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落地开花   作者:余几风   文案   再世为人,小替身摘下前金主的白月光   就因为一张有几分神似的脸,方沐风当了半辈子严焕朝的替身。   演戏多年摆脱不了“小严焕朝”的外号,心仪的金主一直将他当成严焕朝的替代品。   片场意外了结残生,再次醒来,方沐风重回六年前。   他挥别前世的爱恨,一心攀爬事业高峰,山顶却早有人等他自投罗网。   严焕朝高高在上,俯首看方沐风良久,如同在看种于他私人花园唯一的花。   方沐风抬头仰望,他的不甘、渴望,毫无预兆地落入严焕朝眸里,一览无遗。   恭候多时,我的小情人。   * 娱乐圈文,温柔切开黑影帝攻×戏痴美人受   * 无现实原型,狗血,开金手指,非洁(双),注意避雷 第1章 孽缘   ====================   一月,东博影视城,彭文也导演的新戏正式开机。   此次拍摄备受外界瞩目,除了因为监制是扬名国际的大导彭文也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电影由严焕朝和方沐风共同担纲主演。   方沐风因长相酷似成名已久的影帝严焕朝,被媒体送外号“小严焕朝”,随后更被彭文也相中出演电影,一举接连斩获几个新人奖,从此星途坦荡――而此前严焕朝才是彭文也的御用男主角。   两人长相相似,又先后被同一位大导演相中,自然免不了被比较。媒体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欢将他们俩炒作为关系不和的宿敌,两家影迷也长期互相瞧不上,掐架是常有的事。   此番两人破天荒合作,自然吸睛无数。   今天拍摄第一场戏即是这部电影的高潮部分,一场颇为激烈的追逐打戏,其中涉及的爆炸场面需要一条过。全剧组提前准备了快半个月,力求正式拍摄时万无一失。   方沐风提前两个小时到,化好妆换上戏服后就坐片场角落里,在脑海中再过一遍今天的戏。   他阔别片场快五年了,能够重新站在镜头前,没有人比他更期待这次拍摄。   娱乐圈更新换代快得飞起,五年的时间足够观众换了不知几个新欢,早就不记得他方沐风姓甚名谁。要不是伯乐彭文也有心牵线帮他复出,跟大影帝严焕朝合作此等好机会,怎么轮得到他这种过气艺人。   方沐风闭着眼也能想到媒体会怎么写他,网上好事者们会给他套什么名号,不外乎嘲笑他“三流演员”、“学人精”之类,贬低他这个蹭着严焕朝名气上位的冒牌货。   他的确蹭了,也认了,无论事业或爱情,他得到的一切全托了严大影帝的福。   当初彭文也这种大导演会一眼相中方沐风,不过因为他这张脸这气质,让人想起了刚出道那会儿的严焕朝。   后来东博集团少东家严景山对他一见钟情,倾注无条件的宠爱,究其原因不过是叔叔严焕朝是他仰望多年的白月光。够不着天上的月,将借了月亮的光的星尘纳为己有,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不过一场钱色交易,怪就怪方沐风动了心。钱货两讫的事多简单,偏偏掺杂了情,脏了。   受了情伤能怪谁,首先要怪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清醒,才让严景山那点表面的温柔蒙蔽双眼,轻易交付真心。   过去种种权当他猪油蒙心,所幸他现在还年轻,飞出了金丝雀牢笼,尚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彭文也那边通知剧组所有人准备拍摄,方沐风强迫自己抛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杂念,神思归位,才注意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片场里人来人往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他这个躲在角落里的过气演员,除了眼前这个男人。   方沐风抬眸仰望,与对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双眼对上,缓缓站起了身。   男人这时向他又走近了两步。   对方比他高出一些,保养极佳,看上去顶多不过三十,身着寻常休闲服与旁人无异,但无论眉眼、身量抑或气场都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自人群中辨认出他。   眼看人越来越迫近,方沐风掌心微微发汗,执着剧本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有着注定纠缠不休的缘分,是事业对手,又是情感劲敌,但实际上方沐风跟严焕朝仅有几面之缘,私下里跟他并不熟悉。   与方沐风相比,严焕朝可谓娱乐圈天降紫微星,外貌优越、天赋过人,祖师爷抢着喂饭吃的典型代表,星途开了挂似的一路高歌猛进。   曾有导演夸赞严焕朝是最好拍的演员,他只需安静地站在镜头前,哪怕不言不语不动,一双眼、一张脸也能叙说无尽情绪和故事。   严焕朝刚三十出头,凭借彭文也的电影横扫各大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项,而彼时的方沐风还在各种烂片中摸爬滚打,颁奖礼自然没他这无名之辈的一席之地。   初春乍暖还寒,他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拍摄,在影视城某家小餐馆里点碗馄饨,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头顶传来了音乐声,在电视直播的颁奖典礼上,嘉宾激动地念出严焕朝的名字。   方沐风闻声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严焕朝从容迈步,上台接过奖杯,以醇厚低沉的嗓音致辞,然后向观众及同僚深深鞠躬。举手投足间展一身光华内敛的气度,遥远而华美得有如天神下凡。   这样的天之骄子,是他这种顶着旁人名号成名的仿冒品万万比不上的。而这么一轮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能让严景山心心念念了十几年,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严老师你好,我是方沐风。”方沐风强压住内心翻涌,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严焕朝听罢眼角弯了弯,笑意很浅,他朝方沐风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方―沐―风。”   听着严焕朝放慢语速念出他的名字,仿佛故意让字词留在唇间细细品味才舍得吐露。方沐风心脏莫名往胸膛撞了一下,愣住了,没想严焕朝还记得他。   严焕朝的手被他晾在空中有几秒,他只好象征性地握了握,刚触碰就想抽走,却感觉对方使力拉住了他。   然后他听到严焕朝说:“期待跟你的合作。”   且不说堂堂影帝会期待跟过气小明星合作多荒谬,两人八竿子打不着,除去事业和情感那点旁人强加的纠缠,实际上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严焕朝这话怎么听都像社交场合上的敷衍而已。然而,或许是他看人的眼神很认真专注,又或许是双手握住时掌心传来暖意,方沐风突然不太能确认严焕朝到底安了什么心。   他不甚自在地抽走了自己的手,点一下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不说了。   严焕朝盯着他几秒后,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走了,留下方沐风进退失据。   他立在原地直至严焕朝走远了,回过神来,却见昔日金主严景山正站在场边,就在几米开外,目光似有深意地望向这里。   对方特意为谁而来,方沐风心里很清楚,今后不会自以为是地误会,眼不见为净。   他心中一片澄明,也转身离开了。   既然决定了往前走,就不必再回头。   严景山作为这部片子的出品方,今天到场观摩。从方才到现在,他人始终在方沐风的视线范围内,却得不到片刻的正视。   得知自己不过是个小替身,包养合约期一满方沐风就果断提出分手,态度之决然让严景山很是意外。   无论是动用资源彻底封杀,抑或找媒体疯狂抹黑,让他的人生只剩回到他身边这个选项,都没能让方沐风回心转意。他是铁了心,哪怕无路可走也绝不回头了。   严景山没明白对方这般决绝到底求个什么,他只知道方沐风必须是他的,而他也必须是方沐风的唯一。   供人欣赏玩乐的金丝雀就该在笼子待着,哪怕以折断翅膀为代价。这回要不是自家的叔叔严焕朝主动发出电影邀约,他断然不会放任独属于他的金丝雀再扬起翅膀。   准备就绪,方沐风站在镜头前,表面看似沉静,可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无比激动的心情。   能够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于他而言犹如梦中。或许这美梦太好了,以至于当开拍后事故猝然发生时,他根本来不及作反应。   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精心准备的爆炸戏瞬间演变为意外,轰隆声响与炽热火焰几乎同时向方沐风吞噬而来,裸露的皮肤被灼烧、被飞散各处的玻璃碎刮伤,疼得他直抽气。   紧接着他隐约听到了两声几乎重叠的嘶吼。   “沐风!”   “叔叔!”   在最后清醒的时间里,他竭力睁开眼睛,看到了距离他更近的严景山奋不顾身地冲向了严焕朝。而严焕朝却拼命地向前伸手,妄图抓住他,激动得面部表情扭曲,似乎还冲他大喊什么。   可方沐风什么都听不到了。   轰隆一声,他的心碎成粉末,连同他的肉体被熊熊火焰无情彻底吞噬了。   多年情爱错付,他的新生也潦草谢幕。   若能下辈子重头再来,定不能再为情爱所累。   这是方沐风在世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2章 重来   ====================   方沐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回到很年轻的时候。   为了逃掉继父令人作呕的纠缠,他刚满十八就只身一人跳上去往北城的列车,抱着最纯粹愿望想成为演员。   他每天在影视城门前蹲点等机会,士兵甲、路人乙、小混混丙……什么角色都来者不拒,在片场忙得灰头土脸只得一点片酬。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于是晚上便穿梭在餐馆、便利店或酒吧,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做。   好不容易等到有公司终于看到他、肯签下他,结果没想却进了个暗娼窑子,艺人出头冒尖全靠床上功夫。可身无分文的他怎么赔得起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不肯卖身就演烂片演到公司回本为止。   那会儿他好像总在疲于奔命,只懂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结果不过是从一个深渊逃到另一个陷阱里。明明可以示弱,可以趴着把钱赚了,可他偏不要,活该满身伤痕。   直至有人伸出了手,他从满是荆棘的冰冷世界坠入一个温暖怀抱,严景山免去他的漂泊和不安,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逃了。   为了抓住那点暖意,他甘愿放弃演员梦彻底退圈,磨掉尖锐的个性予取予求,在情爱这场有输无赢的赌局撂下所有筹码,然后输个精光。   方沐风猛然坐起,从噩梦中一下清醒过来,身体的感觉迅速归位,浑身酸得犹如散架,左臂更一抽一抽地疼。   他忍不住倒吸口冷气,靠在床头缓了会儿,几经艰难撑开一道眼缝打量四周。   这一看,整个人恍惚了。   入目是全然陌生的环境,装潢别致简约,从身旁的落地玻璃窗望去,一派宁静的小桥流水园林景色。而自己则正睡在大床上,全身不着寸缕,左臂缠着绷带。另一个枕头有凹陷下去的痕迹,显然有人睡过。   除了左臂外几乎全身皮肤完好,身体轻微不适但四肢尚在且动作自如,这不是一个刚遭受爆炸意外的人该有的状态。   方沐风带着满腹疑惑披上放床头的睡袍,走到卫生间洗把脸,一抬头跟镜子里的自己对上了视线,整个人立即定住了,错愕得说不出半句话。   镜子里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这些年他憔悴消瘦了不少,容貌和精气神早就不复当年,而镜子里的他却顶着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充满青春气息。   说不定还在梦里,也说不定他早就死了,这就是走马灯而已。混乱的想法争相充斥方沐风头脑,让他一时间辨不清虚幻和现实,他深呼吸强压住慌乱的心,快步冲出洗手间漫无目的地翻找东西,像是要验证什么,结果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手机。   手机屏幕立即亮了,方沐风瞥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静。   六年前……实在荒谬,他居然就回到了六年前。   方沐风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无法确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遑论解释原因,可无论如何坐以待毙都不是办法。于是他开始翻找可以穿的衣服,想出去证实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房门就是在这时突然被推开了,方沐风循声望过去,跟进来的人视线相碰,霎时惊得原地立住了。   在发生了这般诡异的事情后,万万没想到他遇上的第一个活物竟然是严焕朝。   方沐风心跳全乱,愣愣地望着对方向他走过来,恍惚间以为他们俩还在片场里。   严焕朝在面前站定了,一双极深邃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看了看被烦乱的四处,了然一笑:“要去哪?”   方沐风心思全在搞清楚状况上,顾不了做什么表面功夫,急切地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我的私人住处。你昨晚被下药了,在厕所晕倒还受伤了,”严焕朝向方沐风的左臂投去一眼,然后朝他抬起了手,“现在感觉怎样?”   方沐风下意识退后两步,躲开了严焕朝要伸过来的手,只瞪着眼睛看他,脸色煞白,像极了受惊的初生野兽。   “下药,我被下药了……”他整个人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左臂的伤,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   当真时光逆流,他回到过去了。   正是六年前,经纪人陈益偷偷给他下药,将他当成高价待沽的精美商品卖给了圈内有名的富二代应向秉。得知真相后他奋力反抗,摔破酒瓶,不惜拿玻璃碎片割伤自己手臂保持清醒,差点就以死相逼换清白。   正是严景山向他伸出援手,这也是他们孽缘的开端。   可如今,救他的人怎么就成了眼前的严焕朝?   冲击如汹涌巨浪一波接一波袭来,方沐风脑袋已然超载,无暇处理更多的信息。他凭借最后的本能暂时稳住自己,又开始四处翻找衣服,机械般地重复着:“衣服呢?我要走,现在就走……”   依然翻找无果,身后传来了严焕朝的声音:“衣服已经烫洗好,挂在衣柜里。”   方沐风按照指引立马就找到衣服,去了一趟卫生间匆忙换上,然后拿上手机直奔门口,却被严焕朝堵住了。   “已经通知你的助理在楼下等,等下有人带你出去。”严焕朝细心嘱咐,给方沐风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方沐风不知如何消化对方这份突然而陌生的好意,但也无力思考更多,只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下。   罗天接到自称是严焕朝助理的来电,在听对方大概说明情况后,就火急火燎地开车赶到这儿,路上总算醒悟过来――昨晚陈益将他支开,他丫的原来是为了将方沐风卖个好价格。   他在车上唐僧念咒似的说个不停,不是事无巨细地询问一番,生怕方沐风被下药后身体会落下后遗症,就是换着法子痛骂陈益不是人。   罗天感情上无条件偏着方沐风是有原因的。他俩跑龙套时候就认识,在一起挨饿挨苦中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后来罗天自觉外形条件不行也没天分,放弃演员梦另寻生路,结果在北城蹲了大半年也没找着合适的工作,生计都成问题。   然后有天,方沐风签下现在这家星传影视,向等米下锅的他伸手,说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他摇身一变成了方沐风的私人助理,说是助理,可实际上他的待遇可比圈内许多助理都要好得多。且不说工作量不大,报酬可观,关键是老板人好,母亲在老家动手术的钱还是方沐风出的。   方沐风说到做到,罗天这颗心怎么可能不偏着他长。   “话说沐风你怎么会跟严焕朝扯上关系?”愤慨情绪发泄一通后,他理智总算归位,突然意识到这点不对劲。   以前也没注意到方沐风跟严大影帝有什么私人牵连,昨晚严焕朝却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好心救下方沐风,他越琢磨越是不得其解。   这问题方沐风也回答不上来,他沉默了半天没应答。罗天只当他累了,叹了叹气,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方沐风无暇顾及严大影帝为何好心帮他一把,他尚沉浸在再世为人的震撼中,无力抽身去思索别的问题。   六年前他跟严景山初遇,不久之后他即为他退圈,同时跟多年朋友兼助理的罗天终止了合约。而今对方却跨过六年的时间距离,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哪怕他对当下再是不可置信,也不得不信了。   一声喇叭唤回了方沐风涣散的神志,他掏出手机在次确认日期,屏幕显示的仍然是六年前。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脱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悉数略过,心底茫然更深。   这不是什么玩笑,或是在拍科幻电影,他真的重回过去再活一遍了。 第3章 转变   ====================   破晓时分,方沐风自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床头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数字发愣。   他关掉手机睡了快一天一夜,依然没能从这荒谬的梦境中醒过来。反倒是这两天的记忆陆续回笼,他记起了前晚的事。   药性发作后,方沐风为自保摔破了玻璃酒瓶割伤自己,应向秉虽然好玩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架势,当场吓坏了,被逼得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方沐风趁机逃跑,可是没跑多远便感觉呼吸越发急促,意识模糊,身体犹如烂泥一点点瘫软倒地。   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温暖柔软,冷调的香水气息顿时将他包围,他发热的身体像是突然找到火源,蹭地就燃起了熊熊烈火,全无理智地埋进怀里索求那个人的热度。   方沐风双目紧闭,如临悬崖般在绝境中招架对方似乎饱含情绪的回吻,渐失主动权,在对方极有技巧的爱抚中腰酥腿软,彻底融化在宽阔如海的胸膛里。   他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期间一度睁开眼扫视四周,朦胧之中好似与一双黑沉的眼眸对视片刻,又在温柔的抚摸下很快睡死过去。   他心无波澜地将情节过了一遍,然后双手枕在后脑勺,望着天花板发呆。   命运还真会开玩笑,他这一重生回到过去,就玷污了前金主肖想许久却摘不到的高岭之花。   想到这里,方沐风不禁苦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摆脱这匪夷所思的命运安排了:他确实再世为人了,还偏偏回到六年前。   就连重生的时间点也像在提醒他,这辈子他最该做的就是抛下前世人事,告别那条予他满身伤痕的旧路,从今只循着自己的想法去开辟新路。   哪管路是通向何方,反正都比旧路要好。   方沐风又默默地躺了好一会儿,眼看卧室渐渐亮起来。他赤脚踩在绒毛地毯上,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扯开帘子,刺眼日光顷刻间明亮了满堂。   太阳照常升起,新一天又来了。   他迎面沐浴阳光,许久后才想起被扔到角落的手机,一开机即有来电。罗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公司出大事了,赶紧来一趟。   启动车子时瞥见车后镜中的人,方沐风片刻怔愣,不过两天,他还没能习惯再次变得年轻的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这是一出戏的恍惚,前世像是事先彩排,而现在才是正式上演,主演、编剧、导演全是他一人包办。   那么按上辈子的剧本,前晚被下药的事直接促成了他跟严景山的相识。接下来就该是严景山以投资人身份介入星传高层调动,然后找经纪人代为看管他的事业和社交,解决掉他家里那点破事,一步步有计划地侵犯他的世界,让他欠他欠得这辈子都还不完,直至他不得不签下包养协议。   然而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一世他不仅没遇见严景山,还节外生枝与严焕朝结下了扯不清的联系。   去公司的路上,他回忆了一遍这时候本该发生的事,隐隐感觉开局就被由不得他控制的力量改写了,接下来一切变得不可知,只能见招拆招了。   方沐风到公司已临近中午,整个星传影视早就因为突然的人事调动炸开了锅。艺人部总监陈益连夜收拾东西离职,新总监第二天就风风火火走马上任。   罗天诚惶诚恐地守在总监办公室外,一见方沐风就赶紧将人拉到无人的角落,悄悄说新来的总监一来就要见他,来头很大,连星传执行总监也要敬让三分。   陈益部门总监一职被撤掉让方沐风意外又不意外。之前确实发生了相同的情节,但星传董事会之所以会迅速撤掉陈益,表面上是因为前天的事过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幕后大股东严景山施压。可这辈子他连严景山面都没见着,还有谁动用权力将陈益拉下马。   方沐风直觉这些变动一环扣一环,似乎都冲着他来,却又捉摸不透其中缘由。   很快他就见到了新任艺人部总监,又吃了一惊。来人并非前世替严景山看管他的那位经纪人,而是星传的创始人之一盛岚。   盛岚不施粉黛穿着简约大方,看起来知性精明。方沐风前世不曾见过真人,但有关对方的传闻听得不少。   盛岚放在整个娱乐圈都是赫赫有名的,眼光独到,能力超群,不仅挖掘和培养出好些声色艺俱全的艺人,其中有的摸爬滚打多年后更成长为天王巨星,比如影帝严焕朝,而且还带出了几个自立门户的徒弟,如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名经纪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盛岚不多废话,开门见山跟他说,前晚的事已经彻底摆平了。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星传将进行全面的内部整顿,会给予旗下艺人保护和支持。   方沐风明白她这言下之意是那天的事到此为止,至于如何解决就不是他该关心的。知道自己不能多问,他只好让疑问暂时在脑袋里打转。   接着盛岚问他,希望今后走一条怎样的发展道路。   “演戏,我想演戏,”方沐风也没想说在见过大风大浪的大姐头面前讲虚话,他不假思索道,“我只想做一个演员。”   这时候他跟彭文也初次合作没几年,凭借出色演出斩获了两个新人奖,从粗制滥造的影视剧中挣扎出头,让大家看到他身上的演技潜力,演员路堪堪开始。只是没想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不久后他就中止了演艺事业。   过去是他心甘情愿做的选择,与人无尤,往后他只想为自己而活,做最想做的事,而他现在可以做且最想做的只有演戏这件事。   “演员……”盛岚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在这圈子里想纯粹做一个演员,就意味着赚不了快钱。运气好的兴许某部电影获大奖被看见了,稍差点的也能在多年后混个脸熟被称为老戏骨,可多的是没出头的你不认识的。就这样,你还想做演员?”   方沐风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盛岚顿了几秒,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17岁开始跑龙套,21岁签星传,你现在24出道快7年了。”   她这话没头没尾,方沐风却清楚她言下之意。不就是想说出道多年,娱乐圈是个什么状态,哪些人容易出头能不知道吗?居然还抱着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对当下的所谓演员来说,表演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没有人关心他们对电影有多热爱,对角色和故事有怎样的理解,只要粉丝够多就行了。   不知天高地厚一时,是幼稚,不知天高地厚一辈子,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理想主义了。   “24岁还抱着这种想法没什么的,等我40岁了还抱着这种想法,是不是就能说明我是真心想走这条路?”方沐风目光毫无躲闪,语气笃定,“那么再过16年,你看看我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好了。”   盛岚明显愣了愣,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不明意味,她又仔细端详他许久,才继续说:“我看过你演的戏,成名前跑过一堆龙套,演过流水线生产的烂片也演过无人问津的低成本文艺片,演技青涩但有灵气,外形条件不错,眼神挺有故事感,也扛得住彭导片子的男主……”   她对方沐风的作品和经历如数家珍,看得出有备而来。   “我觉得你有那么点意思。”她最后盖棺定论道。   陈益被解聘了,方沐风的经纪人位置一下就空了出来,盛岚这次喊他来单独谈话,提前做足功课,绝不仅是单纯的聊天而已。   她在评估他的潜力,或许想将他纳入麾下亲自带,不管怎样,这对方沐风的发展是百利而无一害。   方沐风没立即答话,他在等盛岚的下一句。   果然,盛岚对他说:“你说想当演员就尽管试试,公司现在不需要你赚钱,我会给你拉更多的优质资源,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消化,怎样?”   方沐风果断接过了她抛来的橄榄枝,自信道:“好,靠作品说话。”   盛岚突然想起了许久之前,有个十几岁的小孩也这般自信满满说,我会是你最不后悔带过的艺人。   看来他们倒不只是外貌神似,就连那股“我必须要个结果”的劲儿也有几分相似。   盛岚难得展露笑颜,伸出手来:“好,我期待一下。”   方沐风握住她的手,深知对方在圈内浸淫多年,什么样的演技天才或大美人没见过,以他这样条件和天赋放眼圈内也并非罕见。   盛岚目前大概仍持观望态度,他要想在演戏这件事上获得更多机会和更大的自由,就必须从把握住现在的每一次机会开始。   大经纪人做事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月就给方沐风争取到新的电影资源,是新锐导演宣年执导的片子。   宣年是近年来国内年轻导演中势头最猛的一位,专注走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片路线,一出道便有彭文也护航,至今不过三部电影长片便斩获不少奖项,是国内国外电影节的常客。   方沐风并不意外盛岚能拉来这资源,事实上前世他也接触过这块让不少年轻男星眼馋的饼。可当时这让严景山安排的经纪人私自推掉了,等他知情时候电影都定角开拍了。   兜兜转转,这部片子还是回到了他手上。 第4章 回归   ====================   跟宣年的见面在一周后,约在对方的工作室里。   方沐风过去跟宣年并不熟悉,在彭文也片场见过,当时宣年是那部片子的编剧。两人一见面握手,寒暄了几句。   宣年长相清秀亲切,白白净净的,戴着一顶鸭舌帽,说是大学生怕是也有人信,怎么看都不像年逾三十。   “之前我们见过,我对你的表演印象挺深的,”他笑起来更显年轻,语气诚恳没有半点架子,“挺好的。”   方沐风态度谦逊:“谢谢宣导,之前多得彭导指点,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闲聊过后,他签下保密协议,从宣年那接过剧本大纲。   故事情节他是知道的,毕竟还看过全片,可现在换着他来演,从观者到戏中人不免有几分紧张和期待。   “来拍前剧本还会再改,”宣年等他浏览了一阵子,才接着说,“题材涉及同性,大概率不能在国内上映,而且以我的拍摄进度估计得磨个半年,期间不能同时接其他戏,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对宣年高标准严要求且拍戏进度慢这点,方沐风之前就略有耳闻。   方沐风点点头,很快就翻看完大纲,然后问:“另一位主演确定了吗?”   从宣年嘴里听到了严焕朝的名字,方沐风有些讶异。之前确实有听闻严焕朝是原定的主演,当时他俩差点就合作成功,然而后来方沐风经纪人推掉片子后,严焕朝也不知为何临时辞演了。   罗天在茶水间等方沐风,工作室的员工们挺热情的,给他又是倒茶又是拿吃的。他跟一年轻小姑娘聊得正好,就看到方沐风从会议室里出来了。   “聊得怎样了?”罗天心里憋着话,直到开车离开工作室一段距离了,才急切地问起来。   方沐风摘下墨镜口罩,呼了一口气:“接了,估计下个月就开机。”   罗天不由得眉头蹙起:“可这题材和尺度……沐风你想好了?虽说对方名气挺大的,可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他对这电影早有耳闻,想到之前方沐风被下药还差点被男人玩弄,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特别排斥这种事。   “现在不是我挑机会,而是机会在挑我,”方沐风打岔,一字一顿,“这电影我演定了。”   有一说一,像他这种条件和身价的小明星圈内一抓一大堆,他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罗天微愣,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总觉得前天的事发生之后,方沐风就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变了。   车在下一个红灯口刹住,他叹了口气:“你想清楚就行。”   方沐风当然想透彻了,尽管他不想再跟姓严的沾半点关系,但更觉得自己不该意气用事,搬石头堵自己的路。无论跟他演对手戏的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渴望得到这个重回演员道路的机会,那就去抓住好了。   两周后,方沐风拿到剧本,开始认真揣摩角色和故事。   片名初定为摄氏零度,宣年一如既往包揽导演和编剧的活,后期也会参与到成片剪辑中,可以说对电影拥有很大的话事权。   方沐风这几天翻看了一遍剧本,发现就人物设定和情节安排来说,两位主角性格不一但演绎难度相当。   他所饰演的关明航性格大鸣大放,故事冲突点大多落在他身上,如此外露的角色容易出彩但也可能演得“浅”了,流于表面缺乏让人回味的外延。   对比之下,严焕朝饰演的傅柏喜怒哀乐大部分时候都隐于内心,台词很少,需要演员收着演,感情往内走但又要让观众知道向内走的是何种情绪,表现难度更大。   见面时,方沐风就问了宣年,为什么选择他饰演性格外放的关明航。   “故事原型是我一个旧友,”宣年看着他,“你的经历和眼神都跟他相似,我想你应该更感同身受明白关明航在想什么。”   宣年看他的眼神悠远,明明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更像透过他看向某人。方沐风很熟悉,严景山不时即用这种目光凝视着他,一副沉浸在往事或情绪里的样子。   后来他才悟出来,严景山无数个看他看到失了神的片刻里,都在想些什么。   方沐风直觉宣年及这部电影另有故事,但他没问出口,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范畴。   宣年那边动作很快,不久后即通知方沐风提前进组。   时间紧迫,盛岚看起来相当重视这次机会,直接帮方沐风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通告,好让他专心为电影作准备。期间除了来过几通询问进度的电话,她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完全对他实行放养政策。   盛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管方沐风的事。这圈子好资源极为稀缺,每年无数粗制滥造影视作品中能涌现那么一两部佳作就算不错了,像盛岚这样功成名就的王牌经纪人依然坚持每天跑剧组,跟导演、制片们常联络感情,为的就是得到最新的影视资源动向,帮助自己旗下的艺人最快抓住机会,分到这圈子最好的一块蛋糕。   这就是她一以贯之的路子,挖掘和留住有实力有追求的艺人,给他们寻找适合的戏,成就他们想走的路,而不是迫使他们迎合市场想法。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作风很对方沐风胃口,可他有没有能力跟这样的经纪人达成长期合作,那就看他本事了。   又过一个星期,方沐风正式进组。   罗天本想跟他一同进组,但方沐风拒绝了。他没怎么系统学过表演,吃角色全凭亲身体验和自我代入。此番要饰演的关明航是一位怀抱演员梦,一心到大城市看世界的北漂,方沐风想重新找回跑龙套那段日子的感觉,特别是那份在孤独感,所以还是独身一人进剧组比较合适。   到达拍摄地当天,他马上试了戏里的造型,宣年在旁边默不作语地审视了半晌,脸上看不出满意与否。   实际上一个月前他就试过妆,当时宣年也像这样看着镜子中的他,过了许久才说:“素颜就不错了,不用怎么上粉了,还有体型再单薄点,五官会更加突出。”   这话里前半句说给化妆师听的,后半句是给方沐风的。   于是为了贴近角色,进剧组前他又节食加运动减了快十斤,如无必要就在家闷着。一个多月下来方沐风更清瘦白皙,明明人看着风一吹就倒,漂亮的五官却格外锐气逼人,一双黑眸深而明亮,整个人混杂着一种脆弱又锋利的美感。   关明航就该是这样的,自诩有一副好皮囊和一颗摔不烂的心,就敢怀揣着几百块和不值钱的演员梦,跳上了通往北城的列车。   方沐风跟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从形象上一下就找到了人物的感觉。   宣年从片刻的走神中恢复,然后走上前从背后扶住了方沐风的肩膀,对着镜子中的他笑了笑:“你好啊,关明航。”   距离正式开机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剧组上下都在赶进度完成前期工作。   提前进组的方沐风同样并无半点悠闲,除了坚持运动保持清瘦体型,每天雷打不动到影视城外蹲个半天,跟其他群演一块吹冷风吃盒饭,又或者安静地待在角落观察,将自己初来北城跑龙套的那段经历及情绪从记忆角落里充分调动起来,从身到心跟角色无限贴近。   等夜深了,他就骑着自行车回到在城中村租借的房子里。初来剧组的时候,他拒绝住在拍摄地附近的酒店,跟宣年提出到城中村找有点年岁的旧楼住着,为的就是将自己完全泡在关明航的生活里,活成角色本人。   宣年不是那种喜欢干涉演员悟戏方式的导演,就连讲戏他也会警惕自己讲得太细致,妨碍了演员的表演。他放手让方沐风按自己的节奏去体验生活和揣摩角色,也乐于跟他讲戏和讨论剧本,从对话中找到新鲜的想法,不断对剧本进行修补。   拍摄前宣年做足功课,不仅看了方沐风过去的作品,也跟老师彭文也聊过。彭文也曾跟方沐风合作且帮他找到了演技上的出路,可以说是最清楚方沐风特质的导演。   彭文也对他说,方沐风野路子出身,却有着很多科班出来的演员所欠缺的感受力和真诚。他要么不演,要么就不只是“演”,而是真正将自己融到角色里。   有些演员是初次演绎最新鲜也最好,那属于极少数天赋型选手,方沐风虽有天赋但并不属于这类,他有点慢热,因此需要不断地进入角色,直至磨灭自我与角色的距离。   这也是宣年通知他提前进剧组的原因之一。   时间流逝,深冬寒意更浓,方沐风完全沉浸在角色和故事里,丝毫没注意到剧组早就做好了场景布置。   宣年对待电影很严格,对剧本、选角、摄影、灯光、场景等极为上心,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精力,事事亲力亲为、全程把关。而此次核心班底与他经过几部电影的磨合,合作起来默契十足,对他需求响应迅速。   能跟这样的导演,如此专业的班底共事,方沐风后知后觉有种终于回归的紧张和兴奋。 第5章 再见   ====================   开拍在即,这天晚上剧组全体主创聚餐,有人说严焕朝今晚稍晚点就进组。   放在以前,方沐风听到这名字铁定心情复杂,而今倒是平复了许多。反正一切重新洗牌,他跟严家叔侄再见不过陌路人。   宣年对上电影是个完美主义者,但戏外却开朗健谈,吃饭时候花蝴蝶似的穿梭来回,跟不同人都能聊得火热。   聚餐氛围相当热烈,摄影师成珉兴致也很高,可惜不胜酒力,一会儿就喝得脸涨成猪肝色,满口胡话,扒拉着方沐风不放。此人喝醉酒就喜欢唠叨的德行还真是半点没改变。   方沐风哄小孩似的地连连应答,回头跟负责剧务的老哥借了解酒药,艰难地喂他服下去。   成珉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电影摄影,风格独特,跟彭文也是多年的老搭档,随后也成为宣年的御用摄影。   前世方沐风是演彭文也电影的时候认识他,搞艺术的人或多或少执着于自己的审美癖好,而方沐风这类长相气质恰好就长在了成珉的审美点上。   合作一部电影后,成珉就对方沐风不吝赞美之词,更在媒体上毫无遮掩地宣称自己迷上了他的脸,说他是除严焕朝外他拍过最上镜的男明星。   所以当方沐风为了所谓的爱情息影,成珉也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位,可又不怎么舍得骂方沐风傻,只好将炮火对准罪魁祸首的严景山。