便被调去了浣衣局。在浣衣局遇到了一个犯了错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吃不了苦,自杀死了。这锦囊便是那小宫女的遗物。”      “小宫女犯了什么错?”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道她原是孟妃宫中的人。可孟妃身边的人怎么会有贵妃的贴身之物?我觉得有些奇怪,便...便擅自做主留下了。姐姐不会怪我多事吧?”      沐沉夕略一思忖道:“你做得很好。”      “那...那选妃之事...”      沐沉夕若有所思,齐飞鸾借着通明的灯火,目光肆意在她的侧颜和身上流转。忽然,她瞥见她的脖颈后一道青紫的痕迹。      她手上一紧,只觉得一颗心仿佛烈火灼烧。      那是...那是欢好后留下的痕迹,她和谢云诀...      齐飞鸾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情形,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那一处痕迹。可指尖刚刚碰到沐沉夕的皮肤,齐飞鸾忽然感觉手腕一痛,沐沉夕已经将她的手扭转了过来:“你做什么?”      齐飞鸾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地瞧着她:“只是...只是瞧见你好像受伤了...”      沐沉夕松了手,扯了扯衣领,咳嗽了一声:“不是伤。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容易伤到你自己。”      “好...我不动。”齐飞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你并不信我,但或许进了东宫,我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沐沉夕思虑的倒不是齐飞鸾会不会对她不利,而是东宫之中确实需要安插人手。      此前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但经历过小鱼的事情之后,沐沉夕觉得裴君越的性子还未定,需要有一位贤妻从旁引导。      齐飞鸾并不是贤妻,她自然不希望她成为太子妃。但选妃之事变数太大,不说旁人,王家此次似乎也十分上心起来。      她不能让王家和齐家死灰复燃,自然是要互相制肘。      她私心里是想裴君越取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才情美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正直,门风要好。      除此之外,沐沉夕也想过在谢家物色人选,却被谢云诀拒绝了。      仔细想来,谢家似乎对于这样的事情并不乐衷。谢氏在宫中的那位娘娘,在谢家也只是分家的一个庶女,与谢云诀关系并不亲厚。      她扫了眼齐飞鸾,齐家这位姑娘心眼倒是不少,若是进了东宫,应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东宫内想必要热闹起来了。      “好,我替你向太子说几句好话,不过他未必肯听我的话。能否进入东宫,还要看你的造化。”      “多谢沐姐姐相助。”齐飞鸾喜不自胜。      “还是叫我郡主吧。”      齐飞鸾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你真要这样拒我千里么?”      沐沉夕嗤笑道:“我和你原本就不熟,长安城里什么姐姐妹妹这套虚与委蛇的东西,我一向不喜欢。你若是喜欢叫就叫,只是别当了真。”      “可我已经当真了。”齐飞鸾斟了杯酒喝下,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或许不记得,可曾经,你是救过我的。以前碍着身份,我不能与你结交,可是...可是我心底里很感激你。”她想要握她的手,最终也只是捏住了她的衣袖,“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想要报答你。”      沐沉夕确实是不记得自己救过她。她就是路边遇到只野猫野狗的,能搭救都会顺手搭救,更不用说是人了。      “你心怀天下,救了那么多人,也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一份真心?”      她直视着她,眼中蓄满了泪珠儿,着实是楚楚可怜。      沐沉夕被问住了,良久抬起手来,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别哭哭啼啼的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你喜欢我哄骗你?嘴上说着当你是姐妹,实则背后捅刀子?”      齐飞鸾感觉到脸颊上指腹轻轻的触碰,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良久带着哭腔道:“哪怕是你肯费心去骗我,我...我也心甘情愿。”      沐沉夕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怎么有人作戏作得连自己都信了?而且这样的话,明知她不会信,为什么还要说?      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长安这些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想法。      辞别了齐飞鸾,沐沉夕出了门。风裳蹲在院子里,转头见她出来,凑到了沐沉夕的身边,小声嘀咕:“师父,你说这齐小姐是不是整个人都怪怪的?我怎么哪儿看着她哪儿不得劲?”      “你也觉得?”      “可不是么,别扭挤了。尤其是看我的时候,仿佛跟我有仇。我哪里招惹她了?”      “兴许是知道你给了她哥最后一击?”      风裳咋舌,一脸恍然大悟:“那大概是因为这个。可不对啊,齐家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齐飞恒的死肯定跟你有关,她怎么还跑来找你?”      “所以说她是个厉害角色,面对杀兄仇人还能装得含情脉脉,啧啧啧,佩服。”      “那你也得佩服我,当初我在王羽勉面前,不也装得含情脉脉。否则怎么骗了他的贴身信物。”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得不防着她。”      沐沉夕不想养虎为患,但答应了齐飞鸾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至于跟裴君越怎么提这件事,便在于她了。      回到谢府,谢云诀已经回来了。沐沉夕脱了大氅,径直扑进他怀里。谢云诀闻了闻她发间的味道,蹙眉道:“怎么有别家水粉的味道?”      “齐飞鸾的。”      “你去见了她?”      沐沉夕点了点头:“她想进太子府。”      这一点谢云诀并不意外,此前王家和齐家对于太子妃之位并无太大的兴趣。只因他们一心扶持本家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也并不看好裴君越。      可如今的局势全然不同了。      除却八皇子,原本有力争夺储君之位的四皇子和八皇子,一个偃旗息鼓,另一个去了封地。现在裴君越在朝中威望很高,皇上也开始渐渐倚重他。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她回来这些时日,一面复仇的同时,一面也在为裴君越铺路。看似毫无章法,但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让长安整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只余下孟氏了。      而这孟氏不仅树大根深,和沐沉夕之间还有着血海深仇。最糟糕的是,孟氏的背后有一个靠山――太后。      太后是皇上生母,孟氏是太后母族。皇上刚登基那几年,也都是靠着孟氏一族之力,才能在朝中立足。      只是帝王明君,都忌惮外戚专权,皇上对于孟氏的态度也一向暧昧。      然而太后身子骨硬朗,也总喜欢为自己母族操心。皇上孝顺,许多事也会顺了她的意。      太后的兄长,也是皇上的表兄,便是次辅孟帧卿。孟帧卿膝下最疼爱的小儿子是孟子安,自小也是长在太后膝下。      可当年,沐沉夕一剑杀了这孟子安,彻底得罪了太后。      若不是她爹和皇上极力保她,沐沉夕相信,太后或许会亲自动手掐死她。      “夕儿,今日有一件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不好的消息?”沐沉夕心下疑惑,谢云诀很少会带回来什么不好的消息。若是出了事,不等她出手,他便已经替她摆平了。   ☆、轻狂   此前谢云诀说她可以在长安横着走, 她还觉得他是哄她。后来才发现,她这首辅夫人的身份,比起沐沉夕这三个字有分量的多。      她那刀剑再唬人, 都敌不过首辅的权势。      如此,还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太后病了。”      沐沉夕的嘴角扬起, 又赶紧收敛了。这毕竟是皇上的生母,太幸灾乐祸不好, 还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嗯...确实...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不是坏消息。      谢云诀怎能看不出她眼底的笑意:“所以太后召你去侍疾。”      眼底的笑意消失, 沐沉夕的眉头越皱越深:“我?这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吧?皇上的宫中虽无皇后,可四妃一个不差。再不济也还有长公主和湘国夫人,一个女儿一个妹妹, 六个人轮换着也轮不到我啊。”      “太后的意思是, 听闻皇上想封你为公主。便想你以孙女的身份前去侍疾, 待她病好, 也可正式封你为公主。”      沐沉夕嗤笑:“上次皇上便说要封我为公主, 我不肯,他还要强买强卖么?”      谢云诀叹了口气:“只怕来者不善。”      沐沉夕撇了撇嘴,拿脸蹭了蹭他胸膛:“我不想去见那老太婆。”      他拍了拍她的头:“莫要胡说。”      “怕什么,我以前还当面叫过, 气得她鼻子都歪了。”      “可你也被她罚跪在永巷一天一夜,最后晕了过去,被抬进了太医署,去了半条命。”      沐沉夕吐了吐舌头:“你如何知晓?”      问了这话,她又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这么丢脸的事情, 估计当时长安城都传遍了。      “是我送你去的太医署。”      沐沉夕惊讶地看着谢云诀,满脸难以置信。      她记得那一次御花园赏花,太后将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世家千金都唤入了宫中。沐沉夕自然也在其中。      太后一向不喜她,于是百般刁难。明知沐沉夕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偏偏要她对着那些花作诗。作不出来便嘲笑奚落她。      沐沉夕至今还记得当年孟珞说的话:“沐姐姐,你们沐家也是勋贵之家。平日里打打杀杀满手血腥,难道就不怕怨灵缠身么?”      沐沉夕那时年少气盛,心中不忿,于是反唇相讥:“我们沐家手上沾的都是敌人的鲜血。倘若没有沐家,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还有机会在此处做着你的春秋大梦么?”      孟珞气得满脸通红,向太后娇嗔道:“您看她――”      太后慈爱地拉过孟珞,又瞥了眼沐沉夕:“沐丞相不是常常高风亮节,言必称沐氏家训,说忠君爱国守土开疆是他的职责所在。原来他心中也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功高盖主么?”      “我爹从未觉得自己有何功绩,所有的胜仗都是靠着唐国战士的血肉之躯铸就。你们在此处有闲情逸致赏花,可知天底下多少人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说得是大义凛然,可我怎么听说有人成日里在陛下面前谄媚,为的就是当唐国的公主呢。”孟珞阴阳怪气道。      太后冷笑:“我看沐氏多沽名钓誉之辈,唐国战士的热血铸就的怕是你们沐家满门的满门荣耀。哀家且等着再添一个外姓的公主了。”      沐沉夕捏紧了拳头,旁人打她骂她都可以,可是连带着污蔑她爹,她怎么能忍。      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谁要当你这个老太婆的孙女,你们谁稀罕当这个公主谁当。我爹娘只要在世一日,我沐沉夕绝不认旁人做爹娘!”      话刚说完,沐沉夕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耳朵,拉向了后方。沐沉夕对上了皇上愠怒的双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居然胆敢以下犯上,我看你是欠教训!”皇上按着沐沉夕跪在了太后面前,“母后,沉夕这丫头没规没矩,您看看要怎么责罚她?朕绝不姑息!”      太后睥睨着脚下的黄毛丫头:“这可是皇儿的心头肉,我这个老太婆如何敢责罚她?”      皇上厉声对沐沉夕喝道:“如此辱骂长辈,这便是朕平日里对你的教导么?”      沐沉夕咬了咬牙:“冒犯长辈是我不对,可他们污蔑我爹,是不是也该向我爹认错?!”      “还敢嘴硬!”皇上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你!给我去永巷罚跪!什么时候太后气消了,什么时候起来!”      说着皇上一挥手,来了两名御林军,一左一右要将沐沉夕架起来。沐沉夕挣脱开来:“我自己走。”说着大步走在前方。      临行前,沐沉夕瞥见孟珞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冷哼了一声,心里却很生气。明明是她们嘲讽她在先,到最后,只有她挨了罚。      永巷是通往宣德门的必经之路,朝臣们来回都要经过此处。皇上如此安排,就是要让她颜面尽失。      沐沉夕咬着牙,一声不吭。但她万没想到,最先走来的却是她爹。      瞧见沐澄钧步步走来,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正要扯着爹爹的衣袍诉苦。沐澄钧瞧了她一眼,却没有近前来,只是隔了三四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爹...”她叫了一声,满心委屈。      “你的事,皇上已经告诉我了。你可知错?”      “她们污蔑爹爹,她们说你――”      “她们说便由得她们说,是与非自有心证。你单凭一张嘴,又能辩驳出什么来?更何况是对长辈口出恶言,我们沐家没有这样的家风!”      沐沉夕低了头,声音有些哽咽:“可你明明为了他们,好几次浑身是血地从战场上下来。她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沐澄钧沉默良久,轻轻笑了笑:“无论是保家卫国,还是享受锦衣玉食,都不过是选择罢了。你总是记着自己为旁人做过的事情,心心念念要别人去回报,最后只会将自己困在囚笼里。夕儿,爹...爹在战场上那些功绩换来了今天沐家的满门的荣耀,已经得到了因果。”      那时候,沐沉夕并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她抬起头,父亲的身影很高大,替她遮挡住了阳光。他抬起大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呀,是该好好反思一下,若是一直如此任性妄为,早晚还要吃苦头的。”      沐沉夕瘪了瘪嘴,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一年,她已经十六岁了。正是青春韶华,已经知道了姑娘家的羞耻。跪在永巷这件事让她觉得颜面无光。      路过的朝臣们不少也好奇地打量着她,然后看向沐澄钧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这寒冬腊月的,沐丞相还真忍心自己女儿跪在风口上?”      “怕是做样子给旁人看,高风亮节嘛。”      “那姑娘是不是七岁杀金国太子的那个?”      “沐家一共一儿一女,除了她还有谁?”      “啧啧啧,这脾性,将来谁娶了她都要倒霉。连太后都敢顶撞,我看沐家也是教女无方。”      “可不是么,小时候在宫宴上赠人家定情信物也就罢了,童言无忌。这都多大了,听说还女扮男装进太学缠着谢家公子,伤风败俗。”      沐沉夕忽然想起,谢云诀也入朝为官了。若是他路过此地,岂不是要看到她挨罚。      旁人看到无关紧要,可是被他瞧见了,实在是丢脸。      沐沉夕心下慌张,也没敢抬头。傍晚时分,远处倒是跑来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停在她身边。      裴君越蹲下身,塞了些糕点给她:“这是晚膳时御膳房送来的梅花糕,我特意替你留下的。还热乎着呢。”      沐沉夕鼻子有些发酸,红着眼看着裴君越,说话也带了些哭腔:“阿越,他们为什么都说我错了?我哪里错了?”      “你当然没错。可长安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地方,你偏要同他们讲理,他们辩驳不过你,便强要你低头。说来说去,不过是谁权势大谁占理罢了。成王败寇,一向如此。若是将来我得了权势,便要昭告天下,只要是你说的,便都是对的。”      沐沉夕咬了一口糕点,红着鼻子笑了起来:“那岂不是也不讲道理。”      “我本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你就是我的道理。”      “歪理。”沐沉夕正笑着,忽然瞥见裴君越的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愈发临近。      她慌忙扯过裴君越替她遮挡,裴君越嗤笑:“你还怕羞?”      “替我挡一挡。”      裴君越就势抱住了她,她身形娇小,他宽大的衣袍将她尽数拢住。待谢云诀临近,裴君越高声道:“你看你,衣裳穿的这么少,是不是冷了?”      沐沉夕没有瞧见谢云诀。      若是她能抬头看一眼,会发现谢云诀的手中其实搭着一件狐裘。他原是特意去求见了谢妃,讨了件狐裘想替她披上。      只是瞧见眼前的情形,谢云诀修长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沐沉夕从裴君越的肩头看到了他大步走过的身影,永巷的风吹过,一如她心底的寒凉。      裴君越松开手,沐沉夕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糕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她放了下来,颓然对裴君越道:“你回去吧,若是让皇上或者太后瞧见了,怕是连你一起都要陪我受罚。”      “罚就罚,我陪你一起跪着。”      沐沉夕摇了摇头:“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有些心灰意冷,眨眼认识谢云诀九年了,却连他的一个回眸都得不到。沐沉夕觉得,自己可能此生都入不了他的眼了。轻狂   ☆、订亲   长安真是个伤心地, 她很想回雍关城。在哪里,若是不开心了,她可以纵马扬鞭, 行到水穷处。对着无边无际的旷野吼出所有的不快。      可是在这里,她是那么格格不入。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暮色西沉, 她的腿早已经失去了知觉。永巷的地很冷,风更冷, 吹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沐沉夕觉得, 太后的气可能永远也消不了了。      她仰头看着星空,今夜无月,可是天却异常地亮。有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 一点两点。渐渐的,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她张开了手, 闭上眼睛, 任由初雪飘落在脸上, 融化成水。      可是雪越下越大,无声无息,很快将她覆盖成了一个雪人。她不觉得冷,一日的风吹得她麻木了。      在沐沉夕看不到的角落, 谢云诀握着一把纸伞,胳膊上还搭着那件狐裘。      他原是在家中作画,忽然发觉一片雪花飘落进来。那一刹那,谢云诀想起了永巷中的沐沉夕。      再看看外面,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      一瞬间, 所有的疑虑和误解都不再重要。他匆匆忙忙赶来了永巷,看到了雪地里那孤零零的身影。      谢云诀走了过去,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雪。她最喜欢穿红衣,白雪映衬着红衣,如同冬日里的红梅,凌霜傲骨。      夜晓接过伞,谢云诀抖开了狐裘,俯身想要替她穿上。可是狐裘落在她身上的刹那,她却身子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那冰冷的身躯靠过来的时候,谢云诀的心猛地一揪。他慌忙唤她,却没有任何回应。      谢云诀立刻抱起了她,对夜晓道:“快去禀报陛下!”      夜晓领命离去,谢云诀抱着沐沉夕大步跑向了太医署。沐沉夕蜷缩在谢云诀的怀里,轻声呢喃着:“爹爹...我...我想回雍关去...”      那一病,几乎要了沐沉夕半条命。人人都以为她自小习武,很是皮实,却谁也没料到她会病得那么重。      高烧了三天三夜,一直在说着胡话。其中一半是和谢云诀有关的,起初皇上和沐澄钧都没有来,沐沉夕便拉着谢云诀的衣袖哭哭啼啼说着自己的委屈。      他不做声,只是由着她拉着他的衣袖。      心里忍不住在想,她明明很好,为什么他以前会厌恶她?为什么那时路过永巷,他不能停下脚步替她披上衣裳,任由她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      寒冬腊月,她再坚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谢云诀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忽然,夜晓自外面进来,通禀道:“陛下和丞相已经赶来。”      他收回了手,起身出了门......      --------------------     在沐沉夕的记忆里,自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冻晕过去了。那时候又伤心又难过,病了许久。      那一段记忆里,娘亲经常熬姜汤给她喝。她不喜欢生姜,总是被辣得直皱眉头。心底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要生病了。      等病一好,她就回雍关城。      可谁承想,她病好的时候,却听到了谢家和王家订下婚约的消息。      听到消息的时候,沐沉夕正入宫面见圣上。月余未见,皇上和姑姑都很关心她。她欢快地跑进皇上寝宫之时,听到了长公主和姑姑的对话。      “这谢家公子真是薄情,我们夕儿如此待他,他怎能就这样和旁人订了亲?”      “夕儿也是一厢情愿,谢家公子似乎对男欢女爱之时并不上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说夕儿病才好,若是知晓了,该多难过。”      沐沉夕呆呆地站在门口,也不知过了多久。姑姑身边的丫鬟沉舟惊叫道:“小姐,你怎么站在风口上?!”      沐沉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长公主和沐贵妃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皇上听闻沐沉夕到来,也自御书房赶了回来。      那日的她全然没了平时的机灵劲,只是木木地看着她们,喉咙有些干涩:“他真的...和旁人订了亲?”      三人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皇上大步上前,揽着沐沉夕到一旁哄道:“谢家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福气。我们夕儿将来要出嫁,那一定是要以公主的规格出嫁,要嫁便嫁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爱妃,你说是不是?”      “是。”姑姑走了过来,捏了捏沐沉夕的脸,“你瞧你这小脸憔悴的,姑姑今日备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听说你病中缠了你娘亲许久,今日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沐沉夕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我不想吃。”她说着挣脱开来,大步走了出去。      皇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拳砸在一旁的榻上:“这姓谢的臭小子,有眼无珠!朕明日就将他贬官流放!”      长公主无奈道:“皇兄,金口玉言,话可不能乱说。”      皇上叹了口气,瞧着眼前的妹妹和爱妃:“夕儿也是个实心眼,从小到大一门心思就想着谢云诀,他有什么好?”      长公主嗔怪道:“陛下不还亲口夸赞过,他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中正守礼,谦谦君子,国之栋梁。只差亲自为他写赋了,还说他有什么好?”      皇上撇了撇嘴:“那丫头也真是不省心,喜欢谁朕都能替她做主,可偏偏是谢云诀......”      姑姑瞧着沐沉夕远去的踉跄的身影,淡淡道:“求不得原是人世常态,谁又能一世称心如意。她还小,兴许过几年心思也就变了。”      沐沉夕踉踉跄跄走了许久,最后来到了谢府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恍然回过神,又转头走了。      踏着皑皑白雪,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她没了去处,漫无目的走上长安的大街,最后来到了一家简陋的小馆子前。      她扣了扣门,一扇门板移开,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脸,是个虎头虎脑的青年。      他瞧见沐沉夕,立刻转头唤道:“娘子,小姐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盘着发髻的女子跑了出来,拉着沐沉夕的手进了屋:“你瞧你,这大雪天,也不多穿点衣裳。这手怎么这么凉?”      沐沉夕低着头,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有酒吗?”      “有!有!”她忙不迭应了,进屋取了烧刀子来,又开伙炒了几道菜。沐沉夕就这样喝着酒就着菜,日日买醉,度过了一整个寒冬。      那个冬天真冷。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能感觉到那时候的寒意。      沐沉夕抬起头,指腹轻轻触碰着谢云诀的脸,只觉得如今像是做梦一般。      谢云诀垂下眼眸:“那日我将你送进太医署时,原是想待你病好便上门提亲。奈何父亲那时执意要与王家订亲,我虽反对,他却一意孤行去提了亲,闹得满城风雨。”      沐沉夕顿了顿,忽然满脸懊悔:“所以那时候我伤心了那么久?早知道那天我就该冲进谢府,寻你问个清楚。”      “原是我该叫住你,向你解释清楚的。”      她愣神瞧着他。她那日在雪中来到谢府,谢云诀其实也刚走到门口,瞧见了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他想叫住她解释。      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无论他意愿如何,订婚是真。他那时叫住她又能如何?难道给她一个空口白牙的许诺,便叫她等他么?      他知道,他若是开口,便是在给她希望。可哪怕是有万分之一会让她失望,他也不忍心这样反复折磨她。      谁承想,这一耽搁,差一点点他便彻底失去了她。      如今软玉温香在怀,谢云诀片刻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于是今日在宫中,百般周折之下,总算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白日里沐沉夕随他一同入宫,他去上朝,她去为太后侍疾。晚上他政务处理完再去接她回来。不在宫中过夜是他最后的底线。      沐沉夕是翌日清晨才知晓最终的结果,她简直怀疑谢云诀是故意的。昨日她还以为要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想着要分开了,于是由着谢云诀与她缠1绵了许久。      明明是体力不支,想到要分开,又转身抱住了他不肯松手。      谢云诀对于她的主动和热情也颇为欢喜,自然未加节制。以至于第二天,沐沉夕上了马车,还一脸疲惫,连与他计较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若是困了,便再睡一会儿,入了宫我再叫你。”      沐沉夕自觉靠在谢云诀的怀里,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了一觉。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入了宫万事小心,别被人欺负了去。”      马车外叼着一块饼子的风裳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哼哼,就她师父那脾性和身手,哪有人欺负得了她?      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想不开,病糊涂了,这会儿把沐沉夕召过去,不怕把自己气得提早升天?      她心中腹诽,一转头,对上了夜晓冰冷的眼眸。风裳干笑着将嘴里的饼子取出来,塞回了衣兜里。      夜晓掐指算了算:“年关前,若是你达不成夫人的要求,重了几斤,便要割几斤肉。”      风裳赶忙将兜里的饼子塞给了夜晓:“不吃了不吃了。大哥饶命!”      夜晓抱着胳膊冷着脸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了宫中,谢云诀抱着沐沉夕下了马车。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起床气,小声嘟嚷道:“你看天都没亮呢便要早朝,寒冬腊月的,就不能迟些么?”      谢云诀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轻轻吻了吻:“过不了几日便是年关了,那时太后痊愈,百官休沐,到时候便无需早起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她以前是不赖床的,可自打决定要为谢家绵延香火之后,每天早上就想躺着,手指都不想动。      谢云诀也觉得自己昨日折腾得太过了些,心中有些愧疚。可是每一次对上她的眼眸,他便如何也把持不住。她的存在,真是上天派来对他的考验。      两人这如胶似漆地正分不开,朝臣们便已经陆陆续续赶来。瞧见宫门口的两人,文武百官瞬间失明,假装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一旁的宫人催促着,两人才就此分别。      沐沉夕带着风裳走入了风雪之中,红衣白雪,如此美景,引得百官频频回顾。      她自己浑然不觉,一路径直来到了太后的慈宁宫中。   ☆、整治   太后居住在西六宫, 此处距离锦华殿较远,沐沉夕小时候并没怎么来过。毕竟太后也不喜欢她,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已经足够。      她对于太后的印象仅限于是个刻薄的妇人, 她姑姑在世的时候没少受她的气。      皇上的中宫之位虚悬,身为皇贵妃, 沐沉夕的姑姑一向是代行管理六宫之责。虽不是皇后,但人人都知道陛下心中属意的皇后便是她。      然而太后一直反对, 由头便是她无所出。      皇上宠幸她的次数并不少, 然而别的妃嫔一个接一个诞下了皇子,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这成了姑姑的心结,后来终究是抑郁成疾。      沐沉夕如今算是想明白了, 当初皇上为什么想要让她承欢姑姑膝下, 或许为的就是堵住悠悠众口, 封她为后。      然而那时候她不懂, 受了几句激怒, 便立下誓言绝不当公主。不但自己受了罚,还遂了太后的心愿。      因着这件事,沐沉夕对太后一直存了怨恨。不过想来,太后对她也是恨之入骨。毕竟是她亲手杀了太后的侄孙孟子安。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沐沉夕入了慈宁宫,嘴角却止不住满是笑意。她倒要看看,那老太婆如今病成了什么模样。      宫中的熏的是檀香,听说太后现在吃斋念佛,最喜欢抄佛经。沐沉夕腹诽, 怕是以前作孽太多,现在怕了,想消一消自己的罪孽。      重重帘幕掀开,太后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旁坐着许久未见的孟珞。      沐沉夕脸色沉了下来,这死老太婆,气色这么红润,看起来还能再作上十几二十年的妖,哪里有生病的模样?      看来侍疾是假,陷害她是真。不知道孟氏这两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沐沉夕不动神色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太后略略掀开眼皮,原是想让她多跪一会儿,给她个下马威。沐沉夕却敷衍地拜了拜,自己便起身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发作,却见沐沉夕翘起了兰花指扶着额头,一副扶风弱柳的模样:“太后见谅,定安近日大病初愈,身子骨虚弱。听闻您也是身体有恙,便冒着风雪赶来了。许是外面风急雪大,着了风寒,现在头有些重。”      太后咬了咬牙,摆出了一张慈爱的脸:“可要患太医来诊脉?”      “定安不似孟珞妹妹这般娇贵,小小风寒,不敢兴师动众。何况,太后您身体有恙,该我照顾您才是。”说着剧烈咳嗽了起来,一边冲着太后咳嗽一边道,“我来替您捶捶背。”      太后掩鼻:“不必了。你...你替哀家诵经祈福便好。”      孟珞嗔怪道:“郡主姐姐,听闻你在边关领兵打仗,身上杀伐之气太重。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半夜会不会噩梦缠身?我看诵经祈福是远远不够的。”      沐沉夕闻言,忽然咬了咬唇,眼眶一红:“妹妹怎知我噩梦缠身?”      她顿了顿,忽然噗通跪了下去:“太后救我!”      太后和孟珞面面相觑,不知道沐沉夕这是闹得哪一出。沐沉夕一脸惊恐地扯住了太后的衣袖:“我近日来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个人,他对我说了很可怕的话!”      “何人?说了什么?”两人皱着眉头盯着沐沉夕。      “是...是孟子安。”      两人的手一紧,咬着牙:“哦?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要杀他,还叫我还他命来。”沐沉夕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我好后悔,当初就不该...不该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太后和孟珞正要冷言嘲讽几句,沐沉夕忽的又扯住了她的衣袍:“他还说...还说要向我讨债,说...”她哽咽住了,满脸痛苦和惊恐。      “说什么?”      “说要投胎入我腹中,当我的儿子,向我讨债。”      太后和孟珞此刻掐死沐沉夕的心都有了。她分明是在戏耍她们!      “你――”太后的手指颤抖着,“你立刻出去抄写经书,将《大悲咒》抄写一百遍!心诚则灵,若是抄不完便不要用膳以示诚意!”      沐沉夕撇了撇嘴,果然还是逃不过抄经书。      不过这一百遍大悲咒着实不轻松,她起身出了门,心情却十分愉悦。方才戏弄了太后和孟珞,看这两人的神情,怕是心里已经气个半死。      沐沉夕执笔开始抄大悲咒,抄着抄着发现外屋有些冷。一抬头,屋子里已经没了碳火,窗户还开着。      这种暗地里折磨人的法子,太后最擅长使了。      沐沉夕还记得,当初她姑姑也遭过这样的罪。深夜被唤去太后寝宫抄写经书,熬到后来眼神都不太好了,远处的东西模糊不清。      这也就罢了,她的手脚还开始生冻疮。她那时候去探望姑姑,若是冬日里,姑姑的手边一直放在暖炉里。时不时就要伸出来抓一抓,两只手又痒又疼,到最后便会溃烂。      而这都是因太后而起。      她们沐家也是自开国就追随太1祖皇帝打下江山的钟鸣鼎食之家,子女虽然不比其他世家的娇惯着,但沐氏的女孩儿也都如珠如宝捧在手心养大。      沐澄钧和自家妹子的关系也极好,兄妹同心同德,彼此照应。沐澄钧更是见不得妹妹受半点委屈。      然而入了宫之后,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沐澄钧能干涉的。皇上有心庇护,换来的是更多的明枪暗箭。      沐沉夕看着那透进来的冷风,嗤笑了一声。      黔驴技穷。      这法子对付她姑姑还行,她可不是那逆来顺受的主儿。      于是沐沉夕搁笔,起身推开了太后寝宫的门,冲着宫人嗔怪道:“你们屋内烧炭,怎可不通风。这样可是十分危险的!”      太后露出了愠怒的神色:“定安郡主,你这是何意?”      沐沉夕情真意切道:“太后容禀,定安层听边军的军师说过,冬日里家家户户烧炭,有些人家畏寒,便封闭了门窗。时间久了,曾有一家子人一夜之间尽数丧命。邻人推开门时,发现这一家几口都面色红润,嘴角含笑,仿佛登入了极乐世界。可一探鼻息,全都死了。皆是因为烧炭的缘故,所以这门窗切不可封死。”      她说着对宫人喝道:“还不快打开?你们不曾瞧见么,太后的脸色泛着红光,已经有中毒的征兆了!”      宫人们被沐沉夕一吓,赶紧冲过去打开了门窗。      祖孙俩顿时冻得瑟瑟发抖,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沐沉夕心情大好,这才执了笔,不疾不徐地抄写。左右今日是抄不完,傍晚谢云诀来接她,到时候她倒要看看太后会不会放人。      这冬日里寒风吹着,沐沉夕身强体健的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手有些冷。抄一抄,便要哈气。到最后还是冻僵了。      自清晨至傍晚都没有进食,沐沉夕的肚子也叫了起来。她揉了揉肚子,太后和孟珞正在用膳。      原本她几天不吃饭也是能撑下来的,可谢云诀近来一直替她调理身子,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少吃半点都不行。      这么养着,人也娇贵了不少,一顿不吃饿得慌。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太后出来瞧了眼,差点被气背过去。沐沉夕这磨磨蹭蹭的,一整天居然只抄了两遍。      她一脸虔诚道:“您别看这字少,但其中的拳拳之情半点不少。为太后您祈福,每一个字都有千金重,一笔一划都要认真去写,绝没有半点敷衍。”      太后揉了揉眉心,咬牙道:“继续写!不写完今晚不许回去!”      正说着话,外面有太监进来通禀:“太后娘娘,首辅大人议政结束,此刻在正德门口等候定安郡主。”      太后瞧了眼沐沉夕,她自然也听到了,嘴角浮起了些许笑意。      她偏偏不遂了她的心愿!于是太后冷声道:“你去告诉谢首辅,他夫人今日要在哀家处抄写佛经,抄不完不愿归家。”      小太监领了旨意,马不停蹄跑去了正德门。      沐沉夕又磨磨蹭蹭抄了几个字,便不停拢着手哈气,最后干脆两只手全部塞进了袖子里。      她倒是不肯亏待自己。      太后不悦:“既然是抄佛经,冷便冷了,如此堕怠,哪有半点诚心?当心佛祖责罚。”      沐沉夕心道,佛渡善男信女,可不渡毒妇。以佛经来整治旁人,太后才是亵渎神明而不自知。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回来:“太后娘娘,首辅大人说...说他可以等。”      太后冷笑:“倒是伉俪情深,他愿意等,便等着吧!”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太后瞧着沐沉夕,“你倒是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写啊!”      沐沉夕这才懒洋洋地伸手写了两个字,便又塞进了袖子里继续暖着。      “你――”      “磨刀不误砍柴工。”沐沉夕一脸无赖。      太后气结,转身要回寝宫。外面忽然又有小太监跑来,匆忙道:“太后娘娘,孟大人的亲随求见。”      她侄儿的亲随来了,太后自然是要见的。      正要避开沐沉夕,那亲随却已经进来了,他来不及抖落满身的雪,抖抖索索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小人逢孟大人之命给太后娘娘捎句话。”      “帧卿说什么?”      孟珞也有些好奇地瞧着父亲的亲随。   ☆、月光   “孟大人恳请娘娘让郡主回家。”      太后和孟珞都皱起了眉头, 神情不虞。      那亲随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这...这文武百官都是要等首辅大人离去之后才能出宫的。如今正德门口,文武百官都快成雪人了。孟大人也冻得受不了了。”      太后咬了咬牙, 只得放了人。      沐沉夕这会儿倒是勤快起来了:“不行啊,我诚心为太后祈福。这才抄了几遍, 还远远不够呢。”      “你回去吧,明日再来抄。”      沐沉夕搁笔, 满脸不舍:“总觉得才来慈宁宫便要回去了, 实在是不舍。明日定安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她说着脚步轻快出了门,一路欢快地来到了正德门。      只见那正德门口,文武百官都成了雪人, 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瞧见那一袭红衣之时, 众人顿时面露喜色, 仿佛是见到了救星。      沐沉夕快步走到谢云诀身前, 踮起脚替他拂去了脸上的雪:“夫君, 让你久等了。”      谢云诀执了她的手,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冷?”      沐沉夕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与孟帧卿听:“太后娘娘病了,命我抄一抄经书替她祈福。这原本也是我们小辈的本分, 虽说屋子里没有烧炭,也四面透风,抄写得艰难了些。但心诚则灵,明日还要继续呢。”      谢云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凉凉地瞧了一眼孟帧卿。      孟帧卿分明是长辈, 年过不惑,却被谢云诀这一眼瞧得心底发慌。      谢云诀将沐沉夕的手拢在了一处,哈着气替她取暖。她轻声道:“这么多人瞧着呢,回去吧。”      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沐沉夕的身上,毫不顾及地揽住了她,一同出了宣德门。      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气,心中抱怨,太后平白无故这是在找定安郡主的麻烦么?女人家的伎俩,连累他们一起受苦。      沐沉夕上了马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谢云诀伸手拍去了她头上的雪花:“挨了人家欺负还笑得出来?”      “她欺负我,我自然也是要欺负回去的。”      谢云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说看,怎么欺负回去的?”      沐沉夕把自己今天下午的种种行为说了一遍,谢云诀嗤笑道:“小孩儿家的伎俩。”      “那...那你觉得什么样才不是小孩儿家的伎俩?你有更好的法子?”      “你可知太后最怕的是什么?”      “怕老?”      谢云诀一时间无法反驳,沐沉夕这脑子一向和旁人不大一样。想必她一肚子的鬼点子想要使在太后身上。      “你可知先帝在世时,最宠爱的妃子是何人?”谢云诀循循善诱道。      沐沉夕对于这些绯闻秘史那是了若指掌,立刻抢答了出来:“宸贵妃!据传她原是乐府的舞姬,在一次宫宴上献舞,被先帝看中,自此入宫,从一个才人一路接连加封成了贵妃。我爷爷那时也在,他说先帝当时便忍不住赋诗赞叹了她的舞姿,珠缨炫转星宿摇,花蔓斗薮龙蛇动。”      谢云诀无奈道:“怪不得那时你学业那般荒废,这脑瓜子里全记了这些。”      沐沉夕吐了吐舌头,又不解道:“可是这跟太后最怕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太后又是如何成为太后的?”      “那宸贵妃死后,太后母凭子贵,皇上被册封为太子,她也成了皇后。”      “宸贵妃也有子嗣,为何先皇不册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沐沉夕思忖道:“我听爷爷说过,宸贵妃体弱多病,生出来的皇子却身体健壮。听说先帝对他十分重视,也曾有意立他为太子。可惜他后来爱上了一个女子,却求而不得,最终抑郁而终。”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谢云诀将沐沉夕抱了下来。风裳一脸艳羡地瞧着两人,对夜晓道:“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抱着自家媳妇儿回家?”      夜晓淡淡道:“似夫人那般轻巧的可以抱得动。然而――”他瞥了眼风裳,她这体形,他能抱得动,旁人可未必。      风裳自从来了谢府,眼看着又圆润了一圈。夜晓心中思量,再继续下去,连他也要抱不动她了......      谢云诀将沐沉夕抱了回去,碳火早已经生了起来,屋内暖融融的。沐沉夕刚脱下大氅,就被谢云诀裹进了被子里,然后连人带被子搂在了怀中。      “那究竟宸妃之子,爱上了什么人?”      “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沐沉夕思前想后,忽然想到了裴君越:“他不会是喜欢上旁人的妻子了吧?”      谢云诀颔首。      “其实皇上在成为太子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少年夫妻十分恩爱。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沐沉夕抬眼瞧着他:“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每年的怀夏,他都会去观星楼小住几日。那几日他斋戒沐浴,不上朝也不见任何人。我爹说,陛下是在思念亡妻。我还曾经偷偷溜去观星楼看他,依稀记得那时候的皇上和往日不同。”      谢云诀垂眸瞧着她:“你也真是胆大,陛下近身的太监都不敢贸然进观星楼,你倒好,还敢溜进去。”      “不仅溜进去,还和他喝酒了呢。”沐沉夕似是想起了许多往事,“我在宫中一向百无禁忌,那次去观星楼是见他伤心,特意提了酒去的。你知道的,人若是悲伤之时,是不能独处的。一个人,越想会越难过。”      她得知爹娘逝世的消息时也是如此,一个人骑着马,很想就那样一直跑下去。若是死了,兴许就能见到爹娘了。      后来是钟柏祁寻到了她,两人打了一场,最终钟柏祁偷袭她,将她敲晕带了回来。为此,沐沉夕没少骂他,说他是卑鄙小人。      钟柏祁都只是挖挖耳朵,全当耳旁风。      现在想想,若是那时候钟柏祁不将她带回来,兴许那时候她真的想不开就随爹娘一起去了。      “陛下似乎也同我说过他以前的结发妻子,听说是个有些脾气的姑娘。和我姑姑全然相反,爱笑爱闹,喜欢骑马射猎,还喜欢穿红衣。”      谢云诀沉了眼眸:“你不觉得这姑娘很像什么人么?”      “像我。”沐沉夕笑了起来,“皇上那天喝了许多酒,她说看着我便会想到她。还说我和她生得很像,尤其是一双眼睛。他说若是当初他和她有女儿,大概就长的我这个样子。”      “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得相像?”      沐沉夕摇了摇头:“那女子好像是宫中的禁忌,没有人敢提起。我爹也只是偶尔提上一句,还嘱咐我,千万不要在我娘面前提到此人。”她顿了顿,忽然瞪大了眼睛,“我不会其实真是皇上的女儿吧?”      谢云诀拍了拍她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你出生在雍关被围之际,那时候那位姑娘已经死了。”      沐沉夕舒了口气:“幸好不是。”      “怎么?你就这么不情愿当唐国的公主?”      “我一向不稀罕什么公主之位,你想想,唐国历来的公主,有几个有好结局的?明明知道金国贪得无厌,可每每他们前来求亲,都要嫁一位公主过去。过几年金国撕破脸皮,第一件事便是拿公主祭旗。我看皇上此前有几年,恨不得把自家皇子送去和亲。”      谢云诀捂住了她的嘴:“胡言乱语。”      她嗤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胡说,我爹回长安那几年,金国人瞧不起钟柏祁,以为他是个草包,便一面请求和亲,一面出兵攻打雍关。皇上着急上火的时候,瞧着阿越摇头叹息,说他要是个女孩儿便好了。吓得阿越那几日都没敢出门,说是怕被送去挨上一刀。”      谢云诀的嘴角止不住扬起:“这宫中的秘闻,你倒是桩桩件件都亲历了。”      “可你说的这个,我却是不知。别卖关子了,告诉我那人是谁好不好?”沐沉夕拿脸蹭着他撒娇。      “她...姓楚。”      沐沉夕怔了怔:“你是说...她是...我姨母?”      “不错。”      从旁人口中听说了自己家的事情,着实有些怪异。不过沐沉夕想了想,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这件事陛下从不许人提起,她娘亲不愿提起伤心事,爹爹也不会平白去惹娘亲上心。而外祖父母家来往又少,自然没有什么知晓的途径。      可奇怪的是,整个人好像除却与陛下相关,其余的事情都仿佛从人世间抹去一般。      沐沉夕以前以为,母亲的宗亲是因为清高,不愿被人说趋炎附势,这才鲜少与沐家打交道。      可再怎么也是出嫁的女儿,外祖父母就只是因为面子就与娘亲生分了么?这说起来也有些牵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背后可能还会有其他的缘由。      瞧着她晃神的模样,谢云诀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整个人也热乎起来了。他这才将她从被褥里拉了出来。      沐沉夕根本没注意谢云诀对她做了什么,只是满脸困惑:“可我姨母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家规   “你真想听?”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云诀指了指自己的脸, 沐沉夕笑了起来,果断扑上去,吧唧亲了一口。他这才将那一段往事徐徐道来。      沐沉夕的姨母与她的母亲是姐妹, 两人相差五岁。她的姨母名唤楚玉羽,在楚家当地是出了名的侠义心肠。      楚家虽是书香世家, 却开明通达,所以她自幼便读了不少书, 一心想着能四处游历。      但这已然超越了楚家之开明所能及的范围, 楚家人自然是反对,想着给她张罗一门亲事。待成婚生子之后,自然便定下来了。      然而楚玉羽无意中听到了父母商议她的婚事, 似乎已经在寻媒婆替她物色人家。她一气之下收拾了包袱, 独自一人牵了匹马上了路。      一个姑娘家行走在外多有不便, 她便女扮男装行走江湖。因为性情豪爽, 一路下来五湖四海结交了不少的好友。      她这一路游历, 终于来到了长安。都城的繁盛让她眼花缭乱之际,也发觉了自己的囊中羞涩。      楚玉羽断然不会向家中低头,便在街头支了个书画的摊子,替人写信作画过活。      她精通花鸟工笔画, 很快因为精湛的画技引起了同样痴迷作画的宸妃之子裴渊的注意。于是他有意结交她,假装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去她的摊子上买画。      一来二去,两人便在画作上探讨了起来。裴渊每日黄昏都会去见她,两人相谈甚欢, 很快便把酒言欢。      彼此之间也情愫暗生,然而,裴渊却一直以为楚玉羽是男子。当他发觉自己对楚玉羽生了情愫以后,惊骇不已,心中彷徨痛苦,不知该如何是好。      沐沉夕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这人可真傻,雌雄都分不清么?”      谢云诀的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衣襟前:“有些人,确实很难分清。”      沐沉夕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瞧,气结:“你――你这是何意?”      谢云诀撇开了目光,幽幽叹了口气,无比惆怅。      她翻了个身,卷起了锦被:“今晚分衾睡!”      谢云诀将她翻了个身:“虽是难分请,但...我一样喜欢。只是当年你扮成男子,实在是以假乱真,我也深受其害。对陛下这位兄长也是感同身受。”      沐沉夕撇了撇嘴:“你那时又不喜欢我,挑三拣四,这也嫌弃那也讨厌,怎么会深受其害?”      谢云诀没有说话,沐沉夕忽然坐了起来,逼近了他:“莫非你那时就已经...”      “没有。”这段往事,谢云诀实在不愿回首。他一度也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有了断袖之癖,尤其是那日在酒楼里亲了她以后,竟然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都是她的身影。唇畔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      他也曾想过去试一试自己是否真的好龙阳,然而就连这么想一想,都觉得恶心。唯独是想到她,谢云诀觉得滋味似乎也不错。那种感觉百爪挠心,折磨得人要发疯。      偏偏沐沉夕那时候毫无自觉,还百折不挠地接近他。有意无意的肢体触碰,让他觉得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谢氏家规第三条,不得说谎。你真没有?”      “我若是那时对你动了心,岂不是证明我喜欢男子?你希望如此么?”      沐沉夕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      裴渊那时没有那么好运,他心中彷徨之际,几日不曾去见楚玉羽。两人此前互通姓名之时,裴渊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是个读书人。      他在长安有一处私宅,楚玉羽担忧他的安危,一日收了摊便去寻他。可谁承想,她那日生意好,挣了些钱,却被一群地痞流氓给盯上了。      楚玉羽去寻裴渊的路上,被几个地痞流氓堵在了坊市间的小巷子里。那里人迹罕至,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楚玉羽虽是侠女,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挨了打,钱也被抢了去。      说来也巧,那日皇上恰巧路过,于是英雄救美。      沐沉夕咋舌:“现在的传奇话本子里都不这么写了,太老土了。后面一定是皇上英雄救美,楚玉羽芳心暗许,两人天雷勾地火,便成了婚。”      “结局如此,过程却有些曲折。”      “怎么说?”      皇上那时为了避开裴渊的锋芒,一直韬光养晦。虽说习了拳脚功夫,却从不外露。于是英雄救美之时,和楚玉羽一起挨了顿好打。美人没救着,自个儿的钱财也被抢去了。      最后狼狈地带着楚玉羽回了自己府上,命人寻了件衣服给她换上。      沐沉夕一击掌:“真是高招!从手段上来说,裴渊输的是在彻底。”      谢云诀饶有兴致地瞧着她:“何出此言?”      “你看,两相对比,自然是与皇上的相逢更有趣一些。皇上又不是打不过那些地痞流氓,却故意和楚玉羽一起挨打。楚玉羽是何人?侠义心肠。这不正对了她的胃口,同时又展示自己的弱小,惹人怜悯。再者说了,这裴渊还不诚实,比不了皇上,一出现就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姨母若是个坦荡之人,定然也不喜欢那遮遮掩掩之徒。”      “你看旁人倒是头头是道。”      沐沉夕吐了吐舌头,她自小是比别家姑娘懂得多一些,可是当局者迷,轮到自己头上,再多的兵法都成了纸上谈兵。      “那我说的可准确?”      谢云诀摇了摇头:“其中内情,怕是只有当局者才知道。只是从结果来看,楚玉羽嫁给了皇上,却又和裴渊私奔殉情而死。”      沐沉夕惊愕地看着他:“私奔?殉情?”      谢云诀说到这里,却捏了捏她的脸:“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      沐沉夕无语凝噎:“你这讲到关键时候停下,让我怎么就寝?我――”      “一想到要与你分衾而眠,心情不佳,不想说了。”      沐沉夕气结,偏偏无可奈何。她翻了个身,扯着被子包住了谢云诀:“不分了,现在心情如何?”      谢云诀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沐沉夕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口。      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便仿佛一粒火花落入了干柴之中,瞬间燃起了火焰。      经过多番鏖战,沐沉夕对于谢云诀的诸多举动已经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尤其是当他沉下眼眸瞧着她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今晚怕是要在劫难逃了。      求生的本能让沐沉夕往后退让了一些,却被他一把兜住了腰拉到了怀中。娇软的身躯紧贴着他,谢云诀凑近她:“还想听故事么?”      沐沉夕慌忙要头:“不要听,不要听了。睡觉。”      谢云诀眯起眼瞧着她:“你怕什么?”      沐沉夕自然是怕自己体力不支,明日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可在体力方面输给旁人,面子上实在是过不去。      “我怕什么,我...我是想起你们谢氏家训第一百三十七条,不可沉迷女1色。怕你违背家规――唔――”      谢云诀封住了她的话,暴风骤雨之中在她耳边呢喃:“谢氏的家规...是该改一改了......”      沐沉夕哪里还有神智去想什么家规,谢家家规那么严格,都阻不了他和她圆房的步伐。      沐沉夕觉得,谢云诀要做的事情,怕是世上没有人能阻拦。似乎从她回长安那一日开始,便已经落入了他的股掌之间......      翌日清晨,沐沉夕吃力地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一般覆在如雪的肌肤上,另一半垂落在一双玉臂间。      她努力了一下,又趴了回去,扯着被子嘟嚷道:“走不动了,不想入宫了。”      谢云诀取了毛巾过来,将她拉着躺在自己的腿上,替她擦干净了脸:“入冬之后,不见你闻鸡起舞便罢了,怎么如今这般堕怠?”      沐沉夕差点翻着白眼被气晕过去,她是因为堕怠么?!谢家家规森严,沐沉夕一向不喜欢。如今却觉得,谢家先祖着实是有大智慧。那第一百三十七条万万不能改。      沐沉夕懒得动,谢云诀便耐心地替她一件件将衣裳穿好。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沐沉夕低头瞧了片刻,又伸出手比对了一下。      谢云诀瞥见了她柔若无骨的一只小圆手,忍不住顺势握在掌中。便听沐沉夕叹了口气:“为什么你连手都生得这么好看?”      “只是寻常罢了。”他包裹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像是捏了一小团棉花。      沐沉夕不这么认为,她这一双手着实是她的败笔。小时候肉乎乎的可爱,长大了再伸出来,便会引人嘲笑。      此前与钟柏祁过招之时,被他瞧了去,那之后只要需要派兵增援。他都会故意说:“沉夕,我军被围,需要你伸出圆手。”      营帐内的其他将领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她的手上,露出会心一笑。      沐沉夕咬牙切齿冲钟柏祁发狠:“不许再说我的手,否则我就用这只手拧断你的脖子!”      众人笑得更开心了。      “你觉不觉得我的手像发面馒头?”两人一同出府的时候,沐沉夕终于按捺不住问谢云诀。      “不像。”谢云诀捏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像白糖糕,很想一口吃掉。”      沐沉夕的嘴角扬起,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      她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一旁风裳看着手中的白糖糕,顿时觉得腻味,光是师父跟她夫君伉俪情深,她就饱了。      他俩恩爱之时是半点不顾及旁人,尤其是这位首辅大人,脸皮子比城墙还要厚。      风裳觉得,照着这样的趋势下去,谢云诀给沐沉夕作画,写诗,写赋,那都是早晚的事情。      沐沉夕倒没觉得现在有何不妥,只觉得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若是不用天天去面对太后那老妖婆,一切就都完美了。      她上了马车,想起了昨晚谢云诀没有说完的故事:“你还没告诉我,我姨母和太后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谢云诀思忖了片刻道:“今日你去太后宫中,找机会对她说,永定河的水好冷啊。你看看她是何反应。”   ☆、宠妃   沐沉夕撇了撇嘴, 又卖关子。不过她还是默默记下了。      进了慈宁宫,沐沉夕发现,太后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妙。她穿得比往常厚实了不少, 宫中的门窗也不许打开,显然是昨天冻得不轻。      太后私心里也觉得, 再这么把沐沉夕招来,早晚真被她侍出疾病来。      只是知晓了谢云诀当她是心头肉之后, 太后自是不肯放弃这么好的对付谢云诀的机会。      如今四大世家只余下孟氏和谢氏两族分庭抗礼, 谢家又是太子身后强有力的后盾,若是能将谢氏打压下去,才有机会让八皇子坐上太子之位。      而沐沉夕便是谢云诀的软肋。      太后看了一眼沐沉夕, 这软肋着实有点硬......      她是不敢再逼沐沉夕抄写佛经了, 但后宫之中, 整治人的法子多不胜数。太后又是个中翘楚, 自然心中想了不少法子去对付她。      后1宫之中明枪暗箭的, 最常见不过借刀杀人。如今宫里最受宠的莫过于赵婕妤了,那狐媚子缠着陛下已久,太后早已经瞧她不顺眼。若是能一石二鸟,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沐沉夕还没把凳子坐热, 赵婕妤便被传唤来一同侍疾。      两人见面,赵婕妤颇有些尴尬。上一次匆匆一眼,她还衣衫不整,想必给郡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然而沐沉夕倒没往心里去,皇上为老不尊, 也不关赵婕妤的事。      让她惊讶的是,这赵婕妤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沐沉夕对于皇上的鄙夷又增添了一层,那么大把年纪了,还非要把人家这如花似玉水灵灵的姑娘收入宫中。      沐沉夕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姨母,若是楚玉羽活到现在,看到如今的景象,怕是要气到吐血。      但无论是皇上还是裴渊,到最后帝王之家,免不了落入如此境地。再伉俪情深的帝后,也从不见有谁的宫中只有皇后不见妃嫔。      沐沉夕尤记得当年初回长安,皇上让她在诸多皇子之中选择。她本能地回避了他们,一眼便瞧中了人群里的谢云诀。因为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同,清明而坚定。      可是皇上,不但自己三宫六院,妃嫔如云,还曾经劝她爹要纳妾。还说沐家只有这一双姐弟,人丁单薄,还是应该多多开枝散叶的好。      沐澄钧总是笑着说:“多谢陛下美意,但我家中夫人小气,若是纳妾,只怕家宅不宁。”      皇上咋舌道:“澄钧,你在雍关指挥千军万马,刀头舔血也没见你皱一下眉头,怎么这般惧内?若是女人不懂事,休了她便可!”      这话恰巧被沐沉夕听见了,那时她才十岁出头。听到这话气得耳根子都红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不许你们欺负我娘!爹,你若是敢休妻,我就带着我娘回姥姥家,再也不回来了!”      沐澄钧无奈,起身想要去安抚她。沐沉夕却退后了几步,又对皇上道:“你自己花花肠子,让我姑姑难过,还来带坏我爹。我要去告诉姑姑和娘亲去。”说完一溜烟跑了。      唐国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闻言,慌忙追了出去,沐沉夕却已经跑得没影了。      于是当天晚上,皇宫和沐府之中,皇上一人躺在冰冷的紫宸殿中孤枕难眠。而沐澄钧则裹着被子坐在房门外,满脸惆怅。      而告完黑状的沐沉夕那晚睡得很是香甜,梦里还梦到了谢云诀带她坐花轿。      沐沉夕有些晃神之际,忽然听太后道:“定安郡主意下如何?”      方才太后说了什么?!沐沉夕回过神来,脑子一片空白。      一旁赵婕妤瞥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为了母后的病情能好转,定安郡主也一定愿意与我一同为您煎药。郡主,你说是不是?”      沐沉夕心下了然,这赵婕妤竟是在帮她。      “为太后娘娘煎药,定安义不容辞。”      太后嘴角微微弯起:“好,你们去偏殿,哀家要休息了。”      沐沉夕和赵婕妤福身施礼,便退了出去。两人走到门外,大雪纷飞,着实是冷。      赵婕妤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这么冷的天,她穿得却很单薄。      沐沉夕有些诧异,不是说宠妃么。怎么连厚实的衣裳都没有。      她蹙眉道:“你穿这么少,不冷么?”她顿了顿,对风裳道,“你的包袱里应该还有一件披风――”      赵婕妤摆手道:“多谢郡主美意,只几步路罢了,不碍事的。”      她说着走入雪中,宫人替她撑着伞,走起路来扶风弱柳,那腰肢摆动得如同水中的游蛇。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偏殿。沐沉夕脱下了大氅,让风裳收好。宫人已经从太医院抓好了药,放在一旁。只是炉火还没生起来。      沐沉夕瞧着那药,想起了小时候长公主对她的嘱托。她说,宫里人情往来,最忌讳送吃食。若是遇上谁要给她食物,千万不能立刻送进嘴里。      这一点沐沉夕是谨记在心。      太后一向想要整治她,如今居然放心让她为她煎药,怕是不怀好意。      赵婕妤进了屋,一张脸冻得紫红。沐沉夕咋舌:“你分明是冷,为什么不穿暖和些?是受了欺负么?”      赵婕妤愣住了,瞧了沐沉夕一眼,碍着宫人在,没有多言。      她也不含糊,进屋搓暖了手,便开始生炉子。不一会儿,炉火便烧旺了。宫人们也都去了外面,只余下沐沉夕和赵婕妤两人守着砂锅里的药。      见人都走了,赵婕妤才道:“一看郡主便是单纯,你瞧瞧这冬日里,人人都臃肿不堪,行动不便。但若是我穿得少些,在宫中众多美人之中,便能立刻脱颖而出,得到陛下的青睐。”      沐沉夕没料到赵婕妤会这般直白,倒是颇为喜欢她这直爽的性子:“可你这样,就算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人却病倒了,不也承不了圣宠?”      “若是连青睐都没有,更不必说盛宠了。当然,我穿得其实不算少,为了在冬日里也能有扶风弱柳之态,唯有瘦弱能做到。只是今日实在是太冷了......”      沐沉夕嗤笑道:“扶风弱柳有什么好的,我夫君成日里嫌我太瘦。你都不知道,他读的书多,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我少吃一口饭,他能从商周时讲起五谷的重要性。所以还是珠圆玉润些好,只要不像我婢女珠珠那般便可。”      赵婕妤闻言叹了口气:“那是你有夫君疼爱,我...”她没有说下去。      “我看皇上挺宠爱你的。”      赵婕妤压低了声音:“宠爱?玩物罢了。在这宫里,能讨陛下欢心,便能活得好些。”      沐沉夕瞧着她,不由得对她另眼相待:“你倒是通透。”      赵婕妤笑了笑:“旁人看我都是狐媚子,唯独是郡主还关心我的冷暖。我自小见惯世态炎凉,别的不说,但看人极准。郡主是个好人。”      “你既然能入宫,出身想必也是勋贵之家,怎么会见惯世态炎凉呢?”      “勋贵之家也分三六九等。我爹原是个米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后来捐了个官,在地方上做县令,一路混得风生水起,便入了京城当了个五品官员。他生平最爱之一便是纳妾,我娘是他的第十一房妾室,并不太受宠幸。生下我之后,转头就被我爹忘在了脑后。”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这种人也配为官?”      赵婕妤笑了笑:“没有科举之时,地方上举孝廉。我爹就是买通了当地的世家大族,钻了空子。他们都说我爹是大孝子,可我祖母还在世的时候,都没见过他几面。”      沐沉夕微微蹙着眉头,此前她爹推行科举之时,她并不太明白其中的重要性。今日听赵婕妤这么一说,倒是切身体会到了。      “他亲生母亲尚且如此,我和我娘的境遇就更不如了。我娘性情软弱,又木讷,所以寒冬腊月还被主母使唤去河边浣衣。结果失足落水死了,人被捞上来的时候,都成了冰坨子。”赵婕妤顿了顿,笑着看着沐沉夕,“诶,你见过冻死的人没有?”      沐沉夕摇了摇头:“饿死的,被乱军砍死的,我见了不少。冻死的还真没见过。”      赵婕妤摆了个姿势:“就是这样。我娘被捞上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沐沉夕听着有些难受,便拍了拍她肩膀。      赵婕妤还是笑:“我那时候十来岁出头,什么也不太懂。就听家里的婆子说,渺渺,你以后没娘了。我心里想的是,有没有娘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娘死了,我还能因为可怜,多吃些饱饭。”      “你那个爹,真是个老畜生。他是何人?我――”      赵婕妤回过神,忙道:“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郡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沐沉夕嗔怪道:“你说都说了,我也听进去了,怎能就此了事?”      “不了了又如何?我爹不知寻了什么门路,前年选秀女将我送入了宫中。如今陛下宠爱,日子可比从前好多了。”      沐沉夕瞧了眼一旁的药:“怕过了今日,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赵婕妤怔住了:“郡主这是何意?”      沐沉夕挑眉:“我问你,若我杀了你的亲人,你染了风寒,会让我给你煎药么?”      赵婕妤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   ☆、中邪   沐沉夕颔首:“你怕是也碍了太后的眼, 这是连带着要和我一起倒霉了。”      赵婕妤顿时慌乱了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方才还一副世事洞明的模样,这才遇到一点事儿就慌成这样,纸老虎。”      赵婕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能不急么?若是旁人使诈,我还能应付。这可是太后, 我...我完了――”她嚎了起来。      沐沉夕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哭什么,这不有我呢!”      “郡主, 黄泉路上有你陪着, 我...我还是害怕...”赵婕妤眼泪啪嗒啪嗒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风情万种。      沐沉夕被她哭得头疼,皱着眉头道:“别哭了, 说了有法子, 你配合我便是。”于是她在她耳边絮语, 赵婕妤不住点头。      听完沐沉夕的计划, 赵婕妤感慨道:“郡主可真是一肚子坏水。”      这话实在不中听, 怎么旁人夸赞谢云诀都是,足智多谋。到了她这里都说她一肚子坏水。想来是因为赵婕妤从小没怎么读书的缘故,词不达意。      约莫一个多时辰过去,宫人听着里面没了动静, 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后那边休息好了,慢悠悠起身命人去查看药煎好好了没有。      太后的贴身大宫女茹意便匆匆赶去了偏殿。      偏殿的门扉紧闭,守在门外的宫人都冻得脸色青紫了。茹意上前,那些宫人立刻打开了门,茹意走进去, 一眼就瞧见了正斜躺在美人榻上摸着肚子消食的风裳。      她脸色有些不悦,上前道:“你这丫鬟,主子在里面忙碌,你倒是在此躲懒。”      风裳不疾不徐地起身,盈盈拜了拜:“茹意姐姐有礼,并不是我躲懒,只是我家夫人说,为表诚意,要亲自为太后娘娘熬药。”      “哦?郡主真是孝感动天,想必太后喝了娘娘的药,一定药到病除。”      茹意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昂着头走向内堂。      一打开门,浓郁的药香传来,茹意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炉火旁的沐沉夕。但赵婕妤却不知去了何处。      她走了进去,正要询问药的进度,耳边忽然有风声刮过。赵婕妤一把向外跑,一边惊恐道:“郡主中邪了!”      茹意吓了一跳,下意识瞧向定安郡主,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神色如常。甚至心情很好哼着江南的小调。      这赵婕妤是怎么了?失心疯么?      茹意满心疑惑,却顾不上管她,带着沐沉夕便去见了太后。      太后休息了片刻,起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茹意先一步进去通禀,把方才的情形告诉了太后。      她眉心微微蹙起,一双三角眼狐疑地瞧着她:“你看得真切,赵婕妤真的疯了?”      “回太后,她头发凌乱,一路叫着郡主中邪了,一路跑了。”      “没用的东西,怕是被沐家那丫头给收拾了。”太后顿了顿,“传她进来。”      沐沉夕捧着药走进,一路走一路哼着江南小调。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听到了这小调,心下蓦地一惊。面上还神色如常。      沐沉夕走了进来,一路来到太后面前,将药倒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奉上。      太后瞧着她,忽然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神情姿态全然变了。      以前的沐沉夕眼睛里透出的都是一股子机灵劲,行事也颇为倨傲。      然而此刻,她却神色黯然,四肢都有些僵硬,一双眼睛更是灰白灰白,没有聚焦。走路也僵直着,十分怪异。      太后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结果了沐沉夕手里的药。      沐沉夕单膝跪地,嘴角缓缓扬起。那样的神情,仿佛是冻僵了之后,无法控制表情。      太后将药送到嘴边,这一口喝下去,定然一石二鸟。坐实了沐沉夕和赵婕妤想谋害她,即便是陛下想保住两人,都要顾及国法。      而她,可以服下解药,不会有任何损伤。      她张开了嘴,沐沉夕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母妃,永定河的水,好冷啊――”      声音空茫而幽怨,太后手一颤,忽然头皮发麻,瞳孔剧烈颤抖地看着沐沉夕。她依旧是那诡异的表情。      太后惨叫了一声,把碗摔了出去,药洒在地上,冒出呲呲的白烟。      沐沉夕一动不动,茹意冲了过来想推开她,却怎么也推不开。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通禀:皇上驾到――      皇上听到了太后的惨叫,赶忙快步走进来。一眼看到了一动不动的沐沉夕,还有地上打翻的药,和那变黑了的地毯。      他惊愕地望着她,只见沐沉夕的目光变得忧伤而空茫,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夕儿――”      “七郎――”      皇上虎躯一震,满眼难以置信。沐沉夕冲他伸出手,踉跄着走向他:“好冷――我好冷――”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仿佛连带着自己也冷了起来。      “皇儿,这丫头中邪了!妖孽附体!一定是那个女人回来了!”太后凄厉的叫声还在耳边。      皇上却恍惚地走向沐沉夕,满眼哀伤:“羽...羽儿,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沐沉夕的一刹那,她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皇上连忙去扶她,使劲掐着人中。沐沉夕疼得眼泪都要飚出来,却只能咬牙忍了。      良久,她才慢悠悠醒转过来。目光渐渐聚焦,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打个激灵,抱着身子抖成了筛糠:“冷死我了,这炉火怎么不旺?”      皇上凝视她良久,低声道:“你方才...你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吗?”      沐沉夕这才惊讶地瞧着他:“陛下?你怎么来偏殿了?”      耳边传来太后的哭声,沐沉夕一转头,又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皇上沉着脸:“赵婕妤方才找到朕说,你...你中邪了...”      沐沉夕瞪眼了眼睛:“不――不可能!我命格挺硬的,不招惹邪祟啊。”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里满是苦涩:“没事了,你回去歇歇吧。”      沐沉夕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瞧了眼太后,低声道:“她怎么了?”      皇上摇了摇头:“不知。”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沐沉夕没有多言,先一步离去,倒是去了谢云诀的龙渊阁。他正和朝臣议政。      为了不打扰他,沐沉夕便在内堂等着。方才疲累,此刻正好可以睡一觉。      躺在榻上,沐沉夕想起了太后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若楚玉羽真是和裴渊私奔殉情,太后应该恨她才是。      可方才那反应,显然太后是惧怕她的。      怕她什么?怕她索命。      看来姨母的死是和这太后有莫大的牵连,沐沉夕迷迷糊糊想着便睡了过去。这冬日里烤着炉火睡觉,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傍晚时分,沐沉夕才醒过来。谢云诀还没议政完,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自屏风后探头去看。      可这屏风实在是不经靠,沐沉夕稍稍用力,屏风哗啦啦倒地。巨大的动静之下,朝臣们齐刷刷瞧向了她。      沐沉夕吐了吐舌头,一脸犯错的神情。      谢云诀却只是笑了笑,对众人道:“今日便到此处,还有其他事明日再议。”      朝臣们看了下时辰,往日里不到暮色四合,谢云诀是不会放他们回去的。      今日这是......      他们看了眼沐沉夕那粉雕玉琢的一张脸,脑子里映出了一句诗:“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      看来,连一向自诩正人君子的首辅大人也不能免俗。      人散去,谢云诀走向沐沉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等急了吧?”      “不急。方才...是不小心。”      谢云诀牵起她的手:“回家。”      一路上,沐沉夕忍不住说了太后的反应:“你都不知道,她听我说完那句话,都快吓疯了。”      谢云诀瞧着她一脸得意的模样,嘴角止不住扬起。他的夫人在整人这样不务正业的事情上,有着卓然的天分。      他只提了一句,她便自导自演至如此地步。准确地从他所说的故事里抓住了重要的信息,融会贯通,才能将这位故去的传奇女子演得活灵活现。      “不过,我演冻僵的人,却是因为赵婕妤的指点。”      “她如何知晓冻僵的人是何模样?”      沐沉夕讲了她的身世,气愤道:“你说她爹怎么能那么坏?!纳那么多妾,不管妻女死活,这样的人还是个官儿!”      “赵婕妤的爹叫赵立诚,是个五品官,在户部供职。为人低调,只是沉迷酒1色。家中妾室众多,为人诟病。”      沐沉夕咋舌:“长安的官员,你都认识么?”      谢云诀笑了笑:“当然。”      “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问我,赵婕妤为何要帮我?”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沐沉夕撇了撇嘴:“你什么都知晓了,那我说了多无趣。”      “可你的行事总是让我意外。”      “可我觉得皇上的反应更让我意外。”      “哦?此话怎讲。”      “他看到我姨母,全然没有恨意,只是悲伤和悔恨。他究竟在悔什么?”      “你问住我了。”      沐沉夕得意了起来:“原来天底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谢云诀颔首:“倒是还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      “何事?”      “钟柏祁回长安了。”      沐沉夕又惊又喜:“他怎么来了?人在何处?”      “你猜。”      “酒楼?”      谢云诀摇了摇头。      “桑落家?”      “不对。”谢云诀好心提醒,“一个你绝不会想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三次元事情有些多,手又伤了,我尽量保证更新,但是时间可能不定   ☆、归宁   “......”      都说是她想不到的地方了, 还让她猜。沐沉夕瞧着谢云诀的神情,满是当年夫子循循善诱她,想激发她求真探索时候的殷切。      然而身为一条咸鱼, 沐沉夕从来对这种鼓励视而不见。有时候她都觉得,夫子会教到她这样的学子, 是他人生的劫。      若是有人告诉她,她要回答的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她才不会费心去追寻。可面对谢云诀, 沐沉夕犹疑了片刻,还是给面子又猜了几个地方。      果然都是错的。谢云诀这才缓缓道:“他去了长公主府。”      沐沉夕忍俊不禁:“我看他就是恨嫁!老大不小了,出了一摞歪书, 教人家如何御女, 到最后自己还光棍一条。他可是想让长公主费心他的终身大事?”      “非也。”      “那他去长公主府做什么?”      “你与钟将军相识许久, 难道不知他一贯以来的心思?”      “他什么心思?成日里花天酒地, 一打完仗就醉倒在温柔乡里。自诩风流, 却没正经喜欢过什么姑娘。家中要给他定亲,他全然不理会也就罢了。一声不吭就随我爹去了雍关。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当以国为家,不立战功誓不回。”      “所以他立下了战功, 回来了,要成家了。”      “哦?可是他要和谁成家?”沐沉夕兴奋了起来,满脸好奇。      谢云诀敲了敲她的脑袋:“平日里那么机灵,这会儿便不灵光了。”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忽然惊恐地瞧着他:“不会是长公主吧?!”      “想必是她。”      沐沉夕仔细回顾了一下钟柏祁昔日种种, 他似乎没有和长公主有过过多的接触。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七八年前,他回乡省亲。皇上为他接风洗尘,酒宴上他远远见过长公主一眼,看得并不真切。      就那一面就彻底沦陷了?沐沉夕觉得以钟柏祁这么混不吝的性子,不像是那会一见钟情的人。      想来一定另有隐情,沐沉夕简直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了。      可是太后那边着实让她苦恼,比起太后和皇上昔日的恩怨情仇,她更关心钟柏祁的终身大事。      钟柏祁于她,亦师亦友。      两人在边关之时一直互相伤害,沐沉夕时常顶撞他,他便也时常拿她取乐。可上了战场,沐沉夕与钟柏祁配合默契,甚至有时候发生变故,不必通音讯,就能互相支援。      也因为如此配合,打了不少的胜仗。      钟柏祁还说过,他今日的荣耀,又一半是因为沐沉夕。      当然,沐沉夕私心里觉得他夸大其词。毕竟她爹当年都感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堪当重任的,军中唯有一个钟柏祁而已。      沐沉夕也觉得,若是时机成熟,钟柏祁甚至能带兵踏平金国。      她愁肠百结,辗转难眠。一旁谢云诀却睡得香甜,睡梦中依旧握着她的腰。甚至有时候还会将她拉到身前,亲吻一下再继续睡。      就在沐沉夕苦思冥想如何摆脱太后侍疾任务之时,宫中传来了旨意。说是太后顾念沐沉夕奔波劳累,因此恩准她不必再入宫侍疾。      沐沉夕笑得合不拢嘴。      谢云诀无奈地瞧着她,太后也着实是可怜,原本没病的,硬生生被他夫人照顾出了病来。      这一病,不仅仅是因为受了风寒,更是患了心病。      听说太后现在疑神疑鬼,总是说有人要找她索命,有时候又哭又笑,像是发了疯。      消息传到沐沉夕这里,她才略略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一些。生生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吓得神志不清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心中无鬼,她那点小伎俩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想必是她自作孽。      如此一想,沐沉夕心情又愉悦了起来。      更让她开心的是,钟柏祁递了请帖,要她去他府上饮酒。      沐沉夕自然是要去的,偏偏请帖里还请了谢云诀。她顿时有些担忧,于是小心翼翼问谢云诀:“阿诀,倘若...倘若钟将军邀请你和我一同去他府上,你可有闲暇?”      他平日里公务繁忙,定然没有时间吧。沐沉夕满心希冀地瞧着他。      谢云诀最近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将近年关,许多公务要盘点,几乎是脚不沾地。如他这般寻常游刃有余,如今都这样了,更不用说其他官员了。      可是看着沐沉夕充满希冀的目光,他不忍心拒绝。何况钟柏祁是她的娘家人,夫人回门了,他这个做夫君的怎么能不陪着?岂不是让她白白被人笑话了去。      “有闲暇。”      “啊?你近来...不是挺忙的?”      谢云诀听着她的语气有些不对,疑惑道:“难道你不希望我去?”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心虚地干笑起来:“哪有。”      她这神情,显然是在撒谎。谢云诀没有拆穿她,但是更加笃定了,一定要见一见钟柏祁。这个时常挂在沐沉夕口中的男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沐沉夕是有苦难言。      那年她离开长安,以为要和谢云诀天涯永隔,十分伤情。于是成日里醉生梦死,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钟柏祁答应了她爹要照顾她,自然过来关心她的境况。      但钟柏祁并非是个莽夫,行事粗中有细。他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拎了酒来陪她喝。      以前沐沉夕千杯不醉,可如今酒不醉人人自醉。待她醉了酒,钟柏祁便开始套话。      沐沉夕便把这些年的辛酸委屈竹筒倒豆子都告诉了钟柏祁,末了还要加一句:“虽说他对我这般绝情,可我就是一点也不恨他。”      钟柏祁握紧了拳头,又放了下去。这要不是见她是个姑娘,钟柏祁早就一拳揍上去,打醒她了。      不过思前想后,钟柏祁又觉得定然不会这么简单。他认为,沐沉夕虽说看起来精明,实则单纯得很。一定是姓谢的那小子玩弄了她的感情,而她却毫无知觉。      哪怕是吐苦水,也只是说自己追得辛苦,爱而不得,却从无怨言。      沐沉夕每每醒来都悔恨不已,钟柏祁对谢云诀自然是没什么好感的。甚至还扬言,若是回长安遇到他,一定狠狠把那“小白脸”揍得满脸桃花开。      沐沉夕自然是会保护谢云诀的,可是她可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面对钟柏祁却不能轻敌。那老家伙狡猾得很,特别爱使阴招。      她着实是为谢云诀那张脸担忧。      然而谢云诀打定了主意要去,她只得和他一同前往。      谢云诀也发现,沐沉夕今日焦灼不安。往日的镇定全然消失不见,也不知在焦虑什么。      难道是近乡情怯?他倒是更想会会这位大将军了,天底下能让沐沉夕忌惮的人可不多了。      傍晚,两人乘马车来到了钟府。      这宅邸是皇上所赐,当时钟柏祁还在边关,知道有了这宅邸之后,便托了沐澄钧替他打理。      沐澄钧日理万机,瞧见沐沉夕整日里闲着无聊,便将这任务交给了她。      那一阵子恰巧是谢云诀与王家小姐订亲的日子,沐沉夕正是伤情,除却喝酒便是来替他打理这府邸。      钟柏祁对住的地方不讲究,便由着沐沉夕造。沐沉夕下意识地依照谢府造了这府邸,虽说没有谢府那般雅致,却也有了三分模样。      乍一看,钟府仿佛是个书香门第。      钟柏祁自边关回来之时,推开自家大门,一眼瞧见了茂林修竹,难以置信地退了回去。抬头看了眼匾额,“钟府”两个大字异常夺目。      他默默捂住了眼睛,他平生最讨厌读书,沐沉夕这是故意埋汰他?      钟柏祁进了府,发现自己的卧房里竟然摆满了书,还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而他,连个搁刀剑的地方都没有,更是绝望。      看来这府邸还要重新翻修一遍,否则住在这种地方,他迟早要发疯。      但转念一想,沐沉夕如今可是住在谢府。听说是个规矩森严的世家望族,她一向野性难驯,到了那般环境之中,只怕比他痛苦百倍。      钟柏祁其实也颇为期盼着和沐沉夕想见,掐指一算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他也是看边关太平,赶在年关前回来了。      他负手在院子里踱着步子,焦急地等到傍晚,终于听到了门房的通禀。      而沐沉夕一走进钟府,心中的忧虑也添了一成。谢云诀环顾四周,疑惑道:“这钟府,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沐沉夕忙道:“府邸大概不都是这般模样么,许是在别处见过。”      谢云诀没有深究,两人一同来到了前堂。      还没落座,沐沉夕便听到了脚步。她下意识握住了谢云诀的手,他将她的手包裹着,感觉到她有些许紧张,便宽慰道:“不必紧张,一切有我。”      沐沉夕欲哭无泪,就是因为他在,她才难以放下心来。      莫非才见面就要和钟柏祁打一架?      可她最近都没怎么拿剑,生疏了不少。一会儿打起来被揍得太惨,在谢云诀面前丢了颜面如何是好?更要紧的是,打不过他,他若是真的揍得谢云诀满脸桃花开,又如何是好?      沐沉夕满心忐忑地看着钟柏祁大步走了进来,满面笑容。      这笑容太过灿烂,让沐沉夕汗毛倒竖。   ☆、揭底   她不动声色挡在了谢云诀的面前, 钟柏祁却越过了她,冲谢云诀抱拳行礼:“末将拜见首辅大人。”      沐沉夕愣住了,她简直想去揭开钟柏祁的脸皮, 看看是不是有人假扮他。      谢云诀倒是坦然,他上前一步扶起了钟柏祁:“因为是晚辈见过大将军才是。”      一文一武, 唐国这两位重臣此刻惺惺相惜,沐沉夕倒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      她向钟柏祁行了个军礼:“见过大将军。”      钟柏祁略略瞥了她一眼:“沉夕啊, 怎么瘦了?”      “想将军想的。”她笑道。      钟柏祁绷不住也笑了起来:“你怕是早就乐不思蜀了, 还能记起我来?”      “当然了,我还时常提起你呢。阿诀,你说是不是?”      谢云诀瞧了沐沉夕一眼, 无奈颔首。      钟柏祁满脸好奇:“提到我什么?”      