按他说法,方沐风为镜头而生,严景山将他藏起来不让拍戏,就是要折断他翅膀。   “盈满则亏,你什么都给他,以后想飞也飞不走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冲他叹气,像极了在操心自家的孩子。   方沐风倒是一脸无怨无悔,说:“那就不飞呗。”   有严景山在身边,他哪里都不想去了。   他去意已决,成珉再不舍也不能干涉太多,只提出再拍他一次。本来说好了照片拿来当他个人摄影展的主打作品,可也许是觉得拍太好了,成珉不舍得跟大众分享,说要自个儿留着珍藏起来。   他给方沐风装订成册送去一份,问拍得怎样。方沐风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如果我死了,可以拿这个当遗照。   对于这诡异的赞美,成珉意外的很受用,爽快应下。   没想这一语成谶,也不知道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成珉有没有替他实现这个心愿。   方沐风回过神来,看向趴桌子呼呼大睡的成珉,突然很轻地叹了一句:“你说得对,我不该为谁折断翅膀。”   聚餐直至深夜仍未散场,方沐风搭了把手,跟成珉的助理一同先将醉得不成样的成珉塞进车里。   目送车子驶远了,他转身独自往饭店走回去。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饭店选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夜深了四周几乎不见车辆来人。宣年说这儿的羊蝎子火锅很正宗,特意包场请全剧组在大冬天里海吃一顿。   四下无人,方沐风也没着急回去,吹着朔风在雪地徘徊踱步。烟瘾来了,他趁四下无人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翻大衣口袋找打火机。   这些天他每天蹲影视城,不时跟等机会的群演闲聊几句,接过他们递过来的烟,一来二去烟瘾又犯了。他烟瘾不重,只是想事情或发呆的时候习惯来一根。   以前严景山不喜烟味,他就听话戒掉了。后来严景山觉得娱乐圈又脏又乱,不喜他抛头露面,他就干脆退圈。   反正就是整天绕着严景山转,被驯服得比绵羊还温顺。   现在想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个笑话,听什么话戒什么烟,就要当着严景山面抽,熏死他丫的。   方沐风被自己这想法逗笑,然而快乐只维持了一秒。他翻遍全身没找着打火机,突然想起吃饭的时候成珉那酒鬼加烟枪顺走了就没还回来。   方圆几里不见便利店,烟怕是抽不成,他还没把烟从嘴里取出,有人先一步帮他点着了。   方沐风抬眼,发现借火的人正是严焕朝,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这烟该抽不该抽。   两人身体贴得近,他甚至能嗅到严焕朝身上的冷调香水,跟他俩亲密那晚用的应该是同款,随着这气味钻进脑袋的还有那晚的春光旖旎。   方沐风倍感不自在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借口烟掐熄在垃圾桶的灭烟沙上,拉开跟严焕朝的距离,完了就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严老师你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严焕朝看着方沐风,黑亮的双眸没带情绪,但在听到这声招呼后,笑意却立即从眼里透出来,微微笑了一下。他主动朝方沐风伸出了一只手:“好久不见,方沐风。”   一样的人物,一样的台词,却隔了一辈子。   在握住严焕朝的手那瞬间,方沐风错觉他俩还在前世的那个片场里,准备拍第一场戏。   就在这一下短暂的恍惚过后,他听到严焕朝问:“手臂怎样了?”   方沐风当即愣住了,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臂。那里的伤口基本愈合,但当时他一心求个清白没收住力气,割得深了,留疤了。   在他看来,像严焕朝那种混迹娱乐圈多年的人,再大风浪也见怪不怪,那天的事又如此尴尬而敏感,就该在彼此的心知肚明中默默略过,没想现在对方却主动提及。   说到底,总归是他欠下了严焕朝的人情,现在人家都放在台面上说了,他再怎样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到位。   方沐风顺着严焕朝起的话头,客客气气地说:“嗯好多了,谢谢严老师挂心,那天的事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没想到严焕朝却迟迟没不接茬,只安静地看着他,少顷,很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要证明自己是块玉,不必非要玉碎。”   说罢,严焕朝也不给方沐风任何反应的时间,跟他点一点头:“晚安,片场见。”   方沐风茫然无措地望着他身影渐行渐远,上了一辆黑色幻影,夜深人静的街道空荡荡的,又只剩他一个人。   回到出租屋他一宿没阖眼睛,失眠的夜里不时将严焕朝那就话拿出来琢磨,直觉严焕朝是在说那晚他怎样都不该以自残的手段对抗,甚至是说希望他能珍惜自己的身体,不必拿最极端的方式明志。可是这时候的他们也就实打实见过几次,话都没说几句,在没什么交情的情况下,严焕朝到底以什么立场说这带着关心意味的话,方沐风想不通。   他当然不会天真以为严焕朝这是菩萨心肠,做好事还包售后。娱乐圈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不存在所谓的好人。   方沐风发现,除了严焕朝是严景山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外,他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翌日清晨,他提前到达片场,距离通知拍定妆照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走到化妆间发现门虚掩着,从里面传来说话声,一听像是宣年和严焕朝。   看来是严焕朝先定妆,方沐风正打算悄悄撤退,身后却有埋伏出卖他――昨晚烂醉如泥的成珉今早神清气爽,在走廊尽头远远一见他就很热情地打招呼,声音之响亮,足以让化妆间里的人知道他方沐风来了。   门很快被宣年打开了,他探头冲方沐风笑了笑:“这么早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沐风只好应下,被走过来的成珉抱着肩进去了。   他环视房间看到导演、化妆师、严焕朝及其经纪人许汇都在,礼貌地跟大家说了声早。   宣年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不用我介绍了吧,方沐风,严焕朝,你们对彼此应该不陌生了吧。”   严焕朝起身走到宣年跟前,伸出自己的右手,装得跟头一回见面似的:“幸会。”   前辈主动示好,方沐风自然也装模作样地回握,尽量笑得像个纯良的后辈,配合他完成这出友好和睦的戏码。   宣年不知道他们俩背地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拍了拍方沐风的肩膀,笑着看向严焕朝:“沐风,好好看看你的傅柏,待会等我喊action,你可要好好爱上他。”   方沐风又看了他务必在戏里爱上的人一眼。   从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今天严焕朝已经换上了片中傅柏的造型,穿着黑色西装裤加浅色衬衫, 披一身半旧的长风衣,显出人肩宽腿长的身材优势。头发稍显凌乱,略长的刘海随意搭在额前,戴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着气质斯文又沾上了仆仆风尘。   严焕朝显然注意到他的视线,便也不转眼地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兵对接,十几秒后严焕朝忽而眼角弯了弯,低头浅笑。   方沐风在短暂的怔愣后迅速移开目光,潦草败退了。   他不得不得承认,那瞬间确实在严焕朝身上看到了内敛深情的傅柏。或者说他一出现在眼前,就立即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视线,让他彻底忘了前世电影原版的傅柏。   严焕朝这张脸那么有标志性,英俊得叫人过目不忘,可这张脸一入戏又能变成各种角色,可以是惨绿少年、风流浪子、嗜血狂徒,也可以只是个没入人群便找不到踪影的普通人。   依稀记得在小餐馆的电视机前,方沐风看他不卑不亢地接过奖杯,对着麦克风说,若干年后大家都会忘记严焕朝是谁拿过什么奖,但他希望大家还能记起他的角色,提起他会说,哦,他啊,就是那个演了哪个角色的谁。   “演员的专职是和镜头合作,安静地将自己抹掉,然后成为每一个角色,希望我跟镜头能继续合作愉快。”   在最后,他举起了奖杯,冲电视机前的方沐风露出白牙,笑了。   那笑容煞是好看,有如在漆黑原野高举火把,霎时照得眼前又明又亮,方沐风一颗心在胸膛里莫名乱撞。   那时候他想的不是何时能站在台上拿奖,而是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更遥远的未来里,他会不会也能遇上能被记住的角色,有幸体验到严焕朝所说的人戏合一的感觉。   换而言之,他想成为像严焕朝那样的演员。   撇开严景山这层关系,方沐风承认,他对所谓的情敌其实并不排斥,可能还存着些许羡慕、欣赏甚至向往的复杂情绪。 第6章 开拍   ====================   简单的开机仪式过后,电影《摄氏零度》正式开拍。   方沐风前天就拿到了通告单,开机第一天他戏份安排不多,拢共就一场戏,大部分戏基本是严焕朝及其他演员的。没轮到他上戏的时候,他就在一边观察其他演员的表演,听导演宣年给他们讲戏。   媒体给宣年送外号“影帝影后制造机”,事因他很会导戏,演员拍他的电影总能拿出超常发挥,拿奖是常有的事。他讲戏时点到为止,拍摄时就让镜头一直对准演员的身体和脸部,哪怕台词说完也不喊停,给予演员更长的发挥时间,静待他们将角色情绪全部表达出来,等到他们情绪饱满到了顶点而不禁流露的那一刻发生。   严焕朝神色平静地听宣年讲戏,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手里没拿剧本。   方沐风早年就听圈内人说,严焕朝进组前就翻烂了剧本做足功课,不仅自己就连对手的台词都熟记于心,因此开拍后很少带剧本到现场。   他进组才一天就迅速进入了状态,情绪相当饱满,连着两场戏一条过。等宣年喊cut,属于傅柏的情绪立即从他脸上消散,方沐风知道他这就出戏了。   对手如此强大,无论前世或今生许久不演戏的方沐风不由自觉地感到紧张,欲欲跃试的兴奋一下就盖过了这微不足道的不安。他不怕待会的对手戏被严焕朝压下去,反而更加期待共演。   马上就轮到他的戏,他在角落里阖眼歇息,想象自己是个瓶子,将盛载其中多余的念头倒干净,将属于关明航的情绪一点点装进去。   这场戏,他饰演的关明航难得捞到一个戏份挺重的配角,拼命拍戏受伤了,傅柏给他敷药缠绷带,两人在狭窄的浴室里四目对视,在诡异的气氛中察觉到彼此的异样情愫。   情节不复杂,台词不超过五句,也并非什么擦枪走火的激情戏,单靠眼神和肢体表达那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情愫,这并非易事。   想到这里,方沐风又开始紧张起来,手上一用力,捏得剧本都皱了。   侧脸忽觉一阵暖意,他转头对上严焕朝的眼睛,片刻诧异过后,手里多了一杯热饮。   从刚才他就注意到剧组几乎人手拎着一小巧的牛皮纸袋,有人从里面拿出了一份三明治和热饮。大冬天的北城气温早就突破摄氏零度,剧组上下吹着萧萧北风拍外景,一拍就是整天,这时候一杯热饮暖的何止是身体,更是人的心――严焕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细心。   头一回有机会跟他说话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那时候剧组纷纷去餐车取大明星严焕朝订的热饮,轮到他这无名小卒却恰巧派光了。   方沐风也没在意,两手空空、一脸淡漠地找个安静的地方看剧本。   其实就不到十句台词,刚出场没三集就为保护主角被崩了的一小配角,可方沐风却甚是紧张,反反复复地练习,生怕搞砸了来之不易的出演机会。   在角落里兀自练习了一会儿,正逢冬日白雪簌簌飘飞,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旁观严焕朝演的那场戏,孤胆剑客不惜性命手刃仇人,只肯给白茫茫的世间留下寂寥身影。兴致上头了,他将剧本卷起来当成一柄长剑,对着空气比划了连串动作之后又果断收剑,白霜满头,他入戏三分,模仿起严焕朝戏中的语气:“你欠的东西,我自己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迎面便来了一个男人,玉面俊朗非凡,一袭青袍风度翩翩,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方沐风铆在原地大脑空白,他当然认得这张脸,他俩长得有几分相似,可论星光论演技他却远远够不着对方。   “演得挺好,倒比我更适合角色。”严焕朝语气真诚,说完了还冲他笑,那笑容比起隔着电视屏幕看更乱人心跳。   “哦,我……闹着玩而已。”他无措地解释道,心里却暗骂自己没出息不争气,怎么就慌了神。   严焕朝无疑是个美人,而且美而自知,很清楚自己笑起来一张脸更生动亮眼,于是毫无顾忌地笑得更混账。他递来一杯热饮:“你还没拿热饮吧,牛奶适合吗?”   看方沐风光愣着不给反应,严焕朝将热饮放他手里,笑着说:“记得趁热喝,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可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一个众星追捧的影帝,此刻却对他隔空做了一个喝水的手势,笑道,别误了时间,愁越。   愁越,是方沐风在那部戏饰演角色的名字。   要说这是装出来的,那严焕朝估计是他见过最会装、装得最彻底的明星了。   方沐风回过神来,接下严焕朝的热饮,说了声谢谢。   严焕朝在他旁边找位置坐下,转过头看他:“等下是第一场戏,紧张吗?”   方沐风思绪被回忆拉到不知哪里去,被突然这么一问,愣了几秒才抬头对上严焕朝此刻的眼神。   对方如春风细雨的温柔注视叫他心生疑惑,倒不是让人不舒服,而是严焕朝为什么要拿这种温柔得快软化人的目光看他……他一个激灵,品出了其中味道。   离开拍还有一段时间,严焕朝早就将自己代入到角色里,他这是在用傅柏的方式关心他。   那他又是谁?是方沐风或是关明航?   就在这片刻的犹疑过后,严焕朝一手握住方沐风发冷的指尖,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摸他的脸,如安抚般低声叫他的名字:“明航,明航,明航。”   在这番情绪带动下,方沐风很快在他明亮的眼眸里找回了人物感觉,然后不怎么自在地抽走了自己的手,搬出体面的客套话:“我没事,谢谢。”   眼前的人在饰演傅柏,可他不是傅柏,他是严焕朝。方沐风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宣年透过导演监视器远远看到两人挽手对视,如自带结界,隔绝了剧组里人来人往的吵杂与忙碌。他隐隐感觉,冒险找演技不算纯熟的方沐风来演这部电影,或许会是个充满惊喜的选择。   “沐风不怎么容易跟搭档出配对感,以前拍了一堆偶像剧也不见得跟哪个女主有火花,焕朝却恰恰相反,他哪怕跟一条狗也演出浓情蜜意,”一旁的成珉说出了他的心声,他在调试摄像机时却忍不住摄下这幕,“之前没想到他俩这极与极的还能配一对,不过现在这样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宣年脸上露出赞同的笑意,他拿起对讲机:“各就各位,10分钟后准备开始第五场。”   在简单走戏熟悉各机位过后,宣年喊action,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方沐风进组的第一场戏拍摄开始。   逼仄的浴室里氤氲着热气,方沐风和严焕朝身体相贴地对站着,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转个身也成问题。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水雾模糊了感官,所见所感都变得有些不真切了。   严焕朝不吭一声给他肩膀的伤口上药,在方沐风这角度只看得他低头露出的发旋。对方刚洗了头,隐约嗅到发间的洗发水香气,水滴顺着额前发梢,不时就有一颗掉落在他胸前,像是被人用指甲在某块软肉上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沉默之中两人的呼吸声听着越来越明显,严焕朝开始绕着他手臂给他缠绷带了,呼吸出来的热气不经意喷洒在他脖颈,整个身体随即颤抖了一下。   宣年自然没放过方沐风身体那一点点抖,或者说他最想的就是捕捉那一个真实的情感时刻。   方沐风上身微微弓起,小声说:“有点痒。”   严焕朝抬眸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如隔着水雾,深深的,藏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和欲望。只对视一眼,方沐风就感觉到了压迫感铺面而至,像是他本人自发的,也像是来自他所饰演的关明航。   “哪里痒了?”严焕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展开了绷带,以环抱方沐风的姿势在对方胸前缠了一圈,再一圈,略带的呓语在耳边响起,“帮你挠挠?”   这话一下就破开了方沐风的肋骨,揪住了他的心脏,他顿时感觉有点儿缺氧,胸膛剧烈起伏,想汲取更加多的新鲜空气。   严焕朝在一步步引导,将他完全带入戏里的氛围。开拍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场戏的台词和配合的表情动作,可此刻他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几乎是凭本能接住对方给的戏。   “不知道……”他咽下一口水,颤抖着声音试探,没怎么敢跟严焕朝眼对眼,“你挠挠看?”   两人如隔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距离很近很近,近得有那么一瞬间方沐风,不,是关明航以为对方会亲过来。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严焕朝挠得小心翼翼,手似有若无地触碰他被水雾扑湿了的皮肤,不说一话,粗重的呼吸声里像压抑着什么。   肌肤触碰,呼吸互缠,眼神朦胧,空气中浮动的荷尔蒙浓成了水珠,沾湿了他们时不时偷偷瞄向对方的视线。   严焕朝表演技巧很好却又不着痕迹,他很懂得怎样让一次简单的肢体碰触染上暧昧颜色,也很懂如何带动对手。明面上是他在主动给戏,实际上不过是激发了方沐风本来就带着的味道,自那散乱的发丝、白里透红的肌肤、湿润的两片唇,以及那滴着水的眼神幽幽散发。   摄影成珉凝视镜头前的两个演员,心中感叹,这两人的化学反应不得了啊。   这场戏要的就是这种欲碰不碰、要亲不亲的性张力。两个角色在自我边界试探,退一步不舍得,进一步不敢动,明明没有激烈的亲吻和抚摸,却要情欲满溢得让人喘不过气。   成珉有些难以描摹自己内心的感受,镜头里两人没有任何越界举动,衣服裤子也好好地穿在身上,但作为旁观者的他思绪却早就飘到往后几场床戏上了。   什么都没做了,却比什么都做了还来得让人脸红心跳。 第7章 母子   ====================   关明航动也不动地杵在那,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又涨又红,像个高烧不退的病人。   他没多想就往旁边躲了躲,慌不择言:“……不痒了。”   说了第一句,气势就忽然弱下来,又补了同样的一句:“不痒了……”   这动作和台词都是剧本里没写的,可方沐风现在心里哪顾得上什么剧本,他直觉关明航就该是这样的表现。   严焕朝演的傅柏被推开了,依然表面无波无澜。傅柏就是这样的,鲜有表露,如同一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域。他拿起衣服给关明航穿上,将扣子一颗颗扣上,片刻后抬头看对方一眼:“今天看到雪了,感觉怎样?”   到这里他自然接上了剧本所写的对话,关明航是个怀抱演员梦来北城奋斗的小人物,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冬天一到就嚷嚷着要看北方的雪。   关明航看着他,看直了眼睛:“……不是甜的。”   此话一出,傅柏原本刻意平静的脸上忽然绽出了笑意,要人老命地笑了起来。   “下次嘴里含着糖,那样就甜了。”他带着笑腔接了一句,相当无厘头。   说完了两人的目光再度在空中交缠,两个深不见底的欲望渊薮对视,都想拉彼此坠落,半晌,却双双止步于深渊的边缘,望着对岸笑了。   宣年很适时地喊停,对着扩音器说这条不错,过了。   严焕朝眼底的情绪随之消失了,抬手将额前的湿发一把拨到后脑勺,只留给方沐风一个湿漉漉的笑,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方沐风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长长呼出一口气,缓了半分钟,心中激荡才逐渐平复下来。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借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在脑海中将他们方才的对手戏过了一遍。跟严焕朝演对手戏的巨大压力让他想逃,也让他想继续。   结束拍摄后,方沐风走出片场。兜里的手机从路上就一直振动不停,屏幕只显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清晰记得这是谁的来电。   犹豫了十几秒他还是接听了,电话那头响起了熟悉而陌生的中年女人声音。   该来的,不迟不早总归是来了。   邱月华顾左右而言他打听他的近况,就是不切入正题。方沐风是活过一辈子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来意,他这次连敷衍也不想,挑明了让她有话直说。   即使邱月华不说,方沐风也是知道的。他们两母子老死不相往来这么多年,她向来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也就只有为了那混蛋才这般低声下气。   要说美貌是一块万能的敲门砖,人生路会从此顺畅,那邱月华必然是推翻这说法的最佳例证。她年轻时皮相肉相都是一顶一的出挑,放在当今的娱乐圈里看也毫不逊色,方沐风能长成这样也多亏了她的美人基因够强大。可饶是有这漂亮皮囊,旁人的爱慕与关注唾手可及,邱月华却将自己人生的一副好牌打烂了。   年轻时候她仗着自己有大把青春和天赋可以挥霍,对主业不甚上心,吃不了苦耐不住寂寞,放着好好的艺术团领舞不当,转头就顶着大肚子嫁作他人妇,妄图拿婚姻和家庭拴住花花公子。   可惜这琉璃瓶终究不是拿来装油盐酱醋的,没两年花花公子便撇下她和嗷嗷待哺的儿子,不知所踪了。   邱月华身无长物,然而姿色尚在,一个男人靠不住,便找另一个男人,反正就没想过只靠自己双手活下去。   单身母亲要带大一个孩子很不容易,方沐风能理解她为了逃开生活的苦而不断求助于不靠谱的男人们,也能忍受她因为受不了苦而经常拿年幼的他出气。但他不能原谅的是,邱月华将衣冠禽兽冯强领进家门,任由他将魔爪伸向刚上高中的方沐风。   方沐风性子烈,一不做二不休将冯强对他动手动脚的那点破事捅到派出所,然而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人家只当他是小孩子跟父母置气胡说八道。   匆忙赶来的邱月华明明看在眼里心里清得很,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否认了,让自证清白的方沐风沦为笑话。   说不原谅都是轻的,方沐风犹记得那瞬间心底翻腾而出的刻骨恨意,指向的不仅是冯强,还有助纣为虐的邱月华。   都说恨比爱的生命力更为旺盛,它犹如疯长的野草经年覆盖方沐风的内心,烧不尽、斩不断,四季常青,方沐风时不时能听到那野草拔节抽条的声响。   “你强叔他最近生意搞砸了,欠着别人一笔钱,说不还就要告他告到坐牢,沐风你看……”邱月华支支吾吾了半天,不得不将真正的意图全盘托出。   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绝不会拉下面子去求方沐风。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的,什么秉性她最清楚,那是决定了向东行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   当年不过十六的方沐风在派出所闹了一大场,街坊邻里都来凑热闹看戏,气得她一路将人连扯带拉地撵回家,抄起拿衣架就往身上使劲招呼,力气没刹住,后背皮肉顿时绽开了一道几厘米长的口子,可方沐风愣是不喊一句疼。   他看向她的眼神犹如淬了毒的匕首,直接了当戳进心窝,咬牙切齿道:“你生我的时候怎么不掐死我,省得现在这么折腾!”   伤口留了疤,半辈子母子也彻底成了仇人。所以后来方沐风高中一毕业就坐火车离家出走,邱月华一点都不意外,也没去找人,找不着的。   这么些年,她时不时也能听见那野草拔节抽条的声响,越来越近,是冲着她来的。   对于邱月华难得的请求,方沐风回答很干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宁愿死也不会救那个混蛋。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斩钉截铁说不的,任由冯强生意失败背了一生债东躲西藏,邱月华和他那所谓的弟弟被仇家骚扰。可到头来呢,他那副金刚心肠终究软了,然后便是严景山出面替他摆平了这件事,而他被迫以身报恩,白白葬送了余生。   母子俩时隔多年又是不欢而散,挂了电话后方沐风在冷风细雨中晾了一会儿,眼睛迎风吹久了,有些发烫。   转日中午,天空忽然飘起了大雪,而且越下越大,最后演变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四处白茫茫一片。   宣年没辜负这天公作美,当即拍板调整拍摄计划,将后面涉及到雪景的戏份挪到现在开拍。   那边工作人员忙中有序地布置机位、调试灯光,这边宣年在搭建的影视城实景里,给两位主演讲临时改拍的这场戏。   雪后的影视城里,关明航蹲在台阶上吃相全无地低头扒盒饭,正巧被傅柏看见。彼时一个是郁郁不得志的三流编剧,另一个是满载梦想却受挫的小跑龙套,都正是彼此最落魄的时候。   宣年说:“这是两人的开始,其实傅柏早就注意到关明航了,但因为他是个情绪往内走的人,所以一直只用眼睛表达关注,直到今天有了说话的契机。”   剧本对这场戏的描写基本一笔带过,角色对话仅两句,更多是眼神接触和陌生人间的试探。方沐风很快就熟练背下自己及严焕朝的台词,也有部分原因是宣年这剧本台词量少,更考验演员对表演的想象力和表达力。这跟他之前在彭文也电影里的角色形成鲜明对比,彭文也很清楚他的台词功底好,所以给他的角色也侧重展现了这一优势。   “至于沐风,”他转头对方沐风说,“第一场戏感觉不错,但我觉得还能更好,我希望你能忘记你最为熟悉的表演方式,不要光念台词。当你没有台词这一武器的时候,要懂得调度自己的身体表演,将人物的情绪表达出来,但不能执着于‘演’出来。”   宣年说得有点儿玄乎,但方沐风大概摸到他的意思。这场戏看似简单,就一句台词和吃盒饭的事,可台词要怎么说,盒饭要怎么吃,两者要怎么结合起来,那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事情。   要赋予角色生命力但不能有表演痕迹,这尺度把握谈何容易。演员要将强大的本我与电影角色中的“我”融为一体,这本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   从他进组前就清楚,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剧本故事、制作团队和对手演员,而自己也要给出足以匹配的表演。   开拍之前,他和严焕朝简单地走了一次戏,得到宣年的点头首肯,在一旁候场准备正式拍摄。   方沐风看着身旁的人,想到的却是关明航跟傅柏经历的种种,他有意通过这种方式调动自己的真实情绪。   想得最为出神之时,严焕朝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傅柏。”   方沐风脱口而出,对上一双深邃的眼,才意识到问他话的是谁。   闻言,严焕朝嘴角牵起了很小的弧度,他瞥了一眼方沐风摊开在双膝上的剧本,里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笔记,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拍这部戏?”   方沐风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答案不言而喻,有这样的制作班底支撑,这是一部但他这年纪的男星都想参演的电影,不管从功成名就的功利角度出发,抑或在表演上有抱负和野心。   “我需要这个机会。”在沉默几秒后,他选择了也以直白的方式回应这个提问。   严焕朝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目光落在方沐风脸上,又问:“就这样?”   方沐风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答案,他跟严焕朝对视了一会儿,又转眼看向那本写满了他感想的剧本,想了想,说:“我在宣导的工作室试了两场戏,试戏前脑海划过很多念头,比如待会该怎么演、关明航最大的性格特征是什么、他在这两场戏里情绪是怎样的之类,也怕自己会忘记台词会结巴,可等我站在镜头前脑内却突然打开了一条通道,好像一下就知道要怎么演。就是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必定要演这部电影,我需要也想要。”   话题跟演戏有关,他不知不觉一下子说多了,直到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手上、剧本上,顿时就融化成水。   他抬眼却见严焕朝正全神贯注地报以凝视,如水目光似乎带着无法言说的温柔,就像又一片雪花飘落下来。   这次落在了心头上。   方沐风一时间辨不清,这眼神究竟是傅柏在看关明航,还是严焕朝在看他方沐风。 第8章 卡壳   ====================   灯光、镜头和人员一切到位,宣年盯紧监视器喊action。   大冬天里关明航穿着单薄戏服,瑟瑟发抖地演了半天的死尸,腿上落下淤青,结束后就一瘸一拐领个冻得硬邦邦的盒饭,随便找个台阶坐着吃饭。   像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年有余,当初想也不想就跳上通往北城的列车,每天辗转在不同剧组争取出镜机会,又苦又累,就靠着“万一成名了”的念头过活。   此时的傅柏是个小编剧,每天随组准备按导演或主演要求改剧本。他注意到关明航有一段时间了,这人会为了一两句台词反复练习,只为了掩饰他那点明显的南方口音,也会为了几秒镜头泡冷水里一整天也不喊累。   影视城里有很多像他这样为了一个龙套角色争破了头的人,可他独独注意到了关明航,很奇怪。   大概是对方跟他同样来自南方,口音与曾经的他很像,只不过他来北城快三年了,早就改掉了那口音,将自己成功融入到这座城市里。   北风夹着雨雪像刀子刮在脸上,沾湿了头发和衣服,方沐风身上的大衣并不挡风抗冷,他冷得缩头缩颈,等宣年一声令下就开始埋头扒饭。   道具组倒是精益求精,连这盒饭也照剧本还原,冻得跟石头没两样,还油腻J咸。方沐风跑龙套的时候吃过比这个难吃百倍的,早就见怪不怪,忍住反胃硬是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塞。   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正当他抬头看向严焕朝时,宣年喊了停。   “换一盒新的,”宣年吩咐道具组,然后转向方沐风,“你继续吃,再找找感觉。”   方沐风应下,化妆师趁没开拍赶紧上来给他整理发型,一切准备好后,他朝宣年点头示意重拍。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后,尽量再放松点,端着一盒冷冰冰的盒饭继续演,没吃几口,拍摄再度停了下来。   宣年坐在监视器前看了一次回放,还是差不多的话:“感觉不对,继续。”   接下来又如此重复了三十来遍,宣年依然不满意。他没说这盒饭该怎么吃,也没说怎么个感觉不对法,可偏偏又是严要求、不妥协的作风,于是整个剧组只好陪他一次次重拍,直至得出他想要的效果为止。   一旁的副导演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吹着冷风吃了半天难吃得要命的盒饭,越演越不知道导演想要什么,换做是一般演员估计早就崩溃了。他从宣年处女作就一直与之共事,也见过真有演员被宣年逼得脾气上来了,当场甩手走人。   当然,宣年在片场向来是爱谁谁的艺术家性格,爱留不留,留下来就必须好好拍。跑了一个演员,照样有人愿意演他的电影。   无他的,演他的电影虽然如同受苦,可是能拿奖啊,谁会跟名利过不去。   最初听闻宣年放着自家御用的演员不用,启用常年在偶像剧露面的方沐风,宣年带的核心团队都挺诧异的。虽说对方不久前凭彭文也电影斩获了新人奖,但是有天分、没技巧、慢热,总的来说是一块需要雕琢的璞玉,又是初次合作,必然要重新适应和慢慢磨合。   副导演本以为方沐风肯定也会被宣年折腾坏了,像他这样的年轻艺人,有点儿名气也有粉丝乐意宠着,很难真正坐得住沉住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方沐风每次被喊停了没有丝毫愠怒,只原地活动一下,补个妆,或者跟宣年一起看回放,然后就陪导演继续重拍继续耗。   成珉看着就难受,觉得再这样下去大家都撑不住了,本想提出暂停,结果给严焕朝抢先说了:“先休息一下吧。”   宣年点头默许,然后朝对讲机说:“休息十分钟。”   全剧组这会就跟长时间绷紧的弦突然断开了,不少工作人员跟着松了口气,拍摄首日就拖戏拖到现在,大家都有点撑不住了。   方沐风坐在躺椅上,等化妆师过来给他擦干脸上的雪水,补好妆。   拍摄并不顺利,他表面看着平静,实际上内心还是出现了波动。最初几次NG后,他还会琢磨下一次到底要怎么把握动作的节奏。可随着次数累积,他开始有些迷茫和麻木了,甚至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不会演戏了,直觉是不可信的,技巧也不奏效,不知现在到底在演什么才能让宣年满意。   有人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打断了他的思绪,一看是严焕朝正蹲在他跟前。   方沐风下意识想站起身,却被按着肩膀坐回到座位上,只好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杯热水:“严老师谢谢,你也坐吧。”   严焕朝拉了一把矮凳坐下,跟他面对面地坐下,微微仰头看他:“暖的,应该适合入口。”   方沐风没拒绝这份好意,在他注视下喝了几口,整个身体随之热了起来,郁闷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点儿。   他跟严焕朝对视了一眼,道了声抱歉。   今天他吃了多少盒饭,NG了多少次,包括严焕朝在内的全剧组工作人员就陪他多久。   严焕朝不在意地笑了笑,俊朗的眉目被笑意晕染得格外柔和,他说:“我第一次跟彭导合作的时候,他让我吃芒果,我吃了43个才让他满意。虽然电影是演员在演,可很大程度上却是导演的艺术,演员所谓的演技好既有自身原因,也少不了导演导戏和剪辑的功劳。彭导经常会为了演员最真实的反应而重复拍同一场戏,然后挑最好的那条剪进去,也有可能直接删掉。在消耗演员这方面,宣导跟他老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沐风前世从成珉那里听过这段故事,知道严焕朝也并非天降紫微星,演戏不费吹灰之力,也有过被折磨、感觉到迷惘的时候。   他思忖片刻,问:“那吃了43个芒果,你最后是怎么演出来的?”   “就是不演,”严焕朝轻飘飘抛出这几个字,又解释,“吃到最后我嘴都发麻了,根本没力气去想到底怎样演,只是在吃,或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吃。他反倒觉得这是最好的一条,因为他想要的就是那种百无聊赖吃着的感觉。就像喝水,水是每天都会喝的,所以不会刻意去想到底要怎样去喝水,或者去注意别人是怎么喝水,吃饭也一个道理。”   方沐风双手握住透着余温的纸杯杯身。   严焕朝继续说:“关明航天天吃这种盒饭,吃了整整一年,早就没什么感觉,可为了活命又必须硬塞进去。这种感觉不是演出来的,也不需要什么设计,最好的表演永远是不演,因为角色不论有什么故事,逃不开‘人性’二字,就跟你跟我跟这剧组里所有人一样。”   转头看见方沐风也在看他,可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了,他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过了几秒,方沐风眼睛焦点才回到严焕朝身上,眼睛依然一眨不眨。   过去他演过不少影视剧,面部肌肉和肢体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情绪表达模板化。哭就是皱着脸,笑就是大笑,演着演着就变成了千人一面了。之前跟彭文也的合作无疑是将这样的自己彻底打碎,重新塑造,而现在演宣年的电影同样有这种感觉。   他需要多动脑子思考,但是等真正站到镜头前,又需要“忘掉”这些思考。严焕朝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严焕朝没等到回答,也没继续追问,他站起了身,似乎要离开。   然后,方沐风感觉有一只手掌摁住了自己的头顶,掌心很温暖,停留片刻,抽走了。   “不要怀疑自己。”   留在发梢间的余温很快消散了,除了他这句话。   休整过后,拍摄重新开始。   方沐风再度出现在镜头前,舒了一口气,内心是出奇的平静。   他没刻意想起任何台词和情节,仿佛已然是关明航本人,所以一言一行都不需要温习。 第9章 疑心   ====================   北城又细雪纷飞,关明航出现在镜头前打了个哆嗦,身上就穿着一层布料的戏服,脸还挂着脏兮兮的妆容。