沐沉夕顿时意识到不妙, 她提到钟柏祁, 都是些他以前的浪荡事, 还教了她不少歪理。      谢云诀也露出了浅浅淡淡的笑容:“夕儿说, 你于她来说亦师亦友,如今算是她的娘家人。今次上门,只当是回门来了。”      这一番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沐沉夕觉得谢云诀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心中所想,虽未挂在嘴上,可他一字不差全都说了出来。      钟柏祁却是多瞧了沐沉夕几眼,又转头对谢云诀道:“姑爷,今日摆了酒宴, 随老夫一同喝一杯?”      “恭敬不如从命。请。”      谢云诀听着钟柏祁自称为老夫,觉得颇为怪异。他一直听沐沉夕以叔伯称呼他,可今日一见才发现,钟柏祁须发乌黑,整个人神采飞扬。      虽然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可整个人看起来却很年轻。尤其是一双眼睛,内敛含光,城府不浅。      只是看向沐沉夕时候的慈爱也是藏都藏不住的。      沐沉夕郁闷地跟在两人身后,分明以前钟柏祁眼里只有她,一见她便寻她喝酒。两人打闹归打闹,可喝起酒来,还是和钟柏祁痛快。      三人落座,沐沉夕看着眼前那一桌子的菜,疑惑道:“怎么今日还有旁人要来?”      “没了,就我们了。”      沐沉夕嗔怪道:“你不是以前常教育我,要爱惜粮食。还说什么,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现在你自己却铺张浪费起来了。”      钟柏祁瞪了她一眼:“这等粗鄙之语哪里是一个姑娘家该说出来的,也不怕姑爷笑话。”      沐沉夕百口莫辩,这明明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每次沐沉夕想要大快朵颐狠狠吃一顿的时候,他都要念这句倒胃口的话。她如今不够珠圆玉润,钟柏祁也有一半的功劳。      “我夫君才不会笑话我。”      说话间,谢云诀已经斟满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钟柏祁。沐沉夕也把酒杯递到了他眼前,他摇头道:“你近日体虚,不宜饮酒。”      “我何时体虚?”沐沉夕不解地瞧着谢云诀。      “哦?难道是我弄错了?”谢云诀的目光一瞬不瞬瞧着沐沉夕。      她虎躯一震,心虚气短道:“确实是虚。”她瞧向钟柏祁,“你此番回来,带了药酒没?可否赠我一些,我补补。”      钟柏祁嗤笑:“姑娘家喝什么药酒?我倒是带了些回来,不过是送给姑爷的。”      沐沉夕顿时变了脸色,钟柏祁这不是想要了她的命么?      她赶忙道:“不必了,我其实照着你此前教的方子做了一些,还有不少呢。”      谢云诀适时拆了她的台:“已经见底了,你每日两三碗,不经喝的。”      钟柏祁嗔怪道:“你瞧你真是不懂事,这药酒是给男人喝的。你喝了不好!”      “久闻大将军酿药酒是一绝,心向往之。晚辈不知可有幸能尝一尝?”      沐沉夕奋起反抗:“我觉得还是钟叔你留着自己喝吧,毕竟上了年纪了,还想要娶妻,得补补。”      “谁说我要娶妻?”钟柏祁放下了酒杯。      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      钟柏祁哼哼了一声:“长安这地方就是这样,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能传得飞快,还都变了味。我只是去长公主府一趟,怎么就变成要娶妻了?娶谁?”      沐沉夕饶有兴致道:“这要看你想娶谁了。以你如今的战功,还不是只要开口,皇上一定会赐婚么?”      钟柏祁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这么上心做什么?裴――太子过了年关才选妃呢,我这不急。”      “啧啧啧,还不好意思。阿越娶妻与你何干?”      谢云诀淡淡道:“想来大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所求的并非是寻常的盲婚哑嫁,而是两情相悦。”      钟柏祁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谢云诀的,一口饮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沉夕撇了撇嘴,怎么谢云诀什么都知晓?她就像个傻子一样,连身边这么亲近的人的心思都猜不透。      “你要跟长公主两情相悦,那就多与她相见。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长公主很和善的,”      “那是对你。长公主对旁人可没什么好脸色。”钟柏祁满脸惆怅,“尤其是对男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沐沉夕这才注意到钟柏祁的下颌线上有一块淤青,想必是被人给打的。      她忍俊不禁。      钟柏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故意对谢云诀道:“此前你们成婚,我本该来祝贺的。毕竟沉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脾性顽劣,不谙世故,行事作风总喜欢用拳头解决。姑爷,你可多担待一些。”      谢云诀与钟柏祁碰了一下酒杯:“似乎我与大将军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我家夕儿性情温和,孝顺婆婆,凡事都讲究个理字。若是有不讲理的时候,也是为了顺我的意。十分贤良淑德。”      钟柏祁嗤笑道:“姑爷,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不必如此。她那脾气,我还不知晓么?”      钟柏祁张开嘴,指了指自己里面缺掉的一颗牙:“这是那次我同她开玩笑时,她恼羞成怒给活活撞碎的。”      “谁让你说我饭量比猪还大?”沐沉夕嘟嚷道。      “我那是鞭策你。”      酒过三巡,钟柏祁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揭沐沉夕的老底。      沐沉夕捂着脸,原本她还担心谢云诀,如今只想赶紧找个被子把自己的头蒙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羞耻的事情,全是她做的。      谢云诀闻言,笑着看着她:“还以为她只对我如此,原来向来这么不靠谱。倒是――”      他顿了顿,两人都眼巴巴等他下文。      “很可人。”      钟柏祁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可人”这个词来形容沐沉夕。他那时去找沐沉夕谈心,耐心开导她,其实也是逼不得已。      沐沉夕若是老老实实喝酒也就罢了,偏偏她一醉了酒就要去找人切磋。说是切磋,可基本都是她单方面吊打诸位将军。从上自下,每次讨论军机要务时,钟柏祁就看到他麾下的爱将们鼻青脸肿地进来。      每一次,钟柏祁也是硬着头皮过去,做好了受皮肉之苦的准备。      他有时候也好奇,明明沐沉夕是个女子,怎么功夫练得这么厉害?      她的根骨和悟性都很不错,可是这些招数都是哪里学来的?      后来他才发现,沐沉夕不仅仅是根骨和悟性好,记性也比一般人厉害。许多招式,沙场点兵之时,她看一眼就能记住。稍加练习就能熟练掌握。      不仅如此,她还很好钻研。自创了许多招式,十分刁钻。      他有时候私心里会觉得,谢云诀这臭小子对沐沉夕百般拒绝,是因为他惜命。      可如今看来,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看她的眼神不会错,满是宠溺和痴迷。      看来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不假了,沐沉夕生得是一副好皮囊,让他误以为她很可人。揭开面皮,她可是能在战场上一刀斩下敌人头颅,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沐沉夕对于这个评价也颇为受用,自小到大,还没人这么夸过她。不由得喜上眉梢,满脸洋溢着幸福。      钟柏祁瞧着她这没出息的模样,一面替她开心,一面又替她担忧。      她如此喜形于色,在谢云诀这样极有城府的人面前,岂不是被他吃得死死的?钟柏祁分辨不出谢云诀真心还是假意,于是想着灌醉他。      沐沉夕看着他灌谢云诀酒,顿时担忧起来。谢云诀的酒量以前很不好,后来虽然有所改善,可她总觉得他还是记忆里那个不会喝酒的少年。      于是桌下使劲拿脚踢钟柏祁,都被他躲过。      谁承想这一杯接一杯下去,谢云诀面色分毫未改,钟柏祁已经喝大了,开始满嘴胡话和荤话。      沐沉夕听惯了这群人说浑话,在边关打仗,生死一线。所以能安安稳稳地过几日,喝上几杯酒,总是要发泄发泄的。她自己原先也说,但在谢云诀面前却收敛了起来。      “阿诀,钟叔就是嘴上不干净些,不是真的在骂人。”      谢云诀垂眸瞧着她:“你在边关时候,也会说这些么?”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我斯斯文文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说那些粗鄙之语......”      “可我怎么记得,初回长安那日,你就问候了我的大爷。”      沐沉夕干笑:“那是...神志不清了。”      谢云诀笑道:“后来你倒是不讲了,是为我特意改了么?”      沐沉夕顿了顿,用力点了点头:“我怕你不喜欢。”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谢云诀凑近她,口中还有些酒气,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钟柏祁醉中哼哼道:“男人说这种话都是骗人的,讨你欢心的时候,啥屁都敢放。沉夕,你可千万别信。”      “我夫君说的,就都是真的。”沐沉夕撇了撇嘴。      钟柏祁大笑了起来:“所以说你傻啊。你不是见过挺多世面的么,秦楼楚馆都去过,欢场上的男子什么模样,你还不晓得?”      “怎么能拿我夫君和那些人类比呢?”      “怎么不能?你看这小白脸,是不是像极了桃馆里的小倌?”      谢云诀眯起眼睛瞧着沐沉夕:“你还去过桃馆?”      这桃馆里都是男子,却也是专供男子取乐之地。沐沉夕确实有幸去过一次。   ☆、分桃   那年金国大旱, 着实消停了一阵子。没了仗打,这家着实是无聊。这一群血气方刚正值壮年的男子凑在一起,每天闲了无事, 就出去惹是生非。      聚在一起喝酒之时,裴君越讲起了长安的奇闻异事, 说到了桃馆。这桃馆取义便是分桃断袖,这是隐晦的称呼。其中典故已经普遍为人所知, 自然也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一群人闻所未闻, 倒是军师提出来,离这里二十里的一座边城里好像有桃馆分店。于是这群无聊的大老爷们就决定一起去看个热闹。      这事儿恰巧被沐沉夕听到了,她顿时也不喝酒了, 闹着要一起去看热闹。      钟柏祁再昏头也不敢带她去那种地方, 毕竟女孩儿大了, 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随身带着。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 还是因为回长安省亲之时,挨了沐丞相一顿军棍。说是他带坏了他女儿。      沐沉夕岂能善罢甘休,这种事以前都是一起做的,如今要落下她, 她不依。      于是她发挥了自己的无赖精神,拉着一个便要找他切磋武艺。切磋了四五名将军之后,他们鼻青脸肿地跑去找钟柏祁告状。钟柏祁无奈,只好带上了沐沉夕。要求是,她必须穿男子的衣裳, 而且不许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过多的接触,更不许喝酒。      裴君越原本是不想去的,然而听说沐沉夕要去,自告奋勇说要看着她。      沐沉夕倒是不在意,毕竟裴君越又不是她对手。到时候想如何,还不是她说了算。      于是一行人寻了个中午便骑马出发了,为了掩饰身份,都换了衣裳。不过沐沉夕瞧着这群人,就算是穿上了贩夫走卒的衣裳,这行为举止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      军师果真是见多识广,很快将人带到了桃馆之中。这一进去,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男子不说,桃馆里的小倌也都是男人,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穿得却像个书生。      众人扫了他们一眼,又纷纷瞧向了沐沉夕。      她今日也是书生打扮,那还是在太学读书时候留下来的。沐沉夕在女扮男装上驾轻就熟,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可避难地有些难以装下去。      也幸好她当初早早完成了太学的课业,离开了那里,不然早早就要穿帮。到时候皇上的面子上也挂不住,毕竟是他先想出的这馊点子。      而她如今唇红齿白,即使不施粉黛,也是娇俏可人。一张脸粉扑扑的不说,修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细瞧上几眼,魂都能被勾走。      她若是如今这身打扮放在外面,定然是会让人一眼认出。可是偏偏是在桃馆里,竟然和桃馆小倌的气质不谋而合。      这让沐沉夕颇为恼火,她压低了声音问裴君越:“我没他们那么娘们儿吧?”      裴君越无奈道:“你何时竟怀疑起这个问题来了?忘了自己当初被凌彦那些家伙追着叫大哥的日子了?”      “倒也是。走走走,看看里面有什么玄机。”      沐沉夕跟在一行人后方,裴君越亦步亦趋护着她。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艳丽的妇人走了上来,扭着腰肢歪歪地站着:“哟,几位军爷也来这里找乐子啊?”      钟柏祁顿时变了脸色,军师慌忙上前塞了些银两给那妇人,低声絮语了几句。      那妇人掂了掂钱袋子,眉眼都是笑意:“好好好,几位客官,随我来。今日定让你们体会到什么是人间乐土。”      她正要领着几人进包厢,忽然瞥见了沐沉夕,先是眼前一亮,旋即咋舌道:“几位客官是不懂这里的规矩吗?我桃馆里可不兴自带吃食的。”      沐沉夕见她盯着她,蹙眉道:“我没带吃的进来啊。”      其余几人都忍俊不禁,钟柏祁却皱着眉头向裴君越示意。他立刻一把搂住了沐沉夕:“爷就是要自带吃食,你有意见?”      “爷,这...这不合规矩...”      沐沉夕明白过来,她这是觉得她和这楼里的小倌是一类人了!沐沉夕瞧着那些瞧着兰花指的男人,心下鄙夷。      她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行军打仗的糙汉子,一种是谢云诀那般的贵公子。无论说她是哪种人都好,就是不能说她是小倌!      她正要发怒,裴君越却已经晃了晃一枚玉:“看来这桃馆跟银子有仇啊。哥几个,咱们走吧。”      说着几人要离开,那妇人慌了手脚,一个飞扑抓过了裴君越手里的玉:“几位客官里面请。”      裴君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壮着胆子要把手放在沐沉夕的腰上。一转头,正对上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顿时手都不敢靠着她,只能虚悬着。      进了厢房,沐沉夕撇了撇嘴,不悦道:“这店的老板娘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我跟着楼里的小倌哪里像?”      其他人都不说话,只是鼓着腮帮子笑。      沐沉夕正要发作,老妇人已经带着几个身形瘦削,脂粉气很重的少年走了进来。看这几人的年纪还不大,一个个怯生生的。      钟柏祁又怪异又新鲜,随意指了几个留下。沐沉夕一瞧这数量不对,不满道:“那我的呢?你们都有,就我没有!欺人太甚!”      裴君越忙道:“你有我呢。”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你?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你若是乐意,也可以是一样的。”      钟柏祁闻言瞧了眼裴君越,就见他真深瞧着沐沉夕,满眼都是她的身影。可沐沉夕那家伙正忙着生气,丝毫没有留意到他说的话。      她站起身,愤而离席。      其他人都不知所措之时,钟柏祁摆手:“随她去。”      裴君越起身:“我去寻她。”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屋内的将军们人手抱着一个少年,身体僵硬,气氛有些尴尬。这些少年柔弱无骨,比起如女人还要娇媚。但毕竟都是男子,他们只是凑个热闹,又不是真的喜欢。      好在军师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你们说裴十七是不是对我们沐大小姐...”为了避嫌,大家在外都称呼裴君越为裴十七。      “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十七着实是有些可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军师感慨。      钟柏祁嗤笑:“我们沉夕模样生得好,性情又豪爽,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那姓谢的小子就是有眼无珠,我看还是十七眼光好。可惜这小子有点脓包,打仗时候老是要靠沉夕保护。跟他爹倒是挺像。”      “他们皇字辈的不都这样,安享太平就罢了,非要送个子孙过来,说是磨炼心性。最后还不都是我们在卖命。”      “俺们卖命可以,钱可不能少给。可回回都拖延,层层克扣,到咱们底下兄弟的手上就剩不了几个子儿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还有那些死掉兄弟,他们的老婆孩子,老母老父,我都没有颜面去见他们!上面到底管不管这事儿?”      军师连忙摆手:“这是来玩儿的,别谈这事儿。”      钟柏祁没有作声。      而此刻的屋外,裴君越一个不查,就没了沐沉夕的踪影。      沐沉夕负着手四处闲逛,就看到那些猥琐的恩客们怀里都搂着个男人。她觉得十分不适,以前去青楼时候也是如此。她一向不大喜欢这些地方,所以小时候去见过世面以后,就很少去了。      她总觉得女子像是些玩物一般,被人论着斤两在叫卖。      如今也轮到男子了。      她记得以前谢云诀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轻贱自己和轻贱别人一样,都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沐沉夕扶着栏杆,忽然有些难过。她原以为自己远离了长安,早晚都能忘记他。      可是此时此刻她又想起了他了。      明明身处其中之时,沐沉夕觉得谢云诀一直讨厌她,总是嫌弃她。可仔细回想起来,他又教了她许多的道理。那样循循善诱,那样耐心宽和。      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时刻,会让她觉得,或许他也是喜欢着她的吧?      这种感觉最是折磨人,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每个定数。      而她对他充满了许许多多的幻觉。她还记得,自己醉酒之时,还曾经扑倒他,说要代替王诗嫣成为他的妻子。      那时候他似乎是答应了。      也许,这也是幻觉。是她一人独做的绮梦。      沐沉夕想得出神,呆呆地站在栏杆旁。裴君越找得发疯,忽然听到一个捏着嗓子说话的男人的声音:“h姨,那边那个是新来的吗?”      “外带的吃食。”      “啧啧,我看他是来砸场子的。这恩客都瞧着他,已经好几个问我那是谁了。”      “确实是麻烦。”h姨自言自语道,“这模样,要是咱们馆里的。那...那我不是发了?!”      “您可就别想了,我看只有长安才有这样的货色。”      “长安怕是也寻不到这样的。不如――”h姨凑到那小倌耳边低声耳语。   ☆、胡闹   h姨正打着鬼主意, 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      裴君越冷冷地瞧着他们:“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h姨慌忙赔笑:“客官误会了――我们――”      她正解释,忽然听到了一声巨响。只见一个客人撞破了阑干摔了下来, 撞破了一张桌子,躺在木屑中间痛苦地呻1吟着。      沐沉夕纵身自二楼飞跃而下, 落在他身旁,拿脚踢了踢他:“你方才说话的声音太小, 我没听清。”      那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h姨哭嚎着扑了上去:“诶哟喂, 我这红木的桌椅诶。”她说着话,几个护院就冲了出来。      四下被惊动,钟柏祁几人也都出来了。他们瞧见人群中央是沐沉夕, 顿时以手扶额:“就知道会出事。”      h姨抱着沐沉夕的大腿让她赔钱, 裴君越正要上前。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十七, 发生了何事?”      裴君越转头, 见是钟柏祁, 稍稍收敛了神情:“想必是这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钟柏祁挤到了前面,喝道:“别闹了!该赔钱赔钱。”      沐沉夕转头瞪着他:“不是我闹,是这人。方才非说叫我跟他回家去玩儿,我又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跟他回家?他竟然就捏我脸!”      “什么?!”钟柏祁一听,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地上那人在他家仆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起来,就发现自己被七八个彪形大汉团团围住。      下一刻,整个桃馆里鸡飞狗跳,惨叫不断。裴君越没有挤过去, 而是扶着沐沉夕上下打量:“还有没有哪里吃亏的?”      沐沉夕嗤笑:“我?吃亏?你喝了多少酒?”      裴君越一脸严肃:“他还碰了你何处?”      “碰到手了。”沐沉夕摊开手,“我一个反擒拿捉住了他的手腕,横着把他甩在栏杆上了。”      裴君越这才松了口气:“你别乱跑,这地方不安全。”      “挺安全的。只是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们回去吧?”      “好,我去叫他们。”沐沉夕上前道,“行了,别打了。”      裴君越瞧了地上那人一眼,奄奄一息,但还有命。这一群大老粗可都是粗中有细,哪些是要害,什么程度才会把人打死,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动手的时候避开了要害,只让这人生不如死,却不要命。      钟柏祁的火气还没消,还想踢上两脚。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官府的人来了――      几人正上头,沐沉夕却慌了起来。这官府抓住了不要紧,寻常的府衙是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      然而她最怕的是这件事传到她爹的耳朵里,她爹可能会派桑落来,奔走千里执行家法。      沐沉夕赶忙对着其他人大吼了一声:“别打了,当心我爹知晓!”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如梦初醒。只是瞬间的功夫,就齐齐向门口涌去。就连钟柏祁也捂着帽子一溜小跑。      那情形,跟当初一群人偷偷喝酒被沐澄钧发现时候没什么两样。可见沐澄钧虽然离开了边关数年,但积威犹在,光是提一下,都能让几个人吓破胆。      官兵飞快赶来,瞧见这一伙人狼狈逃窜,又看到地上躺了个人,便冲过来捉人。一时间鸡飞狗跳,钟柏祁几人都整齐划一地开始遮脸。      这模样,像极了江洋大盗。      沐沉夕还是讲江湖道义的,塞了个银子给那h姨,便拉着裴君越逃命。毕竟身为唐国的十七皇子,若是被人知道来了这样的地方,他恐怕自此与皇位无缘了。      裴君越注意到沐沉夕无意中握住了他的手,嘴角止不住扬起。他跟在她身后,心中全然没有担忧。只是希望这一刻能够停留得再久一些。      那些官兵瞧见慢了一步的沐沉夕和裴君越,立刻扑过来围堵。      沐沉夕又不能像杀敌一样对无辜的官兵们下杀手,眼看着就要走散。她吼道:“钟叔,快来救我!”      钟柏祁闻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撂下一句话:“自求多福吧!”说完一闪身不见了。      “这家伙也太没意气了!”沐沉夕一脚踹翻了一个冲上来捉拿她的官兵。没留神旁边有人拿刀砍了过来。      裴君越其实本可以也将那人踹翻,却忽然心下一动,扑上去抱住了沐沉夕,口中叫道:“小心!”      话音刚落,沐沉夕便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整个人被裴君越带着在地上滚了几滚。      沐沉夕扶住了裴君越,他整个人倒在了她身上。她没有办法,不再恋战,寻了个机会突围了出去。架着他一路狂奔,这里地形不熟,她拐进了一个小巷之后,还迷了路。      好在官兵们也跟丢了,暂时安全了下来。      沐沉夕这才来得及检查裴君越的伤势,背后血淋淋的口子是皮开肉绽。她皱着眉头,颇有些心疼:“你说你逞什么英雄,保护好自己不就行了,干嘛替我挡?”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的...大概是本能吧。”裴君越深情地瞧着她,见到她为自己心疼,心中有些小得意。      说不定借着这次机会,他可以一举得了她的芳心。      沐沉夕却冷哼了一声,嗤笑道:“本能?你这就是功夫差,平时不知道勤学苦练,到了危急时刻才会慌了手脚,导致自己受伤。就你这样,在战场上都死八百回了。回去我就你加急特训。”      裴君越两眼一黑,这...这怎么跟茶肆里听说书人讲的传奇故事不太一样呢?英雄救美之后,美人不都是以身相许么?      沐沉夕简单给裴君越做了伤口的处理,循着路摸出了这座边城。      城外的小树林里,钟柏祁到底是没有不讲义气到底,还在那里等着她们。      沐沉夕翻身上了马,一群人借着月色赶路。      起初还没有人说话,忽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说,今晚像不像咱们十几岁在沐将军麾下当兵那会儿?”      “像!那时候训练太苦了,俺们就溜出来喝酒。结果有人叫,将军来了!吓得俺一脚踩进了臭水沟,扭断了脚脖子。还是大将军把俺背回去的。”      沐沉夕哼哼道:“原来你们那时候就这么不讲义气。”      “大小姐,我们可是因为替你出头才招来了官兵。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沐沉夕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钟柏祁。      他原先也是和大家一起笑着,可是笑着笑着却忽然大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大将军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拿眼神示意军师,军师瞧了他们一眼,忽然撇过头,眼泪滚落了下来。      几人都愣住了。      寂静无声地回到了军营之中,他们不放心,站在军帐外守着。      因为裴君越受伤,沐沉夕便带他去看了军医。正处理伤口,沐沉夕忽然听到外面来报:“斥候来报,金国大军正往边关集结!”      沐沉夕放下了手中的布,起身冲了出去,径直来到主帅营帐之中。      可是当她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气氛十分不对。以往金国进犯边境,大家虽然紧张,但也有条不紊应对。今日的气氛却很沉重,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她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沐沉夕才知道。那时候,钟柏祁已经收到了她爹被处死的消息。      当年大家放浪形骸,惹是生非,虽然都成了将军,却依旧有着少年心性。最大的原因便是,沐澄钧还活着。      他在他们的心目中不仅仅是大将军,更是他们的军魂所在。他为他们撑起了整片天空,所有人都会觉得,只要有他在,金国就不可能越过唐国边境一步。      可是那一日,他们的天塌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钟柏祁纵马在月色下痛哭之时,也是在用泪水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告别。      沐澄钧死了,他还活着。唐国的江山,自此要由他来守护。      沐沉夕看着酒醉的钟柏祁,忽然发现他的发间竟然也生出了些白发,只觉得心都有些揪了起来。      这才短短几年,钟柏祁担负着那么多的重担,还要日夜为她操心。年岁不大,就已经早生华发。      沐沉夕轻声对谢云诀道:“他醉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谢云诀颔首,沐沉夕唤人要将钟柏祁抬进去。两名仆从出来,钟柏祁却忽然一把攥住了沐沉夕的胳膊,满眼通红,眼神涣散着,额头青筋爆出:“沉夕,替他报仇!替他报仇啊!”      沐沉夕低头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钟柏祁的手:“我会的。”   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被两个家丁架了回去。      离开钟府,沐沉夕的心情有些沉重。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好了,别难过了。”      “我不是难过,是...是痛恨自己。为什么回来这么久,还是一事无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沐沉夕抬头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无计可施。阿诀,我明明知道,要想在长安立足,要想为我爹报仇,达成他的遗愿。我就必须变成一个攻于算计虚与委蛇的女人。我该借着给太后侍疾的机会去讨好她,也该四处游走,成为像王诗嫣那样的永不见真心的名门闺秀。可我...可我做不到。”      “你何须变成那样?”谢云诀不解。      “那样...路好走一些...”      她走在前方,身形萧索。这些时日的甜蜜,他能感受到她的开心和快乐。可是他可以带给她的,却远远不及她这些年所受的伤痛。      沐沉夕原本是那样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她从不羡慕旁人。所有人都觉得她离经叛道,背后指指点点。她却都只是仿若衣袖间沾了些尘埃,挥一挥便都拂去了。      可如今,她竟然羡慕起了王诗嫣。      在谢云诀的眼里,那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从前长安人人都称赞王诗嫣温婉贤淑,精通琴棋书画,是难得的才女。还时常将他和她比作金童玉女。      可他都只是风过耳便,未曾往心里去。偶尔见到了,也只是觉得太过寻常。经历过热烈如沐沉夕一般的女子,谁的眼里还能有王诗嫣这般无趣木讷的大家闺秀。      谢云诀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我倒是庆幸在你回长安的第一日便见到了你,免得让你成了那样的人。”      她抬起头瞧着他。      “我们是夫妻,自然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能成事,也是因为夫妻同心。你做了那么多事,我只是替你收尾罢了。”谢云诀的手指拂过她的长发,“钟将军只是醉了酒,并非是在责备你。”      “即使他不责备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沐沉夕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我有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以前不懂事杀了人。才惹得孟氏连同其他两大世家联手害死了我爹?”      谢云诀凝视着她,心头震动。      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的枕边人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自责和伤痛度日,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回长安的时光,他只想着要用安宁幸福的时光去平缓她的伤痛。想要像曾经沐丞相做过的那样去宠爱她,弥补她失去的一切。      可原来那些伤痛一刻都不曾远离,她只是藏得更深而已。时间再久一些,怕是要成了她的心魔。      他停下了脚步,扶住了她的肩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风裳要来撑伞,谢云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她的睫毛上沾了雪花,谢云诀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你听着,沐丞相的死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当年他推行科举,以科考选仕,触及了世家的利益。王孟齐三家积弊多年,子孙都是些无能之辈,如此一来,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于是她们才联手罗织了你爹的罪证。即便不是你,换一个人来当丞相,若是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一样会被他们陷害。”      “那你呢?”沐沉夕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头一直萦绕的疑惑。   ☆、切磋   谢云诀怔了怔, 他感觉到她的手稍稍抽离了一些。   他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谢家是书香门第,即便是科考也并不会有分毫的影响。”他顿了顿,“其实当年我父亲也是暗中支持沐丞相的, 可惜他碍于宗族压力,未能及时站出来。沐丞相死时, 他也很后悔自责。”   沐沉夕张了张嘴,谢云诀拢着她的手放在怀里:“我知道你遭遇了那么多的事情, 很难再去相信别人。可是当初开恩科的那一年, 父亲便命我前去参加科考,你便知晓,我们谢家是支持沐丞相的。”   “所以你当年参加科考, 不是为了早日摆脱我?”   谢云诀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沐沉夕抽回了手, 撇嘴道:“果然那时候还是不喜欢我。”   说罢负手前行, 谢云诀无奈上前抱住了她, 将她拢在怀中:“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想用余生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尽管开口。”   沐沉夕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谢云诀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哄她, 安慰她,心里有一丝甜蜜又有些小得意。她仰起头:“什么都可以吗?”   “嗯。你若是想到,随时提。”   “没有任何底线么?”   “没有。”谢云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除了和离。”   沐沉夕想起初嫁给谢云诀的时候, 满脑子都是利用完他就走的念头。她用尽浑身解数想要他喜欢她,如此就能借力达成她的目的。到头来都只是她自己徒劳。   可是现在,她不必再去揣测担忧,害怕自己满心希冀会落空。谢云诀很是知道如何让她安心。   明明前一刻她还感觉到冬日的寒冷,可是如今在他怀里,只有温暖的甜意。若是爹娘也在,看到如今的她,一定会为她高兴。   两人走到院门口,沐沉夕忽然附耳道:“我想起来想要什么了。”   “什么?”   “我想和你打一架。”   “.....”   谢云诀一脸不解地瞧着她,他一向知道与众不同,但这想要与自己夫君打架这种要求,真是闻所未闻。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功夫不好,可是近来好几次发现,其实你只是深藏不露。所以想...比划比划?”   “这...这没有必要吧?”谢云诀有些为难。   沐沉夕撇嘴:“你不是说什么都依我吗?”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厉害,整个唐国怕是都找不出对手。我何必与你切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沐沉夕得了夸奖,笑逐颜开。不过她也没那么好糊弄,于是进屋之后,便缠着谢云诀,又是撒娇又是卖乖。   谢云诀被磨得没有办法,就寝前应了她。沐沉夕伏在他胸口,一脸欣喜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谢云诀笑着瞧了她一眼:“好。”   “但你要全力以赴,不许藏私?”   谢云诀有些疑惑地瞧着她:“我的功夫到底厉不厉害,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沐沉夕凑近他,一脸担忧道,“上次寒鸦之事你不记得了么?若是我能知晓你的实力,交战之时才能知道如何应对。”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你是担心我拖你后腿?”   “当然不是!”沐沉夕啄了一口他的脸,“我是...我是怕失去你。”   “不会。”   沐沉夕叹了口气:“在遇到寒鸦之前,我也自负功夫天下第一。可是从王羽勉到齐飞恒,再到如今,遇到的敌人一次比一次厉害。说不定下一次连我都无法应付了。”   谢云诀知晓她的忧虑,也明白她并非杞人忧天。沐沉夕毕竟大小小那么多场仗打过来,对于危险比旁人都要敏锐。   江南之事虽然平息,可是其中的暗流涌动却一直未曾停歇。   于是谢云诀应了沐沉夕的战,只是要再过两日。这两日的时间不为其他,纯粹是让沐沉夕能休养生息。毕竟每晚传宗接代,着实是累人。   当然,累的只有沐沉夕,谢云诀并不觉得疲倦。可她非说是要公平一战,这几日都不许他碰她。   两人寻了个晴好的天气,便换了身轻简的衣裳来到了院落中的空地上。沐沉夕以前都是在此处习武,足够两人施展。   叮咛和丝萝一脸担忧,风裳却打着呵欠一脸不耐烦地缩成一团。她师父出手,还有悬念么?要不是她想亲眼见见这位唐国第一世家公子挨老婆打,才不会这么早起。   沐沉夕志满踌躇,抱拳施礼。   两相行了礼,沐沉夕便摆开了架势。叮咛皱着眉头:“丝萝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支持谁?”   “我反正是支持我家公子的。”   “哦?你是觉得公子会赢?”   “是啊。”   “那咱们赌一场?谁输了,就负责喂小白。”   丝萝顿时犹豫了起来,她最怕蛇了,哪怕是一条冬眠的蛇:“这...这...”   风裳嗤笑:“叮咛,你这心眼太坏了,摆明了想欺负人家丝萝。”   “那你同我赌?”   “我不。”   听到几人对话,沐沉夕心下得意。若是在外面开一轮赌盘,谢云诀的赔率一定极高。   她挽了个剑花,纵身上前。长剑破空,迅疾地刺向谢云诀。她有意避免伤到他,可谁承想,那剑送到他面前,他忽然凌空抬指,用力击打着剑身。   沐沉夕虎口一麻,长剑脱口而出。   她掠后两步,瞪圆了眼睛:“你偷师?!”   这可是她独创的招数,本来是为了欺负夜晓。夜晓想了许多法子都未能破解。   沐沉夕也不怕他破解,更不担心旁人学去。毕竟就算知晓了这招数,能有那样迅疾的反应和深厚的内力的人也不多。谢云诀居然学会了!   沐沉夕不敢再托大,认真和他交手。几番过招,谢云诀仿佛是故意气她,全是用的她的招数来对付她。   最让沐沉夕感觉到可怕的是,在谢云诀眼中,她的每一次出招仿佛都被看透。   她一向难寻敌手,这回竟然灾在了自己夫君的手上!谢云诀以前藏得太深了!   院子里其他的丫鬟们都看呆了,这两人过招,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尤其是沐沉夕出招,仿佛是在翩然起舞。   而谢云诀则是气定神闲,看似动作不大,却招招破解了沐沉夕的攻击。风裳则张大了嘴,忘记了往里面塞食物。   沐沉夕不服气,继续与他过招。可是越大破绽越多,沐沉夕急了,最后开始耍赖。   她一个老树盘根挂在了谢云诀的身上,捧着他的脸,正要一记脑锤。谢云诀却伸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单只手忽然被扭转过来,身不由己地向前倒去。最后被谢云诀反剪着手压在了雪地里。   她喘着气叫嚷道:“不行,再来过!我怎么可能会输?!”   谢云诀按着她不让她起来:“别太劳累了,歇息一会儿再来过?”   “不行,现在就来!”   谢云诀却不肯松手。沐沉夕只好先行妥协:“那好吧,你先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不许再出招。”谢云诀不想沐沉夕太累。   “好。”   她答应得太过爽快,谢云诀有些难以相信。沐沉夕被制住,此刻能屈能伸,可怜巴巴道:“夫君,你放开我嘛,我...我保证听你的话。”   谢云诀虽是知晓她这一肚子花花肠子,却还是舍不得她在地上太久。   刚要松手,忽然听到一声断喝:“谢云诀,你在做什么?!”   两人转头,便见钟柏祁和沐沉念二人站在院门口。沐沉夕了然,一定是沐沉念领着钟柏祁进来的。   沐沉念一向可以自由出入谢府,也不会有人禀报。不知不觉就让钟柏祁进来了。   眼前这一幕让钟柏祁惊呆了,他原以为谢云诀待沐沉夕好。可谁承想,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居然如此欺凌她!   这可是三九寒冬,他竟将她按在地上,她如此讨饶他都不肯放过她!简直是禽兽!斯文败类!   ☆、家暴   沐沉念也是一脸沉痛, 以前他就知道自家姐姐在心上人面前,总是很卑微。对于谢云诀更是予取予求,丝毫没有身为女子该有的矜持和手腕。      然而他没想过, 谢云诀居然能这么欺负他姐姐!他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虽说功夫不行, 可还是要拼一口气为姐姐出头。      加上沐沉念估量过,谢云诀看起来这么文质彬彬, 功夫一定极差, 否则怎么还会要一个暗卫贴身保护?      于是他冲了上去,出手袭击了谢云诀。谢云诀起身躲闪,沐沉夕总算能从地上爬起来, 转身要喝停弟弟。忽然, 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 钟柏祁两只眼睛瞪圆了, 恶狠狠瞧着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任人欺凌么?!走!”      “不是――我――等等――”沐沉夕挣扎了起来, 谢云诀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一个错骨手将沐沉念的胳膊扭在一起,想要他一把推开。      沐沉夕拼命挣扎,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谢云诀一个眼神示意, 夜晓立刻飞身落下,制住了沐沉念。      他大步上前去追沐沉夕,可钟柏祁步子迈得极大,不由分说已经将人拉出去很远。      谢云诀追了没几步,一转头看到院门外的烟儿。她正满脸惊恐地瞧着他, 看这情形,只怕也是误会了。      谢云诀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无奈地继续追出去。      可走到门口才发现,钟柏祁已经拽着沐沉夕上了马,策马扬鞭绝尘而去。茫茫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马蹄印。      沐沉夕刚刚和谢云诀交了手,还沉浸在失败的震惊中,整个人斗志都不高。此刻被钟柏祁拽走,也没有跟他动手的打算。      这些事,解释清楚便好。      沐沉夕跟着钟柏祁来到了钟府,钟柏祁一路走一路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说着还对家丁仆人厉声道,“都给老子认清楚,以后这就是钟府大小姐!”      沐沉夕忍俊不禁,想到谢云诀此刻一定是一脸无奈,又觉得好笑。      “钟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谢云诀那是在切磋呢。”      钟柏祁停下了脚步,两人穿过客厅来到了后厢房的茶室中。沐沉夕落座,钟柏祁命人煮了一壶酒来。      果然,茶室变成了酒室。      钟柏祁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红:“闺女儿,你受委屈了。”      “...”      沐沉夕嗔怪道:“我没有!今日之事真的只是我们在切磋。”      “你别宽慰我了,这种谎话,换了谁都不能信。谢云诀不是个读书人么,从来没听说他会功夫。你平时找的也都是些高手切磋,而且就算是切磋,都是你打人,从来没有旁人打你的说法。”      “他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我以前都没发现。”      “不可能!”钟柏祁递了一坛子酒给沐沉夕,“你说,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当然没有。”沐沉夕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还是承认了,“是我技不如人。”      钟柏祁的手一松,酒坛子咣当落地,还好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两滚。他起身扶住了沐沉夕的肩膀,满脸悲痛:“你也从不会承认自己输给任何人。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你不得不受欺负。”      “不是。”沐沉夕扶额,“他对我好着呢,也没有欺负我。而且输给自己夫君,也没什么丢人的。”      “是不是沐沉念?!你是不是为了阿念的前程,才将自己委身于他?如此委曲求全,受尽了欺辱?”      “...”      钟叔什么都好,就是以前话本子看多了,也爱去瓦肆勾栏里听戏,想法太多。      沐沉夕记得,此前没打仗的时候,钟叔还抱着一个话本子,一边看一边气得拿剑剁草。      她后来才得知,钟叔在看一本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说是一个世家的老爷去了七八个妾室,妾室之间互相勾心斗角。      沐沉夕听闻之时,看钟柏祁的眼神都不对劲了。那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居然喜欢看女人之间斗来斗去,简直是匪夷所思。      “没话说了吧,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依照你的说法,他以前对你一点都不好。你说你要嫁给他的时候,我还很惊讶。现在看来,他就是想以此来折辱你。沉夕,咱们不受那个气。之前是老子没回来,现在老子回来了,给你撑腰!”      沐沉夕老脸一红:“实不相瞒,起初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当时想,他不仁,我也不义。所以就想着嫁给他之后利用他。可是日久见人心,我夫君待我那是挑出不出半点不好。”      除了传宗接代的心情过于急切,沐沉夕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我听阿念说了,你在那姓谢的小子面前,那叫一个卑躬屈膝。每日要进宫给他送晚膳不说,他若是回府,还要一早就站在府门口接他。平日里他皱个眉头,你都要看他的脸色。不仅如此,还费尽心机要去哄他,爬上山抓蛇泡蛇酒给他喝讨好他。这些是不是真的?”   沐沉夕张了张嘴,这么一说,还都是真的。      可真发生的时候,明明是甜蜜的。他朝中事务繁忙,又想每日多见见她,便想出了送晚膳的法子,分明是夫妻恩爱才会如此。      可话到了钟柏祁嘴里,就变了味儿。而且沐沉念这臭小子,把她惧内的事情都说了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边关大军面前抬起头来?      沐沉夕思忖了良久,解释道:“这些确实是真的。不过呢,那时候是我有错在先。你那书册里不也写着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么?我只是照着你书上写的去哄哄他罢了。我夫君很受用的。”      钟柏祁恨铁不成钢:“那是给男人看的!”      “啊?可你以前也没告诉我呀。而且那些确实是金玉良言,十分有用。”      钟柏祁捂住了脸,无语问苍天。      “怪不得他敢如此欺负你,寒冬腊月将你按在雪地里殴打。这等禽兽不如之事都做出来了,以后还不知会如何!我决定了,自今日起,你住在钟府,不许再回去!”      沐沉夕真是有口莫辩。      而谢府那头,谢云诀也是挨了母亲好一顿数落。甚至老夫人还传来了家法。      晚上,挨了一顿家法还跪在祠堂里思过的谢云诀满心无奈,自家媳妇儿被娘家人带走了,自己还得在此处反思自己并不存在的错误。这都是什么事儿?      更糟糕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首辅大人殴打家中妻子的谣言,仿佛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件事在长安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尤其是长安城下到十二岁,上到八十岁的女子们,纷纷表示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们思慕了许久的男子,居然是这样的衣冠禽兽,深表失望。      而皇上自然也被惊动了,弹劾的折子雪片一般飞到了他面前。      连跪了三日祠堂的谢云诀早朝后被皇上留了下来,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缘由。皇上自然也是在意的,沐沉夕毕竟是在他膝下长大。成婚后若是真受了委屈,他也不会轻易绕过谢云诀。      不过皇上到底还是比旁人知晓得多一些,谢云诀的深情厚谊都看在眼里。      问清楚了缘由,忍不住笑了起来:“钟柏祁这急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谢云诀也是满脸忧愁:“夕儿如今被带回了钟府,不知怎的,一直没有回来。”他叹了口   气,“陛下,此事若是您出面...”      “你不了解钟柏祁,他那性子,倔起来谁的话都不听。”皇上顿了顿,“倒是有个人的话,他一定听。”      “长公主?”      皇上瞧了他一眼:“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云诀意识到自己失言,便拱手道:“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朕会同她说的,你不必担心。”      谢云诀离去,处理完政务回府之时,还特意路过了钟府。      而钟府内,沐沉夕被五花大绑,对着钟柏祁正破口大骂。钟柏祁只是挖了挖耳朵,权当没听到。      “老东西,你快放了我!我都说了是误会,你怎么就不信呢?是不是因为前年打仗落马时候脑袋被马给踩过?”      钟柏祁乐呵呵凑上来:“这才像沐大小姐,你瞧瞧你前几日那模样,活脱脱是个受气小媳妇儿。”      “我何时受气了?!你就是劳什子话本子看多了,就觉得豪门望族里都是勾心斗角和恶婆婆。这些全然都是你的妄想!我们家阿诀又专一又痴情,婆婆也待我很好。你才是那个坏人!”      “狗咬吕洞宾!”钟柏祁哼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被谢云诀那小子迷昏了头,你给我在这里好好清醒清醒!”      沐沉夕正恼火,忽然外面有人匆匆赶来。仔细一瞧,原来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那人偷眼瞧了瞧沐沉夕,又被钟柏祁一瞪,顿时吓破了胆子,哆哆嗦嗦把请柬递来,一句话不敢说就跑了。      钟柏祁一头雾水打开了那封请柬,仔仔细细看了三遍,顿时激动地脸涨得通红。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沐沉夕嗤笑:“哟,铁树开花啦?”      钟柏祁嘿嘿笑了起来:“长公主邀我赴宴赏红梅白雪。”      “邀我了没?”      钟柏祁回过神来,又看了一遍,撇了撇嘴:“邀了。”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这一定是谢云诀的手笔。   ☆、绑了   寒冬腊月, 年关将近。长公主的寿宴便也设在了宫殿内,炉火烧得旺,自然也暖和。长公主府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钟柏祁则是更早, 自从他收到请柬,就开始翻找衣服。沐沉夕怀疑, 他恨不得要把盔甲都扒拉上了。      她翘着二郎腿,挑眉道:“长公主与我姑姑相熟, 她什么喜好, 我最清楚了。你真不需要我替你挑衣裳?”      钟柏祁拿起了一件湖绿色的上衣正对着自己比划,一面还忍不住讽刺沐沉夕:“就你这眼光,比起楚玉羽都好不了多少。”      沐沉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你也认识我姨母?”      钟柏祁没有说话, 假装没听到沐沉夕的话。      “我娘还向我提到过姨母, 听说是个洒脱的奇女子。”      “你娘提到过她?”钟柏祁有些惊讶。      “是啊。”沐沉夕撒起谎来丝毫没有破绽, “我爹也提到过。听说她后来嫁给了皇上, 然后又死了。”      “大约是这样的。”钟柏祁含混地应了一句, 神情却变了,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钟叔,你回长安,可有听到过什么与我有关的传闻?”      “你那么多传闻, 是说的哪一件?”      “和太后有关那件。”      “没听说过。”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缓缓道:“钟叔,我可能此前中邪了。”      她的神情太过严肃,钟柏祁一向不信鬼神,此刻也不由得将信将疑:“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 你看你爹和我,战场上杀了多少人,要是有鬼,先来找老子!”      “我以前也不信,可是这一回真的邪门。”沐沉夕满眼担忧,“太后召我去侍疾,在偏殿熬药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身上很冷,然后就没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太后就发了疯,皇上也眼眶通红,嘴里好像叫着什么...羽儿...”      “当真?”      沐沉夕点了点头:“你说是不是姨母附了我的身?”      “这...这真是匪夷所思。”      “最匪夷所思的还是太后的反应,她原本就是想找我的不痛快。召我去侍疾的时候,我看她那脸色可比寻常人都好多了。结果经过那么一吓,她就疯了。现在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那婆子疯了就疯了――”钟柏祁恨恨地说了一句,忽的又意识到不对。      沐沉夕挣扎着带着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婆媳之间难道有什么龃龉?”      “龃龉?!”钟柏祁冷哼了一声,“楚姑娘当年孤身一人来到长安,遇见皇上。两人两情相悦要成婚,她就百般阻拦。非要皇上娶孟氏的女人为妻,皇上自然是不肯,执意将楚姑娘娶回家。可成婚之后,她却对她百般折辱。楚姑娘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堪忍受如此对待,所以...所以便回了娘家。”      沐沉夕愕然。      钟柏祁俯身扶住了她的肩膀:“所以你可别走了她的老路,若是有什么委屈,咱们不受着。还有,你成婚当日,太子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带到了。”沐沉夕笑了起来,“我原先以为你会嘱托我不要当悍妇,没想到却是怕人欺负我。真是太小瞧我了。”      钟柏祁凝视她良久,叹了口气:“我看着你有时候便会想到你的姨母。她当年也是个烈性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敢做。但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死得那样惨。你呀,外强中干,就是个纸老虎。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可是跟姓谢的那个小子比起来,被人家吃得死死的都不知道。”      沐沉夕顿了顿道:“可我听说,她是因为和人私奔,掉进河里淹死的。”      “胡说!”钟柏祁攥紧了拳头,“当年楚姑娘对皇上情真意切,陛下被派去戍边之时,她修了多少家书。明明自己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却只字不提。她还给陛下寄了许多亲手做的鞋,明明不擅长针织女红,却熬着夜,连手都弄伤了。那时候,你那些叔叔伯伯都开玩笑,说是将来娶妻也要娶那样的。大家闺秀不重要,三从四德也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这样一心一意。毕竟刀口舔血,想要的不过就是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惦念自己。即便是死了,也能魂归故里。”      “可是裴渊与我姨母之间发生了何事?”沐沉夕抬头看着他。      钟柏祁打开了话匣子,索性也就和盘托出:“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但大约是知道,裴渊对你姨母有意。只是姨母对他却只是朋友之谊,两人之间的交集也是君子之交。她死之后,太后便说是因为楚姑娘与裴渊私奔,她派人去追的途中,两人失足落入了河里淹死了。出了这样的丑事,先皇便将此事压了下来,不许人再提。”      “所以等皇上回来的时候,听说的只有太后的片面之言。那...他信么?”      钟柏祁摇了摇头:“不知。不过身为帝王,猜疑揣测人心,都在所难免。恐怕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信不信。”      “你呢?”      “我自然是信楚姑娘的。只是也理解皇上的犹疑,毕竟那是他的生母。无论是妻子红杏出墙,还是生母害死结发妻子,于他而言都是剜心之痛。”      若是以前,沐沉夕会觉得皇上很可怜。可是现在,她的心中毫无波澜。他只是痛苦,死的却都是她的亲人。      无论如何,圣旨是他下的。叛国通敌的罪名是他的玉玺盖上的印,背后有再多的曲折和无可奈何,都抵不过她爹娘的命。      钟柏祁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啊,你爹娘若是对你说起楚姑娘,怎会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沐沉夕勾起嘴角:“我自然是在套你的话。”      钟柏祁用力戳了戳沐沉夕的脑门:“跟着姓谢的那小子学坏了!”      “这就叫夫唱妇随。钟叔,你就放我回去吧。我真不会走姨母的老路子。”      钟柏祁思忖了片刻:“那可不行,不能轻易放过他。除非他表示出诚意。”      “他为了救我,差点死掉,这还不叫有诚意?”      “什么?!真有此事?”      沐沉夕连忙一五一十把此前遭遇到寒鸦的事情告诉了钟柏祁,还特意渲染了谢云诀的英勇悲壮。   钟柏祁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揪住了她的耳朵:“你居然为了他爬悬崖?!这要是掉下去该怎么办?!还有,你孤身一人去流民营地之时,根本不晓得寒鸦的存在。若是那时有人袭击你,该多危险?!沐沉夕,你是觉得自己有几条命?谢云诀死了也就死了,你若是死了,我――我――”      沐沉夕紧锁眉头,钟大将军这脑子生得跟旁人就是不大一样。      “我最生气的是,为什么你为他做了那么多,自己却从来看不到。可他对你的好还不及你对他的千分之一,你便如此感动。你怎么...这么傻...”钟柏祁长叹了口气,扭过了头去。      沐沉夕不明白,怎么人人都说她傻。分明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个个都好像她吃了多大的亏。      钟柏祁是铁了心要试试谢云诀对沐沉夕的真心,不管谢府那边如何传信,他一概不理。      好在长公主赏白雪红梅的酒宴就在眼前,沐沉夕也只好耐下性子来。      她倒不是逃不出去,只是怕钟柏祁这暴脾气,若是得知她逃回去,还不知要将谢府闹成什么模样。      待到了赏梅日,钟柏祁总算给沐沉夕松了绑。她看着他这一身红配绿,欲言又止。钟柏祁满面春风:“你看老子这身如何?”      “嗯...你不考虑再换一件?”      “就这身了。府里的丫鬟们都说好......”      府里的丫鬟敢说个不字么?他那一身煞气,丫鬟们见了他,夜里都要做噩梦。      钟柏祁是个大老粗,要不是沐澄钧当年逼他读书,他是大字不识。如今识字是识字了,骨子里还是没变。      沐沉夕坐着钟府的马车,抱着胳膊思忖着一会儿见了谢云诀,该如何让钟柏祁相信自己和夫君是伉俪情深。      可刚下了马车,沐沉夕便在门口瞧见了两人――裴君越和齐飞鸾。这两人显然也是刚碰上,只是此刻比肩而立。齐飞鸾稍稍靠后,裴君越偏过头与她说过,看起来倒是恩爱的模样。      沐沉夕心中疑惑,这分明两人是有戏,怎么齐飞鸾那日还去寻她帮忙?      正疑惑着,裴君越瞧见了他们,便大步上前向钟柏祁行礼。钟柏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太子殿下不可!”      裴君越笑了笑:“习惯了,一见到大将军,便下意识地觉得该行军礼。”      钟柏祁退后一步拜了拜,被裴君越扶起来后才道:“君臣有别,不可乱了规矩。”      裴君越笑道:“姑姑向来不喜欢旁人拘束着,既然来了长公主府,咱们今日便忘却这些规矩。沉夕,你说是不是?”      沐沉夕颔首:“是啊,长公主最不喜欢繁文缛节,不用太过拘礼。”      那齐飞鸾上前自然而然挽住了沐沉夕的手:“郡主今日怎么没和谢大人一起来?”      这姑娘真是,一开口便戳中了沐沉夕的痛处。      裴君越想来也是听到了风声,于是调笑道:“我可听说首辅大人在家中驯妻失了当,居然动了手。可是真的?”      沐沉夕冷哼:“谁人到处胡说,我们那是切磋武艺。”      “你一向不同他切磋这些,以前在太学时,上上下下的同窗就没有人没被你练过的。唯独是他例外。我看是你们俩有了龃龉,这才大打出手了吧?”      “你就不能盼着我些好?”      “常理度之罢了。”      钟柏祁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眼见着裴君越和沐沉夕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便也不再顾忌君臣有别,将裴君越拉到了一旁:“你倒是说说看,谢云诀待夕儿好不好?”      裴君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赏梅   “唉, 过日子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不好评说。”      钟柏祁听到这话,眉头紧锁。裴君越不疾不徐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 长安有我看着呢,不会让她出什么事的。”      “大事你能担待着, 可若是她所托非人――”      裴君越转头深瞧了沐沉夕一眼:“若是她有朝一日在谢府过不下去了,我...”他没有说下去。      钟柏祁心下了然:“太子殿下情深意切, 可惜那丫头...她什么都好, 就是眼光不好。”      裴君越笑了笑:“我眼光好就行。”      钟柏祁越听越是心疼,忍不住向沐沉夕投去了责备的目光。      沐沉夕被齐飞鸾抱住了胳膊,一时间甩脱不开, 忽然被钟柏祁瞪了一眼, 也是一头雾水。   她疑惑地瞧着裴君越, 他则是一脸无辜。      四人在门口耽搁了片刻, 沐沉夕趁机扫了一眼, 发现谢府的马车不在。她心头有些失落。      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女们都来了。长公主尤其喜欢和这些年少的贵胄子女在一处,所以青来的多半都是未成婚的。      沐沉夕这一眼下去,便瞧见了不少的熟人。远处凌彦和许笃诚正挤在一处,看起来颇有些局促。      她恨铁不成钢地瞧着两人, 平时在官场上吃得开,偏偏到了这样的场合焦不离孟的。惹得长安城风言风语,说他们二人断袖。      就这般模样,怪不得凌彦的爹娘那般担忧。      再看看千金小姐们,此刻已然是另一副光景了。王诗嫣今日也来了, 以往她总是打扮得清雅可人,今日却明艳了许多。可惜再明艳,孤身一人坐着,也是无人问津。      孟氏的嫡女孟珞也来了,一如既往地趾高气扬和众星拱月。此前孟氏分支的孟颜也是如此,这孟珞和她不愧是一家人,神情都如出一辙。      孟珞和王诗嫣二人瞧向了沐沉夕,神情各异。孟珞满眼都是幸灾乐祸,而王诗嫣看着沐沉夕,神情却很复杂。      沐沉夕的目光只是稍作停留,一旁的齐飞鸾便挽着她的胳膊道:“沐姐姐,我们去和几位妹妹打个招呼吧?”      “你想去便去,我和她们没话说。”      “其实我同她们也没话说,只是女眷总是要待在一处的。你...你不会是想去别处吧?”      沐沉夕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准备去寻凌彦他们。不知怎的,总是觉得自己跟男子待在一处是理所当然。      直到齐飞鸾提醒,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如今她还真是应当避嫌才是。      于是凌彦巴巴地看着沐沉夕,原以为她会过来,可她看了这边一眼又转身走向了那些花枝招展的名门闺秀们。      凌彦叹了口气:“大哥不来,我俩这...这是要在此处晾一个晚上么?”      许笃诚跺了跺脚:“太冷了,进殿暖和暖和。”      两人挤在一处进了大殿,沐沉夕则被齐飞鸾裹挟着进了偏殿。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胳膊抽出来,心里面烦得紧。      但她也见过那些关系要好的小姐妹,总是喜欢挽着手或者挽着胳膊,腻歪得紧。沐沉夕从小那都是在爷们儿堆里打滚的,何曾跟人如此腻歪过。要不是因为齐飞鸾是个姑娘,她早把她一脚踹开了。      两人一走入偏殿,四下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沐沉夕的身上。沐沉夕一向走到哪里都被人议论惯了,此次满城风雨,倒也能泰然自若。      旁人大抵是不敢触她眉头的,以前敢与她针锋相对的齐飞鸾,如今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她。沐沉夕正要坐下喝上两杯茶,等谢云诀来了,便学齐飞鸾,当一只狗皮膏药黏上他,让钟柏祁揭也揭不下来。      可孟珞瞧了她一眼,忽然向王诗嫣道:“王家妹妹,我记得你好几年前是不是和人订过亲?”      一屋子人齐齐瞧着孟珞,她这话中的意味太过明显。众人瞧完她,又看向沐沉夕,大气都不敢出。      王诗嫣低了头,绞着手指红了眼眶:“都是...陈年旧事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我看呐你其实是得了王氏先祖保佑,不然可能嫁过去也要天天挨打。有的人皮糙肉厚的,打一顿也没什么。可你不同,你身娇肉贵,怕是挨不了几顿的。”孟珞说着笑了起来。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若是旁人说她别的,沐沉夕还能忍,可这么编排谢云诀,沐沉夕皱起了眉头,正要发作。身旁的齐飞鸾忽然道:“只怕是有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也不知是谁,以前闺房之中贴满了男子的画像。一个婢子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便挨了好一通羞辱,差点上吊自杀。你说要是这事儿传出去,苛待下人,是不是会被谏议大夫参上一本?”      孟珞气结:“你――你胡说什么?!且不说是我,这里有谁以前没挂过谢太傅的画像?”      众人纷纷扭过头去,只当没听到她说什么。那些都是闺房之中偷摸着做的事儿,谁敢放到明面上来说。      沐沉夕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她还以为这事儿就她干得出,原来大家都做过。真是莫名有些惺惺相惜。      “再说了,如今我们可算是看清楚了。有的人求仁得仁,以前那么不要脸面地缠着人家。不知羞耻送定情信物,死缠烂打,总算是嫁了过去。可夫君不喜欢,还不是没有好日子过。”      沐沉夕瞥了孟珞一眼,眉头一皱:“几年未见,你说话还是一样不中听。”      “实话实说罢了。”孟珞冷笑,“不中听,你不听便是。不过可不代表就没有发生过。”      沐沉夕挑眉:“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长安这几年,是吃斋念佛去了?”      孟珞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你这是何意?这里可是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又如何?”沐沉夕勾起嘴角,她捏起了桌上果盘里的一只核桃,轻轻捏碎,“你信不信,我捏碎你的脑袋,比捏碎这只核桃要轻松许多?”      “你――你敢!”      “要不要来试试?”      孟珞脸色惨白,她当然不敢试,她哥就是死在沐沉夕的手上。      齐飞鸾瞧着沐沉夕,嘴角扬起了得意的笑容。她就是如此与众不同,比起那些含沙射影的嘲讽,沐沉夕更喜欢单刀直入解决问题。      屋子里清净了下来,沐沉夕惬意地喝了两杯茶,觉得无趣,便离开了此处。      齐飞鸾正要跟上,沐沉夕蹙眉道:“你留下。”      “我――”      “你不是说想替我看着太子么?未来太子妃可能就在那一屋子里,你可以和她们多打打交道。”沐沉夕随意糊弄了她一句,便撇下她跑了。      齐飞鸾绞着帕子,撇了撇嘴,最终还是返回了屋中。      沐沉夕刚出了屋子,就被一道目光盯紧。她瞥了一眼,那是钟柏祁正死死盯着她。但凡是她离开他的视线,沐沉夕毫不怀疑他会立刻追出来。      这家伙,比她爹可要难缠多了。      可是谢云诀迟迟没有现身,沐沉夕索性径直走向了钟柏祁。他正疑惑着,忽然听到身旁的人纷纷行礼。      钟柏祁一转头,只见一身靛青色广袖襦裙的长公主正款步走出。长公主生得圆润,皮肤白皙,明眸善睐。就连先帝都曾称赞过她是人间富贵花。      沐沉夕快步上前,福身施礼:“定安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展颜,伸手拉过了她,沐沉夕便乖巧地伴在她身侧。      “诸位不必拘礼,人都来齐了么?”她问左右。      管家温声道:“回殿下,谢太傅还未来。”      长公主瞧了沐沉夕一眼,她瞧向了钟柏祁,目光幽怨。可钟柏祁此刻看着长公主,看得都呆住了。      长公主扫了眼钟柏祁这一身红配绿,压低了声音对沐沉夕道:“钟将军这身装束,可是你有意为之?”      “我哪敢左右他,都是他自己喜欢。”      长公主掩饰着嘴角的笑意:“真是...眼光独到...”两人相视一笑。      长公主对众人道:“良辰到了,不等了。开席!”      管家张罗着安排所有人落座,沐沉夕挤在了长公主身侧,对于钟柏祁威胁的目光视而不见,还是不是与长公主耳语几句。      她这姿态亲昵,看得钟柏祁一阵心虚。早知道此前待她好些,这要是她使坏,在长公主面前说他的不是,他可就英名尽丧了。      沐沉夕自然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可惜钟柏祁自己不争气。长公主对这一身红配绿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沐沉夕提起了好几遍,让她以后注意着些,别让钟将军如此出门。      沐沉夕无奈道:“我哪里管得了他。他现在似乎是拿自己当我爹,非要棒打鸳鸯,说什么让我回娘家。我跟阿诀好好的,回什么娘家?”      “我怎么听说你们俩――”      “都是谣言!”      “我看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而且此前见你,确实是颇受委屈。”      沐沉夕撇嘴:“怎么连你也信了?”      “我相信眼见为实。何况钟将军气成这样,定然是有缘由的。”      “都是些误会罢了。”沐沉夕正辩解,外面忽然通传道,“谢大人到――”      ☆、恩爱   沐沉夕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倾身看去。钟柏祁顿时冷了脸来,眯起眼睛瞧向殿门口。      大门打开,一股寒风袭来。今日是赏红梅的晚宴, 自然也是应景地青梅煮酒。每人面前一只小炉子煮着青梅酒。      风一吹,炉火轻轻摇曳。      谢云诀身着一袭狐裘大步进来, 墨色的长发上沾染了些许白雪,却衬得人愈发面若冠玉。      他轻轻抖落身上的雪, 不疾不徐走来, 宛若是闻了酒香而来的仙人。      两旁的人看得大气也不敢出,似乎生怕惊动了这位谪仙。      谢云诀自进门以来,目光便一直落在沐沉夕的身上。她抿唇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 便知晓了对方心中所想。      谢云诀大步走到长公主身前, 拜道:“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殿下万福金安。”      长公主沉声道:“谢大人既然受了请柬, 便是要来。为何姗姗来迟?”      “回禀公主殿下,臣今日来迟确实有违礼数。但之所以来迟,却是为了殿下的赏梅宴。”      “哦?为孤?”      谢云诀不疾不徐道:“听闻长公主府上养了一株洒金梅,是难得一见的良品。郡主此前也曾提起过想看梅花, 恰逢此次赏梅宴。臣府上恰巧也又一片梅园,养了些梅花,故而想着借花献佛,值此机会带来一同观赏。”      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钟柏祁不明所以, 偏过头问左侧的裴君越:“太子殿下,他们议论什么?”      裴君越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府的梅园号称唐国第一,园中的梅花品种繁多,再难养的梅花,谢府的花匠都能培植出来。据说但凡是天下有的梅花,在谢府的梅园里就没有找不到的。”      “这...这有什么?”      “他...他这是博美人一笑,把整个园子搬过来了。”      沐沉夕记得自己从来没说过想赏梅,谢府有梅园不错,可她从没想过去看。那等风雅之事,多半和她不沾边。      她心下也有些好奇,谢云诀不过搬些梅花过来,怎么大家都这么惊讶?看长公主,更是难以置信。      谢云诀拱手道:“梅花就在殿外,请诸位移步。”      沐沉夕扶着长公主下了台阶,路过谢云诀身边时,他牵了一下她的衣袖。沐沉夕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的嘴角扬起。      正要落后一步,两人便被一道目光生生分开。钟柏祁走在裴君越身侧,两人亦步亦趋跟在长公主身后,故意隔开了沐沉夕和谢云诀。      殿门打开,一片惊叹声此起彼伏。      沐沉夕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方才还寻常的殿前,此刻林林总总摆满了各色梅树。这些梅树都被移植在盆中运送而来,如此浩大的工程,费时费力。一不小心还可能损毁梅树的根系。      长公主一株株指过去道:“珍珠梅!素心梅!檀香梅。”边说着便不自觉地步入其中。      沐沉夕没有跟上去,而是不动声色走到了谢云诀的身边。他衣袖下的手包裹住了她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扬了起来。      这一片梅林传来阵阵香气。而长公主府原本的那株梅花在这片梅林之前黯然失色。      沐沉夕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不是说谢大人不喜欢郡主吗?这...这可是他的心头好啊!”      沐沉夕压低了声音:“我竟不知,你的心头好原是这些梅花?”      “都说梅妻鹤子,原是所有读书人的向往。”      沐沉夕撇了撇嘴:“梅妻鹤子?”      谢云诀笑道:“可在我夫人面前,都不值一提。我的心头好,只有你。”      沐沉夕复又展颜,想要将头靠在谢云诀的肩上。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沐沉夕一哆嗦,终究没靠上去。      背后还有孟珞的声音:“都是作假罢了。谢大人也不想被弹劾,便面功夫而已。王家妹妹,你说是不是?”      沐沉夕没听到王诗嫣的声音,不过她那脾性,一向是模棱两可。回答了也仿佛没有回答。      只是她没看到的地方,齐飞鸾正死死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长公主站在梅林之中,转头唤道:“夕儿,你过来。”      沐沉夕轻快地上前,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长公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他待你,确实不同。”      沐沉夕得意道:“那是自然,毕竟是我的夫君。”      长公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也得长点心。钟将军那里,我去替你说项。”      沐沉夕点了点头,欢喜地抱住了长公主的胳膊:“殿下最好了。”      长公主笑了笑,便和众人一起在这梅林之中观赏,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才折返回宫中。白雪红梅,美则美矣,冷也是真冷。      此刻青梅酒煮好,喝上一杯顿时周身都暖和了起来。气氛活络了不少,席间谈笑风生。      沐沉夕注意到角落里的王诗嫣,今日她多饮了几杯,目光一直落在谢云诀的身上。以前她倒是不曾注意,可今日王诗嫣都有些异常,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而谢云诀的目光正落在沐沉夕的身上,忽然听长公主唤他:“谢太傅,孤听闻你善工笔和水墨,山水和花鸟堪称双绝,不知你可会画人?”      谢云诀颔首道:“回禀长公主,臣只是略通一二。”      “方才那般美景实在难得,你可愿为孤作画?”      谢云诀起身上前,拱手道:“多谢长公主殿下抬爱,只是臣甚少画人,只因画人太难。”      “哦?有何难?”      “画人画皮难画骨,想要画出一个人的神韵,需将此人放在心中,如此画出来的人才有了神魂。臣心中敬仰长公主,可心尖上的人却只有一人,此生若是画人,也只能画她。”      沐沉夕嘴角止不住扬起。      一旁裴君越忽然嗤笑道:“太傅深情让人动容,可我怎么也没见太傅画过谁。莫非太傅心尖上还没住了谁?”      谢云诀淡淡道:“画了,只是太子殿下没见过而已。”      “哦?若真是如此,我们倒是想瞧一瞧,太傅画的是谁。”      沐沉夕不由得有些担忧,她只见过谢云诀画过她一次。若是取来,实在有些不够看。她剜了裴君越一眼,这家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钟柏祁也审慎地瞧着谢云诀,甜言蜜语在他这里系数无用。      谢云诀倒是不疾不徐:“画作还在府上,若是诸位不怕久候,我可以命人即可取来。”      “好饭不怕晚,我们也想开开眼界。”长公主不顾沐沉夕的眼色,故意道。      她也想看看,谢云诀究竟是不是只是嘴上说说。沐沉夕的心思,她早已经了然。      那么多年思慕一个人,从未给过回应,她对谢云诀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和信心。他但凡是待她有一点点好,她都会看得比天大。所以长公主和钟柏祁怀揣的是同样的担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夜晓大步走了进来,满头都是白雪。他一脸不痛快,怎么人家恩恩爱爱,他就要顶风冒雪遭这个罪?      夜晓是扛了一口箱子进来的,有些费力地放在大殿正中央。      宫殿内寂静无声,默默盯着那口箱子。谢云诀略略蹙眉瞧着夜晓:“怎么是这只箱子?”      “另一只太大了,属下...属下无能...”      夜晓也有些委屈,另外那口箱子怕是要两个壮汉来抬。      谢云诀将手覆在箱子上:“这里面都是臣的拙作。”说罢打开了箱子。      满满一箱子装裱精美的卷轴。      沐沉夕也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起身上前。钟柏祁没有阻拦,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画。      沐沉夕俯身取了一幅画,风裳立刻上前帮着铺陈开。沐沉夕看到画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谢云诀:“这...这是...”      画中她一袭红衣骑着一匹白马踏着汉白玉的石阶而来,看身形不过是六七岁的模样。      那是她初回长安时的景象,他竟然画下来了!      沐沉夕俯身又取了一幅画,那是她一身男子装束,和几个面容模糊的少年趴在草丛里捉蟋蟀的情形。      她打开了一幅又一副,几乎是看着自己一点点长大。生命中那些她都遗忘了的往事,却被谢云诀一点一滴地珍藏着,甚至全都画了下来,栩栩如生。      再往后,便是许多她身着嫁衣的画,那些嫁衣各有千秋。浓烈的红衣下是她巧笑倩兮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可是沐沉夕回想起成婚那日,她初回长安,惊魂未定。满心都是仇恨与杀戮,和他成婚的背后掩藏着的是猜疑和利用,却唯独没有幸福。      但原来,在他心里,她嫁给他是该幸福的。沐沉夕想起谢云诀说过,他喜欢她,比她想象还要早。      她一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眼眶微红,却止不住笑意。这笑容和画卷之中的如出一辙。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晃神。长公主看着这一切,鼻子也有些发酸。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那是沐贵妃生前赠她的生辰礼......      沐沉夕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原来...”      谢云诀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没有说话。      长公主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亲昵。      此情此景,已经无需谢云诀再做些什么,钟柏祁收回了目光,灌了自己一口酒,嘴角止不住扬了起来。      但在座的,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裴君越和齐飞鸾努力掩藏着心中的苦闷,也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酒宴过半,长公主将沐沉夕唤走,钟柏祁也快步跟了上去。临行前,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忽然发现王诗嫣竟然起身走向了他。   ☆、诗嫣   沐沉夕心下觉得奇怪, 可是长公主前方催促,她只好跟了过去。      两人来到了长公主的寝宫,她屏退了宫人。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 让人昏昏欲睡。慵懒的气氛之中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气。      长公主拉着沐沉夕的手坐到了贵妃榻上:“此次钟将军闹了这么一出,陛下来寻我之时, 我其实并不意外。”      “为何?”      “说句实话,你与谢云诀成婚之事, 我并不赞成。当初谢云诀得知你要回长安, 便向陛下奏禀了此事,想要请求陛下赐婚。那是陛下也曾经问过我的看法。”      “他...他求陛下赐婚?”      长公主颔首:“你也知晓,谢云诀待你前后态度转变太大。尽管他这么些年为官处事滴水不漏, 但总也教人看不透。我总怕他是另有图谋, 所以极力反对。然而, 陛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 还是答应了你们的婚事。”      沐沉夕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谢云诀的重逢是因为意外,如今看来,竟然都是他安排好的。      怎么就那么巧,她一回来, 皇上就大赦天下,正好免了她所有的罪责。      “此次我原是想试探他待你的真心。其实无论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在我看来都只是话术罢了。可他不但话说得好听,待你的真心也是不掺半点虚假。”长公主叹了口气,“你们俩曲曲折折的, 其实早就互相喜欢了吧?”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嗯,他早就告诉我了。”      “怪不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虽说你们瞒着消息,但我还是听说了,谢云诀此前受过伤。他可是因为你?”      沐沉夕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难得能走到一起,还是要好好珍惜彼此。你现在已经嫁作人妻,有些话也是时候该嘱托你了。”      沐沉夕笑道:“我知道,要谨守本分,当一个贤妻良母。孝顺婆婆,打理好谢府的家事,为他分忧。”      长公主摇了摇头,嗤笑道:“你是女训和女则抄写多了,还真信了那一套么?”      “那...那我该怎么做?”      “那些都是用来讨好男人的话,真要那么做,就等着夫君厌弃吧。”长公主捏了捏沐沉夕的脸,“男人不能惯着,不要对他言听计从,也切不可真的事事以他为先。你以前如何,以后也照样如何。”      “我以前...”沐沉夕想到自己在边关时候,喝酒,打架,满嘴污言秽语。提刀上马就能杀敌。若真像以前那样,谢云诀...不就是娶了个男人回去么?      “你不必太考虑他的心情,要让他考虑你的心情,事事以你为先。你在战场上想的是家国天下,可在家中,想的便是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开心。”      “那怎么行,若是他不开心,我也――”      “你想被他吃的死死的么?”      “倒也不是不可。”沐沉夕咧嘴笑道,“我爹以前不就被我娘吃的死死的。”      “那你得学你娘,不是学你爹!”      沐沉夕顿时如醍醐灌顶,回想过去,她竟然一直不自觉拿自己的爹作为榜样。可成婚之后,该学学她娘才是!      见她这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长公主扶着她的肩膀道:“我教你这些,并非是要你与他为难,只是想告诉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委曲求全。谢云诀心中有你,待你好,你便与他琴瑟和鸣。若是哪天他待你不好,你随时离开。不止是雍关城,我这长公主府也随时向你敞开。”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长公主这才露出了笑容:“你呀,倒是记着给我生个外甥带带。”      “我...我尽力。”沐沉夕耳根子一红。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长公主便放她离去。刚出了门,沐沉夕又被钟柏祁拦住了。      隔了几步远,沐沉夕挑眉瞧着他,满脸得意。钟柏祁哼哼了一声:“行了,知道你嫁了个好人家。”      “现在还要抓我回去么?”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钟柏祁扭捏着走了过去,拿胳膊撞了撞她:“沉夕,你夫君是不是很会作画?”      “那是自然,你今日没看到么。就阿诀那些画,随便拿一幅出去卖,能在长安买个两进的宅子。”      “真的?就那破画?”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所以说你不懂。我夫君的话,早八百年在长安就一画难求了。我记得他还在太学念书的时候,学舍里有个同窗捡了他扔掉的废稿拿出去卖。卖了三百两白银。”      “三...三百两?!”钟柏祁睁大了眼睛,“可...可一两银子在长安能好吃好喝过一年,三百两...他画的是黄金啊?!”      沐沉夕嗤笑:“黄金可比不上他的画金贵。而且阿诀作画全凭心情,即便是皇上要求,他若不愿,也勉强不来。我记得以前皇上得了他一幅画,挂在自己寝宫里,跟宝贝似的,天天看,谁也不让碰呢。”      “那你嫁了他,岂不是可以天天逼着他画画,然后每日数银子过日子?”      沐沉夕无奈道:“他不肯作画,谁逼着都不行。不然怎么叫一画难求。何况,谢府不缺银子。只是...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缺银子?”      “我虽然军饷不算多,但是大大小小军功也立了不少,皇上的赏赐多着呢。”      “那...那你不会是想学画画吧?”      钟柏祁别扭地点了点头。      “哟,这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想给长公主作画?”      “谢云诀那小子有句话说得对,就是心尖上的人,才想画下来。他可以,怎么老子不行?”钟柏祁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沐沉夕偷笑:“行行行,我带你去问问他,还收不收一个笨手笨脚的徒弟。”      钟柏祁也是放下了老脸,巴巴地跟着沐沉夕去寻谢云诀了。      只是问了一路,才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园子里瞧见了谢云诀。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拉住了钟柏祁。两人站在不远处看向谢云诀,只见树丛掩映间还有一道身影。      王诗嫣今日打扮得与往日不同,此刻喝醉了酒,面若桃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凝视着谢云诀:“谢公子,嫣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我曾有婚约,还请谢公子顾念这一丝丝情分,救救我。”      谢云诀清冷的声音传来:“谢某爱莫能助。”      “可是――”王诗嫣忽然上前一步,“可是嫣儿自小便思慕谢公子,对你的心意半点不比沐沉夕少。嫣儿不敢奢求能与谢公子琴瑟和鸣,只希望能一生陪伴谢公子左右,为奴为婢都毫无怨言。”      “谢府不缺奴婢。”谢云诀转身要走。   王诗嫣快步冲了上来,张开胳膊要抱住谢云诀。谁料谢云诀轻轻一闪,她扑了个空,趔趄着扑倒在雪地上。      沐沉夕和钟柏祁对视了一眼,他伸出拇指比了个手势。沐沉夕笑了笑,大步上前:“阿诀,时辰不早了,该回家了吧?”      谢云诀瞧见是她,眼中的冰雪融化,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嗯,回府。”      身后的王诗嫣挣扎着爬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哭喊:“郡主,我不求其他,只是想伺候公子。你原本就是抢了我的,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沐沉夕瞧了她一眼:“没有。”      王诗嫣双目通红,看着她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云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我与你的婚约,原本便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王姑娘,昔日你拾到了我贴身的香囊,便向你的父亲谎称我与你有私情,这才促成那次的婚约。此事我并未同你计较,也希望你以后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王诗嫣愣住了,眼中蓄满了泪水:“怎...怎会如此?那香囊明明是你故意遗落给我的。”她从袖中取出了香囊,“这上面还绣了我的小字中的‘言’字。”      沐沉夕看了眼香囊,看起来倒是很别致,只是像女孩儿家用的东西。      “那香囊并未绣好,原是要绣一个‘信’字。”      沐沉夕怔了怔,一旁钟柏祁道:“这不是咱们家沉夕的小字么?还是陛下亲自给取的。说是她出生那日飞来一只信鸽,带来了援军的消息,所以单字一个信。”      