他跟在一群群演身后领盒饭和矿泉水,找了个偏僻角落,随手扫掉台阶上的积雪,甩掉手上的雪水,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扒饭。   他吃饭吃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下去,吃到一半突然拧掉矿泉水瓶盖,倒了点儿进去,就着水继续吃。   等下还有拍摄,他吃完了可以早点到片场报到,搞不好还能捞到其他角色。   这演绎跟之前的相比有了微妙的变化,宣年注意到了,他朝监视器靠近了点儿观看,没喊停,拍摄继续。   没有任何台词,一连串动作自然而然地发生,饰演关明航的方沐风好像彻底融入了旁边那群群演之中,没什么不同。   一道影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他抬头,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他视线里。   关明航认得,面前的人大概是随组的小编剧,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对方叫什么来着,他一时间没想起傅柏的名字,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人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是对方先开口:“这证件是你的?”   说着,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是方才演戏的时候关明航不小心掉的。   关明航赶忙抬手擦掉唇边的油腥,强行咽下嘴里剩的饭菜,正想开口回答。没想这一口咽得太急了,一个“是”字没说成,先打了个响亮的嗝。   这个嗝全然是个无心的意外,剧本里没写。宣年却没因此喊停,他想看看两位主演要怎么处理。   方沐风还在状态里,他擦了擦嘴,屏住呼吸试图平复,结果没止住又接连打了几个嗝。   饰演傅柏的严焕朝噗嗤笑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拿起地上那瓶矿泉水,递给关明航。   戏里的方沐风陡然意识到,严焕朝这是在配合他的即兴演出,毫无痕迹地给接上了。   得到配合的方沐风面无羞赧地接过水,咕噜咕噜灌几口,等没打嗝了,才想起从傅柏手上抽走自己的身份证,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春光盎然:“谢了。”   全程表现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剧本依据,方沐风几乎是凭感觉去左右演出。而这种感觉是基于他对关明航的理解,或者说他跟关明航已经相当贴近了,已经开始能用他思维去行动。   这小孩在摸爬滚打之中练就了厚脸皮,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尴尬来尴尬去。   傅柏被关明航的灿然一笑定住了,愣了几秒才移开视线,主动挑起话题:“你南方来的?”   “我口音很严重吗?”关明航一惊,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然后开始自顾自地小声嘀咕,“不可能吧,我明明每天都有矫正发音的……”   “听不出来,”傅柏眼含笑意,看着他,“我也是南方来的,算是老乡。”   关明航闻言舒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真的吗?你这完全听不出来啊,看着也不像。”   喊停之后,宣年冲两位点点头,示意这条过了。   今天的拍摄暂告一段落。   方沐风回到私人化妆间,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以及一堆信息,都来自他的好继父冯强。   见邱月华说情无果,这人坐不住就干脆直接上阵,这些天不断换号骚扰方沐风,拿以前的事要挟他给封口费。   而方沐风照旧是一个态度:要钱不给,要命一条。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拉黑冯强的又一个新号码,然后去换衣服。一切事毕,他后知后觉自己吃撑了,胃部像被一堆石头撑开了,有点难受。   第一天拍摄可以说是无心插柳,他还没完全进入角色,表演时还不太能放开手脚,能达到目前这效果,很大程度是因为严焕朝戏里的带动及戏外的启发。   从决定接这部戏开始,就注定了他不可能跟严焕朝在戏外毫无牵连,最开始是那次搭救,现在又有了演戏上的帮助,他欠严焕朝的人情眼看越来越多了。   最让他猜不透的,莫过于严焕朝为什么对他施以援手。   一个看着无欲无求的人给予的帮助最让人头疼,因为不知道对方要交换什么,也就无法还回去。   “严焕朝……”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就在此时,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三下,方沐风坐起身:“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长相斯文清秀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是跟随严焕朝多年的助理赵清一。拍戏时严焕朝的经纪人许汇不怎么露面,严焕朝的私人事务基本由赵清一负责处理。   方沐风见过赵清一几次,印象颇深,大概是对方谈吐不凡、打扮讲究,举止投足更像是大公司的秘书而非明星的私人助理。重生后在严焕朝别墅里醒来那会儿,也是对方亲自带路,将他引到停车场。   他朝方沐风走过来,将手里提着的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严先生嘱咐我带给您的。”   “不打扰了,告辞。”不等方沐风回答,他礼貌地笑了笑,关上门离开了。   方沐风感到有些诧异,他揭开口袋看到一盒消食片。   又是这种原因不明的好意。   今天的戏份集中在搭建的城中村出租屋场景里,紧接着昨天的剧情,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对话场景。   关明航辗转找房子落脚,傅柏介绍他到自己目前住的那栋老楼。上周楼上恰好有租客搬走,有个房间空出来了。住了没几天,水管爆裂导致水漫了整间房子,关明航没办法,只好暂时挤在傅柏那逼仄的出租屋里,两个来北城漂泊的陌生人也因此熟络起来。   拍摄一结束,方沐风就到监视器前看方才那条戏的回放,好让自己对今天的发挥心中有数。   距离开拍过去一个星期,他进入佳境,拍摄进度也跟着顺畅许多。宣年对他越发满意,说他找到了角色的感觉,状态到了,很好,但可以更好。   方沐风也很耐心跟他慢慢磨,有时候即使宣年拍板说过了,他也会要求再拍一次,因为直觉有更多可表达的或者新的东西有待呈现。   “你的表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适应得很好,”看回放的时候,宣年突然来了一句,“尽管你跟角色有共通之处,可这并不意味这你能驾驭,因为本色演出归根到底逃不过一个‘演’字。说实话,一开始我其实有点担忧你会撑不起角色,适应不了我的拍摄强度。”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了一点笑容:“是严老师坚持用你,还说我会有惊喜,看来这惊喜来得挺快。”   方沐风一眼不眨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   旋即,某些无关的情节也蹦着跳着出来了,原本一切是雾里看花霎时有了头绪:严焕朝出手救了被下药的他,带严焕朝出道的前经纪人盛岚突然空降星传接手他的经纪业务,严焕朝力荐他成为这部电影的主演之一……   他之前还疑惑谁有能耐在一夜之间让星传的管理层换血,这不,严景山前世可以办得到的事,他的亲叔严焕朝这世更能轻而易举地实现。   严焕朝表面只字不提,背地里不动声色地帮他。可这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为他套上绳索,最后又图什么。   方沐风越是细思越觉得不对劲,后脊背冷汗阵阵冒出,仿佛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步步走进了事先设好的圈套之中。心底有个想法随之慢慢成型,可他不太敢去坐实。 第10章 饭局   =====================   凌晨,北城又下起了大雪。   关明航在影视城刚结束夜戏拍摄,就接到了来自夜宵档老板的电话,说有个叫傅柏的人喝醉了,怎么叫都不肯走。   毕竟是共处一室的舍友,关明航没多想就照着老板说的地址去,兜里刚收到的几百块片酬还没捂热,就拿去给傅柏垫付了喝酒的钱。   他身板瘦弱,整天饿着肚子没什么力气,而对方又是高个子的成年男性,醉得不成样,几乎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倒。他背不起来,只好半拖半扶一路走着。   “傅柏你怎么回事?想自杀也找个便宜点的死法!”关明航一边将时不时往下滑的醉鬼往自己怀里带,蹒跚前进,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所认识的傅柏平日寡言稳重,怎么看都不像是深夜买醉、放纵自己的人。   回答他的只有萧萧北风,夹着雪,刮得人心肺生疼。   三号机位往前推,将特写镜头给到此刻严焕朝半隐半露的侧脸,眼角发红,太阳穴明显有青筋暴起,似乎在强忍着情绪。   “到底出了什么事?”关明航直觉傅柏的状态很不对劲,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傅柏你说句话!”   “不要管我,我没事,”傅柏突然用力推开了关明航,低着头没敢直视对方的眼,声音有些嘶哑,“让我一个人静静。”   话没说完,他脚步踉跄地走在白茫茫一片的深夜街头上,身子微微斜歪着,萧瑟背影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放你屁的没事,傅柏你个混球!”关明航脾气犯了,追跑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那火气仿佛要从他头发丝冒出来了,“你丫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柏本来就有些站立不住,还要被关明航这般猛力一拽,一时间维持不住平衡直接绊倒在地上。   关明航也被带累一起跌坐在地,满腔怒火就等着发作,结果身旁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至极的笑声。   他再一看,脸上的表情跟着凝滞了,人就愣在了原地。   傅柏这醉鬼躺在雪地上,跟个神经病似的捧腹大笑,脸上布满了水痕,深一道浅一道,说不清到底是雪水还是眼泪。   眼里越是聚满了水光,他就越是以更大声的笑掩饰,上半张脸明明在哭,下半张脸却在笑得放肆。   此时的傅柏人生遭受重创,父亲猝然离世而自己远在异乡没能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苦心撰写的剧本被踩得连烂泥都不如,坚持多年的编剧梦怎么看都是个笑话,过去累积的无数次失败终于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垮了他。   这场戏是克制内敛的傅柏为数不多的一次情绪爆发,严焕朝演技感染力极强,让人隔着镜头也能感受到傅柏的绝望和自嘲自弃,就连跟他饰演对手戏的方沐风也不禁为之动容。   更可怖的是,拍摄结束后,这人很快就能够从激烈的情绪中走出来,又恢复如常。   以前跟彭文也合作的时候,方沐风曾听他评价严焕朝,说他演戏的风格就是冰火交融,作为角色的他表露出的情绪是滚烫动人,可作为演员的他却有着无比冷静清醒的头脑。他在有意设计,在把控表演节奏,却又让人看不出有任何设计痕迹,这就是严焕朝的天赋所在。   这是方沐风现阶段做不到的,或者说他俩演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派别和风格。他需要一直让自己持续沉浸在角色之中,达到以角色行动和思考的目的,甚至不惜戏外也保持角色的状态。   剧组难得晚上八点就收工了,方沐风准备骑车回暂住的出租屋里,却在摄影棚门口被成珉拦住,说是组了个饭局,都是剧组核心主创人员,就差他这主演了。   说是主创人员,其实就他俩、宣年和严焕朝,在远离摄影棚的一家高级餐厅里。   来到酒席就是来到成珉的主场,他熟悉地招呼大家坐下来,亲自拿起酒瓶各倒一杯酒:“来,咱们进组那么久都没一起吃过饭,先喝一杯。”   彼此端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方沐风一时喝太猛了,酒入喉咙被呛着了,咳得脸都红了。   严焕朝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意思即可,明天还有戏。”   “哟,焕朝你才合作一个多星期就这么维护他了,”成珉跟方沐风喝过酒,最知道他的酒量不止于此,于是开玩笑道,“沐风你是不是要敬严老师一杯啊,严老师这些天可是教你很多哦。”   换做是旁人方沐风可能早就冒火了,必定认为对方将他当成了陪酒。可成珉为人如何他很清楚,这家伙跟在场的人都很熟悉,在他眼里这不是应酬饭局而是普通朋友聚会,所以活跃一下气氛,拉近交集比较少的他和严焕朝的关系也很正常。   方沐风没拂他面子,笑着对严焕朝举起酒杯:“严老师的关照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先干为敬。”   喝完了一杯,他又给宣年敬酒,感谢导演肯给他机会出演这部电影。   谁知片场之外的宣年也跟成珉一个样,喜欢调侃别人,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秉性:“没别的了?我以为你会谢谢我给机会,让你能跟严老师拍床戏。”   成珉大笑起来,附和道:“对啊,这个我可以作证,他的吻戏细腻又有技巧,连老彭拍这么多年戏也觉得惊讶。”   他们心无邪念,以饶有兴趣的口吻谈论这些话题,更多是出于活跃气氛的目的,可话到方沐风这里却变味了。   这顿饭他吃得异常煎熬。   自打发现重生后种种变化似乎都跟严焕朝脱不了干系,他在戏外就更不愿跟对方有接触。撇开自己曾经是严焕朝感情和事业上的替身这点私人恩怨,他过去所认识的严焕朝,好歹是个兢兢业业、爱惜羽毛的好演员。在为数不多的接触中他只觉得对方行事低调,对人对事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总而言之,他是坚决想不到他可能是这种人。   但是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每个人都是复杂而矛盾的多面体。一如严景山救下他后转过头就威逼利诱包养他,明面上是英雄救美,实际跟给他下药的富二代应向秉其实没什么两样,严焕朝同属一个阶层,会是这种人也并不奇怪。   就像他曾听一个老前辈感叹,这圈子里的诱惑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能保持所谓的“人性”和底线已属难事。严景山以及众多影迷向来只是远距离仰望,以为严焕朝是一轮洁白无瑕的月光,谁知背后尽是一片阴影。   人前他们都是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人后……他们不是人。   想到这里,方沐风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自斟自酌起来。他今晚喝了不少,有的是被成珉、宣年他们劝的,有的是自己故意灌下的。   严焕朝听他们轮流挑起话题活跃气氛,无论被怎样调侃也神色平静,偶尔言简意赅地说几句。   他隔着饭桌看向了方沐风,双眸深深,根本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方沐风却旋即别开了眼,他不想去深究其中的谜语,反正谜底早就不言而喻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过来敲门,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导演高林远。他正巧跟几个圈内好友在隔壁包间聚餐,听闻宣年他们也在这吃饭,来串门打声招呼。   严焕朝跟他合作过三部电影,宣年给他写过剧本,成珉是他常用摄影,在座基本是他的熟人,除去方沐风。   哪怕方沐风出演了一系列偶像剧,有点名气,可对于高林远这种地位的导演来说,也就是个寻常的装饰品。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一旁默默听说,当好这个装饰品。   高林远自然也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光顾着跟其他三个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宣年最近在拍的《摄氏零度》,随口调侃多年未跟再合作的严焕朝,问什么时候能再跟他合作一次。   “我跟高导太熟了,观众再看我们凑一起估计会烦,”严焕朝淡淡一笑,突然望向方沐风,“高导要是有机会可以让沐风试试,他可塑性很高。”   严焕朝这话里的偏袒显而易见,明白人一听就知道他有心引荐。   方沐风心情万分复杂,甚至能听到心脏在自己胸膛发出咚咚锤击似的声响,但严焕朝没在看他,还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对啊,”宣年顺势推了一把,“之前彭老师在您面前夸过沐风,就是那个跟严老师神似、演技不错的小孩,高导还记得吗?”   众人帮腔之下,方沐风起身端着酒杯对高林远说:“高导,我敬您一杯。”   高林远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彭文也之前确实有跟他提过这么个人,可酒席上的话他没往心里去。今天一睹真人,还真的跟严焕朝颇有几分相似,至于演技潜力如何就有待考证了。   他表面和气又不失威严地点点头,对严焕朝的举荐不置可否。   严焕朝说话也点到即止,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仿佛方才的牵线搭桥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的确,之于他们这群身处高位、手握资源的大人物来说,像这样随便拉一把又算得了什么,只有下位者才会锱铢必较,紧紧捏着手里那点所谓的拥有,生怕别人图他点什么。   可他又有什么值得旁人贪图的?方沐风在心里暗暗笑自己。 第11章 发泄   =====================   跟高林远喝过一轮后,方沐风又陪了会儿酒,喝多了,意识涣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酒席间的觥筹交错发愣。   他不是没混过娱乐圈,很清楚潜规则是个巨大的范畴,陪老板吃饭时穿得靓丽说漂亮话是潜规则,拿自己的身体去换资源也是。不管他们本人乐意与否,所谓明星不过是表面高贵的橱窗商品,而现在自己走进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就等严焕朝给他定个价格。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伸手推了推他肩膀:“能起来吗?”   大概三四秒后,方沐风才缓缓转头,朝着声音方向瞥了一眼,是严焕朝。   成珉不出意外地醉成烂泥,严焕朝让宣年先送他回去,自己留下来送似乎也醉得不轻的方沐风。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严焕朝说。   方沐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严焕朝在对面坐下来,耐着性子等他给出反应,声音也变得很轻:“在看什么?”   方沐风被酒精冲昏了脑袋,整个人神志不太清醒,他拿自己的侧脸贴着椅背,说话也变得有些口齿不清:“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换我的经纪人?为什么推荐我演这部电影?”   这么几颗石头突然猛掷过来,却没能激起严焕朝脸上任何表情变化,依然平静无澜,他又将问题扔回去:“你觉得呢?”   遍地都是些不肯说真话的老狐狸,一个赛一个狡猾。   方沐风嘴角扬起一抹讥笑,也懒得再跟拐弯抹角了,他细长的手指在自己和严焕朝之间划了一道弧线:“你―想―上―我。”   他连疑问语气都省掉了。   “我是挺喜欢你的,但不仅是性的层面,”严焕朝闻言竟然笑了出来,他坦然承认如实奉告,“星传出了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丑闻,整顿是迟早的事。这部戏是你自己争取的,演不好导演有权将你换下来,而今后能爬多高全看你的造诣。”   这个男人睫毛细长浓密,映衬得一双天生多情的眼不管看向谁,眸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意味。哪怕他此刻恬不知耻地认了自己对方沐风的图谋不轨,也认了在背后操纵着他的路。   方沐风倒吸一口冷气,看见严焕朝又笑了一笑,目光不掩戏谑的意味:“只要你不想卖,没有人可以逼得了你,还是你觉得你能被瞧得上的只有这张漂亮的脸。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   “我要回去。”方沐风眉头紧锁,撂下这句话就起身走向门口,不想跟严焕朝再单独待下去了。   上辈子是严景山包养,这辈子是严焕朝想潜规则他。不对,搞不好前世对方也存了心思,只是苦于没机会实现而已――横竖他是怎样都躲不过跟这对叔侄的孽缘了。   意外重生后,方沐风确信自己是不想重蹈覆辙了,但前世深刻地爱过恨过,不是说忘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的。累积起来的那些回忆和感情就搁在心里头,太沉了,哐哐地撞击着胸膛,那吓人的回响时不时会侵扰他的夜梦。   方沐风在车里闷得越来越难受,他扭头望向车窗外,世界灯火璀然,他内心却黑沉幽深。   他喝了不少,脸走个路也得人扶着,加上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贸贸然走出去只会被记者偷拍大做文章,最后不得已上了严焕朝的车。   黑色宾利一路向郊区奔去,七拐八绕了半小时,进入一片高档别墅区,是他重生后醒来的地方。   车停了,他迟迟不肯下车。   严焕朝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住的地方离得远,今晚就在这里将就,明天送你回剧组。”   “不,我说我要回去。”方沐风沾着满身的酒气和秽物,心头也积着怨气。他脑袋已经无力思考问题了,晕晕乎乎的,唯独记着要跟严焕朝作对。   严焕朝只当方沐风醉了,伸手给他解开安全带,拉起他的手腕的时候,方沐风却突然疯了似的推开他,大喊道:“别碰我!”   这一声满是显见的抗拒和厌恶,驾驶位上的赵清一向来克制安分,从不管不该自己管的事情,此刻也惊得不禁回头看了一看。   严焕朝不以为意,蹲车门前与方沐风平视:“我要的是你情我愿,既不会乘人之危,也不会强人所难。”   方沐风却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依然犟头倔脑地自说自话:“我说我要回去,我恶心你!你跟给我下药的陈益,还有想迷奸我的应向秉有什么区别?伪君子!”   他火焰越烧越旺,话也是越说越重,听得在场的第三人赵清一直冒冷汗。他从严焕朝出道不久就一直跟着,就没见过有谁敢对严焕朝说这样的重话。   严焕朝却依然平静,又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你确定不下车?”   方沐风双目灼灼地直视严焕朝,从眼神到头发丝都冒着讨人嫌的犟脾气,摆明了要借酒行“凶”,在车座上赖着不走了。   可他到底没能一犟到底,这架势没维持超过三秒钟,严焕朝突然将他横空抱起,大步向别墅里走去――方沐风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一枚笨重的炮弹沉入了水底。   这天杀的将他抱出车外,然后直接扔室外的泳池里了。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几乎冲坏了他的视网膜和耳膜,他本能地大喊,却是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大口水。几经挣扎,才从水面浮起来,趴在泳池边缘大口喘着气。   “清醒一下。”岸上似乎传来严焕朝的声音,方沐风耳朵里灌了水听不真切。   胸膛又被撞得哐哐作响,又是那可怕的回响。情绪累积到了顶点,压抑得快把他逼疯了,终于在此刻火山爆发了。他突然发疯似的扯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极了在自我拉扯。   情绪如洪水缺堤越发放肆,他毫无顾忌地大喊大吼,狠狠拍打水面激起水柱,势要将自己内心的种种不忿、不甘心与不痛快一泄而出。   严焕朝在池边面无表情地旁观,偶尔能从那小疯子的叫骂中捞得一两句骂他的。   骂他老狐狸不检点,骂他为老不尊,反正都不是好话。   赵清一没见过这阵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试探道:“严先生?”   他自认对严焕朝性情和生活可谓相当熟悉,却罕见地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严焕朝看着仍在发疯的方沐风,语气平淡地打发自己的助理,随他闹。   不知道兀自骂了多久,方沐风终于累了,不闹了。   哪怕恒温泳池的水是温热的,可毕竟室外还是深冬的天气。他赤裸着上身暴露在深夜酷寒之中,冻得瑟瑟发抖,在严焕朝将他拉上岸抱起来时也没力气挣扎了,任由对方将自己抱紧,本能地缩在他怀里贪图一点热。   严焕朝抱起湿透了也学乖了的小疯子阔步迈进别墅,到楼上主卧的浴室,将人抱到浴缸里。   方沐风全身上下就剩一条裤子,黏在身上不舒服,他花掉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使劲脱下来,整个人疲乏至极,于是赤条条地趴在浴缸边缘打瞌睡。   朦朦胧胧之中,他突然闻到了一阵混合着酒味的香水气息,不多时就感觉自己泡在一缸温度适中的水里,有一只手揉按着他的头发。   眼睛依然涩痛睁不开,方沐风犹记得一头扎进泳池时视网膜要被冲击得脱落的难受感觉,从鼻子里哼了一句:“疼……”   “不疼了,”严焕朝说话语调轻轻的,一如他手上轻柔的动作,将方沐风额前的湿发一手拨到脑后,拿毛巾擦干他头发和眼睛上的水,“可以睁眼了。”   头顶一束橘色的灯照射下来,方沐风睁开湿漉漉的眼,默不作声地看着身前的男人,被水洗过的脸在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透明,漫着雾气,滴着水,有种易碎的虚弱感。   因为酷似眼前的这张脸,方沐风曾经得到了很多,可终究是美丽虚幻的泡沫。当他走进别墅隐秘的地下室里,发现了无数张关于这张脸的画像,才知道严景山那满带浓情蜜意的眼神,原来不是看他的。   其实在这场爱恨里,谁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严景山有什么理由去欺骗谁的感情,不过是难以承受终其一生无法僭越伦理得到叔叔的痛苦,急需找个人替补空缺而已,不过是跟严焕朝神似的方沐风恰好出现在他视线里而已。   只是他给的爱太真,太多,最后又不带一点眷念地无情没收,才让缺爱的方沐风如此耿耿于怀。   凭什么他只能是某人的替代品?凭什么他就不能只是作为方沐风被爱上?凭什么严景山都不爱他了,他还要在这里无休止地纠结这些问题?   至于严焕朝,他看似是一切的源头,可旁人爱他慕他恋他,又与他何由。   说到底,不够格拿起来的是自己,如今放不下的也是他自己而已。   方沐风垂下了目光,一脸显见的颓然,不知道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   严焕朝捏起他的下巴,沉声道:“在想什么?”   方沐风被迫抬头看对方,神情有些委屈,在漫长的对视之后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需要你的接济?”   严焕朝听到他这个问题,什么都没说,只皱眉看向他,深邃的眼里藏着许多复杂难明的情绪。   方沐风直觉这个问题或许令他感到不悦,可已经没心思去琢磨原因,问完了也不期待答案。他上身弓起,光洁细腻的后背一展无遗,然后将自己的脸埋在在浴缸边上。那么高的个子蜷缩起来,像只湿透了的小猫在角落里无助地惊怕着。   有人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和后颈。   他本来应该亮出他的利爪,给那人一个教训。可他只疲乏地阖上了眼睛,默许了。   这个动作几乎没人对他这么做过,上一次对他这么做的人是严景山。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严景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晚安。   明知不过寻常亲昵,方沐风心口里的东西还是随之颤了颤。   他自以为刀枪不入,谁知道脆弱的时候会兵败如山倒,人有的时候往往会败在最赖以为荣的一点上。   就是无数个像这样看似情难自禁的瞬间,让他无法一下子割舍那错付痴情的六年。 第12章 琢磨   =====================   跟关明航同一屋檐下并非易事,此人每天起得比鸟早练习发音,晚上睡觉又磨牙扰人清梦,脸皮比城墙还厚地蹭傅柏的生活用品,反正怎么看都不讨人喜欢,可傅柏却习惯他在身边闹闹哄哄的感觉。   他北漂了许久,这是第一次感觉没那么孤独。   两人蜗居在终日分不了多少阳光的城中村握手楼里,这天难得爬上顶楼,盘腿坐着晒太阳,喘口气。   关明航兴奋地指着远方,眼里犹如跳动着闪亮的星子:“傅柏快看,那边的户外广告牌。”   傅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除了一片破旧拥挤的老楼,什么都没有。   “哪里来的广告牌?”   “那个方向有东区百货大楼,那里有个硕大的户外广告牌,登的都是大明星的广告,”关明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得眉飞色舞,“总有一天我的照片也会出现在那里,这是我的梦想。”   说到兴起之时,他哼起了歌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你……”   明明唱得走腔跑调,不成样子,却莫名地浑身亮着光。   傅柏安静地看向他,沉默不语。   这人就是这样,就连做白日梦也特别真挚,给人一种必然实现的笃定感。   “喂,发什么愣呢,怎么不说话了。”   关明航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了,傅柏惊得往后挪了挪,支支吾吾了半天:“要说什么……”   “说你来北城是为了做什么啊,”关明航笑得灿若骄阳,脸上写满了期待,“跟你做室友那么久,你都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心里藏着这么多事,累不累啊。”   “我哪有没什么梦,”他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自嘲般苦笑了一下,“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北城了。”   关明航一脸不怎么信的表情,嘟哝道:“骗人,你那些手稿算什么?写了又不敢寄出去。”   傅柏猛然间抬头朝他看去,一下就明白自己偷偷写的那些剧本见了光,他愣了愣,旋即转移视线看向别处,在背阳处不言不语。灿烂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眼神却是晦暗的。   “反正写了也不会有人看。”半晌,他颓然地宣布了自己的失败,第一次当着除了自己之外的旁人面前如此。   关明航也跟着默然了,安静地眺望远方,看累了,就双手做枕躺在天台上。   “怎么会是没人看,我不是在看吗?”他眯着眼睛迎面朝天,无惧阳光刺眼,嘴角带着一丝笑,“等真的没有人看的时候再沮丧也不迟。”   此处镜头给了他一个表情特写,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关明航与傅柏处境相似,同为北漂逐梦者,一个身处逆境却依然满怀期待,一个却在屡次打击中渐渐沉沦,此刻就以一明一暗、格外分明的镜头语言展现无疑。   闻言,傅柏转过头看向关明航,听他说:“知道吗,人生好像怎么过都会后悔,所以不要想,做了再说。”   镜头就跟着傅柏的视线,描摹着关明航的模样。冬日艳阳照耀之下,关明航穿得像只粽子晾在长了青苔的水泥板上,只露出一张白皙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蛋,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就像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草。   这画面怎么看都跟“美好”二字不挂钩,可傅柏此刻眼里只容得下这一幕,他眼里终于又有了光。   拍摄结束,严焕朝伸手将方沐风从地上拉起来之后,没说话就走开了。   那晚的失控并未造成任何影响,他们演戏该怎样来就怎样来。在片场严焕朝依然还是那个沉得住气、乐于给予电影新人帮助的好前辈,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方沐风自然也跟着装,配合他维护体面和友好。   戏外的严焕朝大多数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看似彬彬有礼,可不时给人一种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的距离感。他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不会明白写在脸上,方沐风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介意那天的事。   他这么出格地冒犯他,借酒在他的地盘撒野,无疑是在老虎头上拔毛,是个正常人也会愠怒。可这事换在严焕朝身上,方沐风却不敢肯定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天严焕朝的确亲口承认了喜欢。   严焕朝对他的“喜欢”不止于性吸引力,也许还掺杂着好奇、征服欲、消遣等因素,可独独不可能有爱。   可不论出于何种原因看上他,以及这份喜欢有多深、能持续多久,方沐风统统都不关心。   这些天拍摄重点放在两位男主各自的单独戏份上,主要交代他们的个人经历。   电影《摄氏零度》讲了爱情的缘起缘灭、人与人的聚散离合,可又不止于情爱,更讲了大时代大城市背景下小人物的颠沛流离。傅柏和关明航最初不远千里来到寒冬里的北城,不是为了跟谁相遇谱写一出恋曲,而是为了抓住自我实现的那点幻光。   这天拍摄个人戏份之前,宣年循例给方沐风讲戏。   “这场戏看似简单但很难,处理好了就很能表现人物性格,你明白吗?”宣年说。   方沐风神情认真,点了点头。   宣年要求他尽量素颜出镜,他也就基本没带什么妆出镜,整张脸干净自然,肤色是并不健康的苍白,眼周依稀能见淡淡的几点雀斑,五官的漂亮和缺陷都在镜头前展露无遗。可只要特写卡到他脸上,喜怒哀乐就互相纠缠从他这张脸上生长出来,伸出长长的藤蔓,一下就抓住看者的心和眼睛。   讲戏的时候,宣年又细细地打量了方沐风一番。   虽说媒体总说方沐风是“小严焕朝”,可在宣年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类长相,五官顶多有两三分相似,细看就能发现两人的不同。   比起严焕朝那张骨相皮相皆好、怎么拍都行的美人脸,方沐风五官的优缺点都很明显,但胜在长得一张有故事、够上镜的脸,浑身散发着自成一格的气质,是那种往镜头前一站,说不上有什么好但就是想看他的类型。   就在宣年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候,方沐风却在细思接下来的戏。   诚如导演所言,这场戏确实挺简单的,关明航就在路边打个电话,然后就席地而坐发泄失落、难过的情绪。   这场戏前情是关明航得到一次珍贵的试戏机会,抱着要出头的期许去尝试。试镜结束后,选角导演跟他说现在剧组物色了几个备选,而这个角色给谁都可以,而且演了必定火,因此需要演员赞助一定数额的钱。可关明航来北城没多久,根基不稳,砸锅卖铁凑了一笔钱交上去,等发热头脑终于降温了,意识到自己中圈套了,对方已经卷钱逃之夭夭了。   宣年继续说:“关明航挺看重每一次机会的,对成功有着出于本能的渴望,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这样人其实不允许自己展露脆弱和狼狈。可这段戏你要表现的就是这样的他被骗了,难过了。”   每段戏开始之前,他总会先告诉方沐风这场戏的主导情绪是什么,可是具体要怎样表现,决定权在方沐风手中。同一种情绪不同角色会有不同的表现,表现好了,角色就立起来了。   “不要偷懒,多去想想属于关明航的情绪表现,”宣年经常像这样提醒他,“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总阀,自由在角色的状态中反复进出,那就努力去成为关明航,直到有天你不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   方沐风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无论戏内戏外都坚持保持关明航的状态,过他的生活,思考他的思考。随着拍摄逐渐推进,他明显感觉心里积攒了许多关明航的情绪和回忆,压抑得他不时失眠。   角色与人难以分离的状态令人不适,可方沐风又莫名地享受着这种不适感,说不出为什么。大概是他是天生喜欢受虐的体质,酷爱这种挣扎和情绪纠缠,所以才会迷上演戏,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宣年将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就准备开拍了。   方沐风这次一条过,他的正式表现几乎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   镜头前没任何刻意的表现,关明航只是往路边一屁股坐下,就已经给人感觉像是一个随意丢弃的空塑料瓶。   宣年在监视器前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对讲机吩咐二号机给方沐风卡一个脸部特写。   关明航视线定在远处某个地方,眼里似乎闪着泪光,眼泪却始终没掉下来。