四下一片死寂,只余下王诗嫣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妄想。      没有谁抢了她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来不曾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些漫不经心的淡然,从来不是她自以为的掩饰。      一切都是假的...      谢云诀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握住了沐沉夕的手,拉着她向外面走去。      沐沉夕转头看了眼王诗嫣,担忧道:“我看她这情况不对,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他人之事,与我们并不相干。”      沐沉夕也有些唏嘘,原本都只是一场误会。只是王诗嫣从来也不曾问过谢云诀,便理所当然以为他心中有她,怀揣着这样的错觉过了这么些年。      如今一朝梦碎,只怕是不小的打击。      谢云诀见她频频回顾,有些不悦:“你可是觉得她可怜,想替我纳妾?”      沐沉夕知道他是拿话酸她,毕竟刚成婚那时,她还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上。      “当然不是。是在想那香囊――”      “是我娘绣的。”      他顿了顿:“我还是讨回来吧,毕竟是我娘送你的。”      沐沉夕阻拦不及,谢云诀已经转身走了。钟柏祁拢着袖子道:“啧啧,这小子处事这么周全,着实让其他男人都有很大的压力。”      沐沉夕噗嗤一口笑了出来:“你也会觉得有压力?不是以前成日叫嚣,老子天下无双么?”      钟柏祁撇了撇嘴:“老子打仗天下无双,可哄女人这件事上,第一次遇到了敌手。”      “可得了吧,你哄过什么女人。以前去青楼的时候,还不都是人家哄你的银子?”      钟柏祁急了,慌忙摆手:“这些话以后可不许说了。那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      “你看你这么不自爱,只怕长公主要嫌弃你的。”      钟柏祁也是一脸懊悔:“我以前就是糊涂,可自打我见过她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老子为她守身如玉!”      沐沉夕的牙都要笑掉了:“钟叔,你这话太恶心了,可千万别在长公主面前说。”      “我知道。”钟柏祁老脸一红。      两人正说这话,忽然,长公主府里乱成了一团。风裳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喘着粗气道:“师父,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沐沉夕皱着眉头瞧着她。      “王诗嫣――王诗嫣她――”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不会这么脆弱,寻死了吧?      “她说公子要非礼她!”   ☆、对峙   这么荒谬的事情, 沐沉夕是自然不会信。想必是王诗嫣垂死挣扎亦或是鱼死网破,冒着毁坏自己名声的危险,也要拉谢云诀下水。      沐沉夕怕钟柏祁这急性子过去, 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便不疾不徐道:“又来了, 一年到头不消停。钟叔,要不你先回去, 我进去处理一下。”      钟柏祁只当是谢云诀的桃花债, 沐沉夕自小到大定然是见识多了,也没当回事,便先行离去了。   沐沉夕这才匆匆忙忙跑了进去。      宾客走了不少, 但多少也余下了一些人。听闻了动静都赶了过来, 就看到王家小姐衣不蔽体地蜷缩在她家丫鬟的怀里。      谢云诀负手瞧着她, 眉头紧锁。      长公主也在, 此刻正听着王诗嫣的哭诉。      沐沉夕赶到的时候, 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她一来,其他人也纷纷瞧向她。看她的神情,让沐沉夕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的。      她走到谢云诀身边:“发生何事?”      谢云诀淡淡道:“我向她讨回香囊,她要寻死, 阻拦她的时候,她忽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谢云诀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沐沉夕瞧着王诗嫣。她啜泣着指着谢云诀:“我原本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今日我向你表明心迹,才知原来多年痴心错付。伤心难过时, 你忽然回来安慰我。说...说你娶沐沉夕只是因为陛下要安定边军的军心,你对她根本毫无感情。你说你喜欢的人是我,然后...然后...”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两人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情。      “王姑娘,人人都说你是长安第一才女,贤良聪慧。可怎么也净说些蠢话?边关数十万大军的军心,是我一人能定的么?他们忠的是皇上,守的是唐国的疆土,护的是天下的百姓,而不是我。”      “我...我没有说蠢话,这都是谢公子说的。”王诗嫣抹着眼泪,“我虽思慕谢公子已久,可发乎情,止乎礼,从无半点逾矩。可谢公子一面说着不肯纳我为妾,一面又要污我清白,实在是...禽兽所为!长公主殿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长公主也觉得颇为棘手,当时殿内只有两人,各执一词,难辨真假。      尽管她心中偏向谢云诀,可要找出一个信服的理由来解决这件事,也着实不易。      沐沉夕知晓长公主心中担忧,便道:“我看凌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断案如神,不如这件事交给凌大人处理?”      凌彦正和许笃诚凑在人群里看热闹,忽然被沐沉夕点了名,顿时后背一凉。      须知清官难断家务事,衙门和大理寺都知道,去断命案都比断家务事要轻松得多。      但沐沉夕此刻正眯着眼睛瞧着他,凌彦心一横,大不了挨她一顿打,他抵死不愿意掺和进去。可目光移向一旁,谢云诀也正瞧着他。那可是当朝首辅,想让他生不如死的手段多如牛毛。      凌彦只得在许笃诚同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前道:“多谢郡主信赖,臣...尽力而为...”      他刚上前两步,王诗嫣的丫鬟忽然惊恐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众人齐齐瞧去,便看到王诗嫣晕了过去。      这晕得还真是时候,长公主起身道:“此事一时间难以定论,不如让王家小姐暂住公主府。你们都散了吧。只是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众人领了命,各自散去。      但长公主即便说了不许外传,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住。      沐沉夕和谢云诀上了马车,一脸担忧道:“你之前因为我的事情,在朝中受了不少弹劾。如今再出这样的事情,怕是有更多麻烦了吧?”      谢云诀捏了捏她的脸:“因你而起的事情,都不算是麻烦。今晚之事,只要你信我,旁人无关紧要。”      “我当然信你。你若是对她有意,当初又何必退婚。而且今晚...”她回想起那一片梅林和一幅幅画,挪到谢云诀的身边,钻进了他的怀中,“今晚我很开心。”      “其实...我有些后悔...”      沐沉夕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些明白自己的心,也后悔没有早些告诉你。”他捏着她的下巴,轻声道,“此次钟将军和长公主之事让我明白,原来在旁人眼里,我待你实在是有些刻薄。他们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待我很好。”      “还不够好。”谢云诀谦虚道。      沐沉夕其实已经很知足了,自从成婚之后,谢云诀从来不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也不拿府内的事务去烦她,每日都命人备了不重样的膳食让她养身体。      寻常夫妻间相处,他都温柔妥帖。有时候她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他也不抽走,一直到枕得麻了,才换一只手让她枕着。      谢云诀也没什么不良的嗜好。谢家家风严谨,别说是吃喝嫖赌了,就是稍稍不守规矩的事情,他也很少去做。他所有打破规矩之事,都是为她做的。      何况谢家家规那么严,他却一条都没有拿来要求她。沐沉夕想不出,还要再奢求他为她做什么?   若要说成婚后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那便只有一条――谢云诀实在是求子心切。他这迫切的心情全部用在了行动上。      这可苦了沐沉夕的腰,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么多年强身健体,此时此刻全然没有用武之地。   以前一把百十来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如今再练的时候,经常腰力不济。而且自打谢云诀透了底之后,也不再掩藏他的实力。      沐沉夕有时候想武力反抗,也遭到了残酷的镇压。      小别胜新婚的日子刚过了没多久,王诗嫣的事情有了消息。      听闻王贵妃向皇上提议,让谢云诀纳王诗嫣为妾,此事便就此了了。皇上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召沐沉夕入宫,亲自说明利害。      他已经做好了沐沉夕要大发雷霆失去理智然后抵死不从的准备。      可沐沉夕入了宫,听他说完了这一决定,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皱着眉头道:“所以,连陛下也觉得我夫君会对王诗嫣行不轨之事?”      “朕当然不信,可是如今你去外面打听打听,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都以为谢云诀是衣冠禽兽。天下悠悠众口,你堵得住么?”      “所以,即便是事情并未发生,为了一些谣言,陛下就要以错误的方式来解决一件错误的事情?就像当初向全天下人昭告,说我爹叛国通敌一样?”      皇上一怔,在场的宫人心头大骇,全都大气也不敢出。      他看着沐沉夕,她的神情很平静,一双眼眸漆黑,却再也看不出心中所想。      良久,皇上抬了抬手:“你们都下去。”      宫中只余下皇上和沐沉夕两人,他原本还威严地站在她面前,人都离去之后,却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身形也有些佝偻着回身走向了那张龙椅。      皇上坐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苍老了许多:“朕一直知道,你心里恨死朕了,也知道说再多都换不回澄钧的命来。可是沉夕――”      他哽咽了一下:“你可知朕...也是身不由己......”      “你们都说自己身不由己,可到底是谁在逼着你们身不由己?”      “是命。”他两只手微微颤抖:“朕最心爱的两个女人都死了,都是死在朕至亲的手上。朕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死在了朕的手上。朕身边所有的人都想要害朕!你可知道每日提心吊胆,日防夜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充斥着吃人的妖魔的滋味么?”      “我不知道。我们沐家人,做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皇上凝视着她良久,苦笑了一声:“是啊,你们问心无愧,这小人全让朕当了。沐澄钧说他为了朕出生入死,替朕守护唐国的百姓。他铁骨铮铮,为国为民,朕便是那个恋栈权位,只知帝王权术的小人!可当年朕召他回京,为的也是唐国的江山。否则――”      他咬了咬牙,满腹委屈:“否则朕当个昏君,不是更逍遥快活么”      “认一句错就那么难么?”沐沉夕冷冷地瞧着他,“去年金兵进犯边关,有一位老将军叫张韧,陛下应该也认识。他主动请缨,要带一队精兵截杀金兵主力。我和军师觉得其中有诈,力劝未果。他一意孤行,带走了三千精兵去了肴关。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三千精兵没有一人回来。他们被围堵在一处山坳里,任人屠宰,尸体堆成了山。”      皇上看着沐沉夕,隐约记起了那位叫张韧的老将军,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为人古板,但上阵杀敌时从不惜命。      “张将军被属下以命相护,回到了军中。他一句话也不曾为自己辩驳,在三军前斩下了自己的头颅,以死谢罪。陛下说自己身不由己,便是承认,我爹是蒙冤受屈而死。亲手筑下的冤案,就翻不得么?!”      “你胆大包天!”皇上断喝了一声,高高扬起了手,沐沉夕丝毫没有躲闪,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遗书   那一只手以前也不是没打过她。但那时候沐沉夕从不恨他, 因为她知道,爱之深责之切。      可如今这一巴掌要是落下来,自此他们之间便两清了。      但下一刻, 那一巴掌落下,却是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皇上背过了身去, 声音有些沙哑:“你走吧。”      沐沉夕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转身离去。      这一路上, 她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冰与火在反复煎熬。皇上于她而言,说是半个父亲也不为过。可他又确确实实让她爹含冤而死。      他说自己身不由己,那便是真的身不由己。只是这身不由己确实要了她爹娘的性命。      沐沉夕原本也以为自己恨他恨到会想杀了他, 可是她纵使有千百次的机会, 却还是下不去手。      相较而言, 王诗嫣的事情根本轻若鸿毛。皇上寻不寻她这一趟都无关紧要, 这是谢云诀的事情, 何须她来拿主意?      她的失魂落魄,谢云诀全都看在眼里。      以他对沐沉夕的了解,王诗嫣之事并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困扰。何况这本是他该处理的事情,沐沉夕不会傻到自己要去揽下来。      那么皇上寻她, 又让她看起来如此迷茫,必定是和沐家的事情有关。      他最担心的,便是她总喜欢一个人扛着。压在心里久了,就成了心结,想不开, 又要钻牛角尖。   于是用完了晚膳,循例,谢云诀牵着她的手散步消食。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再过几日就是年关了。      “夕儿,去年此时,你在雍关是如何过年的?”      沐沉夕还有些晃神,半晌才慢慢回想了起来:“金国人不过年,去年此时我好像带了几千人在深山里与他们主力周旋。”      “......”      谢云诀原是想让她想一想开心的事情,谁承想一开口又是血淋淋的杀戮。      可沐沉夕的脸色却渐渐缓和过来了:“你猜我在那里遇到了谁?”      “金国太子。”      自从沐沉夕七岁时杀了金国太子之后,金国王帐内斗不断,这几年方才尘埃落定。新任的太子是金国皇帝的第七子,金国的图腾是狼,他们认为这七皇子是个狼王转世,威望极高。      他被封为太子之后,歃血立誓要杀了沐沉夕为皇兄报仇,于是挥师来到了雍关。      代领三万大军将沐沉夕捆住,扬言要活捉了她。      谢云诀对这些事情了若指掌,许多军情他比她还先得知。      “其实军师早就得知了他要活捉我的消息,于是我提议以身做饵,带了几千精兵诱敌深入。利用地形之便,将他耍的团团转。过年的那一天,我和他正面交锋。新任的这个太子可比他那草包哥哥厉害多了。但还不是我的对手,交锋几十个回合,他转身想逃。”      “结果被你一刀斩于马下。”      “你怎么知道的?”      “长安的说书先生那一阵子天天说夜夜说,三岁孩童都能背下来了。只是他们听说的只是你的化名,不知道那是你。”      沐沉夕一谈起以前的战绩,心情便好转了了不少,整个人也眉飞色舞起来。      “你可知,军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沐沉夕顿住了:“我...我此前倒是问过,但是他不肯说。”      谢云诀笑了笑:“金国有寒鸦,唐国也有一个组织,名叫飞羽。”      “飞羽?”沐沉夕抬头看着他,“难道...是你?”      他颔首:“飞羽成立并不久,是你爹爹生前所创。只是还未能壮大,他便死了。临终前他告诉我寒鸦秘密的时候,也将飞羽交给了我,专门用以对抗寒鸦。”      沐沉夕想起上一次谢云诀为她挡的那一刀,还心有余悸。她明显感觉到,从王羽勉到齐飞恒,再到江南水患之事,她遭遇的阻力也在一点点变强。      “那这寒鸦究竟是在做什么?”      谢云诀思忖了片刻:“他们是金国培植的势力,人员庞杂,贩夫走卒各行各业都有。以前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唐国的底层行动,但后来慢慢发现,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唐国的方方面面。甚至...宫中或许也有他们的人。”      沐沉夕蓦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谢云诀:“今日陛下说,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想害他。难道...”      谢云诀颔首:“陛下所言或许是真。只是他也分不清身边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他。”      沐沉夕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若是连身边至亲都不能相信,一个人的处境该有多可怕?!      “那...那今日皇上对我说这些话,莫非是在想我求救?”      谢云诀略略思忖道:“不无可能。他身为一国之君,身边之人又难以相信,这世上若是有一个人绝无可能与金国势力有牵扯的,便只有你。他也只能信你了。”      这世上唯一能信赖的人,却是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这究竟是怎样绝望的境地?      “可我...不想救他...”      谢云诀垂眸:“你若全然不想救他,便不会如此犹豫。”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轻声呢喃:“可是...可是我救了他,那我爹娘...”      “夕儿,你爹临刑前,在牢里给你留了一封信。”      沐沉夕怔住了:“什么信?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他交代过,若是有一天,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时,再将这封信交给你。”      谢云诀从袖中取出了那封信放在了沐沉夕的手中,她的指尖颤抖,差点连信都展不开。      熟悉的字映入眼帘,那一刹那,两行泪自她的眼中滚落。沐沉夕没有急着读那封信,只是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爹娘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了,每一样都比世间难寻的珍宝还要珍贵。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越来越少。      良久,她才缓缓展开信,一字一句地看。      “沉夕吾女,展信佳。看到此信时,我与你已是阴阳两隔。入狱前,你娘亲还问我,若是早知今日境遇,后不后悔回长安。我实在是追悔莫及。可若是再选择一次,我还会回来。那年月夜,你我父女二人倾心交谈之时,我便已经下定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在这人世间,我最放不下的唯有你们这一双儿女,尤其是你。阿念性情软弱,未经历练,需要的只是磨砺。可你性子太过刚烈,我最怕你想不开,去寻陛下拼个鱼死网破为我们报仇。所以特意托了钟柏祁和谢云诀看护着你。如今你看到这封信,想来他们一定将你看护得很周全。      你没有冲动之下做出弑君之举,说明我的女儿长大了。虽然爹爹希望你永远天真烂漫,可爹已经无力再护着你了。      但爹的死并不能怪罪陛下,当时的情形已经是凶险万分。生死存亡之际,是爹选择抛下了你们兄妹二人。唐国可以没有丞相,却不能没有国君。只是爹没想到,你娘也狠了心肠,要随我一起走。爹拦不住她,只能留你们孤零零活在这世上了。      爹死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肃清寒鸦,留你们一片太平盛世。兴许万般凶险,还要你和阿念一起面对。      只是你要相信爹从小对你说的话,人死后,是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的。若是你想爹娘了,就抬头看看天。爹娘在看着你呢。      爹知道,我家夕儿一向眼光不错,谢云诀是个好人。若是你能嫁给他,爹爹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宽慰的。”      沐沉夕读完了信,感觉风雪似乎有些停歇。她一抬头,谢云诀正抬手替她挡住了头顶的雪花。   她将信折好,珍重地收了起来。谢云诀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信中说了什么?”      “我爹――”沐沉夕哽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他说他是自愿赴死的。”      谢云诀叹了口气:“其实当年王孟齐三家罗织沐丞相罪名之时,陛下是不信的。但那时我并未牵涉其中,个中内情了解也不多。只是沐丞相说过,陛下的圣旨,是他握着陛下的手亲自盖下的玉玺。他托我护下沐府家眷,所以圣旨上是满门抄斩,实则只有他们夫妇赴了刑场。”      沐沉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谢云诀抱住了她,高大的身形将风雪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真相如何,或许你可以问一问皇上。”      沐沉夕抬头看着他:“可我今日说了那样的话,他――”      “他不会介怀。年关上,宫中除夕宴。你可以寻机会问他。”      沐沉夕点了点头,心中稍稍释然。爹爹虽然给她留下了不少的谜团,却也让她知晓,唯有她过得好,他九泉之下才会得到安宁。      她踮起脚尖,在谢云诀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爹还说,我眼光很好。”   他低头瞧她,嘴角扬起:“嗯,比寻常人都好。”      “哪有你这么不自谦的?”她嗔怪了一句。      “好,我自谦一下。我眼光不如你,要等这么久,才看到你的好。”      沐沉夕抿着唇,浅浅的笑意漾开。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但她知道,爹娘都在看着她。      她要一直笑着过好每一天,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沐沉夕抬头看着谢云诀,他的发上已经落满了白雪。她轻声道:“你头发白了。”      谢云诀轻轻拍去了她头上的白雪:“是啊,与你白头偕老。”      两人不知不觉路过了老夫人的院子,时辰不早了。他们估摸着老夫人已经睡下了,便没有叨扰。      可刚转身走了没几步,门口便传来了轻唤:“这风雪交加的,你们伞也不打,在外面做什么?”      两人身子一僵,转过头,对上了老夫人微微愠怒的目光。沐沉夕顿时有种犯了错误被夫子捉住时的心虚之感,再看谢云诀,也是如此。      老夫人瞪着谢云诀:“夕儿毕竟是女子,你如此冻着她,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伸出手来,和颜悦色对沐沉夕道:“来,进屋暖和暖和再走。”      沐沉夕搀扶着老夫人一同进了屋,她此前赠她的那人参果然有用,老夫人服下之后,现在好转了不少。      当然,她觉得也有心情的缘故。老夫人如今的心情比以前好上了许多,精气神也足了。      大婚当日,老夫人还觉得自己没什么盼头了,可近来又想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能生个孩子。儿子女儿都行,她想当奶奶了。      三人进屋,烟儿去煮了姜茶来。沐沉夕捧着姜茶喝了几口,老夫人问了她一些日常琐事。又送了她自己亲自缝制的护膝和护腰,暖和舒适,十分贴心。      谢云诀瞧着,忍不住问道:“母亲,你赠了夕儿这些,那...我的呢?”      老夫人哼哼了一声:“你的?你不是有王家那个阴阳怪气的王姑娘么?那里需要我给你缝什么护膝?”      “娘――我――”      老夫人起身:“你随我进屋,我有话对你说。”   ☆、爱护   谢云诀满脸无奈, 但也只能跟着进了屋。沐沉夕喝着姜茶,烟儿忽然小声道:“少夫人放心,若是王家那小姐过来, 我们也都还是在你这边的。”      沐沉夕呛了一下,烟儿继续道:“其实老夫人这几日也有些来气, 我们家公子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等事。若真是做得出来,老夫人一定会为夫人出气的。”      沐沉夕笑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 屋内的声音传来, 烟儿听不清,沐沉夕却听得一字不落。      “那王家小姐,我是断然不允许她进门的。”      “母亲宽心, 我与她之间并不瓜葛。坊间风传, 怕只是有心人造谣。”      “最好如此。你可不能薄待了夕儿, 她才嫁入我们谢家多久?如今年关还没过, 你若是纳妾, 让她情何以堪?”      “孩儿知道。”      良久,老夫人叹了口气:“她姑姑之事,那日我有意提起,现在想想, 有些后悔告诉她。你说若是她不知晓这些,会不会开心一点?”      “夕儿应该宁愿知晓真相,也不愿意自己被蒙在鼓里。”      “可是她身上背负了那么多仇恨,如今再加上她的姑姑...”      “还有我。”      “可沐贵妃生前一直对我说,这些事不要让她知晓。想必也是想保护她。”      “她不是那般心志不坚的女子,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为沐丞相报仇,便会不惜一切代价。若是如此,她知晓的内情越多,或许成功的可能越高。刻意隐瞒,反而会坏事。”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可我这心里总是有些担忧。她在边关行军打仗的法子是知道不少,可长安城里的人心,却比那战场要凶险得多。”      “我也担忧此事。尤其是齐飞鸾,她哥哥死在夕儿手里。她却如此殷勤,其中必定有诈。只是夕儿似乎另有打算。”      老夫人顿了顿:“这么看来,许多事还是应当教教她才好。”      谢云诀拱手:“劳母亲费心了。”      “不费心,有她陪着我,我这心情也好。那丫头走南闯北很有见识,讲了许多事情,闻所未闻。若是我再年轻上十岁,也想随她一起出去见见世面。倒是你,让她来陪我,你舍得么?”      “母亲说的哪里话――”他顿了顿,“白日里我政务繁忙也便罢了,只是回府之后...她还是要回倾梧院的。”      “知道了。”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成日里粘着她,也不怕她嫌你烦。”      沐沉夕在外面听着,怎么她俩就这样把她给瓜分了?      谢云诀出来,牵起了沐沉夕的手:“这时辰也不早了,不便叨扰母亲休息,回去吧。”      沐沉夕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老夫人又递了个护膝给她:“天凉了,别冻着膝盖。”沐沉夕接了过来,看着那细密的针眼。      她咬了咬唇,原是想叫一声娘亲。可是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老夫人倒是没有觉察,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谢云诀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去,沐沉夕收敛起了方才有些压抑不住的情绪,一步一步跟在他的身后。他的掌心很温暖,紧紧包裹着她。      雪地上,映出了两串长长的脚印......      ------------------------------   年关很快到了,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过年。谢府上下也忙碌了起来,但年夜饭却是要去宫中用的。   原是喜庆的日子,可偏偏王家此刻一直在闹事。自从王家败落,行事也越来越失了大家的风范。   他们竟寻了些泼皮无赖,大张旗鼓地宣扬起了王诗嫣和谢云诀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们添油加醋,描述得十分香艳。寻常百姓最喜欢听的,便是这些个艳1情俗事。一时间闹得街知巷闻。      沐沉夕得知此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王家人如此大张旗鼓,便是脸面也不要了。王诗嫣这么做,也是破釜沉舟要嫁入谢府。      她觉得王诗嫣的背后,一定牵扯着什么阴谋。只是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怕是不得善终。      她正思忖着此事,耳边传来了老夫人的声音。沐沉夕忙迎了出去,便见老夫人冒着风雪进来。她连忙扶她坐下,老夫人满面关切:“沉夕,听说你今晚要和阿诀一同去除夕宴,他们男人粗枝大叶的,关心不到。我这儿为你背了暖和的袄子,可千万别为了好看而少穿衣裳。”      “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而且夫君清晨便备下了晚上穿的衣裳。”沐沉夕指了指远处塌上放的那一件。叮咛立刻取了来,递给了老夫人。      她捏了捏,确实挺暖和,照顾这么周全,她都无从插手。老夫人撇嘴:“不行,我这件也要一起穿上。”      “那...那会行动不便的...”      “那便穿我这一件。”      “好。”      沐沉夕向来对穿什么不大在意,便老老实实套上了。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粉雕玉琢的,跟年画似的。”      沐沉夕嗤笑道:“珠珠那般珠圆玉润才像年画吧。”      老夫人瞥了眼一旁正在打瞌睡的丫鬟,嗔怪道:“你瞧瞧你带来的这贴身丫鬟,近来吃得是少了,可成日里打瞌睡,这是要冬眠么?我可没听说过猪还要冬眠的,一般都是宰了吃。”      风裳一惊,顿时醒了过来,开始假装忙碌。      老夫人将目光收回,握住了沐沉夕的手:“夕儿,宫中向来不是太平之处。我有几句话要嘱托你,你可千万记住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      老夫人便不疾不徐,一条一条说起了要注意的事情。这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沐沉夕听得脑袋发胀。可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老夫人这般手段,若是在宫中,如今怕也是能入主中宫了。      再回想她自己的诸多行为,若不是因为以前有爹爹撑腰,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最重要的一件事,宫中无论何人给你吃食,你可以接过,但千万不能吃。我在家中备了夜宵,若是饿了,回家来吃。”      沐沉夕点了点头,心下却觉得老夫人有些过度担忧。她又不是没有出入过皇宫,自小在那里长大的,即便自己没经历过,也见识过不少宫中女人的手段。      不过她不想让老妇人担心,便颔首道:“我记下了。”      老夫人还是不放心,又吩咐风裳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外头催促,才放沐沉夕离去。      沐沉夕今日不乘马车,而是骑马前去。谢云诀白日里在龙渊阁处理些事务,这会儿直接在宫中等她。沐沉夕嫌马车慢,便索性带风裳一起骑马。      路过安义坊的时候,她还瞥见了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于是笑着对风裳道:“今日除夕,怎会有人家在今日嫁娶?是什么黄道吉日么?”      风裳算了算:“好像也不是,大约就是想蹭蹭年关上的喜气吧。”      “双喜临门,想来也不错。”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宫门口,下了马,一路来到了紫宸殿内。宫宴今日设在此处,来的都是皇亲国戚。沐沉夕赶到时,还未见谢云诀。倒是先见到了裴君越。      他正和身旁的宫人交谈着什么,旁人都不太敢接近他。宫人瞥了眼沐沉夕,低语了一句,裴君越转头看向了她。      见到她的刹那,裴君越双眸亮了亮。      沐沉夕今日穿得是一身藕粉色的袄子,她的衣着一向浓烈,像是一团火焰。可今日却如此温柔,衣领上的绒毛包裹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看起来娇小可人。      他大步上前,沐沉夕正寻着谢云诀,瞧见裴君越走来。大庭广众的,她也只能向他行了礼。      裴君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称奇:“你今日这一身...真是不错。”      “婆婆替我挑的。”沐沉夕笑了起来,“她以前也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想来眼光自是不错。”      “还得看谁穿。换了旁人,这粉色穿在身上,简直土到家了。可你穿着,软软糯糯,像极了糯米藕。”      “我看你是饿了。”沐沉夕撇了撇嘴,“话说回来,我夫君哪里去了?你可见过他?”      “被太后和皇上一同唤去了。”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都除夕了,王家那事儿就不能消停一些么?”      “平白惹了一身腥,确实是烦。不过男人纳妾也很寻常,你何必如此执着?依我看那王诗嫣就算进了谢府,还不是任你宰割。”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他要纳妾便纳妾,我可从未阻拦他。”      “你听听自己话里这酸意,他哪里还敢纳妾。”裴君越顿了顿,又指了指沐沉夕的肚子,“不过说句实在的,你们成婚都多久了,还不见动静。这若是时间久了,他早晚是要纳妾的。”      沐沉夕不悦,这也不能怪她。成婚虽久,可圆房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情。哪能那么快就有了?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早晚的事,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这也是关心你。”裴君越说着话,目光却一刻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      忽然,沐沉夕瞥见远处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顿时露出了笑容,大步走向谢云诀。      还没等她走近,忽然听到一声通传――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有喜   谢云诀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沐沉夕上前几步。他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瞬间温柔了下来。谢云诀仔细瞧了瞧:“怎么不穿我备下的那件。这一身...新做的?”      沐沉夕对于做衣裳这种事,从来不上心, 都是叮咛替她做什么,她就穿什么。      好在叮咛是个心细的, 每次吩咐下去做的衣裳都很合身。但她多半是要给谢云诀瞧上一眼图样,时不时他会圈出几处要修改的地方。所以这一身新衣裳, 他一眼便瞧出来了。      “是你娘亲给我的, 怎么了?”      谢云诀笑了笑:“好看。”      连续两个人说好看,应该是真的好看了。沐沉夕笑了起来,衣袖下偷偷捏住了他的衣角。      皇上和太后都落座, 众人行礼之后, 也依照席次坐下。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深宫中的妃嫔们也都纷纷列席。沐沉夕扫了一眼, 宫中新旧交替, 妃嫔换了大半。有许多年轻的面孔。      而原本的四妃, 也只余下孟妃依旧神采飞扬,其他人即便是盛装出席,也难掩颓色。      此前那位赵婕妤看起来也颇为精神,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冬袄, 方才进来时,小脸冻得唰白,还要努力走出扶风弱柳的姿势,看得沐沉夕都替她冷。      如今暖和起来了,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沐沉夕小声对谢云诀道:“冷热交替, 这赵婕妤怕不是离染上风寒不远了。”      谢云诀略略扫了一眼:“所以你要多穿衣裳,不要总觉得自己习武就比别人身体强健。”      “我看赵婕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没见染风寒。何况我这穿得都行动不便了。”      沐沉夕抬了抬胳膊,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衣裳。谢云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母亲还真是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宫宴之上,后宫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以前沐沉夕还不曾听出门道来,只觉得她们鸡毛蒜皮,一点小事翻来覆去说,着实是无聊。      此次得了老夫人的指点,她竟也能听出这些妃嫔们话里面的机锋。但左不过是抠字眼做文章。      赵婕妤从来不参与其中,只是偷摸着向皇上抛媚眼。沐沉夕低声对谢云诀道:“我觉得这赵婕妤是个妙人,旁人争风吃醋,互相勾心斗角。可劲儿全都使错了,明明此时此刻皇上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诀塞了一块鱼肉进她嘴里:“你倒是在此事上颇有心得。”      “可惜啊,没有用武之地。”沐沉夕一脸惋惜,“我忽然发现自己还挺有天分。”      “这么说来,不能让你一展拳脚,倒是我的不是了?”      沐沉夕终于听出了谢云诀话里的意思,用力摇了摇头:“那就不必劳烦了,毕竟多养活个人还要多费银钱。我们府上在宽裕,也不能浪费在这件事上。”      谢云诀捏了一下她的耳朵:“是啊,养活你已经不容易了。”      沐沉夕瞪他:“我又不铺张浪费,怎么就不容易了?”      她却是不铺张浪费,但谢云诀不自觉地便想给她添置各种物件。衣裳首饰都得是长安城里最好的,谢府的大厨也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厨。      除却这些,单单就是金银玉器,谢云诀便替她添置了三四只匣子。许多沐沉夕都没见过,平日里梳妆打扮,都是叮咛替她挑选。她也不知道叮咛往她发间插了什么,所以行动之间从来都毫无顾忌。      有时候夜晓看着,都害怕她动作太大,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给甩出去。      沐沉夕也不是没甩出去过,最后都被夜晓给捡回来了。他还曾向谢云诀提过此事,委婉道出,替夫人添置这些物件并无必要。      谢云诀却没有听进去,只是轻描淡写道:“这些物件,她只要是碰过,便值了。哪怕是她想丢水里听个响,也无不可。”      夜晓被自家主子这话震撼到了,原本那般谦谦君子,谨言慎行的一个人。如今也没能过美人关。这要是谢云诀当了皇帝,肯定是个昏君。      沐沉夕不晓得,转头看谢云诀的时候,发髻间的一只玉蜻蜓颤着翅膀。      两人正低声絮语,忽然太后提到了沐沉夕:“谢妃,哀家看着谢太傅和定安郡主伉俪情深,也是老怀安慰。来,哀家敬你们一杯。”      两人起身,谢云诀朗声道:“原是我和内子向太后敬酒才是。”说罢两人一饮而尽。      太后笑道:“我记得以前谢太傅是不喝酒的,怎么如今却破了戒?”      “内子喜欢喝酒,偶尔小酌怡情,渐渐也就喝了。”      “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真是羡煞旁人。陛下瞧着定安郡主如今幸福美满,想必也十分欣慰吧?”      皇上瞧了沐沉夕一眼,点了点头。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仿佛似看非看,一扫而过。沐沉夕觉得奇怪,皇上看起来似乎精神有些恍惚。      上一次的事情之后,皇上心中必定存了芥蒂,今日宫宴结束后,她还是该去寻他,把话说清楚。      “不过哀家倒是有些担心,你看你们成婚时日也不短了,这怎么也不见有个喜讯传来?”      一晚上,接连两个关心她的肚子了。她瞧了眼谢云诀,他不疾不徐道:“多谢太后关心,只是子女缘分也虚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话虽如此,但定安郡主也该努力一些才是。”太后笑道,“你看陛下子嗣众多,有两个原因。一是,陛下宫中妃嫔充盈,自然也好开枝散叶。二是,宫中有一位宋太医,医术高明,一剂汤药喝下去,药到病除。”      谢云诀拱手道:“太后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曾立下誓言,今生只与一人携手,绝不纳妾。至于求子的汤药,谢氏也有名医,一直在为内子调理。”      沐沉夕今日从老夫人那里学了些话术,正要和太后交锋。可张着嘴,一句话没说出来,全被谢云诀替她答了。      英雄无用武之地,她只能在一旁傻站着,百无聊赖地捏着谢云诀的衣袖,一言不发。      这模样,在旁人看来十分楚楚可怜。可这其中不少认识沐沉夕,只觉得这女人装模作样骗了谢云诀。      分明提了刀在战场上能直取上将首级,这会儿还在这装柔弱。看得人痛心疾首,简直想当面戳穿她,让谢云诀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可惜...她们打不过沐沉夕...      太后讨了个没趣,便转移了目标:“谢太傅还真是护短。太子,你瞧着太傅夫妇伉俪情深,可有想过,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裴君越瞧了沐沉夕一眼,脸上带着笑容:“选妃之事,父皇已经交由姑姑和太傅。只待开春之时赐花了。”      “好,好。到时候你可不能学着太傅,还是该早日绵延子嗣才是。”      “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裴君越的话答得周全,太后寻不出什么错处来。宫宴上,歌舞升平,一派欢乐祥和。      毕竟是除夕守岁,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皇上和太后赏赐各宫之时,也赏赐了沐沉夕一些东西。      沐沉夕毫不手软地收下了,连带着上次讹诈皇上的东西,她如今十分富裕。      她这些银两,多半是担负些沐府的日常开支。但沐府的其他支出,就得由弟弟自己去想办法了。   他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承袭家中爵位,想要有进项,倒也十分艰难。      但沐沉夕不管他,只当是在磨炼他。沐沉念倒也没有什么怨言。      除夕宴到一半,循例是要燃放烟花爆竹。众人走到宫门口,小太监们已经准备点燃烟花了。      沐沉夕挨着谢云诀站着,太子却说身体不适,先一步离去了。      两人有说有笑之时,沐沉夕忽然觉得一阵异样。她捂着心口,只觉得难受得紧。方才吃下去的东西翻涌着要吐出来。      谢云诀觉察到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      沐沉夕摇了摇头,努力压下这想吐的感觉。可是忍了忍,却还是没能控制住。她快步走到一旁,扶着柱子,口中涌出了些酸水。      此时此刻,爆竹燃起。烟花炸开的刹那,沐沉夕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传来了阵阵混乱的声音,接着她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之中。她知道,一定是谢云诀在抱着她。   接着,沐沉夕便是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赵婕妤放大的一张脸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双唇翕动:“怎么...是你?”      “除夕宴你晕了过去,首辅大人将你抱到了就近的寝宫,也就是我这里。不过他是男子,不便久留,便在紫宸殿候着了。后来,宋太医过来诊过了脉。”      赵婕妤瞧着她,难掩激动:“你不问问自己是怎么了?”      “怕是吃撑了,吐了。”沐沉夕挣扎着想坐起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沐沉夕有时候饿肚子久了,乍放开了吃,便收不住,很容易吃到吐。   为此也没少挨娘亲的责备和钟柏祁的责骂。      她今晚吃得也不少,估摸着是衣服穿太多,勒的。      赵婕妤噗嗤一口笑了出来,戳了戳她的脑袋:“郡主平日里挺聪明的,这会儿怎么糊涂了。你呀,这是有喜了!”      沐沉夕一怔,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宋太医来诊脉,亲口证实是喜脉。你都没瞧见太后的神情,跟吞了苍蝇似的。他们还不让我告诉你,真不知有什么好隐瞒的。”      沐沉夕的手下意识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她呆愣了许久,都没能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   她...就要当娘了?      沐沉夕这才发现,自己全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原本她都只是嘴上说说,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当一条生命到来之时,她忽然觉得,心底里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此时此刻,她很想见到谢云诀,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赵婕妤看出了她的想法,轻轻拍了拍她:“郡主,你好生歇一歇。明日再去寻谢太傅。”      外面风雪漫天,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决定还是先躺下歇歇。      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离开了谢云诀,沐沉夕仿佛回到了战场上。只觉得四下虎狼环伺,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想杀她。      她防备得紧,自然也不能安然歇下。半夜里赵婕妤过来瞧过她,只是掀开帐子瞧了瞧,没有做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翌日清晨,沐沉夕用完早膳便迫不及待想要去寻谢云诀。可询问之下才得知,昨晚沐府出了事,谢云诀匆匆赶回去了。      沐沉夕原是想回去,但太后得知之后却说,大雪封了路。要待宫人清扫干净,才能回去。可这雪下个不停,看来这一两日都回不去了。      沐沉夕待在宫中,这一大早上,前来拜访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她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果然没有人送来吃食。看来宫中的人都颇为谨慎。      她如今也陪着小心,赵婕妤给她的食物也不太敢入口。她姑姑就是死在这皇宫里,沐沉夕不敢冒险。      好在皇上念及她住在此处不便,替她在他的寝宫旁另寻了一处宫殿住着。昨日皇上喝了不少的酒,说是酒醒之后来探望她。      沐沉夕换好了厚实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踩着雪。以前不觉得,如今总是怕一不小心摔一跤。      可她明明下盘练得稳,寻常不会摔跤。这么一担心,还真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她心下一空,正要以手撑地,忽然一只胳膊兜住了她的腰。   ☆、中计   沐沉夕心下一喜, 含情脉脉地抬起头来,却正对上裴君越似笑非笑的眼睛。笑容消失,她稳住了身形, 拉开了一步远的距离,当着宫人的面福身施礼。      裴君越笑道:“你以前还总说我下盘不稳, 逼着我站了多少梅花桩,如今平地走着都能摔跤, 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 却没有反驳。她有身孕这件事情还是姑且保密,她希望最先知道的是谢云诀。      两人在雪地上并肩而行,沐沉夕疑惑道:“大年初一, 你不在东宫里陪那些良娣侍妾, 来宫里做什么?”      “来看你啊。”      沐沉夕白了他一眼, 压低了声音:“新年初月, 你就想挨打是不是?”      “你瞧你, 如今连玩笑都开不得了。那以前在边关一起骑马看星星,也不见你这么矫情。”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裴君越真是挨打的边缘反复试探。以前在边关,她最烦的便是他成日里跟着她。她那时候正伤情, 最想做的就是骑马散心,自己一个人看看星星。      这家伙每次一瞧见她把马牵出来,也忙不迭巴巴地跟上。而且一路上唠唠叨叨婆婆妈妈,仿佛是在念经。沐沉夕每次都是放空自己,练就一身充耳不闻的好本领。      那时候裴君越见缝插针说了许多这样的话, 她全然没留意。      裴君越知道她应和得有口无心,却依旧忍不住要讲。哪怕是无意中的一句回应,他也情愿相信这是真的。总是盼着有一天,一切都能成真。      直到她回长安,大婚的消息传到太子府。他心中还一直觉得谢云诀并不爱她,兴许她有一天认清了现实,早晚会回到他身边。      可是从裴君越了解的消息来看,谢云诀待她实在是宠上了天。除夕宴上,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他的眼中,仿佛一把刀生生在他的心口上仿佛划开。      饶是如此,当天后问及他婚事之时,他还是要笑着应对。      两人一同走向了乾清宫,裴君越是得了召见,故而去了偏殿候着。沐沉夕被安置在另一偏殿之中,这一两日的时光,她都觉得难熬。      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发愁,后面宫人忙忙碌碌。风裳取了披风替她披上,小心翼翼道:“师父,你如今不比以前了,可不能冻着。”      沐沉夕低着头,手摸了摸肚子,其实全然没有感觉。只是她仔细回想,似乎这个月的葵水确实没有来。      她以前风餐露宿的,葵水时常不来,也是寻常,故而没有当回事。没想到这才没两个月,居然就怀上了。      她嘴角扬起,转头对风裳道:“你说,我这肚子里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风裳想了想:“虽说我喜欢女孩儿,可我希望是个男孩儿。”      “为何?”      “大户人家,总想要子嗣绵延香火。若是能生出一个男孩儿,师父你在谢家的地位便能巩固了。”      沐沉夕没想到风裳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她倒是没想过。男女在她眼里都差不多,毕竟她虽是女子,可在沐家得到的疼爱从来不比沐沉念少。      “不过,我觉得公子和寻常人不同,他兴许不会在意。”      沐沉夕捏了捏风裳的脸:“你便是想的太多了,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一样喜欢。若是阿诀因为是女孩儿便不高兴,便是我看错了他。我又不是仰人鼻息过活,不需要母凭子贵。”      风裳笑了起来:“都怪钟将军,他还偷偷问了我这些事情,还塞了我好些话本子让我学学那些宅院里的女人是如何巩固地位,抓住夫君的心的。还叫我暗中保护你。我师父是谁啊,哪里需要学那些。”      沐沉夕关上了窗户:“钟叔和长公主总是担心我受气,先不说阿诀不会欺我。便是欺我,我若不愿意,也不会受着。”      “那你可真是厉害――”裴君越说着话大步走了进来。      沐沉夕蹙眉:“你怎么不通传便进来了。”      裴君越看起来气息有些紊乱,似乎是匆匆跑过来的。他抬了抬手,屏退了宫人。风裳瞧了沐沉夕一眼,她颔首,她才退了出去。      “这么急赶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君越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偏殿候着,忽然听到有人说...要害你。”      沐沉夕一脸困惑:“这宫中要害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吗?还要说出来?”      裴君越愣住了,又慌忙解释:“是真的,他们说什么机会难得。我还隐约听到了一个词――寒鸦。”      沐沉夕眉头紧锁,狐疑地瞧着裴君越。他竟然也知道寒鸦。      “之前在边关,不是老有人刺杀我么。我暗中调查之后发现,里面好像有许多都是来自一个叫寒鸦的组织。所以...所以我很担心你...”      “可他们想害我,为什么会让你知道?”沐沉夕心下有些莫名发慌,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心跳也开始加快。      裴君越想了想:“是...是我中计了?”      沐沉夕简直想翻白眼:“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可骗我来这里见你有什么用?我还能害你不成?”      沐沉夕扶额:“你现在不该在这里问问题,而是应该赶紧走。”      “可是――”      “你想自己走,还是飞出去?”      裴君越只好转身向门口走去,沐沉夕忽然感觉窗口有人一闪而过。她立刻一手抽出袖中的刀,一手去推窗户。可方才能打开的窗户,此刻却严严实实关上了。      她转身向门口冲去,却听到了裴君越的惊叫:“糟了,门锁上了!”      沐沉夕上前推了推,皇宫的门不比寻常,结实的很。她踹了几脚都没能踹开,又不敢太过发力,便指使着裴君越道:“你把门撞开。”      裴君越摊手:“你都踹不开,我还能撞得开么?”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这么显而易见的计谋你都能中,真是枉费我多年来的悉心栽培。”      裴君越哭笑不得:“兵书上也没写这些,何况...你何时栽培过我?”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裴君越无奈:“好好好,栽培过。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沐沉夕坐了下来,抱着胳膊思忖道,“这毕竟是皇宫,若是要刺杀,不会选在白天如此正大光明。此处又是皇上寝宫,你父皇此刻还未酒醒。能有如此大的本事在此处指使宫人的,整个皇宫里,怕是只有一个人――”      裴君越惊骇道:“太后?可是她――她为何要如此?”      “大约是想一石二鸟,我若是和你一起死了,万事大吉。若是我们其中任何一人死了,都可以栽赃陷害。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会用什么手段?”沐沉夕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有什么机关。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觉得四肢酸软,浑身出了虚汗。有些异样的感觉自体内升腾起。      裴君越也是不停擦汗,甚至脱下了外衫。      “你做什么?”沐沉夕心情烦躁,只觉得头昏脑涨的。      “热。”裴君越扯了扯衣领,“这房间的炉火烧得也太旺了些。”他说着向那炉子走去。      沐沉夕忽然觉察到了什么,她一直在防备敌人会从什么地方出现,却原来太后布下的局早已经开始。      太后的手段并不高明,偏偏裴君越就中了计。沐沉夕觉得自己一定是和谢云诀在一起久了,脾气也变好了。换做是以前,管他什么情形,先把人揍一顿再说。      她大步从裴君越身旁走过,来到了那燃着的香炉边,捏着鼻子道:“你说这香是不是有问题?”      裴君越的脸色也愈发红了起来,呼吸急促,一边擦汗一边道:“你...你的意思是――”      沐沉夕快步去取了一盆水来,一把倒在了那香炉上。香炉静默了片刻,忽然喷出了大股白烟。沐沉夕屏住了呼吸,裴君越却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她赶忙寻了快布,沾湿了水,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可是裴君越却忽然摸上了她的手,垂眸瞧着她,缓缓凑近。      沐沉夕连忙抽回了手:“你自己捂住口鼻,离我远些。”说着向窗边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赶紧离开此处。      她四肢已经酸软了,屏住呼吸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没走几步,沐沉夕听到身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她侧身想要闪过,却被裴君越一把抱住了腰,自背后紧贴着她,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哀求:“夕儿,帮帮我...”      沐沉夕努力想要挣脱,可是此刻力气大减,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裴君越似乎也觉察到了她挣扎的无力,动作也大胆了起来。壮着胆子要与她耳鬓厮磨,粗1重的呼吸扑在脸颊上。      沐沉夕全然明白了太后的狠毒,她刚有了身孕,此刻中了这迷药,若是裴君越对她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只怕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      即便她知道这是阴谋,她和谢云诀也会恨死裴君越。太子失去了背后强有力的支持,孤立无援之下,被废也是早晚的事情。      沐沉夕趁着裴君越晃神的功夫,一个转身,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声音有气无力,却透着坚定:“阿越,你清醒一点。若是...若是把持不住,我可以寻个绳子捆了你。”      裴君越神志看起来已经不清了,懵懵懂懂地瞧着她手中的刀,忽然嘴一瘪,带着哭腔道:“为什么?”      沐沉夕心道,还为什么?她没让他血溅当场,已经是顾及他们多年的朋友情分。就他这莽撞又愚蠢的行径,在雍关时便没有少做,如今回了长安,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还敢问她为什么?   ☆、我心   她索性不嗦, 转身去寻绳子。沐沉夕强撑着走到了床边,想要扯下束帘子的绳子,背后脚步临近。      她立刻转身挥刀横扫, 却被裴君越劈手击在手腕上,刀应声落下。沐沉夕忍痛去抓, 却被裴君越一把抓住,抛向了远处。      情急之下, 沐沉夕抓住绳索想要绕到裴君越的脖子上制住他, 却被他反手攥住手腕。他动作麻利,扯过绳索绕着她的两只手将她的手腕捆了个严实。      沐沉夕抬腿想要直击他要害,裴君越却用力一推, 将她翻转过身按在了床榻上。      他欺身压下, 口中呢喃着:“帮帮我...我...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大爷的,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沐沉夕气得破口大骂, “快松开我, 否则我让你今天横着出乾清宫!”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明知我思慕你多年,日日夜夜盼着的都是这样的时刻,我...我怎么可能停的了手。沉夕...若是...若是谢云诀知晓后不要你了,我娶你。来年开春, 你便是东宫太子妃,将来...将来还能母仪天下。”      他说着开始动手,沐沉夕咬紧了牙,闷声道:“我有身孕了。”      裴君越的手一顿,目光渐渐聚拢。沐沉夕感觉到背后灼1热的目光, 四下一片死寂。      良久,她听到裴君越沙哑的声音:“你和他的孩子?”      要不是不能动,沐沉夕简直想揍得裴君越满地找牙。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静默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      沐沉夕挣扎着翻了个身落在离他远些的地方,蜷缩了起来:“昨夜晕倒之后太医诊出的。太后处心积虑,想必就是想用我腹中孩子的命,离间你和我夫君。阿越,你...你不会想伤害我的孩子的,是不是?”      裴君越忽然转过头,满眼通红凑近她,用力攥住了她的肩膀:“你不是说是在利用他报仇?为什么连自己都要搭进去?!我陪着你这么多年,你看都不看一眼,嫁给他才多久你便有了身孕?!你都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待你的么?”      “我和他之间以前有许许多多的误会,可是如今早就解除了。他待我好,你是看到的。我对他也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我不是早已经和你说清楚,我们是朋友之谊,我拿你当弟弟看的。”      “弟弟?可我还年长你两岁。”裴君越咬牙切齿,“沐沉夕,你少说什么朋友之谊。你不过是像可怜一条狗一样可怜我罢了。我在你身边摇尾乞怜这么多年,就是一条狗,也不至于说抛弃就抛弃。可你呢?自我向你剖白心迹之后,你便一直在疏远我。你明明...就是打算抛下我了...”      “我――”沐沉夕努力保持着神志清醒,虚弱道,“我没有打算抛下你。你在我心里,就像阿念一般。我何时将你看成是条狗?你在我心里,就如同阿念一般。”      “可我不想和他一样,我想要你!”他说着便要吻下去。      沐沉夕蓄了所有的力气一记锁喉,可是那力道实在是太小。她的蓄力一击被裴君越扣住了手腕掰到了耳侧,他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是努力想要清醒过来,可抬起头时,却两只眼睛通红。      沐沉夕沉了声:“裴君越,今日即便是因为太后设局。若你敢动我,从这里出去以后,我和你自此便一刀两断。你还想坐稳太子之位,便就此住手。”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良久才不甘心地松了开来,捧着她的脸,痛苦地瞧着她:“沉夕,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所有我想要的东西,都离我那么遥远?天底下,我只想要一个你而已。你说你自小到大对谢云诀的心从未扁我,那么我对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呢喃着:“那年你骑马踏着玉阶出现在宫门口时,我便知道,今生今世我的心里不会再装下旁人了。可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我却连触碰你都不行?”      沐沉夕眯起眼睛瞧着他,他还真是神志不清了。什么叫触碰都不行,他这手现在不是正捧着她的脸?要不是现在没有力气,她真想剁了他这两只手。      沐沉夕心中暗自作了打算,如无必要,今后与他绝不可再单独相处。      裴君越满眼血丝,青筋都爆出,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忽然他转身,大步走到桌边,一把踢翻了挡路的椅子。冲到门边,对着门又踹又撞。      可方才踹不开,这会儿没了力气就更踹不开了。沐沉夕看着裴君越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   自小他这人就有些敏感,思慕她这些年,埋在心里这么久都没让她发觉。她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所以知道他的痛苦。      他如今也只是在宣泄而已,虽然没什么用,但沐沉夕也没有阻止他。      良久,裴君越总算是停止了动作,两只手撑着门,肩膀抽动着。沐沉夕听到隐忍的啜泣声传来。   毕竟是自小玩到大的发小,沐沉夕也有些无奈,一面调息一面放缓了声音:“你哭什么?”      裴君越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似乎也觉得这样很丢脸。      沐沉夕恍惚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在哭。他躲在假山石里,小声地啜泣着。见到她出现,立刻抹掉眼泪努力忍着,可是豆大的泪滴还是不断滴落下来。      如今他又是这样。原以为他早已经开朗起来,可平日里嬉笑的面容之下,隐藏的依旧是那个敏感自卑又脆弱的小皇子。      裴君越哽咽良久,才努力控制着声音:“撞到腿了,疼。”      沐沉夕噗嗤一口笑了出来,差点乱了气息。      “阿越,你方才说的,我想了一下。我确实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这些年,我都活得太自以为是,对身边的人都不够关心。若是我能多关心你一些,便能看出你对我的心意。”      裴君越转身看着她,双眼泛红,但神智已经清醒了不少:“若是你能早些看出来,会不会――”      “不会。”她抬眼瞧着他,脸颊还潮红着,神情却很冷静,“无论何时知晓,我和你都不会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唐国的太子,将来会成为天下的主宰。这宫中会妃嫔无数,即便如你父皇这般后宫清减,也有二十多有位份的妃嫔。你将来后宫的妃嫔也不会少,要我像姑姑那样活在对一个男人的期盼里过一生,我做不到。”      “就...因为如此?”裴君越向她缓缓走近了几步,“所以,若我不是唐国太子,你是不是有可能会...会喜欢我?”他满眼希冀。      沐沉夕虽有些于心不忍,却更不忍骗他:“也...不会...”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良久苦笑了一声,嘶哑着嗓子:“沐沉夕,你真的残忍。尤其是对我...”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心匪石,不可移也。”她调息地差不多了,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阿越,难得有机会把话说清楚。你可否冷静听我说一句?”      “我...可以不听么?”裴君越看着她,满眼的哀伤和不舍。      沐沉夕知道他心中全都明白,却一直在欺骗自己。她以前也想过这样自欺欺人,就能维持现状。大家心照不宣,相安无事度过余生。      “即便你不听,心中也明白,你对我的心意,到最后只会成为别人利用来伤害你我的利器。我无法勉强你立刻收心,可至少也该注意言行。如非不要,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也许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      裴君越愣神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他颓然地坐了下来,手不住地颤抖。      沐沉夕这才发现,他的手被木刺刺伤,此刻正在流血。      她张了张嘴,想要提醒,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君越沉声道:“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      沐沉夕听着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些疏离。她松了口气,心中宽慰了不少。裴君越总算可以正常思考问题了。他对她的那份心意若是再纵容下去,早晚会害死她。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警钟.....      而此时此刻,慈宁宫中,太后面前跪着一名小宫女,正如实禀报着偏殿的情况。太后似听非听,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忽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对太后耳语了几句。太后摆了摆手,小太监退了出去。她起身道:“陛下醒了,随哀家去给陛下送醒酒汤。”      不多时,太后乘着轿撵来到了乾清宫。皇上刚换好常服,看起来还有些晃神。      瞧见太后进来,皇上起身给太后请了安。两人落座,他缓缓道:“母后,这大雪天的,还劳您辛苦跑着一趟。醒酒的汤,让宫人送来便可。”      “宫人哪有哀家上心,你快喝了这汤,身体也松快些。”      皇上捧起来喝了几口,又听太后道:“对了,昨晚定安郡主晕倒,皇儿那时有些醉酒,可知发生了何事?”      “朕一会儿便要去瞧瞧,她怎么了?”他昨日恍恍惚惚,连除夕宴发生什么也不太记得了。      太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有喜了!”      “什么!”皇上顿时面露喜色,“可是真的?”      “徐太医把脉把出来的,还能有假?”      皇上顿时坐不住了,太后起身道:“哀家也随你去瞧瞧,她如今人就在偏殿。”      “不是安置在赵婕妤处么?怎么雪天路滑的,还让她来此处?”      “想必是她也想早些让皇儿知道这好消息。”      皇上没有多想,随太后一同去了偏殿。可走近了才发现,宫人都在宫门外站着。皇上觉得奇怪,东宫里的侍从怎么也在门外站着?难道太子也来了?      这殿门紧闭着,两人也太不知瓜田李下,怎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皇上有些无奈,小时候对沐沉夕的教诲还是少了。      他走到门口,太后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虽然大年初一见血不太吉利,不过若是仇人的鲜血,那也是一件喜庆的事。   ☆、当爹   宫门推开, 太后的笑容瞬间消失。皇上也疑惑地瞧着眼前的景象。      太子此刻正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几道青紫的痕迹,显然是刚被揍过一顿。而他手边还散落着一些棋子。      至于沐沉夕,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抱着胳膊, 一脸余怒未消。      皇上揉了揉眉心,沐沉夕可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谁寻她下棋, 便是自讨苦吃。若是输了还好, 赢了她,她简直要闹翻天。她不仅会悔棋,小时候还以下犯上拔过他的胡子。      瞧见太后和皇上到来,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齐齐起身施礼。      太后冷声道:“太子, 你这伤是如何来的?”      裴君越瞧了眼沐沉夕, 神情有些委屈:“自...自己不小心撞的。”      “那这棋子――”      “撞到桌子的时候洒在了地上。”      这解释错漏百出, 可太后瞧着皇上的目光便知道,即使是这样蹩脚的谎言,皇上也一定会为沐沉夕隐瞒。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在沐沉夕这件事情上, 皇上如此执拗?!不过今日,她并不打算放过她。      “你撒谎!明明是定安郡主动了手。自小她便无法无天,从来不知长幼尊卑为何物。如今连太子都敢打,将来还不得翻了天?!”      皇上上前一步:“不过是磕磕碰碰罢了,没有母后说得那般严重。你瞧, 太子都说了,是他自己撞的。”      他说着上前扶住了沐沉夕:“朕听说,你有了身孕,可是真的?”      沐沉夕抬起头瞧着他,此刻的皇上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可昨日瞧见他,却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如今这样,让她都恍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她点了点头:“昨日宋太医来诊脉时说的,只是那时我昏迷了,也不知道。还是今早婕妤娘娘告知的。”      皇上满眼笑意:“好,太好了!”      太后不悦,又不是自己女儿有了身孕,怎么皇上高兴成这般模样?她有些不甘心,可皇上护着,她根本无法借题发挥。      明明那人说过,这药的效用极强,燃烧之后散发的气味可以渗入肌理之中。既然裴君越喜欢沐沉夕,要想抵挡这药效便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裴君越还在滴血的手上,她心下了然。他竟然为了她,以疼痛来唤醒自己,生生止住了。      再看沐沉夕,与平日里的轻快灵活也不同,行动上迟缓了很多。看来药起了效果,但她低估了两人的意志力。      皇上与沐沉夕絮絮叨叨嘱托了许多,又名大内总管去取了许多滋补的药让她带回去。      沐沉夕的药力渐渐退去,肚子却愈发不适。她正要开口,却听外面通传――首辅大人求见。      皇上脸上笑意加深,太后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谢云诀此刻不是该被困在府中么?这么快事情便处理完了?      沐沉夕心头一喜,皇上笑道:“你说若是他知晓了,会是什么表情?”      “一会儿见了他便知。”      谢云诀快步走了进来,向皇上和太后请安之后,便迫不及待走到了沐沉夕的面前。沐沉夕自他身后看到了门外喘着粗气的风裳。      看来这丫头是意识到不妙,跑去谢府通风报信了。      太后咳嗽了一声:“谢太傅和定安郡主还真是恩爱,这大雪封了路还要赶来。是怕郡主在这宫中受了亏待么?”      “太后严重了,陛下一向疼爱夕儿,自然不会亏待她。是我,片刻离不开她。”      “可这大雪封路,这会儿也不便回府吧?”      “无妨。”      谢云诀执了沐沉夕的手,向皇上和太后辞行。沐沉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外才发现,外面已经化出了一条路来。      她惊讶地瞧着他:“这路――”      “撒些盐,融化得快一些。”      沐沉夕挤出了一丝笑容,忽然两条腿有些发软,她扶住了谢云诀。他立刻兜住了她,横着将她抱了起来:“怎么了?”      沐沉夕捂着肚子:“疼...疼...”      谢云诀心中惊疑,脚下却加快了步伐。沐沉夕蜷缩在谢云诀的怀中,满心恐惧和不安。她很害怕,刚刚才得知一个生命来到自己的腹中,可转眼就要失去了。      太后那迷药不知会不会对她造成这样的损害。      她勉力维系的神智,在见到谢云诀的刹那便再也撑不下去了。她恍惚知道自己上了马车,谢云诀一直抱着她,温柔地宽慰着她。      沐沉夕环住了他的脖子,轻声呢喃:“阿诀,我...我有身孕了...”      他心头一震,手下意识地覆在了她的肚子上:“你说肚子痛,难道...”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今日太后设计引我去了偏殿,那偏殿的香里燃了催1情的迷香。后来太子来了...”      他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他――对你做了什么?”      沐沉夕摇了摇头:“他没有。可是我现在肚子好疼,会不会――”      “不会的。”谢云诀将她搂在怀中,声音温柔,“即使...有万一,也不要难过。我一直都在呢。”      沐沉夕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马车加快了速度,很快来到了谢府。      谢云诀抱着她下马车的时候,沐沉夕隐约瞥见府门口的石狮子后面似乎有一个红色的东西藏在后面。只是她没能瞧清楚,恍惚一闪而过。      谢云诀一进府,便立刻叫来了府中的大夫来替沐沉夕诊脉。      沐沉夕满身是汗,疼得已经晕了过去。可诊脉的途中因为疼痛又醒了过来,一醒来,她便仓惶地四下寻找。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听到了谢云诀的声音:“我在呢。”      沐沉夕定了定心,恢复了些神智,她瞧向了大夫:“我...腹中的孩子...”      “少夫人放心,孩子无碍。只是需要服用一些安胎药,静养便是。少夫人这身孕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但头三个月还需要小心。”      大夫说着起身去开药,开完又出门与谢云诀说了几句。他回来之时,面色还带了些许尴尬。      但沐沉夕却已经安下心来,他挤干净了锦帕,替沐沉夕擦去额头和身上的汗:“放心,孩子没事。”      沐沉夕点了点头,露出了些许笑容:“今日皇上还问我,若是你知晓此事,会不会开心。”      她瞧着他,似乎是想看出他对此事的态度。谢云诀叹了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沐沉夕瘪了嘴:“为何?”      他捏了捏她的脸:“这才成婚多久,自然是想与你多在一处。可它一来,且不说有许久不能与你亲近,你这心思怕是又要分上许多给它。”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可是要当父亲了。”      谢云诀俯身瞧着她:“可我更愿意当你的夫君。”      沐沉夕抿唇笑了起来:“那你此前还总是冠冕堂皇说什么要延续香火,如今香火在这儿了,又嫌它来得太早。你...你这不是骗人么?”      他拢住了她的两只手吻了吻:“也只有你傻,才能骗到。”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我才不傻。”她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倒是它,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它爹都不喜欢它了...”      “喜欢。”谢云诀无奈道,“爱屋及乌。毕竟是你生的,勉强也喜欢。”      “勉强?”沐沉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云诀念叨着绵延谢家香火这么久,她才如此劳心劳力。这怀上了,他竟然说勉强喜欢。      她还记得,怀上弟弟的时候,她爹可是捧着娘的肚子使劲亲了好几口。谢云诀可真是跟寻常人不大一样。      他陪了她许久,一直哄着她睡着。沐沉夕经过此前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太后刚刚知道她有了身孕便如此害她,着实是歹毒。她上次吓唬她吓唬的还不够。今日之事,她早晚会让那老妖婆付出代价。      沐沉夕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了过来。   一睁眼,外面已经大亮。沐沉夕却发现谢云诀不在身边,她坐起身。叮咛端着热水进来,连忙道:“夫人,公子吩咐过了,不让您随意走动。还是好生歇下吧。”      “他去了何处?”      “他――他去看老夫人了。”叮咛说着话,目光却有些闪烁。      沐沉夕觉得奇怪,从昨日起她便觉得奇怪了。除夕宫宴上,她晕过去之后,依照谢云诀的性子,自然是该在外面候着的。哪怕是不便,他也能厚着脸皮待下去。      可他却匆匆回了谢府,也没对她交代一句。莫非是谢府出了什么事情?      叮咛端了些膳食来,沐沉夕瞧了一眼。以前都是她喜欢吃的,如今这膳食却都是依照大夫的吩咐配备的。看起来倒是丰盛,沐沉夕一边吃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他怎么还没回来?以前不都一同用早膳的么?”      “兴许是在老夫人那里用膳了。这是专门为夫人准备的,夫人就放心地吃吧。”      家中的膳食,沐沉夕自然放心。可谢云诀太过反常,也让她颇为在意。      但让沐沉夕最在意的是,风裳那丫头不知跑去了何处,几日未曾见她了。      谢云诀晌午归来,神色如常。他正要关切几句,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小姐――您不能过去啊――”   ☆、将计   沐沉夕瞧了瞧谢云诀, 他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沐沉夕看了眼外面。      “一些小事,你不必操心。”      “若真是小事,你也不会为难。”      谢云诀笑了笑:“如今你只需好好养着, 不必操心我。”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姐姐, 妾身初入府上,还未给姐姐请安。夫君虽是免了妾身请安不便, 但妾身不想失了礼数。特来给姐姐请安奉茶。”      这声音是...王诗嫣!      沐沉夕脑子里闪过了一些画面, 那日除夕,热闹的大街上那出嫁的送亲队伍,谢府石狮子后面红色的物件。      原来竟是嫁入谢府!      谢云诀眼眸沉了下去, 转身便要向门口走去。沐沉夕却一把拉住了他, 他看向她, 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夕儿, 此事...我原本想料理好再告知你。”      “如何料理?”      “她自此以后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 满眼担忧。她的脾性,他最是了解。平日里豪爽大度,可若是触了她的底线,便全然没有商量。      那年宫宴, 她对陛下说的话还言犹在耳。谢云诀最怕的不是她发脾气,而是这般冷静。      尤记得她决定杀孟子安之前来寻过他,如常一般说着不着调的话。只是玩闹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月色真好,若是一直能看到这样的月亮便好了。”      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可第二日便在大理寺接到长安出了命案的消息。      王诗嫣入府之时,他也是除夕宴时得知的消息。匆匆赶回来处理此事,原是想处理好再将她接回来。谁承想...      沐沉夕沉默了片刻,谢云诀扶着她的肩膀,温声道:“不要胡思乱想,她入府之事非我所愿,也不会长久。”      “我知道。”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我又不似从前那般不明事理,你若是想娶她,当初就不会悔婚。王诗嫣此次怕是别有目的,我若是跟她吃醋置气,岂不是显得小气又短视?”      谢云诀的手稍稍松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开来,眼底渐渐有了笑意。他凝视她良久,忽然捧起了她的脸,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积了很多的福,今生才能遇到你?”      沐沉夕乍被这样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声道:“可你还说过,你是前世欠了我许多债,今天才被我追着讨来着。”      谢云诀顿了顿,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的记不得,倒是很记仇。”      沐沉夕搂住了他的脖子蹭了蹭:“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然诚心改正了,我也很大度的。”      谢云诀笑了起来:“那我还得多谢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好说好说。”沐沉夕压低了声音,“其实留下王诗嫣,我还有个想法。”      谢云诀瞧着她这一肚子坏水的模样,皱起了眉头:“宠妾灭妻那出戏,我可不陪你演了。”      “我是那种同样招数会使两次的人吗?”沐沉夕挑眉,神情还有些小得意。      沐沉夕附耳低语,谢云诀凝神听着。她的唇时不时擦过他的耳畔,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到尝起来的滋味。      几句话说完了她的想法,谢云诀有些犹疑:“你真要留下她?”      她点了点头,解释道:“这在兵法上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前军中也常有细作,起初我总以为钟叔没发现,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早就知晓了,只是故意留着。寻常放些无关紧要的真消息,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放假消息出去而不引起敌人的怀疑。”      “只是人留在家中,着实是膈应。”      “怎么说也是长安第一美人,又才学兼备,怎么会觉得膈应呢?”      “她对你,不怀好意。”      谢云诀一向对王诗嫣不甚在意,但因为婚约之事,连累他让沐沉夕伤心了那么久。若非如此,谢云诀觉得,沐沉夕也不会后来做出那般极端事情。差一点点,她和他便失去了彼此,一生一世不能相见了。      甚至谢云诀那时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娶的准备,幸好,她回来了。      所以后来再见这女子,他便有些反感。上一次长公主府的事情发生后,他更是不齿她的行径。      谁承想,王氏不知还通过了什么方式竟让太后下了懿旨要他纳王诗嫣为妾。谢云诀原是不肯,可王家如今也不再要脸面。将人抬到谢府门口之后,便带走了家中亲族。      孤零零的一顶轿子搁在谢府门口,实在是难看。      他原是想设局,在朝堂上敲打孟氏,让他们向太后试压收回旨意。可还没来得及行动,沐沉夕那头便出了事。      两件事一关联,谢云诀才发现,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沐沉夕来的。      幸好她没事,若是她有半点闪失,他后悔也来不及了。想想更是后怕。      所以此刻,谢云诀并不急着去见王诗嫣。外面大雪又开始落下,王诗嫣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她原本就为了扮可怜穿的少,如今更是嘴唇青紫。      但此时此刻,屋内却烧着碳火,很是暖和。      王诗嫣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听到开门声,抱着胳膊抬起头来。开门的是叮咛,她脸色冰冷:“夫人叫你进去。”      王诗嫣上前,叮咛的手原本正扶着厚重的帘子。瞧见她走近,蓦地松了手。门帘啪地在王诗嫣面前关上,撞到了她的脸。      她的贴身丫鬟清浅伸出手拉开了门帘,王诗嫣低头走了进去。      她一眼瞧见沐沉夕正瘪着嘴,一脸不痛快,似乎在与谢云诀置气。谢云诀还在耐心哄着她。      瞧见她进来,谢云诀冷声道:“既然说要奉茶,还慢吞吞做什么?”      王诗嫣咬了咬唇,快步走上前,结果了叮咛备好的茶。可刚接过来,她便惊叫了一声,打翻了那茶水。      沐沉夕瞥了她一眼:“如此不诚心,何必来这一趟。”      茶盏碎了一地,王诗嫣心一横,跪了下去,一片片捡起来。捡的时候还故意划破手掌。      如此娇弱女子受了伤,又这般委屈,寻常男子一定会动恻隐之心。      果然,她听谢云诀道:“罢了,你不必打扫了。回去歇着,不经允许不得出听风阁的门。”      沐沉夕撇了撇嘴:“这么快便让她回去,是见她伤了手心疼么?”      谢云诀无奈道:“我并非此意,夕儿,你讲点道理。”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我一向不讲道理,你又不是第一日与我相识。我就是不如人家长安第一次美人这般知书达理。”      “沉夕――”谢云诀皱起了眉头,低声喝了一句。      沐沉夕扯了被子盖住了自己:“明明是你应允我不纳妾的,如今我只是一夜不在,府里便多了个人。只许你轻诺寡信,还不许我生气么?”      谢云诀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诗嫣瞧见两人生了嫌隙,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      她故意露着自己受伤的手,可怜兮兮道:“公子,姐姐,你们不要因我而置气了。我也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可我并无恶意的。我...我在王家也是走投无路了。姐姐你放心,嫣儿不敢有什么奢求,只求能当牛做马伺候公子和你。”      沐沉夕捂住了耳朵,低喝了一声:“滚!”      谢云诀瞧了她一眼,神情不虞。转头对王诗嫣道:“你回去包扎一下。”      王诗嫣抹着眼泪,扶风弱柳地走了。      人一离开,沐沉夕便探出了脑袋,瞧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方才应该让她丫鬟清理干净的,如今让我们叮咛收拾,真怕伤到手。”      谢云诀拍了拍她的脑袋:“如了你的意了,可只怕钟将军和长公主得了消息,又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叮咛和丝萝的口风很严,不会传出去的。”      然而沐沉夕独独算漏了一个风裳。那家伙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饿瘦了一圈,背后还偷偷对着谢云诀骂脏话。      丝萝听得逆耳,便告知了沐沉夕。      “她骂我夫君什么?”      丝萝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口:“总之就是很难听。”      “别管她,她如今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才正好,王诗嫣身边那个婢女瞧见了,才会更加相信。”      “那婢女很寻常啊,夫人为何要让她相信?”丝萝将一碗药放在了沐沉夕面前。      沐沉夕神色严肃了下来:“王诗嫣是有些心眼,可真正深不可测的是她身边那个叫清浅的婢女。许多次,王诗嫣都会看向清浅,似乎想知道她的态度。而且我听她走路的声音,是个内家高手,轻功在夜晓之上。”      “这么厉害?”      “当然,只有习武之人才能看得出来对方也习武。”沐沉夕对着那碗药捏住了鼻子灌了下去。      “若是打起来,夫人胜算高么?”      “难说。”沐沉夕皱起了一张脸,苦得直吐舌头。      可还有半碗药没喝下去,沐沉夕苦着脸。谢云诀自外面归来,身上还沾着风雪。他走到沐沉夕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沐沉夕接了过来,打开一瞧,竟然是白糖糕。      “喝了药再吃点甜的。”      她抱着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嗤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不用哄。”      “怎么这般懂事?”      “战场上受了伤,都是自己喝药上药,若是等着旁人来哄,我早就死了。”沐沉夕理所当然道。   谢云诀将白糖糕送到她嘴边:“乖。”      沐沉夕张口咬了下去,甜蜜的味道散开。忽然,两人听到了一声气吞山河的吼叫:“负心汉,你给老子出来――”   ☆、宅斗   这要不是声音中气十足, 雄浑有力,沐沉夕还以为是哪家怨妇跑出来了。她呛了一口,心下诧异, 她早知道此事瞒不住,可这也来的太快了。      沐沉夕略一思忖, 对叮咛道:“珠珠呢?”      “夫人,珠珠昨日醉了酒, 说是出去散心。我...我阻拦不住...”      沐沉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怎么独独把风裳给忘了。她起身出门,谢云诀拉住了她:“若是你出去,钟将军怕是又要带你离开。”      “上次是给他颜面, 此次他再敢如此, 我――”沐沉夕握住了一根筷子, 咔哒一声折断。      谢云诀这才带着她一同出了门, 钟柏祁一只手握着剑, 指着谢云诀道:“好你个负心汉,上次在我和长公主面前装模作样,整了那么些花里胡哨的,一转头妾室就迎入府中了!”      沐沉夕正要上前解释, 身上却多了一件大氅。谢云诀替她系好了带子,这才放她出门。      她走到钟柏祁身边,钟柏祁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你放心,我今天便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沐沉夕踮起脚尖,在钟柏祁的背后幽幽道:“钟叔, 你想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么?”      钟柏祁的手僵住了,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的孩子?!”      沐沉夕点了点头。      他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气愤,心里五味杂陈,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好。      “我有话对你说。”她淡淡说了一句,便转过了身。      钟柏祁赶忙跟上,两人来到了倾铭阁。沐沉夕在这里小住过,平日里也有打扫。丝萝先一步燃了碳火,屋里还算暖和。      丝萝给两人倒了热茶之后便退了出去。      钟柏祁又是担忧又是气愤;“我就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除了我和你爹。”      “事情并非你所想,这毕竟是太后懿旨,若是抗旨,便会留下把柄。”      “可要不是他招惹了王家那个小蹄子,又怎么会有如今这一出?”      沐沉夕呷了口茶:“你这么说可就太冤枉他了。谢云诀可从未招惹过谁,他自小至今的桃花,可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包括她自己。若非谢云诀与她两情相悦,沐沉夕也看不出自己和那些痴缠他的女子有何区别。大概只是更加幸运罢了。      钟柏祁沉默良久,长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这般明事理?”      “明事理不好么?”      “不好。”他握紧了拳头,“人总是吃尽了苦头,才会开始明事理。吃得苦头越多,便会被磨得愈发圆滑。若是以前的你,即便不把那小子揍得半死,也会当即要求和离。可你现在,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实在是...”      钟柏祁说不下去,撇过了头。      沐沉夕不疾不徐地喝着茶:“若是苦头吃了,却连许多道理都不懂,那我不是白吃这些苦头了么?”她勾起了嘴角,“何况王诗嫣之事,原本另有隐情。”      “你觉得太后为什么要帮她?只是为了让我不顺心么?”      钟柏祁摇了摇头:“这么说来,你是想将计就计?”      沐沉夕笑了起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彼此便有了默契。钟柏祁看着沐沉夕如此有主见的模样,心下宽慰了不少。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来:“话虽如此,但我还是那句话,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即便一开始知晓是作戏,难保不会假戏真做。你虽然懂兵法,可是对于深宅大院里面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还是不甚了解。这本书是我以毕生功力写就,你拿去读一读,融会贯通。别让后院起火!”      沐沉夕嗤笑:“上次那本乱七八糟御女术害人不浅,这会儿又写了什么幺蛾子?”      “什么叫幺蛾子?这一本我化名在长安印了些册子去卖,这都卖了几千本了。如今一本难求,我这可是孤本。”      沐沉夕嗤之以鼻,但为了不伤他面子,还是收下了。      “对了,此事是不是风裳告诉你的?”      钟柏祁眼神闪躲:“谁告诉我的无关紧要。”      “我又不会拿她怎么样,不过听说她醉了酒,如今去了何处?”      “在我府上呢。”      “那就好。”沐沉夕顿了顿,“她如今留在谢府不安全,不如让她暂住在你府上,等此事了了再接她回来?”      钟柏祁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而此时此刻,王诗嫣正站在窗口静静地看雪,手已经包扎好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的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整个人身形消瘦,薄唇轻轻抿着。      忽然,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落入了屋中。      王诗嫣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光秃秃的院子询问道:“境况如何?”      “钟柏祁拿了剑来,被沐沉夕拦下了。两人去倾铭阁交谈了一阵子,钟柏祁怒气冲冲出来,还扬言再也不管沐沉夕的事情了。沐沉夕与他叫骂了几句,他便离去了。”      王诗嫣嗤笑:“一群莽夫,上不了台面。”      “谢云诀果真是那女人的软肋,涉及到他,便乱了阵脚。”      “她一向如此,莽撞又没什么脑子。”      “即便如此,谢云诀喜欢她,早晚也会为了她将你赶走。若是没了用处,太后那边――”清浅冷声提醒。      王诗嫣转过头:“这才过了几日,沐沉夕便乱了阵脚。一回两回是小性子,时间久了,谢云诀定然受不了她那个脾气,到时候......”      “要尽快,太后可没什么耐心。”      “我心中有数。”   ---------------   沐沉夕得了钟柏祁的书,闲来无事翻了翻。里面果真是集了当世所有话本子里深宅大院勾心斗角之法的大成。      钟柏祁在此道上堪称天纵奇才,居然把这些还写成了一个故事。最可恶的是,沐沉夕看完才发现,那才是第一卷。      钟柏祁还把结局卡在了关键节点上,那不受宠的正妻好不容易怀有了身孕,男主却纳了小妾。下面写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沐沉夕气得一把将书册摔在了书桌上,吓了叮咛一跳。      她正要询问沐沉夕发生了何事,外面丝萝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夫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沐沉夕顿时一阵头痛,钟柏祁才走没几天,这会儿长公主又来了。还好谢云诀今日去朝中处理政务,晚上才回来。      她原是要出门迎接,可刚掀开门帘,长公主已经立在了院子里,一脸担忧地瞧着她。沐沉夕露出了笑容,盈盈施礼。      长公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随她一同进了屋。      “这大雪刚停,路上滑,长公主殿下怎么就来了我这里?”      “过来看看你。”长公主甫一落座,便抬了抬手。身后的几个小宫女便捧来了两只匣子。      沐沉夕嗔怪道:“来就来吧,还要带什么礼物。应当是我去公主府给您请安才是。”      “你这除夕宴上都晕了过去,自然是该在家中好生休养。这新年头月的,过个春节,到处都在宴饮。还是你们谢府好,谢云诀向来难请得动,顺带着将想要邀约你的那些宴饮也都推了。”      “我其实无妨。”      长公主闻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别装了,孤知道你心里难过。虽然往日里说着你若是觉得委屈便和离,可事情真的发生了,也不是和离便能解决的。这男人啊,换了谁都一样。比较一下,从烂桃子里挑个不那么烂的便罢了。”      沐沉夕也不好向长公主解释自己目前的打算,太后虽不是长公主的生母,但她也得唤她一声母后。      “道理我是知道的。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年少无知罢了。男人纳妾都是天经地义的,何况阿诀待我很好......”      她越是大度,长公主便越是心疼。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这些话骗骗旁人便罢了,在孤面前不必多说。王氏虽入了谢府,可你要记住,你是这家的女主人。她活得好不好,能活多久,都是你说了算。”      长公主说着打开了盒子,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小药瓶。      沐沉夕不解地瞧着她:“这些是――”      长公主一瓶瓶取出来,一边道:“这瓶能让她变成哑巴,这个涂在眼睛上能让她变成瞎子。这个可以让她生烂疮,这几瓶每次加一滴可以让她无法有孕......”      沐沉夕看得目瞪口呆,敢情这一盒子全是毒药?!      她方才看钟柏祁的书时,心下还忍不住犯嘀咕。这不受宠的正妻总是遭人陷害,一个小小的宅院里,居然那么多人懂使毒。这实在是不合常理,而且天底下哪里来那么多毒药?      可此时此刻,她止不住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长公主这药备得也太齐全了一些!仿佛就是照着书里面调配出来的。      沐沉夕的脸皮抽动了几下:“这...这会不会多此一举?”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知道你心善,下不去手。这事儿交给珠珠去办,我看那丫头挺机灵的。”      “还是免了吧。左不过是个妾室,我若是不喜欢,找个牙婆卖了都行。”      长公主沉声道:“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宫中,只要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而且男人的心总是易变,你能保证她哪天不会越过了你去?宠妾灭妻之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更何况,你不害她,她还来害你呢!”      沐沉夕越听越觉得耳熟,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一卷书上。长公主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面基   她看到了那卷书, 起身走过去捡起来瞧了一眼。      沐沉夕老脸一红,正要抢过来藏起来。毕竟让人发现自己在看这样不正经的书,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长公主翻了翻, 忽然两眼放光:“这――这书竟然是全卷!”      “全卷?书不是还没写完么?”      “是啊。这书是木白先生最新力作,第一卷出了上下两部。我才看了上部, 正写到二水进了言府,一直不受夫君宠爱。好不容易经历了波折, 夫君对她动了心, 便戛然而止了。”      沐沉夕暗自咋舌,没想到钟柏祁在此事上如此缺德。一卷书不仅分了上下,断的地方也如此刁钻, 让人抓心挠肺想看下去。      长公主一脸欣慰地瞧着沐沉夕:“我还当你傻, 原来你早就开始做准备了。”      “不...不是...”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长公主掩唇笑道, “这长安城里的姑娘就人手一本, 便是要学学这出嫁之后的生存之道。你看我这备下的毒药便是为此做准备的。”      怪不得这些毒药跟书里如出一辙, 沐沉夕还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      “可我总觉得这书写得有些问题。”      “哦?哪里有问题?”长公主冷了脸来,有些不悦。      “这书像是并未出嫁的人写的,他根本不了解成婚后的生活,女子受困于女训女则, 若是真依照他写的去做,早就犯了七出之条。其次,真实的争斗书中所写要残酷得多,往往妾室才更惨一些。毕竟正妻可以随意处置妾室,只要找到合理的理由, 寻常不会受什么气。再者――”      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孤看是你不懂。你见识得太少,而且还遇上了谢云诀。他自然不必常人,可终究也是个凡人。若想不吃那么多的亏,还是得学一学。这书写得很好!一定是一位有大智慧的女子所写!她虽然化名木白先生,可孤知道,她一定是个女人!唯有女人才能如此了解女人。”      沐沉夕脑子里浮现出了钟柏祁的模样,他提着百十来斤重的大刀上战场的时候,谁能想到背地里在写这劳什子书?而且还毒害了这么多女子。      她甚至怀疑,长安城的高门大院里,十之八九府邸里的争斗都是因为她们看了这些书在有样学样。      “不过话说回来,你从何处得来的下部?”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决定让长公主看清楚这本书的真面目,免得受到荼毒:“我认识写书的人。”      “你认识木白先生?!”      “是...是啊。”沐沉夕被长公主忽然的兴奋吓了一跳,“要不改日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长公主有些羞涩:“她――肯么?”      “肯,一百个心甘情愿。”      “那...那好吧。我近来都闲着,你若是约好了时间便来知会我。”      沐沉夕目送着长公主离去,回头才瞥见桌上那一盒子的毒药。正要收起来,谢云诀便回来了。   他瞧了眼桌上一盒子的药,不解道:“府上有老鼠?怎么买了这么些药?”      沐沉夕将方才长公主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通,谢云诀忍俊不禁:“那本奇书,我也有幸拜读。原来竟是钟将军的大作,失敬了。”      “你怎么也看过?”      “只是有所耳闻,慕名拜读。”      沐沉夕咋舌道:“你以前不是最不屑这些,还说是玩物丧志,怎么如今也一起堕落了?若是夫子知晓,怕是胡子都要气得竖起来。”      谢云诀回想起太学时候那位夫子,着实有些同情他。沐沉夕入太学时,正是她最叛逆的时期,桀骜不驯,不喜束缚。      分明是陛下让她女扮男装去学规矩,可交到夫子手里之后,规矩没学会,带坏了一大群贵胄子弟。      夫子成日里吹胡子瞪眼,却无能为力。他唯一的慰藉便是谢云诀,教出这样的学生来,是他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然,他们的夫子是当世大儒,教完这一批学子,便退隐江湖了。      谢云诀怀疑,夫子的退隐和沐沉夕不无关系。许是心力交瘁,生怕再遇到这样的学生。      也幸好他是退隐了,若是知晓自己娶了沐沉夕,夫子可能会吐血三升。      “以前是我太过迂腐,错失了时间不少美妙的事物。如今决定心胸开阔些,包容世间万物。所以便拜读了钟将军的大作。”      “你觉得写得如何?”      “钟将军身为男儿身,可惜了。”      沐沉夕忍俊不禁:“我也觉得,他若是女儿身就该被送进宫中。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老大不小了,不如借着此次机会帮他和长公主一把?”      “你想如何?”      沐沉夕踮起脚尖在谢云诀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谢云诀颔首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巧明日得空,我随你一起去。”      “好啊。”      沐沉夕的想法很简单,长公主虽然见过钟柏祁,却并不了解他。正好借此机会让两人重新认识,直接约见是最好的法子。      而且最好留个悬念,给长公主一个惊喜。      至于钟柏祁那头,当然是要他好好准备。于是她派叮咛前去钟府递了消息,顺道看看风裳是什么境况。      钟柏祁喜不自胜,可叮咛没瞧见风裳。据钟柏祁说,他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沐沉夕得到叮咛的回禀之时,谢云诀正一口一口喂她喝药。她听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风裳以前虽说不着调,可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就失踪了。      长安城里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这能去哪儿呢?      谢云诀将勺子送到了她的嘴边:“不必担忧,我已经让夜晓去了寻了。风裳功夫不弱,不会轻易出意外。”      “她功夫不弱,脑子却不行。明日之事了了之后,若还是没寻回她,我会亲自去寻。”      “嗯。”谢云诀喂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沐沉夕苦得眯起了眼睛,可是下一刻,嘴里多了一颗甜甜的冰糖。      她含着糖,甜笑了起来。一旁的叮咛和丝萝连忙退了出去,两人在门口相视一笑,便各自忙去了。      而远处的雪地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      清浅上前替王诗嫣撑了伞:“看那两个丫头的神情,谢家夫妇的感情怕是蜜里调油。小姐这般沉得住气么?”      王诗嫣瞥了她一眼:“不沉住气只会出蠢招。倒是你,几番催促,难道没想过自己也能做些什么?”      清浅勾起了嘴角:“我自然知道该做些什么。你可知明日谢家夫妇会出门?”      “见谁?”      “听马夫说,他送叮咛去钟府,又送丝萝去了长公主府。你猜,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诗嫣略一思忖,淡淡道:“做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都不在府里,那么照顾老夫人的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了。”      “小姐总算还记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清浅冷声道,“外面寒凉,还是先回去吧。”      王诗嫣还在禁足之中,此番也是偷摸着出来的,停留未几,便匆匆回去了。      清浅护送她回去,一路走一路回头看了倾梧院一眼。      停了几日的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落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翌日晌午,沐沉夕不疾不徐地在谢云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这刚有身孕,肚子很平坦,丝毫看不出来。      所以大多数时候,沐沉夕总是会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行动坐卧一切如常。      倒是谢云诀,晚上入睡总是怕压到她,睡得十分规矩和小心。      白日里走路也总是下意识要搀扶她,沐沉夕便索性将大半的重量全放在谢云诀身上。这如胶似漆的模样,看得叮咛和丝萝都有些牙酸。      他们将长公主和钟柏祁约在了常去的酒楼里。这家酒楼便是此前沐沉夕常常和桑落他们喝酒的那间。      酒楼有一些别致的雅间,其中有一间专供男女相亲之用。它由一个屏风隔开,两边各是清雅的茶室。      沐沉夕一拉开门,便发现钟柏祁已经坐在里面了。看他这模样,估摸着已经喝了一肚子的茶水。   她忍着笑意道:“钟叔,你怎么到这么早?”      “我...刚到...”      说话间,小二哥进来,有些为难道:“客官,您这已经是第三壶茶了,喝多了只怕...夜里难以入眠......”      沐沉夕摆了摆手:“两边各上一壶花茶,清热解渴的。”      小二哥应声离去。沐沉夕和谢云诀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云诀径直坐在了钟柏祁的面前。      沐沉夕走向了另一个隔间。      等了片刻,长公主这才姗姗来迟。她此番算是低调出行,可还是带了七八个侍卫,两个婢女。      两名婢女手里还捧着书卷和文房四宝。      两个茶室是不隔音的,长公主一进来,钟柏祁便听到了声音,赶忙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长公主压低了声音:“人就在隔壁?”      沐沉夕点了点头,与她挤在一处,附耳道:“一会儿殿下有什么话,可直接对他说。”      长公主满脸激动:“我有满腹的话想要问她,可为何要隔着屏风?”      “他...他不太好意思...”沐沉夕低声道,“他说了,要笔墨交谈。”      长公主颔首道:“煮茶笔谈,确实风雅。”      沐沉夕嘴角抽了抽,哪里是风雅,分明是她怕长公主见到真人之后会大失所望。所以先铺垫铺垫,让两人聊一聊。      待聊开了,互生好感之后,这才让两人见面。      于是她勤快地跑起了腿,两边传信。好在只是几步远,也不费事。      只是四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隔壁的屋子里却隐藏着一些黑衣人。清浅听着隔壁的动静,分明隔音效果并不好,却只听到走动,听不到声音。      她心中暗自琢磨,果然是在密谋不可告人之事,居然知道笔谈,谢云诀和沐沉夕当真是谨慎。   ☆、木白   而此刻的屋内, 沐沉夕也很好奇长公主在写什么。大略扫了一眼,竟然全是书中的情节。      钟柏祁越看越觉得奇怪,长公主与他见面, 不露面却净说这些事,莫非...她识破了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 钟柏祁顿时有些兴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长公主越写越兴奋, 最后干脆起身道:“木白先生, 孤知道是你。你的大作我都拜读过,一十四卷。道尽了世间女子的坎坷沧桑和命不由己。似你这般惊才绝艳,绝不该埋没尘世间, 你可愿入我公主府?”      钟柏祁听到长公主认出他来, 原是激动。可听到最后一句, 心下琢磨着, 公主要他入府, 难道是要他入赘?      可他堂堂七尺男儿,边关及十万大军的主帅,怎么可能入赘?      谢云诀看着他百般纠结的神色,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道:“千军易得, 夫人难求。大丈夫能屈能伸。”      钟柏祁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起身应道:“好!老子跟你回去!”      雄浑的男声传来,吓了长公主一跳。她退后了一步,握住了沐沉夕的胳膊, 向对面叫道:“你是何人?”      她的丫鬟上前撤去了屏风,对面一览无余。      长公主和钟柏祁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空气一时间都凝固了。      沐沉夕隐约觉得大事不妙,赶忙脚底抹油要溜。长公主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木白先生呢?”      沐沉夕干笑:“这就是木白先生。”      “他?!可...可木白先生应该是个女子啊!”      沐沉夕无奈道:“都说了是先生,怎么会是女子呢?”      “可是...可是那难道不是化名么?”      “是化名。木白木白,不就是一个柏字么?”      “但那细腻的笔触,那真挚的情感,怎么会...怎么会是他?!”长公主上下打量着钟柏祁。      他虽说不是桑落那般的壮汉,可也生得高大威猛。脸上还带着不少的胡茬,整个人都带着军中男子特有的粗野气质。      可细看之下,他的眉宇粗犷之中透着刚毅。一双眼睛聚着精光,看向她的时候目光灼灼,让人不敢直视。      长公主以前从未细看过他,如今仔细打量间,面上竟然有些红。      钟柏祁听出来这是误会了,眼中有些失落:“啥?刚才公主殿下不是让我入赘?”      沐沉夕瞪圆了眼睛:“什么入赘?”      钟柏祁咳嗽了一声:“没...没什么...”      长公主半晌才回过神来,恢复了礼数:“钟将军,你...你真是木白先生?”      “那还有假?”      长公主上前了几步:“那你这一卷书中所写的女子,可有原型?”      钟柏祁的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沐沉夕正和谢云诀眼神交谈。乍被瞧了一下,还不明所以。      谢云诀却留意到了,又听长公主道:“那负心薄幸的那个男子可也是影射的谁?”      “自然是那种相貌堂堂,得了万千女子芳心,却心猿意马,始乱终弃,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娶了妻子半年就要纳妾的人渣了!”      谢云诀无辜中了一箭,长公主和钟柏祁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沐沉夕不乐意了:“你们二人看对了眼儿,与我们何干?”她走到谢云诀身旁,“既然面也见了,茶也喝了。我们功成身退了。”      而长公主和钟柏祁却四目相对,眼神里同时流露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意识到彼此心意相通,顿时又惺惺相惜起来。      沐沉夕和谢云诀一走,长公主便和钟柏祁一同落座。两人就改善沐沉夕在谢府处境之事上达成了一致,探讨起了诸多巩固正妻之位的方法。      不但相谈甚欢,更是发现彼此心意相通。      “我们家夕儿别的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犯傻。男人么,容易得到的,都不知道珍惜。她倒好,从小到大倒贴着送上门来。你说姓谢的这小子能珍惜么?”      屋外,背着沐沉夕往马车走的谢云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长公主点了点头:“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她就是藏不住心思。又不会勾心斗角那一套。再看看王诗嫣,家中姐妹众多,从小那都是在争夺爹爹的宠爱之中长大。论起手腕,夕儿就是这个――”她竖起了小拇指。      钟柏祁一拍大腿:“可不是么!所以,她不能留下!”      “我前日还给她送去了一些毒药,可她肯定不会用。”      钟柏祁摇了摇头:“使毒这样的手段不够高明,一不小心就容易留下证据。最好的法子便是杀人于无形。”      “哦?如何杀人于无形?”长公主饶有兴致。      钟柏祁从衣袖中取出了一个卷轴:“这便是我最近研究的话术之道,第三章便是讲的如何用言语杀人于无形。乃是宫中后宅必备之物。”      长公主两眼放光,双手接过拜读了起来。      而屋外,沐沉夕和谢云诀打了好几个喷嚏。沐沉夕一脸不痛快:“我怎么成就了一段姻缘,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谢云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若是他们因我而能走到一起,也是一桩美事,你不必不高兴。”      沐沉夕搂住了他的脖子:“委屈你了。你放心,等此事了了,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谢云诀哭笑不得,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又说胡话。以后钟将军的书少看。”      沐沉夕用力点头:“他这书荼毒了长安多少女子。若是人人都以他的书为范本行事,肯定家宅不宁。”      “他写的东西不无道理,只是在谢府并不适用。”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今生今世,我只娶你一人。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你学了也无用武之地。”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      “......”      谢云诀思忖了片刻,认真道:“是我考虑不周,那为了让你不留遗憾。改日我――”      沐沉夕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倒也不必。”      她的手软软的,掌心和虎口原是有些老茧,如今也渐渐消退了不少。谢云诀正要握在手中,她忽然抽出了手,未及他反应,一个抽身掀开车帘跳了出去。      这突然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车夫原本也在驾车,忽然背后帘子掀开,一道人影便飞了出去。他慌忙勒马,随后谢云诀探出身来。      他一转头,只见沐沉夕飞身上了屋舍。屋顶一片白茫茫,可她一脚踢下去,却见一个白衣男子被一脚踹飞了出去。那人用白头巾包着头,脸上也蒙了白色的布,方才趴着,寻常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人。      但那人很快稳住了身形,拔出了剑。一声怪异的哨声自他口中发出。      霎时间出现了另外三名白衣男子,沐沉夕立在屋脊上,手中什么武器也没有。      谢云诀这才惊觉,此处竟然隐藏了杀手。沐沉夕的感觉着实是敏锐,这也是多年来身处危险之中历练出来的。谢云诀近几年功夫练得不错,可毕竟实战经验差她许多。      单打独斗,沐沉夕或许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可真要是遇上了敌人,她的优势便能显现出来。      谢云诀没有贸然上前,此刻沐沉夕和这几个莫名出现跟踪他们的人之间正在对峙。      以往若是沐沉夕遇到了敌手,都是直接动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迟疑。如今双方僵持,显然是彼此都没有胜算。      白衣人也在打量着沐沉夕,似乎在寻找她的破绽。沐沉夕明面上波澜不惊,手心里却全是汗。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对上这几人,头一次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      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瞬间,没有人敢先一步动手露出破绽。      原本已经停下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落下,谢云诀负手立在马车前。他并不打算插手,若是扰乱了沐沉夕的阵脚,极有可能发生在悬崖山洞中的危险。      他经历过的实战次数太少,所以只能等待他们交手的时机从旁协助,以免给沐沉夕添乱。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扬起了雪花。就在刹那间,几名白衣人无声飞起,迅疾攻向了沐沉夕。四把剑自四个方向袭来,速度极快,只在顷刻之间便到了沐沉夕身前方寸之地。      谢云诀原以为沐沉夕会纵身掠起躲过一击,谁料她竟然迎着一名白衣人而上。手指用力一弹,击中了他的剑身,长剑偏移,擦着她的胳膊过去。      白衣人虎口一震,手中的剑却丝毫没有松开。可沐沉夕却顺势而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就势一翻挡在身前。下一刻,三把剑刺穿了这名白衣人。      饶是如此,他手中的剑也没有落下。沐沉夕又使出了弹指,三下敲击剑身,那把剑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她夹住了断剑的前端,一把将重伤的白衣人推开。      他从房顶咕噜噜滚了下去,留下一路的血红。      剩余三人看也没看自己同伴一眼,继续攻击沐沉夕。这一次他们采用了车轮战,不打紧身,隔了一段距离消耗。      上过战场的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沐沉夕手中只有一把断剑,而他们却是长剑。兵器上她便落了下风。      可方才交手,四人与她交战,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杀了其中一名白衣人。这三人心中不免生了怯意。      沐沉夕不敢有丝毫懈怠,与他们周旋了百十来个回合,都不相上下。      两方都有些累了,忽然,他们感觉到背后有风声袭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剑已经割开了一名白衣人的喉咙。      余下两人立刻背靠着背,这才发现谢云诀也上了屋顶。      方才沐沉夕与三人缠斗,谢云诀便一直在寻找时机。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快准狠地杀了其中一人。      方才那一击,沐沉夕看得真切。切入的时机把握之精准,连她都自愧不如。高手之间的对决,贸然加入,多半会伤到自己,可他这一来,便占据了主动权,吸引了白衣人大半的注意力。      沐沉夕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策略。她想要抓一个活的回去好好审问。      于是,她和谢云诀一人一个与白衣人交战。若是一对四,沐沉夕或许没有把握。可一对一便可以毫无顾忌。      她直取那人面门,原是想一掌击晕他。可那人却忽然迎了上来,全然是鱼死网破的架势。   ☆、暴露   沐沉夕反应极快, 一只手格挡住下方这人的拼死一击。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生死就在刹那之间,她来不及多想, 手指用力,直接拧断了这人的脖子。      待白衣人的身体缓缓滑下时, 沐沉夕对上了谢云诀一言难尽的目光。      片刻之前,这只手还覆在他的唇上, 软玉温香扑在他怀里撒娇。下一刻, 她就在屋顶上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沐沉夕看着谢云诀脚下那显然还有气,但是已经晕过去的白衣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回想起来, 她和边关那些弟兄们叔伯们简直是杞人忧天, 还担心她以后会成为河东狮。就谢云诀这功夫, 她上次都直接被按在地上摩擦了。最可恨的是, 这家伙还扮猪吃老虎, 一直装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谢云诀直接将那活着的白衣人从屋顶丢了下去,落在雪地上,被谢府下人捆成了一团。他则走向沐沉夕,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轻轻跃下屋顶。      “我自己能下去,不用这样。”沐沉夕嗔怪道。      谢云诀瞥了她一眼:“这样是让你记着,你如今还有身孕。”      沐沉夕顿住了,她方才还真忘了这么回事:“活动一下筋骨罢了,不碍事的。”      谢云诀冷哼了一声, 没有拆穿她。回到马车上,他抱着胳膊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想教训她几句。      “方才那四人围攻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向上跃起躲过这一击,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么危险的方式?”      沐沉夕抱着胳膊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方才那四人的剑招,看起来是想围杀,其实剑势是朝上的。若是我向上躲闪,下落的时候空中没有着力点,只能任人宰割,那才是必死无疑。要破局,就要出奇制胜。而我选中的这个人,就是刚才在屋顶挨了一脚的那个。在酒楼的时候,我便觉察到了他们。一路从他们的轻功判断,辨别出了功夫最差的一个。先一步削弱他的战斗力之后,待他们围攻之时,才能一举寻到突破口。”      这一番解释让谢云诀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看来沐沉夕并不是有勇无谋。那一击看似千钧一发,其实早已经步步为营,谋算好了。      马车渐行渐远,那被鲜血染红的屋顶上,一双白色的皂靴轻盈落下。金色瞳孔的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那辆马车。      身后,几名白衣人紧锣密鼓训练有素地处理起了尸体。其中一人把玩着一根银针走到他身旁:“主上,要追么?”      “不必,你不是他们对手。”      “原以为要对付的只有那个女人,没想到谢云决竟然也会功夫,还不比她弱。”男子手中的银针凌空旋转着。      “寒鸦自诩无所不知,怎么连如此重要的情报都漏了?”金瞳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谢云决此人滴水不漏,我们安插的人在他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显山露水。今次若不是沐沉夕,只怕依旧不会知晓。”      “如果说沐沉夕是他的软肋,他这软肋也着实太硬了些。”      银针男子猛的攥紧了手中的针,身后已经被清扫一空,大雪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主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会会她。”两道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白茫茫之中。若是有人经过,只怕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马车回了府,沐沉夕原是想自己下马车。可谢云诀俯身抱起了她,坚决不让她再走动。沐沉夕觉得他也太过大惊小怪,只不过是怀了身孕罢了,哪有那么娇贵?      可谢云诀不但将她抱了回去,还请了大夫来给她诊脉。确认无碍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但人走后,谢云决不放心,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沐沉夕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咸鱼,被他翻来翻去。      “我真没事。”      “你这般粗枝大叶,自己受伤了怕是都不知道。”谢云决翻过她的耳朵看完,这才确认她没有受伤。      沐沉夕抬起眼眸:“今日之事,我有许多疑惑。”      “嗯?”      “首先,我们的出行是谁泄露的?其次,这些杀手是不是寒鸦的人?最后,你此次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自己?”      谢云决露出了笑容,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错,学会动脑子了。”      沐沉夕撇嘴:“我一向很爱动脑子的。”      “嗯,只是不大明显罢了。”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莫非,你也不晓得我提出的问题,故意打岔?”      谢云决知晓是她的激将法,然而也只能心甘情愿中计:“你的第一个问题,仔细想想,府里最近有什么变化?”      “王氏?”      “她身边的婢女清浅轻功不错,近来出入府内外也很频繁。此前还向车夫打探过丝萝和叮咛的行踪。”      沐沉夕了然:“怪不得夜晓才走,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动手。那第二个问题呢?”      “应该是寒鸦的人没错。”谢云决自袖中取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寒鸦以黑羽为记,这是从那被抓来的人身上搜来的。”      “可这样一来,你也暴露了。我原是觉得让他们都以为你不会功夫,将来对上了真正的高手,出其不意才能出奇制胜。”      “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只是今日不出手,只怕你――”      沐沉夕老脸一红:“咳咳,我也没有那么不济。那四个人虽然厉害,可也不至于全然难以对付。”      “若只是那四个人,我自然信你能解决。但你可知道寒鸦中有三魂?”      “三魂七魄那三魂么?”      谢云决颔首:“不错,胎光,闪魂和幽精,是寒鸦的三大杀手。今日他们三人之一有人在螳螂捕蝉。”      沐沉夕顿时后背发凉,她竟没有察觉!若是谢云决不出手,她可能今日难以全身而退了。      “可是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寒鸦一直在渗透入唐国,我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沐沉夕了然,谢云决自从知晓了寒鸦的存在之后,苦心经营多年,总算是打入了寒鸦内部。      “不过依照你的说法,寒鸦若是和清浅有关,是不是意味着它们和太后联手了?!”      “不无可能。”      沐沉夕骇然,一国太后,居然和敌国联手对付他们。寒鸦这个组织到底渗透到了哪个地步?      “那…这抓来的杀手,你打算怎么处理?”      “做个饵。”      沐沉夕看着谢云决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没再多问。看来自己在谢云决面前,还是太过天真幼稚。他所思所想,简直面面俱到。      正心生敬佩,外面丝萝忽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公子,少夫人,王氏,王氏她…”      “她怎么了?”沐沉夕疑惑道。      “她去了老夫人那里!”      沐沉夕心头一惊,这还了得!若是气坏了老夫人可如何是好!         ☆、双黄   沐沉夕赶忙披上白色的狐裘, 便要赶去。谢云决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她催促道:“快些,迟了怕是……”      “怕是如何?”      “怕是你娘亲要吃亏。”      谢云决最近勾起了一抹笑意:“这世上能让我娘吃亏的人可不多。”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她加快脚步来到了老夫人的住处。      这会儿的功夫, 烟儿刚从里面出来,一双眼睛有些深沉。瞧见两人, 立刻拔高了声音:“少爷,少夫人万福!”      沐沉夕嗔怪地瞥了谢云决一样, 他还说没事儿, 这里面显然情况不妙。      她推门而入,就看到老夫人正揉着眼睛,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王诗嫣却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瞧见两人进来, 她愣了愣, 脸色变了。      沐沉夕快步上前扶着老夫人的胳膊, 关切道:“发生何事了?”      老夫人大义凛然地摇了摇头:“无事。”      王诗嫣双眸含泪看向了谢云决, 他的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过沐沉夕。她咬牙切齿, 却也无能为力。      沐沉夕握住了老夫人的手:“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老夫人瞧了王诗嫣一眼,欲言又止。      王诗嫣也是眼泛泪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谢云决有些头疼, 再看看沐沉夕,越看越觉得自家媳妇儿好,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耍这些无谓的心眼让人烦心。      同时也深刻地感受到了父亲的智慧,一生一世一双人, 得少了多少的烦心事儿。自己的心上人顺心如意,自己自然也开心。      正庆幸,沐沉夕忽然瞪着他:“你看,若是只顾自己喜欢,不考虑家人便将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只会惹娘不开心。”      谢云决皱眉:“我何曾只顾自己开心,今日也顺了你的意,做了那么多无聊的事。你还想如何?”      “钟叔是我的亲人,帮他的忙,你觉得无聊?!”      谢云决没有说话,转而对王诗嫣道:“我记得你还在禁足之中,不经允许为何来此?”      王诗嫣眼中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妾身听闻娘亲身体不适,想尽一尽孝道,这才冒着违逆夫君命令的不是,也要来探望娘亲。”      老夫人闻言,顿时也不装了,白了她一眼:“谁是你娘亲?夕儿才是我儿媳。”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着沐沉夕,“你方才,是不是唤我娘了?!”      沐沉夕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老夫人满脸激动,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沐沉夕张了张嘴,轻轻唤了一声:“娘――”      老夫人顿时红了眼眶,捧着她的脸点头:“诶!真乖。你别怕,以后娘给你撑腰,在这谢府,没人敢欺负了你。”      沐沉夕指了指谢云决:“他欺负我。”      老夫人转头瞪他:“我看你是忘了你父亲的遗训!跪祠堂去!在你父亲的灵位前反思!”      谢云决无奈地退了出去,一同离去的还有王诗嫣。      她心中盘算着,沐沉夕也耀武扬威不了几时了。这般造作下去,谢云决早晚会厌弃她。      而这种时候,往往是她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她今晚再担些责罚,也要去给谢云决送温暖!      而屋内,沐沉夕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老夫人嗔怪道:“别担心了,这男人呐,不能惯着。你看你,成日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他便觉得你不金贵了。你看看,这才多久,王氏便进了门。都怪我,没教好他...”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事不是他的错,只是有些意难平罢了。娘,你放心,我气一小会儿就不气了。”      老夫人咬着后槽牙:“气!就得狠狠发脾气。你可知当年他爹也想过要纳妾,说是看那个女人孤苦可怜,要收留她。要不是我大发脾气,这谢府夫人的位置,我如何能安坐?你可别掉以轻心!”      沐沉夕饶有兴致问她:“您是怎么发脾气的?”      “最简单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都怕这些。当然,王氏这丫头,一看心眼就足。今晚你偷偷去看阿诀,别急着走,一定能遇上王氏也去嘘寒问暖,到时候找个明目给她点苦头吃吃。”      沐沉夕忍不住佩服起了老夫人,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娘,要不今晚别罚他了。这么冷的天,祠堂更冷…”      “我儿子,我都舍得,怎么你还舍不得了?!”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夕儿,你不能太实诚了。”      沐沉夕有些愧疚,她这哪里是实诚,明明连老夫人都欺瞒了。      不过她还是依言,带着食物和衣裳去寻了谢云决。      祠堂确实是冷,谢云决跪在祖宗排位前,后背挺得笔直。即使没人看着,他也没有丝毫懈怠。      沐沉夕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来。谢云决自然而然给她让了一块蒲团,沐沉夕挨着他坐下,侧着抱住了他:“冷不冷?”      “原先是冷的,你来了就不冷了。”      她笑了起来:“谢家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不许油嘴滑舌。”      谢云决握住了她的手,郑重道:“列祖列宗在上,这是谢氏第十六代家主的妻子,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唯一的夫人。如今,我带着她来拜见你们了。”      沐沉夕抿唇轻笑:“那我要说些什么?”      “跟祖宗们问好。”      “先祖们好,晚辈沐沉夕,今日夫君受罚是因为他咎由自取,三心二意,朝秦暮楚,还请先祖们替我责罚他。”      “.........”      她忍俊不禁,谢云决敲了敲她的脑袋:“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怎么还来告状?”      “谁让你今天跟她说话来着。”      “所以,你是醋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娘说了,不能对你太大度。该生气就得生。”      谢云决哭笑不得:“她是你娘还是我娘?”      “谁让你有错在先?”      “好,我错了。那要如何做,我家娘子才能消气?”      沐沉夕扑进了他的怀里,笑出了声来:“我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软玉温香在怀,谢云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沐沉夕嫁给他以后,他才知晓她有多好。每每这时,谢云决都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她。      抱了一会儿,沐沉夕忽然听到脚步临近。老夫人料事如神,王氏还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要做一个小手术,更新可能会比较少,等恢复了之后补上。不能及时更新,抱歉啦   ☆、第 93 章      她赶忙要退出去, 谢云诀却抱着她不肯松手。沐沉夕轻声道:“有人来看你了......”      “她来,你便要走么?”      “嗯。”      谢云诀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嘴上说着是兵法,实际上是在故意折磨我?”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你都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说罢起身离去,顺带着还把刚给谢云诀披上的披风给扒走了。      不多时, 谢云诀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没有转身,沐沉夕绕到了祠堂后面, 飞身自窗台跳出, 回到了正门口。      她理了理衣衫,胳膊上搭着那件披风,脸上还摆着别扭的神情。      她靠近祠堂, 便瞧见清浅在外面候着。沐沉夕脸色一沉:“你为何会在此处?”      清浅张了张嘴, 沐沉夕打断了她:“一定是她来了!给我让开!”      清浅想阻拦, 沐沉夕出手用力推开她。推开的刹那, 她感觉到清浅下意识想格挡, 可最后还是生生收住了,一下子被她推得撞在了门上。      沐沉夕大步走了进去,气势汹汹。      王诗嫣刚替谢云诀披上披风,沐沉夕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手一抖, 惊叫了一声。      谢云诀转头看着她,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沐沉夕瘪了一下嘴,最终还是挑眉冷笑道:“我若不来,怎能看到有人郎情妾意?分明在我眼前说着不愿意,你心里其实乐开了花吧?谢云诀, 是不是当年因为我连累你们不能在一起,你心中一直有遗憾?”      “你胡说什么?!”谢云诀呵斥道:“是不是我往日太惯着你,才让你这般言行无状,不知轻重?”      “你惯着我?我看你护着她才是真,明明是禁了足,她又偷跑出来,你罚她了么?”      “我...她...她也只是好意。沐沉夕,你身为我的妻子,气量怎么如此狭小?相安无事不好么?”      “你当然想相安无事,若是我今日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你也能大度地置之一笑?”      “你在边关和旁人订了婚约,我也不曾与你计较。”      沐沉夕气结,辩驳不过,便指着王诗嫣道:“他不罚你,身为谢府主母,我也能罚你!你跪在门外的院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      王诗嫣转头瞧了谢云诀一眼,深情款款道:“好,我陪着夫君!”      这一句话,让沐沉夕和谢云决都顿了顿。两人同时露出了一丝反感,但转瞬即逝。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冷哼道:“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泼妇!”      “我本来就是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日与我相识!”沐沉夕顿了顿,又道,“我忘了,你第一日便说过,即便是长安城所有女子都香消玉殒了,你也不愿意娶我。今日可是后悔了?”      谢云诀咬了咬牙:“我当日所思所想当真是明智,后来就不该因为可怜你便娶你为妻!”      “可怜?”沐沉夕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你的婚姻大事,原来只是用来播撒自己的同情心?!”      谢云诀没有说话,抿着唇不去看她。      沐沉夕双眸通红,良久颤声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她一走,王诗嫣便连忙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通情达理:“夫君,此事都是因我而起。你责罚我吧...”      若是依照谢云诀以往的性子,一定会说,那就去外面跪着吧。      但此刻,话到嘴边又成了:“这件事怎么能怪你,是她不讲道理。”      王诗嫣垂下了眼眸:“其实当年的婚约,我……我是真的很希望能成真。若是那样,我们......”她哽咽了一声。      谢云诀原是该与她四目相对,深情凝视。然而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这张虚伪的脸,于是叹了口气,偏过头去,沉声道:“木已成舟,别多想了。回去好生歇息,别再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我也护不住你。”      王诗嫣却不急着走:“不!我要留下来陪着你。我…我就跪在外面与你一起!”      她说着向门口走去,王诗嫣原是想谢云诀叫住她,所以走得不快。      可是已经走到门口了,谢云诀也没有叫住她的意思。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谢云诀正满眼感动地看着她。王诗嫣只好硬着头皮出门跪着。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有的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了。      而此刻的沐沉夕刚回到房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出来喝下了安胎的药,变准备歇下了。      叮咛服侍她睡下以后,一脸担忧地走了出去。丝萝瞧着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夫人……夫人和公子吵架了。”      “这也很寻常,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可是公子说了许多过分的话,还说后悔娶了她之类的。夫人方才还故作坚强,可是她越是若无其事,我心里越是难过。丝萝,你说男人是不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丝萝连忙捂住了她的嘴:“非议主上,你疯啦?!”      “可你说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自然是看好了少夫人,别出事了。”      叮咛点了点头。      谢云诀第二天从祠堂里出来,便径直去上朝。年关过去,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但王诗嫣打听到,谢云诀最近都宿在书房,并没有和沐沉夕同房。      她心里的算盘顿时又开始噼里啪啦拨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打着算盘的时候,沐沉夕夜里忽然听到窗户有响动。有人翻窗进来了!      她立刻警觉了起来,手摸上了枕头下的匕首。      没等她抽出来,便听到身后委屈的声音:“我睡不着。”      沐沉夕转过头,正对上谢云诀幽怨的目光。      “你以前不也经常宿在书房么,怎么会睡不着?”      谢云诀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将她拢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书房没有你的味道。”   沐沉夕噗嗤笑了出来:“以前桑二哥养了只狸猫,也喜欢这样抱在怀里闻它身上的味道。”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你个狸猫倒是很像。”      “哪里像?”      “平日里温顺乖巧,可伸出爪子挠人的时候一点情面也不讲。”      “那我又不挠你。”她伸出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我只会在别人想伤害你的时候去挠他们。”      谢云诀叹了口气:“可这件事究竟何时是个头?”      沐沉夕吻了吻他的唇:“快了。”         ☆、家宴   话是这么说, 眼看着正月十五都要过了,谢云诀还是每日只能半夜回去看媳妇儿。      沐沉夕习惯了他半夜来,天没亮再回去。谢云诀如此辛苦, 老夫人那边也时常责备他,这让沐沉夕颇为心疼。      正月十五元宵节, 谢府家宴。两人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出双入对了。      沐沉夕还特意练习了一下如何看起来面和心不和,可一见到谢云诀, 她这一双眼睛便怎么也挪不开。      这也不怪她没出息, 毕竟在她回来之前长安多少女子为了看他,天天把谢府去宫中的路给堵了。      谢云诀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裳,寻常他多穿官服, 今日这一身衣裳一改以往的温润如玉, 显得肃杀冷峻, 却令人耳目一新。      叮咛和丝萝远远瞧着, 都不敢多看几眼, 怕自己也学了外面那些女子。      沐沉夕上前几步,谢云诀已经伸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两人靠近了一些,谢云诀低声道:“最近大夫说你有些害喜,可是觉得难受?”      沐沉夕轻轻将手放在肚子上:“是有几次想吐, 可是大夫说这是寻常的。我娘怀阿念的时候也是如此。”      谢云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心中有些自责。她这么辛苦都是因为他。      两人虽说是互相担心,明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今日谢府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包括那些当初反对两人在一起的谢家长老们。      这些老头自然不想给沐沉夕什么好脸色,但其他人对沐沉夕倒是还维持着明面上的礼节。      沐沉夕对这些一向不怎么上心, 略略扫了一眼,看到了谢恒。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两人走上主家席位落座,其他人这才依次坐下。沐沉夕发现谢恒看起来还是有些奇怪。      不过没容她多想,这酒宴便要开席了。谢云诀循例是以茶代酒,沐沉夕本想着总算能喝上几杯。可手刚碰到酒杯,就感觉到了一旁危险的目光。      “我就小酌几杯。”她低声道。      “不许。”谢云诀一个眼神,叮咛立刻上前多过了沐沉夕手里的酒杯,换成了汤药。      沐沉夕瘪了瘪嘴,谢云诀低声道:“听话,少喝酒对孩子好。”      沐沉夕摸了摸肚子:“真希望它赶紧出来。”      谢云诀比她更想这孩子快生出来,十月怀胎,意味着他要有许久不能与她亲近了。      酒菜上桌,沐沉夕和谢云诀一面互相夹菜,一面皮笑肉不笑,就连叮咛都觉得他俩是面和心不和。      宗族的长老自然也会茶言观色,看出来两人的不对,于是立刻顺杆子爬,准备刁难沐沉夕。      他们交换了一些眼神,最后由谢云诀的三爷爷出面向两人道:“家主,老夫今日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谢云诀淡淡道。      三爷爷被噎了一句,幸亏他身子骨健朗,要不然得气背过去。      “不当讲,老夫今日也要倚老卖老一回。你娶郡主,我们宗族里本就反对。可木已成舟,也就罢了。但身为家主,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是大事。这都大半年了,她怎么还不见为我谢家绵延香火?”      沐沉夕不悦地哼哼了一声:“这不正绵延着么?就是还没到三个月,怕孩子小气,不便说。”      三爷爷顿时两眼放光:“有...有了?!谢家要添丁了!”      沐沉夕撇嘴:“说不准是个女孩儿。”      三爷爷不悦:“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一定是男孩儿!”      沐沉夕脸一沉:“女孩儿便不吉利了?当初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爷爷可是在长安摆了三日的流水席庆祝。谢家人应该也去庆祝了吧,那时候怎不见你说不吉利?”      三爷爷被堵了个正着,觉得没了面子,指着沐沉夕对谢云诀道:“你这媳妇儿,没大没小,怎么不管管?”      谢云诀对沐沉夕道:“怎么这般无礼?快向三爷道歉。”      沐沉夕撇嘴:“明明是我在理,你怎么是非不分?”      “长幼尊卑大过是非。”      “我不道歉,我又没有错!”      谢云诀怒目瞪着她,两相僵持着,忽然听到了一声温柔的低唤:“夫君,姐姐,今日是正月十五,大好的日子怎能为了一点小事争执呢。不如让妾身为大家弹奏一曲,博君一笑,如何?”      沐沉夕白了她一眼:“你出来做什么?滚回去!”      谢云诀却偏偏和她作对:“听闻嫣儿琴艺乃长安一绝,天籁之音,人间难得几回闻。今日能弹奏一曲,实在是人间美事。”      王诗嫣福身道:“献丑了。”      沐沉夕一脸不痛快,宗室的长老却瞧着王诗嫣,心情大好。谢家的儿媳,就该是这样的大家闺秀。      知书达理,识大体。      琴声悠扬,果真是绕梁三日。王诗嫣十指纤纤,弹奏起来更是眉目传情,谢云诀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      沐沉夕伸手去挡,却被谢云诀打开,他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沐沉夕气结,琴弹到一半,她猛的起身:“别弹了,来人,将王氏拉下去关起来!!”      王诗嫣手指一动,勾破了指尖,虚弱地抱着手指双目含泪,楚楚可怜。      宗室的长老瞧着她这模样,顿时生了怜惜。三爷爷心直口快道:“你这妒妇!王氏也是太后赐给家主的妾室,岂容你这般打压?!家主,她这可是犯了七出之条。若不是念在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该立刻拟休书的!”      沐沉夕一拍桌子:“妒妇?凭什么只有你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能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纳妾还要我笑脸相迎么?”      谢云诀喝道:“休得胡言。你今日言行实在不像是一家主母该说出来的话,回去好生反思!”      “反思?我没有错,有什么好反思的!你不过是喜新厌旧想要宠妾灭妻罢了。好啊,我成全你,今日便写一封休书与我,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沐沉夕!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谢云诀也失了一贯的云淡风轻,难得动了肝火,宗族的长老也觉得纳罕。      “你明明说过当初后悔娶我,还要装什么深情?”她说着站起身。      王诗嫣立刻道:“姐姐,千万别因为妾身而一时冲动。妾身不求其他,只想服侍夫君和姐姐。”      沐沉夕瞥了她一眼,冷笑:“这谢夫人的位置,你不是早就想要了么?今日,我成全你!”      沐沉夕说着起身走向她,拉着她来到谢云诀身边。      谢云诀起身将王诗嫣护在身后:“你说话便说话,不许动手!”      沐沉夕冷笑:“真是知道怜香惜玉,怎么,怕我动手杀了她?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杀人如麻?”      “你个性冲动,孟子安之死难道与你无关么?”      沐沉夕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苦笑:“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好,很好,我祝你和她终成眷属!”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三爷爷也有些懵了。他忽然想起,沐沉夕肚子里还有谢家的骨肉,连忙去阻拦。      可人行来到她身后,忽然听到上空传来了诡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唐国人可真是有趣,这么好的姑娘不要,不如跟了我?”      这笑声穿透力极强,听得人毛骨悚然。      谢恒立刻拔了刀,要领着谢府的侍卫保护众人安全。      但下一刻,两道身影无声无息落下,两把薄刃抵在了沐沉夕和三爷爷的喉咙上。      沐沉夕眉头一皱,戏都快演完了,半路这又是什么牛鬼蛇神?         ☆、大闹   最诡异的是, 那两把刀落在两人脖颈上的刹那,沐沉夕没有感觉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傀儡!      沐沉夕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在下一刻, 所有人都还没从这变故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抽身远离数十步远。      那傀儡如影随形, 继续贴了上来。无声无息,十分诡异它的嘴一开一合, 还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沐沉夕双眸一冷, 袖中的刀噌然出鞘,猛地向傀儡斜侧方一绞,只听嘣的一声, 仿佛是琴弦断裂的声音。      那傀儡瞬间委顿在地。      但另一只挟持着三爷爷的傀儡却忽然出了声:“想要这老东西活命的话, 就不要轻举妄动。”      沐沉夕冷笑:“你难道方才没瞧见他是怎么刁难我的么?我这人一向没有大家风范, 尤其爱记仇。你拿他威胁我?真是可笑。”      “是么?一个人不行, 那么在座所有人呢?”      沐沉夕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宗族的长老们都坐着不敢乱动。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面前有一道道若隐若现的丝线。      这丝线方才还没有,应该是用一只傀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之后布下的。      谢恒原本想带着他的手下保护谢云诀,可此刻也是举步维艰。      沐沉夕一面努力听声辩位一面和那人周旋:“你这手法看着倒是挺新奇, 只是我在雍关时,似乎在何处见过。”      “沐大小姐记性不错,手底下沾了那么多血,还能对在下有些印象。”      听这话的意思,以前似乎有些仇怨。沐沉夕略一思忖, 记了起来。      两年前,裴君越带兵奇袭金国主力,结果出师不利。沐沉夕便去收拾烂摊子,她那时心情差到了极点,一时不查中了金国的圈套,和裴君越一起被困在了一个荒村里。      他们死守荒村之时,遇到了诡异的事情。军中的士兵莫名就会断了手脚,但查探之时又没找到兵器。      那一段时间简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说是金国的冤魂索命来了。      沐沉夕自然是不信,于是半夜里藏身在干草垛下面埋伏。终于在半夜时看到角落里有一人悄无声息伏在房顶上,他伸出十指,仿佛是在拨动琴弦。      可是三两下之后,忽然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沐沉夕当机立断,一个袖刀甩了过去。那人似乎觉察,可是躲闪不及,生生被斩掉了两根手指。      沐沉夕飞身过去时,他已经逃走了,只余下一摊血迹和两根手指。那手指上有个戒指一般的东西,戒指里有极细的丝线。      自那以后,便没有人再无故断胳膊断腿了。但沐沉夕也记得,那人确实没有死 。   看来,这家伙又来报仇了。      “上一次留下两根手指,这一次又想留下几根?”沐沉夕冷笑。      那人的傀儡发出了诡异的笑声:“这一次,我要将谢府满门的性命都留下!”      “你们金国人是不是从不知早起要漱口,口气真是不小。”      听到金国人几个字,在场众人哗然。谢恒手下有一侍卫顶不住这样恐惧,想要逃走。可是才转头跑了两步,忽然顿住了脚。      下一刻,这个人瞬间四分五裂。如此可怕的画面顿时吓得谢府女眷惨叫出声。      谢云诀的大伯母哭喊道:“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都是她跟你的恩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傀儡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沐沉夕,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初你在边关杀得我们金国人闻风丧胆,不惧生死保护的,原来就是这些人。负心薄幸的男人,冥顽不化的老顽固和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值得吗?”      沐沉夕没有说话。      四下的慌乱引得更多人想跑,只片刻的功夫,又有两人如出一辙碎了一地。      “你这人,这么多年招数还是一成不变。”沐沉夕提高了声音,“想活命的都不要轻举妄动。”   大伯母哭嚎:“站着等死吗?沐沉夕,你自己闯的祸不要连累我们啊。家主,这样的女人就是祸害,还不休了她么?”      沐沉夕看向谢云诀,他的身后,王诗嫣探出头来也是一脸惊恐。她的侍女清浅也不知去向。      “方才你也听说了,这是金国人来找我夫人寻仇。我若是此时此刻休了她,与叛国通敌何异?”      “还真是有点血性呢。”傀儡动了动身子,手中的刀在三爷爷的脖子上缓缓划出了一道伤口,“那就请唐国的首辅大人来做个选择,是选择自己的夫人呢,还是选择这个老东西。”      三爷爷一直一言不发,此刻忽然道:“沐沉夕,你这人莽撞无礼,不识大体,确实不是我属意的家主夫人人选。但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击退金国之事是真,就凭这一点,你这条命比老夫的金贵!老夫今日便是死,也不会受人要挟!”      他说罢向前一横,就要抹了脖子。      可这一扑却扑了个空,三爷爷睁开眼,便瞧见沐沉夕一手攥着他胳膊一边一脚踹开了那傀儡,袖刀飞卷,火花四溅。      他惊魂未定,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胳膊上,仿佛是刀削一般被割下来一块肉,衣衫都被染红了。      三爷爷忽然明白,为什么沐沉夕这么喜欢穿红色的衣裳。这样颜色,即便是受了伤,也不至于那么触目惊心。      甚至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伤来。      沐沉夕救下了他,皱着眉头道:“你倒是有血性,可怎么没脑子?!”      三爷爷刚刚生出些好感,瞬间被浇灭。      “你倒是有脑子,惹了这么大的祸,我看你怎么收场!”      沐沉夕白了他一眼:“真是大惊小怪,这就叫大祸?我看是这人不知死活吧。”      “我们谢府家规严谨,清晨都要漱口,你怎么还这么大口气?!”三爷爷说着捂住了鼻子。      沐沉夕气结,一脚将他踢到了角落的草地上。他滚了几滚,捂着屁股爬不起来。      她纵身上前,三两下将那傀儡击碎。正要转身,忽然发现身前多了根丝线,那丝线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沐沉夕一向比旁人耳聪目明,瞬间便瞧见了。      除却眼前的丝线,她的周身都被包围了!      沐沉夕眉头一皱,中计了。这两个傀儡只是诱饵,目的就是要在沐沉夕身边布下这些丝线。      “不错嘛,断了两根手指,长了些脑子。”她凝神细听声音的来源。      没有了两只傀儡,那人没了媒介,只能自己发声。可这个时候,他却忽然不再言语。      情势危急,沐沉夕原是想一咬牙冲杀出去。谢云诀却忽然道:“我还以为寒鸦如此狂妄,是派了什么高手来。原来是三魂之一的闪魂,如此大张旗鼓挑衅,原是虚张声势罢了。”      “怕不只是虚张声势,丢了两根手指,连胆子也没了。缩头乌龟似的,金国专出这样的脓包。”沐沉夕继续道,“对了,我想起来。此前你们新立的太子死在我剑下的时候,也曾经跪地求饶过。要不然你也跪地求饶,今日我便放过你。”      “他何曾向你求饶?你胡说――”      话一出口,一道寒光破空,没入了谢恒的心口。四下顿时一片尖叫,三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忽然被杀,捂着心口颤抖着手指着沐沉夕说不出话来。      谢恒惊愕地瞧着沐沉夕,又看向谢云诀。他纵身飞掠,来到沐沉夕面前,挥着剑舞了几下。沐沉夕听到耳边传来了琴弦断裂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缓步走到了谢恒面前。      沐沉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没想到几年未见,你还学会了易容。”她一把捏住了他的脸,用力撕扯,果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你――你们是怎么知晓我――”那人说着话已经开始口吐鲜血。      “从你入席开始,我便怀疑你了。”沐沉夕淡淡道,“谢恒出身行伍,行事作风都冷峻刚毅。而你常年见不得人,即便是努力模仿,可行动之间仍然透露出一丝阴郁。尤其是你这双眼,分明是杀手的目光。”      那人忽然大笑了起来:“沐沉夕,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赢了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你,你身边也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你而死。就像谢恒一样!”      沐沉夕双眸一沉:“他在何处?”      闪魂口吐着鲜血,很快咽了气。      沐沉夕没有逗留,立刻开始清除周围的丝线。谢云诀吩咐众人:“立刻全府搜索谢恒!”      他说完大步离去,没有人敢跟上去。沐沉夕也回了倾梧院,她干脆利落地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那边便传来了谢恒的消息。      沐沉夕快步寻了过去,谢恒是在一口井里被发现的。她过去的时候,谢云诀也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良久,谢云诀对丝萝道:“去凌府寻大理寺卿。”      凌彦得了消息匆忙赶来,一眼瞧见了谢恒的尸首。他惊骇地退后了几步:“这...这――”      谢云诀的声音冰冷:“验尸。”      凌彦立刻上前,可对上谢恒的目光,却难掩悲痛。年前还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可正月十五未过,他就已经死了。      沐沉夕静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谢云诀却没有追上前去,叮咛也是惊魂未定,却忙不迭安慰沐沉夕:“少夫人,您别多行,公子肯定没有怪您的意思。”      沐沉夕垂眸:“我知道。”      “谢恒公子的死都是那个闪魂做的,您也为他报仇了。”      “报仇了么?”沐沉夕抬起头,只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那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让人分毫无法察觉。      即便沐沉夕不懂如何验尸,可见过了这么多的生死,她也能看出一二。谢恒是被一招毙命的。      他的功夫虽然不及夜晓,可在长安也是数得上名号的。然而有人竟然能一招将他杀死,这人的功夫不在她之下。      而今日闪魂到来,刺杀并不是主要的任务。或许他也知道自己杀不了她,故意闹了这么一出,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挑拨离间。      他想让她知道,谢恒是因她而死。      这一晚,沐沉夕辗转失眠,半夜,谢云诀没有来。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谢府议论纷纷。一片悲戚的氛围之中,唯有王诗嫣心情愉悦,她哼着一支曲子绣着荷包,十指纤细修长,很快将一只荷包绣好。      清浅悄无声息入内:“他们确实已经有许久未见了,想必对于谢恒的死,谢云诀是怪她的。”      王诗嫣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时机成熟了。”她起身翻出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裳,对着自己比了比,“你看我穿这一身如何?”      清浅扫了她一眼,颔首。王诗嫣换上了素白色的衣裳,梳洗好,提上命厨房准备的精致糕点,不疾不徐地去了谢云诀的书房。      她立在雪中,清浅进去通禀。出来的是丝萝,她淡淡道:“公子在处理公务,还请您稍待。”      王诗嫣也不着急,在寒风中立了许久。最冷的冬天过去了,不再飘雪,但还是冷的。      约莫等了半个钟头,里面总算有了动静,丝萝唤她进去。      王诗嫣进了书房,这才感觉到一阵暖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抬头,正对上谢云诀关切的目光:“怎么等了这么许久也不进来?”      王诗嫣浅笑,温声道:“夫君在忙着国事,我...不敢叨扰。能在外面守着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云诀的手紧了紧,旋即温柔道:“傻瓜,冻着了吧。去炉火旁暖暖――”      王诗嫣却凑到了他身旁:“能在夫君身旁,我...心中便是暖的。”      “我看你还提了食盒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些我亲手做的糕点。夫君要尝尝么?”      “好...好啊。”      王诗嫣取出了糕点,谢云诀闻了一口,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小口尝了尝。      “夫君...不喜欢?”      “太甜了。我喜欢清淡些的。”谢云诀放了下来,“不过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王诗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面上却还带着笑:“夫君忙于政务辛劳,我正巧学了些按摩的手段,不如我替夫君解解乏?”      “...好...”      王诗嫣绕到谢云诀的身后替他揉按额头,便瞧见谢云诀身前的书案下藏了一张纸。她心生好奇,给谢云诀揉捏着额头没多久,便转着手腕道:“我太没用了,稍稍用力手便酸了。”      谢云诀捉住了她的手腕:“我瞧瞧――”      王诗嫣欲拒还迎道:“没事的,只是有些酸。”      她说着要抽回手,身子却一个不留神滑到了桌上,“无意”碰落了桌上的东西。赫然,她瞧见了长安的舆图,其中有几个点被朱砂圈了出来。      她迅速记住,连忙起身慌张道:“妾身莽撞,请夫君责罚。”      谢云诀不动神色将那张图盖了起来:“无事,你既然累了就先回去休息。”      王诗嫣颔首匆匆离去,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关锁好了门窗,压低了声音对清浅道:“快去告诉太后,谢云诀有心要造反!”      清浅惊愕地瞧着她:“你是如何知晓的?”      王诗嫣将今日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清浅,她略一思忖道:“你才去一次便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消息,难道不怕是他骗你?”      王诗嫣冷静了下来,思忖良久:“那此事先按下不说,待我再去探探。”      “好,没有确切的消息不可贸然告知太后。”      “对了,最近那个女人如何?”      “还能如何,每日埋头不出,说是养胎。我看是遭到了谢云诀的厌弃,也没脸见谢家的人吧。”   王诗嫣冷笑:“活该如此,得到了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这些都是她应该受的。”      而那头,沐沉夕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衣裳,手中却多了一根银针。      “少夫人,少爷说了,他不需要您给他绣什么荷包之类的,只要不扎了手便可。”      沐沉夕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只是她手中的针却在不停旋转着,杂乱无章之中,忽然,那针立住了。叮咛瞧见那针径直穿过灯罩,熄灭了油灯。      她嗔怪道:“少夫人,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练功夫。”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发现了更厉害的敌人,那么她自己也要更厉害才行。      沐沉夕起身去将钉在柱子上的针拔了下来,可走近了才发现,那针已经没入其中,拔不出来了。      王诗嫣那头可没歇着,密集地寻找各种借口去探望谢云诀,他渐渐的也不再阻拦她,由着她自有出入起来。      谢府一时间也是议论纷纷,说这谢家怕是要换女主人了。      虽说人一向拜高踩低,但沐沉夕这郡主名头犹在。加上她平日里待下人又不错,并没有发生什么受到欺负的事情。      可这件事传入了公主府之中,长公主便坐不住了。她去寻了钟柏祁,将谢府的情形一说。两人合集来合计去,不由得想象起了沐沉夕大冬天被赶出门洗衣服的情形。      “夕儿她这人就是太傻,这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也不吭声。”长公主抹着眼泪道。      钟柏祁也是恨铁不成钢:“我早说谢云诀不是个好东西。谢恒死了,大家都挺难过。可这件事怎么也算不到夕儿头上吧?诚然那杀手是因为和夕儿的恩怨,可夕儿当初杀了这个金国人,救了几百条人命,怎么没人算这一笔账呢?”      “可不是么,我们夕儿命苦啊。爹娘不在了,夫君还不疼爱,真是...真是...”长公主哽咽了起来。      钟柏祁立马上前宽慰她:“事已至此,总不能让她大着肚子被赶出来。但这王诗嫣也得教训教训!”      “你可有法子?”长公主双眸放光。      钟柏祁抱着胳膊,一脸得意:“别忘了那些书都是谁写的。”      两人相视一笑,计上心头。      而被算计中的王诗嫣最近发现,谢云诀对她似乎若即若离的。她送去的糕点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吃。      这件事果然不太对,谢云诀还没有完全信她,得想个法子让他全然相信她才行。      她思前想后,正苦恼间,长公主那头忽然传来了消息,说是邀请他们去放纸鸢。      王诗嫣露出了一丝笑容,机会来了......Z      沐沉夕自然也收到了请帖,她一猜便知道了长公主和钟将军的意图。可盛情难却,也只能答应下来。      叮咛也是兴奋不已,早早忙忙碌碌准备起了风筝      ☆、纸鸢   早春二月放纸鸢是长安城一向盛行的活动, 无论是王宫贵胄家的小姐还是寻常百姓,都会自己扎纸鸢去城郊放一放。      沐沉夕瞧着叮咛这愁眉苦思的模样,撇嘴道:“不就是放个纸鸢么, 有什么好想的。随便糊个大雁去放一放了事了。”      叮咛挑眉道:“那怎么行!长公主可说了,这不是寻常的放纸鸢, 而是赛纸鸢。赛赢了可有嘉奖,即便是没有, 那也不能输给那个院子里的人。”      那个院子里的人自然指的是王诗嫣, 她一向心灵手巧。每年扎的纸鸢都能引得众人惊叹。      沐沉夕少时也参加过一次,她也不懂这些,听说是扎个自己喜欢的东西放上天就行。她也是苦思冥想, 于是去问谢云诀。      他那时候正烦她, 便随口道:“物似主人型, 不如扎头猪, 衬你。”      沐沉夕也没听出好赖话来, 高高兴兴扎了头猪放上了天。      她那纸鸢飞得是又高又稳,自然也被许多人瞧见了,惹来了一阵嘲笑。她向来不在乎这些,依旧高高兴兴放着纸鸢。      最后因为纸鸢飞得太高, 线断了,她飞身去追。可纸鸢落入了坊市之间,也不知掉到了哪一户人家,怎么也寻不着。      “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扎什么,就扎头猪吧。”      叮咛噗嗤一口笑了出来:“奴婢想起来了, 以前听闻夫人放纸鸢便是将一头猪放上了天。那猪又大又圆,把旁人家的纸鸢都给撞掉了下来呢。原来这是真的。”      沐沉夕抱着胳膊道:“自然是真的,猪多好啊。以前在雍关,一年到头吃不上肉,更别说是猪肉了。如今也不能忘了本,就扎头猪。”      叮咛高兴地应了,心灵手巧,很快扎了三尺长的猪。沐沉夕提了笔,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谢云诀!      叮咛变了脸色:“少夫人,这...这...这...”      沐沉夕冷哼:“他以前埋汰我,我可都记着呢。”      叮咛有些无奈,最近少爷一直不来看少夫人,她心中怕是也有怨气。这些小事,想来少爷也不会计较。何况少爷从来不会去放纸鸢,他也看不见。      放纸鸢之日到来,沐沉夕带着叮咛出门。快到门口之时,忽然瞥见了前方的王诗嫣。她快步上前,笑道:“哟,看来妹妹也是要去放纸鸢。不如让我瞧瞧你今日这心灵手巧,扎的是什么?”      王诗嫣顿时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神色:“妾身拙作,怕污了姐姐的眼。”      “还能有比你本人更污了我眼睛的物件么?”      王诗嫣捏着裙边,抬头看着她。      沐沉夕蹙眉:“你若是不让我瞧,那好,今日也不必出门了。”      王诗嫣咬了咬牙,命清浅拿出来给她瞧了一瞧。原是一双栩栩如生的鸳鸯,做工精细,让人惊叹。      “哟,还提了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沐沉夕嗤笑,“你还敢求什么一心人,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让我消失么?”      王诗嫣咬着牙跪了下去:“妾身不敢。”      “我看你这心思也是藏不住了,干脆别遮遮掩掩了。”      “姐姐非要这般以为,妹妹也无话可说。”      沐沉夕听着这姐姐妹妹,便觉得刺耳。她握着那纸鸢,似乎是要用力捏碎它。忽然,背后传来了一声断喝:“你在做什么?”      王诗嫣低着头抹着眼泪抽泣了起来,一抬头时已经是梨花带雨。      谢云诀大步走来,皱着眉来瞧着两人,最后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你又在做什么?”      “只是教训教训不守规矩的妾室罢了,这也不可么?”      “若是要论不守规矩,谁能比得过你?”谢云诀俯身扶起了王诗嫣,又从沐沉夕手中取过纸鸢,   放在了王诗嫣的手中,“既然是长公主邀约,不可迟到。”      王诗嫣低着头怯生生道:“可是姐姐不许,妾身...妾身不敢――”      “这谢府还没轮到她来当家做主。”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自两人中间闯过,还故意撞了一下王诗嫣。她果然应声便要倒下,却被谢云诀扶稳了。      沐沉夕上了马车,叮咛坐在外面偷眼去瞧谢云诀和王诗嫣,越看越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眶。以前公子不这样的,没想到他也如此负心薄幸。      谢云诀扶着王诗嫣上了马车,思忖了片刻,转头走向了沐沉夕的马车。王诗嫣坐定,收敛了神色,一旁清浅道:“这谢云诀似乎对沐沉夕并没有忘情,两辆马车,还是选了她的。”      王诗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男人最讨厌的便是遭人威胁,尤其是谢云诀这样骄傲的人。偏偏此次邀约的是长公主,她一向惯着沐沉夕。谢云诀不能得罪长公主,想必也是满心不情愿去哄她了。”      然而此时此刻前面的马车内,沐沉夕正双手双脚极力抵抗着不让谢云诀抱住她。      怎奈谢云诀如今也不收敛着,与她角力之时丝毫不再落於下风。若论起实战,他没她有经验。可是单纯论起力气,他还是远胜于她。      沐沉夕挣脱不开,被整个抱在了怀中。她嘟嚷道:“你此刻不是该去牺牲美1色,迷惑王诗嫣么,怎么还跑来我这里?不怕引她怀疑?”      “我更怕你吃醋。”谢云诀捏了捏她的腰,“瘦了。明明还有身孕,怎么不多吃一些?”      “我吃了,今早还吃了三个肉包子。”      “只是今早吃了三个,昨日晨起赖床,到了午时吃了一餐,晚上又忘了用膳。一日只吃一餐,你不饿么?”      沐沉夕被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不是在书房么?怎么还知晓这些?”      “只需问问膳房的人便知道了。”谢云诀捏了捏她的脸,“你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了。我不过是几日不在,又开始不肯按时吃饭。怎么好像你和食物有仇?”      “这不是多年的习惯没改过来么,何况我是真不觉得饿。”      “不饿也得吃。”      谢云诀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别的女子有身孕都是圆润起来,你倒好,又轻了。”      “那...那大概是我勤加锻炼。而且你们男人不都喜欢那种扶风弱柳的?就像王诗嫣那样,哭起来梨花带雨,惹人心疼。”她低头绞着手指。      “你哭起来的样子确实不够梨花带雨,所以我不喜欢见到你哭,我喜欢看到你笑。”谢云诀认真道。      沐沉夕嘴角止不住扬起,总算是肯抱着他,别别扭扭地亲了一口。      然而马车一到郊外,两人下了马车,又一副刚吵完架的模样。沐沉夕转头恨恨地瞪了王诗嫣一眼,她似乎很惊恐。但眼中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清浅压低了声音道:“还真是如你所料,以这两人的脾性,早晚会闹到如此地步。”      沐沉夕大步走向长公主,她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远方。沐沉夕循着长公主的目光瞧去,便发现不远处策马而来的钟柏祁。      “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长公主转头瞧见了她,顿时露出了笑容,顺势牵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才来,都等你许久了。今日扎了什么纸鸢?”      沐沉夕刚要张嘴,便听长公主道:“千万别再是那头猪了。”      她干笑了一声,让叮咛取出了她的纸鸢。长公主差点被气背过去,正要教训她,忽然听到众人啧啧惊叹。      只见所有人都围着王诗嫣,看着她的那一对鸳鸯纸鸢满脸艳羡。      “她那纸鸢精细归精细,可是...飞得不一定有我的高。这赛纸鸢最终不还是看谁的纸鸢飞得高,飞得久么?”      “可你这扎头猪是什么意思?哟,还题了字――谢云诀?!”长公主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眼见着钟柏祁过来了,赶忙道:“钟将军,你今日带来的纸鸢是何模样?”      钟柏祁连忙献宝似的拿了出来,沐沉夕瞧了一眼,激动道:“这条蜈蚣好别致!”      “.......”      钟柏祁心虚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蜈蚣的头上,还多了两样东西。”      “触须。”      “触须至于这么粗么?”      “那这是什么?”      “是条龙。”      沐沉夕看了长公主一眼,看到了她眼底的绝望。她虚弱地靠在宫女的身上,摆了摆手:“你们俩今日怎么玩儿都可以,但不许把这两样东西放上天。”      沐沉夕撇了撇嘴,沮丧地找了个空地坐下,看着别人放纸鸢。谢云诀正负手立在王诗嫣身旁,她高高兴兴将它放上天以后,便转头去瞧他。      两人相视一笑,郎才女貌,引得无数人艳羡。      沐沉夕独自一人坐了半天,原是觉得无趣想走。谢云诀却忽然向她走来:“怎么不放纸鸢?”      “长公主不许。”      “无妨。那取出来,我帮你放。”      叮咛不等沐沉夕拒绝,便忙不迭地将纸鸢递了过去。      谢云诀接过来,目光忽然落在了纸鸢上面亲笔手书的字上。叮咛忽然回过神来,可为时已晚。   ☆、猪头   谢云诀瞧了眼沐沉夕, 将那纸鸢重重摔在地上,转身拂袖而去。沐沉夕垂眸瞧着那纸鸢,没有作声, 甚至一反常态没有指着他破口大骂。   可叮咛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却愈发觉得可怕。   这一幕自然也被钟柏祁瞧见了, 他捏紧了拳头,良久又松了开来。   