经历了漫长储备、情绪要爆发未爆发之际,他忽而牵动嘴角微微笑了一笑,将那点才露了个角的酸楚和难过,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情绪自然接替流露,隔着镜头也能感觉到关明航在无声地难过,也在极力忍耐。   结束了之后,方沐风还坐在原地没起来,等情绪又延续一阵才从中抽身,就好像他真的是关明航,真的完完整整地难过一场。   他起身想到洗手间洗把脸,补妆换衣服准备下一场,转身看见严焕朝不知何时坐到监视器前。宣年低头跟严焕朝说了什么,他难得露出了笑容,朝方沐风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回了宣年几句话。   他隐约觉得,宣年似乎跟严焕朝说起方才那场戏。   下午有场严焕朝跟他的对手戏,跟他们开机首日拍的那场浴室戏氛围一致,都是表现主角间微妙的欲望流动的暧昧场景。   傅柏大醉一场后得了流感,关明航留在身边照顾,仅此而已。这场戏看起来很普通,却是关系的一次转变,两人意识到对方之于自己的意义。   开拍前循例走一下戏,方沐风意外的有些放不开,老是卡在同一场景:他饰演的关明航口腔溃疡,让傅柏帮忙在患处敷上西瓜霜。傅柏心虚没敢伸手指进去,关明航握住他的手,教他涂在哪。   “沐风你感觉不对,这是关明航一次有目的的试探,你也可以想成是勾引,因此关明航要更主动,”宣年在一旁看他们走戏,不禁打断,“两人之中他最先察觉到那种情愫,他在引导傅柏觉悟,也在观察对方对他到底怎么个想法。注意,他虽然行动上很直接,但内心同样忐忑不安、很不确定,要把那种矛盾表现出来。”   方沐风自然明白宣年的意思,他也知道关明航该去主动勾引,可落到实处总是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对戏时他总是被严焕朝隐秘而压抑着欲望的眼神牵着鼻子走,无法拿不出对等的表现,结果总是被压戏。   严焕朝注意到方沐风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再这样反复走戏未必有感觉,不如跳脱出来,给点时间我们自由练习。”   宣年点头默许,然后退到一旁,腾出空间和时间任由两位演员自由发挥。 第13章 暧昧   =====================   方沐风看着严焕朝,拿不准对方说的“跳脱出来”具体指什么。   严焕朝随意靠在窗边,也将目光转向他这里,窗外一阵风拂动他的头发,他突然问:“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方沐风微愣,以为对方这是觉得他太紧张,故意跟他闲聊放松心情,于是回答:“没有。”   喜欢严景山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谁也不会喜欢,即使有也难重拾那种将自己也豁出去的感觉,他心想。   严焕朝闻言笑了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说不出的好看,他朝方沐风懒懒地伸出一只手:“走近点。”   方沐风越发看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听话照做,走近了两步。   没想严焕朝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拽到与自己跟前。   两人离得太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方沐风先是一惊,随即从严焕朝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戏谑的意味。他微微屏息,感受着严焕朝修长冰冷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缓慢地滑下去,摩挲过他的手背,最后从他五指间穿插过去、再将他的手指一一分开。   尽管能肯定对方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什么过分的事,方沐风的心却依然很不合时宜地乱跳了几下。   然后他看见严焕朝又笑了笑,语气自然得犹如午后闲聊,轻声问他:“那……会勾引人吗?”   方沐风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只本能地摇了摇头。   严焕朝含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道:“我教你。”   方沐风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要把手抽走,却发觉严焕朝跟他十指相缠更紧了,看向他的表情很认真。   “口腔溃疡了?在哪?”严焕朝声音跟他的目光一般柔软,他一说话,方沐风忽然感觉四周的人都不存在了,又回到电影里只有傅柏和关明航的二人世界里。   方沐风以为对方要再跟自己完整地走一遍戏,于是迅速定下心神,顺着说出关明航的台词:“不知道,疼,你帮我看看?”   严焕朝不说一话,抓起方沐风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描摹两片薄唇的轮廓,又撬开方沐风的齿关,另一只空着的手扣住他下颌,以温柔又强势的口吻说:“张嘴。”   方沐风脸被掰着,只能半顺从半被迫地张开了嘴,感受到严焕朝带着他的手指探进嘴里,以指腹沿着里牙齿边缘描了一圈,然后开始在温暖湿润的口腔壁缓慢摸索。   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方沐风出于本能往后躲了躲,被严焕朝当即伸手揽住腰, 一把捞了回来。   “这样摸你,有什么感觉……”严焕朝说话的语调缓缓,凝视他的目光如潮湿的通幽小径,欲望就在此间交缠生长。他一边说着,一边似是故意地拿指尖绕着他的舌尖搅弄了一下,动作和节奏都令人浮想联翩,“如果是这样呢?”   方沐风思绪全乱,顾不上配合严焕朝去继续表演,只毫无招架之力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津液在嘴里久咽不下,沿着他俩交叠的手指从嘴角溢出。涎液直流的模样令方沐风颇难为情,他侧了侧脸,故意躲开严焕朝玩味的注视。   到这他总算是恍然悟过来了,严焕朝这是在帮他找情绪,手把手教他怎么去勾引自己。   “好了,就这样!”宣年拍了两下手,适时地打断他们的自由练习,“再调整调整,我们等下正式拍。”   唾液黏了一手,严焕朝接过赵清一递来的纸巾擦干净,神情复又平静,从方沐风身边走开了。   方才那点暧昧和欲望的余韵还残留在方沐风心底,他木在原地半分钟,才记得擦干手指上已变冷的唾液。   结束拍摄行程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了,方沐风合上双眼站在花洒前,任由热水兜头盖脸淋下来,在哗哗水声中想事情。   今天严焕朝身体力行示范如何勾引,他很快就找到了感觉,三条内就把这场戏过了,可他却没有半点成就感。   不管他们戏外关系如何,严焕朝只要一站在镜头前就是傅柏本人,且有能力带动方沐风相信自己是关明航,明明在演却又让人察觉不到他在演。   戏外方沐风不愿屈从于严焕朝的喜欢,戏外他也不想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既然严焕朝可以做得到,他也必然可以,方沐风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劲儿跟对方赌气。   他洗了澡之后湿着头发躺在床上,助理罗天打电话过来。这些天罗天一直没怎么找方沐风,既想知道他状态怎样,又不想打扰他演戏,所以每次都是先发信息确认他下戏了,才打电话过来。   两人闲话家常,快要挂电话的时候,罗天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沐风,你看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你好像不怎么说起你家人,是不是……”   一听“家人”二字,方沐风不禁眉头皱起:“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罗天察觉他的声音有几分不悦,赶紧给自己找补,“没别的意思,只是突然觉得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   方沐风半信半疑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还有你吗?”   电话那一边当即安静下来,随后传来一串憨厚的笑声,罗天笑够了,最后嘱咐他保重身体,说如果觉得剧组伙食不好想加餐就打电话给他,保证马上煮个九大簋煲靓汤送过来。   罗天的嘴怕是开了光,这边一提剧组伙食,第二天中午剧组饭菜就变得异常丰盛,十几辆餐车齐齐刷刷开过来。等上午拍摄告一段落,现场摆起了自助餐,看起来阵仗很大。   方沐风为了保持清瘦的身材,入组以来每天吃很少,基本不碰高热量的食物。几个剧组工作人员招呼他过去吃,都被他一一婉拒。   平日负责他妆发的是个长得很水灵的姐姐,很健谈跟方沐风没几天就熟络起来。她不死心地劝道:“真不吃啊,我就怕你一天天这样节食,会瘦脱相。”   “没事,我不饿,”方沐风朝剧组工作人员扎堆的地方看了一眼,“还不去拿吃的,等下就没了。”   造型师撇撇嘴:“人挤人没意思,待会再说吧。”说到这,她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知道吧,今天这餐车据说是东博少东家叫的,就是这部片子的投资方之一,出手可真是阔绰啊,不过自家的电影哪能不支持,你说对吧。”   方沐风本来在给白水煮蛋剥壳,心头一颤,手难以抑制地抖了几下,但他表情控制得很好,几秒后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哦,是吗?”   看他对这话题不感兴趣,造型师也就作罢,去那边拿吃的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方沐风向来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事情没来之前不会乱想,事情来了也不怕事。   比如现在,如无意外,待会儿他就要再见严景山,就是那个让他傻乎乎地当了六年替身,在临死关头弃他于不顾的严景山。可他们之间隔了一辈子,纵使相逢也是面对面不相识,不过陌路人而已。   一辆黑色幻影停在了摄影棚门口,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男子从车里下来,面容年轻,身着裁剪得当的深色休闲西服,去掉了领带,显出沉稳内敛的气度。尽管一身打扮低调简约,几乎没什么奢侈品,但从他的气质和举止都能看出身份并不简单。   要说严焕朝是个实打实的美人,他的侄子严景山相较之下也毫不逊色,也是个受到老天爷眷顾,精雕细琢出来的主儿。   片场里渐渐围了许多工作人员,都是来瞧一眼东博少东家的。可不论是前世或是今生,六年前还是现在,方沐风总能自人群中一眼认出严景山。六年前他初见严景山,视线交汇的瞬间即觉得这人眼熟,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便是爱情电影里大书特书的“一见钟情”,起初见色起意,继而以心相赠。   现在,他依然觉得严景山眼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他跟严景山曾有过的点点滴滴,从灯红酒绿中匆匆相见到片场大火里的最后一眼。他在人群中看见严景山,又将他还回到人群中,那些记忆距离现在不过几个月,却又已然一辈子了。   方沐风掌心微微发汗,心跳清晰如鼓点。   他很难形容此刻的诡异感觉,明明几个月前见严景山已经是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几个月后对方又重新回到初见的模样。中间隔着的六年记忆独属于方沐风,只有他清楚所有来龙去脉,记得他们爱过恨过怨过,而眼前的人却对此完全空白,也失去了知晓和重新经历那六年的机会,因为方沐风已经不打算重复犯错了。   方沐风讨厌任何没有谁就活不下去的想法,哪怕一颗心依然为严景山隐隐作痛,却依然不允许自己为他多浪费一秒情绪。   他只驻足瞟了瞟,掉头就走了。 第14章 旧爱   =====================   午饭时间一过,剧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做开拍准备。   等会有一场亲热戏,比起之前若即若离的暧昧接触,这次是实打实的亲吻和爱抚。   宣年事前强调了不能借位,又怕方沐风思想上过不去,不忘给他作了一番工作。   较之于开拍初期的紧张忐忑、手脚放不开,方沐风如今心态平稳,越发投入到角色和故事中。再说了,之前酒醉在严焕朝家撒泼,身体怕是早就让对方看光了,没必要现在才来忸忸怩怩。   他提前到片场,跟严焕朝简单试戏后就准备拍。   一声action未落,严焕朝湿漉漉的唇就没个准头地落在他的眼睛上,咬了咬他的鼻子,带着一种温柔又强势的劲儿,重重吸住方沐风嘴角,霎时间唇与唇激烈交火,牙齿也磕到了一块。   随即严焕朝以舌尖拨开唇线入侵、舔吮,将方沐风的舌头卷入自己嘴里,反复搅弄,交锋间甚至咬破了对方的舌头。疼痛和血腥像一股催情剂,刺激着彼此继续加深这个急切的吻。   关明航与傅柏越过禁忌,终于在一个寻常夜里,听从本性和本心,彻底将自己交给彼此。   两人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抵死纠缠,寒冬里衣着单薄,体表却炽热得仿佛要蒸发了彼此。方沐风紧紧搂住严焕朝的脖子,热烈地回应对方的横冲直撞,但依然无法抵挡那步步逼近的重量,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正好后脚踢了床,膝盖一软,连带对方双双倒在床上。   他衣服被卷到胸前,紧接着就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衣服下摆伸进去,贴在他微微冒汗的后背上,转而又十分有技巧地揉按他胸前。   “嗯……”方沐风舒服得浑身都在颤抖,轻哼一声闭上眼睛。这男人吻技是真的好,极具侵略性又不失温柔熨帖,一会儿是势不可挡的攻城略地,一会儿又是甜如蜜糖的温柔招安,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吻了许久后,两人稍稍分开毫米,藕断丝连,对着彼此呼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成形,就又立即黏腻地吻到一块。这个吻很长,安静的片场里只剩一片湿哒哒的吻声,弥漫着已经越来越浓的荷尔蒙气息。   宣年紧盯监视器,双手紧握卷着的剧本。两个演员间的化学反应超乎他预期,他找不出任何剪切或喊停的片刻,于是让这个吻继续延长。   严焕朝特别懂怎么撩拨对手和观众的情绪,亲热戏很有技巧性又细腻贴个角色,比如此刻,他将傅柏压抑之后的爆发和热烈演绎得淋漓尽致。   至于方沐风,平日戏外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此刻却被压在床上,脸泛潮红、眼神迷离地喘着热气,衣服半遮半露供人随时进犯。如此大的反差只让人想再看他被吻得喘不过气,然后在白皙的肌肤烙上暧昧红印。   剧组有围观的小姑娘得脸都憋红了,成珉对明星亲热戏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会儿也难得激动起来,在摄影机前看得目不转睛。   两人太入迷了,吻得很忘我,明明听见了宣年喊停,但谁也没立即停下,过了会儿唇舌才一点点不舍地分开。   方沐风松开了嘴巴,脸颊因缺氧而红得犹如一枚熟透的果实,望着撑在自己身上的严焕朝,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短暂的对视过后,严焕朝再度俯身以侧脸蹭了蹭他,像给他测体温,然后侧头亲了亲他被咬破的唇,很轻很柔软。   方沐风脑子还懵着,不自觉单手摸上他的后脑勺,凑近点回应这个舔吻,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动物互舐伤口。   严焕朝的皮肤也有点热,方沐风一时间辨不清他俩体温谁更高,脸被他狠灼了一下,猛地醒过来。   最后那番温存,到底是来自关明航和傅柏,还是他和严焕朝。   方沐风别过脸去,将高高撩起的衣服整理好,掩饰胸前还没消去的坚挺。他做这些的时候,能明显感到严焕朝那双深长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目光很烫。   比起傅柏压抑而深情的眼神,此刻投射过来的目光更为露骨、更具压迫感,像极了锁定目标的掠食者,保持冷静的姿态伺机扑上来。有那么个片刻,方沐风甚至直觉自己迟早会被困在里面。   然而这份施加于身的重量没维持多久,严焕朝很快就起了身,伸手将方沐风拉起来,颇为绅士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洗手间在那边。   方沐风径直穿过片场,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深呼吸。   他想,在成为一个演员之前,他首先是个生理正常的人,会被撩拨得有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尤其碰上严焕朝这样的高手。严焕朝对他做过的事,显然已经在以前的作品里对着不一样的面孔做过很多遍,不必当真。   宣年没多说什么,但显然对他们这场表演很满意,已经张罗着准备剩余的拍摄。   方沐风没去看回放,洗完出来就坐在片场角落歇息。成珉扔给他烟和打火机,笑得轻快:“反正下一场戏要抽烟,先熟悉熟悉。”   “谢了。”方沐风举起烟盒朝他挥了挥,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吞云吐雾,借烟草的味道调整情绪。   烟雾在眼前弥漫,他感觉到有目光自不远处刺了过来,循着视线看到了严景山。   他这是何苦,方沐风忽觉有点好笑,这人待在这怕是存心要给自己添堵。   严焕朝从不知道哪里回来后,就坐在椅子上休息,严景山从赵清一手中接过保温杯,亲自递给了他。   严家叔侄就在那聊了几句,严焕朝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倒是严景山低眉顺目,露出难得一见的温顺表情,全神贯注地盯着严焕朝看,似乎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严景山年纪轻轻就接手东博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在外也算得上呼风唤雨,可在白月光面前,也不过是个无法凭爱意将其私有、只好夜夜仰望的普通人而已。   有关严焕朝背景的传闻一直只在圈内小范围流传,始终不为媒体所曝光。其实就连圈内人也并非都确切了解他的身家背景,只大概知道他来历不简单。   方沐风也是在跟了严景山两年后,在别墅偶然碰见严焕朝前来度假,才知道他俩原来是叔侄关系。   他思绪短暂出走,视线依然定在他们那儿。严焕朝如同感应到他的注视,突然看过来,跟他视线在空中碰撞,随即嘴角腾起一抹轻柔的笑。   方沐风脑子里腾地想起了拍摄结束后跟他情不自禁的一吻,登时眉头微皱。这些天严焕朝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时常让他捉摸不透,到底是因为他已经进入傅柏这个角色里,或是出于他之前亲口承认的那份喜欢。   如果是前者还好办,戏拍完就各散东西了。至于后者,严焕朝显然不是严景山那种威逼利诱、速战速决的类型,他默默给方沐风想要的机会和帮助,却不提条件、不加勉强,怕是要温水煮青蛙煮得方沐风晕头转向,然后要一个心甘情愿。   他觉得这应付起来麻烦得很,只能盼着哪天严焕朝突然厌倦了,放弃他而另寻目标了。   严景山沿着严焕朝的视线也看过来,眼睛眯得细长细长的,眼神犀利,从上到下将方沐风扫视了一遍。   他早知道方沐风的存在,仍记得头一回在大银幕上见到对方,只一眼就被对方似曾相识的相貌和气质击中,无法阻止自心脏传来的疯狂悸动。   某些角度,某些神态,与严焕朝实在是像。   早些时候他就得到消息,严焕朝竟然在饭局上将一个小明星带回了家。叔叔似乎对此人青眼有加,为了他不惜开罪应家少爷,插手东博名下的星传影视公司事务,还给他安了自家的前经纪人,可以说是处处维护。   叔叔跟旁人演亲密戏,这些年他也见得多了,哪回不是导演一喊结束就立马出戏,而方才那般温存分明是动情了。   严焕朝私生活很干净,像这样表现出对一个人强烈的兴趣,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方沐风自然也感觉到严景山并不友好的审视,估摸着他也听到了风声,看出了端倪,知道他是自家叔叔的新猎物,现在心里应该在盘算怎样让他滚了吧。   严景山做着无法成真的春秋大梦,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人,可他得不到的怎可能安心让旁人享有,多年来虽然跟严焕朝叔侄关系融洽,却一直致力于跟对方抢人。   而严焕朝似乎在有意让着这神经病侄子,人被抢了也不生气不发作,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严景山爱而不得的心病越发严重,这都是方沐风临死前那段时间才知道的。   搞不好上一辈子,严景山之所以会圈养他不肯放,也是出于这个理由。方沐风如此心想,故意朝他们那方向点点头,眉眼弯弯,以格外纯良乖巧的笑容回应严焕朝,就在严景山的眼皮子底下。   尽管他不想跟严家叔侄再有瓜葛,也很明白这一世的严景山之于他,不过是个不会多看一眼的陌路人。他铁石心肠,他头脑清醒,殊不知有时候心肠是被迫换成铁打的,头脑也不是时刻保持清醒的。   比如现在,他动机挺情绪化的、挺幼稚的,就是想在严景山伤口上再撒几把盐。   方沐风这一笑效果立竿见影,哪怕注重表情管理如严景山,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他侧头跟严焕朝说了句什么后,就径直向方沐风这边走来。   宣年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走过来拍了拍方沐风肩膀,先跟严景山介绍道:“严总,这就是另一位男主方沐风,表现相当不错。”   导演的面子是怎么都得给足,方沐风装乖地喊了一声“严总”,然后伸出右手:“幸会。” 第15章 报复   =====================   严景山冷眼冷面,将方沐风检阅一番。   眼前的人乍看跟叔叔有几分相似,特别是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可再怎么像,赝品始终真不了。再说都是绕在严焕朝身边、为名求宠的爬床玩意,这些年严景山也见识不少,这个方沐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个经不起细看的花瓶罢了。   方沐风笑容不变,手仍滞于半空中,迟迟没得到回应,看来严总摆明了要让他尴尬。   他太清楚严景山那点别扭又阴暗的心思,一个人在求不得的苦里沉溺太久,又不肯跟自己和解,心理扭曲在所难免。   不过是今日心血来潮,想戳戳严景山的死穴,想让他也痛一痛。对比他前世的痛,这点不爽快不过小巫见大巫。   他俩就这样僵持着,这一幕被严焕朝看在眼里。   他上前,伸手按下方沐风举得够累的手,也没松开,握紧了收到自己的背后,方沐风人被连带着稍稍拽到了后面,正好被严焕朝挡住了快半个身子。   方沐风微愣,没想世外高人会掺和此等事。   “宣导,差不多该开始了。”严焕朝语气淡然,转头扫了严景山一眼。   严景山从这一眼读出了警告的意味,旋即脸色更沉。他不过稍稍冷落方沐风,甚至没来得及做什么,可严焕朝就已经展现出保护的姿态。   这样的严焕朝很陌生,他情绪管理向来很好,待他这个侄子也格外宽容乃至纵容,今天却为旁人破了金身。   宣年自然不会让气氛僵着,他笑道:“等下还有拍摄,严总不妨看看。”   严景山心里堆满了别扭不痛快,可在严焕朝面前不便表现得太露骨,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方沐风得了便宜出了口气,却没感受到一丁点报复的快感。他印象中的严景山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情场上也必须牢牢把握主导权,怎么可能像今天这样,患得患失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喜怒哀乐全跟着一人走。   那明明是过去在严景山面前的自己才有的样子。   他跟严景山虽不是一路人,今生也必然不会走到一块,但在感情里犯的错却相似,就是总执着于得不到的人。   没想到有一天,方沐风也会对严景山生出物伤其类之感。   三天后夜戏拍摄完成,饰演傅柏妈妈的女演员戏份也到此为止。宣年自掏腰包请剧组到附近中餐馆吃火锅,一来为这位特邀出演的老戏骨杀青送行,二来也因为这部电影进度比预想要快,说这两个多月辛苦大家了,今天请大家吃上一顿好的。   这种饭局少不了推杯交盏、觥筹交错,方沐风前世就经历了不少类似的饭局,喝到胃出血或不省人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得到庇护后谁都不敢触严总的逆鳞,他自然就没再去过此类饭局。   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方沐风倒没有因为这种落差而有任何负面情绪。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选择更为艰辛的道路就要做好吃苦受累、屡战屡败的准备。   该敬酒的方沐风一个都没落下,很豁得出去也注意掂量着自己的身体,显然不想再醉得稀里糊涂再闹出上回那样的事。看喝得差不多到了临界点,他借尿遁逃离酒席,实则去厕所催吐,吐完了就跑去角落里求一时清净。   他叼着一根点着的烟,跟个雕塑似的迎风吹了会儿,一动不动。喝了酒,人的思维还是有些涣散,很多有的没的回忆也伺机从四面八方钻空子冒出来。   六年爱恨刻进骨子里,要他一下子做到灭情绝欲、完全翻篇自然是不可能的。无论前世或如今,方沐风清醒的时候始终将这份心碎欲绝冰封起来,不许自己流露半点脆弱,以冷漠代替悲伤前进。只有在这种半醉不醒、感觉也跟着变得迟钝的时刻,他才肯放生这些情绪和回忆,然后默默地看着他们肆虐。   记忆中的那个人挥霍爱意毫不吝惜,斩断情根干净利落,能给他唯一的爱和保护,转头也会因为他情绪失控撕掉一幅严焕朝的画像,巴掌随即毫不犹豫地下来。严景山冷冷道,你不过是个仿冒品,拿什么跟他比。   就是那一刻方沐风才幡然醒悟,严景山手把手教他画画,教他射箭射飞镖,教他怎样跟男人欢愉,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喜欢看他的侧脸,喜欢他的眼睛,全是因为同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   书里说,世界上最大的折磨,莫过于在爱的同时又带着藐视。   方沐风不知道严景山对他到底有没有过爱。他只知道对方最悲哀的在于,明明鄙视他这个仿冒品,鄙视要靠仿冒品度日的自己,却又只能紧抱着他这个仿冒品不放,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将他留在身边,,就好像他真的很爱他、不能没有他。   又一次试图逃走未果,方沐风一时冲抄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脸,想直接来一刀却被生生拦住了。   他忍住心头百般痛楚,笑得越发灿然:“严总,您是不是觉得我连左右自己身体也没资格?怎么敢伤害这张跟他那么像的脸啊。”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暴力侵犯,他们失了心、断了情、乱了序,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在名为欲望的原野上互相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方沐风双手被绑在床头,被一次次贯入深处,浑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印记,像是一个受尽苦难折磨、被岁月风化的无名铜像,那几道半干的泪痕便是刻在铜像上的锈。   疼痛达到顶点反而不觉得痛了,他心中无悲无喜,视线久久驻足于画着圣母与天使的天花板,莫名地又想起了一个关于爱的问题。   然后他就真的问了出口,嘶哑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很轻,只够他俩勉强听到。   “严景山,你对我是爱,还是占有欲?”   严景山处在昏暗之中,看不清表情,他沉默半晌,反问一句:“这很重要吗?”   “呵,不重要了。”   方沐风苍白面容浮出一个惨然的笑,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坠入无边深渊之中。   一根香烟烧到最后,没抽上两口,全给寒风给吹送走了。   方沐风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从烟盒里敲出一根新的烟,重新点燃。   “做戏做全套,”正当方沐风漫无边际地想事情,头顶突然飘来了一个醇厚好听的男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了耳边,“装醉也是。”   严焕朝跟他肩并肩站一块,侧过脸跟他视线对上。   方沐风神色一僵,烟灰随即抖落在地,他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抽烟被抓包的坏学生,又想要掐灭手里的烟蒂。   严焕朝淡淡道:“没事,你抽吧。”   方沐风便也不多矫情,又连连吸了两口。香烟是街边小卖店都能找得到的便宜货,是他自来北城就开始抽的牌子,味道辛辣呛人。一不下心吸猛了,他被呛得咳了几声。   严焕朝看他半天,又露出那种怪好看的笑,笑意自他一双深眸里漫出,英俊的脸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有那么一分钟,方沐风脑子是空白的,点燃的香烟在他指间夹着,袅袅烟雾掠过了严焕朝那双要把人吸进去的深眸。   严焕朝的俊朗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问方沐风,烟的味道怎样。   方沐风直勾勾看着他,三魂七魄如受蛊惑,想掏出烟盒给他递上一根。   动作还没来得及发生,严焕朝就先伸出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穿过丝丝缕缕的烟雾吻住了他。两片唇被柔柔含住、吮吸,旋即被撬开了齿关。烟草气息炽热烫人,透过唇缝渗透至整个口腔。   方沐风没抗拒,单手擎着尚在燃烧的烟,阖眼迎上这个吻。   在嘴唇覆上来的瞬间,方沐风感觉现实和戏剧颠倒错乱了,虽然他这段时间时不时人戏难分,却没有像此刻这样迷乱又清醒。他不知道跟对方腻腻歪歪吻着的自己是关明航还是方沐风,但很确信吻他的是严焕朝。   只有这个人,才懂如此撩拨人的情绪,吻得忽浅忽深、若即若离,含着他的舌尖玩笑般绕圈和搅弄,如和风细雨打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颤抖,转而却又不留情面地掠夺和扫荡。   两人唇齿稍分开,脸贴脸挨着,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严焕朝抬手抚摸方沐风的脸,自眼眉开始,修长的手指依次划过他的鼻梁和唇珠,拂过喉结和锁骨。   方沐风被吻得有些气喘吁吁,被撩过的地方发麻发痒,脑袋里闪过他们拍过的激情戏片段,心还在迷茫着,身体却不自觉靠近。   无关爱或喜欢,只是欲望和本能。   直至严焕朝的手滑到胸膛和小腹,眼看就要往下游走,方沐风猛然清醒,下意识往后撤步拉开了两人距离。   他抬脸看向严焕朝,那双眼睛在戏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软情绪,似欲望似眷恋,但很快复归平静无波。   许是入戏深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或者理智短暂屈从于欲念,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方沐风心知这尴尬状况多少是自己有意纵容而成的。   本来单身男男你情我愿,在暧昧气氛和酒精作用下越过界线是情有可原,错就错在方沐风明知人家对自己有意,一边明言拒绝一边却又受撩拨。就好像他在故意勾引严焕朝,现在不过是待价而沽、欲擒故纵而已。   方沐风清了清嗓子,有些慌乱地掐灭了手上的烟,然后从烟盒里敲出一根新的。   一转念,他又想起那余韵尚存的吻――严焕朝从他唇间尝到廉价的烟草味,前调刺激浓烈,后劲温暖湿润,明明不过是简单的本能交缠,却给人以情感相磨的错觉。 第16章 尺度   =====================   就在方沐风发愣的时候,严焕朝的声音响起:“给我一根。”   方沐风有些茫然地给他点上一支,递过去。   他原以为严景山不喜他抽烟,是因为白月光叔叔不沾烟草,没想吐露云雾起来比他还动作熟稔。仔细想想,之前拍戏时确实有在他身上隐约闻到很淡的烟味。   今夜晴空无云,能看到浮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他们各自靠在窗户两侧,方沐风看严焕朝默默地抽着烟。   那个暧昧的吻似乎就这样被带过,如一阵风自身旁轻轻划过。   许是读懂了方沐风疑惑的视线,严焕朝突然问:“没想到?”   方沐风以为他指的是抽烟,直说:“是没想到。”   “是没想到我有抽烟这种不良嗜好,”严焕朝发出很轻的笑声,他吐出一口烟雾,转头看向方沐风,“还是没想到,我也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对后辈下手?”   方沐风稍感惊讶,没想严焕朝如此直白地挑明。那晚严焕朝在他这儿碰了钉子后没再提及那件事,对他抗拒的态度大抵是心知肚明。而他对此也采取同样冷处理的方式,公私分明,绝不让他们俩的事影响到电影拍摄,也期待严焕朝只是一时兴起,等这部戏结束兴许就对他丧失兴趣了。   再怎么说他们还是搭档关系,至少在这部戏结束前也要尽力保持表面友好。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他也没想因为拒绝对方而明面上闹得尴尬。   方沐风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用词也尽量委婉:“我看过严老师很多作品,想过成为像您这样的好演员,也想过有天能跟您合作向您学习……”   “可你也没想答应我?”严焕朝阳打岔道。   答应他什么?答应做被他包养的小白脸,然后重走那条旧路?   方沐风不觉得换了个对象,从严景山换成严焕朝,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新鲜感会过去,爱再浓烈也会消失,人最稳定的需求从来不是情感。   方沐风跟严焕朝坦然对视,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严焕朝微微笑着,没表现出一丝愠怒:“我的后辈迟迟不肯上钩,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面前的人如此直白,方沐风也不怕跟他摊牌:“我想要的没人可以给得了。”   严焕朝就用手指将烟头捻灭,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方沐风转而看向窗外,整个城市在他眼里熠熠生光:“我不想成为谁的替代品,想有能被记住的角色,想观众会说他演得真好,也想一直有戏可演,作为演员我就这点虚荣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是笃定,走廊有灯光照在脸上,投射在漂亮的眼睛里的灯光如有星子闪烁,叫人挪不开眼。   假大空的话谁都会说一两句,可是要让人信服,首先说的人自己得深信不疑。   严焕朝细细欣赏眼前美态,不禁勾了勾嘴角:“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到最后还是没把话说明白,虽然方沐风再次表明不从的态度,可严焕朝没接他话茬更别提放弃。   严焕朝将熄灭的烟蒂扔垃圾桶,转身准备离开,同时说道:“我要的也没人给得了,所以我会靠自己去争取。”   到头来,严大影帝听懂了他的意思,但该要的还是要。   方沐风忍不住问他:“你对想要的都这么锲而不舍吗?”   严焕朝笑了:“我很少有特别想要的。”   回到出租屋没开灯,方沐风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现身体和大脑根本无法平静下来,翻来覆去不是严焕朝的吻就是他的话。他感觉自己犹如被搅乱的一池春水,自湖心向四周一圈圈荡开的波纹不知要绵延到何时。   饭局结束后赵清一开车捎他,就在要开门下车之际,严焕朝说了一句:“你跟谁都不像,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方沐风眸光一动,顿了顿:“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前世他一度特别排斥被说像严焕朝,可是皮囊是出生既有,旁人目光不可改变,评断和误解永恒存在,不管他跟谁相像与否,他依然是他。未来他可能始终背负着“小严焕朝”的称号前进,但他今世不可能永远止步于此。   方沐风以被子盖住了头,告诉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不能被谁左右情绪和想法,更不能重复犯同样的错。不管严焕朝对他执念有多深,也不论严景山未来会不会找他麻烦,他要做都是看清自己的方向,专注于脚下的路。   关明航试镜成功,好不容易再次得到冒尖出头的机会,几乎每天都会精神焕发哼着歌出门,披星戴月而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傅柏依然郁郁不得志,接连两个剧本被毙了,依然靠着给知名编剧当枪手代写糊口。   家里的母亲打电话过来,为他在北城漂泊多年但事业不见起色而忧心忡忡,忍不住劝道:“要不咱回家吧,你爸不在了,你奶奶年纪也大了……”   挂掉电话后,傅柏独自坐在出租屋里,望着饭桌对面空落落的座位,烟不离手,一根灭了又燃起一根。那里是关明航平日经常坐的位置,每次吃饭总要听他像只小麻雀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最近他们似乎好久没坐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他似乎想事情出了神,任由指间擎着的烟兀自燃烧,烫着了手也毫无反应。   灯泡表面积了一层灰,细小蚊虫绕着光源转来飞去,寒风时不时自半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吊灯左摇右晃。