良久, 沐沉夕上前俯身拾起了那只纸鸢, 拍去了上面的尘土对叮咛道:“走,放纸鸢去。”   “少夫人,不如――”她哽咽了一下, “不如我们回去吧?”   “那怎么行, 你何时见过我不战而败?”   叮咛只好听从了沐沉夕的吩咐, 将那纸鸢放上了天。她的纸鸢扎得结实, 在天上也飞得高高的, 远远将其他人的甩在了后面。   沐沉夕扯了扯线,瞧见了那鸳鸯的纸鸢,于是故意将纸鸢放过去。两只纸鸢在天上交缠,沐沉夕手指轻弹, 下一刻便听到了王诗嫣的惊叫。   她的鸳鸯一头栽了下来。   沐沉夕一脸得意,眼看着就要拔得头筹。天上忽然又多了一头猪,沐沉夕抬起头仔细一瞧。她眼睛比别人好,一眼就瞧见了那头猪身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沐沉夕。   沐沉夕顺着线看到了放纸鸢的人,不是旁人, 正是她的夫君。他冲她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沐沉夕一咬牙,他这是在向她挑衅!这怎么能忍?!   于是她收回了自己的纸鸢,取了笔墨来,加大加粗写上了谢云诀的大名放上了天。   两头猪飞得很高,当天许多来放纸鸢的姑娘们都瞧见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谢家夫妇成婚不到一年,互相骂对方是猪的消息不胫而走。   两头猪在天上互不相让,长公主看着拉着线的两个人,虚弱地靠在椅子上让宫女替她揉额头。她简直怀疑这两人的年纪加起来有没有三岁。   最后两根线交缠在一起,双双自两人手中断裂告终。沐沉夕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向长公主。   谢云诀负手走向王诗嫣,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王诗嫣不太敢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便听谢云诀道:“跟我来。”   王诗嫣跟着谢云诀也一同来了长公主处。   两人走近便听到沐沉夕在向长公主讨要第一名的桂冠:“我这纸鸢是在天上飞得时辰最久也最高的,这第一名理当是我的。”   “这话可未必,方才我与你的纸鸢飞得一样高,且比你的时间长。这第一名不该是你。”   沐沉夕转身面向谢云诀:“你又未曾受到长公主殿下的邀请,你的纸鸢不作数。”   “我这纸鸢是替嫣儿放的。”   听到这句话,方才还饶有兴致看两人拌嘴的长公主瞬间冷了脸:“这话可当真?”   “当真。”谢云诀瞧向王诗嫣,“你说是不是?”   王诗嫣嘴角扬起,甜蜜地笑了:“夫君说是便是了。”   长公主冷笑:“很好,身为妾室,当众羞辱正妻,以下犯上者当受什么责罚?首辅大人以前可任过大理寺卿,应该知晓的。”   谢云诀变了脸色,却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又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以下犯上者乃大逆不道,原是死罪。只是别坏了长公主殿下的兴致,不如小惩大诫?”   众人看去,发现竟然是齐飞鸾。她今日也携了纸鸢来,满眼笑意地瞧着沐沉夕。她上前来一一施礼。   “如何算是小惩大诫?”长公主瞥了她一眼。   “不如跪下向郡主认个错。”   长公主思忖了片刻:“那也太便宜她了,这样,你在此处跪上一个时辰。待用完了晚膳,刚巧可以回府。”   “长公主殿下英明。”   谢云诀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嫣儿身子骨弱,不如――”   “两个时辰。”   “......”   他咬了咬牙,怒目瞪了沐沉夕一眼。她却在四处张望,事不关己地看着风景。   王诗嫣虽然面子上挂不住,可是瞧着谢云诀用愤恨的目光瞧沐沉夕,咬紧了后槽牙。只要能让两人离心离德,一切就都值得。   于是她忍辱负重跪了下去。   谢云诀满眼愧疚和不舍,但长公主有旨意,他只能忍痛舍下她,随长公主去了远处的亭子里。来放纸鸢的寻常百姓和贵胄千金都在,纷纷好奇地瞧着她。   王诗嫣有些难堪地低了头。   长公主只唤了谢云诀,齐飞鸾便邀沐沉夕散心。沐沉夕并不是很想搭理她,可这会儿功夫也没什么事做,于是和她一同沿着河岸边散步。   河面的冰才刚有消融的迹象,正值乍暖还寒时候,沐沉夕穿得却有些单薄。   齐飞鸾走了几步,忽然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替沐沉夕系上:“天还冷,郡主别冻着。”   “我不冷。倒是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齐飞鸾笑了笑:“我习惯了,不冷的。”   沐沉夕知晓近来齐飞鸾的近况,齐家已经彻底败落,家中财物尽数被抄没。如今仅能勉强维持体面。她出门身边也只带了一个丫鬟,看起来还不是很伶俐。   齐家如今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齐飞鸾的身上,她自然也利用着齐家余威在尽力垂死挣扎。   “郡主姐姐,你近来...过得可好?”   她自己都理不清,倒还来关心她,沐沉夕觉得有些可笑:“我如何,你也瞧见了。”   齐飞鸾叹了口气:“原以为谢太傅是良人,没想到也是如此朝秦暮楚。”她说着便握住了沐沉夕的手,冰冰凉凉。   “不说我的近况,你最近如何?我可听说,太子选妃定在了三月初,如今是二月上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家中已经将我的铭牌呈了上去,主要负责此事的是谢太傅和长公主殿下。所以我担心......”   怪不得她又来寻她,原来是有所图。   “长公主那边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我和谢云诀如今的关系你也瞧见了。”   “我知晓的,所以虽然担心,但也不敢劳烦郡主。只是过几日入选的名单出来,若是中了秀女,就要入东宫备选了。到时候怕是难得见你一面。”   “你放心,若是有事,我会与你取得联络。”   “好。”   两人又绕着湖边走了几步,沐沉夕忽然觉得不适,泛起了恶心。她扶着一棵树干呕了起来,叮咛忙上前想要扶,却被齐飞鸾撞了一下,她抢先扶住了沐沉夕:“沐姐姐,你怎么了?”   沐沉夕摇了摇头:“可能是今早吃坏了东西,方才又瞧见王诗嫣,恶心的。”   齐飞鸾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拍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齐飞鸾忽然道:“郡主姐姐,近来我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你可还记得孟子安?”   她顿了顿:“怎么会不记得。”   齐飞鸾幽幽道:“郡主可想过,当年孟子安所作所为有些不太合理?”   “哦?有什么不合理?”   “我记得郡主当年与孟子安并不相熟,所以不了解他也是正常。但齐家与孟家交好,我兄长在世时的时候和与孟子安时常往来,我对他算是有些了解。他虽然好色,却并不是个冲动的人。”   沐沉夕凝神瞧着她:“你是想说,当年杀害我朋友的并非孟子安?”   齐飞鸾思忖道:“其实我也不能决定,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旁人或许觉得顺理成章,可是在我看来,孟子安确实不是会犯下如此明显错误之人。他那人小心谨慎,做事情很少留下什么把柄。而且他也很有野心,与我兄长不同,他将来要继承孟氏家主之位,同时也想成为一国宰辅。这样一个人,怎会因小失大?”   沐沉夕没有说话,只是淡淡道:“多谢你的提醒,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其实长安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人心的复杂远远胜过郡主的想象。若是郡主愿意,我...愿意助郡主一臂之力。”   “哦?怎么忽然想起弃暗投明了?”   “其实我这么做也有私心。齐家遭逢如此劫难,不敢求得郡主的解救,却也还是希望能有翻身的一日。何况我知晓郡主心怀天下,若是能帮助郡主完成心中所愿,也是在恕罪。”   这种鬼话,沐沉夕是断然不会信的。不过齐飞鸾倒是精明,她今日提起孟子安,便是在向她表明自己的价值。   她姑且还要留着她,于是口头上应了。可心口那郁结的感觉却一直驱散不了,没散步多久便去向长公主辞行。   走到长亭时,谢云诀恰巧出来。两人迎面遇上,四目相对。谢云诀瞧见沐沉夕的神情不太对,心中有些担忧。方才远远瞧见她似乎是不适,他已经如坐针毡了。此刻人在眼前,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他来说简直是煎熬。   谢云诀为了避免要去解救王诗嫣,特意让夜晓去宫中寻了个太监出来找他,装作朝中有事的模样离开了。   沐沉夕走进长亭正要辞行,长公主却道:“沉夕,你来的正好。今日你拔得了头筹,我本该奖赏你。可是方才发现要赏赐的物件落在宫中了。今日正巧无事,你随我一同入宫去寻可好?”   “我――”   长公主眨了两下眼睛,沐沉夕不明就里,却也只好答应了。   两人入了宫,长公主将她带到了一处偏殿便匆匆离去了。沐沉夕也不知她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抚着心口顺气。   忽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沐沉夕抬起头,只见谢云诀和凌彦正大步走进来。   两人一进来,便有人将门给关上了。谢云诀快步上前扶住了沐沉夕,关切道:“可是又吐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   谢云诀叹了口气,嗔怪道:“你原先就因为餐风露宿,不按时用膳,亏了底子。如今原是该养着,自己又不爱惜自己。”   沐沉夕撇嘴:“可大夫说了,孕吐都是寻常的。要怪就怪你,若我没有身孕,不就不用遭罪了么?”   凌彦听得心惊肉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敢说?   “好好好,怪我。”   他简直怀疑沐沉夕给谢云诀下了蛊,分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唐国首辅大臣,在她面前什么也不顾了,只知道言听计从。   “那你今日特意安排我来,可是有事?”   “此前王诗嫣屡次来我书房送膳食,我留下了一些交给凌彦去检验。特意唤你来听一听结果。”   凌彦听到自己的名字,大步上前来:“拜见郡主。此次检验,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不会是给我夫君下了迷魂药吧?”沐沉夕打趣道。   凌彦摇了摇头:“是...更可怕的东西。”   ☆、蛊惑   凌彦上前, 自袖子中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沐沉夕原想凑近了看,谢云诀却伸出胳膊挡住了。   凌彦将那小盒子打开,只见一只虫子在里面蠕动。那虫子看起来软软的, 米粒大小。凌彦抬起头,就看到沐沉夕几乎要把白眼翻上天。   “我一向知道长安的男子没什么男子气概, 可几年不见,如今变本加厉。连条虫子都害怕了?”   “不是――不是――”凌彦红着耳朵争辩道:“这不是普通的虫子。”   “是啊, 活着呢, 还会动。”   凌彦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谢云诀揉了揉沐沉夕的头:“这次你错怪他了,这确实不是寻常的虫子。”   沐沉夕转头看向谢云诀, 满脸温柔:“那是什么?”   “是苗疆的蛊虫。”   凌彦原以为这回沐沉夕总该没那么淡定了, 可她神色如常:“哪一种蛊?”   “惑心蛊。”   谢云诀低头瞧她:“你见过?”   沐沉夕点了点头:“有一年苗疆山寨发生动乱, 皇上派了桑落去平定。我爹担心他冲动, 让我暗中随行。苗寨之中有一支叫黑苗, 擅长炼蛊。我因为暗中出行,借宿在了老乡家里,遇见了一个婆婆,便养了这种叫惑心蛊的东西。”   “可黑苗不是不喜欢与人接触, 即使是养了蛊,也不会轻易示人,你怎么会知晓?”凌彦不解。   沐沉夕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撇嘴道:“那老太婆家里有个儿子,好吃懒做混吃等死, 我在她家借宿没两天,她儿子忽然跑来,让我给他当媳妇儿。”   凌彦咋舌,敢些沐沉夕说这种话,下场可想而知。   “毕竟人在屋檐下,我也不能做得太过,就对他小惩大诫了一番。”   “怎样的小惩大诫?”谢云诀问。   “就揍完了,他回家,老太婆差点没认出来。”   “后来那老太婆就给我下了蛊。”   “可这蛊若是下蛊之人不破解,根本无法可解。你又是如何破解的?”   “那时候苗寨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波及到了黑苗。隔壁寨子的人攻了上来,在黑苗的寨子里烧杀抢掠。他们好像有法子能抵御一些蛊术。当时我的蛊毒还没有发作,于是出门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顿。不过都是唐国的子民,我可没有杀他们,只是打晕了而已。”沐沉夕说着话还偷眼去瞧谢云诀。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做得好。”   沐沉夕笑了起来,继续道:“那老太婆还算有点良知,就亲自解了我的毒。不过这种蛊毒的发作并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要看蛊虫的品级。同时配合下蛊之人持续不断的蛊惑。换句话说,心中越是摇摆不定,情绪越是起伏,内心的缺憾越大,越容易被蛊惑。”   “那以郡主的了解,这样的蛊虫是什么品级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老太婆解了我的蛊毒之后就被反噬死了。不过她说,她当时给我下的是最厉害的那种。她倒是也试图蛊惑我,可是收效甚微。大约是那时我心中没什么缺憾。”   凌彦哼哼道:“你那时不是常拖着我们一群人借酒浇愁么?”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她还努力想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凌彦这小子还揭她老底。   谢云诀有些后怕,原来自己当初对她的拒绝,一次次将她推到了危险的边缘。在她口中,多么凶险的境地都是这样轻描淡写。   若不是她足够坚强,他可能早已经失去她了。   沐沉夕正要研究那蛊虫,手忽然被包裹了起来。   凌彦原本就已经被两人这时不时四目相对的甜蜜目光给喂到撑,这会儿又是一副深情款款,不甜死他不罢休的架势。他冒死破坏了这氛围:“王氏一直长在长安,她能从哪里得到这些蛊虫?”   这一句话让沐沉夕有些惊骇,若要说王氏背后的势力是太后,而她似乎又和寒鸦牵扯不清。那么太后手里究竟有没有这种蛊?若是有,会不会......   沐沉夕忽然想起皇上那天对她说的话――朕身边的人都想害朕!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莫非皇上也遇到了危险?   可除夕宴那日,沐沉夕去见他,却发现他一切如常...   不对!除夕宴那日,皇上看起来神情似乎很是恍惚。她想起自己中蛊时的模样,似乎也有些神思恍惚。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离体,可是又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动,灵魂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隔开了。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躯壳。   出了中蛊那一日,后来反倒是一切正常了。只是那老太婆絮絮叨叨老在她耳边念叨要她嫁给她儿子,沐沉夕心里烦得要命。强忍着没剁了她,已经是她最后的宽容。   但皇上不同,他此生遭逢太多变故。那日他想要她的原谅,她却对他说了许多残忍的话。沐沉夕不后悔说那些话,可若要是真的因此让敌人的奸计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道:“我去见皇上。”   谢云诀没有阻拦,只是淡淡道:“早去早回。”   她点了点头,便推开门殿门,紧了紧披风径直走向皇上的寝宫。   宫中近来传来消息,说皇上染了风寒,在宫中静养。沐沉夕求见,倒也没什么人阻拦。只是一走进去,沐沉夕变得顿住了脚。   赵婕妤的动作也停止了。   沐沉夕怎么也想不到,一宫主位,居然因为无聊而在皇上的寝宫之中劈叉。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赵婕妤咳嗽了一声,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两相施礼。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最近筋骨有些紧了,活动活动。郡主有了身孕,怕是不能再这般动作了吧?”   “也活动了几次筋骨。”赵婕妤是劈叉,她是杀了一些刺客。   “听说陛下病了,我来瞧瞧。你替我通禀一下可好?”   “郡主稍待。”   赵婕妤努力维持着笑脸,一转头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时间长不活动筋骨,乍劈叉,大腿内侧痛得要命。   不多时,赵婕妤出来:“郡主来得巧,陛下醒了,听闻郡主来了,正高兴呢。”   沐沉夕觉得赵婕妤这是在说鬼话,皇上见了她只怕是堵心,怎么会高兴?不过她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传来淡淡的药香,皇上斜靠在床沿上,脸色有些发青。   沐沉夕上前施礼,他抬手道:“没有外人便不用拘礼了。”他努力挤出了些许笑容,“你能来看朕,朕...很开心。”   “陛下龙体牵系整个唐国,关心也是应当的。”   “口是心非。”皇上咳嗽了两声,指了指桌子上的药,“朕的药还没喝,你来喂朕。”   “这是赵婕妤应当做的事,我――”   “朕一向不喜欢喝苦药,但若是你亲手喂的,朕便喝得下去。”   沐沉夕默不作声走到了桌边,将那药碗放在鼻下闻了闻,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的味道。她上下打量着皇上,他正笑意盈盈瞧着她,出了病弱了些,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沐沉夕摸了一下那药碗:“凉了,我让人换一碗来。”   皇上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就这碗。”   他努力抬起头和沐沉夕四目相对,她忽然感觉他的眼中似乎蒙了一层阴影。眼球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沐沉夕心下一沉,皇上真的中蛊了!   只是他如今的行为究竟是被控制着,还是出于本心,实在难以辨别。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一定有人日日夜夜在他耳边蛊惑他。   她扫了眼宫人,都是些生面孔,不是皇上惯用的宫人。看来皇上说的,身边的人都在害他,是真的!   她舀了一勺药送到皇上嘴边,一边喂他喝下一边道:“陛下,我爹生前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什么信?”   “绝笔信。”沐沉夕垂下眼眸,“信中还提到了你。”   “老匹夫,肯定说了朕许多坏话。”他露出了一丝苦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却有些颤抖,像笑又像哭。   “我爹说,陛下也有陛下的无奈。让我不要寻你报仇。”   皇上没有作声,只是咽下了那一口苦药,良久才勉力说了一句:“他一向...这么傻...”   “我爹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即便是他离去这么久,可整个雍关的将士们都爱戴他。我原以为他这样明知长安是条绝路还要回来,是因为他愚忠。后来发现,我错了。我爹心中有的是天下,恨会蒙蔽人的双眼。所以他即便是身死,也选择不要去恨。”   “那你呢?”   “相较我爹,我只是个普通人。原先我对你的恨也是真的恨,若非谢云诀阻拦,或许唐国早已经易主了。”她搅了搅手里的药,“可是现在...我不恨你了。”   皇上牵动了一下嘴角:“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直说。”   沐沉夕低了头,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或许是因为我也要当娘亲了,体会了许多为人父母的心情。我曾经以为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可现在回想起来,真情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若要说都是假的,也只是我的气话。陛下,你要保重好龙体,我这个孩子将来等着你抱他呢。”   皇上的眼眸亮了亮,良久点了点头:“好,我...我尽力...”   沐沉夕站起身要走,皇上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衣袖里。   ☆、玉玺   沐沉夕自宫中离开时, 天已经全黑了。谢云诀已经先回府了,她站在宫门口,忽然发现这一路上多了许多灯笼。   她一路走, 灯笼便亮了一路,伴着她回到了谢府。   四下无人之时, 沐沉夕自袖中取出了皇上塞给她的东西。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玉玺?皇上将玉玺给她做什么?   沐沉夕思忖了良久, 将玉玺和从沐府挖出来的那枚虎符放到了一起, 包起来放在桌角,将桌子垫高一些。   她做完这些,叮咛便匆忙跑了进来, 惊慌道:“夫人, 不好了, 少爷...少爷...”   “他怎么了?”沐沉夕端起了放得不冷不热的汤药喝了一口。   “他今晚忽然召了那个女人去...去...”叮咛说不下去了, 满脸气愤。   沐沉夕的手顿了顿:“王氏是太后赐的妾室, 他要宠幸她也无可厚非。”沐沉夕说完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叮咛鼻子都红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白日里...”   “兴许就是因为白日里她被长公主罚了,他可怜她。男人么,最喜欢播撒自己的怜悯之心。越是楚楚可怜,越是喜欢。”   “夫人, 您就不做点什么么?”   叮咛真希望沐沉夕如同她曾经以为的那样蛮横,遇到这样的事情,提了刀便去书房。就算是要挟,也不要让两人真的圆房。   沐沉夕走到窗口,看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忽然发现了夜晓的身影,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树梢上,抱着胳膊不知在看向何处。   “你不去护着你家主子,来我这儿做什么?”   夜晓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心烦。”   沐沉夕嗤笑:“我都没心烦,你倒是先烦起来了。”   夜晓瞧着她欲言又止,思忖了良久,才道了一句:“你不去阻拦主子么?”   “我去阻拦他,不是正好给了他七出之条休了我?不过你要是心烦,我倒是有个去处。”   “何处?”   “随我去寻风裳。”   夜晓闻言纵身跃下,沐沉夕回屋换了件行动便利些的衣裳。两人掠上瓦片出了府。叮咛一脸绝望,少夫人这心也太大了。   出了府,两人在坊间的屋舍上行走之时。夜晓勉力追上,沐沉夕不疾不徐道:“觉察到了么?”   夜晓顿了一下,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追踪他们。只是这人隐藏得极深,他竟然丝毫没有觉察。   上一次他听公子说过,沐沉夕与他在马车内相谈甚欢之时忽然冲出去,短时间内设局反杀刺客之事。此前夜晓还觉得是公子实战经验不足,才会对沐沉夕有如此高的评价。然而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她的可怕。   “要解决他么?”   沐沉夕笑了笑:“我们俩联手都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你想送掉三条命么?”   夜晓骇然:“那――”   “他既然不出手,我们又何必过早暴露自己。高手过招,一击不中,便会陷入被动。”   夜晓默然。   两人自一处坊间跃下,沐沉夕带着夜晓利用地形优势很快甩脱了那人。最终她走到一处看起来有些破烂的宅院前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门终于打开了,里面探出一颗脑袋。那人看起来有些邋遢,满脸络腮胡,浑身酒气。瞧见沐沉夕的刹那,他愣住了。忽然退后了一步,捂住了脸。   沐沉夕就是推门走了进去,待夜晓进入之后又将门给关上了。   “小姐,你...你怎么会来?”   听到这个称呼,夜晓估摸着应该是沐沉夕从前相识的人。但她怎么会结交这样的人?   “那丫头可在?”沐沉夕问着话,却没有看向他。   “在...在的。”那人指了指灯还亮着的屋子。   她径直走向那屋子,门刚推开,便听到了窗户响动的声音。沐沉夕却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了屋中的桌旁,一条胳膊支在上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片刻的功夫,风裳便被夜晓提小鸡仔似的提了进来。   她撇了撇嘴,嘟嚷道:“你放开我!”   沐沉夕上下一打量,满意道:“一个多月不见,瘦了。”   风裳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跟我回去。”   “那种地方,我干嘛要回去?!”   “你这叨扰别人就说得过去了么?”   两人说话间,外面那人走了进来。看起来好生拾掇了一番,也总算有点人样了。若是仔细看,眉宇还是有些清秀的。衣裳似乎是从什么地方刚翻出来,还有些褶皱,但总算比方才干净了许多。   “不...不叨扰的。风裳小姐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他说着拎了一壶茶进来,正要给沐沉夕斟茶,她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我不会久留。”   那人僵了僵,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夜晓有些纳罕,沐沉夕虽然出身高贵,但一向三教九流都能称兄道弟,从来没有什么长幼尊卑的观念。就算是叮咛和丝萝这样的丫鬟,她也不似其他主子对丫鬟那般居高临下。   偏偏是对这个人,她似乎很是不喜欢他。行事之间透着冰冷的疏离。   “说了不回便不回去,这口气你咽的下,我可咽不下!”   “我都没气,你哪来的气?”   “我就是瞧不上你如今忍气吞声的模样。师父,若要是以前的你,早手起刀落宰了谢云诀,还能让他这样逍遥?”   夜晓咳嗽了一声。   风声扭头瞪了他一眼。   沐沉夕站起身来:“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夜晓,你在此处劝劝她。”   她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对那中年男子说了一句:“你随我来。”   男子忙不迭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里,沐沉夕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忽然长叹了一句:“五年了。”   男子讷讷地应了一句:“是...是啊...五年了...”   “当年发生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男子眼中露出了一丝痛苦,良久才嗫嚅道:“不敢忘。”   屋内,夜晓看着两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是什么人?小姐似乎不太喜欢他。”   风裳冷笑:“哟,一块木头也通人性了?”   夜晓瞥了她一眼。   风裳却没有看他,而是瞧向了沐沉夕:“他是我师父的旧相识。你可记得孟子安?”   “嗯。”   “师父杀孟子安,就与他的亡妻有关。”   夜晓对这些不甚了解,当初他对沐沉夕也怀有偏见。只觉得她是个冲动而滥杀无辜的人,所以也没有探究背后的缘由。   “他叫周禹,长安人士,家中做点小小生意,只是寻常的百姓。但他的亡妻和我师父的关系便深了一层。”风裳走到窗前,“我师父小时候随沐将军在边关打仗,有一次沐将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敌军直取雍关城。尽管城中将士死守,仍然没能守住。于是有一位副将便拼死带着师父和将军夫人杀出重围。但那个副将却战死在了沙场上。”   风裳叹了口气:“我师父说,副将是被人拿箭从背后射死的。死的时候将她死死挡住,生生受了那么多箭,却一声不吭。他死后还将她遮挡得很严实,敌人清扫战场都没能发现。后来,沐沉夕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逃到了附近的村庄躲了起来。”   沐沉夕的这一段经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时候她才虚七岁,在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和母亲失散了。唯一保护她的人也死了。   她不敢用力呼吸,不敢哭,也不敢叫。就那样在死人堆里,睁大着眼睛熬到了夜晚。一直到周围再也没有脚步声才离开。   期间不断有人从张副将的尸体上踏过,连带着也踩到了她。她捂着嘴一声不敢吭,隐约听到金人用他们的话说着要去寻太子请赏。   夜晚,沐沉夕从尸体下面爬了出来,满地都是尸体和断肢。那样的修罗场,是她一生的噩梦。   她不敢逗留,忍着恐惧翻捡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便逃去了附近的村落里躲藏起来。这一躲便是月余。   她假装是个孤女,在村子里吃着百家饭。   过了许久,总算是得到了消息。她的爹爹带着大军杀回,重新夺回了雍关城,并且将那太子杀得丢盔弃甲。金国太子逃跑,他下了绝杀令。那时沐将军以为自己的女儿死了。   金国太子慌不择路之下逃错了方向,恰巧来到了沐沉夕所在的村落里。   他摸进村子,杀了一户人家,将尸体随意丢在屋内。便去后院寻些东西果腹。   刚进后院,干草垛里便坐起来一个小女孩儿。金国太子上下打量着她,觉得这小姑娘生得倒是不错。将来长大了,许是个美人胚子。   于是他没杀她,准备等他的属下找到他之后,将她带回金国养起来。长大了或许能献给自己的父亲。   但沐沉夕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她从草垛上下来,其实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但无奈身形差距过大,她便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给金国太子寻了些吃的。   他也是饿极了,没有怀疑便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填饱了肚子便逗她,与她闲聊。   沐沉夕只装作是寻常的不谙世事的村里的小女孩儿,说这些天真烂漫的话。   可金国太子渐渐发现,自己似乎体力有些不支,眼皮也沉重了起来。当他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的时候,沐沉夕已经捡起了一把杀猪的刀走到他面前。   他连忙拿出了那把匕首向她求饶,沐沉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提着刀,一刀一刀砍向他。   他想躲闪,可沐沉夕专攻他下盘,没几下,他两条腿鲜血淋漓再也爬不起来。沐沉夕走过去,一边砍一边用金国话说道:“这一刀是为雍关城的百姓,这一刀是为你惊吓到我娘亲,这一刀是为了张副官。”   就这样,金国太子死在了沐沉夕的手里。   当她满身鲜血走出来的时候,钟柏祁恰巧带着兵马搜查路过。他慌忙前去拿袍子将她裹了起来,沐沉夕指了指屋内,面无表情道:“金国太子在那里。”   钟柏祁命人查看,自己将她抱上了马背,口中不住宽慰她。   不多时,金国太子的尸体被抬了出来。钟柏祁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良久叹了口气,自背后轻轻抱着这小小的身躯道:“没事了,叔叔在。”   沐沉夕想起来,张副官死的时候,也是对她说这样的话。她忽然泣不成声,哽咽道:“张副官死了,他...他为了救我和娘,都没救他的老婆孩子。”   钟柏祁拍着她温声道:“他的孩子都...都活着呢...就是老婆...老婆和他一起去了。”   后来,沐沉夕在将军府看到了姐弟俩。姐姐叫张宛心,弟弟...叫张毅贺。   ☆、姐姐   张宛心那年正值豆蔻年华, 忽然没了双亲,看起来孤苦可怜。沐沉夕见了姐弟俩,只觉得心中有愧。   她不知所措之时, 张宛心忽然拉着弟弟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用力磕了一个头。   沐沉夕忙将两人扶了起来, 张宛心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那之后,将军府便收留了姐弟俩, 与沐沉夕同吃同住。边关虽苦, 但有什么吃穿也都先紧着姐弟俩先来。   沐沉夕一直是家中独女,虽然有个弟弟,可是因为身体虚弱被养在长安由爷爷奶奶照顾着。如今忽然多了个姐姐, 十分开心。   张宛心长她不少岁, 但十分文静懂事, 又心灵手巧。沐沉夕的娘亲原本是大家闺秀, 虽然在边关学会了不少针织的手艺。但是跟张宛心比起来, 技艺却远不如她。   她就像她亲姐姐一样,不仅照顾她,还替她绣各种各样好看的荷包。   沐沉夕一向拿自己当男孩儿,她却总是喜欢替她编各种各样的发辫, 将她打扮得娇艳可人。   女孩儿心思细腻,有时候沐沉夕有了些不高兴的事情。她也总能替她排解。   张宛心虽然不喝酒,但沐沉夕喝酒的时候,也只是温柔地替她换上小杯,再一杯杯地替她添上。   她也曾经问过她, 张副将为了救她而死,抛下了她们姐弟,她恨不恨?   张宛心只是轻轻抚着她头问她:“我爹不救我们姐弟,我们还有可能活下来。可你如果被抓了,他们用你来要挟沐将军,又该怎么办?”   “我爹不会因为我而抛下唐国百姓的。”   “所以,他不救你,你一定会死。沐将军即使打赢了这场仗,将来也会悔恨终身。这么些年的仗打下来,他本就已经疲惫不堪了,若是失去你,怕是难以承受。所以,你比我们姐弟都重要。”   沐沉夕撇了撇嘴:“人命哪有什么重要和不重要之分。不过也都怪我不够厉害,还需要人保护。等我把这些叔叔伯伯的功夫都学会了,我来保护你们。”   张宛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我等着。”   沐沉夕至今还记得她的手掌软软的,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甜甜的香味。两人挤在一起入眠时,她喜欢钻进她的怀里,香香软软的,总是能让人做一场好梦。   再后来,金国兵败如山倒,精锐尽灭。边关安定下来,皇上召他回长安。   张家两姐弟却产生了分歧,张宛心想去长安,那里有她的人。可张毅贺却不愿意回去,他只想留在边关跟随钟柏祁习武。   于是姐弟俩最终决定分道扬镳。   临行前沐沉夕还在张毅贺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张宛心。   钟柏祁还打趣她说:“你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不如赶紧提人家找个好婆家给嫁了。”   惹得张宛心面红心跳地跑了。   沐沉夕在心中却记下了这些话。   可一回到长安,张宛心却不愿再住在将军府,而是去寻了她的爷爷奶奶。   张副将的抚恤金在长安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够他们生活。他也不是什么世袭的爵位,而是凭着军功一点点走到了今天。如今没了顶梁柱,张家也败落了。   沐沉夕想给张宛心送银两,她却怎么也不肯收。只说要靠自己的努力养活爷爷奶奶。   沐沉夕回家和娘亲说了此事,娘亲便定了主意。让她出面去买了个小铺子,做点针织女红的东西放在铺子里卖。   张宛心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是每次挣了钱总是要分她一些。   那点钱,沐沉夕自然是不在意的,于是逢年过节寻了机会又给她送回去了。   她闲来无事也会来找她,小媒婆似的询问她的喜好。   直到有一天,再提起此事时,张宛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地提起了一个人。   也就是院子里的这个男人,周禹。他家中在长安也做些小生意,两个铺子有些来往,一来二去互相生了情愫。   没过多久,沐沉夕便喝到了两人的喜酒。她那日喝酒时,心中还颇为宽慰,至少对张毅贺那小子有了个交代。   两家人一合计,决定将铺子都卖了,开一家小酒馆。   沐沉夕自然是举双手同意,隔三差五就来喝酒照顾生意。还总是拉着自己那些狐朋狗友过来。   小酒馆的生意做得不错。那一阵子谢云诀订亲,沐沉夕伤心难过时,都是在小酒馆里渡过的。   可是谁能想到,因着她经常来此,引起了孟子安的注意。   于是有一日,孟子安也来到了这家酒馆。张宛心如常出来照顾生意。   她云鬓轻挽,温柔地沽酒的模样惹来了孟子安的垂涎。   于是孟子安对她动手动脚,张宛心好不容易才挣脱,躲在后院偷偷哭了一场。   孟子安走后,恰巧沐沉夕过来,瞧见她双眼通红,于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张宛心不肯说,周禹道出了实情。   可惜两人都不认识孟子安,只知道是个来头不小的富家子弟,得罪不起。   自己的姐姐被人轻薄了,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那几日便在小酒馆子里住了下来。   那一段时间,沐沉夕向张宛心倾吐了不少的苦水,她那时也在犹豫是不是要回雍关去。张宛心与她彻夜谈心,开解了她不少。   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能放下谢云诀了。   但过了没几日,孟子安又出现了。沐沉夕当时正在后院帮着忙活,忽然听到前面张宛心的惊叫。   她掀开帘子冲了出去,一眼瞧见孟子安,毫不犹豫将他踹翻在地。一只手拉过张宛心挡在身后。   孟子安的属下冲了上来,但花拳绣腿,没三两下就被沐沉夕揍得爬不起来。   她抱着胳膊,一只脚踩在孟子安的胸口,挑眉道:“你给我听好了,这家酒馆,我罩着的。老板娘是我姐姐,你若是再敢来惹事,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孟子安也如同他在齐飞恒面前一贯的模样,开始连连讨饶。   沐沉夕这才放过了他,转身得意地冲张宛心一扬眉:“我说过会保护你,说到做到。”   张宛心半是无奈地笑着回应道:“是,我们夕儿最厉害了。今晚给你做叫花鸡。”沐沉夕欢呼雀跃。   但那时她并没有注意到张宛心眼底隐藏的忧虑。   沐沉夕一向瞧不上孟子安,他总是喜欢跟在齐飞恒的身后溜须拍马,懦弱又不讲义气。上一次齐飞恒想设计将沐沉夕推下陷阱,结果被沐沉夕逼着跳下去的时候,孟子安就撇下他跑了。   这种没骨气的人,她正眼都不会瞧。   可谁承想,她离开小酒馆回到沐府没几日,便忽然听说张宛心死了。   沐家一家人都震惊不已,于是沐澄钧带着妻女匆忙赶了过去,却发现周禹正要将张宛心的尸体火化。   沐沉夕推开了他,强行打开了棺材,周禹阻拦不及。她便看到张宛心面色青紫躺在棺材里,脖子上一道清晰的勒痕,显然是上吊所致。   可明明前几日张宛心还说着,希望沐沉夕去边关之时将自己准备特产带给弟弟。怎么会忽然就上吊自杀了?   她揪着周禹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墙上,双眼血红逼问周禹。他惊恐之下才说出了缘由。   原来孟子安后来又来纠缠过她,张宛心得知了孟子安的身份,害怕沐沉夕为她惹上麻烦。于是忍气吞声,受了调戏也都是咬牙往肚子里吞。   她一直躲着不敢出门,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偏偏这个时候传来消息,说她奶奶生病了。张宛心还特意挑了个白天出门,心中想着光天化日总不至于孟子安这般大胆敢行不轨之事。   然而她出了门之后,周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她的消息。   直到三日后,张宛心衣衫褴褛地逃了回来,满身伤痕。周禹只瞧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禹也只是个寻常的男人,得知张宛心被污了清白,心中一时间也难以接受。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在张宛心最脆弱的时候,周禹对她的嫌弃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她绝望痛苦之下,用一根绳索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沐沉夕得知了一切,愤恨难当,扬言要提着孟子安的人头来给她祭奠。便提着剑去孟府寻仇,而孟子安似乎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一早躲到了太后的宫中。   她哪里管这些,杀气腾腾冲进了太后的寝宫,追着孟子安便砍。孟子安狼狈逃窜,侍卫们上前阻拦。   两人从太后的宫中一直追到了永巷,恰巧遇上了刚下朝的官员。   谢云诀也在其中,孟子安扑了过去躲到了谢云诀的身后。   沐沉夕提着剑,双目通红指着他:“让开,今日我一定要杀了他!”   文武百官骇然,谢云诀也皱起了眉头,冷冷道:“你凡事便只知道用杀人来解决吗?”   那一刻,沐沉夕忽然觉得自己和他无比遥远。她一直觉得谢云诀是遗世独立的,那样污浊的官场上,他永远是一股清流。   当了大理寺卿之后,平反了那么多的冤假错案,被长安百姓成为谢青天。   可是他们长安世家的子弟在切身利益面前,永远是休戚与共,同仇敌忾的。   而她,便是那个与这虚伪的长安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章啦,撒花花。留言掉落红包哦   ☆、护短   这世上能让她放下剑的人不多, 宫中禁军将沐沉夕团团围住。太后赶来,喝令禁军将沐沉夕拿下。   她调转了剑,孤身一人面对着重重包围。千军万马, 她都不曾退却。那一刻沐沉夕想过,即便是死也绝不认输。   那一日寒风刺骨, 沐沉夕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禁军。七尺男儿,又是人多势众, 竟然生生被她周身散发的杀气逼得步步后退。   禁军之中不少人都是知晓沐沉夕的底细的, 他们未曾经历过战争,多数也都是贵胄子弟,惜命得很。热血男儿却少了血性。   在她面前, 简直就是一群羊遇到了狼。下场也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沐沉夕一点点走近他们的时候, 忽然,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众人惊骇, 如此情境, 冒然接近沐沉夕,简直是找死。可是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谢云诀沉声道:“冷静下来。”   沐沉夕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冷静?!孟子安杀了我姐姐,今日谁护着他, 我连他一起杀!”   “你英勇大义不惧生死,可想过你爹娘?!”   沐沉夕顿了顿,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满是悲凉和拒绝:“你懂什么?我爹娘只会为我骄傲。”   话音刚落,便听到沐澄钧浑厚的声音洪钟一般传来:“不错, 我们沐家人不惧死,只怕活得窝囊,活得是非不分!”   他大步走来,禁军齐齐推了数十步。太后指着他厉声道:“沐丞相,国有国法,你纵女行凶,该当何罪?!”   “臣知罪。”沐澄钧说着摘下了头顶的乌沙,端端正正放在了谢云诀的手中,然后拔出了剑,转身走向孟子安,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丢在沐沉夕的脚边,拿剑抵着他的脖子。   那一刻,谢云诀才明白,为什么沐沉夕永远会骄傲地说,她爹是个大英雄。也明白了,沐沉夕这样无畏的性格是从何而来。   沐沉夕看了爹爹一眼,父女俩相视一笑。沐澄钧挥剑,即将斩杀孟子安的那一刻,皇上匆忙赶到。   他衣衫不整,衣袍都乱糟糟的,脚上的靴子都还没穿好便匆忙赶了过来阻止两人。   皇上亲自上前握住了沐澄钧的手腕:“夕儿糊涂,你也糊涂了?有什么事先交由大理寺处理,一定查明事情真相。你不信朕,难道还不信谢云诀么?”   太后见皇上来,终于敢上前,指着两人道:“皇上,沐丞相父女大逆不道,皇宫之中拔刀行凶,有谋反之心!论罪当诛!”   太后一向护短,然后皇上更是护短。他清了清嗓子:“沐卿家,你们可知罪?!”   沐澄钧跪了下来:“臣有错,但无罪。”   “你冥顽不灵!”皇上龙颜大怒,“朕命你父女二人回家闭门思过,并罚俸三月!”   太后几乎要被气晕过去,这不痛不痒的责罚简直是光明正大在护短。   谢云诀忽然跪下道:“陛下,微臣身为大理寺卿,出此要案,理当由微臣负责审理。”   皇上瞧了他一眼:“好,此事交由你审理,十日之内查明真相!”   “臣遵旨!”   沐沉夕不甘心地瞧着孟子安被人带走,扯了扯她爹的衣袖:“可是――”   谢云诀却定定地瞧着她:“沉夕,你可信我?”   她抬头看向他,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信你。”   “你等我十日,必定给你答复。”   沐沉夕垂下了眼眸,转身离去。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瞧着两人,也有些唏嘘。只有他知道,谢云诀前日才背着他父亲向他请旨赐婚。可沐沉夕看谢云诀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   两人能走到一起,还是自此分道扬镳,只在这一次了。   沐沉夕和她爹回到家中,原以为会挨娘亲一顿数落。千军万马他们不怕,最怕的却是让亲人担忧。   然而回到家,娘亲却熬好了汤等着他们。   那几日,沐家父女俩过得很艰难,毕竟沐沉夕的娘亲什么都好,就是那一手厨艺实在是难以恭维。   皇上虽说下令两人思过,却隔三差五召沐澄钧入宫。沐沉夕发现,爹爹原本与她同仇敌忾,可入宫几次之后,却渐渐转变了态度,反过来劝她要先忍耐。   她觉察到了不对劲,皇上一定是顾忌太后和孟家的权势,极有可能要放过孟子安了!   第七日,大理寺仍然没有结论,却传来了孟子安出狱的消息。   沐沉夕按捺不住,派人去打听,却忽然收到了一封密信,正是孟子安送来的。   约定的时间便是在后日傍晚酒楼相见。   他竟如此明目张胆,这让沐沉夕更加气愤。明明是他杀了人,却不仅可以逍遥法外,还敢如此挑衅。   于是她孤身一人去了酒楼。   孟子安已经摆下了酒宴在等她,看起来怡然自得,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得意。   沐沉夕其实已经感觉到了周围埋伏下的人手,不过她没有放在眼里。   她径直走到孟子安面前坐下。   “在此相会,我觉得很意外。”孟子安斟了杯茶放在沐沉夕面前,她瞥了一眼,没有喝。   孟子安没有在意,自斟自饮起来:“我知道,因为张宛心的事情,你对我是除之而后快。但有一句话我也想说,此事的根源其实并不在我。”   “不在你在谁?”沐沉夕只觉得这人荒唐又可笑,若不是他轻薄了张宛心,她怎么会死?   “沐沉夕,你可知你于旁人不同的地方在何处?”他眯起眼睛瞧着她。   “这与我姐姐的死有何干系?”   “有关。因为你竟可以认一个贱民当姐姐。整个长安城里,只有你不愿意承认尊卑,不愿意接受男女有别。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女子敢这样做,都不会有好下场。但你不同,你能如此逍遥自在,只因为你有皇上和你爹撑腰。”   “即便没有我爹和皇上撑腰,我想如何活着,依然可以从心所欲。”   “恐怕未必。”孟子安又呷了口茶,“其实你应该看清楚现实,即便你爹暂且权倾天下,可终究我们四大世家才是根深蒂固牢牢把控着唐国的命脉。几百年来都不曾变的东西,若是有人想变,也会付出惨烈的代价。就好比张宛心,若是她顺从我。我可以给她许多银两,够她花一辈子。若是她不要银两,我可以给她名分,当然正妻不可,妾室还是没有问题的。”   沐沉夕冷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人人都想要银两和贪慕你的权势么?”   孟子安倒是十分冷静:“沐大小姐自小便是众星捧月,自然瞧不上我这些银两和权势。可你要知道,在唐国,在长安,孟氏一族意味着什么。”   “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意味着只要我皱个眉头,这个人第二天便可以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所以孟氏先1祖追随太1祖打下江山,就是为了让他的子孙后代可以如此草菅人命?将唐国百姓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有些残忍,但确实如此。”   沐沉夕握住了腰间的剑:“你可知张宛心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副将,他镇守边关一十七载,打仗小仗打了百余次,身上刀伤剑伤无数。他和他的妻子都死在金兵攻占雍关的那一场战役里。他受的每一道伤,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你能在安享富贵的根源。而你,害死了他的女儿!”   孟子安顿了顿,沉默良久。   沐沉夕忽然嗤笑了一声:“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在你们眼里我姐姐那样的百姓别说是草芥的,连你们衣袖上的灰尘都不如。可你要知道,唐国万里的江山,都是由一粒粒尘埃构成的。你孟子安的性命,不比任何人重要多少。”   孟子安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直起身来:“你以为你又是谁?沐沉夕,你知道你最惹人讨厌的,便是你这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嘴脸。满嘴说着为国为民,可你爹在朝堂当做的不也是铲除异己的勾当?你真当你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么?旁人看你,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贱人!你纠缠谢云诀的时候,与我调戏张宛心有什么不同?若说那个女人因我而死,我看谢云诀因为你而和王诗嫣解除婚约,说不定也恨你恨得要死。”   “你胡说!他――”沐沉夕说不出话来,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撕开,顿时恼羞成怒。   孟子安凑近她,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我看你就不要再去肖想谢云诀了,不如从了我?你与张宛心不同,以你的身份,至少正妻之位是你的。”   沐沉夕只觉得头皮发麻,怒火之下,手起刀落。孟子安还没回过神,胳膊上袖管处已经空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声惨叫,埋伏的人手冲了进来。沐沉夕只觉得自己神思恍惚,满腔都是怒火,手起刀落之下,血花四溅。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只余下一屋子的尸体。孟子安惊恐地坐在地上,往后退着:“别杀我,我...我...”   沐沉夕手起刀落,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回身,走到原本的位置坐好,取了新的碗,开了一坛子酒,一边喝一边等着大理寺的人到来......      ☆、追妻   一杯杯的烈酒入喉, 却将方才的怒火渐渐浇灭。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方才,她在做什么?   尽管她满心怒火, 可她心中清楚地知道,离和谢云诀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日。不到最后一刻, 她怎么会动了杀心?   她来,只是为了将人抓回去, 可是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沐沉夕想不通, 脑子也越想越乱。她一杯接一杯喝了那些酒,一直到谢云诀带着人来到这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愕。沐沉夕想将沾满鲜血的手藏起来, 却手足无措, 那些鲜血是那样肮脏和刺目。她甚至想大哭一场。   可是她不能, 她永远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一滴眼泪。所以她只能装作云淡风轻。人是她杀的, 杀人偿命, 她不后悔。   她唯一难以面对的就是他。   谢云诀应该对她很失望,原本他就讨厌她,如今应该变成厌恶了。她的冲动毁掉的不仅仅是她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更有可能是谢云诀以后的仕途。   所以她准备好了认下这一切。   路过谢云诀身边的时候,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所畏惧,可衣袖下的手抖得连剑都怕是握不住了。   谢云诀是亲自送她进的监牢,仿佛是怕她半途逃走。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走了进去,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谢云诀负手在监牢外看着她,沉默良久, 才转身走了。   人一走,一片黑暗之中,她缓缓蜷缩了起来,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在监牢里的日子,谢云诀每日都来看她。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瞧上一眼。   监牢里的饭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的饭菜不至于是馊的,但也很难吃。沐沉夕常常是两三日才会吃上一顿。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恍惚中,她总觉得有人进了监牢里,可是她太累了,懒得睁开眼睛。   直到有一天,她被噩梦惊醒,忽然睁开眼,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眸。   谢云诀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瞧着她。月光自上方的小窗口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沐沉夕恍惚还觉得自己在梦中,她下了地,踉踉跄跄地伸手去摸,却触碰到了温暖的脸庞。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收到一半,被谢云诀一把捉住了。   沐沉夕抬眼瞧着他,嘶哑着嗓子道:“你不必如此谨慎,该认下的罪,我一样不会抵赖。也不会一走了之。”   “你就这么想为孟子安偿命?”   沐沉夕觉得谢云诀手上的力道有些大,以至于她都觉得自己的手很痛。可即便是痛,至少这一次,他是握着她的手。   “孟子安杀了我姐姐,我杀他为姐姐报仇,仅此而已。”   他冷笑了一声:“你快意恩仇,可想过旁人?你可想过你的爹娘,你弟弟,皇上,长公主?可有想过我?”   “没有。”她咬了咬牙,“我为何要想到你?我早就想明白了,以前我是喜欢你。但那不过是因为年少无知,追逐着一个自以为是的假象。如今我才发现,你与我所想的并不一样。我对谢公子也造成了许多的困扰吧?”   谢云诀凝视着她良久,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良久,他冷冷道:“你对我造成的,不只是困扰。”说完松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沐沉夕退后了几步,坐在了冷硬的床板上,看着自己有些红肿的手,一滴泪滴落在掌心。她用力捶在了床板上,木刺扎在了手上,鲜血滴落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和谢云诀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   风裳看着窗外的沐沉夕,她和周禹已经说完了话,正转身进屋。   沐沉夕淡淡道了一句:“走吧。”   风裳一脸不情愿,可是迫于沐沉夕的威压,还是随她走了。三人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万籁俱寂,沐沉夕远远看去,书房的灯也熄灭了。   她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屋。风裳和夜晓在院门口便停下了脚步,两人齐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沐沉夕打了个呵欠,正要直接把自己扔到床榻上。身后忽然传来了咳嗽声,吓了沐沉夕一条。   接着火折子燃起了灯,谢云诀皱着眉头瞧着她:“不洗漱便要入睡了么?”   沐沉夕怔了怔,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身上:“五天前刚沐浴过,应该...没有味道...”沐沉夕有些心虚。   谢云诀走上前,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已经臭了,去沐浴。”说着便抱着她大步向内室走去。沐沉夕回过神来:“你不是应该在――”   他低头瞧她:“你还真希望我和她发生些什么吗?”   “当然不是。”   “她中了噬心蛊。”   沐沉夕惊愕地瞧着他:“可原本不是计划说,你假装中了她的噬心蛊,再利用她引蛇出洞么?”   “一样的。”谢云诀走到池边将她放了下来。   “但噬心蛊的发作需要知道中蛊之人心中的弱点,你如何得知她的弱点?”   谢云诀俯身认真地解开她的衣裳,像是一点点剥开莲子。沐沉夕的小腹微微鼓了起来,他将手覆在那里:“它长得很快。”   沐沉夕有些羞赧:“是...我最近吃得有些多,有没有多练功,所以...”   谢云诀笑了笑:“你这成日里上蹿下跳的,动的还少么?今晚又去了何处?”   沐沉夕收敛起了神色,抬头望着他:“我去见了周禹,问了他一些事情。”   谢云诀的手顿住了。   “阿诀,我...我欠你一句道歉。那时候你骂得对,是我太冲动了。许多事情明明可以不必通过刀剑解决,可我只顾自己快意恩仇,对你心存疑虑,所以...才犯下大错。”她垂下了眼眸,“你那时,一定很生我的气吧?”   “嗯,确实很生气。”他捏起了她的下巴,“气你在牢里对我说,你喜欢的不是我,只是你心中的幻影。”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就因为这个?”   “否则还能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气我差点毁了你的前程。”   谢云诀嗤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确实可以毁了我的前程,但不会是因为闯祸。”   “不是闯祸的话,还能是为什么?”   “我曾想过去雍关寻你。”   沐沉夕怔住了。她知道这一句话的分量。   谢云诀竟然想过为了她放弃长安的一切,哪怕最后他没有这么做,可有过这样的心意,就已经足够了。   “若不是为了你父亲生前的嘱托,我和你成婚的地方,应该是雍关。”   沐沉夕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你去寻我,我就一定会嫁给你?”   谢云诀凑近了她,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面颊上:“你忍心拒绝么?”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正要嘴硬,便被谢云诀吻住了。他一面吻着她,一面抱着她步步走入池中。温热的水中,沐沉夕脚尖渐渐触不到底,心下慌了起来,于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她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心下暗道,她早该从谢云诀如此长的气息中觉查出来他功夫的高深。   如今她怀有身孕,许多事情不便。谢云诀便耐心细致地帮她沐浴,沐沉夕有些羞赧,转身要跑。又被他自背后捉住了手腕按在池壁上:“扶稳了,后背也要洗一洗。”   她能感受到他的指尖滑过时候激起的涟漪,连忙寻些事情来分神:“你...你还没回答过我王诗嫣的事情呢。”   “王诗嫣心中的缺憾也是她的执念,便是对你的嫉恨。为此,她曾经害死了两个人。”   沐沉夕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今日若是见了周禹,应该是对那件事起了疑心吧?”   沐沉夕点了点头。   他自背后揽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了她的脖颈间,声音温柔地传来:“我知你脾气有些冲动,却十分重视诺言。许下的承诺便一定会兑现,你和我约定的时间未满,你便不会动手。所以那时我便怀疑其中有蹊跷,于是去出事的酒楼又重新调查,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谁?”   “酒楼的小二。”   沐沉夕努力回想了一下,却不太记得那小二的面容了,应该是个很普通的人。   “其实你和孟子安在那家酒楼的会面,是另有人安排的。而这个酒楼的小二也被人收买了,他提前在那个房间里燃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迷香。那种迷香没有毒性,却可以扰乱人的心神。在情绪极为波动之下,会让人更加冲动易怒。”   沐沉夕握住了谢云诀的手,良久才嗫嚅道:“怪不得...怪不得...”   “孟子安确实该死,他草菅人命是错,惹你伤心更是罪无可恕,原本我是想搜集他其他的罪证将他送入天牢的。可惜,他死得早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与孟子安有关的另一件事。”   “什么事?”   “昔年,他曾思慕过王氏。”   ☆、和离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让沐沉夕明白了一起, 她看着水面:“所以,当初他忽然去酒馆寻宛心姐姐的麻烦,是因为王诗嫣?”   “嗯。”谢云诀将她翻了个身, “张宛心被他掳走当日,原是王诗嫣指使。孟子安以为王诗嫣只是要将她抓起来, 借机要挟你。然而王诗嫣在赠予他的帕子里下了烈性的药,孟子安便...兽性大发...”   “所以我姐姐的死, 还是因为我...”   谢云诀捧起她的脸:“你若要这么说, 根源却是在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宛心的死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王诗嫣。是她心术不正,谋划了这一切。当孟子安出狱之后, 她又让他写信约你会面, 其实也是想如法炮制, 再害你一次。”   “可若是这样的话, 那迷香...”   “问题便出现在这里。王诗嫣也是闺阁女子, 似酒家小二那种稀有的迷香是根本无从得到的。她能得到的也只是寻常的催1情香。但那个小二却不是常人。”   沐沉夕顿了顿:“他是寒鸦的人?!”   “不错。也是那个时候寒鸦的人第一次接近了王诗嫣。她的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从此成了他们的一枚棋子。否则,王羽勉也不会那般着急对你出手,其中便是有她的教唆。”   “这一切...你当年便查出来了么?”   她抬头看着他。谢云诀摇了摇头:“我查出了王氏, 但没有查出寒鸦。虽然知道那小二有问题,却不知是何问题。直到你的父亲说出了寒鸦的存在。”   “寒鸦到底渗入到何种地步?”   “无处不在。”   沐沉夕忽然觉得有些冷,谢云诀将她抱上了岸,擦干了她身上的水,用毯子裹了起来抱回寝室。   看着她一脸担忧的模样, 他揉了揉她的头:“不过你放心,这些年我在长安也并非无所作为。”   “可他们还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了谢恒。”   提到谢恒,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半晌,谢云诀道:“杀谢恒的,是王氏身边的婢女清浅。”   沐沉夕的手紧了紧,她如今不急躁了。但这些人早晚都要血债血偿!   谢云诀替她盖好了被子,温声道:“好了,不要想太多了,早些歇息。”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忽然感觉他凑近,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沐沉夕这才放松了下来,慢慢进入了梦乡。   她睡眠浅,很少能有完整的梦。但自从跟谢云诀成亲以后,睡眠便越来越好。   只是一觉醒来,谢云诀还是走了。   她坐起身,叮咛便端着热水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沐沉夕完全没打算问她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她自己就开始嘟嚷了起来:“不过只是刚得宠罢了,尾巴便翘上了天。连我们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沐沉夕洗漱完,走到桌边,却不见了早膳。寻常她倒也无所谓,今日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叮咛,你怎么光顾着置气,连早膳都不备了?”   叮咛委屈地撇了撇嘴,声音都有些沙哑:“哪里是我不备早膳,明明是他们见风使舵。占了三个炉子,一个给少爷备早膳,一个给王氏,另一个给王氏熬补药。”   沐沉夕回想起了钟柏祁塞给她的书,里面还真有大户人家因为争炉子而闹得不可开交的。她当时嗤之以鼻,觉得钟柏祁实在是没见过世面,以为大户人家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斤斤计较。   原来居然是真的。   她思忖了片刻,起身道:“随我去膳房。”   叮咛的眉眼舒展开了,立刻伺候沐沉夕更衣,一路加快脚步跟着她去了膳房。   不一会儿,丝萝那里便听到了消息,说是夫人在倾梧院另起炉灶,领走了膳房大半的厨子和厨娘。只余下一些帮厨给少爷用膳。   她心下觉得痛快,明面上却不好太明显,听到了也只当不知情,没有进去回报。   早膳倒是如期送来了,只是大打折扣。待谢云诀问起,丝萝这才将事情简略告知。   她进去回禀的时候,瞧着那王诗嫣,心下鄙夷。只是转念又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她一向知道下人不该管主子的事情,何况男人纳妾也是寻常。   可偏偏她现在就看不得少爷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分明几年前他们订婚之时,她和叮咛一边伤心一边说,虽说早知道少爷会娶亲,可娶了王诗嫣总比娶沐沉夕来得好。至少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不到一年的时间,如今她就再也看不得除了少夫人以外的女人出现在少爷身边了。   谢云诀听完了丝萝的禀报,对王诗嫣温声道:“昨晚你辛苦了,今日回去好生歇歇。今晚回来一同用膳。”说完他对清浅道,“扶嫣儿回去。”   清浅福身应了。   谢云诀转头对丝萝冷冷道:“去看看倾梧院是如何另起炉灶的!”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人一走,清浅便不再装模作样,她大步走到床榻边,一眼瞧见了上面的点点血迹。清浅面露喜色,转身对王诗嫣道:“看来你已经让他对你动了心!”   王诗嫣似乎有些晃神,半晌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昨晚真是累了,扶我回去歇歇吧。”   清浅不疑有它,扶着王诗嫣回了居所。王诗嫣躺下不多时便睡着了。   安顿好了她,清浅便换上了利落的衣裳,潜入了倾梧院之中。   偌大的院子里,只见谢云诀负手立在树下。屋子里传来了一阵阵的哭喊和翻箱倒柜的声音。清浅有些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沐沉夕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背着一个小包裹从屋里出来。身后叮咛拼命拽着她:“少夫人,千万不要冲动,不要走――”   沐沉夕挣脱了她,大步向前走去。叮咛哭喊道:“少夫人,要走,就...就带我一起走!”   谢云诀闻言,转身对叮咛道:“你是谢府的丫鬟,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出府一步。”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恨恨地瞧了谢云诀一眼,转头对叮咛道:“等我禀明了皇上,和离之后,我将你要到我们沐府。”   叮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好,奴婢等着!”说着红着眼眶瞪了谢云诀一眼,转身回了屋。   沐沉夕背着包袱大步离去,谢云诀却头也不抬。   她出了府,没有上谢府的马车,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清浅瞧见沐府的马车驶来,显然这马车要破烂了许多。   马车停下,走出来一位翩翩少年,模样和沐沉夕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他身形高大,清浅简直一位他是哪里来的美人儿。   沐沉念接过了姐姐的包袱,握住了她的手:“我早说他负心薄幸,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保住了沐沉念:“阿念,还好有你。”   沐沉念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等着,待此次科考,我一定出人头地,给姐姐撑腰,让人再也不敢欺负你。”   “好。”   沐家的马车驶向了皇宫,清浅没有跟过去,只是递了个消息入宫。   此刻正是文武百官上朝之时,沐沉夕下了马车,引得不少人纷纷注视过来。但文武百官也只是远看,不敢靠近。   不一会儿,太子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裴君越自马车上下来,一眼便瞧见了沐沉夕。   两人四目相对,又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裴君越径直向前走去,耳朵却竖起来了。他听到凌彦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郡主,你怎么在此?”   “我来告御状。”   凌彦嗤笑:“谁还能欺负了你,要告到皇上面前去?”他瞧着沐沉夕的脸色,心里一咯噔,“不会是首辅大人吧?”   “除了他还有谁?”   “可是――可是这毕竟是你们的私事,不能私了么?”   “不能。”   “但若是告了御状,我觉得反而不太好。”   沐沉夕走得很快,凌彦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路苦口婆心劝说。   裴君越在她路过自己的身边的时候,清楚地听见她说:“我要和他和离!”   他的脚步顿住了,忽然又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你说什么?你要和离?!可是认真的?”   ☆、休妻   沐沉夕瞧了他一眼, 哼哼了一声:“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开心?”   裴君越咳嗽了一声:“我也只是关心你罢了。”   凌彦也有些焦急:“太子殿下,您可快劝劝郡主。”   裴君越看也没看他一眼,一双眼睛落在沐沉夕的脸上:“你放心,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   “你别幸灾乐祸, 老子和离之后就回边关,再也不回来了。”沐沉夕说着大步向金銮殿走去。   裴君越慌忙伸手去拉她:“三思!”   可他阻拦不及, 沐沉夕已经入了金銮殿。文武百官站定, 纷纷偷眼去瞧她。裴君越站在她身旁,收敛了自己的举止,低声道:“和离不要紧, 可你也不必急着离开长安啊, 你若是走了, 你弟弟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 看了他一眼, 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谢云诀走了进来。目光交错,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走到了另一旁。   文武百官还记得年前太后刁难沐沉夕, 首辅大人为了逼太后就范,带着他们在大雪里站了一个时辰,冻得四肢僵硬手脚发麻。   原先那般恩爱,转眼便如此疏离。看来太后将王诗嫣送入谢府,真是狠辣的一步棋。   人都到齐了, 皇上这才姗姗来迟。他的气色比起上次要好许多,神情少了些许呆滞。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   皇上抬手道:“众卿家平身――”他的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定安郡主,这是金銮殿,你为何来此?”   沐沉夕上前一步拜道:“定安请陛下做主。”   “哦?发生了何事?”   “我要与当朝首辅大人谢云诀和离!”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震动,众人议论纷纷。谢云诀转头看向沐沉夕,满脸都是惊愕。   皇上也怔住了,半晌才道:“不可胡闹!”   “我没有胡闹。原本当初成婚便是他胁迫我,哄骗我。我以为他会待我好,可才不到一年便变了心。我们夫妻情分已尽,请陛下准许和离。”   大臣之中有人嗤笑:“定安郡主莫不是疯了?她以前百般纠缠,如今还好意思腆着脸说首辅大人胁迫她?”   “我看是陛下胁迫首辅大人娶她才对。”   皇上思忖了片刻,瞧向谢云诀:“谢爱卿,你以为如何?”   谢云诀负手淡淡道:“臣不同意和离。”   皇上松了口气,却又听谢云诀道:“但郡主犯了七出之条,男子纳妾本是寻常,何况是太后赐婚。郡主犯了善妒之条,论理应当是臣休妻。”   沐沉夕冷笑:“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妻妾成群,还要我笑脸相迎,哪里来的道理?!”   “纲常伦理便是如此,郡主想必是当年读书不用心,《女训》《女则》抄得还不够。”   眼见着这火上浇油,愈演愈烈,皇上咳嗽了一声,喝止了两人:“此乃朝堂,岂容你们在此处理家务!谢卿家,你妻子腹中尚有你的骨肉,你此刻休妻,便是不孝!定安郡主,你也只是一时义愤,难道你真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么?”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又是一阵哗然。他们也很难想象沐沉夕这上蹿下跳的模样,有朝一日居然还有了身孕。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紫宸殿候着,待朕处理完朝政再好好与你说道说道!”皇上说着挥了挥手。   许久不见的桑落忽然大步走上前来,对沐沉夕道:“郡主,得罪了――”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滚开,我自己走!”说罢转身离去。   出了金銮殿,桑落忍不住瞧向了沐沉夕的肚子:“小姐,你真有身孕了?”   沐沉夕点了点头。   “那个王八蛋,这个时候居然敢抛弃你!我早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两人才走出去没多远,桑落这嗓门又大,整个金銮殿都回响着他的骂声。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沐沉夕晃了晃手指:“不是他抛弃我,是我与他和离。”   “可是...可是陛下说得对,你这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生出来便没了父亲...”   “那我便自己养着。”   待离得远了,避开了耳目,她才低声道:“方才都只是作戏,我和阿诀好着呢。只是如今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作...作戏?”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作戏?!桑落单知道沐沉夕胆子大,没想到她连欺君都敢。   沐沉夕不觉得有什么,此前她连弑君都想过。   不过如今不同了,寒鸦这个组织已经不是她靠着舞刀弄剑就能对付的了。既然太后把人塞进了谢府,那么她也将计就计顺理成章住进宫中。定要把寒鸦在宫中的势力都揪出来,一一铲除。   沐沉夕简略向桑落说了自己的计划,他一时间也没太明白,于是自己琢磨去了。   沐沉夕便在御书房中候着。这里她小时候常来,所以十分熟悉。只是如今宫人都换了,沐沉夕也不好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只是装作百无聊赖拨拉着桌上的糕点。   这糕点倒是正常,茶水里也没有被下什么慢性的毒药。   她等了一个时辰,早朝结束,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皇上背着手走了进来,一脸严肃地瞧着她。两旁的宫人都不敢吱声,直到皇上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下去,这才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他便绷不住了,苦着脸道:“夕儿,你别胡闹了。赶紧回去好生过过日子,那王氏不过是个妾室,你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孩子生下来,谢云诀的心思自然在你身上。到那时,王氏还不是任你拿捏?”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他信誓旦旦说什么只娶我一人。言犹在耳,可转头王氏就入府了。入府时还哄骗我,说什么只是逼不得已。昨晚圆房的时候可没人逼着他!我现在瞧着他便觉得恶心。”   皇上有些无奈:“可又不是天下男人都似你爹那般专情,难道你见了朕也会觉得恶心么?”   沐沉夕移开了目光。   皇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她,指尖颤抖:“你...你...你――”   “旁人如何,我也没有那个资格指摘。可姑姑那时候确实经常暗自垂泪。你们只知道要女子贤良淑德,可事实是,除非她心中没有你,否则你与旁人的欢愉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   皇上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吧。如今最重要的是,你先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朕会安排宫中的御医每日为你诊脉。”   沐沉夕点了点头,垂下眼眸:“其实再过多久也是一样的。陛下可知,我对他已经没有了期盼。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即使是结束也是因为什么恩怨情仇,却没想到只是因为一顿早膳。”   “早膳?”   “是啊。他之前嘘寒问暖,细致到连我每日用什么早膳都要亲自过问。可是王氏来了之后,我身边的丫鬟去膳房端一碗粥都说要等她的早膳和补药熬好之后来轮到我。”沐沉夕哽咽了一下,眼眶有些红,“陛下,你知道,我不是吃不得什么苦头。可我不愿意连吃顿饭都要仰人鼻息。他可以不爱我,但不能...不能如此轻贱我。”   皇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若朕早知他是这样的人,当初他来求朕赐婚,朕断然不会答应。”   沐沉夕挤出了一丝笑容:“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就当是自己做了十年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而已。至少成婚之后那一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你在宫中好生休养着,朕让长公主替你物色物色,看有什么青年才俊的。届时你也寻个更好的归宿,气死他!”   “好。”   皇上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了,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先退下吧。”   沐沉夕福身施礼,退了出去。   此次入宫,皇上替她安排住在了离他较近的晗光殿中。这晗光殿里没有后妃居住,皇上新派了些宫人替她收拾,她一时间安顿不下来,便出去散步。   刚刚睡醒的风裳得知了沐沉夕的消息,便赶忙收拾的包袱匆匆赶来寻沐沉夕。正巧在御花园碰上,便扶着她一起闲庭漫步。   风裳打着呵欠道:“我今早醒来听夜晓说你离开,还不信,没想到师父你真这么厉害!”   “怎么我和离,你很开心?”   “当然了。你看那个谢云诀,他待你哪里好?哦,买个宅子就能哄你开心了?对他来说那还不是九牛一毛。要我说,他要是喜欢你,就该把自己的田庄,地契,全都给你。”   沐沉夕嗔怪道:“你倒是算得清楚,那是谢家的东西,凭什么给我呀。”她拢着袖子道,“你入宫这么一会儿,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就老有人盯着我们。”风裳压低了声音,“我总感觉比起谢府,皇宫更像是一个牢笼。”   “我总觉得我们进了寒鸦的老巢。”   风裳不解地瞧着她:“寒鸦是什么?”   沐沉夕向她简略解释了一下,风裳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那...那这么说――”   “不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此次前来,主要的目的,一是救皇上,二是探清楚寒鸦的底细。”   “那我能做什么?”   “查验宫中膳食是否有问题。”   “这件事抱在我身上。”风裳拍着胸脯包揽了下来。   两人才散步没多久,便瞧见远处太后正状似不经意般信步走了过来。看来老妖婆是得了风声,急不可耐地来寻她了。   ☆、搞事   沐沉夕转过身来, 努力睁着眼睛,总算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可太后走得太慢,沐沉夕有些焦急, 再不来,眼泪都要干了。   待太后走来, 便见到沐沉夕躲在假山石的角落里,肩膀抽动着哭得很是伤心。   她咳嗽了一声, 沐沉夕转过身, 瞧见是她,老老实实福身施礼,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太后嘴角止不住浮起笑意:“这不是定安郡主么?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沐沉夕抿着唇不说话, 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横眉道:“太后问话, 还不快回答!”   沐沉夕依旧低着头, 绞着手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旁的风裳恨不得取了笔墨纸砚来将沐沉夕作戏的要点全部寄下来, 师父果然是师父。   “你不说, 哀家也知道。哀家此前让你抄《女训》《女则》,你还以为哀家是欺负了你。如今知晓了吧,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如今遭了夫家嫌弃,也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沐沉夕闻言忽然扑了过去, 抱住太后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身:“太后娘娘说的是,都是我以前不懂事。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您活了六十多岁了,一定有许多过来人的大智慧。”   太后差点被气歪了鼻子, 她才五十多岁,生生被沐沉夕说老了十岁。   “你这成何体统!快放手!”   沐沉夕用嚎哭声盖住了她的挣扎,旁人又拉不开,只能看着太后一脸绝望地被沐沉夕给缠上了。   嚎哭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沐沉夕又拉着太后的手抽抽搭搭开始诉苦。絮絮叨叨了两个时辰,听得太后头都要炸了。   待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沐沉夕回去的时候,两条腿都有些发飘,最后还是宣了轿撵抬回去的。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要过来做什么。   沐沉夕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这么闹一会儿,太后至少要消停几日。   这几日里,她迅速摸清了宫中的形势。如今因为王家和齐家的败落,王妃和齐妃在宫中也都失了势。好在两人的儿子虽被遣去了封底,毕竟也是王爷的生母,境遇不至于太差。只是比起孟妃来,那是大不如前了。   而孟妃年后又被封了贵妃,统领六宫。但有太后在,孟妃的六宫之权也仅限于宫中妃嫔。   而赵婕妤近来也颇为努力,在宫中向太医寻求子的秘方。   皇上虽说一直挺宠幸她,但她也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听说沐沉夕入宫之后,她也时常来晗光殿寻她。沐沉夕知晓她的心思,在她这里她便也能增添几分见到皇上的机会。   皇上确实常来寻沐沉夕,赵婕妤也会遇上机会。但多半时候还是两人独处的时间居多,沐沉夕便借机试探皇上中的蛊究竟控制他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施蛊之人十分警觉,许多时候皇上的变化也难以察ta觉。那人似乎很了解皇上,皇上以前待沐沉夕便是宠爱有加。如今依旧一如往昔。   但只有沐沉夕自己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差距。旁人都觉得皇上护短,一定是任她予取予求。然而事实是,皇上自诩是她半个爹,从来都是宽严相济。   即便后来心存愧疚,也不会毫无底线地应允她一切。   沐沉夕起初是出入御书房,看中了想要的东西便索要,皇上立刻便会派人送去她宫中。后来她变本加厉,甚至顶撞了太后,皇上竟然也回护了她。   要知道以前沐沉夕顶撞太后,该罚他还是会罚的。甚至皇上比起她父亲要更严厉,尤其是在动手教训她这件事上。   沐沉夕小时候没少挨他板子。   说出去怕是旁人都不信,皇上从来没有亲手打过哪个皇子。但对沐沉夕,是独一份的“恩宠”。   可如今,他这转变让沐沉夕忧心不已。   于是沐沉夕决心去试探皇上的底线。这一日天气晴好,沐沉夕听闻皇上在御书房议政,于是估算着朝臣散去的时间去寻他。   走到永巷之时,她忽然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之际,文武百官都忍不住瞧着两人的神情和反应,想看出些端倪。   沐沉夕的肚子稍稍显形了,由于她的身形瘦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加上她行走之间动作利落,丝毫不似寻常有了身孕的女子那般小心翼翼,总让人忽略了她有身孕的事实。   沐沉夕撇过头不去看他,径直向前走去。   临到身前,谢云诀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闹够了吗?闹够了便随我回去。”   她嗤笑了一声:“首辅大人以为我只是使小性子?”   “难道不是么?”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这件事也有我的不是,你使些小性子也无可厚非。我不同你计较之前的事情,只当揭过这一章,你觉得如何?”   沐沉夕抬眼瞧着他:“好啊,我可以回去。不过王氏得走。”   谢云诀皱起了眉头,良久松开了手,冷冷地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说罢大步离去。   沐沉夕也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前走去。文武百官低着头,都不敢去看她。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看来首辅夫妇这关系已经是无可挽回了。   她一路通行无阻,来到了御书房。通禀之后,沐沉夕走了进去,风裳如常留在外面望风。   皇上见到她也有些头疼,沐沉夕闲来无事在宫中四处乱窜,到处惹是生非,就差把皇宫给点了。   可今日她来,却是唉声叹气的。   皇上无奈道:“又发生了何事?”   “我今日瞧见谢云诀了,他让我跟他回家。”   皇上起身负手道:“朕此前训诫过他,他说对你也是心中有愧。你若是也肯让一步,就此海阔天空不好么?”   沐沉夕抬起眼眸,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你们都说会替我撑腰,可是我才在宫中住了小半个月,便迫不及待赶我回谢府了么?”   皇上连忙上前,取了帕子递给她:“你...你别哭啊。朕...朕不是那个意思。朕自然是希望你嫁了人之后夫妻和睦。若是你要在宫中住着,住多久都行。可老是这样也不是回事。所以...”   “所以就要我回去当个怨妇,成日里和别人争风吃醋过日子么?”沐沉夕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皇上毕竟也是当了十数个皇子的父亲,对于孕中女子这莫名的情绪也是十分了解,于是宽慰她道:“好好好,是朕考虑不周。你继续在宫中住着,住一辈子都行!”   沐沉夕猛地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我才不在宫中住一辈子,那和在谢府有何不同?”   皇上揉着眉心:“那你想如何?”   她思忖了片刻道:“我其实是想回雍关的,可是车马劳顿,我受得了,我孩子受不了。何况如今金国消停了不少,边关尚且安定。若要说长安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我看科考的武科考试,我可以去参谋参谋。”   过了年关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太子选妃,另一件便是春闱了。春闱也就是科考。   科考是开春第一要务,然而今年却迟迟没有发布时间。沐沉夕也在等消息,毕竟沐沉念辛苦了许久,等得就是这一天。为此他都瘦了不少,眼眶也都黑了。   然而近来她听到消息说,为了太子选妃一事,今年的科考要取消。   这可不行,开了先例之后,说不定以后会彻底取消。于是她故意提及此事,就是想要看皇上的态度。   “可今年的科考...”   “怎么,陛下不信我?”沐沉夕的眼睛又慢慢蓄起了泪水。   皇上负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看起来越来越烦躁。忽然,他抱着头身形晃了晃,踉跄着扑倒在了书案上,连茶水都打翻了。   沐沉夕刚上前几步,外面门便被猛地推开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冲了进来,竟然先沐沉夕一步扶住了皇上。一面吩咐宫人宣太医,一面对沐沉夕道:“郡主,陛下的老毛病又犯了。您有孕在身,千金之躯,此处人多,怕冲撞了郡主。还请郡主先行回宫吧。”   沐沉夕瞧着皇上,他虽然痛苦,却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沐沉夕心中了然,施蛊之人的底线果然是在科举之事上。而且这大太监显然是寒鸦的人,他知道皇上中了蛊,而且他身手不错。皇上身边约莫有五个太监是寒鸦的人。   沐沉夕不能在此刻撕破脸皮,于是她做出一脸担忧状:“陛下何时得的这病?我怎么不知道?”   大太监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心病。皇上一直忧心国事,如今更是添了郡主这一桩事,夙兴夜寐,难以入眠,便经常会头痛。”   沐沉夕心下冷笑,这大太监倒是会反打一杷。   “既然是因我而起,那我怎能一走了之。我也留下来照顾皇上吧。”于是沐沉夕上前去,夺过了大太监手中的毛巾替皇上擦汗。   “郡主身娇体贵,这等事儿便由奴才来做吧。”大太监也要抢,沐沉夕却避开了。   “都是我不懂事,惹皇上烦心。你若是不让我照顾皇上,我心中有愧,只怕更是难受。对了,那太医怎么还不来?”   大太监显然有些急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似乎在想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形。   ☆、相亲   就在这时, 太后匆匆赶了过来。沐沉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早知太后与寒鸦牵扯极深,但她一直无法相信她会害自己的儿子!   太后一来, 劈头盖脸对沐沉夕便是一顿训斥,然后责令她回晗光殿反省。不得旨意不许离开, 其实便是软禁了她。   似沐沉夕这般,监牢都关不住, 何况是软禁。   她回到晗光殿, 便立刻递了消息出去。风裳平日里不靠谱,但在这桩事情上还是颇为上心,加上夜晓接应,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方便起见, 两人也只是递了个话。很快风裳带了谢云诀的答复回来, 没说其他, 只是让她万事小心。   沐沉夕知晓, 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他兜着。若是有事,谢云诀便会让她离开了。   皇上那边很快也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宫中就连议论此事的人都寻不着,着实是诡异。   没过两日, 皇上忽然召见沐沉夕。这一次,沐沉夕也有些拿不准。上一次的试探之后,他忽然寻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今次皇上是召她去了寝宫。沐沉夕走进去时,皇上正坐在榻上, 身上披着件衣裳,腿上盖着薄衾。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也微微发白。   沐沉夕施礼便坐在了一旁特意搬来的椅子上,皇上侧身翻看着奏折:“你上次的提议,朕想过了。以前朕让你女扮男装入太学,却未曾想真让你当自己是男子了。女子不得参议朝政是唐国的惯例,朕不能为你破例。”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这话怎么不在金兵入侵,我带兵在前线为陛下出生入死的时候说呢?”   皇上咳嗽了几声,叹了口气:“你听朕把话说完。”他放下了折子,“朕明面上自然不能让你担什么职,但你若是闲来无事想去玩儿,换身男子的衣裳去便是了。”   他说着递了个牌子,沐沉夕起身双手接过,翻转过来瞧了瞧。看起来是玉质的。   “不过。朕要你答应朕两件事。”   “何事?”   “其一,归还朕赠予你的物件。其二,你要和离,可朕的外孙不能没有父亲,所以太后为你物色了一些才俊,你要去瞧一瞧。”   沐沉夕握着那牌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陛下赠予我的物件可都是心意,这么一个玉牌怕是换不回来。”   “夕儿,别胡闹。朕那日神志不清,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你,你怎能当儿戏?速速还回来。”   “可那日在猎场上的清单,陛下才送了一半。如今便要我一一归还,哪有这样出尔反尔的道理。而且那日,陛下看起来也没有神志不清。”   “猎场上?”皇上瞧着她,似乎是想看她有没有说谎。   沐沉夕心中有数,皇上是想要玉玺。可玉玺是保皇上活命最重要的筹码,他那时拼着最后一丝清醒给了沐沉夕,便是知道,这些人没有玉玺便无法下达政令,真正把控朝政夺取帝位。   知晓她故意装疯卖傻,皇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送你的东西自会兑现。但第二件事,你不许拒绝。”   沐沉夕笑道:“我有何好拒绝的,我只怕太后寻的人,不如谢云诀,我瞧不上。”   皇上嘴角扬起:“那你大可放心,天下好儿郎不止他一个。这一个只会胜他百倍。”   沐沉夕顿了顿,这样的话是绝不会从皇上口中说出来的。倒像是背后操纵他的人的口吻。他如此坚持要她与此人见面,恐怕来者不善。   这件事唯一让沐沉夕烦恼的是,究竟要不要告诉谢云诀。   她思忖了良久,觉得还是告知他为好。若是谢云诀背着她和别的女子见面,她也一定受不了,将心比心,她又递了个消息出去。   而谢府之中,谢云诀收到夜晓带来的消息,正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了。   他一拍桌子:“胡闹!”   夜晓鲜少见公子发火,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几乎每一次情绪控制不住,都是为了沐沉夕。   那个女人,说是作戏,却还真跑去和旁人相亲去了。公子这头顶上,真是一片翠绿。   沐沉夕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这不是立春都过了,怎么还有些冷呢?”   风裳在沐沉夕的轿撵旁一边走一边道:“兴许是因为郡主坐着轿撵不动弹,又在高处,所为高处不胜寒。若是似奴婢这般走动走动,想必也会暖和一些。”   沐沉夕瞧了她一眼:“若是似你这般多生些肉,兴许也不会冷了。”   风裳咬牙切齿,还得在人前陪着笑脸。她最近来来回回给沐沉夕送信,都瘦了许多了。不过沐沉夕依旧是身形消瘦,明明有身孕,出了肚子微微隆起,根本没有长什么肉。   沐沉夕也很苦恼,谢云诀临行前还说了,回府时候要看到她圆润上十斤。她最近还掉了二两。明明一日三餐都正常吃着。   轿撵最终停在了御花园,太后一早已经在御花园的鸾凤亭中坐着,面前是一名气质翩翩的少年。两人正相谈甚欢。   沐沉夕远远瞧着,这人身形高大,确实气质卓然。   待她走近,太后满眼都是虚假的笑意:“郡主来啦,不必拘礼了,过来坐。”   沐沉夕走上前,在太后身旁坐下,也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她略略抬眼,正对上一双漆黑的双瞳,满目星辉。就连见惯了谢云诀那般俊美的男子,沐沉夕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也还是不由得有些失神。   男子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略略带了丝笑意:“久闻定安郡主美貌无双,今日一见,果真是天人之姿。”   太后笑了起来:“煦儿,你真是愈发会说话了,”   “有感而发。”   太后对沐沉夕道:“忘了引荐一下了,这是哀家的外甥蓝煦。自小长在西州,鲜少来长安。此次也是特意来探望哀家的,十分孝顺。”   “西州倒是离雍关很近,我还去过几回。”沐沉夕笑道,“那里物产丰饶,盛产茶花。”   “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空山烟雨中。长安素来喜爱纤细脆弱的花,哪里懂得欣赏热烈奔放的茶花。”   “听蓝公子的意思,倒是瞧不上长安的娇花了?”   “扶风弱柳之姿,如同蒲草,风一吹便散去了。不似茶花和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有风骨又烈性。”   太后笑道:“还是你们少年人相谈甚欢,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在这风里吹着了。定安,你对长安也算了解,不如带煦儿熟悉熟悉宫里宫外?”   沐沉夕福身道:“谨遵太后懿旨。”   两人送太后离去,沐沉夕瞧了蓝煦一眼。这人笑起来眼中带了些张狂,身手也是高深莫测。沐沉夕不动神色道:“虽说是熟悉宫里宫外,可男子一向不能在宫中自由走动。不如出宫走走?”   “悉听郡主安排。”   沐沉夕让蓝煦候着,自己换了身男子的装束,便和他一同向宫门口走去。   谁承想,刚走到永巷。背后便传来了咳嗽声,沐沉夕脚下一顿,心虚地转过头。正对上谢云诀微微眯起的眼眸。   她顿时有一种被捉1奸在1床的慌乱感。   蓝煦瞧见谢云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谢云诀身旁的凌彦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全然放弃了自己。他是谁?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种地方?   沐沉夕努力给自己打了打气,此前她已经知会了谢云诀此事,他没有回应便是默认了。   “你是何人?为何出入宫禁?”   蓝煦笑道:“在下蓝煦,西州蓝氏。”   “十年前,你曾随你父亲为太后贺寿,那时还是个小结巴。如今倒是口齿伶俐了。”   “劳首辅大人记挂,医好了。”   谢云诀的目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语气有些咬牙切齿:“郡主不在宫中安心养胎,与男子如此不避嫌,不怕惹人口舌?”   “不必谢大人挂心。我是奉太后旨意,带这位蓝公子了解长安的风土人情。自然不怕惹人是非。”沐沉夕偏过头,笑意盈盈对蓝煦道,“蓝公子,这时辰正好,长安的集市上有许多美味珍馐,我带你去尝尝。”   谢云诀的拳头紧了紧:“郡主,身为女子,如此抛头露面怕是不妥。何况你如今还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可是该收敛收敛?”   沐沉夕嗤笑:“首辅大人原来还记挂着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却只恐自己拦了有些人的路。若是和离不成,至少也让首辅大人多寻些理由好休了我。”说罢携蓝煦扬长而去。   凌彦抹了把汗,尽量贴着墙,免得谢云诀注意到自己。   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许笃诚如今被派去地方上做官,长安城里,他可是独木难支。   然而谢云诀还是咬牙切齿地觑了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朝政上的事务速速处理完,今晚不结束不许回府!”   凌彦两眼一黑,眼泪往肚子里默默地流着。   沐沉夕和蓝煦出了宫门,他忽然忍俊不禁。   沐沉夕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郡主方才在太后面前和在谢大人面前,可真是两副面孔。”   “如何,你有意见?”   “不敢。”蓝煦深邃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只是觉得有趣,不知道哪一个才是郡主真实的模样。”   “对什么人用什么脸色,哪一个都是我真实的模样。”   “可我记忆里的郡主,却是扬鞭策马英姿飒爽的女子。行事作风果敢直率,从不知虚与委蛇为何物。这长安的水,真是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沐沉夕瞧了他一眼:“你见过我?”   “郡主路过西州时,有幸见过一面。惊鸿一瞥,自此铭刻心中,再难忘记。”   沐沉夕凝眸瞧着他,朱唇轻启:“你这话,我都快耳朵听得起茧子了。”   蓝煦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裂了一下。   “你们男子都好没趣,最爱说什么惊鸿一瞥,一见钟情的话。其实还不是见1色起1意。罢了罢了,我带你去尝一尝长安的美食。”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向集市走去,而他们的身后,谢云诀却负手道:“夜晓,去将集市上所有小吃摊子都买光!”   虚空传来了夜晓颤抖的声音:“是――”   ☆、绿色   沐沉夕这一路走, 一样好吃的没遇到。以前她最喜欢的那家阳春面摊也不见了,芝麻糊更是哪儿都寻不着。更不必说白糖糕,红糖糍粑和驴肉火烧了。   沐沉夕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蓝煦宽慰她道:“今日吃不到也无妨,不如――”   话音还未落, 忽然发现沐沉夕双目灼灼盯着一个路边的小摊子。   “今日我带你吃长安城里独有的美味!”沐沉夕带着蓝煦大步走了进去。   距离七八步远的时候,蓝煦便闻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味道。他屏住了呼吸, 跟着沐沉夕走了过去。可浓郁的味道还是钻了进来。   沐沉夕一直那滚烫的油锅:“来两盘臭豆腐!”   蓝煦捏着鼻子, 脸都绿了:“你...要吃这个?”   沐沉夕咬了一口,顿时一脸享受:“嗯,好吃。”说着递了一个到蓝煦的面前, “你尝尝。”   蓝煦连连摆手后退, 这刺鼻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吐了出来。沐沉夕却忽然上前一步, 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 趁他张嘴呼吸的时候, 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蓝煦欲哭无泪,满脸都是绝望。   他生无可恋地嚼了一口,味道更浓郁了。只是在这浓郁之中,竟然还有些好吃。   沐沉夕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恢复了过来, 将那臭豆腐递到了他面前。蓝煦接过来又尝了一块,然后惊叹道:“这初闻恶臭无比,可吃了几口,却又觉得美味。真是奇妙。”   “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蓝煦笑道:“其实我觉得郡主和这臭豆腐也有些相像。”   沐沉夕哼哼了一声, 一脸不痛快。   “郡主先别生气,听我细说。”   “你今天若是说的不好,这舌头就别想要了。”沐沉夕晃过了袖中的刀。   蓝煦淡然一笑:“我说这臭,是指世人眼中的郡主。世人皆以为郡主横行霸道,行为乖张,不循常理。甚至有传言说郡主会生吃人肉,是个女修罗。可依我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庸人们的愚见。谁说女子便一定要在家相夫教子,等待男人的垂怜?依我看来,郡主原是那石中之花,坚韧自强,孤芳自赏,凡夫俗子怎能赏得郡主的香?”   沐沉夕顿住了,良久,她抬起眼眸,眼眶微红:“你...真这么认为?”   “字字真心。”   她长叹了口气,轻声道:“为何我不曾早些认识你?”   “现在也不晚。”   沐沉夕将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可是...可是我已经嫁作□□,还有了身孕。如此,也不晚么?”   “郡主不是在和离么?”蓝煦笑道,“郡主当断则断,这份勇气也让人钦佩。郡主如此出尘绝艳的女子,若我也和世俗之人一样,如何配得上郡主呢?”   沐沉夕抬眼瞧着他,满目都是感动:“蓝公子当真与旁人不同。那...你肯愿意为我去死吗?”   蓝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为我去死,譬如从城楼上跳下去。”她满眼希冀地瞧着他。   “......”   沐沉夕眼中透出些失落:“果然,也只是说说罢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向前走去,一路走一路兴致索然。   蓝煦忽然追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大步向城楼走去。   行至城楼下,有人出来阻拦两人。此前神武军的都统是谢恒,如今谢恒死了,又换了一人。这人沐沉夕并不认识,但他却认识沐沉夕,于是侧身让开并未阻拦。   两人大步上了城楼,蓝煦站在城楼旁,转身看着沐沉夕:“是否,只要我从城楼上跳下去,便能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是啊。”   蓝煦咬了咬牙,大步攀了上去。   神武军的都统虽然想上前来阻拦,可是刚靠近,就被沐沉夕一个眼神逼退。   蓝煦转过身,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暮色西沉,热烈的晚霞之中,蓝煦低头瞧着她,朗声道:“我,西州蓝氏长子蓝煦,思慕定安郡主多年。今日便会从此城楼跳下,以证心意!”   沐沉夕动了动,似乎是想劝他,但又咬牙忍住了。   她的犹疑和挣扎都落在了蓝煦的眼中,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纵身一跃,原以为沐沉夕会将他拽回来。   然后飞到了半空,蓝煦心下一沉,这个女人是真想让他死!   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短刀,猛地扎入城墙,刀与城墙摩擦发出阵阵火花,好不容易止住了下落的势头。此时离地已经是约莫一人多高。   若是他没能止住,今天怕是就要摔死在这里了。   这个女人耍他!   蓝煦咬牙切齿,纵身飞掠,只三个翻身便飞上了城楼。他伸出手,正要一把掐住沐沉夕的脖子。   却见她满眼是泪,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呜呜咽咽道:“你怎么那么傻?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怎么真跳下去了。吓死我了。”   蓝煦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沐沉夕的背上,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让郡主受惊了。我会些功夫,无碍的。”   沐沉夕直起身,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好坏,故意吓唬人家。”   虽然是娇嗔,可沐沉夕捶那一下,差点把蓝煦捶吐血。他强忍着挤出了一丝笑意:“怪我不好,吓到你了。”   沐沉夕抹了抹眼泪,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稍退了一步,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害羞地低了头去:“快天黑了,若是宫门关上便回不去了。不如...回宫吧?”   “好。”   两人并肩走着,可气氛却变了。沐沉夕时不时偷眼瞧一瞧他,嘴角扬起。   蓝煦负手走在长安街上,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与郡主如此并肩而行。如此如梦似幻,有些不真实。”   “我也觉得有些不真实。”沐沉夕绞着手指,“我原以为世上只有谢云诀是举世无双的,可是今日才发现,天大地大,原来不止他一人让我...”   “让你如何?”   沐沉夕抿唇偷笑,却不肯说出口,反而加快了步伐。   蓝煦眼底的笑意渐深,也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入了宫门,此时此刻,一辆马车从两人身旁驶过。车窗的帘子落下,凌彦抖抖索索挤在角落里,生怕被谢云诀发现自己的存在。   今日,首辅大人的脸,都黑得能滴下墨汁来了。   但凌彦觉得,首辅大人的脸色并不是他身上最浓墨重彩的颜色......   沐沉夕与蓝煦相识未几,便如同多年挚友,两人时常结伴出游。长安城里不少人都瞧见了。朝臣们估摸着,郡主和首辅大人这和离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太后的亲外甥都被安排给了郡主,想来已经为郡主安排好了一切。   太后这一招棒打鸳鸯,可真是大获全胜。这也意味着,谢府没有了沐沉夕背后兵权的支持。而原本无法与谢府抗衡的孟家,如今如虎添翼。   看来太子的位置坐得没有那么稳当了。   而此时此刻的宫中,一名蓝衣男子正躺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上小憩。他睫毛修长,皮肤白皙,路过的宫女偷眼瞧着都面红心跳。   正比较着男子和谢云诀孰美,忽然瞧见沐沉夕正款步走来,顿时跑着躲开了。   沐沉夕蹑手蹑脚走过去,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蓝煦的鼻子下晃了晃。忽然,他捉住了她的手,睁开了眼睛。仿佛是星辰落入了他的眼眸,那一双眼睛带着勾魂摄魄的光。   蓝煦笑了起来,手上一个用力,便要将沐沉夕拉入怀中。   然而沐沉夕岿然不动,还差点把自己拽下地。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而沐沉夕似乎浑然未决:“你怎么在这儿便睡着了?”   “原是想在御花园不知能不能遇上你,等着便睡着了。”   “等我做什么?”   “带你去一个地方。”   ☆、武举   沐沉夕起身跟着他出了宫。两人离去之时, 太后的身影自角落里出现,她嘴角微微扬起,身旁的孟珞咋舌道:“太后, 这等污1秽之事怎么也能出现在宫中?您就不管管她么?”   “由她去。”   孟珞撇了撇嘴:“以前陛下不管,如今连您都怕了她么?”   太后淡淡道:“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太子选妃之事虽然因为春闱延后了, 但你不可掉以轻心。我听闻齐家那个丫头跟太子走得很近。”   孟珞嗤笑道:“齐家早就树倒猢狲散了,那个女人也不足为巨。她就好比是如今的王氏,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越是如此, 你越是要当心。这沐沉夕可不是寻常女子,你看她,回长安不到一年。先是嫁给了谢云诀, 迷得他晕头转向, 帮她对付王家和齐家。那两家也是百年基业, 如今也败落得差不多了。”   “可我们孟家不同啊。孟家有您呢!”   太后瞧了她一眼:“哀家老了, 以后还得靠你。珞珞, 你身上也背负着孟氏一族的荣耀。”   孟珞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情愿。她知道孟家一心想要除掉太子,让有着孟氏一族血脉的八皇子继位。但八皇子体弱多病,鲜少抛头露面, 在朝中没有什么威望。   孟氏一族许是想要做两手准备,不能除掉太子,孟珞便要担负起孟氏一族的荣辱兴衰。   可她也是在拿自己的一生在赌,若太子死了,她一世的荣华富贵也就没了。孟珞压根就不想当这个太子妃, 原本还想支使那个傻女人孟颜去替她,谁承想这个女人也死了。   想起这件事,孟珞便觉得心底涌起一股寒意。那次围猎,孟珞无意中听到孟颜让自己的丫鬟买通太子身边的人,似乎是想接近太子。   可她不知天高地厚,哪能那么容易接触到太子。孟珞便暗地里帮了她一把。   结果后来她就失踪了,再找到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死了。当时下葬得潦草,解释的理由也错漏百出。但当时长安出了那么多大事情,大家也无暇顾及她的死,便一笔带过了。   可自由孟珞知道,孟颜之死,一定和太子有关!   太子表面温和谦逊,可背地里常听说东宫有女子惨死。上一次听说是一个叫鱼儿的侍妾自戕而亡,传言她被拔了舌头。   孟珞也是有自知之明,太子那样的人,她根本招惹不起。   偏偏......   ――――――――――――――――――――――   而沐沉夕这头,她正被蓝煦牵着手腕走在长安的街市上。因为出来的急,还未曾换男子的装束。   走在大街上,便有不少人纷纷侧目。上一次长安遭逢大雨,她救助了长安的百姓,不少人是认识她的。如此堂而皇之和别的男子同行,着实引人注目。   两人一路来到了翰林院门口,那里排了长龙。沐沉夕瞧着这排队的人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看起来像是习武的模样,咋舌道:“这来科考的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读过书的模样?”   “这是来报名武科的。”   沐沉夕顿了顿,变了脸色,气冲冲就往里走。蓝煦连忙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有不长眼的侍卫拦住了沐沉夕的去路:“翰林院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沐沉夕冷哼了一声:“闲杂人等?你可知我是谁?”   侍卫看着沐沉夕这一身锦衣华服,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不敢得罪:“不知这位夫人是――”   蓝煦上前道:“这一位是定安郡主。”   侍卫吓了一跳,赶忙跪拜。   沐沉夕懒得与他计较,快步走了进去。便见楚教头坐在一张桌子前敦促着属下确认武科考生的名册。   瞧见沐沉夕过来,楚越迎了上去:“郡主,你怎么来了?”   “楚教头,武举的事情,皇上可是交给我来办的。这考生录入的事情,你为何不通知我?”她一脸不悦,可楚教头毕竟以前教过她,她也不好发作。   楚越不疾不徐道:“科考之事原是由吏部尚书负责,但吏部尚书也是听命于内阁。而内阁的首辅正是郡主的夫君。皇上虽首肯郡主负责武举之事,但内阁之中不少持反对意见。故而首辅大人下令,郡主有监督之责。一应事宜还是由吏部尚书督办,我也是听令行事。”   “禁军教头做这样的事,未免大材小用。”   “郡主也是将帅之才,这样的事,旁观着便好。”   沐沉夕沉下了眼眸:“这一群人里很可能有以后的国之栋梁,甚至会有将帅之才,我怎能只是旁观。”沐沉夕顿了顿,“对了,吏部尚书人呢?”   楚越指了指屋内:“不知道啊,方才还在呢。”   沐沉夕了然,大步上前,一脚把门踹了开来。那门哗啦啦碎了一地,吓得周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倒是蓝煦反应快,大步上前,关切道:“郡主,脚疼不疼?”   沐沉夕温声道:“还好啦,只是这门年久失修,轻轻一踢就破了。”   蓝煦和楚越:“......”   她说完风风火火走了进去,吏部尚书已经闻风丧胆,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沐沉夕上前,堆起了笑脸:“哟,这不是宋大人么?夫人可好?许久没和她一起打马吊了,甚是想念。”   吏部尚书抹着汗,声音颤抖:“好...都好...夫人也很想念郡主...”   “不过我今日来,也是有要事与你相商。”沐沉夕对蓝煦摆了摆手,他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宋大人面对着这个可怕的女人,他汗流浃背,结结巴巴道:“郡主...有何要事?”   “自然是这武举的事情。你看,你是吏部尚书,选拔官吏你在行,可领兵打仗就不行了。但我熟悉啊。陛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派我来协助宋大人。不过历年的武举都太过简单,这考题,今年得变。”   吏部尚书还算年轻有为就当了如此高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面对满面笑意的郡主,头一次产生了辞官归隐的想法。   毕竟人生路还长,他还想多活几年......   两人在屋中商讨了良久,外面楚越忍不住打量蓝煦。他原本是禁军教头,近来宫中调动频繁,他便被边缘化了。如今太后的人把持着宫中的御林军,除却桑落还在皇上身边当个带刀侍卫,其他人都被调了出来。   于是他自请了协理科考事宜。可宫中的事情他依旧还是能知道的,譬如这个蓝煦,近来和郡主走得很近。方才见他如此谄媚,楚越觉得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蓝煦倒是神色淡然,目光落在这一众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沐沉夕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已经快虚脱的吏部尚书。   她笑道:“宋大人就别送了,这儿的事情就劳烦宋大人操心了。”说着走向蓝煦,“走,回宫吧。”   蓝煦却没有动,而是对沐沉夕道:“我今日带你来此处,其实是想告诉你,我也要参加武举了。”   沐沉夕抬眼看他:“可你...有资格么?这武举也是从地方上层层选拔的。”   “但世家子弟可以直接报名参加科考。”   沐沉夕明白过来,此前谢云诀曾说过,他在科举一事上做出了一些妥协和退让,才在四大世家之间取得了一些平衡。   原来退让便是,给四大世家的子弟一些特权,以保证他们在科考中仍然占有极大的优势。   她心中了然,却没有多说。   蓝煦有些惋惜道:“既然陛下派你督办此事,我与郡主便不能走得太近,以免遭人闲话。旁人说我不要紧,但郡主却不容非议。”   沐沉夕满眼欣赏地瞧着他:“有志气,我看好你!”   “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我拿了武状元,可有什么奖励?”   沐沉夕抱着胳膊道:“你想要什么?我十八般武器样样都有,随你挑一样都是世间难寻的好物。”   蓝煦凑近沐沉夕,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我只想要你。”   她顿住了,抿着唇低了头,转身跑了。   楚越瞧着沐沉夕这扭捏的模样,只觉得浑身不得劲,恨不得把这小子揍上一顿才舒坦。   沐沉夕跑出去没几步,忽然远远瞧见了谢云诀。科考是大事,他一定会经常出入此处监督其中进展。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谢云诀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道:“郡主不在宫中安胎,来此处做什么?”   “自然是履行陛下交代的事情。”   “武举一时有吏部尚书和楚教头负责,郡主大可放心。”   “放心?夜晓号称长安第一刀,这身手却如此一言难尽,可见这些年武举也没选出什么有用之才。”   夜晓气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我们来比过?!”   “手下败将,再来几次你都是输。”沐沉夕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你想同我比,还是打赢桑落再说吧。不过人家如今是御前带刀侍卫,没空与你比划。”   谢云诀淡淡道:“我没空与你多费唇舌,身为女子,便好好待在宫中,少出来抛头露面。”   “我待不待在宫中与你何干,何况蓝公子也参加了今年的武举,以后怕是经常会在此处见到谢大人。”沐沉夕说罢扬长而去。   谢云诀咬牙切齿,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拂袖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蓝煦看在了眼里,他露出了一丝笑容。阳光下,蓝煦的眼眸里隐约透出些金色。   ☆、备考   近来, 长安城里涌来了不少外乡人,大部分都是赶考的考生。这人一多,自然也就有些乱。考生们闲暇时最喜欢聚在一处举办诗会, 高谈阔论国家大事。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有人从旁监听。   而这些话最后全部落入了一个人的手中,他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眸, 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科考原是沐丞相与皇上想要改变世家大族把控朝政的第一步, 如今因为谢云诀的折中大打折扣。民心一向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起初因为能科考取士,天下学子都跃跃欲试。可是渐渐的,人心变得不满足, 都是寒窗十年, 却有些人因为出身高贵便可以一步登天。这还不如当初就不给他们希望。   如今, 只需要一个火苗, 就会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将此次科考演变成唐国的一次灾难。   这个火苗,便是沐沉念。   而此时此刻的沐沉念被叫到了宫中,沐沉夕正手指叩着桌面。沐沉念发现,他姐姐有一些小动作开始无意识地向谢云诀靠近。   “此次科考可有信心?”   “大约...也许...可能还行...”   沐沉夕双眸一沉:“准备了这么许久, 怎么还如此模棱两可?就你这般模样,若是上了战场,怕是要临阵脱逃!”   沐沉念一脸委屈:“时间太短了,旁人十年寒窗苦,我这中间还断了几年, 正儿八经读书也就是去年你回来之后的事情了。”   沐沉夕叹了口气:“你今年若是科考不过,怕是要再等三年了。”   “等便等了,三年的时间,我一定能考上。”   沐沉夕瞪了他一眼:“你这话的意思是直接便要放弃了?”   沐沉念被瞪得腿软,赶忙上前给沐沉夕捶肩膀:“方才只是逗个趣儿,我有信心着呢。我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姐姐你争一口气。那种负心薄幸的男人,不要也罢!”   “你真要为我争口气,就考个状元回来。若是状元都考不上,可连个负心薄幸的男人都比不上了。”   沐沉念捶肩膀的手顿住了,一脸为难道:“听说今年各地出了名的才子都来了,我...怕是有些艰难...”   “我记得你小时候诗会上还吹嘘,说谢云诀之所以得到天下人的崇敬,是因为你没有努力读书。若是你努力了,哪里还有人记得他?”   沐沉念咳嗽了一声:“那个...都是年少无知,虽说他人品不行,可毕竟是不世初的奇才。爹爹请的翰林学士教我功课之时,常常都说谢云诀如何如何。什么过目成诵,什么笔下生花,总之样样都好。跟他一比,我们都是地上的烂泥。”   “是哪个翰林学士说的?”   “周夫子。”   沐沉夕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张严肃古板的脸来:“他啊。当初他还老说你姐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真是没有新意。后来我不还是用了一年的时间学完了三年的课业。”   “周夫子也拿你教导过我。他说,若谢云诀是那文曲星投的胎,你便是那武曲星。而我,是那飞溅的火苗,水一浇就灭了。”   沐沉夕义愤填膺:“这老匹夫,说的什么话!都一把年纪了,说句实话也不知道婉转一些!怎么能这么打击我们家阿念。”   “......”   沐沉夕拍了拍沐沉念的肩膀:“虽说你与我还有些差距,但也不要气馁。毕竟我们沐家是武将世家,考不上状元,拿个榜眼探花也行。”   “可旁人家都是考上便可,怎么姐姐你不宽慰宽慰我,反而给我压力?”   “男人大丈夫,还怕点压力?你姐姐我上战场的时候,面对的可是生死,都没说过一个怕字。”   沐沉念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姐姐你怕不怕?”   沐沉夕抬头看着他,嗤笑道:“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怕,我还带不带兵了?”   “可是我听爹说过,在杀金国太子之前,你曾经因为好奇,藏在战车里上了战场。然后被吓得嚎啕大哭。惹来了爹爹的注意。”   “我那时候才多大,如今多大了。”沐沉夕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那一次可不止是吓哭了,还尿了裤子。可是这么丢脸的事情,除了爹是没人知道的。   “钟叔叔也说,你每次上战场前一天都要喝点酒才能入睡,不然会整夜失眠。”沐沉念壮着胆子扶住了沐沉夕的肩膀,“姐姐,我知道你其实也是怕的,只是肩上担负着责任,不得不把所有这一切都藏起来。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将来,你不想做的事情,便都不用做。”   沐沉夕欣慰地握住了他的手:“念儿真是长大了。待你科考完,姐姐替你物色物色,也是时候成家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可以与我说。”   沐沉念的脸皮子抽动了一下,他姑且还不太想成婚。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凌彦都单着呢,他也不着急。再加上看到姐姐这般境况,若是成婚了,便难以照顾她。   于是他故意道:“我就喜欢姐姐你这样的。”   沐沉夕思忖了片刻,神情有些沉重:“阿念,你...莫非喜欢挨打?”   “当然不是...”沐沉念回过神来:“莫非姐姐你还打过谢云诀?”   “当然没有。”   “所以说嘛,似姐姐这般,在外面英姿飒爽,在家中又柔情似水的,实在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女子。”   沐沉夕有些苦恼:“那着实有些难找,我替你留意着。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准备科考。”   沐沉念应了,趁着天色未晚出了门。   他刚走没多久,沐沉夕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枚石子从外面砸了进来,准确地落在了她面前的书案上。   石头外面还包着纸。沐沉夕打开来一瞧,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约她晚上在朗月亭相见。落款――煦。   沐沉夕翻了个白眼,将石头丢到一旁。她用完了晚膳便盘腿调息打坐。近来不便做剧烈的运动,于是沐沉夕便运功调息了一番。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才姗姗来迟。   这春日的晚上还是很冷的,沐沉夕故意去得迟了些。远远瞧见湖心的朗月亭上,一道身影瑟瑟发抖。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快步上前,心中却犯嘀咕。平白约她来这里,她畏水,待着很是不适。   瞧见沐沉夕,蓝煦顿时挺直了腰杆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沐沉夕柔声道:“久等了吧。”   “为见佳人,等多久都值得。”   “蓝公子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我不该这般唐突的,只是...只是如今要避嫌,不便人前相见,才出此下策。毕竟,也有几日不见了,甚是想念。”   沐沉夕垂首,绞着手指道:“那日...你在翰林院对我说...说了那句话。是何意?”   蓝煦上前一步,扶住了沐沉夕的肩膀:“我待你的心意,你还不明了么?”   “我...不太明了。”沐沉夕移开了目光,“你也知道我如今的处境,与谢云诀和离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即便是成功了,他那般负心薄幸,只怕以后我在唐国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只恨我自己以前目光短浅,看错了人。所以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愿意为你去死的人。”   沐沉夕慌忙伸手虚挡住了他的嘴:“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蓝煦眼中浮现出来笑意:“不过在你允许之前,我一定好好活着。照顾你,保护你,疼爱你。夕儿,若是和离,你可愿跟了我?”   沐沉夕目光有些闪烁:“我...我不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操之过急了,我不该给你这许多的压力。”   “是我不好,前面牵扯不清。”   蓝煦揉了揉她的头:“别傻了,你没有任何不好。夕儿,与你相处这几日,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的女子。你的一颦一笑我都喜欢。”   沐沉夕眼角含笑:“怎么可能,总有不喜欢的吧?”   “若要说不喜欢,便是你太完美了,总让我觉得自惭形秽。”   “油嘴滑舌。”沐沉夕撇嘴道,“长公主可教过我,太油嘴滑舌的男子都不靠谱。”   “我...我也不能保证自己靠谱。不过今次参加武科的考试,我一定拿个武状元回来。毕竟谢云诀曾是文状元,我也不能落了下风。”   沐沉夕心下觉得好笑,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越过谢云诀去?   “你...你看起来挺文弱的,不像是练过功夫的模样。”   “听闻你也是自幼习武,不如过两招?”   “好啊。”沐沉夕笑道,“我最近新领会了一招,正好可以使。”她说着抽出了一根白绫。   蓝煦还在犹疑,白绫却瞬间袭了过去。明明是柔软的布,在沐沉夕的手里却如利刃一般。蓝煦躲闪而过,可白绫紧随而来。   几番交手,他渐渐落了下来风,最后被那白绫勒住了脖子。   沐沉夕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蓝煦猛地握住了脖子上的白绫要撕裂它,她却忽然借力上前凑近了他:“如何,服不服输?”   “心服口服。”蓝煦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沐沉夕温声道:“其实你身手不错,至少比上一届武状元谢恒要好。”   提到谢恒,蓝煦的目光微动。良久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他英年早逝,我还未曾有机会与他交手。”   沐沉夕没有说话,她缓缓收回了白绫转身要走。   刚走到亭子门口,蓝煦忽然自背后揽住了她:“这一别还有几日不能相见,我...会想你的。”   “嗯。”她要挣脱,蓝煦却不肯松手。   “你会想我吗?”   “会。”   听到这话,他才松了手。沐沉夕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他,似是依依不舍。   可转过头,沐沉夕的眼眸沉了下来。   谢恒之死,她们对外并未公布,知道的人也很少。最多便是凌彦带着自己的心腹在暗中调查。谢家也没有发丧,他的职位是以生病为由辞去的。   这蓝煦怎么会知道?   沐沉夕此前以为蓝煦是太后派来的奸细,如今看来,蓝煦此人的身份不简单。   而科举之日很快到来,因为考生众多,故而先考的文科,再考武科。   文试历时三日,这三日里与世隔绝。沐沉夕出面送了沐沉念进去,便紧锣密鼓忙起了武举的考试。   武举有举重、骑射、步射、马枪、才貌、言语几个项目。这才貌和言语都是由吏部尚书宋大人把的关,选中的都是身长六尺以上,品貌端庄的男子。   其实并不需要沐沉夕到场,但她还是来了。毕竟这一批少年里,也有不少英武不凡的。沐沉夕面上维持着平静,心里乐开了花。   虽然比不上谢云诀,但好看的少年郎,谁不喜欢多看几眼。   谢云诀“无意之中”路过此处,瞥见了沐沉夕,只见她满眼放光。他的双眸眯了起来,停下了脚步。   ☆、暗箱   沐沉夕正目不转睛瞧着这些少年郎, 心中忍不住和谢云诀做了比对。虽说他们和谢云诀比起来差得远了,可是个个因为习武,身形健硕, 阳刚之气是扑面而来。   长安城里那些娘们儿唧唧的男子见多了,乍见到这么多有男子气概的, 让沐沉夕顿时有种回到雍关城的错觉,一时间心中颇为舒畅, 笑容也多了许多。   偶尔蓝煦的目光瞧向她, 四目相对间,都能看到她眼底的笑意。   就在两人目光缠绵之时,沐沉夕忽然感觉四下一寒。她正疑惑怎么忽然气温骤降, 便见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她抬眼, 正对上了谢云诀似笑非笑的双眸。那眼眸里的寒意让她顿时心虚了起来, 这要不是大庭广众的丢不起那个人, 她一定当场拖出搓板来自觉地坐上去。   谢云诀瞥了她一眼, 不动声色立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转身面向考生们。   “首辅大人有何指教?”吏部尚书也是浑身冷汗,此刻小心翼翼问道。   “只是来瞧一瞧进展如何, 你继续。”   吏部尚书也是摸不着头脑,但是首辅大人来监督,他也不敢含糊,对这群考生愈发严格。一边挑选一边看着谢云诀的脸色。   沐沉夕自谢云诀背后探出头来瞧,谢云诀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往哪里探头,他就走到哪里挡住她的视线。   尤其是蓝煦,根本与她一眼都看不着。   沐沉夕看不到干着急,便起身负手立在谢云诀身侧,一脸严肃。   吏部尚书本来就要看沐沉夕脸色,谢云诀来了,他便决定以他为尊。可现在两人都背着手站着,神情都如出一辙。谢云诀摇头,沐沉夕便点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宋大人心中一片悲凉,今晚回去要看看老家的田买得如何了...   “郡主,依照唐律,出嫁的女子未经夫家许可,是不许公然出现在如此场合的。”   “都说君为臣纲,皇上都允许了,怎么谢大人要违背圣上的旨意?”   谢云诀冷哼了一声:“你可知羞耻为何物?”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眯起眼睛瞧着她,忍了又忍,最终拂袖而去。沐沉夕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目光落在蓝煦身上。他不动声色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文科的科考完,武科才正式开始。   沐沉念考完便回去休息了,这半年来他夙兴夜寐,没有一个晚上睡完整的觉。如今就只想狠狠睡个几天几夜。   而沐沉夕却一早便坐在演武场上,看着眼前的少年们一个个举重。这举重比的便是力气,习武之人力气自然不比寻常。   不过蓝煦似乎力气并不大,勉强过了关。不过因着他这一张颇有些招人的脸,和他的身份,不少考生看他的神情都有些怪异。   举重并非一轮结束,除却第一轮的淘汰之外,还要决出胜负。   用完了午膳,很快就要进行下面几轮。沐沉夕小憩了片刻,便赶去演武场。半途正巧遇上了几个抬着下一轮举重用的石器的侍卫们。瞧见他们搬得辛苦,沐沉夕便前去帮忙。   侍卫们哪里敢让沐沉夕干这粗活,连连推脱。   沐沉夕嗤笑道:“这能有多重,你们这寸步难行的,还不知道要搬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上前一步,单手拎起了那石器,脚步轻快向演武场走去。身后的侍卫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考生们正紧锣密鼓地热身准备着,瞧见沐沉夕提了个石器进来,心下有些纳罕。   沐沉夕轻拿轻放,将那石器放在正中央,甩了甩手道:“还挺沉,你们一会儿可要量力而行。”   考生们相视一笑,心中不屑。   沐沉夕坐好,倒了杯茶喝着。不一会儿,吏部尚书匆匆赶来宣布第二轮考试开始。她喝着茶与吏部尚书闲聊,评论着这一届的考生。   两人对于其中表现优异者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沐沉夕发现,这位宋大人确实不是个草包,还是有些识人之明的。   只是对于蓝煦,两人产生了分歧。   “郡主,恕下官直言,那位蓝公子着实太平庸了些。”   “我倒不觉得。蓝公子怕是还有所保留。”   “哦?何以见得?”   “直觉。”   宋大人心中冷笑,还直觉,分明便是两人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可怜谢大人,堂堂一国首辅,不过是纳个妾,家里这个婆娘就闹得不可开交。如今还给首辅大人带了绿帽子,真是不守妇道。   两人正闲聊,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他们齐齐转头,便瞧见一名考生捂着腰倒在地上,神情痛苦不堪。   沐沉夕忙道:“快唤大夫!”说着上前查看。   科考之时,有大夫随时待命,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们火速赶来,沐沉夕正帮忙将人按住,防止他乱动。   大夫们动作也很及时,很快将人固定住了。   沐沉夕嗔怪道:“都提醒你们要当心了,怎么还是这么鲁莽冒进。”   被抬走的考生是有苦难言,他看着沐沉夕拎得轻松,以为不重,使的力道便错了,这力道一错,顿时就折了腰。   其他考生还觉得奇怪,但当他们的手触碰到石器,想要用力抬起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都变了。有的人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依旧没能撼动这石器分毫。   光是这一个石器,便让许多考生落了下风。   而那些能拎起来的,悬停的时间也都很短。他们回想起沐沉夕方才那脚步轻巧的模样,再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沐沉夕也不是天生神力,都是后来慢慢锻炼出来的。   她瞧向蓝煦,只见他神色有些凝重。走到那石器前,蓝煦扎了马步,用力将它提了起来,神情很是狰狞。   悬停了片刻,他才松了手。   沐沉夕转头对吏部尚书道:“你瞧,他是不是很有潜力?”   吏部尚书撇嘴:“也就比旁人多停留了片刻而已,你看他方才的神情,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吧。”   “ 恰恰是因为他的神情。若是真的那么重,他哪有功夫摆出那般神情,足见其还有余力,藏拙罢了。这一局,他拔得头筹。”   吏部尚书敢怒不敢言,这郡主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猪油蒙了心,胡编乱造理由要给他第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蓝煦资质平平,根本不能取胜。   然而他也无法,只得给了他第一。   考生们顿时议论纷纷,沐沉夕一走,更是炸开了锅。   接下来的两场皆是如此,蓝煦表现一般,可是偏偏头筹都是他。   就在武科如火如荼进行之时,刚刚科考完的学子们在长安城里纵情玩乐。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自然容易生事端。   也不知是谁传出的风声,说这一届科考的人选已经内定了,状元便是郡主的弟弟沐沉念。   十年寒窗苦,都比不上人家有个姐姐。这让多少人意难平,加上刚科考碗,学子们也都很闲。一瞬间,他们的情绪被点燃,纷纷开始写诗讽刺沐沉夕姐弟。   沐沉念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两天了。他用膳之后,便决定出去闲逛。   可出门走到街市上,忽然听到有人唤道:“沐沉念――”   他抬头去瞧,是此前相识的好友,两人一同科考。他挥了挥手,笑道:“今日天气不错,闲来无事,一起喝一杯?”   话音刚落,忽然一样东西向他袭来,准确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黏糊糊的东西糊了他一脸。   沐沉念吃痛地伸手去摸,却发现是个臭了的鸡蛋。   他正要发作,忽然间,铺天盖地的东西向他砸了过来。   ☆、闹事   沐沉念被砸得有些懵, 再看看他曾经的“好友”,满脸都是疏离和冷漠。   那些人不敢上前,便只敢拿东西砸他。隐约还听到有人说什么“状元”。沐沉念一脸困惑,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迅速拽走躲进了巷子里。   沐沉念眼睛都被糊住了, 什么也看不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沐二公子, 你这傻站着做什么呢?”   “阁下是?”   “在下凌彦。”   “大理寺卿凌大人!”沐沉念拱手要拜, 却被凌彦扶住了。他取了帕子替他擦掉了眼睛上的鸡蛋液,沐沉念这才看清楚凌彦的脸。他比他矮了许多,六尺有余, 身形瘦削。   以前沐沉念听姐姐提起过这位凌大人, 言语间似乎是个颇为有趣的人。   “方才这是怎么回事?”   凌彦捉住了他的手腕:“我府上就在不远处, 你随我去清理一下, 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来到凌府, 凌彦径直带着他进了自己的院中沐浴更衣。   恰巧,凌家老两口无意中瞧见自家儿子带着个人回来,心下好奇。这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么正经事儿。   不过经历了沐沉夕之事以后, 老两口谨慎了许多。于是他们也鬼鬼祟祟暗中跟了过去,扒在窗户口下偷看。   只见沐沉念一进屋,凌彦便对他道:“去洗洗干净。”   老两口面面相觑,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好,不过你应允的事情可不要反悔。”   “放心, 我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沐沉念这才脱了衣衫去沐浴,老两口一合计。这事情不对啊!   他们这个儿子虽说如今平步青云,可是一直不成家,着实让他们心焦。他又跟那个郡主走得近,被郡主灌输了那些个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人娶回家方可。   于是家中选的一概不看,老大不小拖到现在。   此前那个许笃诚没离开长安去外地做官之时,凌彦和他一唱一和成日里厮混,惹得老两口疑窦丛生。简直怀疑自己儿子断了袖。   没想到今日,他竟直接堂而皇之带了男人回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两口决定今日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于是他们一起冲了进去。   凌彦正拿帕子擦拭自己手上沾染的污秽,忽然门被撞开了。他爹娘气势如虹闯了进来,丝毫不像年过半百的老人家。   尤其是她娘,上来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说!里面沐浴的那个龟孙子是何人?!”   “夫人,不要口吐粗鄙之语,待为夫来瞧一瞧。”凌老爷说着绕过了屏风。   沐沉念也听到了动静,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人闯进来,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   他的模样和沐沉夕极像,眉宇也偏秀美,唇红齿白的。如今这水汽一蒸腾,更是俊秀。凌老爷乍一瞧,都被这出水芙蓉的美貌给惊到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这就是让他凌家绝后的元凶!   于是他指着沐沉念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为何勾引我儿?”   凌彦和沐沉念都懵了。沐沉念更是委屈:“今日真是撞了邪了,怎么人人都骂我?”   凌彦吃痛地挣脱了他娘的钳制,大步上前道:“爹,娘,你们胡说什么?”   夫人到底是不好上前,在背后气急败坏:“你――你们!不要脸!”   “我们怎么不要脸了?”凌彦走到他爹身前道,“你们可知他是谁?”   “你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生出的没有教养的狗东西!”   “他是郡主的亲弟弟,沐家二公子沐沉念!”   凌家二老两腿一软,凌老爷仔细一瞧,确实和郡主眉眼相似。   沐沉念咳嗽了一声,两人回过神,避到屏风后。凌家二老四目相对,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他们儿子沾了谁不好,偏偏要和沐家这姐弟俩牵扯在一起。   姐姐如今不能肖想了,可是这弟弟...   也罢,他们凌家无后,还有沐家陪着一起无后呢。老两口神思交接之间,已经想到了将来要如何为儿子打算。   沐沉念飞快换上了凌彦的衣裳,有些显小。他大步走了出来,凌夫人也是第一次瞧见沐沉念。那一瞬间,她嘴缓缓在张开,半晌都合不拢。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儿子可真有眼光!   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简直是蓬荜生辉。上一次让她有这样感觉的,便是沐沉夕。但郡主身上的肃杀之气太重,压得她当时都不太敢抬头。   这位与郡主生得极为相似,但气度儒雅许多,眉眼间也有着少年人的风流。丞相之子,果真是非同凡响。   沐沉念拱手道:“见过凌老爷夫人,适才来得匆忙,未来得拜会二老,造成了一些误会,还请二老见谅。”   “这...这...也不算误会。”凌夫人笑着上前,“来者是客,沐二公子来,我们也没有准备茶水招待。不知二公子喜欢喝什么茶?”   “清茶即可。”   凌夫人露出了一脸看儿媳的神情,忙不迭就出去了。凌老爷却忧心忡忡。   凌彦一看便知,爹娘又胡思乱想了,连忙解释道:“爹,娘,不似你们想的那般。我与二公子是街上偶遇,二公子摔了一跤,弄脏了衣裳,我便带他回来换一件。”   凌老爷将信将疑,凌彦嗔怪道:“爹,我还有要事要与二公子说。”   “好好好,你们聊。”凌老爷就算心中有疑惑,也只能先行一步了。   两人落座,凌彦这才不疾不徐对沐沉念道:“二公子或许不知,近来长安城里有一流言甚嚣尘上。”   “什么流言?”   “有人说,二公子因为郡主的缘故,不但破格参加了科考,还有望拔得头筹,成为金科状元。”   沐沉念嗤笑道:“我即便是得了金科状元又如何?他们寒窗苦读十年,抵不上我头悬梁锥刺股半年,难道怪我过于有天分?”   凌彦干笑道:“二公子这般有信心?”   “当然。”沐沉念顿了顿,“只不过旁人觉得我玩世不恭,一向也不用心,觉得我不过是个草包。加之谢云诀珠玉在前,与他相比,我确实不如。可我毕竟是沐家子孙,我姐姐是何等聪明才智,我又岂能逊色?”   “凌某佩服二公子的自信,只是二公子不当状元还好,若是当了状元,只怕这徇私舞弊的罪责,便要落在首辅大人和郡主头上了。”   “我姐姐与谢云诀正闹和离,天下人都知道。谢云诀怎会帮我?”   凌彦顿了顿,抬眼瞧了沐沉念一眼:“即便...即便如此,旁人或许还会觉得其中有蹊跷。总之十年寒窗苦的寒门子弟唯一的一条独木桥,在别人眼里却是一条康庄大道,如此火上浇油,群情激奋。只怕榜单公布那一日,沸反盈天,一切就难以挽回了。”   “可是...我若是凭本事得的状元,凭什么要受他人非议?”   凌彦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沐丞相为唐国呕心沥血,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不会叛国通敌?说什么公道自在人心,我督查的案子少说也有百十来件,桩桩件件都是人心叵测。人为财死,为利杀至亲,为权互相倾轧。你要求一个公道,可主持公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沐沉念的手一紧,良久咬牙切齿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二公子姑且平心静气,静观其变。我相信,郡主不会坐视不理。”   沐沉念垂下了眼眸,指甲扎进了肉里,手上青筋暴露:“我真没用,到最后也只能靠我姐姐。”   凌彦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同你一样,也很无用。以前也是为了趋炎附势找个靠山接近郡主,可是直到郡主出事,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如今不同了,我是大理寺卿,但凡是郡主需要,我即便是为她牺牲性命都可以。二公子,你不必着急。若是能度过此次难关,二公子前程似锦,早晚有一天能帮到郡主。”   沐沉念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凌大人,你一直未曾娶妻,可是因为心中有人?”   凌彦一怔,慌忙摆手。   屋外,凌夫人带着丫鬟准备进来奉茶。听到这一句,顿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二公子不要取笑我...我...我只是一心立业,也没遇到心上人罢了。”   “难道你不喜欢我姐姐?”   凌彦干笑:“怎么可能...郡主...郡主那般人物,我...我高攀不起。”   沐沉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倒是觉得挺不错的。凌大人如此痴情,比那谢云诀好上百倍。若是我姐姐和离了,我心中更愿意你是我的姐夫。”   凌彦顿住了,小心翼翼问道:“真...真是如此?”   外面凌夫人听到这句话,心一沉,转头带着丫鬟离去了。   沐沉念点了点头:“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想要我姐姐能一世安稳,有人疼爱。只是她如今有了身孕,将来还会有个孩子。凌大人可介意?”   “不――”凌彦克制了一下,“怎敢介意。我只怕郡主瞧不上我...”   “我姐姐一向口硬心软,若是她定要有个人托付终身,一定会寻一位一心一意待她好的。”   凌彦眼中燃起了一些希望:“那要如何待她好?”   “其实也简单,只需要比谢云诀待她好便可...”   凌彦心如死灰,声音也有些干巴巴的:“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我护送你回府吧......”   趁着夜色,凌彦将沐沉念自后门送入了府中。沐府前方已经被围,有胆大之人在门前张贴字条,上用朱漆写着“叛国贼之子居于此处”等不堪入耳的话。   ☆、兄弟   沐沉夕得知消息来到沐府门口时, 不少考生正围在此处闹事。   风裳瞧了一眼,低声道:“师父,这情形不妙, 我们从后门走吧?”   沐沉夕眯起了眼睛:“我沐家的大门,我便要堂堂正正走进去!”她说着下了马车, 飞身落在正门口。   众人乍见一素衣女子飞身落下,眼若星辰, 眉黛远山, 肤如凝脂,刹那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忽然有人叫道:“这便是郡主!”   一瞬间,所有人回过神, 纷纷怒骂了起来。   沐沉夕扫了眼那些朱漆, 负手面向众人:“这些字是谁写的?!”   只是清清淡淡的一句话, 却让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沐沉夕眼眸中透着杀意:“叛国贼?若是十年前我爹与金国交战, 被困雍关城十数日, 断水断粮,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和金国人同归于尽之时。知道今天会有人这样咒骂他,还会不会觉得战死沙场是值得?!”   她抽出了腰间的剑:“今晚,擦掉我沐府门口所有的朱漆!否则我会剁掉今日在场每一个人的双手!我沐沉夕言而有信!”她说罢用力将剑插在地上, 那剑竟然破开了石头,稳稳立住。   书生们何曾讲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魂都飞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赶忙紧锣密鼓跪在地上还是擦那朱漆。   来的时候有多热血, 如今就有多狼狈。   沐沉夕转身进了沐府,风裳赶忙跟了上去,啧啧惊叹:“师父你可真是太霸气了。”   沐沉夕瞥了她一眼:“他们可是唐国的未来,若都是这般窝囊,唐国未来堪忧。”   她大步向后院走去,正巧撞上了送沐沉念回来的凌彦。三人相逢,沐沉夕上前道:“阿念,如何?受伤了么?”   沐沉念摇了摇头:“不曾。比起以前姐姐揍得,这些不痛不痒。”   沐沉夕松了口气:“那便好。”   凌彦拱手道:“既然二公子安全回府,我便先行告退了。”   “稍等片刻,我与阿念说几句话,还有些事要与你说。”沐沉夕转头对风裳道,“你带凌大人去前厅稍待。”   她说罢便带着沐沉念回到了他的房内。沐沉夕伸手按了一下他的额头,沐沉念吃痛地嘶了一声。   “你说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至于这些事也不知道吧?怎么还跑大街上让人给砸了?”   沐沉念捂着额头,一脸无奈:“我哪里知道,平白无故被安上这么个罪名。姐,你不会真为了我徇私舞弊吧?”   “你倒是想得美。我若是想帮你平步青云,大可以直接向陛下开口,要求恢复你的爵位。可若是那样,天下人依旧会觉得爹爹叛国通敌。”   沐沉念垂下了眼眸:“道理我也明白。只是今日之事,白费了你的一番心血。明明科考之事是治世之圣举,却屡次三番遭人破坏,最后成了他们达官显贵往脸上贴金的又一途径。我们想堂堂正正凭着本事登入仕途,以证大道,却反证了科考舞弊的黑暗。姐姐,我没有功名利禄没什么,可是你...”   沐沉夕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也并非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阿念,你信不信我?”   “自然是信。”   “那便不必忧心,以后照常出门,我让风裳留下保护你。”   “你说你身边那个丫头片子?她虽说是体形上有些优势,可到最后还得我保护她吧。”   “我们风裳近来瘦了许多了,假以时日又能恢复从前。何况她是我一手交出来的,打不过夜晓,却也比别家的护卫要厉害许多。若是可以,你最好在邀一些友人举办诗会。但每一次的诗会,必须要写出广为流传的佳句来。否则便会弄巧成拙。”   沐沉念思忖良久,他起身翻翻捡捡,忽然从箱底拿出了一只锦盒。一打开,里面全是些诗稿。   “以前我要作诗,爹爹说我不务正业,便都藏起来了。姐姐你瞧瞧如何?”   沐沉夕虽然自己不会写诗,但常年在谢云诀身边熏陶,鉴赏能力是一流。她翻出了几首念了念,嘴角扬起了笑意:“不错嘛,你小子还有几把刷子。”   沐沉念一扬眉:“那是自然,只是你们以前不以为然罢了。”   沐沉夕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我和爹爹在边关久了,脑子里只有打仗的事情。总想着你是沐家独子,将来要继承爹的衣钵,去戍守边关。却忽略了你的意愿,阿念,你...心里一定是怨我的吧?”   沐沉念眼眶红了红,脸上却又挤出笑容来:“别傻了,我哪里管过你们的想法,还不是我行我素,走马章台。”   沐沉夕握住了沐沉念的手:“其实初回长安,我是想过希望你能光耀沐家。可是如今我想明白了,你若是不喜欢,便可以不做。”   “巧了,我生平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当官。升官发财,再讨个漂亮老婆。”   沐沉夕笑了起来:“这些都简单,漂亮老婆姐姐替你找。”   “那要似姐姐这般漂亮的才行。”   沐沉夕心道,这还不是遍地都是,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强。   姐弟俩难得谈了心,沐沉夕一直以来心中的巨石也稍稍轻了些。离开沐沉念屋中之后,她便去了前厅。   凌彦正吹着茶盏里的浮叶,见沐沉夕进来,忙起身施礼。   沐沉夕摆手道:“不必拘礼。凌彦,今日我还得多谢你救我弟弟呢。”   “大哥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兄弟有难,搭救也是分内的。”   沐沉夕笑了起来,一掌拍在凌彦的肩上,这力道,拍得凌彦差点直接跪了下去。他吃痛地捂着肩膀:“大哥有话直说,不必...不必如此。”   “今日除了谢你,还需你帮我做一件事。”   “但说无妨。”   “替我查查是谁散步的谣言,要有实证。”   “好,我这就去办。”凌彦说罢拱手便要告退。   沐沉夕却又叫住了他:“对了,前些时日我在谢府时,你爹娘托人寻我办件事。”   凌彦眼皮子一跳:“何...何事?”   “替你张罗婚事。”   凌彦连连摆手:“不敢劳烦郡主。”   沐沉夕朗声笑道:“这怎么能算劳烦,我看你确实也是老大不小了,又是家里的独苗,是该上上心。你爹娘此前都要怀疑你和许笃诚分1桃断1袖了。”   凌彦老脸一红:“那是我爹娘胡思乱想,他们今日还...”   “还怎么?”   “还疑心我与二公子有私,真是荒谬。”   沐沉夕噗嗤一口笑了出来:“所以说,你这一直不紧不慢的,他们也难免忧心。莫非,你是有心上人,又不得已,不能在一起?”   凌彦瞧着沐沉夕,良久,用力点了点头。   沐沉夕顿时一脸好奇:“谁啊?哪家姑娘?你别这么怂嘛,喜欢了就大胆说出口。你看你如今都是大理寺卿了,前程无可限量。谁家姑娘娶不到?”   “她...已为人妇...”   沐沉夕咋舌:“你看看你,从小就这样,什么话都憋心里不说。你看看,都晚了吧。你若是早告诉我,我替你去说!”   凌彦幽怨地瞧了沐沉夕一眼:“我怕那姑娘打我。”   “哟,还是个会功夫的泼辣姑娘,那真是――”沐沉夕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经历过裴君越此前忽然向她告白一事之后,她对这件事总算是长了点心。   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干笑道:“你...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在说我呢?”   凌彦没有否认,只是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沐沉夕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她把他们都当兄弟,这一个两个的却都对她另有心思,这叫什么事儿?!她以后还敢跟男子结交么?   而且凌彦为何会对她动了心?她可是自小欺负他到大,莫非他有这样的癖好?   沐沉夕觉得男女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多想了。   眼下,武科的考试已经进入了尾声。又有风声传出,今年武科的状元是蓝煦。这消息一传出来,武科的考生们也都愤愤不平。   沐沉夕在演武场便能感觉出来,偏偏她每一次都给了蓝煦高分。   翰林院外,书生们写了不少檄文来声讨沐沉夕这一行径,她都嗤之以鼻浑然不在意。   武科考试最后一场的前一天,考生们背地里偷偷联合了起来。若是沐沉夕真敢明目张胆徇私舞弊,他们一定联合外面的考生一起伸冤,当场反抗。   沐沉夕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却依旧神情淡然。就连吏部尚书都心有戚戚,劝她谨慎行事。   沐沉夕喝着茶,不疾不徐地看着演武场上的蓝煦的身影,嘴角都带着甜甜的笑意。   蓝煦也时不时与她四目相对,几乎已经不再避开众人了。   最后一轮比试完毕,蓝煦的表现依旧是差强人意。所有考生都瞧向沐沉夕,她写了个分数交给了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和其他几名官员一同核算了一下,最终确认了分数,开始当众宣布。   “本次武科,依照分数总和,排名依次是,依次是――蓝煦――”   话音刚落,其他人的名字考生也不听了,所有人都群情激奋,甚至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默默取了兵器,情势一触即发。   沐沉夕不疾不徐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尚书大人宣布的,不过是排名,却并非最终的结果。”   “结果还不是已经定好了!有人徇私舞弊,我要上报给皇上!”   “你见不到皇上,结果也没有定好。本次武科考试的最后一轮还未开始。”   考生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轮?”他们可都没听说过。   沐沉夕缓步走到演武场的中央,淡淡道:“拔得头筹者若想要成为武状元,需要先打败我。若他得胜,便可出任宫中禁军都统。”   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但沐沉夕缓缓亮出了圣旨,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蓝煦瞧着沐沉夕,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蓝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金瞳   --------------------------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变化, 考生们都一头雾水。但吏部尚书和楚越两人都神色淡然。看来确实是早已经确定好的。   蓝煦走上前来,拱手道:“如此,便多有得罪了。请郡主指教。”      “好说。不知蓝公子要挑选什么兵器?”   演武场上, 十八般武器齐全。蓝煦上前,拎起一把寻常的剑来。      “不知郡主哪一样武器用着趁手?”      沐沉夕在边关时, 常用一杆长枪。她爹从小就教她枪法,钟柏祁也是练的长枪。若是近身战, 沐沉夕还会准备一把短刀。      她的功夫路数也寻常, 靠的便是一个快准狠。      蓝煦说着话,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那把长枪上。然而身后传来了沐沉夕淡淡的声音:“不必了,我今日不想用什么武器。”      话一出口, 众人哗然。早知道沐沉夕要放水, 却没想到如此明目张胆。      蓝煦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可你不用兵器, 我怕我胜之不武。”      “无语多虑, 你未必能胜。”她扬眉道。      蓝煦顿了顿, 没有多言。两人站定,彼此施礼。      蓝煦提这剑,却发现沐沉夕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飞身上前, 动作不算太快。同场的考生都觉得没什么看头,一个功夫平平,一个公然放水,实在是……      然而,没等他们留神, 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蓝煦手中的剑应声而碎,沐沉夕指尖轻弹,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竟直接将剑震碎。      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风裳对这招却很熟悉,这是沐沉夕自创的。当初是为了对付夜晓,闹着玩儿的。      可风裳觉得很厉害,于是恳求她教她。沐沉夕自然是毫无保留。可怕风裳怎么练都不成。这看似简单的一招,不但需要于千钧一发之际破敌,更需要将所有力道汇聚于指尖。      无论哪一个,做起来都不容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可是沐沉夕的动作却并没有停顿。她一个反手夹住了空中碎裂的一截剑,极速横扫,断剑擦过蓝煦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沐沉夕双眸一沉,这蓝煦的功夫深不可测。方才那般突然之下,他竟然还是躲了过去。      蓝煦的神情也变了,方才那一刹那,他看到的是沐沉夕眼中的杀意。      沐沉夕并没有缠斗上去,而是用力一个跺脚,落在地上的碎剑竟然瞬间震起。她挥袖横扫,碎剑如同流星一般飞向蓝煦。      他侧身躲过,还没站定,素色的白绫便缠住了他的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扯了过去。      眼见着沐沉夕一掌便要拍向他,蓝煦袖中寒光一闪,直袭向沐沉夕的喉咙。      白绫一松,沐沉夕的身影已经落在了他背后。      周围的考生看得目不转睛,方才几个回合的过招,都不过只是在须臾之间。      像吏部尚书这样不懂什么招数的,一阵眼花缭乱,什么也没看清。只知道两人斗得不可开交。      但他瞧着,沐沉夕的身法也太灵活了,像是在翩然起舞。白绫翻飞,那柔软的布料在她手里却仿佛活了一般。      沐沉夕这也是刚刚悟出来的招数,白绫柔软,所以可以随着她的力道灵活变化。      她若是发力,这白绫可以直接击碎石头。      蓝煦躲闪良久,渐渐明白过来。沐沉夕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铁了心要杀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卷住白绫,和沐沉夕各执一边,两人互不相让。      “郡主,你…你这是何意?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一个金国人假扮唐国人,潜入太后身边,还公然参加科考,是何居心?”      “金国人?”蓝煦笑了起来,“郡主和金国交战多年,难道不知道,金国人的特征,便是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么?”      “我知道。”沐沉夕顿了顿,缓缓道:“然而我还知道,金人为了潜入我唐国,发明了一种薄膜,可以放在眼睛上,盖住原本的颜色同时还可视物。”      “怎会有这种东西?闻所未闻。”      “去年江南水患,有流民入长安闹事。我遇到了一个名唤苗七的男子,他来自一个叫寒鸦的组织。”沐沉夕的声音不大,但是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到。      “寒鸦负责金国在唐国安插奸细事宜,存在多年,势力渗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而他们在唐国扎根有两种方式。其一,如同苗七一般,伪装成遭到土匪截杀或者闹饥荒,在某处娶妻生子,过着如同常人一般的生活。他们平日和寻常人无异,可一旦被寒鸦发令,便立刻可以抛妻弃子不顾生气。”      “竟然还有这等事!是郡主,蓝某的身份有太后亲证,还能有假?”      众人已经将这里围住,楚越的部下更是严阵以待。      沐沉夕笑了笑:“寒鸦潜伏在金国的第二种方式,便是李代桃僵。寻找一名目标人物,杀死他,取代他。”      “即便是有你说的寒鸦的存在,又如何证明,我也是金国人呢?”沐沉夕忽然猛的一甩白绫,蓝煦只觉得虎口一麻,慌忙脱手,趔趄着退后了一步。可是紧接着胸口挨了一掌。      蓝煦只觉得眼睛一花,跪了下来,眼中掉下来个湿漉漉的薄膜。他咳嗽着吐了一口血,再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      四下哗然。      蓝煦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便知道你是金国人。你的身上有着和金国两个太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蓝煦笑了起来:“竟然是因为我这两个傻弟弟…”      这一次,轮到沐沉夕惊讶了。      蓝煦缓缓站起身:“我现在明白,我那两个傻弟弟的死,并非只是因为他们的愚蠢。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谢我什么?”      “你可知,因你杀了金国两任太子,如今我父皇气急败坏,扬言若是谁能杀了你,便可封达成他的心愿。明明我也是皇子,却要一直在敌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还好有你,你,是我的曙光。”蓝煦金色的眼眸落在沐沉夕的身上。      沐沉夕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她心下一紧,忽然想起谢云诀以前讲过的一些奇闻异事。      听说金国有一种人,可以通过特殊的方式,让对方失去意识,完全听命于他。      这种方法与蛊毒极为相似,但效用却没有那么大。需要对方意志薄弱方能有用。      蓝煦似乎对她用了这招,可他明知不会有太久的效果,却依然用了。怕是要争取这片刻的时间攻击她!      沐沉夕奋力回过神,蓝煦手中的匕首已经直冲她而来!      ☆、围城   千钧一发之际, 沐沉夕忽然迎了上去,掌心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   顿时鲜血飞溅, 可是却一滴没有落在沐沉夕的身上。   她被一股力道拉到了身后,而原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刀刃, 却被握在了谢云诀的掌心。   蓝煦倒在地上,金色眼眸透露出一丝不甘心。沐沉夕逛了逛那把匕首, 冷冷道:“这把匕首眼熟么?这是杀死金国太子的那一把, 死在这把刀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蓝煦的眼眸缓缓黯了下去,沐沉夕继续道:“不过, 你的死,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说你一世都活在黑暗之中, 那么悄无声息地死掉才是你的归宿!”   蓝煦猛的挣扎了起来, 可是越挣扎血流得越快, 最终倒在血泊里,金色的眼眸睁大着无法阖上。   一切尘埃落定,沐沉夕连忙握住了谢云诀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刀上没有毒, 可是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淋。   她心疼道:“你这可是写字作画的手,千金不换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字画不过身外之物,与你怎能相比。只是你为何如此心急, 多等我片刻,何必冒这样的危险?”   “我错了。”沐沉夕从善如流,“我带了绷带和伤药,先包扎吧。”   考生们前一刻还看着沐沉夕快准狠地杀了一个皇子,下一刻她便温柔款款地握住了谢云诀的手,满脸担忧,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有那么一刹那,他们简直怀疑沐沉夕是不是被掉包了。   谢云诀抽回了手:“无妨。”   “流了这么多血,怎会无妨,快随我去---”   “走不出去了。”谢云诀淡淡道。   沐沉夕不解地瞧着他:“为何?”   “这里被包围了。”谢云诀轻声道:“孟氏联合十几名官员上书弹劾你,说你科举中徇私舞弊。”   “无稽之谈,陛下也信?”   “今年科考的考生联名上书弹劾。陛下也无法转圜,他要捉拿你入宫问话。”   “那就入宫走一趟吧。”   谢云诀却按着她的手:“不去。”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许去。”谢云诀的声音沉了下来。   沐沉夕不想在众人面前驳了谢云诀面子,只是这件事与她有关,她若是不去,怎么知道朝廷会不会随便给她安排一个罪名。   皇上如今的心智,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意志极有可能已经被左右。   谢云诀轻轻抱了抱她,低声在她耳边道:“上一次,沐丞相遇到的情形也是如此。他入了宫,便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沐沉夕僵住了,良久,她点了点头:“好,我不去了。”   谢云诀松了口气,嘱托夜晓将沐沉夕送回去。只是朝廷那边的事情,还是需要谢云诀去料理,于是他安顿好了沐沉夕,便匆匆离去。   沐沉夕躺在翰林院的一处厢房里,谢府的大夫前来为她诊脉。沐沉夕侧身坐着,转头对夜晓道:“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   “神武军都统带兵包围了此处。”   “我不是说这里,我是说宫中,还有太子府。”   “宫中一切如常,太子府...太子府虽然无事,但太子此刻在宫中。”   沐沉夕垂眸道:“知道了,你去外面守着,有什么情况告诉风赏,她会转告于我。”   “是。”   夜晓领命退去,大夫诊断了片刻,起身施礼:“郡主近来心神忧虑,实在应该静养才是。此次动力真气,胎儿有些躁动。”   “是么,那开些安胎的方子。”   “方子自然是要开。小人也知郡主不同常人,寻常多动一动,并无大碍。可是方才那般的对手却是不可再贸然交战了。”   “我有分寸。”   大夫顿了顿,忽然咬牙道:“郡主并无分寸!”   沐沉夕有些愕然:“怎...怎么了?”   大夫深吸了口气:“方才郡主与那人交战之时,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家主忧虑郡主的安全,郡主却不顾惜自己。若是真有个好歹,只怕郡主追悔莫及!”   沐沉夕怔住了,她并非是一心求死。只是多年来的习惯,对敌时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若然在战场上心生畏惧,只怕她是活不下来的。   可是方才,若非谢云诀及时赶到,兴许她也会重伤。那时候便不是大夫嘱托安心静养这么简单了。   “孙大夫教训的是,我一定注意。”   “小人不敢以下犯上教训郡主,今日失言,还请郡主责罚。”   沐沉夕摆了摆手:“你也是一番好意,哪有责罚你的道理。开些安胎的方子,我自会服用。”   “是。”   孙大夫退去,屋内只余下风裳一人。沐沉夕起身道:“风裳,你留下替我应付着。我去去便回。”   风裳慌忙抱住了沐沉夕的胳膊:“孙大夫可是当世神医,宫里的太医都没他好。公子把他都请来,不就为了师父你和孩子的健康么?你怎么还要出去乱跑?”   “你说这天都要变了,我就算人在这里,我能安么?”   “那我陪你一起去。”   沐沉夕嗤笑:“你钻的过去狗洞么?”   只一句话,堵得风裳差点吐了血。沐沉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生替我遮掩过去,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今年就别想吃肉了。”   风裳顿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我...我一定替师父你好好遮掩。可是师父,你也要安全回来啊。”   “放心。”沐沉夕说罢闪身出了门。   她身形极快,出了翰林院的时候,还瞧了瞧,翰林院确实被神武军围得水泄不通。然而翰林院这些人,沐沉夕向来不放在眼里。倒是宫中禁军,那是真的厉害。   沐沉夕飞身掠过屋舍之间,天色也黑了,无人察觉她的行踪。   她轻车熟路找到了皇宫脚下的狗洞,那里依旧没有被封上。于是沐沉夕闪身爬了进去。只是爬了几步,感觉屁股和胸居然有些许挤。   她原以为自己没有胖,原来还是长了二两肉,而且还长在这里。幸好她也没胖太多,否则卡在狗洞里,这人可就丢大了。   沐沉夕钻了过去,可刚探出头,眼前便出现了一双皂靴。她抬起头,正对上谢云诀低沉的目光。   沐沉夕干笑着准备退回去,被谢云诀拎着脖子提了出来。   “候你多时了。”   “你...你怎知我会来?”   “你的脾性,除我之外,还有人更了解么?”谢云诀俯身替她拍去了身上的尘土。   沐沉夕撇嘴:“那你何必还阻我前来?”   要不是怕谢云诀发现以后生气,她何至于钻狗洞。沐沉夕此时此刻才深刻了解到,自己骨子里是惧内的。她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云诀皱眉头。   “掩人耳目罢了。”谢云诀握住了她的手,“陛下此刻正在寝宫之中,只是进去有些困难。”   “为何?”   “太后控制了宫中的御林军,神武军被把持在孟氏一族手中,整个长安几乎已经沦陷了。”   情势如此严峻,比起当年沐沉夕的父亲的境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糟糕的情况是,那噬心蛊被破解之后,皇上因为中蛊时日太深,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沐沉夕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只说了一句,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云诀握着她的手纵身掠上了屋檐,一队御林军恰巧走过。两人一路沉默着来到了皇上的寝宫外,文武百官都焦急地在外面候着。   今日皇上在大殿之上神色恍惚,后来渐渐呼吸急促,最后吐了血,被送来了这里。   沐沉夕掐指一算时间,恰巧是她诛杀蓝煦之时。她精心布了一个局,为的便是杀他。   从王氏入谢府开始,沐沉夕便下定决心要让皇上摆脱噬心蛊的控制。她听过那黑苗的婆婆说过破解之法,除却心智坚定之外,便是杀死下蛊之人。   她与谢云诀演那么一出戏,总算是卖了个破绽,引得蓝煦亲自来杀她。   当然,这一切也有赖于谢云诀提供给她的消息。这些年谢云诀苦心经营,终于了解清楚了寒鸦如今首领的身份,竟然是金国皇子。沐沉夕也是赌了一把,如今金国东宫虚悬,一个皇子自然不会甘心当一个影子。   没想到,她出其不意打了蓝煦一个措手不及,却导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谢云诀轻声道:“你不必自责,陛下的身体即便不是因为你,也支撑不了太久。噬心蛊对人身体的侵1害极大,至多十数年,便会让人受尽折磨而死。其实...这对陛下来说,也是个解脱...”   沐沉夕鼻子一酸,咬了牙潜入了皇上的寝宫之中。   此时此刻,太后正带着一众人在外间不知商讨些什么,隐约还能听到八皇子的声音。而皇上身边只有一个赵婕妤。   她瞧见沐沉夕,并没有声张,反倒是起身让开站在了门边替她把风。   沐沉夕上前,看到了形容枯槁的皇上。前些时日看他,明明是胖了一些,却原来是浮肿。如今人仿佛是被掏干了一般,只余下一具躯壳。   “皇上...”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瞧见沐沉夕,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光。他努力想要挤出一些笑容,却终究是比哭还难看:“朕怕不是在做梦?”   “不是,我...我来看你了。”沐沉夕眼睛有些红,“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杀了蓝煦,你也会死...”   “傻丫头,朕不怪你。你...你做得很好。当年你爹都杀不了他,可你做到了...”   “可是...我不想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卡剧情了,好不容易理顺了,恢复更新   ☆、玉玺   “人总是要死的, 何况我只是去见你爹罢了。”皇上用力喘息着,说话也十分费力,几乎是气若游丝。   “可我还是觉得, 你该多活几年。至少等我将孟氏一族一起料理了。待皇上励精图治,让唐国百姓过几年好日子再去见他, 才有脸面。”   皇上挤出了一丝苦笑:“朕再如何都没有颜面去见他。朕总是说自己迫不得已,说到底也是贪生怕死, 所以牺牲了他换取了几年的苟延残喘。若是知道活着是如此煎熬和痛苦, 当初不如听了他的话,轰轰烈烈战一场。将这些个世家清扫干净。”   “你在坚持些时日,我...我很快会让你看到, 孟氏一族是如何自取灭亡的。”   皇上握住了沐沉夕的手, 只是试了几次又握不住, 沐沉夕反手握住了他:“朕信你。夕儿, 朕...知道自己亏欠你良多。今生怕是得不到你的原谅了。可是...你能不能看在朕快要死了的份上, 满足朕的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唤我一声爹好不好?”   沐沉夕眼泪的泪水滚落,她撇过头,良久哽咽着唤了一声:“爹......”   皇上双唇嗫嚅着,老泪纵横:“忍了这么多年噬心蛊的折磨, 有你这一句,便都是值得的。”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皇上连忙催促沐沉夕离去:“夕儿,你若要将孟氏一族斩草除根,不必对太后手下留情。还有...还有...当心...”   他话还没说完, 赵婕妤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推了沐沉夕一把。   门猛地被推开,刹那间,沐沉夕的身影消失。   “他乱叫什么?!”   皇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朕错了...夕儿...朕当初不该杀了你爹...”这模样,仿佛是在说胡话。   太后走上前来,冷笑道:“别喊了,沐沉夕只怕是要死在金国人的手里了。皇儿啊,你若是一直能听哀家的话该多好。偏偏你样样都和哀家作对。孟氏可是你的母族,你就这么容不下自己的母族么?”   “你――你这个毒妇,杀朕妻子,陷害忠良,现在还通敌叛国,弑君夺位。当初父皇的死便是你一手造就,你逼迫朕害死兄长,背负了弑兄的骂名。如今又要逼迫自己的孙儿弑父么?!”   “皇儿说的哪里话,哀家可是你的母亲。这些事情,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可一概不知。只知道皇上突发急病暴毙,临终前发现太子勾结郡主徇私舞弊,对太子失望至极,留下遗诏要废了太子,改立哀家的孙儿为储君。”   “除非朕死!”   太后握着圣旨走了上前,掐着他的脖子道:“说!玉玺是不是在沐沉夕的手里?!”   “朕早就将玉玺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你是找不到的!”   “那你就去死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手上的力道收紧。   沐沉夕就在房梁之上,她正要冲下去救皇上。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抱入了怀中。他来得这样无声无息,又这样及时。   掌心之下,泪水滚落,灼得他的手也颤了颤。   谢云诀将沐沉夕带了出去,躲在无人的地方,沐沉夕攥住了他的两旁的衣袖,眼泪一串一串地滴落:“阿诀,我后悔了。其实我早就不恨他了。我明明知道他有苦衷,却一直不肯原谅他。我不知道他原来活的那么痛苦,背负着所有的骂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噬心蛊吞噬。他说他忍着这些煎熬,就只是为了等我叫他一声爹爹。我...”   谢云诀轻轻地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水:“你没有做错什么。陛下这一生心比天高,却总是一味妥协和退让。该决断之时总是不能下定决心,于是造成了诸多悲剧。他杀了你爹娘,你应该恨他。但陛下为了保护你,也尽了一切可能。他是真心待你,将你视如己出,你唤他一声爹,也还了恩情。两不相欠了,陛下心中应该是解脱的。”   沐沉夕哽咽着擦干了眼泪。明明一场仗还没打结束,她却先哭了,这种脆弱以前是绝不可能暴露在谁的面前的。   她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轻声道:“走吧,还有一场硬仗。”   谢云诀很想让她回府歇着,却也心知,此事若不是她亲自了解的,将会成为她永远的心结。   沐沉夕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谢云诀上前,便见沐沉夕捂着肚子。他慌忙扶她坐下,沐沉夕只觉得小腹一阵疼痛。   “夕儿,我知道你此刻一心想替陛下和你爹爹报仇。但是你现在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不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为了我和它,这一次不要再亲身历险了,好不好?”   沐沉夕瞧着他,疼痛的劲稍稍缓了一些。她沉默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我...我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不如这样,我去太子那里。明日早朝,太后一定会宣布伪造的旨意。到那时才会对太子动手,以造成抗旨不尊的假象。如今他那里是安全的。”   谢云诀瞧着她,眼眸沉了沉,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她嘴上说着要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分明却是想去保护裴君越。谁人不知,他那里才是权力争斗的中心,暂时的安全都是假象罢了。   但裴君越确实是最关键的一环,陛下驾崩,若要有人继承大统,如今的裴君越是最好的人选。   谢云诀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沐沉夕的说法。沐沉夕将玉玺的藏匿地点告诉了他,两人兵分两路,就此分别。   沐沉夕费了一番力气才进入了裴君越被软禁的宫中,她自天窗潜入之时,裴君越正负手踱步。听到动静,他按着剑来查看,待瞧见沐沉夕之时,顿时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   沐沉夕捂着肚子走到床榻边坐下:“过来歇息片刻。”   裴君越瞧着她脸色惨白,顿时有些慌乱:“你怎么了?”   “怕是动了胎气。”沐沉夕扯着被子盖好自己躺下。   “今日情形不妙,你怎么还入宫来?你不是在翰林院么?”   “别那么多问题,皇上驾崩了,你还是想想如何保命。”她说着闭上了眼睛调息,留下了一脸震惊的裴君越。   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脚步越走越乱,一转头,沐沉夕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他缓步上前,山雨欲来,可她在身边,却让他的心中多了一丝安宁。   裴君越不敢伸手去触碰她,仿佛是怕碰碎了珍贵的玉器。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在边关时的岁月。