漫长而无声的镜头里,严焕朝那张线条优美的脸忽明忽暗,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故事感就此蔓延开来。   这场无声表演需要表达的情绪是复杂的,傅柏晦暗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抹名为关明航的光亮,如同寒冬里打在脸上的第一缕阳光。而如今他就要看着这缕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自己却已经无能为力追赶上了。他既喜欢追梦不停歇的关明航,可又希望他能一直依赖自己,个中的失落、矛盾和挫败可想而知。   “cut!”宣年满意地点点头,做出指示,“可以了,这个景氛围感不错,严老师先别动留几张剧照,然后准备下一个场景。”   除去迁就部分演员行程,以及便于场景布置等因素进行调整,电影拍摄进程大体上是按照剧情走向推进。如今已过大半,两个角色确立关系,短暂甜蜜相依之后紧跟着就是矛盾。   方沐风坐在监视器前,情绪跟着严焕朝的演绎起伏波动,暗暗替傅柏揪心一把。随着剧情发展,关明航这个角色对他本我领域的入侵越深,近来他的情绪也越发不对劲,时而踌躇满志时而暗自神伤,始终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   他明知自己这种表演方法有可能过分透支自我,后期也不容易出戏,可这比起他要完成这部戏算不上什么。   下一场戏依然在出租屋场景里,先一步完成造型的方沐风熟悉走位,等待严焕朝换衣服。   又是尺度颇大的激情戏,宣年这次的要求也很抽象,只说这是他俩最后的快乐,然后剩下就是两位演员的自由发挥。   方沐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披着半旧长款大衣,里面就一件单衣,等下都得脱掉。   直至他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张开眼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见到严焕朝只穿了一条长裤,披着黑色睡袍就走过来。腰带松松垮垮地挽着,一副温热强壮的男性躯体半掩半露,从方沐风角度能看见他线条好看的腹肌。   严焕朝保养得很好,肌肉结实线条紧致但不夸张,是那种修长匀称、窄腰宽肩的衣架子身材,整个人看起来如柳条般舒展。   方沐风不是没见过严焕朝裸露,之前在电影里也曾一览春色,等下开拍就要跟这副身体打交道了,他不由自主看得更仔细。   他不得不承认,如此性感的男性身体充满了吸引力。   旁人盘点最娱乐圈具性张力的男明星,严焕朝是榜上常客。性感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五官,配合克制而暗藏侵略性的眼神,就在那儿不言不语地凝视着人,专注而热烈,还夹杂些许隽永的温柔,怎叫人不立即缴械投降。   对比起来,他那种纤细单薄的白斩鸡身材就不怎么吸引人,眼神层次不够丰富,演技也远不如严焕朝,总的来说就一个演戏会点皮毛的小年轻,尚有很多需要努力改进的地方。   方沐风对现阶段的自己诸多不满意,他知道自己的胜负欲又上来了,可一口吃不成胖子。他深呼吸平复心绪,准备拍摄。   关明航为新戏准备良多,临开拍才被剧组告知换成制片方的人,苦心准备的成名机会如南柯一梦,碎了。哪怕整天像只打不死的小强,经历大喜大悲难免有点顶不住。   傅柏察觉到了,他在狭窄的出租屋里为失意的关明航造了一个舞台,其实就在单人床上腾出空地儿,在墙上贴标语和礼花,简陋得很。   关明航眉头微皱强忍着情绪,半晌只得一句:“傻不傻,又没观众。”   傅柏眼里只有他,温柔浅笑:“有的,我在看。”   在他的柔情注视下,关明航以床方寸之地为舞台,傻乎乎地自言自语,将自己准备却没机会再演的戏展现出来。出租屋天花板太矮,他一高个子始终弓着腰无法伸展,演到情绪激动处不小心就把头磕到了,没把握住平衡,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前倾倒。   傅柏箭步冲上去将他接住,两人不着缝隙地抱到一块。关明航侧过脸,与傅柏鼻尖互相蹭了蹭,四目交接瞬间起了火花。   他们抱着躺倒在床,腻腻歪歪地亲吻、抚摸,不多时就褪去了大半衣服,年轻美好的肉体严丝合缝。   幽暗光线给一切镀上暧昧色彩,破旧的单人床不断颤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满室春光。   镜头推过去切到特写,关明航赤条条地伏在傅柏健硕的胸膛上,以指尖描摹对方的肌肉线条,一脸心不在焉,脑袋瓜子不知装了什么。   他搭着半旧的毯子,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后背,肩胛骨如蝴蝶振翅欲翔,与傅柏的修长大腿紧密交错,美好的身体线条一览无遗。   傅柏一手拢着关明航汗湿的后背,低头亲了亲贴在他额前湿发,关明航过了会儿才懒懒地掀起眼皮,昂起脖子跟他交换了一个吻。   关明航激烈宣泄后却仿佛人在心不在,傅柏再次牢牢将自己的宝贝拥抱在怀的满足,在这几个无台词的镜头里展现无疑。   两个演员配合默契,化学反应剧烈,尤其方沐风放得更开又极为投入,完成度毫不逊色于严焕朝,整场激情戏一气呵成,补拍几个特写就过了。   方沐风将私事抛诸脑后,面对严焕朝时心无旁骛,一心一意想着怎样接住对方的表演。 第17章 人渣   =====================   结束后,严焕朝从方沐风身上起来,对方就这么灼灼地看着他,漆黑的眼里燃起火光。   方才那场戏方沐风显然有备而来,状态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而投入,拿出自己全部修为半点不让。   从两人第一次拍对手戏,到现在,短短不到三个月,方沐风身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进步。每一场戏有所获,下一场戏有惊喜。   活生生一匹不服输的小马驹,尽管落下一段路,还是马不停蹄地自后面努力赶上,偏要赢给你看。   严焕朝忍不住露出笑意:“演得不错。”   得到谁的赞赏都不是方沐风的目的,可从严焕朝嘴里听到这句,他还是微微愣了愣。   今天计划上的最后一条,是方沐风的独角戏。   半夜,关明航只穿一条白色四角裤,起身开窗,干冷的北风一下吹入房间,窗帘被撩得忽开忽掩。   镜头里,清秀面容忽现忽隐,关明航从烟盒里熟练地敲出根烟,就立在窗边抽起来。   他视线定在了远方的某处,恰好是以前跟傅柏说迟早要登上去的那块广告牌所在方向,眼底没有流露任何波澜,但将烟擎在唇边的手背却鼓起了隐隐青筋,像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   宣年怔怔地看着方沐风,他的表现竟让宣年莫名被触动,仿佛一下回到过去某个时间点,眼前人便是现实中的关明航。   电影里的时间与现实中差不多,都是深冬初春。今日下了会儿小雨,温度又降,方沐风裸着上身在窗前吹了许久的风,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俨然冻得不轻。但他全程不说一句冷,任劳任怨配合完成这场戏。   宣年看在眼里,等拍完了这条,亲自取大衣给方沐风披上:“今天表现得很好,去取暖器那儿暖和一下。”   赵清一受人嘱咐在旁候着,等戏一结束就给方沐风递来暖水袋,又倒了一杯温度适中的开水给他暖身体。   方沐风还在关明航的情绪里,对外来的帮助下意识轻声道谢,脸上却有点无动于衷,也没接过赵清一端来的水和暖水袋,只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走到监视器前查看方才的表演。   宣年直觉他的情绪又不对劲,陪他翻来覆去看那几条回放。他能预见到方沐风迟早会到达这个阶段,近一周他喊cut后方沐风就不时如此且次数越发频繁。如他这种融自我与角色一体的演法,越到电影拍摄后期投入越多的自我部分,就越是难以自拔。   方沐风安静了好一会儿,脸色才似乎好了点。   宣年问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或者说关明航站在窗前在想什么。   剧本里他只简单写道,关明航站在窗边抽烟,眺望梦想中的广告牌所在方向,但距离太远了,什么都看不到。   方沐风稍稍一默,说:“他想看更远,可是从握手楼的窗户往外看,其实能看到就只是对面楼阳台上晾了几件衣服。他跟傅柏对生活的期待不一样,傅柏在跌倒后可以接受安稳待在鱼塘的生活,可关明航,他宁愿死在爬去大海的沙滩上。”   “爱情只是爱情而已,”他最后又说,“自我是一个巨大的深渊,爱情永远无法弥补自我实现这个空洞。”   听到这番对角色的理解,宣年先是面露讶异神色,然后双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画面里的关明航沉默了许久。   一大早,方沐风照旧骑车到剧组。下车后快走到化妆间,即望见一个微微驼个背、衣着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在门口外徘徊张望,神态做贼似的鬼鬼祟祟,随手拉住一位路过的工作人员问,这片的主角方沐风在哪。   对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那化妆间。   方沐风没多想就转身就走,结果被那个男人自背后直呼大名,脚下步伐不由得一顿。   男人慢悠悠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横肉与斑点丛生的脸随即映入眼帘:“见着了继父也不打声招呼?”   方沐风近来不断屏蔽这混蛋各种途径发来的骚扰信息,料到了他迟早会找上门来。他立即联想到之前有一回,罗天突然很反常地提及他的家人,看来这混蛋会找到这儿来,怕是不知道耍了什么花招从罗天那里套到了话。   而且,冯强这个定时炸弹比前世还更早扔到他面前,这没什么的,方沐风早就立定决心不让人渣有好果子吃。   方沐风想开口,才发现赵清一站在不远的地方,朝他这边走来并礼貌颔首:“早,方先生。”   “早。”方沐风淡定地打招呼。   赵清一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冯强身上转了个弯,似乎对这陌生来人有点疑惑,冯强也在肆意地观察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子。   方沐风回以坦荡的直视:“还有别的事吗?”   赵清一收回注视,得体地微笑道:“方先生请便,待会片场见。”   方沐风目送赵清一走远,他顾忌周围不时有工作人员路过,人多口杂,遂推开化妆间的门,示意冯强进去再说。   门被虚虚地掩住,冯强大爷似的双手背在后面,绕着化妆间悠闲踱步,不时伸手摸摸这碰碰那,好像整个化妆间都很有意思。   方沐风一脸漠然地旁观,语气也是淡淡的:“你来干什么?”   冯强的回答却狗头不对马嘴:“刚刚那人是谁?看着来头不简单。”   方沐风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有半小时化妆师就来,在此前要赶紧处理掉这麻烦,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冯强似乎认定方沐风受制于他,还在那儿摆谱:“你就这态度?”   方沐风面无表情,横眉冷眼盯着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冯强对他这冷淡态度早有所料,不以为意,反而死皮赖脸笑起来:“哟都是大明星会摆架子了,没背景也没学过表演,能冒出头真不简单啊,就是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了……”   他不怀好意地拖长了声调,说话的时候那贼眉鼠眼就放肆地在方沐风身上来回扫视。   方沐风太知道这垃圾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他表面上平静,却无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冯强嘴上得了便宜,嗦一番终于肯道明来意,他亮出五个手指头:“五千万,一周内我要收到。”   方沐风回得干脆,就两个字:“没有。”   冯强笑了笑:“骗谁呢,你演了这么多电视剧,现在还能搭上严焕朝这种级别的影帝演电影,能没这个数?”   方沐风依然是那句话:“没有。”   冯强亮出后招:“那明天头条见?是知名艺人忘恩负义拒绝赡养父母,早年给男人口的裸照曝光,还是他妈年轻时候疑似坐台,咱们挨个慢慢来怎样,就搞个长篇连载天天放送。有图有真相,我想这么劲爆肯定很多媒体抢着要。”   方沐风很清楚现在自己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冯强,如果他手里有刀,冯强可能早就命丧当场。他想做这件事很久了,真要下手,必定刀刀直插心脏,扎得他满身窟窿鲜血直流。   他直视冯强好一会儿,眼神跟冰碴子似的,一字一字往外抛:“好啊,你去。”   冯强没料到方沐风会是这反应,面色瞬间变了:“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听不懂人话?我让你去爆料,看看毁了我前途你能捞到什么,”方沐风岿然不动,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你怎么就那么有自信你发出去,就有媒体敢刊登出来?就算你有能耐爆得出去,我背靠大公司有的是钱做危机公关,回头将自己塑造成长期被无良父母压榨、遭遇悲惨的小白花博取同情,照样有机会洗白走红。至于你,猥亵未成年人、侵犯隐私、恶意勒索外加生意失败欠债不还,就等着蹲监狱吧。”   冯强喉咙上下滚动几番,面色如土地拿眼睛死死瞪着他,气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行啊,你能耐了,还知道反过来威胁我。可你知道的,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你真以为你那点唬小孩子的话能吓得住我?”   他猝不及防贴过来,在方沐风耳边呵一口热气,同时展开胳膊摸上他的屁股。多年不见这小玩意依然冷感,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这身体这面容倒是越长越招人喜欢了,他突然真心惋惜当初怎么就不多弄几次。   “没关系,咱们就慢慢耗,”他自我满足般说下去,惹人厌恶的笑容无限放大,手也越发不安分,“这么多年没碰你,没想到啊倒是越长越好了,你粉丝知道自己迷的玩意儿勾引男人本事一流,十几岁就被男人压在身下吗?还是说,你现在也用我教你的那些本事去勾引别的男人啊?”   冯强志得意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方沐风侧过脸看他一眼,发现此人面目更为可憎了――脸上没有一处可看,眼球浑浊,眼袋又黑又厚,龇牙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十足十恶魔张开血盆大口。   年少时的噩梦再度席卷而来,脑袋里满满是当年冯强对他做过的下流事说过的混账话,体内久未痊愈的伤痕再度皮绽血流。桌上的修眉刀闪着寒光,方沐风视线与之触碰,体里所有的暴戾因子瞬间被唤醒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目光犹如淬了剧毒,眼眶通红、目眦尽裂,与此同时伸手去摸那把修眉刀,握紧,锋利刀刃抵在掌心里,瞬间见血。   方沐风浑然不觉,又紧了几分,鲜血从指间汩汩渗出。   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杀了这混蛋,哪怕搭上自己的人生。   --------------------   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遮蔽一个人存在的虚空,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只能遮蔽这个虚空而已。对于解决自我的渺小感,爱情只是伪币……于是爱情成了庸人的避难所,于是爱情作为一种劳动密集型产品被大量地生产出来。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刘瑜   一直很喜欢这段话,分享。 第18章 纠缠   =====================   一阵敲门声阻止了这场犯罪。   高大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严焕朝与方沐风四目对视,视线稍稍下移,一双雪亮如刀锋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   方沐风旋即从这魔怔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喘了几口气,褪去杀意的冷眉冷眼此刻却难掩无助的神色。   严焕朝眉头紧皱,看了看他紧握成拳头的手又看向他,原本平静如水的眼底似有怒意。   方沐风略感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被划破一大口子,染红了修眉刀即袖口,血还止不住地往外冒,痛感紧跟着来戳心戳肺。他深呼吸忍住疼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将手连同那把刀藏到背后。   沉默不过一会儿,冯强先反应过来,打岔道:“哟,这我认识,严焕朝严大影帝,大名鼎鼎啊。”   严焕朝将注意力从方沐风身上拉回来,伸出右手:“您好。”   冯强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是方沐风的继父,冯强。”   严焕朝听罢,又越过他看了方沐风一眼:“没打扰二位?导演想跟沐风交代一下今天的拍摄。”   “咱们也没说什么,这孩子一个人在外挺不容易的,就来探探班,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工作。”冯强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   方沐风不想旁人知道自己的事,强忍住一阵涌上喉咙的恶心劲儿,别过眼去不说话。   严焕朝将所有收于眼里,微微一笑:“清一,送冯先生出去。”   赵清一早在门边等着,应道:“冯先生,这边请。”   冯强对方才的危险一无所知,自以为方沐风吃瘪了而自己胜券在握,也不拒绝地跟赵清一离开了。   他演戏还演上瘾了,临走时不忘假亲热地说一句:“阿风,改天叔再来看你。”   化妆间只剩下方沐风和严焕朝两个人。   方沐风装出轻松的表情,借口想开溜:“我去见一下宣导。”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蠢了,严焕朝方才说的明显是帮他解围的托词,他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严焕朝没说话,一把握住方沐风的手腕,将他的手在自己眼前摊开。   带着血的修眉刀随之自手心滑下来,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坐下,就在这等着。”严焕朝语气不善地命令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转身走出化妆间。   戾气发泄未遂过后,方沐风像个泄气的皮球蔫了,就坐在椅子上等严焕朝。   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似乎生来即有自虐倾向。不论是以前冯强欺辱他,被前经纪人卖给富家少爷,还是后来严景山将他禁锢,他第一反应都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以同归于尽的姿态反扑。连演起戏来,也从不计较自己情感和身体上受伤与否。   他还真是愚不可及,方沐风在心里嘲笑道,连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能奢望谁会给他舔舐伤口。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一通后,严焕朝提着药箱折回,坐到他面前用碘伏仔细消毒,全程一言不发,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眸,也不知方才那顿莫名其妙的怒意消退了没。   他包扎得很细致,大概是考虑到待会儿还要拍摄,没用纱布缠裹整个手掌,在伤口处粘上防水敷料贴,拍摄时候手背朝上就能挡住。   待伤口处理完毕后,严焕朝问他,方才拿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沐风总不能说替他那丑不忍睹的继父修修眉吧,那是鬼都不信的胡话。于是他选择不解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严焕朝,两人在目光中对峙着。   严焕朝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面露无奈,说:“记得我跟你说的,不要把自己搭上。”   方沐风隐约记得他之前确实说过什么玉石玉碎之类的话,可他又不是什么传世宝物,一介七情六欲的凡俗之人,自然有迈不过的坎儿、想不开的时刻。他不指望旁人理解他的冲动和乖戾,更不想谁来心疼他。   片刻过后,严焕朝突然伸手摸一下他的头,问他:“需要我的帮忙吗?”   方沐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严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严焕朝闻言,以手指轻轻触摸了方沐风的伤患处,没再说什么。   打那天过后,冯强那不要脸的货就开始假借探班之名,行纠缠骚扰之实,仗着自己手里握有他十几岁时候的裸照和视频就无耻地赖着。   方沐风表面听之任之,实则在琢磨着如何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在此之前跟冯强真撕破脸皮不是明智之举。他并非如自己所言的根本不怕胁迫,那视频和裸照要真的散播出去,他并其实不确定星传和经纪人盛岚能不能、以及愿不愿意替他兜住。   说到底,维系他跟公司及盛岚关系的是利益。世界上只有一种标准,那就是以自己的利益为标准。利益一致自然能携手同行共富贵,但利益相冲突的时候,他随时可以是弃卒。   然而除了杀人灭口,他找不到任何凭个人能力让冯强彻底闭嘴的方法。前几天确实动过杀人念头,可冷静过后,他根本不想为这人渣搭上难得重生的宝贵机会。   前世冯强同样胁迫他要钱还债,而他同样不让步。结果冯强掉进了严景山事先设好的局,在强大的律师团队搜罗一堆证据下,很快就无声无息地被送到监狱里了。有了严景山的庇护,他这段往事就像粉笔字被轻描淡写抹去, 也再没听到任何关于冯强的消息。   将冯强送进监狱这件事,他靠自己也能办得到,毕竟这人确实犯了法。只是这样贸然行动存在风险――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过程中他的家事及那些裸照视频很有可能被媒体扒出来,再者冯强没被关几年可能就出来,到时候必定会再度缠上他,这麻烦是怎样都甩不掉的。   现在只要他点头应允,今世同样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件事,严焕朝会慷慨地给予保护。可是从一个人的金丝笼逃到另一个人的私人花园里,他这样又算什么长进。   顶着如此压力,方沐风夜里频频做噩梦。梦里黑漆漆一片,他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承受着被撕裂、被贯穿的剧烈痛感,有男人在他耳边气喘如牛。他强忍着从生理到心理的强烈厌恶感,想逃跑却始终逃不掉,如同坠入无边深海,那些往事自污秽淤泥中伸出无数藤蔓,缠住了他手脚和脖子,竭力将他拉着往下沉。   这也直接影响到白天的拍摄,近来方沐风情绪不对劲,状态起伏不定,频频NG拖剧组进度。   宣年察觉到他陷入瓶颈,知道再这样反复拍下去对演员本人的心理状态和电影拍摄都不是好事,于是提出让他休息两天,将严焕朝及其他配角的戏份提前。   “你现在感觉不对,这几天先调整一下。”他拍拍方沐风的肩膀,如是说。   方沐风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抱歉。”   他已经很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将私事的影响降至最低,但越是挣扎就越不得劲。   宣年虽然要求很严格,但也并非将演员视作工具的导演,他好脾气地劝慰:“状态起伏很正常,拍摄进度比预期要顺利,拖几天也没关系,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等导演离开,方沐风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严焕朝,巧的是严焕朝也在凝望着他。   方才一场吻戏重拍了十几回,两人嘴唇都快亲肿了。许是察觉到他人在心不在,最后一次,严焕朝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立即清醒过来。   在宣年喊cut的同时,他听见严焕朝在耳边轻声说:“你需要我。”   这次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他却依然油盐不进,抿着唇瞪着眼:“我自己能解决。”   严焕朝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揉了揉,也无多余表情,却让人感受到无边的温和与宽容。   方沐风是那只温水里青蛙,与站在锅外的严焕朝遥遥相望,看他气定神闲地加柴添火,游刃有余地控制火候。这场局就看是严焕朝先丧失兴趣,还是他先死于软弱投降。   短暂的对视之后,方沐风先移开了视线,立即便注意到另一道不安好心的视线。冯强蹲在摄影棚角落监视他。   见方沐风在看自己,冯强那双三角眼在他和严焕朝之间转了转,洋洋得意地笑了,面貌丑恶非常。   方沐风冷心冷肺,回以一脸无动于衷。   今天拍摄结束得比较早,方沐风回到化妆间。他昨晚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好,身心俱疲连换衣服的力气都不剩了,于是坐下来把头靠在墙上,竟然一不小心就在化妆间睡过去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方沐风猛然醒来,险些就从椅子上摔下来,抬头乍一眼就看见镜子里睡眼惺忪的自己,面容苍白如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气色憔悴得不能看。   而身旁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严焕朝,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透过镜子回视方沐风。   严焕朝看见方沐风醒了,淡淡道:“很累?”   方沐风摇头。   严焕朝转过脸看他,半晌,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是说因为我对你的心意,现在连关心也让你觉得很累?”   他的眼神沉静而温和,那里清清楚楚地映出方沐风的影子。方沐风看见自己哪怕尽力控制着表情,平和之下却难掩迟疑、疲乏、纠结等软弱的一面。他厌恶这样无力无能的自己,厌恶戳破这些本性表现并试图拿捏他的严焕朝,更厌恶这即使重生也挣不脱的剧情安排。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身心不够强壮,没能给自己备好疗伤的药箱和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我……”方沐风与严焕朝对视许久,话没说完就先给突然到来的闯入者给截住了。   “哟,大影帝跟小明星的权色交易,可真刺激啊。”这阴阳怪气,除了冯强还有谁。   “严先生……”赵清一紧跟着冯强进来,气喘吁吁的,明显是想拉住人却失败了。   方沐风一颗心瞬间被吊起来,他站起身想上前,却被几乎同时起来的严焕朝挡在前面。   “原来是冯先生。”严焕朝瞥了瞥还站在门边发愣的赵清一,那双眼睛照旧平静而冷淡。 第19章 帮助   =====================   赵清一立即识相地将自己关在门外,同时拨通盛岚的电话。   “呵,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吗?”冯强找了把椅子坐下,撇撇嘴角露出个虚伪的笑。   这种破事冲他一个人来就好,方沐风不想拉谁下水,他抢先道:“我们怎样了?你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八道。”   冯强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娱乐新闻不都喜欢捕风捉影吗?重要的不是真不真而是够不够劲爆,严焕朝的负面新闻哪个媒体不想要呢?十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假话就会变成真的,到头来大家只会记得严大影帝包养小明星,有几个人会去考究真假。”   方沐风被冯强的无赖样儿气到了,语气冷如冰霜:“这事跟严老师没关系,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   “还维护上了,说你们没一腿还真不信,在片场里眉来眼去的我可是看着呢,”冯强说着说着兴致上来了,起身凑到严焕朝那儿,如小丑般挤眉弄眼,“要我说严大影帝是真的识货,咱们沐风后面可好使呢,谁尝过谁知道。”   被当场扒开陈年伤疤,方沐风瞳孔猛然一收缩,紧握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满腔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有人抢先出手了。   严焕朝没工夫跟冯强废话,拳头直接往这小人叭叭说不停的嘴上招呼,动作利落干脆。   冯强压根儿没想到对方还直接动手了,被一拳撂倒在地。   这一拳同样打到了方沐风心上,他整个人当场怔住了。他设想过这件事的种种解决办法,可唯独想不到会发展成这局面。平日里严大影帝喜怒不浓不淡,从没在戏外流露如此明显的怒意,甚至还用上了暴力。   严焕朝在桌上随手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手,走到还趴在地上的冯强跟前,一脚踩到他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冯强顿时疼得五官扭得麻花似的,趴在地上哇哇大叫。   严焕朝完全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冯强痛苦挣扎了会儿,不徐不慢道:“非法集资、商业诈骗、猥亵未成年人、敲诈勒索,这些够你在牢里蹲很久了。劝你最好闭上嘴,要是沐风的事泄露出去,我会亲自帮你永远闭嘴,说到做到。”   冯强痛得理智全失跟条疯狗没两样,一边使劲想从对方脚底抽走自己的手,一边依然嚷嚷骂道:“操!我说出去了你还真要杀人吗?我就不信了,你他妈的还真会为了这么一个贱胚子搭上自己?大不了到时候大家一起死,我烂命一条还怕你吗?”   “可以不相信,尽管试试。”严焕朝挪开了脚,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冯强整个人蜷缩成团,对上严焕朝冰冷的视线没几秒,却莫名犯怵了,认怂了。   他突然觉得这人说到做到,还真留有后招整他。   方沐风全程始终冷眼旁观,冯强发疯了,他却忽觉有巨石重重落下,心中竟是一阵无比轻快舒畅。鱼死网破其实也没什么,真要做起来其实也就那回事。   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没商量的余地,但方沐风也没想闹大。如果只涉及到他一个人还好说,可现在连严焕朝也被卷入其中。严焕朝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无论什么他都会一个人扛下。   他对严焕朝说:“人是我打的,去警局吧。”   严焕朝却抓住他还攥成拳头的手,引着它摊开、十指交扣,牢牢摁在自己的心口处。   他目不转瞬地注视着方沐风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说了一句。   没事的,有我在。   等摄影棚工作人员走光之后,赵清一带了一队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进来,秘密地将已然面如土灰的冯强塞住嘴巴带到车上去。   在车驶向警察局的路上,方沐风提出要给经纪人盛岚打电话,向公司报备一下。   严焕朝却按住他拿起手机的手,话里明显有怨气:“之前都在逞匹夫之勇,现在才想到寻人帮忙?”   方沐风没吭声。   他身边几乎是严焕朝的人,寻求严焕朝前经纪人盛岚帮忙,跟直接向严焕朝开口没什么区别。   赵清一刚接完一个短暂的来电,向严焕朝汇报:“严先生,盛小姐和律师已经到警局了。”   严焕朝不悲不喜地点点头,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看来说什么都不准他独立解决这件事了,方沐风本意是不想欠严焕朝的情,可现在不想欠也都欠下了。想到这儿,方沐风也就不再矫情地坚持什么,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   严焕朝闻言淡淡一笑,车里昏暗的光线难挡他的目光,像从火炉里取出的炭,烫热火红。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分开方沐风握着手机的手,隔着冰冷的手机壳,跟他十指交缠。   这个眼神竟在方沐风的心湖激起了名为悸动的涟漪,然而只维持了那么几秒,他从这种情绪中强行抽离出来,劝自己保持清醒。   他总是警惕任何来自外界的依靠,因为前世教训告诉他,别人给的都是会变化的,唯独自己给的永不背叛、永不变更。   大概是在这种想法影响下,方沐风本能地不想沉溺在于严焕朝的接触中,结果将手抽走的时候没控制住力度,跟严焕朝手腕相碰,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亮响。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他懊恼了,叹了叹气:“抱歉严老师。”   “你情绪不太好,”严焕朝也不生气,“等下实话实说,不用担心媒体会曝光。”   方沐风敛起自己浑身的刺儿,嗯了一声。   警局里,时隔三个月他再见自己刚上任的经纪人盛岚。这些天她都不怎么跟方沐风联系,更别说亲自探班。   盛岚跟严焕朝彼此很熟悉,点头示好后就直入正题:“放心,跟媒体打好招呼了。”   跟严焕朝交代完,她转眼看向方沐风,眼神瞬间变得比刀子还狠还利:“你本来打算怎么自己处理这事?杀了他?还是跟他同归于尽?”   方沐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盛岚沉着脸,毫不客气地训道:“艺人不存在私事,他的任何事都跟他的团队、公司乃至他的支持者息息相关。你有后路却要自寻死路是愚蠢,行事不计代价拉别人垫背就是自私,到头来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像这样的事仅此一次,以后好自为之。”   方沐风没料到她说话会如此不留情面,不由得怔住了,可他知道对方说的句句在理、无法反驳。他有些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固执看起来多么可笑,他的所谓坚持显得幼稚而傲慢。他不相信这群人,不想得到他们的帮助,偏要一意孤行,到头来却要依靠他们解决问题。   有专业律师团队跟进,冯强的事立案后很快就有进展。这天方沐风完成拍摄后,坐上赵清一的车到警局做笔录,随后盛岚吩咐他顺道回公司一趟,说是有事跟他商量。   艺人部总监办公室的门没完全闭上,走近了就能听到盛岚在严肃训话,她说罗天自作主张将电影拍摄地点透露给冯强,也不事先告知艺人或公司,结果问题来了公司措手不及,方沐风也差点儿因此名誉扫地……   方沐风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开门,喊了一声“岚姐”。   盛岚戴上金属框眼镜,整个人显得更严肃,她抬眼看了方沐风一眼:“进来。”   罗天被骂得耷拉着脑袋,回头见来人是方沐风,一张圆圆的脸忽地流露出委屈和内疚:“阿风,我……”   “你先出去。”盛岚手指一敲办公桌面,下逐客令。   罗天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儿吧唧,应了声好后就退场了。   盛岚又开始翻看平板电脑处理公务,头也不抬跟他说:“等这事结束后,公司会考虑另外给你请个司机兼生活助理。”   方沐风闻言有些诧异:“那罗天……”   盛岚说:“这篓子他也有份捅,社会人要对自己做的事支付代价。我知道你俩认识很久,可这事关你未来发展,我认为不该感情用事。”   方沐风理解盛岚有她的考虑,但依然坚持:“你给了我机会,现在我也想给他机会。”   听到这句话盛岚摘下眼镜,抬头看他:“你应该很清楚,这机会不是我给你的,换做是其他艺人发生这种事我会直接毙掉。”   方沐风自然知道真正给他机会的是谁。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能得到金牌经纪人的赏识,是因为自身多少有走红冒头的资质,直到后来才悟出来,这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严焕朝的青眼相待。   他也曾经好奇盛岚到底怎么想他,以及她当他的经纪人到底有几分愿意几分被迫。可这几天他却突然想通了,盛岚是否打心底认同他与否,这很重要但也不是很重要。反正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共同利益就能一条心走下去。   怎么开局已经无法追溯或计较,但是往后怎么走全看他造化,他会让她看到什么叫物超所值。   方沐风顿了顿,郑重其事地保证:“岚姐,如果再有这种事不用你动手,我会直接毙掉我自己。”   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犹如在下军令状。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盛岚跟他在目光中对峙了一阵,尽管表情仍有不悦,但口头上却做出了让步,“罗天可以先留着,但我保留随时换掉他的权利,不及格就走人,没有商量余地。”   “你也是,不行就下去,”她直直地看着他,强调道,“当然,你要是觉得我这个经纪人不合格,你也可以随时换了我。”   话里意思直截了当,方沐风神态认真地点点头:“好,谢谢岚姐。”   方沐风刚从办公室出来,心焦地守在门外的罗天赶忙迎上来,连声数落自己,说是自己听信冯强的一面之词,真以为方沐风是因为想当演员才跟家里人闹掰,还帮冯强瞒着想给他个惊喜。谁知道这是个惊吓,他把麻烦给亲自招惹上门了。   “沐风你打我吧打我吧,我太蠢了,是我害了你……”他越说情绪越激动,甚至扬起手往自己左脸扇了一巴掌。   他打算给右脸也来一下,手却在半路被方沐风截住。   “行了,”方沐风说,“这事主要责任在我,即使没有你他也迟早会找上门。”   罗天依然在纠结:“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我作为你的助理……”   方沐风打断他:“不是安慰,只是以后你不能再自作主张,有什么事都必须告诉我。”   听到这话罗天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他刚刚被兜头盖脸训了一顿,已经做好了收拾包袱有人的准备。他愣了愣,试探性地问道:“我……还有以后?”   方沐风瞟他一眼:“你想走?”   “不走不走,”罗天连忙摇头摆手,“向组织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做得更好的!” 第20章 心痛   =====================   两人在走廊上走了几米,就听见一阵吵闹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方沐风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走廊上有保安正用力拽着一个身穿保洁服的女人往回拖。那女人似乎情绪失控了,头发在挣扎中被弄得散乱,衣服被拉扯得皱巴,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是什么。   方沐风一下就认出了那个疯女人,停住脚下的步伐。   邱月华漂亮了大半辈子,勾走不少男人的魂,最后却为一个垃圾也不如的男人,连引以为豪的皮相也不要了。   可悲,可笑。   罗天走在前头发现方沐风没跟上,回头问:“沐风怎么了?”   他话声刚落,那个女人倏地转头看过来,本来涣散的眼神立即聚焦到方沐风身上,然后使劲挣开保安的束缚向这边冲了过来。   一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方沐风脸上,这一下很用力,方沐风的头甚至往旁边歪了歪,墨镜也被打掉在地,细皮嫩肉的脸颊顿时起了巴掌大的红印。   “你个白眼狼怎么敢这样对你强叔?”邱月华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她用力扯住方沐风的衣领,尖声大骂,“你是存心想我死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你才安心你说啊!你还是人吗?!小时候勾引你强叔,长大了又要整死他。你他妈还是人吗方沐风!”   罗天从这混乱的状况中回过神来,赶紧帮着上前拉人,没想到又一巴掌响起。   这次是方沐风打邱月华。   闹得起兴的邱月华想不到还有这一出,被打蒙了,瘫坐在地上好几秒,方才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方沐风。   她又想伸手去抓方沐风,神情慌张:“沐风你不能看着你强叔死,你不能这样对我,你――”   话音骤止,邱月华被后面匆匆赶来的保安捂住嘴巴,一左一右架着走。   这时候走廊上渐渐围了些人,都是星传影视的员工,都直着一双双眼盯着他看,看戏的眼。   一边的脸红肿了,衣服凌乱,方沐风却不以为意。几年前在警局指正冯强失败了,过道上同样挤满了看客,带着各种复杂意味的目光通通加诸于身,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狼狈不堪。   就当给大伙儿贡献一出名为方沐风的闹剧好了,他还嫌不够闹、闹得不够精彩。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紧不慢地整好衣服的领口和袖子,然后拾起地上的墨镜,拿出纸巾擦了擦即戴上,大半张脸连同不存一丝余温的双眼被挡住了。   盛岚听到嘈杂声后从办公室出来,见状立即打电话让保全增派人手处理了这事。她扫视一周,目光凌厉且语气不善:“保安怎么回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是不是以后其他明星的黑粉也放进来?”   负责公司保全的人知道惹事了,赶紧走到盛岚身边,哈着腰道歉,相当配合地说这女粉丝有妄想症,之前来闹事要找方沐风,声称自己认识方沐风,都已经赶跑过两次,谁能想到这疯女人不死心还扮成清洁工混进来。   两人明面上这一唱一和直接给这件事定性,过道上围观的众人的面面相觑,又心下了然地各自散开。   在娱乐公司时间久了,什么样的八卦传闻都有机会知道看到,也清楚明面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人群散去,过道上只剩方沐风、盛岚和罗天三人。   盛岚神色复杂地看着方沐风,他也注意到盛岚的视线,回看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说:“我回剧组了。”   他说罢就转身扬长而去,盛岚向还愣着的不动的罗天使眼色,后者总算悟过来,赶忙追上去。   罗天跟上说开车送方沐风回剧组,哪知道一出门就有辆黑色奔驰在面前停住。车窗降下来,一个气质斯文的男人朝方沐风微笑点头:“方先生,严先生让我来接你。”   罗天认出来了来人是之前见过的赵清一,跟在严焕朝身边多年的助理,不禁愣了一愣。   方沐风虽然仍不习惯赵清一过分殷勤的照顾,但也无意为难特地来接他的人,他对罗天说:“老罗,清一载我回剧组就行,你先回去吧。”   罗天目送方沐风上车,一溜烟远去了。   之前他就纳闷严大影帝怎么会出手搭救不怎么认识的后辈,现在还差遣贴身助理出入接送,感觉哪里不对劲。罗天还站在原地想了会儿,越想越预感不详。   上车以后,方沐风又仔细整了整衣服,戴正墨镜,确认自己形容不留问题。人前的方沐风就应该且只能如此,心碎了甚至五脏俱焚也要端着骄傲的姿态,不许自己露馅认输。   赵清一其实一见面就注意到方沐风脸上有红印,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很体贴地错开了视线,一边开车一边问:“方先生,觉得这新车怎样?”   方沐风立即抓住重点:“新车?”   他确实也注意到这些天赵清一用这辆车载他,车牌号及车型都不在以前严焕朝常用车之列,但也没多想。   赵清一说:“是的,车牌也是新上的,免得记者察觉到你跟严先生经常用相同的车,借机大做文章。”   方沐风没说话。   “其实严先生早就替你打算好了,冯强的事也是他吩咐早做准备。”赵清一继续道。   只等我哪天顶不住了开口求他。方沐风扭头望向了窗外,在心里默默补完下一句。   赵清一透过车后镜看了他一眼,会心似的笑了笑:“其实这件事是严先生自己想做的,他做事只管自己乐意,不计回报。”   方沐风稍稍一默,用很小的音量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计回报吗?”   严景山图他的脸,冯强图他的钱,严焕朝也不过一介凡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图。   赵清一听到了却没再搭话,他向来谨守本分,今天多嘴几句纯粹是他忍不住。严焕朝在他眼里跟神仙差不离,这样的人物想追什么人自然也不费吹灰之力。可此番看中的方大明星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为他做到这份上居然不为所动,也是奇哉怪哉。   方沐风脑袋靠在车窗,余下路程都没再吭声。车开得很平稳,而他大概是倦了,竟在车内浅浅地睡了一觉。   就是这么十几分钟里,邱月华连在梦里都不放过他。   年轻时候的邱月华对着他款款走来,娇容月貌、身材婀娜,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可当她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脸上,一张美人脸瞬间就耷拉下来。然后一眨眼啊,她就老了二十岁,变成了一个苦大仇深的疯女人,指着他鼻子他大骂。   你是存心想我死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你才安心!   方沐风始终冷着脸,没回驳一句。   如果我想说是,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倘若邱月华真的死了,难道那如野草生生不灭的恨意就能枯萎了吗。就在方才巴掌在耳边炸开的刹那,他又听到了那野草疯长的声响,很吓人。   爱与恨互为彼此的解药,当无法再爱一个人的时候就需要恨的搭救。   方沐风一直顽固地认为,他对生活源源不断的热情正来自对邱月华的恨意,因为恨她所以拼命往前跑不回头。然而这份恨意总是不够彻底、不够决绝,掺杂了几分柔软和留恋,可是那几分又不足以净化他那彻骨的恨。所以他或许也在默默期许,期许邱月华能给予他同等甚至更多的恨意,好让他也能恨得更深,直至能完全割舍掉这段母子关系。   天上炸了一个响雷,生生把他给炸醒了,方沐风睡眼迷蒙往外看了看,北城飘起了小雨。   细雨隔着玻璃窗花了方沐风的眼,他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是家熟悉的小餐馆,心血来潮道:“清一,放我下车吧。”   赵清一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方先生……”   方沐风微微笑了:“我想自己逛逛,没事这里离剧组很近,等雨停了我自己能回去。”   赵清一面露为难之色,还是没停下车,他受严焕朝嘱咐要把人安全送达。   方沐风明白,于是当着他面拨通了严焕朝的号码。存了严焕朝联系方式许久,这是头一回用上。   他说,严老师,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所以让清一先回去。   严焕朝刚完成今天的拍摄日程,看着窗外春雨绵绵,问道,你在哪。   方沐风犹豫了不到三秒,还是报出那家小餐馆的名字。   严焕朝说,好。   方沐风也不管他这个“好”有几个意思,他挂掉电话后,就摘掉口罩从车里出来,然后走进雨里,不躲也不避。   赵清一望着他悠然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轻叹,看来这主儿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搞。   以前跟罗天在影视城跑龙套的时候,每天收工赚了点片酬就来这家店吃个面,然后打道回府。   这家店老板之前也是影视城里的小龙套,做过明星梦,醒了之后就另谋出路去了,赚够了钱却回到老地方开店做生意。方沐风穷到没米下锅的时候,也在这儿兼职洗过几个月的碗碟。老板厚道,提供的工作餐是用料十足的叉烧鸡饭,也不赖。   店里门可罗雀,老板抓了一把花生米,坐在桌前悠闲地小酌几杯。他还认得方沐风,看见来人就笑着打了声招呼,调侃说这是哪里刮的风将大明星送来了。   方沐风浑身沾了水汽,笑完了一双好看的眼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说:“不敢当,就是来吃碗面,给您洗个碗。”   “不敢当,”老板腆着肚子哈哈笑了,对他做了个喝酒的手势,“大明星喝一杯?”   方沐风欣然答应。   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几盘又辣又香的卤味小菜外加一瓶便宜的麸曲,方沐风身心得到满足。酒一口闷下去,如熊熊燃烧的火龙一路往下直窜,切开喉咙再开膛破肚,连难受也来得干脆利落――他就喜欢这样。   他现在不痛快了,就想来点痛快的。   一瓶酒很快就差不多见底,方沐风喝上瘾了,将一滴不剩的小酒杯推到老板的面前,无声催他赶紧满上。   老板却抱着酒瓶迟迟没有动作,眼睛越过了方沐风看向店门口,目瞪口呆了半晌才喃喃道:“今天还真有大明星啊……”   方沐风满眼都是那瓶只剩几口的酒瓶,没顾得上回头,从老板怀里将酒瓶扯出来,给对方和自己都满上。   凡是眼睛没瞎的都能注意到他脸上有巴掌印,却都很识趣地没问出口,唯独严焕朝一上来就问他,脸怎么了。   方沐风看到眼前的人,一时发愣。 第21章 报恩   =====================   严大影帝素来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却出现在有点脏乱的小店里,还很自然地拣个位子坐了下来,怎么说也算纡尊降贵。   就在方沐风愣着不说话的时候,严焕朝已伸手去摸他红肿起来的一边脸,手很暖。   “愣什么?跟人动手了?”严焕朝问他。   方沐风大方认了:“是被打了,不过我也打回去,没输。”   说完他朝还干坐着没声儿的老板说:“老板,添双筷子。”   “哎哎哎好,”老板酒喝多了,连反应也变得迟钝,听了他的话才起身殷勤招待,“你们先聊,我再炒两个小菜来。”   方沐风咧开嘴露出白牙,跟个孩子讨糖似的:“顺便再拿一瓶白的呗。”   老板扬声应好,转头就特别利索地给严焕朝摆好碗筷,上了一瓶白酒。   严焕朝看了方沐风半晌,等老板人钻进厨房里忙活,空荡荡的小店里就只坐着他们两个人。   他问方沐风:“跟谁动手了?”   方沐风不愿提家里那点破事,一来他实在没这方面的倾诉欲,二来要让旁人理解他对他妈那种阴暗扭曲的感情,太难了。他给严焕朝斟了半满,捻起酒杯:“你喝一杯我再告诉你,不过严老师要喝也只喝好酒对不对,我就怕这个配不上你。”   平日里他冰冷自持,鲜少像这样主动撩拨严焕朝。这会大概是酒精上头,人飘飘然如踩在云端,竟有些忘乎所以,再加上心情被邱月华搅得实在不快到了极点,孤独又寂寥,就想抓住眼前的人聊会儿。   严焕朝接过后一饮而尽,搁下酒杯,报以浑不在意的一笑。   “你还真喝了,”方沐风被这话取悦了,他趴在桌上,侧脸枕着肘弯痴痴地笑了起来,“可我不想告诉你,怎么办呢?”   严焕朝注视他的眼神甚是柔软,笑里有几分纵容的意味:“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几杯酒下肚之后,方沐风眼波迷离,笑容灿若桃花:“当然,这辈子我就要说我想说的,做我想做的。”   严焕朝指腹划过酒杯杯身,闻言动作一顿:“这辈子?”   方沐风点点头:“嗯,就这辈子。”   严焕朝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你还有上辈子?”   “对啊,”方沐风直起身子,给自己和严焕朝各斟了一杯,似一本正经又似胡说八道,“老天爷见我上辈子过得太糟了,所以特地给机会我重新再来。”   方沐风虽然喝多了但并非失智,真亦假时真亦假,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将重生之事如实相告,也只会被当作醉鬼胡话一笑置之。   他将这个秘密憋在心里久了,偶尔也需要拎出来晾晾。   严焕朝饶有兴趣,又问:“怎么个糟法?”   方沐风举杯饮尽,苦酒入喉,再吁出一口气:“忘了,不开心的事我都忘了。”   “不说也罢,”他嘴边勾出一个自嘲的笑,然后给自己满上,向严焕朝举杯敬了敬,“这杯敬严老师,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说罢,一饮而尽。   严焕朝微微一笑,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谑意:“今天这么乖了?”   “乖”这个字跟他方沐风从来就没半毛钱关系,“乖巧”是没他的份了,“乖戾”倒是能沾上边。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爱着严景山那会儿,他还是乖巧温顺了好几年。   方沐风脸上的笑容更开了,点头:“嗯,仅限今天。”   外面的雨毫无预兆地越下越大,倾盆而泻,一阵噼噼啪啪地乱响。   老板端菜上桌,在四溢香气和热气之中,方沐风敞开了肚子,就连那些藏掖不敢露的心也稍稍开门见人,话也是越说越碎。一会儿是最初来北城时饱一顿饿一顿,每天不是演死尸就是士兵甲小弟乙,自嘲哪有长得这么好的路人甲;一会儿又傲气满满,瞧不起那些拍戏连台词都记不住的所谓大明星,看不惯行业流量至、尸位素餐的一派乱象。   他告诉严焕朝,好多年前他就在这家店看电视,看着他上台领奖,当时就想自己总有一天也要站在那里。   “可是,演戏只为了那点名利那就太无趣了。”方沐风又趴在桌上,将下巴垫在胳膊上闷闷道。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个不怎么得意的小明星喝醉了,私底下胡乱嚷嚷,发发牢骚。就连方沐风本人清醒的时候也未必察觉得到,原来他内心有这么多不平不忿不甘。   严焕朝要有心害他,只需要此刻在酒桌上录音录像,明天一早他前途尽毁算不上,但至少得罪圈内一片人,难以再有出头之日。   他登时转头对上严焕朝波澜不惊的视线,今晚对方全程做听众,话不怎么多,倒是自己上赶着剖开心事和弱点给他看。酒喝多了,果然也是有坏处的。   头顶拉着一盏吊灯,暗黄光线油腻腻的,却勾出了严焕朝如刀刻般精致而深刻的五官线条,一双含情目熠熠生光。此刻严焕朝衣冠整洁,可是方沐风光看着这张脸,就已经联想到他们拍过的那些尺度颇大的床戏,以及这衣服包裹下的性感肉体。   倘若能抛弃情爱成为没心没肺的人,只听从最原始的冲动与欲望,面前的人的确极具诱惑力。   在严景山那儿,他比不上严焕朝,在他这儿,严景山似乎也比不上严焕朝。   方沐风就这样直着眼,放肆地以目光描摹他的脸,良久,喝尽杯中最后一口酒。   赵清一说眼前这个人做事不计回报,可他却相当清楚,这个人求的是什么。   在他事业以及冯强的事情上,不管是不是主动求取,他欠了严焕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其实也没啥的,过去是他把这事想得太重了。只要不动情不动心,这点恩情他还得起,而且也必须要还。   都还了,两清了,也就没瓜葛了。   杯盘狼藉,告别了小店老板,方沐风坐进严焕朝出行常用的幻影里,跟驾驶位上的赵清一隔了几小时再见。   “先送你去文华路。”严焕朝说。   拍戏这段日子,方沐风就住在文华路一带的出租屋里。   “今晚不回了,”方沐风看向他,“严老师,可以去你住的酒店吗?”   他不会勾引人,就连爬床前的暗示也是硬邦邦的,全凭皮相出众,就算被拒也不至于被赶下车去。   赵清一立即听出了这弦外之音,下意识透过车后镜观察严焕朝的表情。   美色当前唾手可得,严大影帝却鲜有的兴致缺缺,语气也是不冷不热:“清一,先去文华路。”   方沐风也是奇了怪了,以前不从不依的时候,严大影帝就温水煮青蛙,不时循循诱导,等他现在送上门来又无动于衷。   “去酒店。”他又重申自己的诉求。   赵清一没立即发动引擎,他在等严焕朝最后拍板。   方沐风也在等严焕朝最终表态,他扭头看向严大影帝,不高兴的劲儿都从脸上透出来。   怪就怪他喝得熏熏然,连表情管理和情绪克制都丢到天边去了。   巧的是对方也这么直直回视,眼神依然深沉冷淡,不给一点反应。   两人目光短兵交接,谁也没说话,逼仄的车内气氛微妙。   对峙半晌,方沐风无意再浪费时间,欺身而近,吻也跟着覆上来。   这一下啄吻如蜻蜓点水,接着方沐风又不信邪地探出舌尖,在严焕朝的唇上舔*,勾勒出对方好看的唇形。   都做到了这份上,严大影帝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假正经模样,双唇很不解风情地闭合着,眉头皱起透出一种不耐烦的意味。   他摁住方沐风的肩膀,让彼此拉开距离,冷淡地看了他半分钟,只道:“清一,去文华路。”   方沐风白贱一回、自找没趣,心里相当不痛快,当即甩开他的手,这一路都别着脸看窗外。   他是真看不懂这男人,时而极其温柔,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时而冷淡疏远,比皇帝还难伺候。   踏过满地深一个浅一个的水坑,穿过阴暗潮湿的小巷,方沐风走到最深处的那栋握手楼。他以前吃惯了苦,住在这种脏乱差的环境里也毫无不适,倒是难为了严大影帝也来这种地方。   方沐风没管他怎么跟着他下了车,还神态自若地尾随了一路,他还记着这人方才拒绝他的求好。   两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上楼梯,方沐风拿钥匙开门时回头瞥了严焕朝一眼,酒气上头,突然撇撇嘴骂了句:“假正经。”   他们走进屋里,还没来得及把灯打开,方沐风听见有人门合上的声音,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抵在门上,嘴唇被狠狠堵住了。   严焕朝用力握住方沐风的下颌,强迫他张嘴迎接自己的侵略,吻得越发深入。方沐风无力挣脱,被两三下舔吮就牙关大开,听凭严焕朝舌头长驱直入。   方沐风佯装顺从,讨好般与之舌头相缠推送,黏黏腻腻地抱着严焕朝的肩膀吻了好一阵子。直至严焕朝看似全情投入,松懈了,他才趁隙夺回被严焕朝好一通舔*的舌头,开溜前还狠不客气地朝对方嘴唇咬下去。   黑暗中他们只模模糊糊看得见彼此的轮廓,严焕朝埋脸于方沐风颈脖间,细细吻着他的耳垂和脖子,刻意压低嗓音:“你不是想跟我去酒店吗,倒是拿出点诚意来。”   方沐风被亲得身体一阵颤抖,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寸步不让地回击:“你不是不让吗,倒是离我远点。”   严焕朝忍不住笑了,上手揉了揉方沐风湿润的唇瓣:“一喝酒就只会跟我作对,以后不准喝了。” 第22章 尾声   =====================   方沐风不说话,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严焕朝。   送上门了却不要,现在又跟他暧昧温存。虽然他常常吃不准严焕朝的意思,可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对他始终是有欲望的,而且大部分时候克制得很好。   “其实你一直都想我的,可你为什么不要?”他这么想着,就真的借酒壮胆问出口。   严焕朝安静了几秒,一字一字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方沐风挺想直接回一句“脂粉客、小娈童”,可又觉得自己这嘴有时候就是不饶人,思忖片刻还是把话咽下去了,继续沉默着。   严焕朝看似在质问,但话里听不出责怪的意思,他又问:“你觉得欠了我又不知道怎么还,所以想拿自己抵债,对吗?”   “没有。”方沐风果断否认了,但是话落地没几秒又改口说,“对,但也不对。”   严焕朝捏了捏他下巴,沉声说道:“说说看。”   方沐风觉得反正都认了,不妨实话实说:“欠你的就该还,可你除我之外就没再提出其他要求,我要还什么总得投其所好吧。过去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宝贝了,其实跟大影帝严焕朝上床,怎么想我也不算亏。”   这些天他确实想开了,重生并不意味着事事如意,更不意味着他就此对自己的人生享有绝对主导权。   有些事既然躲不过,不如迎上去。   就循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待到哪天他变得足够强壮,脚下的路延伸得够长,一切自然就会豁然开朗。   方沐风以为严焕朝多少会有点生气,毕竟真话都不怎么好听。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坦然,但不确定严大影帝会不会听出被逼良为娼、无奈接受命运的感觉。   然而严焕朝笑了,以指腹磨挲他的嘴唇,责怪一句:“小脑袋瓜想得倒挺多。”   他的手指撬开齿关、滑入口腔中,轻轻搅了搅方沐风的舌头,他的气息滚烫,声音低沉:“我没想这么多,吻你的时候只会想要吻你。”   眼睛不怎么看得见,听觉会因此变得格外敏感。这么好听的声音,带着点儿烟嗓的醇厚,如同撒下一张网,温柔地网住了方沐风。   炽热再度光临,方沐风不过愣了一瞬,双唇便又被柔柔地含住,唇与唇间的碰触湿润温暖,浅浅淡淡又余味悠长。   诚实地说,严大影帝很会撩拨,纵使方沐风并不愿意配合,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跳动。体内分泌的某种化学物质让他此刻无力思考、无法拒绝。   一个浅吻过后,嘴唇还若即若离地贴合着,严焕朝的声音在咫尺处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早点睡,晚安。”   这一夜,严大影帝既没有借机要了他 ,也没说以后要怎么讨回来,方沐风确实有点摸不着头脑。可他浑身上下就这副皮囊还过得去,哪怕严大影帝图得再多,他能给的也就这么多。   暂时摆脱了冯强,他神清气爽,状态很快恢复过来,接下来一周都在补拍之前落下的戏份,而严大影帝进度比他快多了,只剩几场戏。   他们最后一场对手戏,是关明航和傅柏的决裂。   开拍前宣年对方沐风说,其实他写剧本时想过给主角们另一个结局,可还是没能写出来。   “观众都喜欢大团圆结局,都喜欢看到两人战胜重重困难在一起,”宣年目光定在远处的某点,不易察觉地叹了叹气,“可我写不出那种结局,很难想象。”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其实关明航愿意陪傅柏度患难,不见得有多爱他,只是他太年轻了,相信他们必定有出头之日,相信青春美好强大得可以战胜生活。”   方沐风却有自己的另一番理解,他说:“可他其实也有过真心的。”   宣年抬头看向他。   方沐风继续道:“关明航什么都没有,他能给的就只有这些。当他意识到自己原来不能给的时候,就宁愿全部收回,一点温柔都不要留下。”   宣年沉默半晌,忽地扬眉一笑:“你倒是比我这个导演和编剧更了解关明航。”   方沐风微笑:“现在由我来演,关明航也是我的关明航了。”   此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关明航和傅柏依然蜗居在这,生活依然没有多大的起色。   关明航捞到的都是小角色,就凑合着演演过日子,只是跑龙套那点钱根本不够他在北城活命,房租水电基本是傅柏在独力承担。这段时间他生了场大病,更是虚弱得哪里都去不了,每天只能在家等傅柏。   为了钱,傅柏开始每天连轴转,经常很晚才回来。   关明航问起来,他就解释说,最近接了新活儿,忙起来而已。   那躲闪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语调,关明航一眼即看出傅柏在撒谎,表面上点头信了,转头却一路尾随他去工作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傅柏走进一家餐馆穿上服务生的制服、给人端盘子。   他隔着玻璃窗,愣愣地看着傅柏忙里忙外看了许久,眼底尽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继续写那几个破剧本根本赚不了钱,傅柏放弃了所谓的坚持,为了钱兼职几份工,在餐厅忙完就跑去送外卖。   关明航心里的天平突然摇摆不定起来,他斩钉截铁地说过一定会出人头地,说过要跟傅柏好好在一起,可他到底什么都做不到。   一段感情是不能有太多磨难和牺牲感,否则勉强凑一对儿,迟早也会互生怨怼。   不久之后,傅柏妈妈山长水远来北城看看自家儿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顺道给他俩做了一顿饭,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花汤,不过几个家常菜。   菜不过是寻常菜式,做菜的人也只是个会唠叨儿子怎么又瘦了的寻常母亲。关明航整顿饭都在捧个饭碗埋头吃着,掩饰通红的眼眶。   还好灯光昏暗,谁都没看到。   到底有多久没吃过一顿家常饭,连关明航也不记得了。他爹妈都不怎么管他,哪怕儿子离家出走跑去当什么演员也从不过问。等他来了北城,大多数时候也是在片场吃冷饭剩菜,吃饭于他而言只是为了活命而不得已为之的事情。   傅柏妈妈见他吃太急,连着咳个不停,伸手给他扫了扫后背:“别吃这么快,小心噎着呢。”   关明航抿了抿嘴唇,弯起一双红了的眼睛,点点头。   临走时,傅柏跑去取火车票,留下傅柏妈妈和关明航独处。   傅柏妈妈对他说,孩子啊,有空帮阿姨劝劝傅柏,让他回家吧,这大城市不适合我们。我也……我也老了。   关明航默默注视着她,没说话,却瞄见了她发间的白发丝儿。   至此,他那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偏到一边去。   这场对手戏发生之前,傅柏刚下班回来,从房东杜叔那儿得知关明航要走。   “他说被什么大导演看中了,要去拍电影飞黄腾达咯,就不在我这小地方了。”杜叔如是说。   “怎么回事?杜叔说你要走了。”傅柏急急忙忙地冲上楼推开门,见面就问这一句。   关明航抬头扫了他一眼,手里拿着一件快叠好的衣服,旁边的旅行袋快被塞满。   “嗯,是这样的。”他面无表情,声音很冷,就像在通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傅柏脸上顿时划过慌乱的情绪,他调整呼吸稳住自己,生硬扯出一个笑容:“这么急,我们要去哪啊?”   “不是我们,”关明航捏着一件衣服,手背青筋暴起骨节突出,面上却还是平平静静的,“是我。”   傅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僵硬地干笑了几声:“明航你在说什么呢?”   关明航站直了看向他,一字一字道:“傅柏,咱俩分了吧。”   傅柏瞬间露出无措的神色,做错事的孩子般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紧张地去扳他的肩膀,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怎么,怎么回事,明航,我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改好吗?”   “没有不对,没有苦衷,”关明航闭上眼后又睁开,竭力想忍住那种快要从内心溢出的心碎感觉,挣开他的手,“傅柏,我来北城不是为了跟你在这十平米都没有的房子里等死。”   “明航如果只是因为现在没钱没房,我们可以一起挨,”傅柏确信关明航是真的要跟他分手,他急得眼睛红了,说话也不讲逻辑不利索了,“我可以做更多的兼职,你想当演员我可以陪你挨到出头那天,你去哪我都跟着。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的,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可以……”   “我不可以!”关明航骤然拔高了声音,冰封的脸上出现一道道情绪裂痕,但他在这句话却忍住了,马上转过身去。   傅柏被这突然一下镇住了,无言无语,他缓缓地坐在了床脚,良久,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想我们的……”他微微低下头,却掩饰不住笑容里的落寞和伤心。   关明航没回答,他做了个深呼吸,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弯腰收拾行李。   一个将近一分钟的长镜头,他在这里收拾了多久,傅柏就在那里坐了多久,流动其中的只有对峙与沉默。画面中的两人之间似乎连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此刻到了濒临崩断的边缘。   “我接到了新戏,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以后我会走红当大明星,”关明航提起行李包,走到门前开了锁却没拉开门,手紧紧握住门把,不回头对傅柏说,“你回家吧,北城没有地方没有人需要你,家里有。”   关明航说,他不需要他了,傅柏只能听见这句话。   明明一切都很平和,傅柏却觉得自己每分每秒都被凌迟处死,一遍又一遍。他宁愿关明航跟他大闹大吵,宁愿关明航说再狠的话,拿再锋利的刀子插在他心上,可他却平平静静的,没再多说多做什么。   傅柏如同脱线的木偶坐在那儿,出奇的安静。昏暗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眼神却在光亮中逐渐失焦,没了魂失了心,直到关明航说话才忽地有了点儿生气。   他抬头看着关明航的背影,说:“关明航,你走了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回答他的一声门响,关明航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此时3号机位将镜头给到了方沐风的脸,他全程强忍着的情绪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终于泄露了――始终在眼眶里打滚的泪,如断线珠子掉落了。   不偏不倚,不早不晚,恰恰是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 第23章 情敌   =====================   宣年坐在监视器前发愣,他完全沉浸在戏中,被两位主演的表演带进了纷繁错乱的回忆,久久不能自拔。   这场戏方沐风几乎是收着演,整张脸波澜不兴,口头上在用力将傅柏往外推,眼睛却在痛苦着、爱着。严焕朝演技则收放自如,流畅地完成了诧异、愤怒、痛苦、绝望等情绪之间的自然切换。   两位演员互相给戏,表现得势均力敌又张力十足,看众们的情绪始终为他们所牵动,始终憋着一口气,吊着一颗心,然后一切随关门那瞬间恰好落下的一滴泪,登时全然崩塌了。   好一会儿宣年才回过神来,他起身,撂下一句“休息十分钟”,然后径直走到摄影棚外面。   比宣年还不对劲的还有方沐风,宣年一喊停他就贴着门瘫坐在地上,眼泪如同洪水缺堤,止也止不住。   演完这场戏,他就立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蚀掉了好大一块,伤口空洞洞的透着风冒着血,怎么填补也不够。   片场内,所有工作人员不是忙着下一场戏,就是三两围着聊天,唯独他一直沉浸在关明航的世界里泪如雨下,周遭的热闹或忙碌与他无关。   成珉检查一遍方才的片段,抬头即看到这样的方沐风。   眼前的人是方沐风,似乎又不全是,就好像是关明航在借方沐风这个躯壳,发泄他强忍着的情绪。   成珉是过来人,演员像这样情绪刹不住车的情况再正常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放置着,让他宣泄完也就好了。   演员不过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尽管他们本职是玩弄自己的情绪,但情绪这玩意不是说来就来、说收就收,哪怕有再多的技巧加持,终究摆脱不了情绪对本我的侵蚀。   周围的工作人员不是没察觉到方沐风的异样,只是这阵仗有点儿吓人,谁都不敢贸贸然上前,除了严焕朝。   他从戏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方沐风,果不其然,方沐风就孤独地坐在一角,眼泪刷刷往下掉。   严焕朝在方沐风面前蹲下身,小心低捧起他的脸,沾了一手掌的泪水。   “沐风,你看看我。”他轻声道。   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方沐风雾气未散的眼里忽地腾起一团火苗,不太确定地喊:“……傅柏。”   严焕朝眉头一皱,旋即叹了叹气,半跪在地将人轻柔地揽入自己怀中,低头吻住他的头发。   方沐风在严焕朝的安抚下逐渐镇定,从关明航的状态里走出来,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情绪过了。   “对不起严老师。”他余光瞥见严焕朝胸前衣服被他弄湿了一片,心虚地皱了皱鼻子,有点可爱。   严焕朝将方沐风从地上拉起来,拿纸巾给他拭擦脸上的泪痕:“感觉好点了?”   方沐风还有点儿迷迷瞪瞪,顿了顿,才点头:“好了。”   严焕朝眼带戏谑:“真好了?”   “好了好了,”方沐强打起精神,连忙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我自己就行,谢谢严老师。”   严焕朝笑了笑,看着他擦干了泪,才转身离开,去准备自己的最后一场戏。   方沐风在原地,回味方才将他与傅柏混淆这件事,懊恼了――还是没能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演得太投入。   他还没从上一场戏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紧接又要看傅柏分手后黯然神伤的戏码,属于关明航的汹涌情绪马上就杀了个回马枪。   这天晚上,傅柏在卧室准备明天的教案,桌上的录音机播放着无名钢琴曲。此时他已经离开北城好几年,回到家乡考了个教师资格证,在一家小县城的补习社当起语文老师,肩负照顾奶奶和母亲的责任。   终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没很差,只是时间一久人难免会忘事儿,他对北城那段日子绝口不提。   有学生问他北城是什么样的,他沉默许久,然后看似释然地笑了笑,忘了。   确实都忘了。   忘了他多年来的一场大梦。   一切爱恨俱为过往,从他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实现理想那刻起,从关明航说要离开他开始。   他确实都该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北城也把他彻底忘了。   就在这时,钢琴曲戛然而止,录音机传来擦擦擦的杂音,伏案工作的傅柏疑惑地抬头,拿起录音机检查。   带子是完好的,录音机也是,他又将录音带重新放回机器里,按下播放键。   杂音继续但没过几秒,忽地传出了熟悉又模糊的歌声,断断续续:“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依然走音跑调,依然透着莫名自信的劲儿,唱个歌还负责当场改曲。   傅柏先是错愕了几秒,被歌声逗得扑哧一笑,嘴上笑着笑着,眼睛却下起了雨。   当年在天台畅谈所谓的梦想,他没忍住笑那个人唱歌跑调,那个人不忿不服,当即从屋里挖出一部半旧的二手录音机,录下他的歌声证明自己确实在调子上。   于是这首歌就一直待在这盒音乐带子里,陪着傅柏离开北城、回到家里,直至今天他心血来潮,翻出这盒带子再听。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原来他一直没忘,哪怕北城把他忘了,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傅柏将录音机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泪流满脸,哭得那样无助,那样撕心裂肺。   孩童苦心堆砌的小小沙堡,在猛风和巨浪中分崩离析,终究倒了。   严焕朝选择了孩童般的哭法,哭得毫无节制、不讲形象,这种所谓的“失控”却很有感染力。