那时候兵荒马乱,她时常熬着通宵处理战报。累了便伏案休息,他就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那时候裴君越还相信,他们或许会一生携手终老。时间会淡化她的伤痛,她也会渐渐接受他。   可是如今,她却和另一个男人有了身孕......   裴君越的手触碰到了沐沉夕的脸,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过去一个时辰,你再休息会儿,天还没亮。”   沐沉夕支撑着坐起身,裴君越扶了她一把。沐沉夕将手覆在肚子上:“睡不着了,方才休息得差不多了。如今外面什么情形。”   裴君越摇了摇头:“不知。我今日被父皇召入宫中,一来便被囚禁于此。”他说着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沐沉夕正要嘲笑他,刚一开口,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裴君越忽然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都死到临头了。”   “你不觉得如今这样,很像在雍关城么?”   “你是不是也挺怀念在那里的日子的?”沐沉夕看着窗外幽幽道。   “是啊。那时候好像世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沐沉夕恍若未闻:“我一向不喜欢长安,倘若...倘若此事了了...我想回家了。”   裴君越怔住了,他握住了沐沉夕的胳膊:“可你若是走了,我...我怎么办?”   “你会成为唐国的新帝。”沐沉夕转头看向裴君越,她扶住了他的肩膀,“阿越,明日若是能活下来,你我自此君臣有别。许多话别人不会对你说,连我也不会再对你说了。但你要记着,守护好天下苍生才是你应该做的。”   “为何你不能再对我说这些话?我...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当好这个皇帝,我需要你。”   沐沉夕笑了笑:“你以后会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你需要的是她。长安有太多的阴谋和杀戮,我...不喜欢这里...”她说着眼眸又垂了下来。   裴君越拢住了她的手:“你可是看到了什么?你告诉我。”   沐沉夕抽回了手:“没事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成为你的父皇,遇事杀伐果断,但要记得心存善念。”她说着掀开了被子,握着匕首走到了窗边。观察了一下四下的情形,她翻身要走。   “你去何处?”   “取玉玺。”   “父皇真的将玉玺给你了?”   沐沉夕颔首:“太后明日一定会在朝堂之上宣读诏书,但只要没有玉玺,便不能证明诏书是真。”   “此行危险,我随你一起去。”   沐沉夕嗤笑:“你若是能出去,早就出去了。还是好好留在这里。”   “那...你还会回来么?”   沐沉夕挑眉道:“你心中默念一千个数字,我便回来了。”说罢飞身掠出。   皇宫内外的守卫换了一批,今日格外森严。沐沉夕跑到一半,远远瞧见了谢云诀的身影。他身旁的人隐约能看出来是桑落。   沐沉夕松了口气,依照此前她和谢云诀的计划,暗中让桑落将太后安排的人置换,如今看来是成功了。谢云诀想必无碍了,于是她便没有前去与他打招呼。   回到谢府,沐沉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暗中潜了进去。叮咛正在外屋睡觉,她没有惊动她,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桌,俯身将用来垫桌脚的玉玺拿了出来。   沐沉夕打开来瞧了一眼,确认无误,转身要走。   谁承想,一转身,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她的背后。沐沉夕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叮咛?!你为何――”   叮咛竟然和清浅站在一起,两人冷冷地瞧着她。沐沉夕咬牙,原来叮咛竟然也是寒鸦的人。这个组织真是无孔不入!   沐沉夕将玉玺塞进了怀里,双手中寒光一闪,两把刀出现在她的掌中。   叮咛不疾不徐道:“少夫人,你就把东西交出来吧。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我留你一个全尸。”   沐沉夕嗤笑:“你留我全尸?何来的自信?”   话音未落,沐沉夕忽然觉得一阵四肢酸软。她转头看向了香炉,里面竟然燃着香。那是――那是她初回长安时,谢云诀对她用的迷香!   叮咛和清浅并不急着上前,似乎在等药效发作。两人提前服用了解药,没有受到影响。   沐沉夕踉跄着向门口走去,叮咛和清浅上前来。她挥着刀扫向两人,可动作却极其迟缓,两人轻松闪过,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   沐沉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将她捆绑了起来,拿走了她的玉玺。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会遭到叮咛的暗算!这个丫鬟隐藏得极深,平日里从来不显山露水。   但奇怪的是,两人并没有杀她,反而由清浅将她扛了出去。   天渐渐亮了,沐沉夕被清浅扛在背上,在坊间穿行。隐约瞧见了一大队神武军,而为首竟然是钟柏祁!   她仔细一想,便明白过来。长安城的许多军官,当年都是在边关历练过的。调回长安以后,钟柏祁鲜少与他们联系,但他的威望一直在。   此次遭逢巨变,钟柏祁又有长公主的支持,能控制住局势也是情理之中。   看来今日太后想要在早朝上夺位一事,是必败无疑了。   可沐沉夕却开心不起来,她恍惚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她专心和孟氏一族斗争之时,似乎有另外一股势力在旁观。   而此时此刻,这个清浅代表的,便是另一股势力。清浅的身份不仅仅是寒鸦细作那么简单。   这一路走,沐沉夕却忽然觉得前路有些熟悉。   ☆、登基   待她回过神, 沐沉夕才赫然发现,这一路去的,竟然是东宫!   清浅是裴君越的人?!   她心中惊疑未定, 便被清浅送到了太子的寝宫之中。这一路畅行无阻,清浅将她放置在裴君越的塌上, 悉心脱下鞋袜盖好了被子。   沐沉夕尝过这药的厉害,这里又没有香灰, 要想解开还要几个时辰。裴君越此时此刻绑了她, 究竟意1欲何为?   她想不明白,连番折腾之下,沐沉夕实在是异常疲惫,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今日的长安十分不太平。不少考生上书之后便来到了翰林院吵闹, 谁承想沐沉夕没有等到, 却等来了神武军。   神武军的都统一言不合便说他们聚众闹事, 惊吓了郡主, 要当场诛杀。一时间群情激奋,神武军正要大开杀戒。幸好钟柏祁及时赶到,他手起刀落,干脆地斩下了那新任神武军都统的头颅。   其他人都被震慑到了, 而钟柏祁拿出了一枚虎符,轻松拿下了神武军的兵权。   皇宫之中,太后没有了耳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没了玉玺,她却依旧决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着伪造的圣旨。   谢云诀率领文武百官入朝, 太后立于其上,浑身缟素。   几声钟响之后,太后面露悲伤之色:“众卿家,陛下驾崩了!”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静默了片刻,接着有一人发出了恸哭声,其他人仿佛忽然醒过来。顿时朝堂上哭声一片。   谢云诀瞧着这群人惺惺作态,令人作呕。陛下去了,这世上真正会为他难过的,兴许也只有沐沉夕了。可身为帝王,他却不得不伤害了这唯一至亲之人。人人都向往的权力的巅峰,最终也只会将人性吞噬殆尽。   这一场帝王将相的戏,谢云诀并不想多演下去。此事终了,他一定辞了官,带沐沉夕纵情山水,轻松愉快地过这一生。   太后抬手道:“陛下忽然驾崩,哀家也是哀痛至极。然则身为一国太后,深知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勉强撑着病体来此,便是要宣读陛下的旨意。”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谢云诀却依然站着。   此时此刻,太后也顾不得那许多,当中宣读了圣旨,要将有着孟氏一族血脉的皇子推上皇位。   当宣布废除太子之时,文武百官哗然。谢云诀朗声道:“陛下于此前从未起意要废除太子,为何忽然下这道圣旨?”   “陛下临终之前说过,对郡主与太子的所作所为深感失望。他查出太子于东宫内草菅人命,甚至无故杀害孟氏旁支之女孟颜。除此之外,还与郡主勾结,贪污舞弊。诸多行为,不配为一国之君!”   “贪污舞弊?证据在何处?”   太后语塞,强词夺理道:“哀家也只是转达陛下临终遗言,若是要证据,让大理寺查便是!”   “大理寺卿何在?!”   凌彦立刻走了出来:“臣在!”   “说说看,大理寺查出了什么?”   凌彦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经大理寺清查,孟次辅于三年前开始在科考中卖官卖爵。买卖七品官职二十七个,从六品九个,六品四个,正五品一个。这是买官人员名单。”他双手捧上。   太后呵斥道:“胡言乱语!谢太傅为了给自己夫人脱罪,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凌彦拱手道:“太后娘娘,大理寺查案乃是先皇授意,有密旨为证。”他说着取出了那道密旨。   “说起太后旨意,臣还有一道皇上的圣旨。旨意的内容却是要将孟氏一族满门抄斩,而八皇子则被贬为庶人。怎么与太后手中的圣旨恰恰相反?”   “你们伪造圣旨,来人呐,将这些人拿下!”   太后这一声断喝,顿时涌入了无数的御林军。太后的心稍稍定了下来,指着谢云诀道:“陛下驾崩时,是哀家陪在身边。旨意自然也是皇上临终前亲自写下。”   “有玉玺么?”   太后脸色变了,正要命人直接将人拿下,太子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举着圣旨,一手握着玉玺道:“真正的圣旨与传国玉玺在此!”   太后立刻翻了脸,再也不管其他,喝令御林军将人给拿下。   然而她接连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反倒是桑落带着人走了进来,身为御前带刀侍卫,他的身份如今举足轻重。   “今日,若是御林军听了太后的命令,便是在谋朝篡位!”   孟次辅指着桑落道:“你休得胡言乱语!”   “来人,请陛下龙体!”桑落一抬手,皇上的遗体便被抬了上来。   太后还在垂死挣扎:“冒犯龙体,桑落,你这可是死罪!”   “若是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才是死罪!”桑落说罢一把掀开了皇上身上的布,顿时露出了他脖子下的淤青。   谢云诀冷声道:“太后方才说,皇上驾崩前,一直是您陪在他身旁。这脖子下的淤青如何解释?”   太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裴君越负手道:“太后,您这可是弑君啊!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都拿下――”   一声令下,桑落将太后和孟氏一族的人尽数捉拿。   谢云诀瞧着裴君越手上的玉玺,心中稍安。看来沐沉夕及时取了玉玺给裴君越,还是趁早结束这一切,他要回去见她。   于是谢云诀率领文武百官,对着裴君越高呼万岁。   裴君越缓步走上了龙椅,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缓缓落座。一转头,又是一脸冷峻。   原是惊心动魄的一场战局,因为沐沉夕那一刀,提前了政变,以至于太后措手不及错漏百出。谢云诀暗中布局,让太后和孟氏一族误以为他们掌控了大局,才敢如此行事。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早朝结束,文武百官都仿佛是重新活了一遍。   谢云诀快步追上了裴君越:“陛下可曾见过夕儿?”   裴君越停下了脚步:“入夜时她来寻我,歇息了一会儿,便说去取玉玺了。可是玉玺是她的丫鬟送来的,她并未出现。”   谢云诀拱手道:“多谢陛下相告,臣先告退。”   沐沉夕此前腹痛,想必是没有逞强,留在府上歇下了。于是谢云诀匆匆赶了回去。   裴君越瞧着谢云诀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浮起了一丝笑容。   而此时此刻的东宫内,沐沉夕睡了一觉又醒来,四肢依旧绵软无力。但屋内并没有什么香炉,可见是那药的效力还没过去。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裴君越会安插人在谢府,为什么又将她带到此处。   只是闻着衾被上裴君越的味道,沐沉夕心中有些烦躁。一会儿他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她先将他骂一顿再说!   沐沉夕打定了主意等着,晌午时来了个丫鬟喂她膳食。沐沉夕忍不住问道:“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   那丫鬟一言不发,只是喂沐沉夕吃了饭,便又退去了。   沐沉夕有些无奈,裴君越想必是怕她牵扯进危险里,才用了这种方式将她留下。这家伙还是不了解她,朝堂上,她还想和太后对峙,亲自揭露她陷害忠良和弑君的恶行。   如今看来,怕是无法亲自做到了。   她越想越憋屈,一直到了傍晚,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裴君越推门进来,屏退了下人,绕过屏风走到了她面前。   “登基了?”沐沉夕瞧着他红光满面的模样,没好气地问道。   “嗯。多亏了你送来的玉玺。”   沐沉夕忍了忍,新帝登基,她也不好开口辱骂:“既然事情都了了,解药给我吧。阿诀还在家中等我呢。”   裴君越坐到了她身旁,捏了捏她的脸:“什么解药?”   “别装蒜了。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不让我以身犯险。可如今危险都过去了,你把解药给我,我不便留在东宫。”   “没什么不便的。以后留在我身边,忘了谢云诀。”   沐沉夕愣住了:“你――你这是何意?!”   裴君越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抱入了怀中,他的声音传入耳中:“从今往后,唐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夕儿,我会好好护着你。”   “你大爷的!我不用你护着,赶紧放了我,否则我――”   “如何?你想弑君?”   沐沉夕咬牙切齿:“有何不可?”   裴君越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沐沉夕四肢无力,连推开他的力气也没有。   “你这脾气也是该磨一磨了。不然以后怎么母仪天下?”他有些痴迷地瞧着她,“你看,我向你许诺的,都会做到。”   “你疯了吧?裴君越,我拿你当至交,为你出生入死,助你登上帝位。你如今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是啊。我让你母仪天下,将来还会让你的弟弟成为当朝宰相。如此荣宠,还不能算是报答么?”   沐沉夕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她还有身孕,不能动胎气。   裴君越笑着瞧着她:“你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不过慢慢的你会发现,我待你比谢云诀好多了。”   “你就不怕谢云诀知道了,你的帝位不稳么?”   “他不会知道的。”裴君越吻了吻沐沉夕的额头,“你乖乖留在此处,过几日我来接你入宫。”   他说罢起身离去,身后回荡着沐沉夕的骂声。虽然是有气无力,但句句不堪入耳。   沐沉夕尽管极力控制,可还是气得差点吐血。她怎么也没想到,背叛她的竟然是裴君越!   她努力了那么久,唐国三大世家都在谢云诀的帮助下一一击垮了。还九死一生杀了寒鸦的首领。到了最后,却栽在了裴君越的手中。   骂的累了,她才喘了口气。心中暗自计较,裴君越只是一时制住了她。时日久了,她总能找到机会离开。   她在东宫待了几日,消息闭塞,每日躺在床上感觉自己都快长在上面了。偏偏每天还有一个嬷嬷来替她清洗,让沐沉夕愈发觉得羞耻。   她若是恢复了体力,第一件事便是捅上裴君越几刀。   然而三日后,她依旧只能躺着骂街。裴君越每晚都会回来瞧她,总是喜欢将她拉起来,自背后抱着她闲言絮语。沐沉夕又没法捂着自己的耳朵,只能翻着白眼表达不满。   “夕儿,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登基几日,文武百官朝拜,这感觉真是愉快。如今,天下都是我的了。你想要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在沐沉夕开口前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放你回去。”   “我要你捅自己几刀给我出出气。”沐沉夕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裴君越顿了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一把刀放在她手里,然后用力捅向了自己。   沐沉夕教过他如何避开自己的要害,可这结结实实的一下也着实是疼的。裴君越却笑着看着她:“一下。”   他说着又要捅。沐沉夕连忙道:“行了行了,别演什么苦肉计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舍不得了?”   沐沉夕冷哼:“我是怕你先死了,我恢复了自由之后,鞭尸可没什么乐趣。”   “口是心非。你明明那么关心我,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夕儿,我不奢求你爱我,但能向从前那样便可。只要你不离开我。”他攥住了她的手,满手的鲜血落在她的手上。   “那你倒是别再给我下药,我恢复成从前,天天拿红缨枪扎你,你可乐意?”   “......”   沐沉夕翻了个白眼:“做不到还屁话什么?滚滚滚,我要睡觉了。”   “我陪你。”裴君越说着脱下了衣衫。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你对自己的身形这么自信么?腹上那一整块的肌肉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露出来致人眼盲?”   ☆、背叛   裴君越气结:“你――”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因你而伤,至少...至少你替我包扎一下不为过吧?”   “我巴不得你伤口溃烂,早点驾崩。”   裴君越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咬牙切齿道:“你便这么盼着我死么?”   “是。”沐沉夕凝视着他的眼眸,“这世上, 其他人负我,无关紧要。但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十几年的交情, 原本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不比阿念轻多少。我对你, 只是没有男女之情,可也将你当成是我的至亲。你如此待我,不觉得良心不安么?”   裴君越缓缓松了手, 沐沉夕松了口气, 却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你说当我是至亲, 可你会离开沐沉念, 决心与他不再往来么?何况, 我只想要你对我有男女之情。我只是...比谢云诀晚了一步。若是我早些求见父皇,娶你的人便是我。”   “别做梦了,我嫁给谢云诀和皇上的旨意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我对他有情。阿越, 你如今愈发偏执了。”   “我一向偏执,我想要的,无论如何都会得到。皇位如此,你也如此。”他说着唤了一名婢女进来。   那婢女低着头进来,一眼瞧见了沐沉夕, 还有两人身上的血渍。她面色苍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裴君越脱得只余下中衣,见那婢女进来,便吩咐道:“去取些伤药来。”   婢女很快取来了伤药,裴君越低头解中衣。沐沉夕勉力躺下,背过了身去。可才刚转过去,又被裴君越翻了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那一处寸余深的刀伤:“你瞧,这可是为你受的伤。”   沐沉夕眯起了眼睛,满脸鄙夷:“老子当年在雍关救你的时候难道没受过伤么?你赶紧敷药吧,再不敷,怕是要愈合了。”   “......”   那婢女替裴君越上了药,眼睛瞟了沐沉夕几眼,脸色愈发苍白。手上一个不留神,裴君越皱了皱眉头“嘶”了一声。   婢女立刻伏在地上,用力磕头求饶。可是只是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沐沉夕惊愕地瞧着裴君越:“她怎么了?”   “怕她乱说话,拔了舌头。”   “你――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裴君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所以,因为此事,你会对我生出厌恶么?”   “你这是何意?”   “若是如此,她便不该活着!来人――”   “住手!”沐沉夕慌忙制止他,“何至于此?”   “你想保她?”   “不是我想保她,而是你不该这样草菅人命。”沐沉夕无法攥紧拳头,但此刻神情却是痛心疾首,“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般残忍的?”   “我一向如此,只是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开心罢了。你不让我乱杀人,我便不杀。你要我勤政爱民,我也可以勤勉政务。可我做这一切有用么?到最后,你不还是要离开我?”   “你当皇帝不为天下苍生,为我?”   “是。”   “真是可笑。”   裴君越笑了起来:“确实是可笑,我现在才知道,我做这些根本便无用。倒不如随心所欲。”他捏起了她的下巴,“不如你来替我上药,我便不杀她。”   沐沉夕最恨受人威胁,可人又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她咬牙应了。   那婢女颤抖着将伤药送到沐沉夕的手中,裴君越躺在了她的腿上,神情惬意。   可是下一刻,沐沉夕沾了些药,用力按在了他的刀口上。他吃痛地捂着伤处,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沐沉夕一脸无辜:“抱歉,你也知我一向粗糙。你忍一忍。”说完手一歪,伤药尽数洒在了他伤口上,又胡乱拿纱布裹了裹。   只是这么小的一些动作,沐沉夕便累得汗都沁了出来。   裴君越看着身上那乱七八糟的绷带,皱起了眉头。他忽然转头道:“来人――”   一道黑色的身影翩然而入,裴君越指着地上那个婢女:“拖出去处理干净。”   “住手――你不是答应我不杀她,为什么言而无信?!”   裴君越冷笑:“你包扎的,我不满意。”   沐沉夕咬着后槽牙:“我替你重新包扎便是,你放了她。”   “不必了,机会只有一次。”他揉了揉她的头,仿佛是在摸什么宠物的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夕儿,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若是不听话,你什么都保不了。”他的手缓缓覆上了她的肚子,“包括它!”   沐沉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前,她都只觉得是裴君越在胡闹。可是这个婢女让她明白,她是真的不了解他。   相识多年,他一直都在伪装自己。而她,像极了那被蛇咬的农夫。她那么掏心掏肺待他,竟然换来这样的对待。   多年前,她在假山石后面宽慰这个因为母妃早逝,被人欺凌,偷偷哭泣的小皇子时,从未想过他会是这般模样。   裴君越让她感觉到了挫败和失望透顶。   他取了块干净的锦缎替她擦去了手上的血,扶着沐沉夕躺下,盖好了被子:“过两日我接你入宫,你好生歇息。”   沐沉夕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裴君越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起身离去。   人一走,沐沉夕扯了衾被反复擦着额头,心中盘算着如何逃出去。如今也不知裴君越将药下在了何处,这药效总是过不去。   裴君越十分谨慎,经历了这婢女的事情,沐沉夕发现,但凡是在东宫里伺候她的,全部被割了舌头。   他这般残忍,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想来上一次那个叫鱼儿的侍妾怕也是活不了了。   过了两日,裴君越果然来了。他取了锦缎盖住了沐沉夕的脸,将她抱了起来,进了轿撵之中。   沐沉夕连坐着都有些艰难,只能靠在裴君越的身上。他倒是开心,张开胳膊搂住了她。   沐沉夕有气无力道:“裴君越,你每天这么给我下药,可曾想过会要我的命?”   “这药你最了解了,只是让人四肢无力罢了,并无其他毒害。”   “可我有了身孕,若是平日里不多走动,将来会难产而死。”   裴君越怔了怔,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沐沉夕继续道:“我知道让你放了我也不太可能,不如这样,你药下得轻一些,至少让我能稍加走动。”   “这...”裴君越瞧着沐沉夕,似乎在考虑她这个提议。   忽然,轿撵停了下来。外面有小太监通禀道:“陛下,前方遇到了谢大人。”   ☆、囚禁   沐沉夕眼睛一亮, 可是对上了裴君越的眼眸,心中忽然升腾起了寒意。   他是故意的!   明知谢云诀会在此刻出现,故意要遇上他。想必周围设下了埋伏, 尽管她四肢无力,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有高手存在。   谢云诀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既然敢这么做,一定还有后招。   沐沉夕没有作声, 裴君越反倒是将轿撵停了下来。隔着轿子, 他不疾不徐道:“谢太傅勤勉政务,这么晚才归家,朕甚为感动。”   谢云诀隔着轿子行了君臣之礼:“陛下谬赞, 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罢了。”   裴君越搂着沐沉夕的腰, 嘴角扬起:“太傅实在是谦谦君子, 可惜郡主太任性妄为。不过是闹个和离, 竟然就不辞而别了。真是可恶。”   谢云诀静默了片刻, 淡淡道:“臣一定会寻到她。”   “那朕便祝你早日达成所愿。”   裴君越说罢示意太监起驾回宫。沐沉夕转过头看向帘子,风吹起的刹那,只看到谢云诀有些落寞的背影。谢云诀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帘子恰巧垂下, 遮挡住了沐沉夕的目光。   她鼻子一酸,眼眶微红,垂下了眼眸。   裴君越捏住了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你哭了?”   沐沉夕撇开了眼睛:“我没有。”   他冷哼了一声:“自我认识你以来,从未见过你在人前落泪。如今怎么了?”   “怎么我哭和笑你也要管么?”沐沉夕没好气地撇过了头去。   裴君越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迫使她瞧着他:“当然,我要你从今往后,眼里和心里都只有我!”   沐沉夕气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么?”   他眯起了眼睛:“我原本还在考虑你今日的提议,如今看来,在你心中我根本也不是个人。”   “是是是,你是人。”沐沉夕咬着牙,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了能一点点获得自由,她姑且忍了。   “那我是什么人?”   沐沉夕皱着眉头打量了他片刻:“你别说,以前没仔细看。如今瞧着,你这模样长的吧...”   裴君越忍不住瞧着她的双唇,心跳竟然有些快,心情也是紧张得仿佛在等着什么奖赏。   “慈眉善目的,跟菩萨似的。我以前跟你做朋友,就是因为觉得你一定心地善良。”   慈眉善目......裴君越听着这话,觉得有些怪异。但...总算也是个褒义词。沐沉夕鲜少称赞他,这么一句话,倒是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轿撵被抬到了他的寝宫,裴君越继续用布将她的头遮盖起来,附身抱着她走了进去。宫人都被遣去了别处,寝宫内只余下一些被割了舌头的小宫女。   她们低着头,仿佛木头人一般。   裴君越将沐沉夕放在了床上,掀开了她头上的锦布。   沐沉夕四下一大量,皱起了眉头:“锦华殿?这不是我姑姑以前的住处么?”   “如今是我的寝宫了。”   “你若是安排我住在宫中,倒也腾出个宫殿来。怎么这般小气?”   “以后既然要做夫妻,自然是要住在一起的。”   沐沉夕正要驳回去,想了想,又咬牙忍了。裴君越的脾性阴晴不定,若是继续与他杠上,只怕吃亏的还是她。   眼下他没有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惹恼了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打了个呵欠:“随便吧,我困了。”   “困了便歇下。”他扶着她躺好,便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沐沉夕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瞬间崩了:“裴君越,你大爷的!不给我单独安排个宫殿住着也就罢了,这床就这么大一张,你还要挤着。非显得你能耐是吧?!我要不是着了你的道,我肯定阉你十八遍!”   “十八遍有些多了。”裴君越捂住了她的嘴,“你在军中久了,说话确实是不中听,以后要改改。朕和你一同就寝,这就宠幸。你现在是在承君恩,明早起来还要谢恩的。”   “唔#%……&*()”   “不必太感动。”   他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几名宫女走了进来,替裴君越宽衣解带。   沐沉夕瞥了一眼,他到底还是要了点脸,穿了件中衣出来。沐沉夕觉得,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遭了报应。   他掀开被子躺到了她身旁,沐沉夕吃力地转过身来,却被裴君越自背后抱住。他的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留着谢云诀的种,已经是我最后的妥协和退让。若是不想他死,便乖乖听话。”   他的手用力收紧,沐沉夕只觉得遍体生寒。即便是在战场上也从未感觉到的恐惧,此时此刻却缓缓袭来。   “你也知,我说听话都是骗你的。但这个孩子...”她顿了顿,“别伤害他,其他的都好商量。”   “嗯。只要你听话,世间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手这才稍稍松开,沐沉夕捂着自己的肚子一阵心悸。   有了身孕这件事让她有了软肋。她和裴君越相识多年,许多事情都彼此了解。他最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如何才能威胁到她。   沐沉夕此刻心中只有后悔。仅仅是因为她觉得他可怜,便一直对他没有设防。裴君越以前一向人畜无害,还经常受人欺凌。她便正义感使然,总是替他出头。   没想到终究是埋下了祸根。   沐沉夕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起了谢云诀的身影。好在谢云诀一直在找他,他若是想找,一定能找到她的!如此想着,她这才能稍稍入眠。   因着迷药的功效,沐沉夕的睡眠反倒是沉了许多。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一睁眼,她敏锐感觉到了身旁有人。沐沉夕下意识地要拔刀,可是脑子转过来了,身体却难以那般快速动作。   她转过头,正对上裴君越若有所思的眼眸。   “你昨晚梦呓了。”   这一派秋后算账的架势,沐沉夕干笑:“是...是么?梦话都算不得数的。”   “你念着谢云诀的名字,念了一十七遍。”   沐沉夕觉得后背发凉,这家伙居然大半夜闲的没事儿干,数她梦呓的次数!   “你还念了我的名字。”   沐沉夕的心也凉了一截,肯定没好话。   “你说我是个白眼狼。”   “我...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沐沉夕索性破罐子破摔。   裴君越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便会一直纵容你?”   “我可从来没这么觉得,你以前那也不叫纵容我。是你无可奈何罢了。”   “是么?那你说现在是谁无可奈何?”他的手忽然扯上了她的腰带,就势将她压在了身下。   沐沉夕的气焰瞬间熄灭。若是以前,她笃信士可杀不可辱,定然能当场咬舌自尽。可如今,她只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好好活着。裴君越这个疯子,惹不起她就不惹了。   于是她堆起了笑脸:“阿越,你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得了?我...我说梦话那也是一时气愤。毕竟你当了皇帝以后第一件事便是给我下药,而不是给我什么封赏。我生气也是人之常情嘛。”   裴君越眯起眼睛瞧着她:“你想要什么封赏?”   “陛下临终前,我去见过他。他让我唤了他一声爹,我当时觉得人之将死,便满足了他的心愿。所以算起来,我们也是异性兄妹了。不如你封我个公主当当,也算了了先皇遗愿。”   ☆、平手   裴君越被气笑了。   沐沉夕眨巴着眼睛瞧着他:“若是公主不行, 那就给我一些封地。毕竟沐家此前被抄家,如今除了个宅子,什么也不剩了。”   裴君越直起身来, 思忖了片刻道:“我记得父皇生前,你打了他不少秋风。封地似乎也讨去了。怎么, 嫌不够,还想要?”   “你昨日还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给, 不过是要些封地, 怎么,舍不得?”   他捏了捏她的脸:“舍得。”说罢起身,哑巴婢女进来替他更衣。他低声嘱托了几句, 便匆忙上朝去了。   沐沉夕舒了口气, 她原先要封地只是想留个退路。待一切了了, 将来消灭了金国, 还能回自己封地去养老。可今日讨要, 却是为了让裴君越放心。   她肯开口,便是有求于他。裴君越要的便是她的屈服。   但她若是忽然转变,以两人相熟的程度,他也不会信。不如一步步取得他的信任, 至少争取能自由活动。   果然,过了几日,沐沉夕感觉到那药的剂量少了许多。虽说功夫恢复不了,四肢还是酸软,但总算不是只能瘫在床上了。   但她若是想走路, 还是得靠着婢女们的搀扶。沐沉夕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偏偏还要忍下这口气。   如今朝堂上是什么情况,她全然不知。裴君越当上皇帝一定会对付谢云诀,她不能从中激化两人的矛盾。   至少得让谢云诀做好准备,有了万全之策才行。   她现在最庆幸的是自己还有孕在身,如若不然,裴君越只怕早就对她行了不轨之事。这件事上,裴君越不知是不甚在意还是要掩人耳目,倒是将以前东宫的侍妾封了一些,隔三差五也会翻个牌子。   但是让沐沉夕无语的是,裴君越不仅要翻牌子,还要当着她的面翻。这也就罢了,他还做了她的牌子。   那白玉的牌子被内侍官跪着捧到沐沉夕面前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历来宫中宠幸妃嫔都是如此,不过你不同,待我给你安排好了身份,你便是皇后。”裴君越拿出了她的玉牌,细细摩挲着,“夕儿,我今日得去后宫一趟。晚些回来,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沐沉夕有些无语,说得好像平日里她等过他似的。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嗑着瓜子翻看着最新出的一卷宅斗本子。钟柏祁的书越来越好看了,打发时间倒是极好的。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被抽走了书。裴君越面露愠色:“我去宠幸其他妃嫔,你便半点醋意也不生么?”   沐沉夕的眼睛瞥向了一旁:“你不是说要我以后母仪天下么,我大度,哪能吃陛下的醋?”   “你――”   “陛下可千万要雨露均沾,多多绵延子嗣。若是体力不支,可向钟将军讨些蛇酒。”   裴君越眯起了眼睛:“雨露均沾,好啊,不如今晚我翻你的牌子?”   沐沉夕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我这子嗣正绵延着呢,不方便。”   “我问过宫中的太医了,他们说你这已经四个多月了,不影响夫妻之事。”   沐沉夕终于变了脸色:“你还特意去问太医这种事?!”   裴君越索性坐到她身边,将她扯入了怀中:“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问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你想得那般禽兽。夕儿,我不会伤害你。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希望你多在意我一点。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至少试着接纳我。”   沐沉夕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他还说他没那么禽兽,明明连这样的事情都问了个清楚。她都不知道女子有身孕还能同房,一心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还算安全。至少不会发生什么不堪回首的事。   如今看来,裴君越在她这件事上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虽说...虽说有些难,但我尽力试一试吧。毕竟...毕竟我俩知根知底的。也就是少了些新鲜感。”   “新鲜感?”他低头瞧她。   沐沉夕趁机直起身来,一本正经道:“我与谢云诀成婚之后才发现,原来许多事情都与我们原本想象中的不同。所以有了许多的新鲜感,在一起时会对彼此有期待。想来男女之间相处,新鲜感极为重要。但...这新鲜感需要的是惊喜,不是惊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是说,要我展示与从前不同的一面?”   “孺子可教。”沐沉夕嘴角勾起一抹笑,总算是上钩了。   “那先从称呼上改变吧。你唤我夫君可好?”   沐沉夕露出了生无可恋的微笑:“请陛下赐我一死。”   裴君越冷哼道:“果然是你胡诌。”   沐沉夕心中哀叹,这太过熟悉也不好。她那些个路数,裴君越熟悉的很。还有不少是两人在太学时共创的法子。   “不是胡诌。是...是你太心急了。就好比谢云诀,我在雍关时候还经常骂他来着。后来成婚初期也有些别扭。但他后来时常牵着我的手饭后消食,每日散步,时间久了就像老夫老妻了。”   “你是希望整个宫中的宫人都被拔了舌头?”   “......”   裴君越真是凭着一己之力要孤独终老。   “我们之间还能不能有些信任?你不是说我试着接纳你,我提议你又一一否决。那你说要如何?”沐沉夕也恼了。   裴君越沉默着没有回答。沐沉夕眯起了眼睛:“莫不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   裴君越咳嗽了一声,避开了沐沉夕的目光。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裴君越从小跟在她身边,似乎并未对谁动过心。成年之后回长安,因为东宫太子的身份,身边的女人也是以为他的权势才成了他的姬妾。   论起男女之间相处应当如何,他能参照的也只有她了。但沐沉夕摸着自己的良心,自己少时比爷们儿还爷们儿。综合起来,裴君越在这件事上的经验约等于无。   这么说来,她完全可以忽悠忽悠他。   “我...我当然知道。不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沐沉夕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确实如此。只是举案齐眉我是举不了了,可相敬如宾可以做到。我和谢云诀成婚以后,我俩之间寻常都要拉开丈余的距离。便是同坐在马车里,那也是一人一坐一边,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才叫相敬如宾。”   裴君越狐疑地瞧着她:“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   “......”   沐沉夕以前觉得裴君越挺好忽悠的,如今看来他那全都是在装傻充愣,现在是半点都糊弄不到了。   裴君越瞧着她吃了瘪,嘴角扬起:“如何,新鲜么?”   沐沉夕撇了撇嘴:“是啊,多新鲜呢。我想着如何与你好好相处,你想着如何胜我一筹。裴君越,你真要想赢我,敢不敢真刀真枪与我比一场?”   “不敢。”   “......”   这家伙简直油盐不进。   裴君越笑着将她抱回了床上:“不同你说笑了,我知道你是怕我对你不轨。但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夕儿,我想要的是与你长相厮守。开口的手段是简单粗暴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我不会伤害你。你希望沐丞相创立的科考取士有一天能真的成为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我便一定会实现。至于谢云诀,只要他不在觊觎你,我便与他相安无事。”   “那我可真得谢谢你了。”沐沉夕没好气地哼哼了一声。   “你还有何不满?”   沐沉夕挑眉瞧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唐国是你的天下,你励精图治海晏河清,那是你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情,与我何干?再者,谢云诀这些辅佐先帝处理朝政,将朝堂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种股肱之臣,你重用他不是应该的么?说起来是一切为我,可明明是你自己分内之事,怎么又算在我头上?”   这回轮到裴君越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俩确实是太了解了,各种路数互相用着都发挥不出原本的效果。   “依你所说,天下都是朕的。朕可以励精图治,同样想要哪个女人,自然她也不能拒绝。”   “那可不一定,你要当万民的表率,便不能随心所欲。”沐沉夕蹙眉道,“我记得谢云诀身为太子太傅,此前应该教过你为君之道。你...全然没有听么?”   “那是旁人的为君之道,不是我的。”他捏住了她的下巴,“今后少在我面前提他,我白日里在朝堂上听他论道已经够了。”   “若想要唐国长治久安,开创太平盛世,非他不可。”   “我不信。”   “你明明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沐沉夕垂眸道,“而且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宫里,你早晚也是瞒不住的。阿越,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许多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似什么奇珍异宝和权位那般可以争夺。你若是此刻住手,我只当一切都未发生过。我回雍关城替你对抗金国。我...我最不想的便是有一日与你也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雍关城如今有张毅贺驻守,不需要你。何况我也绝不会与你闹到那般地步,我只是与你共享这江山罢了。”裴君越握住了沐沉夕的手,“沐家的冤案,我替你翻。沐沉念要入朝为官,三品以下任他挑选。”   “沐家的冤案要翻,但阿念的仕途,还是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好,都依你。”   沐沉夕轻叹了口气,两人之间暂且算是和平相处着,可谁也说服不了谁。裴君越如今还未在朝堂立稳,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对谢云诀轻易出手。   但时间越往后,越是对她不利。   可是她至今还没有找到裴君越究竟将药下在了何处。这宫里到处是裴君越的人,她孤掌难鸣。那也哑巴宫人怕裴君越怕的要命,根本不会搭理她。   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一个月有余,已经是春暖花开时节。裴君越倒是真如她所说,并未对她行不轨之事,但这不轨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平日里也总是会寻些新奇的玩意儿来逗她开心,沐沉夕对那些全然没有兴致。她此前在谢家,谢云诀替她寻来的东西,都是满含了真心。相较起来,裴君越只知道寻些贵重的物件来给她,沐沉夕又不喜欢。   她自小什么贵重的东西没见过,有时候进贡给皇上的贡品,皇上自己都舍不得用,便先将她唤去任由她来挑选。   裴君越找来这些东西,也不由分说便塞给了她。沐沉夕索性也都留了下来,随手搁着。   这些也就罢了,裴君越过了几日干脆将书房朝中的奏章搬到了她这里,每日连处理政务都要看着她。沐沉夕稍稍有些什么异动,他都看在眼里。   严加看管之下,沐沉夕是百无聊赖,闲得快要长草了。   她瞥了一眼正批阅奏章的裴君越,哼哼唧唧了起来。   裴君越抬起了眼皮,略略瞧了瞧她:“怎么了?有何不适?”   “闷。”   她叹了口气:“本来长安就够闷了,马都不能骑。没想到宫里更闷,连门都不能出。你知道的,边关的马儿若是长期不能奔跑,是会抑郁成疾的。我在这殿里闷久了,也要抑郁成疾了。”   裴君越略一思忖:“那明日我与你一同游园赏花?”   “你...不反对我出门?”   “我怕你抑郁成疾。”   沐沉夕总算露出了些许笑容。   瞧着她的笑颜,裴君越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对了,科考今日放榜了。沐沉念虽不是状元,却也是金科进士的前十,我在想,什么官职适合他?”   “啧啧,阿念还信誓旦旦说他要超越我夫君,最后连个状元都没考上。”   “你夫君?”   沐沉夕只当没听到裴君越的不满,继续道:“至于什么官职,选材任能是君王之道,我可无权僭越。”   这个回答倒是让裴君越颇为满意,便也没再深究。   翌日,沐沉夕一早便期盼着能出门透透气。一个月的时间,寸步没有离开这宫殿,她是真的要憋坏了。   用完了早膳,早朝前,裴君越便让沐沉夕随他在御花园散步。沐沉夕有些无语,大早上的,花还没开呢。赏什么花?   两人来到了御花园,倒是有些夕颜开了。沐沉夕呼吸了一些新鲜的空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内力,还是无济于事。不过能走出来,已经算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若是能接触到什么相熟的人便更好了。   这么想着,忽然她远远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齐飞鸾。没想到她居然也在宫里。   齐飞鸾总是嘴上说着要她帮忙接近裴君越,得到太子妃之位。如今看来,她根本无需她帮忙。   只是瞧着她的打扮,似乎还不是宫中妃嫔。   齐飞鸾大步走来,向两人施礼道:“小女子齐飞鸾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书信   “齐飞鸾,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齐飞鸾充耳不闻,只是瞧着裴君越。他略略颔首道:“你们不是闺中密友么?近来夕儿总是觉得烦闷。朕不在的时候,你多来陪陪她。”   “奴婢遵旨。”   沐沉夕在心里已经骂开了, 明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裴君越去别处赏花。   撇开齐飞鸾,沐沉夕咬牙低声道:“你又不是没在宫中待过, 这后宫争宠的手段可是花样百出防不胜防。你让齐飞鸾来陪我,我如今这状况, 不得被她弄死?”   “她不敢, 也不会。”   沐沉夕有些无语,裴君越这是故意要整她么?原以为自己至少不会牵涉到他后宫的争斗中来,如今看来还不得不提前预防起来了。   他还真是知道给她找事儿。   清晨短暂的散步结束, 沐沉夕便被簇拥着回了宫。沐沉夕才走了这么些路, 已经是气喘吁吁。她活动着筋骨, 只觉得腰酸背痛。   再这么下去, 就算没了那药, 她也要废了。   好在裴君越似乎切实考虑过她的所说的难产之事,倒是真的每日带她去散步。宫中的消息传得飞快。   很快沐沉夕出现在宫中的消息便传到了谢府之中。   翌日早朝,商议军政要务之时,裴君越状似无意地提到:“朕记得以前在雍关历练, 曾经听郡主说过斥候的重要性。因此培养一批斥候十分必要。首辅以为如何?”   “回禀陛下,斥候一事早已经暗中训练。不过说到郡主,臣还有一件要事,不知可否请她一见?”   “怕是不行。”裴君越叹息道,“郡主的脾气也是执拗。朕与她青梅竹马, 劝说她良久,她只说自己已经心死,不愿再回谢家,更不愿见你了。”   满朝文武顿时议论纷纷,也想起了先帝在时,两人闹和离的情形。   虽然后来谢云诀将王氏遣走,他们怀疑过这夫妻俩是在做戏。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要和离。   “想来郡主与臣有些误会,若是能当面说清,或许能解开心结。还请陛下成全。”   “朕...今晚回去问一问郡主。”   谢云诀没有穷追不舍,裴君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对沐沉夕的心思,他早就瞧出来了。别说是他,就连凌彦都曾经隐晦地提起过。   要他牵线搭桥让他见到沐沉夕,可能性微乎其微。沐沉夕失踪后,他便怀疑她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如今看来,这个麻烦便是裴君越。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也不知道她如今情况如何。   沐沉夕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摸了摸鼻子,这几日天天出去吹风有些受凉。太医倒是日日来替她诊脉,补药也没断过。   但沐沉夕觉得那些药根本没必要,于是皱着眉头道:“这是药三分毒,我倒是觉得多动动比吃药管用多了。”   “有道理。”裴君越对太医道,“以后开些食疗的方子来。”   太医领旨退下。   裴君越顺势坐到了沐沉夕的身边:“今日谢云诀在朝堂上提起了你,他想见你。你可想见他?”   “我想或不想都见不到。”   裴君越笑了笑:“倒也不必如此悲观,若是你能答应做一件事,我便让你见他。”   “何事?”沐沉夕狐疑地瞧着他。   “写一封绝情信给他。”   “好啊。”她不假思索地应了,倒是让裴君越措手不及。   思忖了片刻,他继续道:“信的内容由我来定,你照抄便可。”   “没问题。”   她这答应得太过爽快,让裴君越越发犹疑。   只是话已经出口了,他不好反悔。于是琢磨了两三日,写了封信出来。那是字字斟酌,生怕里面传达出什么消息来。沐沉夕接了过来,提笔便抄。   裴君越探身去瞧,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你这字迹为何越来越像谢云诀?”   沐沉夕对于裴君越这莫名其妙的飞醋也只能回了个白眼:“在太学时字写的丑,被夫子罚抄书,都是照着谢云诀的字临的。你那时没临摹过么?”   “临过,但没你这么像。”   沐沉夕一笔写完,蘸了蘸墨水:“大约是我太有天分,武功招式一遍便可学会,临摹字帖也是一样。”   “那你为何不临我的?”   沐沉夕嗤笑:“谢云诀一张字帖价值千金,你的字可没听说卖出去能有多值钱。”   裴君越冷哼了一声:“如今可不一样了。”   沐沉夕抬眼瞧着他:“你是想我临摹你的笔迹么?你不怕我那天伪造圣旨?”   裴君越思忖了片刻:“还是...算了吧...”他接过沐沉夕所写的绝情信,上上下下通读了一遍。前后检查着,生怕她传递什么消息。   确认了没有其他消息,这才将沐沉夕的信折叠好收了起来。   是夜,沐沉夕夜晚睡到一半,忽然感觉屋顶有人。她猛地睁开眼,一转头才发现裴君越竟然也睁着眼睛。   沐沉夕将自己的被褥往上扯紧了一些,嘀咕了一句:“我竟不知你还有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真是当了皇帝,不一样了。”   裴君越被气笑了:“梁上有人你听不出么?”   “梁上有人,不也有你的人?”   “你猜来的是谁?”   “除了夜晓,还有谁能半夜闯皇宫?”   “你既知道,难道不担忧?”   “何必担忧。他若是不济,还得我替他求情才能活命么?”沐沉夕的肚子渐渐有些大了,不好翻身,只能仰躺着。如若不然,她此刻定然转个身背对着裴君越。   他的手伸出来,捏了一下她的耳朵。沐沉夕晃了晃头,像极了猫儿。   “夕儿,你说若是你先遇到的是我,该有多好。”   沐沉夕幽幽道:“天大地大,即便没有谢云诀,我也会遇到很多人。除非我和王氏那些女子一般,做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你知道,我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你根本不知在宫中的一个多月里有多煎熬。当初先帝要封我为公主,我不肯,就是害怕活得像个公主。更不必说如你所愿去母仪天下了。”   裴君越没有说话,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止息。想来是夜晓走了,沐沉夕听着武功路数像是清浅。   “你会慢慢适应的。”他揉了揉她的头,不再说话。   沐沉夕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睡眠很浅,稍有动静便会醒来。   好不容易有的好睡眠,如今又是一夜多梦。   翌日朝堂,如常上朝。处理完朝政要务,裴君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取出了那封信:“上次首辅嘱托,朕便去寻了郡主,好言相劝了许久。但郡主只是让朕将此信带给你。”   一旁的太监接过来捧了过去,谢云诀收下,并未多言,转身回了谢府。   他在书桌前打开了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字一句都无比绝情,甚至在信的结尾处写着:“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还请谢公子写下休书,一别两宽,死生不见。”   ☆、求婚   谢云诀看着那一行字, 忽然笑了起来。正收拾屋子的叮咛瞧着谢云诀,忍不住好奇道:“公子何事如此开心?”   谢云诀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院子里, 折了一根树枝。以前沐沉夕喜欢在此处练剑,他今日也照着她的剑法练了一套。   正练着, 耳边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风裳匆匆赶来,什么礼数都顾不得了:“我师父来信了?在何处?可有提到我?”   谢云诀略略让开身, 示意她自己去瞧。   风裳一头钻了进去, 翻开了那封信。读罢,她脸色都变了。叮咛好奇道:“信中写了什么?”   “师父...要和公子和离...”   “可方才公子似乎笑得很开心。”   风裳叹了口气:“只怕是强颜欢笑罢了。”她放下了信,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这里。   回到自己的居所, 风裳推开门, 忽然停下了脚步, 手摸上了腰间的刀。   忽然火折子燃了起来, 照亮了屋内人的脸。   风裳放下了手, 快步走过去,惊讶道:“夜晓,你怎么来了?”   “替我包扎。”   风裳一低头,这才看到夜晓肚子上的血迹。她惊骇道:“这...这是...”   “那个叫清浅的女人伤的。她是皇上的人。”   风裳撇嘴道:“清浅这身份可真是让人难以揣测, 我们都以为她是寒鸦的人,再不济也是太后的眼线。谁能想到她竟然听命于皇上。这么一说,你今日是入宫了?”   她说着已经熟练地取出了药盒,倒了些酒,走到夜晓面前:“脱了衣裳。”   夜晓低头“嗯”了一声。耳根子却红了。   风裳浑然不觉, 她低头替他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我师父还好吧?她为何写那样的信?”   “她很安全,只是今日与皇上同床共枕了。我听她说,皇上似乎想要让她当皇后。”   “这――这怎么可能?我师父不是那般贪图富贵权势之人。这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   “想必也是。”   “你信我师父?”风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夜晓,一张脸粉嘟嘟的。   “信。”   她叹了口气:“只是不知公子信不信。谁看了那样的信心里会好受?”   “公子不同于常人,定能看出其中端倪。”   “希望如此吧。”她清理好伤口,替夜晓敷了药。指尖擦过皮肤时,夜晓觉得有些微微发烫。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风裳,我想娶你。”   风裳手一抖,瞪圆了眼睛瞧着他,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夜晓一脸认真,风裳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你对我有何不满你直说,不要这般吓唬我!”   “我没吓你。”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你――你一定是在说笑!我...我就当没听到...”   “你不愿意?”   风裳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我不知道。”她说着转身跑了。   夜晓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   风裳一路跑到了钟府,失魂落魄走了进去。恍惚间没看着路,撞到了一个人。一抬头,竟然是长公主。她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慌失措要跑。   长公主叫住了她:“冒失的小丫头,你可是夕儿的小徒弟?”   “我...我...我是...”   “哟,还是个小结巴,有些可怜。”   钟柏祁的声音传来:“她跟那丫头学得伶牙俐齿的,这会儿一定是被长公主的美貌给惊艳到了,才结结巴巴了。”他嗔怪地瞪了风裳一眼,“你怎么如此莽撞?惊到长公主可怎么办?”   风裳瘪了瘪嘴,忽然嚎了起来:“师爷爷,你可得帮帮我――”   “哟哟哟,怎么有人欺负你了?”钟柏祁扶着她坐下,长公主也好奇地瞧着她。   “夜晓...夜晓他――”   钟柏祁与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目光,钟柏祁拍案而起:“老子拿枪挑了他!臭小子,居然连我夕儿的徒儿都敢动!”   “他说要娶我!”   钟柏祁神情一顿,挠了挠头,一脸费解。长公主揉了揉风裳的脑袋:“那你心中可愿意?”   “我...我不知道...”   钟柏祁急了:“这怎么能不知道呢?喜欢就是喜欢,想和他相濡以沫,厮守终身。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若是我像师父一样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岂不是害了人家?”   “有你这么埋汰你师父的么?”钟柏祁无奈道。   长公主忽然攥住了风裳的手腕:“等等,你有你师父的消息了?!”   风裳将信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了两人,长公主和钟柏祁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安顿好了风裳,在钟府内院一边走一边低语道:“你说夕儿这信是何意?”   “怕是有什么事脱不开身,递个消息出来。”钟柏祁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她与谢云诀真的有什么龃龉?”   “我倒是觉得这事情跟皇上有关,长公主,臣有个不情之请。”   长公主笑道:“明日,我入宫去见见她。不过你也知,皇上心里一向有她,她在宫里想来是安全的。”   钟柏祁颔首:“但愿吧。”   “你这话中似乎对皇上不甚信任。”   “我只怕咱们这位陛下对夕儿执念太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长公主嗤笑:“你怕是写书写得有些痴迷了,又不是什么传奇话本。何况陛下乃一国之君,哪怕是心中喜欢,也不至于公然强抢臣妻。”   “希望如此。”   翌日清晨,用完早膳后,沐沉夕随裴君越一同在御花园里散步。裴君越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却见她并没有什么悲伤之色,也不见心中焦急。那封信之中他仔仔细细检查过,分毫异样都没有。   可是她起初被抓来之时骂了他几个时辰,说的话简直可以被记录进唐国污言秽语大全之中。如今却十分淡定,其中必定有异。   他拉住了沐沉夕,指着园子里的一棵树道:“你不是最喜海棠么,我命人移植了一棵来,你瞧瞧可喜欢?”   沐沉夕负手道:“不错,养得挺好。”   裴君越摘了一朵海棠别在了沐沉夕的耳边,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人比花娇,真是衬你。”   “可拉倒吧。就我这相貌,我心中有数。”   裴君越怔住了:“你有什么数?”   沐沉夕撇了撇嘴:“反正自小到大,也没什么人说过我好看。”   “那只是不敢说罢了。你若是不好看,那般纠缠谢云诀,他还会喜欢你?”   “他不是那般肤浅之人。但我瞧着你一向肤浅,东宫里美貌的侍妾纳了一堆。你对我...又是何时起意的?”   “初见之时。”裴君越笑道,“诚如你所言,我确实一向肤浅,初见你时便惊为天人。那一刹那,我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   “啧啧啧,真是花言巧语,难为你了。”沐沉夕瞧了瞧天色,“时辰不早了,该上朝了。”   说话间,裴君越瞧见齐飞鸾走来。他目不斜视地自她身旁走了过去,齐飞鸾行礼,他也仿若没有看到。   沐沉夕这刚送走了裴君越,齐飞鸾便又来了。她向她恭恭敬敬施礼,沐沉夕摆了摆手:“人已经走了,这虚头巴脑的礼数都收起来吧。你寻我,有事?”   “没...没什么事,只是想同姐姐闲聊几句,与姐姐作伴。”   沐沉夕冷笑:“我看不必了,裴君越纳你为妃也是早晚的事情,你还有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齐飞鸾有些委屈。   沐沉夕淡淡道:“倒也不必如此虚假。”   “罢了,姐姐不信,我也无法。”齐飞鸾挽住了沐沉夕的胳膊,她挣脱不得。齐飞鸾觉察到了,便壮着胆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膊,看起来十分亲密。   沐沉夕心中叫苦,裴君越这个混蛋真是害死她了。如今她功夫施展不了,齐飞鸾若是要害她,怕是易如反掌。   不过她也知道,那个叫清浅的女杀手正在暗中保护她。   齐飞鸾与沐沉夕闲庭信步,走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前。沐沉夕停下了脚步,微微簇起了眉头:“这儿,有些眼熟。”   “姐姐还记得这里?”   沐沉夕抬头瞧着那破败不堪的门楣,隐约辨认了出来,这里好像以前是裴君越生母的居所。那个女人出身寒微,生裴君越时难产,亏了底子。在裴君越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沐沉夕与裴君越相识时,她已经去世了,因此沐沉夕对她没有任何的印象。   今日鬼使神差走到此处,沐沉夕决定进去看一看。   ☆、结盟   这宫殿荒废已久, 走着很不方便。若是以前,沐沉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里面探个干净,然而此刻行动不便, 走了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   她捏了捏自己这绵软无力的胳膊,裴君越那药继续给她用下去, 只怕到时候停用了,她的身体也恢复不过来了。   她寻机会出来, 也是想呼吸新鲜的空气, 看看能否恢复。可是越走越是乏力,此刻已经走不动了。   齐飞鸾虽是不知她进来做什么,却也帮着她翻找了起来。忽然, 她指了指花坛里的一处, 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那一块有些奇怪。”   沐沉夕瞧了一眼, 确实奇怪, 这一块土上面竟然没有杂草, 看来下面埋着东西。   齐飞鸾倒也不含糊,飞快将那东西给翻了出来,是个匣子。齐飞鸾打不开,便去找钥匙。若是以前, 沐沉夕能生生把锁掰开,现在费了半天的力气,也只好先带回去了。   已经是日上三竿,沐沉夕看着天色不早,起身要走。忽然一根树枝勾住了她的衣裳, 她没有留神,行走间,衣裳撕裂。沐沉夕嗅到了一阵香气,顿时两腿虚浮,勉励撑着缓缓坐下。   齐飞鸾感觉到不对,赶忙要上前。   沐沉夕抬起手:“别过来。”   她止不住笑了起来,裴君越那臭小子还真是阴险狡诈,竟然将药下在了她平日穿的衣物里。沐沉夕不可能不穿衣服,若是换衣裳,他也一定会注意到。如此一来,即便她发现了,也无法逃脱他的控制。   “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齐飞鸾似乎也瞧出了不对。   沐沉夕捂着肚子道:“怕是动了胎气,你去寻太医来。”   齐飞鸾忙走到宫门口,让随行的宫女去传唤太医,自己则走向了沐沉夕。风吹过裙摆,药也被风吹散。齐飞鸾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沐沉夕将那小木盒掩在了衣袖下,她抬起头对齐飞鸾道:“你想不想当贵妃甚至是皇后?”   “我...我...”齐飞鸾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皇后之位是属于姐姐的,但是贵妃...”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替我做衣裳,要和我每日穿着的是一模一样的衣裳。而且此时不许让皇上知晓。”   齐飞鸾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只是感觉到她靠近自己,呼吸都落在脸上,让她止不住想要靠的更近。   “好,我...我答应你。”   沐沉夕露出了一丝笑容:“等着侍寝。”   齐飞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宫人前来将沐沉夕抬了回去,太医替她诊脉。这还搭着脉,裴君越便匆忙跑了回来,他喘着粗气走到她面前来:“你身子虚弱便不要四处走动,以后还是少出门。”   “正是因为难得可以走动,才走得多了。怕就是怕陛下不让我出门,才想一次多走走。若是你不拘着我,我兴许还不会如此。”   “你倒是什么都有理。”   “分明就是我占理。”沐沉夕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小心划破了衣裳,你看着可是要再做一件?”   “你若是想要,十件百件都行。”   “那做一些轻薄的,不要这般累赘,这儿一个流苏,那儿一个缎带,容易绊着。”   “好。”   太医诊脉结束,开了些安胎的药方便走了。裴君越坐了下来,撩起她耳边的长发,沐沉夕没有避让。   “其实我也不想拘着你,以后只要是不出宫,你想去哪儿都行。”   “随时随地都可以?”   “晚上不行。”   “晚上我偶尔也想去寻齐飞鸾散散心,这也不行?”   “你一向瞧不上齐飞鸾,怎么如今还真和她当起姐妹来了?”裴君越狐疑地瞧着她。   “聊胜于无,你把这宫里的人舌头都割了,我找谁说话去?好不容易寻了个能说话的,自然是想多聊一聊。只是她这身份有些尴尬。你留她在宫中,又不给她名分,也不是个事儿。”   裴君越笑道:“你既然觉得她不错,那就给她个名分。朕这后宫还不是由你做主?”他说罢便拟旨,册封了齐飞鸾为才人。   拟旨完,他回到她身边:“还有什么旨意要下的,你说便是。”   沐沉夕嗤笑道:“我说了你便下么?”   “自然。”   “好啊,那你再拟一道退位的诏书。”   一屋子的宫女们顿时被吓得脸色唰白,惊恐地瞧着沐沉夕。   “我若是退了位,还怎么让你当皇后?”   “我与谢云诀还未曾和离,再说了,历来唐国也没有成过婚的女子再嫁可以当皇后的道理。”   “你们俩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裴君越自袖中取出了一本折子,“这是先帝在时,裴君越上奏的请求和离的诏书,父皇还未曾批阅。”   沐沉夕变了脸色:“那是上呈给先帝的,你不能代为批复吧?”   他敲了敲她的脑袋:“看来你还是有许多事不懂。”裴君越打开了那折子,朱笔挥洒,很快批复了这折子,“过几日,整个唐国都会知道你们已经和离了。”   沐沉夕咬了咬牙,垂下了眼眸,没有多说话。   裴君越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拉到眼前来:“我帮你摆脱了他,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她冷哼了一声:“是啊,还真是多谢你了。”她说得咬牙切齿,裴君越却笑了起来,“光是嘴上说有什么用,该如何表示?”   “表示便是,半夜不会拿刀捅死你。”   裴君越捧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印了三个吻:“你不谢我,我自己讨。”   沐沉夕抬手用衣袖去擦自己的脸,裴君越瞧着她:“你擦一遍我亲一遍。”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没有抬手。   如今他竟可以让她这样言听计从,裴君越的心情大好,倒也没有为难沐沉夕。   只是圣旨很快便宣了,一夕之间,举国哗然。沐沉夕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是几日后齐飞鸾告知的。她抱着胳膊靠着栏杆,一派扶风弱柳的架势。   “姐姐,其实和离了也好。谢云诀一向不是什么良人。”   沐沉夕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她和谢云诀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靠着一纸婚书在维系,所以此事虽让她生气,也不至于失了理智。   “不说我的事,昨日皇上去了你那里,可有宠幸你?”   齐飞鸾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不过姐姐放心,我...我对陛下没有非分之想。”   “怎么能没有非分之想呢,你得多想想,做人要有志气。”沐沉夕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你瞧瞧宫里美人如云,新人换旧人的,你若是不争,早晚会被遗忘。”   齐飞鸾思忖了片刻:“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宫中有其他妃嫔?”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她这理解力实在是不行:“我怎会让你在后宫翻搅什么――”她的话打住了,忽然回过神来,“我并非不喜欢宫中其他的妃嫔,只是你想晋位,就得有人下来。有时候用些心机手段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不要害人性命,也不要太过狠毒便可。”   齐飞鸾略略思忖了片刻,颔首道:“我懂了。”   “对了,我的衣裳,你帮我做了吗?”   “正在赶制,只是皇上替姐姐准备的衣裳都很精细,要做得一模一样,还需要些时间。”   “好,加紧。”   她嘱咐完,起身回了寝宫。裴君越还是喜欢当着她的面翻牌子,但每次都是随手一翻。沐沉夕瞧着他这雨露均沾的模样,只觉得这宫中过不了多久,便要斗起来了。   果然,不出小半个月,宫中便闹出了各种争宠的事端来。沐沉夕幸灾乐祸看着热闹,想看看裴君越是如何焦头烂额去处理这些事的。   两名妃嫔被带到了他的寝宫,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互相指摘。沐沉夕也被拉来坐在一旁瞧着。   裴君越似乎根本没在听两人说话,耐心细致地剥了个山竹递到了沐沉夕的嘴边。沐沉夕正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讲的热闹,恨不得把钟柏祁叫来,收录些实例,好写进书中。   “张嘴。”   裴君越原是向着沐沉夕说的,可他身旁的太监听岔了,听成了掌嘴。几人忽然上前,按住了两名妃嫔,左右开弓,打了几巴掌。   沐沉夕皱着眉头道:“怎么平白打人呢?”   裴君越也有些无奈:“朕是让你张嘴,怕是他们听茬了。”   两名妃嫔一听,顿时委屈地仿佛天都要塌了,哭得更厉害了。裴君越将山竹塞进了沐沉夕的嘴里,这才不疾不徐道:“你们入宫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不是不知道宫中的规矩?”   两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满眼泪痕地瞧着裴君越。   沐沉夕吐出了种子道:“什么规矩?我怎么也不知道?”   “后宫之中,不许争宠。”裴君越转头瞧着她,“但你不必守这规矩,若是你争一争,朕会很高兴。”   沐沉夕觉得这规矩形同虚设,历来哪有后妃不争宠的,那不等于叫人家坐吃等死?   两名妃嫔瞧着沐沉夕,原本还互相攀扯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沐沉夕的时候带了些敌意。   裴君越挥了挥手:“都拖下去吧,杖八十。”   沐沉夕惊愕地瞧着他:“她们不过是犯了些罚俸的小错,杖八十是会要人命的!”   “你想为她们求情?”   “不是我为她们求情,而是说几句公道话。即便你身为皇帝,宫中法度便是法度,随意废立,早晚要乱。我...是为你着想!”   “我宫中的法度并不随意,入宫当日便言明,争宠者杖八十。不过你若是求情,我倒是可以考虑饶了她们一命。”   ☆、违心   “法度, 生死,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沐沉夕瞧着裴君越,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起身向他拜道,“恳请陛下心存怜悯, 放过她们。”   裴君越笑着扶起了她:“好,我放。”说罢摆了摆手, 对两人道, “滚出去,自此不要再出现在朕的眼前。”   两名嫔妃脸色苍白,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皇上这一句话, 意味着今生今世她们再无出头的余地。恐怕今后的日子生不如死。   “对了, 长公主一直闹着要见你。几次三番都被我阻拦了, 今日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不过...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你心中可有数?”   沐沉夕冷哼:“只怕我说了不该说的,长公主便性命堪忧了。”   “那倒不至于。姑姑近来与钟将军过从甚密,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要成婚。钟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我是知晓的。”裴君越垂下了眼眸,“所以你要陪我演一出戏。”   “我若是不答应呢?”   裴君越将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谢云诀留下的这个孽种。”   沐沉夕咬了咬牙:“孽种?!”   裴君越握住了她的手:“不放心,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沐沉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诫自己不要生气,这样对孩子不好。裴君越已经全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了,若是与他争执,得不到结果不说, 还会惹怒他。   “说吧,要我陪你演什么戏。”   “一会儿见了长公主,你要告诉她。你当初回长安嫁给谢云诀只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利用他报仇。你与我在雍关生死相随,早已经定了情。如今雨过天晴,你与谢云诀和离之后,会嫁给我。”   沐沉夕嗤笑了一声:“话都给我想好了,我还能如何。”   裴君越瞧着她,呢喃了一句:“事情本该如此的,不是么?”   沐沉夕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到宫中梳洗打扮了一番。她近来气色不好,涂了些胭脂水粉,换上了裴君越为她准备好的衣裳,这才随他一同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正在前殿候着,听闻两人出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可当两人一同走出来的时候,长公主的神色却变了。她的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确切地说,是裴君越握住了沐沉夕的手。沐沉夕虚靠在裴君越的身上,看起来倒是颇为亲密。   事实上,沐沉夕今日劳累,连站着都有些困难。   她福了福身:“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也向裴君越行了礼。裴君越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姑姑坐。”   三人落座,宫人奉上了茶水。   “长公主殿下看起来气色不错,近来可是有喜事发生?”沐沉夕笑着瞧着她。   见她模样还颇为开朗,长公主稍稍松了口气。此前她一直觉得沐沉夕受胁迫了,才会对谢云诀写出那样的信来,如今看来却不太像。   “能有什么喜事。”   “也不知道钟叔哪来的福气,求仁得仁,居然真娶了思慕多年的天上月。”   长公主嗔怪道:“夕儿,你怎么能这般取笑我?”   沐沉夕笑道:“我实话实说罢了。如今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裴君越揽住了她的肩膀:“这好办,朕可以赐婚,在宫中办酒宴。钟将军毕竟当年也曾教过朕行军打仗之道,算是朕的师父。如今亲上加亲,于家于国都是幸事。”   “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先帝才驾鹤西去,此事操办喜事似乎不妥。”   “还是姑姑考虑的周全。”裴君越叹了口气,“只是不知朕与夕儿何时才能――”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长公主瞧着两人,忍不住问道:“你们――你们这是――”   裴君越偏过头看着沐沉夕,轻抚着她的长发:“我和夕儿其实在雍关时就已经定情,可惜...造化弄人...”他顿了顿,“罢了,不提了。姑姑和夕儿一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朕先行一步了。”   他说罢捏住了沐沉夕的下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   沐沉夕勉励挤出了一丝笑容来,目送着他离去,看起来含情脉脉。   人一走,长公主便一把握住了沐沉夕的胳膊。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裴君越不可能放心让她一人留在此处。此刻屋顶上还有一个清浅在密切注视着她的一言一行。   “夕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向喜欢谢云诀,他待你也不错。王氏的事情也都是太后从中作梗,你怎么因此就对他说出那般绝情的话呢?”   “不是我绝情,而是我早已经对他寒了心。”沐沉夕垂下了眼眸,手覆在肚子上,“我对他所有的情早已经在那场大雪里熄灭了。那次在永巷中跪了半日,陪着我的不是他,而是阿越。后来也是因为有他陪着,我才渐渐走出了阴霾。”   “你和皇上...早已经定了情?”   沐沉夕点了点头:“此次回长安,我没有去寻他,便是害怕自己的身份会影响他太子的地位。所以一直故意避嫌,嫁给了谢云诀。谢云诀对我是很好,可是我这颗心早就冷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再有感觉。我也想过就此与他共度余生,可是...可是...”   长公主皱着眉头看着她良久:“你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或许不是,可如今是了。”沐沉夕垂下眼眸。   “可你还有身孕,你若是生下这个孩子,你让他如何自处?”   “我把他还给谢云诀,只当是我们夫妻一场的见证。”   “可是...可是你即便跟了皇上,也不能当皇后。而且他不是当太子的时候便侍妾如云,你在宫中这些时日,他也是雨露均沾。这些,你都能忍?”   “也说不上是在忍,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姑娘了。”沐沉夕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待我的真心我都看着。长公主殿下,我心意已决。”   “你――”   沐沉夕抱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道:“万事小心。”   长公主身子一僵,她能感受到沐沉夕抱她时候的力道,绵软无力,完全不似昔日的她。   一触即开,沐沉夕与她辞别。走了几步又转头道:“烦请长公主殿下告知谢云诀,我留在谢府的物件,他若是觉得碍眼,可收拾出来扔了。”   “我没有颜面见他。”长公主瞧了她一眼,“夕儿,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与你之间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沐沉夕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寝宫之中,她便虚脱一般跌坐在床上。裴君越走来,捧起了她的脸:“你今日的表现,我很满意。”   “我累了。”   “早些歇息。”   这一夜,沐沉夕睡得昏昏沉沉。翌日清晨原是想起身,却觉得一阵头晕心悸。   裴君越没有觉察,如常想与她拌嘴。可一转头,才发现她双唇紧闭,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夕儿,你怎么了?”   沐沉夕张了张嘴,喉咙嘶哑着说不出话来。他慌忙起身冲着外面吼道:“御医,快传御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卡在了大结局上,不知道该给主角什么样一个结局比较好。当然肯定是HE的。   ☆、成婚   御医连滚带爬过来替沐沉夕诊脉。他满头大汗地诊完, 哆哆嗦嗦道:“陛下,郡主这是体虚气弱,又受了刺激, 这才发了病。”   裴君越的拳头紧了紧:“发的是什么病?”   “抑郁成疾。”   沐沉夕睁开眼,声音嘶哑, 努力挤出了一句话来:“你放――胡说...”   她一向最瞧不上这磨磨唧唧的病,总觉得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得的, 没想到如今落在了她头上。可她甚至都没感觉自己抑郁。   “当然, 郡主的病还有一个原因。不知郡主最近可在用什么药物?”   裴君越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微臣一时间也不能查出那药是什么,只是长期服用的话,对郡主的身体不利。如今郡主身体虚弱, 随时可能...可能...小产...”   沐沉夕嗤笑了一声, 声音嘶哑难听:“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裴君越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知道了, 你先开些药方让郡主调理身子。”   “郡主的身子需要调理, 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情。”   “朕知道了。”裴君越又强调了一遍。   太医退了出去, 沐沉夕捂着肚子,忽然两行泪滚落,声音也虚浮无力:“你听到了吗,太医说我随时可能会小产。若这个孩子死了, 我会杀了你,然后自尽。”   裴君越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只轻轻一提便将她提到了眼前:“只是向长公主承认你喜欢我,便让你抑郁成疾?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 可到了如今这一步,我只要一松手,你就会离我而去。其实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好好的。”   “阿越,我没办法指责你什么。因为在执念上,我和你是一样的。你总是逼着我喜欢你,那你可曾想过放手?天下都是你的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因为――”他将她抱在了怀里,“我要这天下也只是为了得到你。”   沐沉夕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抑郁成疾,因为她心中难以决断......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对她做了这些事情,她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可这个人是裴君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分量。   她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美好的愿景,她希望唐国有一位好皇帝。希望唐国繁盛,兵强马壮之际可以一举大败金国。从此边关的将士就再也不会有人死去了。   可若是她今天亲手杀了裴君越,那么唐国朝堂大乱,金国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就是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   裴君越要去上朝,将她轻手轻脚放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嘱托她好好吃药。沐沉夕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袍:“把药撤了,我...我与你成婚。”   他顿住了,良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换上了龙袍上了朝。只是那一整日,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有时候巨大的喜悦降临时,反倒是要缓一缓,这份喜悦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沐沉夕因着生病,召了齐飞鸾来侍疾。她得知她病了,赶忙赶了过来,事事亲力亲为照顾着,几乎是衣不解带。   有了她那一句应允,裴君越暂时没有住在她的宫中。毕竟大婚前是要尽量减少见面的,这是唐国的习俗。   也因此,沐沉夕得以将此前那些衣裳都换下来。但因为连续数月用药,一时半会也难以恢复,只能慢慢养着。可大婚的事情却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裴君越似乎还在思忖着如何昭告天下,倒是给了沐沉夕一些喘息的时间。   她的病将养了三个月,才渐渐好转起来,从开春一直到了初夏。这一段时间内,朝堂上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裴君越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想要架空谢云诀的权力。   沐沉念入朝为官,被封为了谏议大夫。沐沉夕对这吃力不讨好的官职并不甚满意,裴君越处理完朝政的事务来看她。她正和齐飞鸾下棋。   裴君越不由得对齐飞鸾另眼相看,能和沐沉夕这臭棋篓子下棋,还没能和颜悦色,当真不是凡人。   她刚悔了一颗棋子,抬头瞧见了裴君越,棋盘子一推:“我就说今日怎么盘盘都输,原来是你来了。”   他笑着坐在她身边,对齐飞鸾摆了摆手。齐飞鸾退了出去,临行前转头看了一眼,那光景,像极了夫君在哄自家的小娇妻。   “你自己的下棋的本事心中也是有数的,怎么能怪我?”   “就是怪了,如何?”   “好好好,是我不好。”裴君越取出一只锦盒放在了她面前,“司珍坊新做簪子,用的是国库里最大的一颗东珠。你瞧瞧可喜欢?”   沐沉夕打开来瞧了一眼,笑道:“你是怕我晚上出门瞧不见路,特意挑了这么大一颗让我照明来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把她们的手都剁了。”   “喜欢。”沐沉夕咬牙切齿,“不说这簪子,说说我弟弟。你为何让他当什么谏议大夫?言官最是吃力不讨好,怎么不让他管管米粮?他自小精通算术,那里更适合他。”   “六部官职,四品以下,我是任他挑选的,是他自己非要当谏议大夫。”裴君越也是一脸无奈,“何况你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每天上折子参我。朝堂上都能让我下不来台。我――我若不是瞧在你的面子上,早就――”   沐沉夕眯起了眼睛:“如何?”   裴君越清了清喉咙:“没什么,他范言直谏,是个忠臣,应该嘉奖。”   沐沉夕把玩着那簪子,叹了口气:“算起来也有几个月没见到他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家中。那时候他因为我受到牵连,挨了好一顿打。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明日我让他入宫来见你。”   沐沉夕这才露出了笑容。   “对了,年中要祭天,你随我去吧。”   “中宫虚悬,长公主可代行此事,何必要我去?”   “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怎么,你觉得我留在宫中会造反不成?”   “不是。”裴君越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一诺千金,答应嫁我就不会反悔。可是祭天之事不也正好可以昭告天下你我的关系么?”   “这话说反了吧,寻常都是先封后,再由帝后去祭祀。哪有反着来的道理?莫非你怕朝臣反对,这是要试探口风。若是反对之声过高,便拿个贵妃的位分将我打发了?”   裴君越干笑:“夕儿,你说话何时能不那么直接?我确实是不希望朝臣反对,但万一他们借题发挥,我也只能暂时委屈你。所以祭祀一事,是为让你安心。”   “我有什么不安心的。你需要瞻前顾后,我可没那么多忌讳。”她扶着腰站起身来,裴君越立刻扶住了她。   “祭祀那日,谢云诀也会来。你不想见见他?”   沐沉夕顿住了,良久淡淡道:“我见了他回来,你怕是又要发疯。”   “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好啊,我去。”   “听说他去,你便应允了,你――”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你今日是特意来给我找不痛快的么?”   裴君越无奈:“夕儿,你看这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我都自己捡着戴了。你答应嫁我以来便什么表示也没有,我心中难安。”   “这是找我谈条件来了?”   “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   ☆、小舅   沐沉夕自然不会相信裴君越会提出什么小小的要求。   “祭祀大典之后, 你去见谢云诀一面,劝他断了对你的念头。”   沐沉夕握紧了发簪,转头看着他:“你不觉得你有些异想天开么?倘若我说几句话就能断了谁的念头, 我今日还会在此么?”   “谢云诀和我不同,他待你绝不会像我这般真心。或许过几年也就淡了。”   “那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愿意?”gzdj   “我不愿意, 你就不逼我了么?”   裴君越走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我不是逼你,只是他就像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一根刺。不绝了念头, 我们即便成了婚, 我心中也难安。”   “你不是要他绝了念头,你是想让我绝了念头。”沐沉夕撇开了目光,“行, 我如你所愿。”   她心中明白, 裴君越说的见一面, 绝不会仅仅是见面那么简单。   第二天傍晚, 沐沉念果然被放进了宫来。沐沉夕正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这光景简直让沐沉念不敢认。乍一看还以为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而且裴君越命人给她缝制的衣裳都粉粉嫩嫩的,全然没了以前那股子锐气。   沐沉夕病恹恹地靠在美人榻上,见弟弟来, 这才有了些许精神。   沐沉念上前一步,激动地抱住了她:“姐姐,你真的在宫中!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轻一些,别惊了我肚子里这个小东西。”   沐沉念低头一瞧,这才注意到沐沉夕的肚子确实是大了。只是因为她太瘦弱, 衣裳又累赘,遮挡得不太看得出来。若不是细瞧,根本不会感觉她有了身孕。   “我这外甥也真是命大。”沐沉念声音有些低沉,“为了保他,姐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沐沉夕笑了笑:“那倒也没有,好吃好喝地供着,宫中御医照看着,没受什么苦。”   “都抑郁成疾了,还说自己没吃什么苦。”沐沉念红了眼眶,“我还不了解姐姐你么,你的脾性和爹如出一辙。爹为家国天下呕心沥血,你又何尝不是。可是...可是有时候你得为自己想想。”   “你还说我?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成日里上折子骂裴君越,他为我忍着你。若是哪天他不想忍了,吃苦的不还是你么?”   “我有话直说罢了。他不是要做一代明君么?下达的那些什么破政令,胡乱折腾,搞得民怨沸腾。别的不知道,就知道纵容小人霸占朝堂,党1派倾轧,整个朝堂都乌烟瘴气。谢大人――”   沐沉夕打断了他:“你来我这儿抱怨也无济于事,后宫不得干政。”   “姐,你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仗都打得,怎么朝政就干涉不得?”   沐沉夕没有说话,只是起身道:“你难得来一趟,我命人做了你爱吃的菜,用了晚膳再走?”   “好。”   沐沉念起身跟着她向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沐沉夕一个不查,趔趄着差点跌倒。他慌忙扶住了她,这一握,只觉得她的胳膊绵软无力:“姐姐,你――你这是...”   “没什么,最近总是生病,体虚。”   两人落座,沐沉念替她盛好了饭菜。沐沉夕喝了几口汤,轻声道:“阿念,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吃一顿饭了?”   沐沉念沉下了眼眸:“很久了吧。”   “我好想再喝娘亲熬的汤。”   沐沉念的声音有些哽咽:“姐姐,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开心?若是不开心就离开,我带你走。我们去雍关,永远都不回长安了。”   “我若是回了雍关,哪里还会再有长安。”   沐沉念红着眼眶瞧着她,眼中透露出不解。沐沉夕挤出了一丝笑容,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阿念,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了。你得保重自己,朝堂上的事你改变不了什么。我能保住这个孩子已经很吃力了,你别再让我担心了。”   “为什么每次遇到了事情,你总是叫我躲得远远的。姐姐,这一次就不能让我保护你一回么?”   “其实本不怪你。若是寻常人家,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只可惜我遇到的事情都不是寻常事,普通人牵涉其中只会粉身碎骨。”她将一块肉夹到了沐沉念的碗里,“若你想为我做什么,那就替我孝敬钟将军。”   “好。”沐沉念回答得不情不愿。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姐姐在此处并非心甘情愿。裴君越当了皇帝以来的种种举动让他十分失望,在他当太子的时候,沐沉念对他还颇为敬重。   他也相信姐姐的眼光,觉得唐国有希望了。但现在看来,朝堂的争斗并未因为三大世家的消亡而止息,反倒是愈演愈烈。   可他还存了一丝希望,觉得至少裴君越不会伤害自己的姐姐。   他瞧了眼她空荡荡的袖管,姐姐以前便很瘦,但胳膊却是有力的。如今整个人行动坐卧都有气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神魂。他以前还老嫌弃谢云诀,觉得他对姐姐不够好。如今想来,至少姐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且他姐姐不容易长肉,谢云诀天天悉心照料着,那一阵子她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   沐沉念心里难过,却不想让姐姐也糟心,于是故作轻松道:“姐,其实别的我也没有意见。就是这宫里膳食实在是不好。若是过几日祭祀大典你出现了,那些属国的使臣见了你,还以为咱们唐国闹饥荒呢。”   沐沉夕捶了他一下:“有你这么编排姐姐的么?有一阵子没打,你是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我也是实话实说,毕竟当了言官,就要敢直言。”   沐沉夕将一大块牛肉塞进了他嘴里:“食不言,寝不语。”   “咱们家没这规矩。”   “现在有了。”   一顿晚膳吃完,沐沉念捡着长安开心的事情说给沐沉夕听。一更的时候,裴君越回来,便瞧见沐沉夕被逗得乐不可支,正在拧沐沉念的耳朵。   他清了清喉咙,两人神色一滞。沐沉念起身施礼:“臣给陛下请安。”   裴君越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私底下不必如此拘礼。”   “君臣有别,礼数不能废。”   沐沉夕却连起身的打算也没有:“他愿意拘礼就拘着。皇上这会儿怎么来我这儿了?今晚不招谁侍寝?”   “自然是心中记挂着你,便过来看看。”裴君越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你今天气色倒是不错。可惜阿念是男子,不方便经常出入宫闱。否则我定让他天天入宫来陪着你。”   沐沉念瞧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只觉得心中有口气不顺。   沐沉夕打了个呵欠:“时辰也不早了,阿念,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要就寝了。”   沐沉念瞧了裴君越一眼,目光中偷着狐疑。裴君越此来,显然是要让她陪着作戏。   “别瞧了,皇上今晚要留在我宫中。你再留在这儿,便有些不识趣了。”   这逐客令下得太过明显,沐沉念咬了咬牙,拱手道:“若无其他事,微臣告退了。”   裴君越却充耳不闻,而是搂住了沐沉夕的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怎知我今晚便会留下?往常不都是劝我雨露均沾么?”   沐沉夕拼命忍住才没有翻白眼,挤出娇滴滴的嗓音:“那你若是惦记着旁人,就寻她们去好了。我这儿以后也别来了。”   “好了,同你说笑,怎么还醋上了。”   沐沉念看不下去,转身拂袖而去。   待人走远,沐沉夕抬起胳膊挡着他:“人都走了,别腻歪了。”   “我和你腻歪又不是因为他在。”裴君越捏住了沐沉夕的下巴要吻她,沐沉夕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压到我孩子了。”   裴君越顿了顿,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烦躁:“沐沉夕,你怎么这么会败人兴致?!”   “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她揉了揉眉心,“何况我今日是真的累了。”她扶着额头,目光是满是疲惫,“这个时辰也确实该就寝了。”   “我是认识你许多年,你以前熬上个通宵都生龙活虎的。现在――”   “我以前千里奔袭,打完胜仗回来,还能骑马射箭。可那都是以前,现在能走能动,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君越瞧着她:“你在怪我?”   “没有。”沐沉夕顿了顿,打起了一些精神,靠在他的怀中,“你了解我的,我从来不会对谁生出什么怨气来。谁惹了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她忽如其来的主动,裴君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沐沉夕将脸贴在他心口,轻声道:“你知道,我这人就是太好面子,脾气也倔。我原先对你并非毫无感觉的,可就是一根筋转不过来,觉得自己非谢云诀不可了。年初你忽然阴了我,那一阵子我实在是气不过,说了许多话来气你。可今日见了阿念,我想起爹娘来。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也不多了,我...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她忽然这般诉衷肠,裴君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沐沉夕鲜少有这样柔弱的姿态,哪怕以前见她哭过,也只是倔强地抿着唇,抵死不认输的模样。   他缓缓将手放在她肩上,抱住了她:“你说的...对我有过感觉,是...是真的么?”   “嗯。那年我在雪中罚跪,你抱着我的时候,我...”沐沉夕没有说下去。   裴君越按捺着心头的狂喜:“那你为什么从未对我说过。”   “你也从未曾对我说过,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也没什么心情去理清楚自己的感情。后来从长安出来的车队里,我还记得是你每天藏了食物给我,自己都饿着肚子。你待我的好,我一直念着的。”   裴君越抱着沐沉夕,忽然眼眶有些酸,他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抱紧了她。   而他的怀中,沐沉夕垂着双眸,目光冰冷。   ☆、祭天   唐国的祭祀大典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举国欢庆。和皇上一同祭拜天地的人选自然也举足轻重。   以往先皇在世,中宫无主,都是由沐沉夕的姑姑代中宫之职。那时候人人都说沐贵妃将会成为皇后, 沐沉夕小时候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一等多年,沐贵妃依旧是沐贵妃。即便是死后, 也只是追封了皇贵妃。   沐沉夕那时候不明白,直到知道了姨母的事情之后, 才知道先帝心中一直留了那么个空缺给她。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先帝一直想认她当女儿的缘故。   沐贵妃过世后, 祭祀大典便由长公主代行。今年新皇登基,却提议由郡主一同前往祭天。   这件事情引起了朝野的震荡,不少人已经猜出了皇上的意图。   郡主和皇上的关系早就让天下人都议论纷纷, 如今更是昭然若揭。朝臣们也纷纷观望着谢云诀的态度。然则谢云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无论是言谈还是做事, 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端倪。   皇上咄咄相逼, 他似乎在步步退让。   倒是沐沉念, 一直犯颜直谏,一条条列出了反对的意见。每一条都争锋相对,气得裴君越回宫便摔了好些物件。   他气冲冲来到沐沉夕处时,她正在喝药。   听他好一通牢骚完, 才不疾不徐道:“我弟弟一向这么耿直,驳你的时候不是连带着我一起数落了。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你可知他今日在朝堂上说什么?他说你是罪臣之女,先帝宽宏,才赦免了你的罪, 加封郡主已经是先帝仁德。如今已经是残花败柳,竟还痴心妄想,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他难道忘了,他也是沐家人?!”   “他不是。”沐沉夕放下了碗,“你忘了,我爹早就将他逐出家门了。何况他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早知如此,早些年你揍他的时候,我就不该劝阻。”   沐沉夕斟了杯茶递了过去:“你和他置气也无用,何况他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祭祀一事最要紧的还不是宗正寺,若是他们反对,此行也不能成。”   裴君越接过来,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了一旁:“我发现你近来脾气是愈发好了。”   沐沉夕又把那杯茶拉到了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经历了这么多,脾气自然会变。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每次成婚都那么遭人嫌弃。上一次谢云诀为了娶我,将宗族那些老家伙都给点了穴捆在那儿,看着我们拜堂成婚。这一次倒好,又牵扯到了宗正寺。他们怕是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料理了。”   她正要再喝一口,却被裴君越夺了过来:“替我斟的茶,你怎么自己喝了?”   “我看你不想喝,也不要浪费。”   “方才不够香。”裴君越放在鼻下晃了晃,“如今香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托着下巴转头瞧着她:“今日我火气大了一些,没有惊到你吧?”   “金国的皇子我都杀了三个,你觉得这么一点小事会惊到我?”沐沉夕将手覆在肚子上,“我最近比较担心,御医说临盆的日子快近了。你说若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他该如何自处呢?”   裴君越没有说话,沐沉夕淡淡道:“他若是自小长在宫中,免不得受许多闲言闲语。不如待他出生以后,我将他还给谢云诀。”   “好。”   裴君越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若是帝姬,便封她为公主。若是皇子,将来便是太子。”   沐沉夕“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上有蝉在鸣叫......   ----------------------   祭祀大典是唐国近来最要紧的一件事,裴君越一意孤行,力排众议让沐沉夕与她一同前往祭天。   沐沉夕穿着厚重的袍服,那一身行头有二十来斤重,压得她都有些走不动路。想她以前百十来斤的铁锤都能抡圆了使,现在连路都有些走不动。   裴君越倒是贴心,一直搀扶着她,吩咐两旁的宫女:“一会儿搀扶好郡主,若是有个闪失,我斩了你们丢出去喂狗!”   两名宫女瑟瑟发抖。   沐沉夕蹙眉道:“能有什么闪失,别动不动就杀人。我见不得血腥,看着心慌。”   这话从沐沉夕口中说出来,裴君越半点不信。毕竟当年,她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一把将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两人坐上了轿撵,一路来到了祭坛入口。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站在最前方的正是谢云诀。   沐沉夕的目光扫过,没有做任何停留,直视着前方。   裴君越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握紧了她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两人站在正殿的入口处,悠远的钟声响起。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着:“妖女误国,我要替天行道,杀了这蛊惑圣心的妖女!”   说罢十几名杀手纵身而出,桑落冲了出来,高声喝道:“护驾――”   但那些杀手功夫极高,摆了个阵法,引开了侍卫,其中一人纵身冲杀到沐沉夕面前。   她一动未动,裴君越抽剑格挡,将她护在了身后。动作稍大了一些,沐沉夕便控制不住趔趄着要摔倒,两旁的宫女眼疾手快扶稳了她。   她瞧着这些杀手,阳光直射之下,她忽然瞧见其中一人的眼眸在阳光下变了色。   这些杀手虽都是顶尖杀手,可毕竟禁军戒备森严,很快便被尽数拿下。   裴君越提着带血的剑扫了众人一眼,一言未发,继续握住了沐沉夕的手进了宗庙的正殿。沐沉夕瞧着他这一身的血腥,低声提醒道:“你这身上都是血,这样祭拜先祖和天地,怕是有所冲撞。我在这儿等着,你去换件衣裳?”   裴君越思忖了片刻,颔首道:“好,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命人搬来了椅子,扶着沐沉夕坐下。   外面禁军正在清理血迹,文武百官和沐沉夕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沐沉念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拜道:“郡主,臣以为祭祀大典关乎国运昌隆。如今血溅宗庙,是不祥之兆。郡主还要执意当这千古罪人么?”   沐沉夕嗤笑了一声:“国运昌隆与否与我何干。我又未曾干涉朝政,如今朝堂上这乌烟瘴气是我造成的么?”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不过有件事我倒要管一管。”她的目光落在桑落身上,“将方才那个刺客带上来。”   桑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此事该交由陛下处置。”   “你尽管带来,皇上要怪罪也是怪我,与你无关。”   文武百官对她这嚣张的做派议论纷纷,沐沉夕浑然不在意。   桑落将人带了上来,刺杀的十几人,只余下三人。   他们跪在地上,被按着脖子没有抬头。   “方才是你们说妖女误国,要杀我是不是?”   三人没有吭声,沐沉夕冷笑了一声:“你们金国人以前不是称呼我为女阎王,怎么今日忽然换了称呼,还保护起我们唐国的皇帝来了?”   百官哗然,桑落一掌拍向那人后脑,顿时一个透明的薄膜掉落出来,露出了金色的眼眸。   沐沉夕站起身,缓步走向他:“寒鸦的杀手不是一旦任务失败,宁死也要咬碎藏在口中的毒药,怎么今日怕死了?”   那人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沐沉夕。她一步步走得缓慢,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自尽,一是死在我手上。用金国人的血祭祀我雍关二十年来战死的将士英魂,再合适不过!”   她停在他面前,向桑落伸出手。那三名杀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沐沉夕在金国威名远扬,恐惧早已经刻入他们的骨髓。   只是寥寥数语,三人心一横,嘴上用力一咬。   桑落的刀还没有递到沐沉夕的手里,三人便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   沐沉夕收回了手,抬头看着文武百官。他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的目光落在谢云诀的身上,目光交错,又立刻散开。   回到文武百官身上,又满是杀意:“我倒想知道,妨碍国运昌隆的,到底是里通敌国,还是我今日与皇上一同祭天?”   众人噤若寒蝉。   沐沉夕勾起嘴角,轻蔑一笑,转身走向那张椅子。   只是转过身,她的手在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裴君越换好了衣服出来,一眼看到了三具尸体,眉头微微皱起。文武百官一言不发,大气也不敢出。   沐沉夕神色如常,与他一同完成了祭祀的大典。   待一切结束,她先一步去偏殿休息。裴君越还有其他事要处置。   沐沉夕摘下厚重的冠冕,趴在桌上休息。   忽然,有脚步声临近。头顶风声呼啸,有三人缠斗在一处。听声音是夜晓,风裳和清浅。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云诀走进来,一眼看到了满脸疲惫的沐沉夕,她面前的桌上还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他关上门,走向她。   ☆、早产   沐沉夕直起身, 抬眼看着他:“我和你好像从来没有一起喝过酒。”   谢云诀落座:“有身孕就不要喝酒。”   沐沉夕低头将手覆在肚子上:“七个月了,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和皇上说了,待他出生后, 还是让他姓谢。我一向不会照顾人。”   “是啊,尤其是不会照顾自己。才半年, 武功尽失,路都走不稳, 还要出来逞强。”   沐沉夕笑了笑:“我何必逞强, 过不了多久我便会母仪天下,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女子。只有一点不圆满。”   “什么?”   “皇上说,你是我和他之间的一根刺。若是你死了, 所有的问题便都不存在了。”沐沉夕斟了两杯酒, 双眸含泪, 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你说过, 你愿意为我而死,这话还作数么?”   谢云诀接过那杯酒,抬眼望着她:“君子一诺。”   说罢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杯酒。   烈酒入喉,他将酒杯扣在桌上, 眼眶通红:“还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沐沉夕垂下眼眸,两滴泪自睫毛滴落:“两清了。”   “你我之间,算得清么?”   “算不清,我欠你太多。”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原是我先招惹你, 却又中途变了心。”   “你从何时起爱上他的?”   “从我离开长安之时。”   谢云诀笑了起来,两行泪滚落。沐沉夕从未见过他落泪,烈日灼心,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我们成婚以来,我所有的担心和怀疑都是真的。你的不愿也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我的一厢情愿。”   “是。”沐沉夕声音哽咽:“我与你圆房了,怀上谢家的骨肉,只是因为你为我挡了一刀。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谢云诀苦笑:“竟是如此。倒是我,妨碍了你。这一杯酒,我喝得不冤。”   他站起身拱手向她施礼:“那我祝郡主早日得偿所愿。”   说罢转身离去。   沐沉夕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忽然腹中绞痛。她趔趄着想向床铺走去,可是脚下虚浮,眼看着就要摔倒。忽然一只胳膊兜住了她。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双寒星一般的眼眸。   “怎么了?”   沐沉夕满头是汗,半晌挤出几个字:“可能...要生了...”   谢云诀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沐沉夕揪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快走!裴君越在外面布下了八十名弓箭手。那杯酒即便你不喝,他也会杀了你!”   “所以酒里没有毒?”   沐沉夕痛苦地皱起了脸:“没有,我...我不可能害你...”   “不要紧,就算酒里有毒也没关系。我说过,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去死,我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沐沉夕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他怀里:“我...不要你死,你快走!离开长安,去我的封地。那个东西,你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谢云诀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对着外面喝道:“传太医和稳婆!”   外面静默了片刻,谢云诀起身要出去,她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袖:“你一出门,必死无疑!”   谢云诀轻轻擦去了她额头上的汗:“没事的。”   沐沉夕握住了他的手,覆在脸上:“我只想要你陪我,别出去。太医说了,从阵痛开始到生,要很久很久。这一阵子过去,就不疼了。”   谢云诀低沉着眼眸:“才七个月,为何会――”   “兴许是...是我体虚...”沐沉夕鼻子有些发酸,“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扶着她坐起身,自背后将她抱在怀中。沐沉夕的声音哽咽,满腹都是委屈:“你说我是不是蠢,竟然相信了他那么多年。以前夫子同我讲农夫与蛇的故事,我还和裴君越一起嘲笑过那农夫。如今想来,他那时心里肯定笑话我更多一些。”   谢云诀揉了揉她的头:“你在许多事情上是挺蠢的,只一样事精明了一回。”   “什么事?”   “喜欢上了我。”   沐沉夕气结,捶了他一下:“你这是宽慰我么?”   谢云诀笑了起来:“不疼了?”   “好些了。只是太医说了,这阵痛之所以叫阵痛,就是因为它是一阵一阵的。方才还能忍受,越往后越疼。”她轻声道,“不过有你在,这些都能忍。”   “夕儿,我带你离开。”   沐沉夕摇了摇头:“我若是走了,他就真的要疯了。我爹辛辛苦苦守了边关那么多年,唐国的江山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你留下来又能改变什么?”   她抬起头:“我只能稳住他,给我自己也给你们争取一些时间。”   “若是以前,我可以由你。可现在你身体这般羸弱,留在他身边如何自保?”   沐沉夕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我越是羸弱,他对我越没有防备。”   谢云诀轻轻叹了口气:“保护好自己,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沐沉夕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她一定又疼了,于是握紧了她的手。这一阵的疼痛果然比上一次更加强烈。   外面的杀手见半晌没有动静,一时间也有些拿捏不准。思忖良久,他们终于决定去禀告裴君越。   得知了消息,裴君越匆匆忙忙赶来,还带来了御医。   他推门而入,便瞧见沐沉夕躺在床榻上,满身是汗,脸色惨白。她死死握着谢云诀的手,一声都不肯叫。   以前她便是如此,在战场上受了什么伤,哼都不哼一声。有一次一支箭没入了骨头,她自己咬着布,闷不做声由军医拔了出来。   裴君越大步上前,喝道:“滚开!”   谢云诀充耳不闻,沐沉夕睁开眼,瞧见裴君越进来。她咬着牙,艰难地说道:“都出去...稳婆留下...”   众人如梦方醒,稳婆和几名宫女立刻请两人出去。   裴君越和谢云诀被关在了门外,谢云诀缓步走到院子里。身后传来裴君越咬牙切齿的声音:“她还是舍不得杀你...”   谢云诀淡淡道:“她向来不是个嗜杀的人。”   “那是你没见过她在战场上杀人的模样,否则哪有金国女阎王的称号。”   “那是为了保护唐国的疆土,才不得不沾了满手的血污。”   屋内只有稳婆的声音,半点没有寻常女子产子时的声嘶力竭。稳婆急得快哭了:“郡主,您倒是叫出来啊。若是不叫,使不上力。”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叫出来不泄了力。”沐沉夕疼得快要昏厥过去,她以为生孩子不过是挨一刀的事儿,没想到会这么疼。   “可历来女人生孩子都得叫,不叫使不上力啊。”   沐沉夕疼得没工夫跟她掰扯,咬了牙铆足了劲。   屋外谢云诀明面上沉着冷静,但衣袖下的手却有些颤抖。裴君越瞧他十分不顺眼,几番言语暗示他离开,谢云诀只当没听到。   最后他干脆下了逐客令:“谢卿家,你是不是忘了自个儿已经和郡主和离了。她生孩子,你留在这儿是不是不妥?”   “即便是和离,这孩子也是姓谢,身为孩子的父亲,臣不该在此么?”   谢云诀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两人等了一夜,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天际。   有丫鬟冲了出来,激动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郡主生了,是个男孩儿。”   裴君越这么一听,觉得这丫鬟的话说得有些不对味儿。可没等他细想,谢云诀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他大步上前,走到沐沉夕的床边。稳婆见人进来,惊叫道:“谢大人,您怎么这就进来了。”   谢云诀瞧见那一盆盆的血水,眉头拧成了一团:“人怎么样?”   “恭喜谢大人,是个大胖小子。”   “我是问郡主。”   “哦哦,郡主,郡主累了,正歇着呢。”   “可是难产?”   “这一晚上的功夫就生出来了,挺顺的。我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倔的,生孩子都不肯叫。”   产婆絮絮叨叨个不停,谢云诀已经掀开了帘子。沐沉夕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感觉到有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是他,她嘴角微微勾起。   谢云诀握住了她的手,擦去她额上的汗:“疼不疼?”   沐沉夕哽咽了一下:“我现在不能哭的,月子里养不好,以后会迎风流泪。”   “早知道会让你吃这么多苦,我...”   “你怎么不去看看孩子?”   “以后多的是机会见他,如今我只想看你。”   “我是不是很厉害。”她的声音虚弱,眼中却有些笑意,“你别听稳婆的,她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生孩子也没那么疼,忍一忍就过去了。叫出来多丢人。”   “郡主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接生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不叫出来根本使不上力,您这也是任性。”   “出去。”裴君越打断了她的话,“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裴君越瞧着谢云诀:“谢爱卿,这孩子既然生出来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干脆直接将他带走。”   沐沉夕看向裴君越,气若游丝:“可我...还没看他一眼呢...”   裴君越淡淡道:“自他出生的这一刻起,便意味着你和过去就此了结。前尘往事,也该放手了。”   ☆、汤泉   沐沉夕的手缓缓自谢云诀的手中抽出, 轻声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谢立微。”   沐沉夕眼眶微红,撇过了头。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他是在告诉她, 他一直思念着她。   谢云诀转身离去,抱走了孩子。   裴君越上前, 坐到了她身旁:“夕儿,别难过。待我们有了孩子, 我一定让他时时刻刻留在你身边, 承欢膝下。”   “我累了。”她的声音轻不可闻,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好生歇息几日,我来接你回宫。”   床帘放下, 沐沉夕缓缓捂住了心口。生孩子的痛楚她可以忍, 可是孩子出生, 她连面都没见到就被抱走了。锥心之痛,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宿她反复醒来, 梦见孩子向她伸出手来,她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睁开眼时,已经是天亮。裴君越先一步回宫了。   沐沉夕在此处休养了七八日,稍稍好转一些, 才乘坐轿撵回了宫。裴君越为了防止谢云诀来寻她,在天坛四下布下了天罗地网,就连夜晓也只能远远看着。   她在宫中安顿好,只觉得宫中闷热。可月子里不能吹风,热也只能忍了。但难忍的是, 居然不让洗澡。   沐沉夕觉得毫无道理,冬日里不让洗澡怕受寒。夏日不让洗澡,简直要人命。   裴君越听闻她回宫,自然是赶着来见她。   刚进门,便闻到一阵熏香。他蹙眉道:“这宫中为何要如此熏香?”   宫人眨巴着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毕竟舌头都被拔了。   宫内传来了沐沉夕的声音:“还能熏什么,不让洗澡都发臭了。听闻陛下要来,赶紧熏香,遮一遮味道。”   裴君越大步走进,瞧见了正坐在床榻上的沐沉夕。她披散着长发,生完孩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明眸善睐的,乌黑的长发映衬得皮肤白皙透亮。   “以前行军打仗时,你也是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那味道也不必这好多少。”   沐沉夕没好气道:“那时候大家都臭,自然闻不出来。可这大夏天的,我又不冲冷水澡,这也不让。我看若是月子里落下什么病,那也是因为太脏了。”   裴君越上前,又退后了半步:“这味道,确实...”   沐沉夕眯起了眼睛。   他凑上前两步,艰难地说道:“香,是香的...”   “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皇上今日特地前来可是有事?若是有事,说完便可离开。”   “原是来看看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件事。”他低了一张纸过去,“我让钦天监算过了,下个月初八是吉日。宜嫁娶。”   沐沉夕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她瞧了一眼:“皇上定下的日子,我自然没什么异议。只怕前朝那边已经闹起来了吧。”   “嗯,今早提出来的时候,有个老臣闹着要撞柱子。依我的性子,就让他一头撞死算了。”   沐沉夕淡淡道:“那可不行,若是这老臣撞死了,免不了皇上会落下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名声。”   “所以我也只是让他回家养老。”   沐沉夕将纸放下:“历来前朝后宫牵扯不清,唐国君王一向喜欢以后宫牵扯前朝的势力。你倒是不同寻常,我无依无靠的,娶了我不觉得亏本么?”   裴君越坐到她身旁,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能娶到你,是我一生所求。”   “你不后悔便好。”   “此生无悔。”裴君越捏起了她的下巴,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我去问问太医,女子月子里是不是真不能沐浴。”   沐沉夕一枕头丢了过去,裴君越忙不迭躲闪。她这力道轻,准头也不好,根本砸不中。   这件事,裴君越倒是上心,当晚便赐浴汤泉宫。   为这这事儿,他还特意指了齐飞鸾去伺候。沐沉夕倒也没在意,能沐浴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她其实感觉自己的身子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就是憋闷得慌。   来到汤泉宫,齐飞鸾已经一早候着。沐沉夕裹得严实,这会儿热得受不了,一进门便脱下了外衣。快步向汤池走去。   齐飞鸾快步跟上,口中唤道:“姐姐慢些,当心路滑。”   沐沉夕三两步来到汤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压低了声音道:“姐姐您这一急,是不是忘了些什么要紧的事?”   沐沉夕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哪有什么要紧的,只是现在不比以前,跑几步就累了。”   “那让妾身伺候姐姐更衣吧。”   她说着解下了她的衣带,齐飞鸾的动作轻轻柔柔的。两旁宫女要帮忙,也都被她赶到了一旁。   待沐沉夕入水,她便坐在岸边随时伺候着。   一入水,沐沉夕便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我小的时候跟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儿一起玩儿,把自己也当成了男子。他们说什么男人就要有男人味儿,然后累一天满头大汗,臭烘烘的。我也有样学样,成日里臭烘烘的,不爱沐浴。被我娘揪着耳朵按在水里,差点洗脱了层皮。如今才知道,能沐浴是多开心的一件事。”   齐飞鸾仔细听着,轻声道:“其实我小时候也以为姐姐是男子来着...”   沐沉夕转身,两条白嫩的胳膊搭在岸上,下巴抵在胳膊上:“说起来,我当初奉旨女扮男装入太学,还惹了不少桃花。你知道夫子为何那般看我不顺眼么?”   “不知。”   “他女儿,长我三岁。一日乞巧节,忽然当着所有同窗的面送了我一个她绣的帕子,还问我觉得女大三抱金砖这句话是何意。”   齐飞鸾正拧着沐浴的绢帛,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姐姐是如何回答的?”   “自然是半夜约出来告知了她真相。”沐沉夕笑道,“我那时年纪小,抓了她的手就往心口按。她当时面红耳赤以为我在表真心,后来才知道我的用意。气得又哭又闹,我还挨了她好一通挠。我发现这些大家闺秀,打架不行,爪子倒是利索。”   “你抓了她的手往心口按,为何不是在表真心。”   沐沉夕顿了顿,面上有点挂不住,转过身道:“那不是想让她知道,她有的,我也有。可我那时候哪知道,其实我没有。”   齐飞鸾忍俊不禁:“那我倒想看看,你如今可是有了?”   “有。孩子都生了,能没有么――”   “我不信,让我摸摸看。”齐飞鸾伸手去碰她,沐沉夕欠身躲闪,她摸了个空,趔趄着栽入了水中。   这水不深,齐飞鸾扑腾了两下站了起来。沐沉夕正笑话她,她却忽然自水中起身,飞扑进了她怀里,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沐沉夕扶住了她:“这水这么浅,我那么畏水都不怕,你怎么怕起来了。”   齐飞鸾擦去了脸上的水珠,忽然笑了起来:“我不是怕,我是想看看你如何证明自己是女儿身――”   沐沉夕连忙闪躲,齐飞鸾却倾身上前。沐沉夕抬手抵着她下巴将她推远:“别闹,我...我不喜欢如此...”   “那你喜欢什么?”齐飞鸾不依不饶捉住了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你喜欢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沐沉夕心下的一根弦蓦地动了一下,目光冷峻了下来:“怎么,你近来还想升位份?我可记得祭祀大典前,你刚进的婕妤。皇上后宫里的妃嫔位份都不高,难不成你还想升妃位?”   “其实我――”齐飞鸾抬起眼,目光灼灼,“我想要的不是那个。我――”   “那你想要什么?”沐沉夕思忖着,“想让齐家恢复昔日的荣耀断无可能,你还是绝了这念头。”   “齐家不过当我是弃子,是姐姐不计前嫌收容我。我只想追随姐姐,粉身碎骨也不怕。”   沐沉夕抽回手,满脸不解:“那你图什么?”   “我看她是在肖想她万不该肖想的东西。”背后忽然传来了裴君越的声音。   沐沉夕慌忙扯过齐飞鸾,躲在了她身后。   裴君越眯起了眼睛,咬着后槽牙:“朕赐浴汤泉,是让郡主沐浴。你平白下去,污了池子里的水!滚出去跪着!”   齐飞鸾战战兢兢出了水,沐沉夕没了遮挡,赶忙将四下的花瓣拨拢来挡住。   “这虽然是夏天,可夜里寒凉,她这湿漉漉地在外面跪着,怕是要染风寒。”   “她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朕没让她去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沐沉夕嗤笑:“难不成你觉得她觊觎后位?”   裴君越瞧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看不出来便算了,瞧出来还烦心。   “话说回来,我在这儿沐浴,你忽然冲出来。不会是方才在偷看吧?”   “这整个后宫都是朕的,何必偷看。”   他蹲下身,往她身上泼了些水:“很快,你也会是我的。”   沐沉夕有些不自在:“今日泡得够久了,再泡下去怕是要着凉。我...我回宫了。”说罢她便唤来了宫人。   宫人捧着衣裳过来,沐沉夕抬起头瞧着裴君越:“怎么,我换衣裳你也要看?”   裴君越抱着胳膊坐在池畔:“想看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就完结啦,之后就更新一些甜甜甜甜的番外。 新文《太子殿下走开,别宠我》(暂定是这个名字)在专栏里接档就快开啦,可以先收藏哦~~ 新文决定写甜甜甜甜的腹黑太子宠娇软哭包太子妃的沙雕故事,再也不虐了。   ☆、大结局   沐沉夕咬了咬牙, 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大婚不是下个月初八么,若是提前看了,不就没了惊喜?”   “早晚的事,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不想等,也得等。”   裴君越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何?”   沐沉夕叹了口气:“你自然是不知, 刚生完孩子的女子,腹上还是会留着一些难看痕迹。太医院配了药, 我正在用着, 倒是有些效果,估摸着到大婚时应该就好全了。”   “腹上有些痕迹算什么,你这背上不也有许多刀疤么?胳膊上原先也有箭伤, 要不是我那时日日督促着, 胳膊上也该留疤了。这有什么, 莫不是你怕我嫌弃你?”   沐沉夕背过了身去, 低着头“嗯”了一声。   裴君越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嫌弃的?你有些伤还是为我受的, 我若是嫌弃,岂不是太没有良心?”   “可我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她声音有些沙哑,“原本...原本我应该是以完璧之身嫁你的。如今非但和旁人成婚,连孩子都生过。你心里不计较, 我却很在意。总觉得...亏欠了你许多。所以...所以我不希望我们大婚当晚,你瞧见那些痕迹,会想到我...我还有过别人的孩子。”   裴君越怔住了,他声音里透着喜悦:“你...你怎会这样想。夕儿,你愿意嫁给我便已经很好了, 至于过去那些,不要再想了。也是我不好,当初没有先一步求父皇赐婚。你不必如此。”   “你越是这样对我好,我越是愧疚难安。”沐沉夕低着头,裴君越看着她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肌肤,喉结上下翻了一下。缓缓伸出了手去,覆在了她的肩上。   “你这心思如今怎么重起来了?”   “对在意的人,自然...会多想一些...”沐沉夕转身泼了他一脸的水,“诶呀,你不懂。快出去!”   这一声娇嗔,听得他差点把持不住。裴君越抹干了脸上的水时,沐沉夕已经上岸将衣裳裹好了。   “好好好,女人真是奇怪,以前吆五喝六喝酒的时候不见你扭捏,这时候脸皮薄起来了。”他脱下外套将她包裹严实,“外面风大,我送你回去。”   裴君越说完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这柔软的腰肢落入手中,裴君越愈发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立刻就到下个月初八。   走出汤泉宫,沐沉夕瞧见跪在地上的齐飞鸾:“她这跪了也许久了,不如让她回去?”   裴君越瞥了齐飞鸾一眼:“再跪上三个时辰。”说罢大步离去。   沐沉夕不解:“她的举动虽有些僭越,可确实也没有觊觎后位的心思。这么罚她,是不是重了些?”   裴君越抱着她上了龙撵,紧了紧她身上的衣裳:“她是没有觊觎后位的心思,但她觊觎了后位上的人。”   这话让沐沉夕思忖良久,忽然回过神来:“你――你是说她――她――可――可她也是个女的,怎么会?怎么会...不对不对,肯定是你疑心病太重,看谁都觊觎我。这也太荒唐了,绝不可能。”   裴君越嗤笑:“你又不是深闺里长大的,难道没听说过磨镜?”   沐沉夕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那...那我...可是...”   怪不得齐飞鸾诸多举动总是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今晚尤其如此。她与风裳也算是要好,可风裳撒娇最多抱着她胳膊晃晃,绝不会有那么多怪异的举动。   “并非是我多想,她看你的眼神,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沐沉夕一脸绝望:“我要看得出来,我――”她至于栽那么多跟头么?   她原以为凌彦已经是她无意之中招惹的最后一朵桃花了,没想到这还藏着这么一朵。沐沉夕揉了揉眉心:“话虽如此,但...但她毕竟是女子,我跟她也不会有什么可能。你罚她跪三个时辰,只怕她那双腿就废了。”   “心疼了?”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沐沉夕总算是弄清了齐飞鸾的心思,原以为她是想借着她的东风攀高枝,原来她帮她诸多竟然是真心。   “有必要。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觊觎我的女人,就都得付出代价。”他抱着她的手愈发紧了。   “你这就算是要杀鸡儆猴,这么惩治她,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因为我。何况这事儿说出去...也很奇怪。都要大婚了,不要平白又添了晦气。”她犹豫了一下,将胳膊搭在了裴君越的肩上,“我怕晦气。”   “你不是一向百无禁忌。当初那个用傀儡的刺客装神弄鬼,吓得多少大老爷们儿都差点尿了裤子。偏你不怕,还半夜里守着。这会儿怕起了晦气。”   “有句禅语说得好,叫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我如今有了忧思,又有了畏惧,只是因为...”   裴君越面露喜色:“因为什么?”   她撇过头:“你自己猜。”   “我不猜,我要你说。”他掰过她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不要,太...太羞耻了...我说不出口。”   “莫非是你在骗我,所以说不出口?”   沐沉夕瞪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你怎么蛮不讲理?”   瞧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裴君越顿时慌了手脚:“好好好,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几句好听的,自小到大,你这张嘴,什么脏话狠话没说过。可从来未曾对我说过什么甜言蜜语。”   “我...我也不会说那些...”   “那你可曾对谢云诀说过?”   沐沉夕气结:“你若要说起他,我还要说说你宫中的嫔妃侍妾呢。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我何时计较过?”   “你为何不计较?”   “我――”   “谢云诀纳个妾,碰都不碰一下你便吃醋吃到要和离。我宫中妃嫔侍妾成群,即便是当着你的面翻牌子你也不曾有过丝毫醋意。沐沉夕,你是不是觉得我蠢?你卖个乖装个可怜,我便会信你那些倾心于我的假话?”裴君越一把捏住了她的脸,“我不说只是因为,即便是假话,我也喜欢听。”   沐沉夕吃痛地哼了一声,手上无力地捶打着他。   裴君越稍稍松了些力道,她眼眶一热,眼泪滚落:“早知道你是这么想我的,我何必答应你要成婚。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相信我?”   他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要我信你也很简单。”他向后靠着,张开了胳膊,“亲我。”   沐沉夕衣袖下的手紧了紧,裴君越眯起眼睛瞧着她:“别拿害羞那套糊弄我,你的性子我最是了解。”   沐沉夕没想到装了这么久,功亏一篑。她始终是迈不过这一关。   忽然,裴君越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她的拳头紧了又紧,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   他的吻凶狠又霸道,交缠之间咬破了她的唇。他按着她的后脑,迫得她根本无法逃脱。   轿撵停了下来,他放开了她。   沐沉夕推开他,下了轿撵大步向宫中走去。她越走越快,走到宫中的莲池旁时,她止不住扶着栏杆吐了起来。   裴君越站在离她不远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她吐完。   头顶一道雷电闪过,夏天的雷阵雨说下就下。瓢泼的雨倾盆而落,打在两人身上。一个跌坐在地上,一个站在雨里。宫人无一人敢近前。   她的手撑在地上,先是小声地啜泣,雨点打在脸上,头发也粘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到了后来,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裴君越没有近前,雨水浇在他的身上,冰冷透心。他忽然想起,她还在月子里,如此一来会落下病根。   他伸手取过宫人手中的伞撑起来,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身。   沐沉夕用力想要推开他,他却一动不动。他知道,她现在没有力气推开他了。否则此时此刻她何必哭得这般狼狈,直接杀了他便可。   “哭也哭够了,闹也闹够了,回去吧。”   他伸出手扶她,却被她一口咬在了胳膊上。   裴君越没有动,只是淡淡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自小到大我行我素,做什么事都有人撑腰。受了委屈和苦楚有人心疼。你欺骗我,我哄着你。你恨我,我只当不知道。可我呢?我从四岁起就没了娘亲,即便是她生前,也从不曾关切过我一句。没有人问过我吃饱穿暖了没有,也没有人关心我开心还是难过,更不会有人关切我想要什么。直到我遇见了你,我只是想你像从前一样,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么?”   “是啊,我可怜你,关心你,换来的就是你这样待我。我还怀着身孕,你就逼我杀死我孩子的父亲。刚出生的孩子,面都没有见到,就让我与过去割舍。月子还未出,你就要我与你高高兴兴成婚。我也是人,我做不到!”她声嘶力竭冲他吼道,“裴君越,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做不到,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执念。”   沐沉夕捶打他的手垂了下来,泣不成声:“算我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   裴君越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向宫中走去。他召了宫女进来伺候着她擦干身上的水渍,又熬了姜汤看着她喝下。   沐沉夕蜷缩着,一言不发。   他伸手在她的额上探了探,声音温柔了许多:“好生歇息,别落下什么病根子。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以后我只当没发生过。”   裴君越没有得到回应,静坐着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   太医们轮番来诊治,宫里宫外忙成了一团。她这回来的及时,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第二天一早,裴君越便又来看她。沐沉夕原是在用早膳,见他过来便停了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沐沉夕没有说话,他冷声唤来了宫里的太监:“是谁替郡主准备的膳食?”   “回皇上,是小厨房备下的。这些都是...都是郡主平日里喜欢吃的。”   裴君越一拍桌子:“胡说!郡主不喜欢吃甜食,餐餐喜欢吃肉。最近忌荤腥油腻,素了些,但这桌上甜食偏多,郡主怎会喜欢?!定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懈怠!来人,将小厨房一干人等拖出去剁了手!”   “奴才遵旨。”   “站住!”沐沉夕重新拿起了筷子,“最近嘴里发苦,改换口味,吃些甜的罢了。你何必一大早上就来我这里搅得血雨腥风的。”   “我...只是来关心你。”   “你关心我的方式,就是砍了我身边人的手脚?”   “那你想如何?”   “我也不想如何,只是想得些清净。”沐沉夕放下了筷子,起身向书桌走去。   “有我在,便不得清净么?”   沐沉夕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你...又要和我吵架么?”   裴君越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沐沉夕面前:“不吵了。前几日我命工匠为你打了这玉镯,你瞧瞧可是喜欢?”   “喜欢。”她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裴君越捉住了她的手腕:“你都没看。”   “我看与不看,说与不说反正你也不信,何必费事。”   “你说,我都信。”他说着将玉镯套在了她的手上,“这是冰种翡翠,价值连城。三千两白银买来的。”   沐沉夕看了一眼:“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   “你若是不喜欢,摔了听个响儿也好。”   她叹了口气:“三千两白银,边军一个月的口粮,摔了听个响?”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我裁撤了一些边军,让他们领了饷银回乡务农了。”   沐沉夕一怔,转头看着他:“裁了哪几个营?”   “精甲营。”   沐沉夕闭上了眼睛:“金国狼子野心,两个太子一个皇子死在唐国。去年唐国水患,三大世家接连倒台。今年先帝驾崩,你登基未几,朝堂动荡。为了我的事情又走了那么多的老臣。这个时候你裁撤边军,你是生怕我们唐国亡的不够快么?!”   “前年一役,你不是全歼了金国精锐。若非如此,你又如何敢放心回长安。金国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   “金国精锐全歼,唐国也损失大半。精甲营训练有素,也是边军精锐。那是我和钟将军一手带出来,一场仗一场仗打过的老兵。你说裁就裁了,莫非只是怕我当了皇后,有朝一日联合边军来反你?”   裴君越没有说话。   沐沉夕怒极反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心中无大义?你在雍关待过,知道那是我们唐国的第一道关卡。如果边军溃败,金国势如破竹,你是不是要当亡国之君?”   “我...”   沐沉夕走到书桌前,良久常常地叹了口气:“该上早朝了。”   裴君越静默了片刻,转身离去。   沐沉夕立刻唤来了宫中的太监,这宫里就他一个能说话:“去传齐婕妤过来。”   太监略略犹疑,拱手道:“回禀郡主,齐婕妤...突发急病,已经死了。”   “死...了...”   她断然不会相信齐飞鸾会这样突发急病而死,裴君越终究是没有放过她。她坐在椅子上,垂着双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宫里的太监也是左右为难,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宫里这两位主都不是善茬,尤其是在郡主的宫里。稍有不慎,皇上一个不高兴,砍手砍脚都是小事,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   好在经历过淋雨一事之后,两人似乎都消停了不少。虽然彼此间话少了一些,但总算是安宁。   皇上每日过来说一说大婚筹备的进度。宫人也前来量了她的尺寸,做好了她的衮袍。   一转眼,初八至。一大早,唐国的宫里宫外忙得人仰马翻。文武百官也早早候着,等待封后的大典开始。   文武百官私底下议论纷纷,刚刚调回长安的许笃诚忍不住凑到凌彦身旁,压低了声音道:“这怎么回事?郡主不是谢大人的妻子么,怎么去年刚喝完她和谢大人的喜酒,今日又要被封后了?”   凌彦笼着袖子道:“这说来话长了,个中缘由,怕是只有郡主明白。”   “不能再叫郡主了,以后得叫皇后娘娘了。”   “爱怎叫怎么叫。”   许笃诚又拿胳膊肘怼了怼他:“诶,这大内的禁军统领也换了。这人谁啊?”   “桑落。”   “桑落我认识,不长这样。”   凌彦抬起头,赫然发现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看来皇上终究是不信桑落,将他换掉了。   凌彦看了眼前方,谢云诀不在。听说是病了,他心中也明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嫁给旁人,这种事换了哪个男人都忍不了。   他看了眼天色,风雨欲来,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要变天了。”   许笃诚点头:“是啊,这天气说变就变。雷阵雨也是说来就来,前些日子我赶回长安,官道上被淋了个透心凉。半道上还遇上商队赶路,溅了我一身泥点子。你说这就一个大婚,那么有利可图么?一路上见到好几十――”   凌彦一把捂住了许笃诚的嘴:“哥,你可闭嘴吧。当心祸从口出。”   “呜呜呜呜呜。”   “别说话了。”   许笃诚眼珠子使劲转悠。凌彦侧目一瞧,这銮驾已经到了宫门口,他松了手:“可别再说话了。”   许笃诚冷哼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站在文武百官之中,瞧见皇上的銮驾缓缓到了金銮殿前。他缓步走下,在正殿前站稳。   礼乐声号角声起,凌彦偷眼瞧着,瞥见了一道身影,身着大红色的喜服,头戴着鸾凤金钗出现在宫门口。   女子行动间扶风弱柳,看起来有些撑不住那二十多斤重的头饰。珠帘之下,隐约可见沐沉夕浓妆艳抹,美艳不可方物。   她还是最适合这烈火一般的红色。   走到汉白玉的石阶前,沐沉夕抬起头,裴君越就在那头等着她。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初回长安,骑着一匹白马横冲直撞。那时候,有她爹爹撑腰,她什么也不怕。一转眼,物是人非。   裴君越向她伸出手来,满眼笑意。   她抬起脚,正要踏上第一个台阶,却又顿住了。沐沉夕慢慢放下了脚,无数双眼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君越冷声道:“过来。”   沐沉夕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心中忽然觉得一空。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裴君越厉声道:“皇宫禁地,何人胆敢骑马入内?!”   马蹄声踏碎了这一片祥和喜庆,沐沉夕没有转身。她听到有太监惊慌地叫道:“陛下,是――是首辅大人!”   “拦住他!”   沐沉夕忽然抬起头来:“且慢!首辅大人一向谨守礼节,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今日不顾宫规,骑马入宫,定然是有要事。”   马蹄声临近,侍卫们冲上前阻拦,最后在离沐沉夕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云诀一袭红衣,骑着白马,腰间佩着一把长剑。   沐沉夕听到身后传来了谢云诀熟悉的声音:“夕儿,随我回家。”   这一声轻唤,让她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裴君越垂下眼眸瞧着沐沉夕:“你要当朕的皇后,还是随他去做个反贼,由你选。”   沐沉夕抬起手,扶住了头上的凤冠,轻轻摘下,然后一把丢到了一旁。满头青丝垂落,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转过身,缓慢却坚定地走向了谢云诀。   背后传来了裴君越的冷厉的声音:“谢云诀,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来人,将这个欺君犯上的逆贼拿下――”   四下的□□手瞬间冒头,直指向谢云诀。文武百官吓得连连后退,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谢云诀骑在白马之上,沐沉夕摘下手上的玉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君越吼道:“拦住她――”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来,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胳膊。就在他们碰到她的刹那间,她忽然一个反擒拿攥住两人的胳膊用力一甩,两人猛地撞在一处晕了过去。   沐沉夕扯下厚重的衮袍,纵身飞掠而起。禁军冲上前想要阻拦,她却踏着其中一人的肩膀,蜻蜓点水一般落在了半空之中。   谢云诀向她伸出手来,眼看着两只手便要相握。忽然间,一道杀气传来。   沐沉夕侧身躲闪,一把刀擦身飞过。她横着翻滚了一圈,稳稳落在地上。黑色的身影拔剑袭来,沐沉夕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剑。   那一剑劈下,堪堪被她举剑接住。   “好内力,难怪他这么器重你,一直派你来看着我。”沐沉夕嘴角扬起,眼中却是凌厉的杀意。   清浅咬着牙:“郡主好心机,早已经恢复了力气,功夫还更胜从前了。”   “我问你一句话。”   “问。”   “谢恒是不是你杀的?!”   清浅冷笑:“那位小谢公子的功夫着实是不行。”   沐沉夕双眸一冷,抬脚踹开她。清浅侧身闪过,落地的刹那,旋即转身回刺。   眼见着一剑就要刺中,沐沉夕忽然收了剑,指尖猛击那把剑。那把剑砰地一声断成两节,剑尖飞出,清浅被震得虎口发麻。却硬是忍住了一口血,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了沐沉夕。   沐沉夕却仿佛早有准备,清浅都没看到她出手,手腕便已经攥在了她手里。她心中一凉,下一刻手腕剧痛,竟是被生生掰断,反折着插进了她的喉咙。   鲜血喷溅,沐沉夕忽然觉得腰上一轻,人已经被提到了马背上。血喷溅在地上,没有沾染她分毫。   她松了松胳膊:“都还不够我松松筋骨的。”她扫了眼禁军,“不怕死的就来过两招。”   禁军们面面相觑,举着□□不知如何是好。   谢云诀扬起了鞭子,策马上前。两人来到石阶下,裴君越低头瞧着她,双眸通红:“原来这些时日以来的软弱可欺,都是你在骗我。”   “我骗你半年,你骗了我十年。”   “沐沉夕,朕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你现在过来,朕――”   “可我不准备再给你机会了。”沐沉夕自袖中取出了一个卷轴,高高举过头顶,“你可知这是什么?”   “圣旨?”裴君越嗤笑,“你伪造圣旨?”   “这是先帝的圣旨。”   裴君越变了脸色,谢云诀翻身下马,顺带着将沐沉夕也抱了下来。两人拾级而上走到裴君越面前。   “先帝传位的诏书还供奉在太庙里,你如今拿出来的一定是伪造的!”   “谁的圣旨是伪造的,验过笔迹便知。”   “但玉玺――”   “先帝生前遭到孟氏一族谋害,危难之际曾经将玉玺交给了我。先帝驾崩那日,是我告知你玉玺的所在,你连夜伪造圣旨,窃得帝位。这件事,你认不认?”   “满口胡言!”   沐沉夕看向朝臣们:“我手中便是先帝真正的遗诏。”   裴君越大步上前,伸手要夺过那遗诏。不用沐沉夕动手,谢云诀挥剑抵住了他的脖子:“陛下,臣不怕担上弑君的罪名。”   他停下了脚步,听着沐沉夕一字一句念出了皇帝的遗诏。那是他临终前写下的,字迹歪斜,来不及由谢云诀润饰文笔,字里行间都透着他当年在边军之中留下来的些许兵痞气。   “朕膝下子嗣众多,却无一人堪当大任。朕自年少时郁郁不得志,直到入边军和澄均一起带兵打仗,大战金国,方知唐国江山稳固是有多少边军在流血牺牲。自那时起便立意要整肃朝廷,以科举取仕选拔天下有用之才。然则因朕优柔寡断,连累澄均为朕而死,朕死后定无颜相见。夕儿心中怨恨,朕不怪她。朕封老十四为太子,便是因为他与夕儿自小相交,又在边关屡立战功。希望他能继承朕的遗志,在谢卿家的辅佐之下让唐国太平安乐。”   裴君越冷笑:“你听,先帝最终还是愿意让朕继承大统。”   沐沉夕顿了顿,继续道:“但朕如今晚景凄凉,病榻之中才无意中得知了一桩事,心中难安。老十四虽为朕子嗣,但其母身份微末,来历不明。乃是朕酒醉之下宠幸之歌姬,只此一次,便诞下一子。经朕查实,此女竟是金国细作!”   话说到这里,文武百官哗然。   裴君越瞧着沐沉夕,双眸渐渐红了起来:“荒唐!”   沐沉夕淡淡道:“朕命谢卿家调查此事,才知原来给朕下噬心蛊的不是旁人,正是老十四。他自边关回到长安,自一个名叫寒鸦的组织中得知了自己身世,被奉为少主。寒鸦在唐国无孔不入,四处教唆作乱,最终导致了沐丞相之死。如今,他也要对朕下手了。朕自感时日无多,留下此诏,希望他日真相大白,废除新帝,立朕的十八皇子为帝,谢云诀为护国公,替朕辅佐新帝。”   文武百官顿时议论纷纷。许笃诚压低了声音:“十八皇子?皇上不就十七个皇子么?”   裴君越冷冷地瞧着沐沉夕:“满纸荒唐言,哪里来的十八皇子――”   沐沉夕勾起了嘴角,只见夜晓和风裳一左一右护送着一个女人缓缓走出。那个女人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   “赵太妃?”凌彦咋舌,“竟然是先帝生前最后一位宠妃。”   “也就是说,这位赵太妃离开皇宫去了帝陵生下了十八皇子?”   裴君越冷笑:“都是笑话!这些都是你们捏造的!若我真有金国人的血统,为什么我的眼睛不是金色的?赵太妃怀里这个婴儿才有可能是你们随意找来的!”   “那就要问问赵太妃了。”   赵太妃上前,向沐沉夕笑了笑:“先帝驾崩前是我一直在照顾,那时先帝中了噬心蛊,许多事情便都是我在做。先帝就是怕我腹中的孩儿到时候不能自证身份,留下了一样东西。”   她高高举过了头顶。   文武百官骇然,许笃诚惊叫出声:“虎符!”   沐沉夕纠正道:“是半个虎符。若是拥有一整个虎符,可以调动唐国二十万大军。”   裴君越嗤笑:“你以为我不知么?你当年回长安,半夜回到被查封的沐府,从自家树根下挖出来的,就是这半块虎符!”   谢云诀自衣袖中取出了半块虎符:“你说的可是这个?她早就交给了我。”   “你们胡说――”裴君越疯狂吼叫了起来,“□□手,将这些乱臣贼子射杀!”   沐沉夕上千断喝道:“你们要为金国人射杀我们唐国的忠臣和未来的皇帝么?!”   墙头上的□□手骇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裴君越却还是声嘶力竭:“杀了他们――”   忽然,四面八方飞出了百十名黑衣人。他们有的伪装成了朝臣,有的伪装成了宫人,还有些藏在禁军之中。得到了裴君越的命令忽然冲了出来,撕下伪装,一身黑衣,如同寒鸦一般。   黑衣人不管不顾,见人就杀。   忽然听到一声断喝:“跟老夫一起杀光金国的恶贼!”   身着银甲的钟柏祁带领着自己的亲兵冲杀了进来,训练有素的边军和黑衣人战成一团。   裴君越忽然拔剑刺向谢云诀,却被他劈手夺下,一脚踹在了心口飞落在龙椅之下,吐血不止。   沐沉夕抬起手,谢云诀将那把匕首放进了她的手里。她一步步走向他,裴君越捂着心口:“夕儿,你真要杀我?”   “不许这么叫我!裴君越,你可知寒鸦密谋害死了我的父亲为的是什么?”沐沉夕双眸通红,“我父亲怀疑你的身份,寒鸦得知此事,为了替你铺平登上帝位的路,害死了他!这一切,你知晓么?”   “我没有害死他!我――我也是事后才知晓。若我早知道...”   “你早知道会如何?还不是会为了你的太子之位陷害忠良!”沐沉夕步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这半年的时光让我真真切切看清楚了你。你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哈哈哈哈哈。”裴君越狂笑了起来,满眼都是绝望,“我是杀人不眨眼,谢恒也是我命清浅杀死的。谁让当初在城外,我与寒鸦交谈之事被他看到了。你爹也是因我而死,他做什么不好,非要查我的母妃的身份?沐沉夕,你以为自己聪明一世,到头来还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帮着你的杀父仇人得到了皇位。”   沐沉夕举起了匕首,他笑得咳出了几口鲜血,忽然冲谢云诀道:“你们两情相悦,到头来她还不是被我幽囚于宫中,任我玩弄。这天大的一顶绿帽子,谢太傅戴得可舒心?”   沐沉夕手起刀落,匕首狠狠扎在了他身上,却没有致死。   裴君越痛苦地发出了无声的惨叫,稍稍缓过来一些,他还是继续笑道:“谢云诀,你知道我最喜欢她身上的哪一处么?就是她这娇软的唇,尝起来竟然是甜的。她在我身下承欢之时,叫声也很是动听。”   沐沉夕拔出匕首,用力扎在了他的心口。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手缓缓抬起想要触碰她:“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是不错的结局...夕儿,你记得,我一直都很爱你。可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她看着他,双眸冰冷:“可我,从未爱过你。”   他的双眸渐渐涣散,却不肯闭上眼睛,仿佛是要将她看进魂魄之中。   沐沉夕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来。她转身看着谢云诀,张了张嘴,谢云诀已经大步上前将她抱在了怀中:“不必解释,不用难过。我信你,他咎由自取。”   沐沉夕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滚落。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弱了,钟柏祁带着人马冲了进来,他已经受了伤。沐沉夕上前:“钟叔叔,你且休息片刻,剩下的交给我。”   “不用,张毅贺那小子也来了。交给他就行。”   风裳扶着赵太妃进来,沐沉夕走上前。赵太妃笑了起来:“郡主穿红嫁衣,真好看。”   沐沉夕笑了笑:“或许您以后穿着凤袍,也很好看。”   这一天,唐国政变,一场血色婚礼杀尽金国细作。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登基称帝,朝中却无一人敢有异议。   谢云诀手握朝政大全,郡主拥有号令二十万大军的虎符,而唐国的盛世也自那一日开启。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已经完结,还剩一些甜甜甜的夫妻日常番外啦。 新文《太子殿下走开,别宠我》(书名暂定)预收中,很快开启,可以收藏啦~感谢在2020-01-02 02:16:10~2020-01-04 01:5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七茶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   谢立微的满月酒, 沐沉夕没有喝上,这百日宴堪堪是赶上了。   恰逢唐国动荡,朝廷事忙, 她就没有大肆操办。   但军中的将士们闻讯,递了折子, 八百里加急赶了回来。约好了似的一起登门拜访。   一年多没见,他们都颇为激动。有些难以想象那个横刀立马, 打得大家伙儿满地找牙的姑娘, 当了别人娘亲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预想之中,那肯定是在家作威作福,哪有人敢得罪她。   一群当兵多年的将军聚在一起, 说话声震耳欲聋。整个谢府的书香气都被冲散了不少。   众人正议论纷纷, 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八百里外就听到你们吵吵嚷嚷, 怎么, 来我家中叫阵?!”   听这熟悉的声音, 众人齐齐转头,便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单手抱了个婴儿出来。   沐沉夕在家中照顾儿子,本顾不上打扮。这有客人要来,被丝萝按着好生拾掇了一番, 便被打扮成了娇俏可人的模样。   看得一群大老粗眼睛都直了。   “这是…是老大么?”杨奎揉着眼睛不敢认。   丝萝瞪他:“胡说什么,这是我家夫人,也是郡主。”   众人这才回过神,抱拳行了军礼。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 别拘着。丝萝,看茶。”   丝萝领了命正要去泡茶,又听沐沉夕吩咐道:“就大麦茶就行,别泡碧螺春,他们反正不会喝,平白浪费。”   “郡主这话俺们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浪费?俺们是粗人,那也想尝尝首辅家的好茶是个什么滋味。”杨奎叫嚷了起来。   忽然被一声断喝制止:“老杨,不得造次。”   沐沉夕抬眼,忽然惊喜道:“贺贺。”   张毅贺虎躯一震,赶忙起身拜道:“郡主慎言!”   “都是自家兄弟,没这么多礼数。”   沐沉夕大马金刀地坐下:“听说你小子当了将军,厉害啊。”   “都是钟将军和郡主教导的好。”   “那也得你有治军之才。”   杨奎忍不住插话:“郡主,将军前些时日也当爹了,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这么一说真是双喜临门啊!”其他人再是大老粗,也知道沐沉夕被张毅贺退婚的事情,纷纷咳嗽了起来。   沐沉夕笑了起来:“咳嗽什么,以前那不都是闹着玩儿。钟将军乱点鸳鸯谱,我跟贺贺那是从小认识,亲兄妹一样的,即便我不回长安,婚我也会退的。”   张毅贺也露出了一丝憨笑:“可不是么,郡主自小就对首辅大人一心一意的,虽然经历了些波折,如今总算雨过天晴了。”   “哟,读书了。会用四个字儿的成语了。”   杨奎抢着说道:“俺们都读书了,将军读得多些。现在大家都能写些字了。就是比不得郡主的男人,那可是大文豪。郡主,你跟那小白脸――”他瞧着沐沉夕微微眯起的目光,赶忙改口,“首辅大人在一起,之乎者也的,是不是说不上什么话?”   其他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沐沉夕翻了个白眼:“老子以前也在太学读过书的,怎么就跟他说不上话了?”   “那这谢府现在都归郡主管了?”杨奎一脸好奇。   以前的弟兄们面前,沐沉夕自然是要些面子:“当然。不是我吹,我夫君对我那是言听计从,打骂不还口。当然了,咱们学过拳脚功夫的,不能仗势欺人。平日里我也会让着他一些。”   众人露出了崇敬的目光,不愧是以前带他们打仗的老大。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那在家还不得是他们老大的裙下之臣。   “老大,干坐在这儿也无趣,要不咱们喝酒去?”有人提议道。   这一句话直击沐沉夕的要害,今日谢云诀临走前听说他们要来,特意叮嘱她不许出去喝酒。她对外逞威风也就是过过干瘾,在谢云诀面前那是言听计从。   倒不是因为她怕他,而是打不过他。她在宫中吃了那么久的亏,身体还未恢复。那天诛杀清浅的时候,旁人看着不费力。但那清浅之所以被裴君越派来看她,也是因为她功夫确实是高。   打了一架,一交手,又受了些内伤。   所以别说是谢云诀了,这会儿她连风裳都打不过。   但她可不能在昔日战友面前失了面子,要是让人知道她被夫君吃得死死的,传入军中那是颜面无存。   于是沐沉夕一手抱着儿子,大手一挥:“走,去酒楼喝酒去。”   杨奎不解:“为什么要去酒楼了?”   “谢家禁酒。”   “你不是谢家主母么?禁不禁还不是你说了算?”   “是我说了算,但现在家里也寻不到酒。走走走,我知道一家酒楼的酒特别烈,今儿我保证把你们全放倒!”   一群人顿时吵嚷起来,摩拳擦掌地不服气。   忽然,门外传来了幽幽的一声:“你要放倒谁?”   沐沉夕腿一软,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谢云诀大步上前,众人纷纷跪下行礼。他抬了抬手:“诸位将军不必多礼。常听内子在家中讲诸位边关如何骁勇善战,唐国有诸位将军,才有如今的安定。为表敬意,我备下了薄礼,请笑纳。”说着抬了抬手。   丝萝立刻带着下人备好了几大箱子的礼,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几人脸上变了,这箱子里的东西,恰巧和当初他们送来贺沐沉夕新婚大礼的财物等价。   杨奎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送老大的礼,你凭什么给退了?”   谢云诀不疾不徐道:“你们送夕儿的礼,她自然是收着留给她自己用。这份礼,是感念诸位对她长久以来的照拂。不过从今往后,她有夫家照顾了。要说给她撑腰,也该由我来。夕儿,你说是不是?”   沐沉夕狗腿地笑了起来:“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杨奎被沐沉夕忽然变了的脸色惊得下巴都掉了。   “对了,方才你们说要去喝酒?”谢云诀瞧了沐沉夕一眼。   她慌忙道:“我...我没有,他们要喝酒,我做东。”沐沉夕瞧向众人,“对不住了,我家小儿离不开我,你们去喝,酒钱我出。”   杨奎挺着腰杆子:“老大,你怎么怂了?家里爷们儿不听话,教训一顿就是了!”   沐沉夕瞪他:“你教训谁?你以后娶了媳妇儿,不听话你也教训么?我们边军不兴虐待家属!”   杨奎撇了撇嘴,心下嘀咕。其他几位将军也都偷眼瞧着,沐沉夕说几句话就要看自家夫君一眼,那副耙耳朵的模样,看得人简直要怀疑人生。   他们在座的,谁没挨过她的打。演武场上比划起来,棍子都能打折,打到最后大家都叫她老大。如今哪有老大的样子,比起那在家相夫教子的娇娘子还要乖顺。   谢云诀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既然诸位将军远道而来了,也不好让你们败了兴致。今日就在谢府设酒宴,不醉不归。”   沐沉夕顿时两眼放光,她哄好了儿子,便乐颠颠地入了席。   丝萝站在一旁斟酒,她豪气干云道:“这小酒杯子像什么话!换个碗来!”   丝萝瞧了谢云诀一眼,他点了点头。丝萝换了碗来,放在沐沉夕面前。一碗酒斟满,她迫不及待要喝。却忽然被谢云诀拦下了,他递过来一盏茶:“这是凝神的茶,喝这个。”   “可是――”   谢云诀捧起她的碗,对众人道:“内子身体不适,不能陪诸位饮酒。今日我陪你们尽兴!”   边军之中在长安待过的都知道,谢云诀从不饮酒。如今居然为了沐沉夕破了例,也是稀奇。他们赶忙一同喝下一碗,一口气干到底。   谢云诀也不含糊,仰头而尽。   不一会儿的功夫,这群人就开始轮番敬酒。沐沉夕捧着茶碗还有些生气,这会儿发现故意灌谢云诀的酒,又不干了。   “你们悠着点儿,这可是我夫君。”   “就因为是姑爷,咱们才要敬酒。当老大的男人,可不能喝不了酒。”   “就是就是,怎么着?老大心疼了?”这群家伙喝醉了酒,都撒开了,什么话都敢说。   “老大以前可没少灌我们的酒。”   “我一个人,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还我灌你们酒?话说出去丢不丢人?”   “那你倒是喝啊!”   沐沉夕的手伸向了酒坛子,身旁谢云诀轻咳了一声。她手一颤,捧起来给他斟了一碗。   杨奎看不下去:“老大,有血性的,咱们今天就喝它个不醉不归。”   谢云诀微微皱起眉头:“我看这位杨将军酒量不错,敬你三碗。”   杨奎自然是不服,连干三碗,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坐了下去,惹来一众嘲笑。   于是当天晚上,兴冲冲来见沐沉夕的昔日同袍,全都不省人事被扛回了各家。谢云诀脸色微红,沐沉夕嗔怪道:“我问过大夫了,他说我少喝一些是可以的。你何必一力替我都挡了?”   “你的少喝一些是多少?”   沐沉夕撇了撇嘴。   一旁忽然传来了张毅贺的声音,他显然是醉了,大着舌头:“我以前想过大小姐以后成婚会是什么模样,却从未想过你也可以这样温柔。”   沐沉夕转过头瞧他,谢云诀眯起了眼睛:“他就是张毅贺?似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是个粗人。”   沐沉夕干笑了一声:“那是,他在将军府里也读过书,肯定不会像杨奎那小子一样。”   张毅贺笑了起来:“是啊,我读了许多书,但或许永远都比不上谢公子了。今日见了谢公子,我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什么叫自惭形秽。我那一封退婚的信,是我今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沐沉夕扶额:“还提这做什么,我都不计较了。”   “我――”张毅贺顿了顿,猛地又灌了一杯酒,晃了晃,终于倒下了。   沐沉夕吩咐道:“来人,将张大人送回他府上。”说完扶着谢云诀的胳膊,“最后一个也倒下了,回去吧。”   谢云诀却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轻声道:“娶你,也是我一生之中最正确的决定。”   沐沉夕抿唇笑了起来,正要扶起他,却被谢云诀一把抱了起来,大步回了房中。   他将她轻轻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呼吸之间还带着些酒香,双眸低沉着捏住了她的下巴:“近来朝中事忙,冷落了你,是我不好。今日不如补回来?”   沐沉夕回想起那一阵子腰都直不起来的日子,忙不迭便要找借口。谢云诀在这件事上哪里由她,借着酒劲按住了她的双手。   这一通狂风暴雨,不可描述,让沐沉夕仿佛觉得自己就是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翌日清晨,她醒来的时候,谢云诀已经换好衣裳备好了早膳。他拍了拍她:“今日有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沐沉瞧着他这精神抖擞的劲儿,便气不打一处来:“起不来。”   “是想我喂你?”   “好啊。”   她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骨架子都要散了。看来谢家禁酒是对的,酒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谢云诀扶着她坐起身来,瞧见昨晚留下的些许痕迹,眼眸又有些低沉。沐沉夕慌忙扯了衣服裹上:“你朝中事情忙,就让丝萝来就行。”   “其实也没有那么忙。”   “我...我下午还要跟长公主她们去骑马踏青...”   “还有精神骑马踏青,看来是为夫的失职。”   沐沉夕欲哭无泪,谢云诀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你现在体虚,好生歇着。”   他将吹温的粥送到她嘴边:“太后如今垂帘听政,说是有许多事不太明白。你与她交好,若是有空可以去宫中寻她。”   沐沉夕喝完了粥,舔了舔唇:“朝政上的事情,别说她了,我也不懂。”   “你去见见她。”   “好吧。”   谢云诀正要起身,顿了一顿,又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嘴,这才起身走了。   沐沉夕扯了被子捂着脸偷笑,丝萝进来,忍不住道:“我看少夫人和少爷如今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沐沉夕心中觉得,这大概就是小别胜新婚,除了腰受不了,其他都挺好。   下午,她辞了长公主的邀约,去了宫中寻赵太后。   太后给了她自由出入宫禁的腰牌,沐沉夕来到慈宁宫,就看到两旁堆了一大群宫女太监。手里捧着各种绫罗绸缎和美味佳肴。   赵太后见她来,喜不自胜,拉着她道:“郡主,你瞧瞧,这都是上好的衣料,你挑一些回去?”   沐沉夕摆了摆手:“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听说太后近来有些烦心事,不知道是何事?”   赵太后松了口气,忙命人把东西收起来。   沐沉夕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刻带着宫人离去了。沐沉夕无奈道:“太后,如今你执掌六宫,以后好东西多着呢。怎么才这么些时日,宫中的珍宝阁都快被你搬空了?”   “你都说了,哀家执掌六宫,那这些都是哀家的。”   “是是是,都是你的。你从自己的左口袋倒腾到了右边的口袋里,都是图个乐?”   “我...不是,哀家...哀家也是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我儿龙椅坐不热乎就得禅位了,我给他留点后路。”   沐沉夕听着这话,觉得不对味儿。她思忖了片刻,取出了一个荷包丢给了赵太后。她疑惑地瞧着她:“这是...”   “半块虎符。”   “你――你这是――”   “你若是不放心,这几十万大军自己可以攥在手里。他日若是其他皇子不满,要起兵,自己应付。”沐沉夕说罢起身便要走。   赵太后慌忙追了上去,扯住了她的衣袖:“别走别走,我这不是...一时糊涂么。”   “一时糊涂?我看是有人在耳旁吹风吧。”沐沉夕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那把龙椅,坐上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守住。”   赵太后将荷包塞回了她手里:“这虎符还是交给你,哀家才放心。”   沐沉夕笑了笑:“我只认边军,另外那几十万的大军留给你傍身。”   赵太后咬了咬唇,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日子我总是想着,还不如就去守帝陵呢。我坐在那朝堂上,文武百官跪拜的时候,如坐针毡。总觉得江山是我偷来的。”   “江山是不是你偷来的,得看咱们这位小皇帝将来是不是一位明君。”   “可哀家就是...就是害怕...不如垂帘听政的时候,你陪我坐着?”   “不行,那是僭越。”沐沉夕顿了顿,“何况我看太后您坐在那儿,偷吃水果还偷吃得挺开心,不像是如坐针毡的样子。”   赵太后干笑:“这不是...太无聊了么。朝廷的事情我也不懂,插不上话。”   “多学学不就懂了。”   “好吧...”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沐沉夕走到门口,赵太后忽然道:“你放心,那个胡言乱语的宫女,我明儿就斩了她!”   听到这句话,沐沉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她回头看着她:“那个宫女在何处?”   “在废帝以前住过的宫中当值。”   沐沉夕推开门大步走到了裴君越以前住过的宫中,这里她也住过大半年。那些被割了舌头的宫人都被妥善安置好了,给了许多银两放出了宫去。   这一段时光像是一场噩梦。   多少次睡梦中,她又回到了这里,裴君越逼着她做不喜欢的事情。她不愿意再回来,可还是回到了这里。   推开门,沐沉夕看到了黑暗中的一道身影。   “叮咛?”她问了一句。   女子缓缓转过身,见到她,露出了一丝笑意。沐沉夕的印象里,叮咛还是那个会为了谢云诀亏待她,便偷偷抹眼泪的小丫鬟。她如何也无法相信,最后叮咛会背叛她。   人心有时候隔着一张面皮,实在是难以琢磨。   叮咛静静地看着她:“少夫人。”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您应该问,为什么我背叛了你。”她垂下眼眸,“我也是金国人。你还记得你杀过的金国太子么?”   “记得。”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娘是太子府的下人。生下我以后,我爹就去世了。太子给我娘许多的银两,让我们娘俩能活下去。可是你杀了他。”她抬起眼,双眸通红。   “那又如何?”   “我来是为了替他报仇的。”   “你倒是藏得很深,连我都以为你只是个单纯的小丫头。”   “其实你初回长安,谢云诀对你下药的那一日,我就想对你动手的。可那时候裴君越联系到了我,让我隐藏在你身边。我以为他是要杀你,可原来他只是在满足他的一己私欲。你杀了金国那么多人,是我们的敌人,为什么他偏偏爱上了你?”   沐沉夕皱起了眉头:“不要提他。”   叮咛眼中泪珠滚落:“你这么恨他,是不是也很恨我?”   “当然,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陷入那般无助的境地。想来裴君越有药,也都是你给他的。”   “是。我本来打算杀你,是清浅阻拦了我。我们真是不该相信他,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   沐沉夕嗤笑了一声:“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   叮咛的声音愈发虚弱,她捂着心口吐出了血来:“少夫人,其实你待我挺好的。与你相处的时日里,我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丫鬟。你虽然看起来凶,可内里是个极温柔的人。若是...若是没有这些杀戮就好了...”   沐沉夕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是啊,若是没有杀戮就好了。”   “可惜...”她又吐出一口血来,趴在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沐沉夕沉默良久,关上了门,轻声呢喃:“可惜,金国不灭,永远不会停止杀戮。”   -------------------   沐沉夕自宫中回来,就有些心事重重的。她吩咐丝萝将儿子抱来,丝萝却道:“小公子在老夫人那儿呢。最近老夫人含饴弄孙,精神百倍,病都好得差不多了。”   “是么?那我也去瞧瞧娘。”   她换了身衣裳来到老夫人处,果然见她举着个拨浪鼓在逗谢立微。然而沐沉夕的儿子,别的没学,偏学了他爹的老成持重。才百日的婴儿,面对拨浪鼓便一脸冷漠。   沐沉夕走了进去,向老夫人福了福身。老夫人笑逐颜开:“你这身子骨还没恢复,得多歇息歇息,不必老往我这儿跑。”   “我是来看看这臭小子孝不孝顺。”沐沉夕轻轻拍了拍他,“你看他,都不会笑。”   刚拍完,儿子便冲她露出了甜甜地笑意,还有两个酒窝。   “到底是亲娘,此前在府中养着也是,不哭不笑的。虽然能吃能睡,但我还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足月,生下来有些傻。现在瞧着这小眼睛,多灵光。”   沐沉夕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可不是么,您看这酒窝,笑起来像不像我?”   “我看像阿诀。”   “还是像我多一些。”   “我看像他爹多一些。”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都较起了劲儿来。恰好,谢云诀回来,听说婆媳俩在一处,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两人便迫不及待将这个难题丢给了他。谢云诀无奈地自沐沉夕手中抱过孩子:“眼睛像夕儿,鼻子像我,嘴巴像我们俩。”   沐沉夕撇嘴:“你这就是和稀泥,分明像我。你看看他这骨骼清奇,将来肯定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老夫人摇头:“成日里舞刀弄剑的伤了自己,还是跟着他爹识文断字为好。”   小婴儿什么也不懂,瞧了瞧他爹,哇哇哭了起来。沐沉夕接了过来,他又不哭了,舔着手指头很快沉入了梦乡。   “他将来如何,看他自己如何选。你们这会儿操心也无用。”   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了一会儿,沐沉夕抱着儿子回去。她单手稳稳地托着毫不费力,一路走一路对谢云诀道:“我今日从宫中回来,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什么?”   “我想去雍关带兵灭了金国。”   谢云诀停下了脚步:“为何忽然有次想法?”   “国仇家恨还没有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我私心里是不愿意你去的,只是也知道金国不灭,唐国永难安宁。但,你可以再等一些时日。等养好了身体,兴许还会得到些好消息。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沐沉夕点了点头,唐国的内部还没有安定。她虽然不掌什么大权,可如今在唐国是举足轻重。她此刻离开长安,畏惧她的各方势力就会蠢蠢欲动,想要夺了新帝的位置。   于是她好生将养着,每日谢云诀晨起喝茶看书,她就在院子里练武。经过一番波折,她的功夫愈发精进。   期间长公主和钟柏祁成婚,夜晓也和风裳也得了太后赐婚,夜晓成了神武军的都统。   沐沉夕颇为欢喜,可对于她那个弟弟是担心不已。沐沉夕原以为自己不会做那等催婚的事情,可看着她弟弟这一副醉心功名的模样,只得操起了当娘的心,三天两头劝他。   沐沉念如此也就罢了,凌彦也是一头扎在公务上,根本对自己的婚事不上心。   气得沐沉夕指着他俩鼻子骂:“要不然你们俩搭伙过得了!”   沐沉念冷哼一声:“有何不可,分桃断袖古已有之。”说罢扯着凌彦喝酒去了。   两人仕途上倒是一路顺畅。并不是因为谢云诀有意提拔,而是两人确实有真才实干。   转眼过了一年,金国传来消息,金国皇室操戈,内部打了起来。沐沉夕远准备孩子过了周岁就去边关熟悉战务,谁承想金国自己就乱了。   她说与谢云诀听,他笑道:“你真觉得金国自己平白就乱了?”   她愣住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这事儿与你有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谢云诀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塞了一颗剥好的荔枝,“如此一来,你可以再在长安待些时日了。”   沐沉夕揽着他的脖子:“好,坐山观虎斗。”   “不过还得劳烦夫人明日去宫中一趟。”   “赵太后又怎么了?她不是不搬国库了么?”   “她别的都算消停,只是...最近在朝堂上垂帘听政,嗑瓜子的声音实在太大...不少朝臣颇有微词。”   沐沉夕无奈道:“她又听不懂那些,让她坐着也是煎熬。”   赵太后先前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如今骤然发现没有管她了,彻底放飞了自我。每日在宫中锦衣玉食享受着,垂帘听政也是嗑着瓜子听朝臣争论。   沐沉夕如今倒是盼着那小皇帝赶紧长大亲政了。   一年以后,金国大乱,米粮价格疯涨,不少商贾囤货居奇,发国难财。谢云诀趁机让本国暗探平价卖米粮,成功把握了金国的命脉。   沐沉夕便去了边关,带领着边军大举攻打金。这一路势如破竹,基本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便一路长驱直入来到了金国的国都。   谢云诀给了她一份名册,全部是金国的贪官污吏。她照着名册一个个斩杀,枭首示众。忠臣良将则采取怀柔政策,能劝降的劝降,不能劝降的软禁起来,好吃好喝供着。   金国国君捧着国书前来投诚,沐沉夕骑在马上,第一次瞧见金国这位穷兵黩武的皇帝是什么模样。   看起来是个微胖的糟老头子,她扬起嘴角:“君王死社稷,国都破了,死了那么多百姓,怎么你还有颜面活着?”她说罢□□一刺,当胸穿透了金国的国君。   自此金国破,结束了唐国和金国几百年的战争......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