从电影开始傅柏几乎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事业和感情上大部分时候处于压抑状态,某种意义上,一直以来的“收着演”都是为了此刻的“失控”做铺垫。   镜头之外,同样泣不成声的还有方沐风。严焕朝的表演让他格外相信这情境,他很难不被触动、不将自己代入到关明航之中。   戏一结束,严焕朝视线就追寻过来,于是方沐风泪眼婆娑的模样又让他瞧见了。   严焕朝似乎要迈步走向他,可是被前来献花、讨要合照拥抱的好些工作人员截住了。   至此傅柏的全部戏份拍摄完成,严焕朝正式杀青。   方沐风远远地看着被人簇拥着的严焕朝,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过去。四个月不过一眨眼的事,不论私情,他在严焕朝这儿得到了许多。   他没想几秒就先迈出步伐,穿过人群握住他的手:“严老师恭喜杀青,谢谢你的照顾。”   这话看似客套却饱含方沐风的真心实意,分离之际,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混合着依赖、舍不得等要素,像是关明航对傅柏的,也像是方沐风对严焕朝的。   严焕朝没说话,嘴角浮起了一抹笑,这笑容跟傅柏内敛的笑,或者他应付旁人的礼貌微笑都不一样。   方沐风一时看得出神,看着这笑容逐渐在眼前放大,然后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多时,严焕朝松开了怀抱,用拇指拭掉方沐风眼角的泪,又好玩似的捏起他耷拉下去的嘴角,说:“调整好你的情绪,知道么?”   方沐风的回答尚未出口,抬眼就见一个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原本围着的工作人员都自觉给那人让出一条道。   定睛一看,原来是凌川。   凌川跟他年纪相仿,名气和地却非同一个重量级的。人家可是没成年就家喻户晓,赚到了普通人八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像他这样童星出身,小时候可爱机灵,一路不仅没长歪还顺利长成英俊俏郎君,而且成功转型翻红的,圈内打着灯笼都真不一定找得到几个。   前世方沐风跟凌川既非同一个交际圈,事业上也并未直接的竞争关系,扯不上有什么渊源,交集止于知道彼此名字、见过面聊过几句的层面。死活也想不到后来会是这号人物戳破了他的美好假象,正是凌川告诉方沐风说严景山心里有白月光,而他不过是替代品。   仔细想想,就这件事来说凌川算得上是他半个恩人了。   凌川今天穿的不过是基本款,衣服颜色款式很简单,举手投足却是大明星的范儿,就像走到哪都有舞台追光灯照着衬着,光芒熠熠。   “老师的演技是一如既往的好啊。”凌川径直走向他们,俊美异常的脸上露出粲然笑意,人比荧幕上所见的更为光彩夺目,满屋子也跟着亮堂了。   严焕朝表情很淡:“来了。”   凌川注视严焕朝的眼睛亮晶晶的,视线专注,无论眼里还是话里都藏不住柔情蜜意:“嗯,今天在附近的剧组客串,就过来看看您,没想到还赶上了杀青。”   严焕朝只情绪难辨地“嗯”了一声,,凌川这眼神热乎乎地贴上来,爱慕之情自眼角眉梢溢出,他倒是以不冷不热的态度挡回去。   作为在场的第三方一直被晾着,方沐风无心当背景板,正打算打个招呼尽了礼数就走人。   这两人你来我往,他要真看不出端倪,上辈子就算白活了。别的不说,至少凌川对严焕朝是神女有心,至于襄王梦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话还在酝酿着,凌川先一步开口,他似乎才想起身旁还有号人,终于舍得将注意力放在方沐风身上,问:“严老师,这位是?”   其实他们俩以前见过,某场慈善晚会被安排坐一桌,彼此曾交换过名字聊过几句,也算得上是认识的关系。而今看凌川的反应,一般人只当他是贵人多忘事,稍微长点心眼就可能认定他是故意为之,暗讽方沐风没名气地位低,不值得他大明星放心上。   方沐风对此不怎么在意,旁人怎么待他那是旁人的事,与他无干。   “沐风是电影的男一,是个不错的孩子。”   严焕朝给凌川介绍,目光始终落在方沐风脸上,不带欲望也无表情,只有单纯的赞赏。   凌川顺着严焕朝南的注视,又睨了方沐风一眼。   方沐风没来由地一阵不自在,他避开了严焕朝的直视,向凌川伸出手,客客气气道:“方沐风,幸会。”   凌川看了看严焕朝,这才露出微笑伸手回握:“严老师难得夸赞,希望以后有机会一起合作。”   方沐风同样回以得体的微笑:“严老师谬赞,希望以后能跟凌老师学学。”   严焕朝听到这话,剑眉一扬,勾了勾嘴角。   方沐风大致能猜到他笑什么,自己平日在他面前没大没小,时不时摆出一副不可亵玩的冷漠姿态,却会在其他人面前倒是会敛起锋芒。   人在圈子久了,哪怕心里头不是这样想,嘴上也要装孙子。方沐风这么做也是为了给自己少惹麻烦,腾多点时间在演戏上。   严焕朝保养得当且行事低调,没有所谓的前辈架子,平日相处不怎么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倒是方才的一句“孩子”让方沐风恍然意识到他俩原来差了十来岁,前世他甚至随严景山喊过他一声“叔叔”。   而今他不仅跟叔叔辈的人纠缠不清,还不得不跟他的仰慕者过招,这感觉既微妙又无奈。 第24章 杀青   =====================   成珉凑过来,先是抬手跟相熟的凌川打招呼,然后接上严焕朝的话:“只是不错么?这部电影最先定下你问你想跟谁演一对,你记得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这勾起了方沐风的兴趣,他向成珉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可对方却没继续说下去。   成珉向来性子直、心眼不多,在场都是熟人,这些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顶多是调侃严焕朝格外赏识方沐风这个后辈,他俩再深一层的关系他怕是还没看出来。   可这话进了有心人耳里就不是这回事了,凌川表情管理能力再好,脸色也不免变得有些难看。   严焕朝倒是很坦然,默认了成珉所说的都对,淡淡道:“公私分明,也是沐风足够好。”   方沐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明如镜。   上辈子他没能想明白凌川为何清楚严家叔侄的事,以及为何无缘无故告知他真相,到这里总算琢磨出味来。大概是凌川将严景山当成情敌,变着法子不让他好过。然而圈内掌握资本的一方得罪不来,于是就从他这里下手了。   凌川现在估计也把他当成情敌,记恨上了,方沐风在心里感叹,严焕朝招惹的怎么净是些不好对付的。   当晚践行宴过后,严焕朝就离开了剧组,留下方沐风完成最后几场戏。   直至严焕朝走了好几天,方沐风才后知后觉他真的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去分辨这种感受到底来自他对严焕朝,抑或是关明航对傅柏的。   夜里他辗转反侧、时常失眠,白天则拖着沉重的身躯在人物情绪里又进又出。恰好他拍的戏份净是关明航在现实中磕磕碰碰、梦想破碎,以这种犹如失了魂魄的疲惫状态去演,所达到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好。   从初冬到初春,电影拍摄横跨了两个季节,就在时令转入暖春之时,北城又下雪了。朔风渐起,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场大雪。   彼时方沐风刚完成最后一场戏,怀里抱着剧组工作人员送的鲜花,结果宣年却当即拍板说再拍一条。   这次补拍的情节在他进剧组后不久拍过,当时候表现差强人意,十几条够勉强过了。   宣年对方沐风说,就尝试用现在的状态去表达,去自由发挥一下。   全剧组工作人员再度各就各位,迅速好布置场景,方沐风换了一身衣服就走到镜头前。   这次开拍前,宣年让他试着什么都不演,什么都不想,就躺在雪地里放空自己,认真感受这场雪即可。   从傅柏家离开后,关明航路过一家小卖部,伸手在玻璃罐里抓了几颗水果糖,在桌上拍下一张一百就走了,也不管老板在背后不住地喊他。   雪越下越大,关明航剥开一颗糖放嘴里,在雪地上的步伐滞缓而疲惫,走不动了就径直倒在一片白茫茫里,苍白的面容与白雪融为一体。在此衬托之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和脖子上的红色围格外的显眼。   于是方沐风就躺在那儿,嘴里含着一颗糖,睁开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雪花花白了他的头发,轻悄悄地飘落在他的睫毛、鼻子和脸颊上,融化成水。   从傅柏的世界里彻底撤退,关明航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眼底毫无波澜,让人看不出其中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雪水都结成了白霜,方沐风骤然有了动静,抿了抿嘴唇,像在品尝雪的味道。   口腔里残留着水果糖的甜味,雪水自唇间渗入,甜的。   傅柏果然没骗他。   他却骗了傅柏。   什么成名机会什么大明星是骗他的,不爱他也是。   从今以后他将平静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活得就像从没未来过北城,从未爱上任何人。   终于,一颗滚烫的泪珠自关明航的眼角掉落,混合着雪水汇入耳朵里。   大雪飞不过这座城,人随日光渐渐融化。   宣年让镜头固定卡在方沐风脸上,任由大雪将他埋了,快半小时了一直没喊停,没放过他任何真情流露。   方沐风几近被雪掩埋,衣服尽湿,开拍最初脑子里还会不时冒出一些念头,到后面冻得毫无知觉。当任何刻意要演的想法消退之后,属于角色和他的情感也就浮出水面、溢于言表。   戏一完毕,宣年吩咐助理赶紧去拉起雪里的方沐风,自己也亲自拿大衣给他披上,说:“这条表现很好,赶紧去换衣服暖和暖和。”   方沐风表情木然,机械似的点点头后,然后兀自走进了摄影棚。   成珉一眼就看出问题,对宣年说:“沐风他脸色不对,这部戏让他透支太多,你没发现他经常缓不过来吗?”   宣年当然也注意到,像方沐风这种感受型演员,本来很容易人戏不分,他的演戏方式决定他出戏比入戏更难。   成珉想去看看方沐风,被宣年拦住了,宣年说:“让他一个人静静,他会自己走出来的。”   他转头嘱咐其他工作人员,不要去打扰方沐风。   方沐风没换衣服没休息,就将自己关在出租屋的内景里,瘫睡在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任由脑子里各种属于他、属于关明航的思绪交手。   犹如完成一场重要仪式,他在等关明航在他身体里安静下来,等自己摘下面具,夺回身体的掌握权。   方沐风跟严焕朝拍了不同版本的结局,他不知道宣年最终会采用哪个,会如何剪辑。可不论爱或不爱,关明航和傅柏都已经迈出了远离彼此的一步,今后也只能不回头地继续往前走。   人各有命,角色是如此,他自己也是。   可以疯狗似的发狂,可以破口大骂诅咒世界,可到头来还是得让那些事情和人过去,给自己腾出走下去的路。   方沐风看似已经从严景山、冯强、邱月华等人的阴影里逃脱了,但事实上一直将这些事背自己身上。尽管心底深处依然能翻出对他们的恨和怨,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让过去的这些都过去。   直到有天他豁然开朗,光荣得像战场负伤的士兵。   全剧组晚上一块儿聚餐,顺道为方沐风践行,接下来宣年再补拍些镜头就算正式杀青了。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冷淡如方沐风还是跟不少人混熟了,离别之际他不大擅长表达,于是就以酒表达谢意。   要这样敬酒敬了一圈,方沐风回到自己那一桌时已是微微醺。   “来,宣导、老成,”他似醉非醉性格放开了,语气也跟着飘起来,满上一杯后举着敬他们,“多谢你们这几个月的照顾,这是我拍得最痛苦也最开心的一部戏。”   方沐风此刻双颊酡红,眼睛一闪一闪的,说话声调扬起,跟平日里安静自持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宣年好脾气地笑了笑,拍着他肩膀说:“沐风啊,跟你合作很有惊喜,希望以后有机会,很期待你以后的发展。”   成珉比方沐风醉得厉害,趴在桌上不知念叨什么,听到这话就乍然直起身来,大着舌头嘟囔:“老宣你真的张嘴就来,谁不知道你都有自己的御用男主彭泽曜,以后还有用得着沐风的地方吗?”   宣年自成一套电影美学,有惯用的制作班底,演员也是。他过去几部电影男主都是实力派年轻演员彭泽曜,媒体和影迷都调侃他电影是铁打的男主流水的女主,这部《摄氏零度》的主演阵容在他作品中是个“异类”。   挣扎着说完这句话,成珉打了个酒嗝,又埋头在两臂间继续趴桌上了。   “怎么就没有呢?”宣年笑得更欢,他调侃道,“我倒觉得等我再邀约的时候,沐风就不是我能用得起的身价了。”   方沐风摆摆手:“宣导,只要您用得上,我必定会接,一言为定。”   说罢,他举杯碰了碰宣年的酒杯。   “好,一言为定。”宣年笑着说。   众人不是醉了就是倦了,该散场了,宣年让自己的助理先开车送方沐风回去,自己负责搞定烂醉如泥的成珉。   进了出租屋,方沐风先是环视一圈,四周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行李箱静静待在角落,就等着他明天一早提包离开。   相似的夜晚,相似的场景,令他骤然想起了关明航和傅柏分手的那个夜晚。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他们真的分开了,他突然记不起自己明天要去哪里,记不起自己到底是方沐风还是关明航,当下唯一真实的感觉是不可自抑的心痛。   方沐风深吸几口气,胸口依然闷得慌,痛的感觉并没有缓解,于是在不开灯的房间里亮起了手机屏幕。他本来想给罗天打电话,想跟他聊几句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结果手却鬼使神差拨通了严焕朝的号码。   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傅柏不会接电话,因为根本不存在傅柏这号人。   而现在是凌晨三点,严焕朝或许睡在了哪个漂亮小男孩的床上,他也不会接电话的。   明明隐约猜到结果,他还是抱着期待,等电话也许会被接通。   在严焕朝离开剧组后,方沐风一时无法适应,曾在失眠的夜里查看他近来的新闻,结果搜到的都是一两个月前的消息。   严大影帝素来低调,除了电影上映期间会时常露面,其他时候基本不见踪影。   方沐风在这一顿寻找中逐渐回神,告诉自己,严焕朝不是傅柏,而他也不是关明航。   电话里机械的嘟嘟声依然持续,方沐风人却清醒了些许。他暗笑自己又一时魔怔了,人戏不分。   正准备挂掉这通电话之际,听筒那边却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喂,沐风”,嗓音低沉略沙哑,是严焕朝。   方沐风明显一怔,迟了会儿:“嗯。”   沉默片刻,那边似有气声,像是无奈的叹息:“沐风,我是谁?”   方沐风便知道对方猜出他分不清戏里戏外,无力又无奈地叫了一声:“严老师。”   “这么晚了,我不该扰你的。”他带着歉意说,这的确是他个人问题,于情于理都不该叨扰旁人。   严焕朝低低的笑声,像一个轻快的啄吻落在耳边,他说:“你的事不是打扰。”   话是漂亮话,语气也真是温柔又体贴,特别还在方沐风如今思绪混乱、情感脆弱的时刻出现,要说一点杀伤力也没有是假的。   或许正因为这些细节,才让凌川对他如此念念不忘,爱慕之情藏也藏不住。   方沐风如此想着,突然没头没尾叹道:“严老师这样温柔,换个人早就投降了。”   严焕朝话里带笑:“但我不想换个人。”   方沐风顿了顿,又问:“不想换人,是因为我不肯投降吗?”   电话那端又是轻轻一笑,对问题不置可否。   不说话即是默认,尽管对答案早就了然,但得到确认后方沐风仍有些心情复杂,他问:“那是不是,得到了就不会温柔以待了?”   严焕朝反问:“这么难得到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加温柔对待?”   方沐风莫名想到了自己与严景山,没有再接话。   爱情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在得到那个人的那瞬间即是最爱的时候。那种想要据为己有的强烈欲望,那种对迫不期待开始未来的美好期许,都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到手后每一刻都不过在消耗本有的爱意而已。   所以但凡过去的、始终没得到的,某种意义上都是最爱的。   方沐风深深地这样以为。 第25章 机会   =====================   转日离组,成珉宿醉没能起来送行,但还是托他的摄影助理送来一份礼物。   方沐风拆开一看,是拍摄期间成珉抓拍到的照片,每张都是他从一堆照片里精心挑选出来,极具质感。头一回跟成珉合作,杀青那天他也收到了相似的离别礼物。   照片里夹着一张纸条,龙飞凤舞是成珉笔迹,写着:“作为对我的回礼,回头要当我的摄影模特,约好了。”   方沐风笑了笑,将纸条连同照片放好。   罗天开车来载他回去,一见着人就说怎么又瘦了,而且还病恹恹的。   因为昨天躺雪地大半个小时,加上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好,方沐风感冒了,今天一早起来就鼻塞喉咙痛。   “没事,睡几天就好了。”他擤了擤鼻涕,说话有很重的鼻音。   罗天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病向浅中医,待会我带你去医院扎个针,然后好好休息几天。岚姐这几天都去忙了,估计没那么快召见咱俩。”   方沐风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罗天透过车后镜看了看他,突然以试探的口吻问了一句:“话说,严大影帝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见过真人……”   方沐风还恍惚着,闻言不由得回忆起那些黏糊糊的亲热戏份,也想起似幻似真的种种温存。   严焕朝是美人、好人,也是个坏人,却又很难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久之后,他略带怅然回道:“我也不知道。”   罗天看在眼里,一时无言,心情煞是微妙。   一个多月后盛岚终于得空,抽出时间接见方沐风。   盛岚一上来就问他最近状态怎么回事,还去看心理医生和吃安眠药。   就知道是罗天在通风报信。   方沐风默认,轻描淡写说自己在调整状态出戏,经过这段时间调适已经好多了。他说的是实话,尽管之前状态确实糟糕,但他这几天也慢慢喘过气来了。   盛岚半信半疑,可是看方沐风一脸坦然,不像有心隐瞒,转而说起冯强的事。   她说有律师团队在跟着,冯强坐个十年八载是必然的事,等出来之后也有办法让他彻底闭嘴,总而言之就是不必再挂心了。   “至于那天打你的女人……”盛岚看他一眼,略迟疑道。   方沐风大大方方地挑明:“我妈。”   盛岚原本想照顾他的情绪,一看他的态度反而是自己多虑了,她接着说:“你妈妈邱女士情绪不是很稳定,我已经找人看着了,你要不要去跟她聊一下?”   方沐风一脸平静:“没什么好聊的,就这样吧。”   盛岚尊重他的意愿,干脆结束这个话题,然后提及另一件事,说是两周后有个试镜。   “什么片子?”   “片名暂定《晚春》,高林远执导,缺个男配。”   方沐风诧异:“高林远?”   上次在餐厅跟高林远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严焕朝开口举荐,高林远不可置否,没想到还有这后续。   “是的,”盛岚说,“他出了名挑剔严格且脾气不怎么好,光是这个配角就试了一圈年轻男演员,找不到合适的。”   高林远脾气跟他名头一般大这点,方沐风前世略有耳闻,而且高导还不怎么瞧得起小鲜肉,曾在媒体上开炮批评年轻男演员不敬业、业务能力不行。   能得到这么个机会,方沐风还是挺期待的,倒不是很怕被骂个狗血淋头。   他果断答应了,盛岚却有所顾虑:“机会是很好,可是你这状态,确定吗?”   “当然,好机会没有人会嫌少。”他说。   盛岚向来以艺人意愿为重,她顿了顿:“好,给你安排。”   从盛岚办公室出来后,方沐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找到严焕朝的号码。这次高林远肯让他试镜,其中必有严焕朝的助力。   自打那通莽撞的深夜去电后,他和严焕朝就没再联系。   思考再三,这通电话方沐风还是没拨出去,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高林远与彭文也、宣年风格截然不同,走的是现实主义风格,关注的故事贴近社会、生活和人性,整体电影质感粗粝而充满力量。   方沐风从高林远那边得知,此次要试镜的角色是一名有智力障碍的少年,但了解的情况也仅此而已,对剧情一概不知。他对这部电影的前世印象仅限于后来在国外拿了不少奖项,并且引发国内媒体热议。   他没接触过智力障碍人群,自认为凭空想象是无法弥补生活体验上的不足,在仔细查看一堆文字和视频资料后,他决定亲身接触。   盛岚很快就安排了一家特殊学校,方沐风提前准备好送给孩子们的小礼物,接下来近一周的时间都沉下心泡在这里。   在特教老师的帮助下,他以志愿者身份融入其中,近距离接触这群有智力障碍的孩子,每天跟他们一块吃饭、跳舞、做手工、玩游戏,在这过程中也在默默观察和模仿他们的神态、动作和习惯。   等晚上回到住处,他就总结和消化好白天所观察到的细节,细细琢磨之后,在心里构想和设计出一个大致的角色形象及其行为习惯,原本模糊的角色也渐渐有了实感。   于他而言,每饰演一个角色就意味着感同身受和共情,意味着接纳和相信角色之真实存在,也意味着要随时准备打碎自己,重塑后塞到另一个角色的模子里去。比如半个月前他刚演完失败落魄的北漂青年,这回就要演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少年。   这几天,方沐风查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则推送,是很久之前严焕朝的采访。严大影帝极少接受深度访问,这是他印象中看到过的唯一一次。   在这场访问中,主持人问他演艺生涯中印象最深的事。   严焕朝思忖片刻,没说他的跟哪些大导演合作过,也没提加身的诸多荣誉,而是提到了入行不久后的一件小事。   他说,处女作成名后收获如潮水般的夸赞,他听不到真实的声音,以为自己果真天赋过人,表演上就懈怠了。直到他自信满满地在表演课上演了一个外科医生,母校的老师看在眼里,不予置评,只是带他去医院观察了半天,等他恍然悟出自己根本就是在瞎演一通。   严焕朝告诉主持人,时至今天他仍记得那种兜头盖脸而来的耻感,因为他随意对待表演这件事。   “要将角色的语言、体态和思考方式完美复刻,要让观众相信你是真的,就要多下笨功夫深究。”他说。   方沐风深以为然,某种程度上,严焕朝在演戏这件事上跟他看法相似,也在有形无形之中给予他很多启发。   《晚春》的试镜安排在了东博影视,这部电影的出品方之一,这回是盛岚亲自带方沐风去,可见她也挺重视这次机会及合作对象。   跟随盛岚进入试镜的房间,方沐风见到了好些熟悉的面孔,包括高林远的得力助手利家平,以及几个不太认识的,估摸着也是主创团队成员。   盛岚跟他们都是认识的,带着笑上前握手寒暄,给他们方沐风。   利家平跟高林远共事多年,一直是担任副导演兼剪辑。他笑眯眯地打量方沐风,语气亲切:“我看过彭导电影,你在里头表现不错,待会试镜放松点。”   方沐风谢过利家平的鼓励,一副温顺的模样。   话音刚落,高林远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往最显眼的位置上一坐,免掉所有社交步骤,开门见山:“开始吧。”   高林远不苟言笑、气势很足,一干人等顿时噤声,盛岚坐下来后忍不住看了方沐风一眼。   坐定后,利家平使眼色让人给方沐风递剧本,被高林远抬一抬手阻止,他头也不抬来一句,现场出题:“不用剧本,就设定一个场景,你是一名有智力障碍的十八岁少年,现在跟你相依为命多年的妈妈死了,试着演一演。”   找寻合眼缘的角色人选时,导演会采用各种方式便于他们观察演员。这设定场景的无实物表演,首先方沐风得相信角色和情节的存在,其次更要通过表演让在场的人也相信,主要是为了检验他是否有能力掌控角色。   方沐风深呼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他站在原地,眼睛微微向下看,眼神躲闪,左手抬起手指做出怪异的手势,快速拨弄了一下鼻子。   高林远本来还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此刻微微坐直了身――不过几秒,这小孩的眼神和体态就马上换了个样。   方沐风向前迈了两步,眼睛突然亮了,大家都瞬间明白他是看到了什么。   他微微歪着脖子,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说话腔调跟他平日状态完全不一样,他对着空气墙说:“妈你睡懒床了,在玩游戏吗,快起来啦。”   说完他又用那个奇怪的手势擦了一下鼻子,咧嘴露出白牙笑了笑。第二次使用了这个动作,这似乎他为这个角色有意设计的习惯。   不存在的妈妈没有回应,方沐风又重复喊了几句“妈妈”,每一次喊表情都有细微的变化,层层递进,惊慌无措越加浮在脸上。   看见“妈妈”依然没反应,他显然有些急了,又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一脸苦恼困惑地抬手挠了挠脑袋、转了个圈儿,嘴里模糊不清地说了句“不玩了你快起来”。   再又一次没得到回应后,方沐风上前跪在地上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应该是推了一下床上的人,他的脸部表情随着面前并不存在的情况而变得越发扭曲,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直至突然大吼:“不玩了不玩了!你起来!”   他僵着脖子急促喘气,表情痛苦、双颊憋红,从喉间发出诡异而可怕的低吼,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是捏着床单或“妈妈”衣服,手背骨节尽显。旁人立马就看出他此刻内心汹涌而不懂如何宣泄的情绪,缺乏人类理智的小兽在失去至亲后只懂无力呜咽。   “好了,收。”高林远双掌一拍,打断道。   方沐风眼泪却随着这一声倏然划过脸颊,他跪在地上几秒后,方才缓缓起身。   利家平看了看方沐风,视线又转向板着脸的高林远,试探性地来了一句:“高导,你看?”   高林远以目光审视方沐风,察觉到对方依然在情绪里,半晌,不冷不热地:“先回去吧,后续通知。” 第26章 登堂   =====================   “他对你感兴趣,这角色十有八九是你的。”从东博影视走出来,盛岚说。   方沐风方才完全沉浸在自己设定的场景和情节里,没注意到周遭反应,他面露疑惑:“有吗?”   盛岚压低声音,分析道:“他全程都在盯着你看,眼睛没离开过,以前他试镜碰上不感兴趣的都没什么耐心,看看就不看了。”   很多年前她也像今天这样,带着年纪尚轻的严焕朝接受高林远的检阅。当时候高林远也差不多的反应,从头到尾眼睛就没从严焕朝身上挪开过。   然而,过了近一周方沐风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倒是看到有报道爆出《晚春》原定女主酒驾,那是一位业内颇有名气的女演员,因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接着有传消息高林远要更换女主。   真真假假,纷纷扰扰,方沐风看着觉得没意思。他确实对跟高林远合作很期待,但估计最近对方也是焦头烂额,没时间没心情搭理他了。   这天接到来自严焕朝的电话,严大影帝发出邀约:“今天赏脸吃个饭?”   方沐风暂时没有行程安排,答应了。   赵清一在星传的地下停车场等他。原以为车上只有赵清一,没想到严焕朝在后座等他,正闭目养神。   方沐风打开后车门,坐进去:“老师久等了。”   赵清一朝他点一点头,带着笑:“方先生。”   严焕朝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他,说:“长肉了,挺好。”   拍完《摄氏零度》之后,方沐风有意恢复正常饮食和作息,脱离关明航对自己生活的影响,在罗天喂养下,体重也慢慢回到原来水平。   车往郊区方向驶去,严焕朝问他:“试镜怎样?”   方沐风当即反问:“严老师会不清楚?”   严焕朝依然微微笑着,不表态,看样子多少知道内情。   见方沐风似乎没兴趣知道,严焕朝说:“看来你不想知道结果。”   方沐风眼睛目视前方:“既成事实,如果是我迟早会收到通知,如果不是我那也没必要知道。”   严焕朝轻笑,抬起两根手指抚摸方沐风侧脸,很随意,沿着鬓角一路向下至漂亮直挺的脖子,接着又道:“你就不想知道高林远怎么评价你的表演?”   话说到点子上,方沐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转头看他。   “他怎么说?”方沐风问。   结果仅仅是选中或没选中,知道与否不过时间问题,但评价不一样。他与高林远并无私交,如果不通过严焕朝,他或许就无法得知高林远怎么看他的表演,以及自己现阶段的表演存在什么问题。   严焕朝手一翻转,反将方沐风的手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暧昧磨挲,似笑非笑道:“接下来是付费收听。”   就知道严焕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逗他的机会,方沐风觉得老这样被动挨打没意思,干脆身体前倾,当着旁人的面亲上严焕朝的唇。   这一吻唇舌兼顾,诚意到位了。   唇瓣稍稍分开,方沐风眼神一时迷离,对上严焕朝深邃的眼,发现他向来平静的脸上竟微微露出吃惊神色。   四目交缠几秒后,严焕朝含着笑回吻了一下,轻柔摩擦,细细地磨。   眼看这一吻又要深入之际,方沐风却推开了严焕朝,自己在位置上坐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付费够了。”他说。   严焕朝摸上自己的唇,用发现有趣之物的目光审视方沐风,片刻后笑了笑:“高林远觉得你像我。”   听他这么一说,方沐风顿觉失望,脱口而出:“就这样?”   严焕朝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问:“你不喜欢这个评价?”   方沐风掩饰道:“能跟大影帝沾上关系是我荣幸,但我觉得自己受不起。”   管严焕朝信不信,他总不至于摊开来说,因为太像你了上辈子倒血霉,这辈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样都得自己成全自己一回。   严焕朝没当回事,他抬手将方沐风的刘海撩开,露出乌黑有神的眼睛,徐徐道:“高林远觉得你有想法有天赋有备而来,长得好看还难得有一双有故事的眼,美中不足是对角色情绪渲染过分积极,但这都是可以调整的。”   方沐风追问:“那他觉得我哪里像你?”   “骗你的,”严焕朝一直看着他,眼睛海一般的深,“你很抗拒像我这件事?”   方沐风自知这种抗拒是明显了点,搞不好会因此得罪喜怒难测的严大影帝。要知道上位者或多或少都是自恋的,特别是明星这样被捧上天、自带无限光环的物种。   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说:“倒也不是,旁人怎么想我无法左右,不过我更希望我得到的一切是因为我自己,而不是因为像谁。”   严焕朝说:“那你已经做到了,你用自己的表演打动了高林远,利家平对你也很有好感。”   他看过来的目光有种让人笃信的力量,方沐风心脏不由得颤了颤,大抵是为这句话而动容。   左拐右转了近一小时车程,窗外景色逐渐荒凉,人烟稀少,入目是大片树林、冒出新绿的农田,偶尔见一两间草棚砖屋。小路狭窄车开不进去,下车后沿着弯曲小路下去,穿过一小片绿林,遮掩在苍翠之中的是一个别致的农家小院。   方沐风谈不上多惊讶,车程近一半的时候他就认出了这是去哪儿的路,毕竟之前来过。   赵清一将他们送到庭院门口,就先行离开了,只剩下他和严焕朝。   门前种着一大丛山茶花,红的、粉的、白的,纷乱蓬勃,院子里的杏花向墙外舒展枝干,云霞般的花在枝头傲然盛放。初春徐风一吹,不知何处的清脆风铃声响,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下一场杏花雨。   严焕朝打开庭院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沐风走进庭院,眼前霎时就热闹起来,阔阔落落的院子全是别致的细节。藤蔓如瀑布自四周围墙倾泻而下,绿意浓浓。前世来的时候恰好碰上黄木香花期,在门外即见整个小院被浓郁的花香和成团成簇的花朵拥抱,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淡淡的奶油黄中点缀细翠,极具诗意。   院子里外种上了杏花、蔷薇、银杏、核桃以及叫不出名字的果树,花草树木到处皆是,掩映着石头铺成的小路。角落处开垦了农田和小塘,蔬菜长得正好,小塘流水潺潺,自给自足、自娱自乐。屋檐下吊着风铃迎风奏乐,不时有鸟儿驻足跟着合唱,小院一侧架了一个梯子,晴好的夜里可以爬到屋檐上数星星。   到处一派生机盎然,看得出庭院的主人倾注不少心思在此,是个灵巧有趣而酷爱独处的人。   犹记得跟这座小院初见,方沐风印象深刻,如今隔世再来,也是越看越欢喜。   置身其中,他心情大好,笑起来比粉白杏花还明亮三分:“你说吃饭,就是在这里?”   美人走入美景之中,乐上眉梢,而造就这番美景的严焕朝则在欣赏美人,他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喜欢吗?”   方沐风满目鲜活与灵动,情不自禁道:“我挺喜欢的。”   却没见严焕朝此刻眼里仅他一人,也道:“我也挺喜欢的。”   前世方沐风要为严景山息影,做出这个决定,他一意孤行又无怨无悔。   成珉拗不过他,作为摄影师的最后一个请求是给他留下几张照片。   方沐风笑道:“留什么照片我又不是要死了,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啊。”   成珉平日都不太正经,这会儿却鲜少地板起了脸。   方沐风能感受他眼神里的惆怅、惋惜或许还有同情,那目光烤得他浑身发烫,心头突突地跳。   “真正的你不在严景山的爱里,应该在戏里,”成珉叹了一口气,“当你为他放弃演戏,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方沐风沉浸在自以为的爱里,不以为然。   一个晴好的日子里,方沐风准时赴约,成珉说找了一处美景作背景,是一个朋友的住处。他开车到处摸加逮着村民问路,好半天才找到这院子。   敲门无人应,成珉在电话里说还堵车堵在半路,让他直接进去就好了。方沐风觉得贸贸然闯进去会冒犯院子的主人,没想却惹来成珉一阵爽朗大笑,他说:“放心,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方沐风半信半疑地推门而入,一眼就被引去了所有注意力,坐在小塘边的石头上愣了神,望着围墙上灿若锦绣的花儿,放空自己。   他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就是愿意这样盯着看。   “那叫黄木香,木香花的变种,花语是……”   醇厚如酒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方沐风着实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一刹那,身体往后一倒竟掉进小塘里。   小塘实际比看着深,方沐风扑腾几下衣服湿了大半。春季虽至,清晨的山村却昼夜温差大,水凉,他冻得瑟瑟发抖,抖得连面前的人也看不太真切。   他尚未缓过神来,坐在水里,抬头仰望。   来人正是严焕朝,很久之前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一张英俊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方沐风僵住不动,直到对方将他从水里拉起来,醇厚好听的声音近在咫尺:“……我是你的俘虏。”   方沐风仍旧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两人靠得很近,他的手还被紧紧握住,初春清晨的凉意、陌生男人的体温,在此中互送互渗。   严焕朝似笑非笑,一双深海般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目光叫人有点儿接不住。   良久,他才接上自己的话:“我说,木香花的花语。”   方沐风明白是自己失礼,脸唰一下就红了。   换上干净衣物,方沐风有些不安地打电话给成珉,他是万万想不到成珉所说的朋友会是严焕朝。   那家伙估计还在开车,铃声响尽了也没接。   从浴室出来,人不在,方沐走动几步,四处张望。对比屋外盎然生趣,屋内色调整体偏淡、设计极简,胜在三面有窗,正好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照得人心明眼亮。   方沐风游走的目光最终停了客厅白墙上的一幅国画上,他走近,在画前驻足。   笔墨挥洒奔放、苍劲有力,雄鹰眼神敏锐、双爪尖利,似要挥动宽大的翅膀搏击长空,刚健强悍之态跃然纸上,志在千里、雄阔豪放之气势将观者统统淹没。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看,以至于严焕朝向自己走近也没有一丝察觉。   “喜欢这幅画?”   方沐风乍醒,下意识点头认了。   严焕朝笑了一笑,又问:“知道是谁画的?”   方沐风特意回头又看,画上并无署名,他摇头,然后借用一位作家的话回答:“觉得鸡蛋好吃,也不一定要知道下蛋的母鸡。”   严焕朝当即爽朗大笑,美人欢畅,好听,也好看。   那趟“误闯”严焕朝的私人庭院半个月后,方沐风收到一份来自他的礼物,即是这幅让方沐风着迷的画,此外还有一张半裸的人像素描,正是方沐风本人。   那一天,成珉拿相机摄下他,严焕朝在一旁闲闲地欣赏,没想回头就给他画了这么一幅人物素描。   严家叔叔还真是个奇怪的人,那时候方沐风是这么想的。 第27章 垂钓   =====================   时隔一世,再与这幅“雄鹰展翅”面对面,方沐风同样心跳如鼓,只是心境却大有不同。   前世心躁是因为对自由和实现自我仍心存一份期待与不舍,却又不得已为所谓的爱割舍,而今生是因为跃跃欲试,忍不住挥动翅膀与劲风一较高下。   这是严焕朝二十多岁挥墨而作,那时候他风头无两,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   方沐风不曾想这会是严焕朝的手笔,如果不是成珉后来告诉他。严大影帝不爱沽名钓誉,哪怕对园艺、绘画审美颇高且技艺一流也不曾对外宣扬,当时候方沐风不知情也正常。   “就因为一句喜欢就把画送你,他对你倒好。这幅画他藏了快十年,是他二十几岁时候画的,以后的作品很难再找到这幅浓烈又雄浑的感觉,我几次讨要过没要到手。”成珉拿开玩笑的口吻如是说。   方沐风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严焕朝为何会将这幅意义重大的画,赠与他一个尚且陌生的人。   成珉有收藏名画的爱好很多年了,瞧着对这幅画似乎心心念念许久,方沐风思索几秒,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要不我私下转给你?”   “别,”成珉连忙摆摆手拒绝,“他要是知道,铁定会把这幅画收回去,而且绝对不会再送给任何人了。”   方沐风一脸迷惑。   成珉面露无奈之色,解释道:“焕朝这人有点儿奇怪的偏执,喜欢追求所谓的唯一,这幅画他只会送给一个人,而且只送一次。比如你这次要是推掉后再问他要,他就不愿意再给了。”   “喜欢这幅画?”这一世的严焕朝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方沐风从绵长的记忆中抽身,转脸看他,想了想,试探道:“严老师愿意割爱?”   他心血来潮,突然想知道严焕朝这次会怎么回答。   严焕朝微眯着眼睛注视方沐风,似是深思熟虑,过了会儿却浅笑着摇了摇头。   方沐风一时间没掩饰住脸上的讶异之色,明明上辈子这人很慷慨地将这幅画送赠与他。   “这幅已经送出去,不能再赠,”严焕朝笑颜格外柔和,他朝方沐风走近,抬手轻轻搂住他的腰,温柔的笑染上几分暧昧气息,“不过你难得主动开口,可以要点别的。”   今世跟说好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要走这幅宝贝,但送了人画却还留在严焕朝家里,这也说不过去。搞不好是这辈子的严焕朝变抠,或者一念之差就不舍得送了。   要不到最想要的,其他都是退而求其次,方沐风心里又不解又不悦。   严焕朝察觉到方沐风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神,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开心?”   方沐风将杂七杂八的想法置之脑后,坦然道:“不是,老师不愿送,那我没什么想要的。”   严焕朝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再画别的。”   方沐风心里情绪还是没消化完全,不假思索道:“要给我画一幅人像素描?”   这话一出他就意识是自己说漏嘴了,倒不是顾忌对方能察觉到什么,重生这档事太玄幻了谁会往这方面去想,就怕会唐突了此刻不知情的严焕朝。   严焕朝当即皱了皱眉,目光变得奇怪起来,罕见的出现了点波澜变化。   方沐风坦荡荡地报以回视,装出一概不知的样子,说:“严老师这不是说能给我画别的吗?”   严焕朝目光里那点波澜缓缓平复,片刻后勾起了嘴角,没说送也没说不送。   方沐风也没在意,不过是他给自己找补随便说的而已。   说是来吃饭,菜在院子地里随便摘,肉呢就要自己出去寻了。严焕朝从工具房翻出用旧了的鱼竿,对方沐风伸出手,笑道:“大明星不介意陪我去钓钓鱼?”   比他更大的明星可是在这种返璞归真的生活中悠然自得,方沐风当然不介意。   在他记忆里,这不是他俩头一回去钓鱼了。那天等成珉等得百无聊赖,严焕朝也邀请他到河边钓鱼,可惜他为了赴约起早了,困得很,手里攥着鱼竿,人却打瞌睡,没想到睡醒后发现自己正靠着严大影帝的肩膀。   二度成行,严焕朝还是那个严焕朝,方沐风却并非当初的方沐风了。   他跟在严焕朝身后,沿着弯曲难行的山路,越过一小片树林,十几分钟脚程后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终于来到了河边。   大概是来到野外视野开阔空气清新,人的心胸也跟着亮堂了,这一路上方沐风逮着什么都要好奇一番,问东问西。严焕朝都一一耐心回答,有时候甚至反过来告诉他某些植物的名字及习性,还给他指出燕子窝在哪。   看见有路过的村民跟严焕朝打招呼,方沐风问他,他们不认识你?   “有的认识,大概知道我是个演戏的,”严焕盛语气淡然,“我没拍过电视剧,也不上节目不上新闻,国民度不高,没到家喻户晓的程度。”   方沐风还是有疑问:“不担心记者找到这儿来?”   “来过,以前时不时会有。”严焕朝在河边一边眺望对岸,一边蹲着整理鱼竿和鱼饵。   “后来呢?”   严焕朝将其中一把鱼竿递给方沐风,笑了笑:“我请他们吃了顿午饭,带他们看院子的花草树木。跟他们说想怎么写怎么拍都行,反正都报不出去。”   这下方沐风就明白了,敢情严大影帝是先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的做派,先是亲切地招呼他们吃顿家常便饭,回头就动用资源给封锁任何可能流出的消息。一如他本人,看似文质彬彬又平易近人,实则如同这院子,远离人烟自有天地。   “专心点,”方沐风不过分了分神,严焕朝已经贴身靠近他,伸手跟他一起握住鱼竿,问,“会钓鱼吗?”   方沐风依稀记得当年严焕朝怎么手把手教他的,不难也不易,只可惜他那天打瞌睡,才导致了最终空手而归。   “就是个熟能生巧且讲运气的活,”作为新手的他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打个赌?”   严焕朝松开了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赌什么?”   最新近想要的便是那幅画了,方沐风提出来:“要是我比你先钓到鱼,把那幅雄鹰图送我?”   严焕朝低笑:“有那么喜欢?”   方沐风觉得直接承认可能被视作谄媚示好之举,于是说:“得不到,所以更想得到。”   见严焕朝不置可否,他又说:“说是送人可是画不还在你这,严老师是不想送我才这样说的吧。”   方沐风本不想这般胡搅蛮缠讨人嫌,可这话一不小心用力猛了,自己回头一寻思,听着倒更像亲昵撒娇。   “这么一说,反倒是我不对了。”严焕朝垂眸看他,眼底笑意更深,话听着像责怪,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悦。   方沐风也知道不能只索取又不给予,适当补一句:“要是我输了,你也可以提要求。”   严焕朝微微一勾嘴角,似是起了兴趣:“让我给你画一幅肖像。”   方沐风一愣,这算什么要求,谁知严焕朝顿了顿,说:“全裸的。”   方沐风挑了挑眉,没多犹豫便应下:“好,一言为定。”   今天难得如此识好歹,明知前有圈套也照样大摇大摆地踏进来,全因为他知道这陷阱他不进也得进,现在不进迟早也要进。   既然逃不过,不如欣然接受。   他跟严焕朝这笔账算起来,亏的怎么都不会是他。   深山野岭四下无人,满目郁郁葱葱,他们选好钓位后抛开鱼线,便各自坐在折叠凳上专心垂钓,谁也没说话。   初春尚有点儿凉意,温度刚刚好,方沐风呼吸新鲜空气,眼睛只盯着浮漂随波一沉一浮,安静坐等大鱼上钩。这些天为演戏在情绪里翻来覆去的一颗心也随之逐渐沉淀下来,杂念也渐而消失。   既不知道会不会上钩,也猜不到何时上钩,钓鱼这项活动最吸引人之处就在于这份不确定性。   大约过了个把小时,漂开始慢慢上下浮动,方沐风眼前一亮,严焕朝也有所察觉,看了过来。   鱼来了,方沐风隐约记得要沉住气,等鱼漂直线下沉方才可以收线抓鱼。   两三分钟后,浮漂一股突然的力量拽进水里,方沐风赶紧起身提竿,与之开始进行角力。你来我往好一番,一条体积不小的鱼终于被拉出水。他顿时兴奋得忘乎所以,朝严焕朝那边大喊:“我钓到了!”   然而,趁着方沐风提前庆祝的空档,那鱼快拉到岸边的时候扑腾几下,竟然脱钩跳进水里,跑了。   严焕朝全程作壁上观,也不赶紧拿起旁边的舀鱼网,配合着方沐风抓住它放鱼笼里。   “这叫,大意失荆州,”严大影帝不帮忙就算了,还要说句风凉话助兴,抬手在方沐风后脑勺拍了一下,“可惜了,但也活该。”   眼睁睁看着快到手的胜利化为泡影,偏偏身旁还有个看好戏的家伙,方沐风闷着一肚子气,反击道:“那也是我赢了,我们赌的是谁先钓到鱼,现在是我钓到了。”   严焕朝笑了:“鱼呢?”   方沐风势要耍赖到底,一本正经地说:“放生了。”   天往死里蓝着,阳光正好,飞扬的细微尘埃也清晰可见,更将眼前的人照得里外边角都明亮晃眼。面容俊美,皮肤通透,目光如炬燃得人心乱,叫人感叹青春少艾可真好。就连如今坦荡荡地睁眼说瞎话加赖死不认账,也是可爱至极。   严焕朝细细端详方沐风的脸,走近几步,伸手握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往自己方向拉近。   方沐风由着他来,没反抗,只扬起脸回视严焕朝。他察觉到对方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平日里严焕朝看他不是眼带戏谑就是叫人辨不清真假的温柔,可此刻的眼神却饱含更深的情感。   少间,那点情绪又消弭在眼眸深处,严焕朝嘴角牵动,轻声说:“是个美人。”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夸,方沐风不是没被说过长得好看,但被严焕朝这么认真的夸赞竟有些不自在。可这种局促也没维持多久,因为严焕朝接着说了一句:“可惜赖皮。” 第28章 指点   =====================   方沐风顿时面露不悦,正要反驳,严焕朝却低头覆住他的唇。   猝不及防。   这才是真真大意失荆州,方沐风城门失守正想反抗,但又无法招架如此深吻,转而很识时务地弃械投降,闭上眼睛享受。   两个人黏糊糊地吻了又吻,方沐风始终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为什么不躲?”严焕朝贴着他的唇,手掌滑向他的后背,用氤氲着水汽的声音问。   “不想躲了,”方沐风食髓知味,又轻轻碰了碰他嘴唇,才继续道,“你吻技很好,跟你亲不亏。”   严焕朝就笑出声,他说:“那再试一次。”   话毕,他的唇再度欺上来,盖住方沐风的嘴唇。   吻过之后,严焕朝将人带入怀里,一只手环住他脖子,替他揩去嘴角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唾液,说:“画归你了。”   大半天时间虚掷于河边垂钓,幸好收获颇丰,方沐风最终如愿钓到了一条草鱼。尽管跟鱼“搏斗”时候弄得衣裤湿了,煞是狼狈,而且鱼的重量一般,比起严大影帝的战绩是有点儿拿不出手,但他这也算聊胜于无。   方沐风最终将他钓到的两条鱼都放生了,双双回到院子后,严焕朝让方沐风先去洗澡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衣服是全新的,方沐风换好后走出浴室,循着动静走到厨房,看见严焕朝在剐鱼。   他身着深色围裙,袖子撸起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垂下头,头发遮住眼睛,手起刀落,两三下子就处理好一条体积颇大的草鱼,满碟子摆好了晶莹透亮的鱼片,鱼骨鱼头等部位则被整齐地码在另一个碟子上。   方沐风连连咋舌,这精湛的刀工一看就经常下厨。   初看严大影帝,华美得如天神下凡,以为是不吃人间烟火的主儿,没想到也会有接地气的一面。平日不拍戏原来就隐居深山之中,与世隔绝,侍弄花草垂钓做饭画画……有用不尽的闲情逸致,这跟方沐风接触到的圈中人都很不同。   严焕朝给他的感觉,更像是随便来圈子散个步就回到自己世界的“异类”。   就在方沐风看得入神之际,一串清亮的铃响从外头传来。   严焕朝头也不抬:“去看看。”   方沐风一边往门的方向走去,视线飘向窗外,隐约辨出来人似乎一男一女,看着约摸是上小学的年纪。   推开庭院的门,女孩看见是方沐风,惊了一惊:“哥哥,这是严叔叔家吗?”   方沐风蹲下身跟她平视,笑着回答:“是的。”   “我在爷爷家的天台看到有车来,就知道是严叔叔回来了,”女孩正处于换牙阶段,门牙还没长好,但也不惧咧嘴露齿甜笑,说话也是有条有理,“爷爷托我把果苗送来,谢谢严叔叔送爷爷去看腿,还送我芝樱花苗,现在院子里一大片长得可好呢,严叔叔有空要来看看。”   男孩比女孩高一个头,在女孩说话的时候一直拿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方沐风,就像在打量什么新鲜事物。   方沐风迎上他的视线,笑了笑。   男孩被当场抓包,很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等女孩说完了,就双手捧上一盆果苗,说:“送严叔叔的。”   方沐风接过他手里的盆栽,代严焕朝道谢后提出要送这两个小孩回家。   一路上方沐风跟他们不时聊几句,知道女孩叫小雅,男孩叫阿星。   看得出小雅很喜欢严焕朝,跟方沐风说了好些关于他的事,比如他掏钱买设备请电影放映员在篮球场搞露天电影。如今操场定时上映的露天电影,成为了村民们茶余饭后必备的娱乐节目。   “这周六晚上放电影,哥哥有空可以来看看哦。”小雅热情邀请。   方沐风摸摸她的头,没说好不好,他也不知道会在这待多久,全看严大影帝意思。   话没说完,他又注意到阿星偷瞄,心血来潮突然俯身凑近,问:“我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阿星被着实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摇了摇头。   方沐风笑道:“那你看什么?”   阿星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说之前没见过方沐风,觉得挺新鲜的。   方沐风顺着问一句,那他不会带像我这种人来这里?   他觉得自己问得很笼统,补充一句,“就是长得不错的年轻男孩。”   话一出口又觉得问得不对,“这种人”到底算什么人,他突然想到严焕朝之前抛给他的问题: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连自己都轻视自己,又能指望谁能高看自己。方沐风短暂走神,想这大概是严焕朝想他明白的。   阿星回答说,严叔叔院子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他不在的时候是另一个叔叔来打理院里的花草,偶尔即使有客人也待不了多久。   方沐风闻言一怔,倒不是这就觉得自己在严焕朝这儿是特别的,而是讶于自己居然想求所谓的“唯一”。他之所以不再抗拒跟严焕朝亲密,一来是因为事已至此抗拒也没用,也没必要再矫情坚持,二来也是认了严焕朝对他有生理上的吸引力,至于再深一层的不该想不该碰。   前世经历就充分验证了这点,太容易动心、对感情过分愚忠是危险的。   将两个孩子安全送回家,方沐风转了一圈后回院,推门就闻到一股食物香气,方才远远即见农家院炊烟缭缭,真有几分山中人家的感觉。   严焕朝在摆碗筷,抬头见是他就笑了:“我以为你被谁拐走了。”   方沐风顺口开了个玩笑:“嗯,我闻到饭菜香味就逃回来了。”   他将怀里的果苗盆栽放到茶几上,跟严焕朝说方才见到了小雅和阿星,然后问这是什么果树。   “百香果,我向小雅爷爷讨来的。”严焕朝说。   方沐风听小雅说,爷爷补屋顶的时候不小心摔断腿,恰逢爸妈不在家,严焕朝开车载他去医院的,过后说什么都不肯接受爷爷的报恩,几番推脱下,只讨要一盆百香果苗作为谢礼。   如果不是亲眼所看亲耳所闻,方沐风还真想象不到严焕朝会是这样的人。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热气腾腾。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下,严焕朝给方沐风盛了一碗汤,叫他小心别烫着。   方沐风看着这样的严焕朝,总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比如戏外的严焕朝如此有烟火气息,又比如他说的赏脸吃个饭竟然是亲手为他做饭,而且味道相当的好,这些都是前世的他无法想象的。   严焕朝见他吃得心不在焉,勾了勾嘴角:“在想什么?吃个饭也不专心。”   方沐风摇摇头,几口饭菜下肚,又忍不住叹了一句:“严老师戏外活得比戏里还精彩。”   “不会生活哪会演戏,任何生命体验跟表演都有直接关系,”严焕朝轻轻笑了,搁下筷子,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王旎是我入行第一部 电影认识的前辈,也是我表演上的老师之一。但她其实很少教我怎么演戏,却经常提醒我一定要有生活,要去观察周遭的世界、理解各种各样人或事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了解你自己。”   王旎,圈内传奇一般的女演员,也是导演彭文也的前妻,媒体曾经夸赞她是“影后中的影后”。年轻时候格外活跃,跟圈内大导演基本合作个遍,一度获奖无数,等到了中年就处于半隐退状态,只有当电影上映才有机会看到她。虽然拍过彭文也的电影,也不时能听到有关王旎的传闻,但方沐风至今还没见过她本人。   方沐风摆出一副好好学生的姿态,听他接着说。   “演戏固然很重要,但生活永远是第一位,”严焕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屈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饭桌,“真正的表演不是成为角色,而是站在角色身后呈现角色。你的演员生涯还很长,以后会碰到更多让你无法释怀的故事,你不可能每次都为了角色掏空自己,这样是很危险的。”   话说完了,严焕朝敛容屏气,一瞬不瞬地盯着方沐风的眼睛。   被他这般严肃地看着,方沐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方铁定知道了他前些天入戏太深,甚至吃安眠药度日,盛岚和罗天都知道那会儿他精神状态多差,严焕然想必也听说了。   虽不全然认同,方沐风在表演上有自己的坚持,但严焕朝的话并非毫无参考价值。方沐风在对方的注视下分了会儿心,他将这段话来回咀嚼,唯恐怕错过一丝余味。   严焕朝容他安安静静地闷下去,良久,莞尔一笑:“等哪天你认识她,她会带你去逛菜市场,让你见识她讨价还价的功底。等合作了,她会喜欢你的。”   严大影帝还挺懂张弛有道,先是摆出强大气场吓唬他,转头就岔开话题顺一顺他的毛,真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方沐风眉头微皱,不太明白严焕朝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有传如今电影圈日渐式微,加上对中年女演员并不友好,已经没什么剧本能请得动王旎了,而她也已经三年没出来拍戏了,他又何来机会跟对方合作……   “她会演高林远的电影?”他总算悟出来,脱口就问。   严焕朝没正面回答,只说:“吃饭。”   看来果真如此,方沐风也识相不再追问,他清楚这只老狐狸的秉性,只管暗示不做肯定。 第29章 潮水   =====================   吃完饭后不久,好好的天说变就变,陡然飘起了小雨,转瞬就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来势越发凶猛。   雨水倾盆而下,不时伴以几声春雷闷响。   天色已晚,方沐风本以为吃完饭就该下山,但碰上这种天气出行艰难,只能望雨兴叹了。   严焕朝没说何时让赵清一上山接人,方沐风也就没问,反正他这几天没通告也暂无计划,而人待这儿又不会被吃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杏花被狂风骤雨打碎,粉香凌乱,满地湿胭脂,而刚长出花苞的蔷薇也在风雨中乱颤,花枝不堪折。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好景不长。   偏生这时候还碰上停电,室内突然间陷入黑暗,乌云密布挡住了月亮,窗外没有一星半点的光,很黑。   方沐风伸手不见五指,眼睛正努力适应,摸黑想去检查一下总闸。   他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着向前走,喊了几声严老师。   严焕朝去浴室洗澡,现在不知道出来了没。   方沐风光顾着向前走,完全没注意到脚下有障碍物,猝不及防被绊倒,好在扑进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怀抱里。   大概是刚从浴室出来,严焕朝胸膛的热度惊人,方沐风的手被狠狠烫了烫,他心头一紧,不自禁往后躲了躲。   “别动,”耳边有个低沉略沙哑的声音,灼热的气息钻进他脖子里,严焕朝以臂膀箍着他不准后退,“雨天供电不稳定,我去仓库找发电机。”   他当即打开了手电,白光照出明亮一隅。方沐风下意识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人。   两人相拥对视,此情此景令方沐风一下就想起了他们拍过的亲密戏份,光线昏暗的摄影棚里,潮湿的、黏糊的、热烈的因子放肆滋长。   那些情感记忆属于关明航和傅柏,却是以他和严焕朝的身体达成传递的。   严焕朝说是去仓库找东西,却始终没下一步动作,就这么紧搂住方沐风,眼睛直直地铆在他身上,深谷一般的寂静。   他是绝佳的垂钓者,永远不慌不躁,耐心十足,安静地立于岸上坐等大鱼自愿上钩。   两人谁也没闭眼,气息交缠,唇与唇几近相贴。   欲望这种东西就发生在那么电光火石一刹那,透过眼睛,顺着呼吸。   方沐风莫名觉得在这微妙气氛,这绝佳的雨天停电夜里,孤男寡男不发生什么实在对不起这绝佳的时机。   于是片晌过后,他主动将脸凑过去,很轻很浅地在严焕朝唇上舔吻一下,像小孩初次偷尝酒的味道。   起初严大影帝眼皮子也不动一下,不配合也不主动,仿佛这与之无关。   方沐风自讨没趣要撤退,谁料严焕朝眼神陡然变得比觅食的鹰隼更为凶狠,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火热的吻欺压而上。   脚下突然一空,严焕朝竟将方沐风扛在肩上走向卧室。   方沐风犹如一只为花蜜晕头转向的蜂,直直冲进迷情交织的陷阱里,是心甘情愿地上钩了。   再睁眼时候,天未破晓,窗户半敞着,和煦春风撩动棉麻质地的浅色窗帘,将混杂着雨后泥土气息的阵阵幽香捎进屋里,清脆风铃为声声鸟唤伴奏。   方沐风自墨绿色丝绒大床上起来,房间里仅他一人,严焕朝不知去向。   光着脚站在花洒下,烫热的水柱兜头而来,流水顺着战损的身体流淌而下,方沐风不由得回忆起昨晚,一时出神。   浴室门半开半掩,严焕朝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倚在门边,安静观看美人出浴。   方沐风故意将水温调高,热气弥漫了满室,一切在此间若隐若现,唯有黑发明眸红唇穿过水汽,明晃晃刺人眼。   严焕朝不紧不慢地脱下运动服,走进一片热雾中,吻了吻滴着水的冰美人。   方沐风将自己完全交给欢愉。   如果非要凡事赋予一定意义,只会搞得比实际情况复杂,比如现在,高潮就是高潮,与爱、责任、承诺等沉甸甸的枷锁无关。   让他有饭吃有梦做有戏拍,还能泡到这么性感的男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稳赚不赔。哪怕有天严大影帝腻了,他也赚够了本钱。   折腾到中午,方沐风先一步醒来。   他浑身轻盈,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隔着窗帘朦朦胧胧地感受窗外世界,雨后春光透过薄布抚摸他的脸。   按照严景山的说话,他不听话了、不干净了,但也终于彻底自由了。   以往严景山总爱将他隔绝于世界,操控他,塑造他。   他可以不做方沐风,但必须是严焕朝的合格替代品。   如今,他的心、他的身体终于再度收归己有,既不为前世的严景山所禁锢,也不为混蛋的冯强所玷污,今后更不会再为谁所左右。   严焕朝醒了,自身后接近方沐风,以食指指腹抚摸他肩胛骨上的一道旧疤,问他,怎么弄的?   这道疤怎么弄以及谁弄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沐风现在选择如何解释这道疤对他的影响。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上手扯住窗帘,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拉开窗帘,被人看到了会怎样?”   方沐风也说不清自己脑中为何会闪过这种念头,也并不在意严焕朝作何回答。问的不过是早知晓答案的事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的关系倘若见光,他将永坠黑暗。   他的前世都跟这些恶意丛生的闲言碎语息息相关,小时候被说克父,稍年长被说勾引继父,北漂跑龙套被不断否定、被说装清高,等从严景山那里逃脱后,得罪了金主便黑料风起,他又被网络上看不见的大众变着法子咒骂。   那些声音时常一并响起,从记忆深处狠狠扼住他,不放他喘气。每当这种时刻,他最强烈的想法是毁掉自己,跟那些怪声同归于尽,这曾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报复方式――这一副好皮囊之下,藏着偶尔渴望越轨和自毁的隐秘愿望。   “我偶尔会觉得这个身体很恶心,不是因为被碰了,而是因为没能反抗,”他眼睛望向前方,语气平平淡淡,“这种想法折磨着我,所以我不怕在戏里裸露或受伤,也不怕必要时拼上自己的命。”   他回头看向严焕朝,顿了顿,“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块玉,所以碎了也不可惜。”   这么一句话,算是对许久前严焕朝对他说过的那句“不必玉碎”的回答。   许是浑身赤裸,却毫无羞赧,他居然在严焕朝面前袒露自己,那是从不许任何人窥见的内心。其实这大概跟对象也无关系,纯粹是他倾诉欲大涨,突然想一吐为快。   “士兵冲锋陷阵受伤了,那些伤口都是他的勋章。”伴随着这句话,严焕朝伸手一揽,方沐风便落入他的怀里,后背紧贴炽热的胸膛,严焕朝的唇顺着他的头皮、耳垂、脖子,一寸寸游移向下,最终落在他肩胛骨上的长疤,吻得格外缠绵而温柔。   后背持续传来酥酥麻麻的感受,仿佛电流传至全身,其实方沐风并不信男人酣足后的任何情话,却没来由为这个举动而一阵悸动。   他在舔舐他的伤口。   严焕朝伸手握住方沐风的下颌,强迫他费力扭转脖子,接吻。   一记深吻过后,两人双唇若即若离,目光依然黏糊在一块,严焕朝很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是士兵,就该为自己死在战场上,知道么?”   没有人会觉得受害者是勇敢的士兵,会觉得曾经无力反抗的弱者是可以战斗的人,他以为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这样形容他。   方沐风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转身抱住严焕朝。 第30章 白昼   =====================   春雨绵绵,这老天连着三天提不起劲,始终挂着一张阴沉沉的脸。   这毛毛细雨飘了三天,他们就关上门窗拉起窗帘,缠绵了三天。   严焕朝兴致惊人,而偏生方沐风够年轻耐着住折腾。宽敞大床也容不下两人,地板、书桌、楼梯台阶、浴缸……两人到哪儿就解锁一个新的地点。这几天做过的唯一一件正事,大概是在庭院里挑了个好位置,将小雅和阿星送来的树苗种下。   方沐风从未想过严大影帝瞧着冷冷淡淡,却如此热衷且花样甚多,他自然也乐在其中,窝在世外之地贪图一丁点快活。   上一部电影几乎掏空他的情绪,他需要放空自己,给自己这个半空的瓶子再倒上新鲜的水。   严焕朝似乎对他的身体充满了好奇,很耐心地跟他一同探索,明明是见不得光的阴私,被他弄得更像是学术研讨。   方沐风没习惯这种方式,开始会觉得别扭,甚至会不合时宜地发笑。   严焕朝偏要逗他说,这是不舒坦了,得试试别的。   以前方沐风总以为那些事跟快乐无关,与权力有关,是一个人为了证明对对另一个人享有主宰权而施以的仪式。而在严焕朝这儿,似乎就是一桩快乐的事而已,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期间赵清一来过一次,受严焕朝嘱咐给方沐风送新衣服,见门铃无人响,遂拿备用钥匙开门放下东西,又火速且悄然离去。   当时方沐风浑身酥软地趴在床上冥想,被子随意搭在身上,露出大片光洁的后背。   至于始作俑者严焕朝则躺在床头另一侧,裸着上半身,一手叼着烟,单膝屈起抵住画板,另一只手执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时不时拿眼尾扫一扫床上的小家伙,将烟递到他唇边。   严大影帝的烟跟他那小卖部出售的便宜货不是一个档次,口感也大不相同,柔和绵软,后味清淡,恰似情人余味深远的轻吻。   方沐风吐出一口烟后,又陷入沉思。   许是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严焕朝停下笔问,怎么了?   方沐风目光从方才开始就停在了床头柜上,那里堆着好些剧本。他想了想,问严焕朝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休息。”严焕朝抛出简单二字。   影视市场有很强的趋利性,一旦发现有什么新的财富密码就一窝蜂涌上去,或者一旦发现那个演员演什么角色比较受观众喜欢,就什么同类型的剧本都立即塞过来,因而严焕朝收到的剧本同质化程度很高,那一堆还是经由赵清一筛选后剩下尚可考虑的。   到了他这地位和年纪的演员,比起创业更难的在于如何守业和开拓新领域,因此一个好剧本好角色远胜过不断重复走老路消耗自己。   方沐风当然深谙此理,像严焕朝这种级别的演员哪还需要拍片拿奖证明自己。用心投入每个角色,隔绝一切外力干扰,然后过后拿足够的时间调整自我,这是严焕朝才能享有的工作节奏。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他足够强大,所以才享有选择的自由,既不缺机会也不在意过气与否。而处于上升期如他,是不能也不该停下前进的步伐。   彭文也曾告诫他,演员最好只在影视作品中展现自己。   这里存在一个悖论,演员最理想的状态是没有被过度消费,尽可能少在媒体上曝光,以保持神秘低调,如此饰演角色才不会导致观众出戏。然而,如果不持续曝光,如果不争取更大的知名度,又有什么支撑演员获得更多参演好剧本的机会。   “知名度更高,机会就更多,就更可能分到更好的一块蛋糕,”严焕朝又看了方沐风一眼,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实力和地位,人的个性和理想有时候要依靠这种东西的保护。”   方沐风没说话,抿着唇,皱着眉,眼神似钉钉子要钉进严焕朝眼里,很是冒犯。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眼里肯定藏不住“谋朝篡位”的情绪,赤裸裸全是露骨的野心和欲望。他这人拧巴得很,越处于下风就越不服输,认定的事情就必然全情投入,就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和交代。   其实本来他在感情也是如此,但受过伤觉得还是做事更切实际。做事是必然有收获的,可爱人则多半满盘皆输。   严焕朝便也跟他对视,半晌不恼反笑,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俯身在他眉心吻了吻,夸道:“眼神不错,感觉要把人剥皮拆骨。”   方沐风仰起脖子,露齿笑得像个纯良好青年,顺着他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老师,你就不怕我要剥的是你皮拆的是你骨?”   “求之不得,”严焕朝大笑,笑声听起来常有大风略地而起之爽气,他抬手请方沐风屁股狠吃一记巴掌,说,“带你出去走走。”   难得大老板主动提出干点别的事,方沐风也乐得轻松,欣然答应。   没想到严焕朝带他来露天电影场,前几天他说到认识了小雅和阿星的时候,提了这么一嘴,说自己没看过露天电影。也许是大老板就此记住了,也可能是大老板心血来潮突然来这么一茬而已。   今儿难得雨后放晴,空气中透着些许凉意,篮球场上尚有积水未干透。他们来得有点儿晚了,篮球场上乌泱泱一大群村民早就搬好小板凳,备上零嘴,在巨大的幕布前占好绝佳观影位置,闹哄哄地你一言我一语,坐等电影开场。   严焕行事低调,在电影开场前两分钟才从后头进场,方沐风拎上两把折叠凳跟着。他们的位置在人群之后,好在大老板捐赠的幕布够豪气,离得远也能看得很清楚。   “严叔叔!哥哥!”   他们还没坐下,就听到不远处一声呼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循声看去,小雅笑着向他们方向跑来,扎着的两长马尾随风甩着,活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阿星则左右手各提着一张木板凳,小跑追在后面。   “你们来啦。”小雅跑到他们跟前,一双圆眼睛笑成月牙状,脸蛋红扑扑的。   严焕朝露出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徐爷爷怎样?”   “好多了,过两天能拆石膏,”小雅拉着他的手,撒娇道,“你说等芝樱花开会来我家看看的。”   一向沉默内向的阿星见着严焕朝也兴奋起来,凑过去跟他说话。   严焕朝颔首:“明天就去。”   方沐风在旁听了会儿,心说严大影帝果然天生招人喜欢,招惹严景山、凌川之流也就算了,现在连小孩也不放过。   等天色暗了下来,露天电影正式开场,周遭也随之渐渐安静下来。   没想到今晚放的电影会是彭文也几年前拍的《白昼如焚》,一听到自己的开场白,方沐风一下就坐直了,这是他主演的电影。   方沐风略带惊讶看向严焕朝,对方却眼望前方没理他。   下意识以为是严焕朝特意为他放映的,不过兴许是多想了,方沐风也就转过脸去,继续专心看电影。   《白昼如焚》讲述了两个不被时代所善待的人的青春,折射的则是一个时代远去的哀愁。女主是小花辛韵,当年不过是央影大一新生,而男主则选择了人气一般的三四线明星方沐风。   从接到试镜机会到获得角色,整个过程方沐风如在梦中。像他这种没背景没资源又不算突出的小明星,居然入得了彭文也这种级别大导演的眼,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部戏他拍了八个月,最开始的每天几乎都在情绪折磨和自我怀疑中度过。彭文也对他要求极高且不愿妥协,一条条跟他磨,最夸张的时候一条拍了三天,致使他一度怀疑自己不会演戏。   片场里彭导对所有人和颜悦色,唯独对他正颜厉色。为了得到他的认可,方沐风咬紧牙关,铆足了劲钻研角色。历经大半年的打磨,他演技也有了很大的突破。   拍摄期间,他跟严焕朝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严焕朝来探班彭文也,在彭导互相介绍下他们聊过几句。   而现在,方沐风和严焕朝坐下来一起看这部电影,他突然好奇严焕朝怎样看待他当时的表演。   露天电影的音响效果并不算理想,比不上专业室内电影院,偶尔有几个小孩跑到幕布前打闹,挡住字幕画面,不过很快就被坐前排的大人们撵出去了。   方沐风看到荧幕上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微妙,他不太喜欢看自己的作品。   小雅这丫头眼尖,一下就发现电影里的男主是方沐风。她惊讶得瞪大了眼,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激动地指着屏幕上的人,正要大声指认之时,却被他摇摇头“嘘”一声,阻止了。   电影情节简单、节奏缓慢,比起讲故事,彭文也更多地是通过镜头语言传达情绪。   影片时间设定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伍关来到一个小山村,接受再教育,他是个热情温暖的年轻人,他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帮助村民治病,将青春奉献给村里每一个人。   于是电影一开场,伴随孩童的念白,有人喊了一声“伍关”,镜头切给了一张年轻美好的面容,笑容热情洋溢,眼睛乌黑有神,迸发着星子般的细碎光芒。   观众这就懂了,这就是伍关,一个从身到心都干净亮堂的人。   在这落后封闭的山村里,伍关与村子里的小裁缝阿灵相遇。阿云自幼丧父且断掌,被认为天生命硬克死了自己的父亲,因而常年被村里人所斥,母亲偏爱弟弟而唾弃她,小孩子欺负她,女人鄙夷她,男人一边瞧不起她又一边试图揩油,唯独伍关真诚地向她施以援手。   伍关教阿灵识字朗读,给她描述山另一边那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听他说自己将来希望治病救人的伟大理想。乡村生活如死水般枯燥乏味,两人在温情的相处中渐生情愫。   伍关偷偷为阿灵画了一张小像藏在胸口的口袋里,阿灵则用巧手偷偷给他缝制衣服,打算寻机会赠予他。   然而这样的机会没有到来,伍关出于善意常年帮助村里一位寡妇芸娘干活,这件事却为一同下乡的嫉妒者所利用,造谣其淫人妻。   三人成虎,毫无证据的谣言却成了真。村里人群而攻之,伍关被迫连夜拖着半条命离了村子。 第31章 理智   =====================   一个完美的、甘于奉献的人往往因其过分光明而被被妒忌。每个人都有不得见光的阴私,当人性黑暗的一面面浮现,他们便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将最肮脏的想法强加到他人身上,尤其是这么一个看似没有把柄的正面的人。   所以当伍关受难时,他曾经帮助过的一群人却只想着如何抹黑他、斗倒他,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洗白。   唯一给予他温暖,是那对曾经受他恩惠,常年被村里人歧视的寡妇母子,是芸娘及其生病的儿子将被打个半死的伍关拖回去照料,护送他逃出村子的。   战争开始了,伍关从小山村里逃出来没多久,就带着一身尚未痊愈的伤奔赴前线。   哪怕历经世间黑暗依然心向光明,阿灵的小像始终藏在他胸口处,伍关靠着回去见她的念想度日,冲进枪林弹雨中救队友,废了一条腿。   阿灵始终在村里苦苦等伍关,期间母亲为了给弟弟筹备婚事,不惜将她卖给隔壁村一户人家行阴婚。阿灵不从以死相逼却拗不过,最终被五花大绑出嫁,不仅要为去世的所谓丈夫守寡,更被那户人家的当家长辈长期玷污并当成生育工具,终于疯了。   战争结束了,大地一片生机勃然,人人争着向上寻自己的春天。当年的的同伴们有下海赚得盆满钵满的,有嫁给好人家生活美满的,更有高考后成高级知识分子的。   唯独伍关一身残躯,精气神不复当年,每个月靠打散工赚微薄工资度日。   他叫伍关,曾经有过理想、青春与爱情,可如今这个时代的美好已经与他无关了。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整个故事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无力与悲伤,时至今日方沐风依然不忍回头看。   体内的伍关没有随着电影杀青而死去,他似乎成了方沐风的一部分,与之有关的情绪随时可能被唤起。比如现在,他一颗心绷得紧紧的,仿佛跟着伍关再次经历那些残忍的往事。   电影散场后,他回到庭院躺在床上,望着很高的天花板,内心无法平静,丝毫没意识到严焕朝向他走来。   直至一只温暖的手摸上自己的额头,方沐风下意识轻微地抖了一下,神志恢复,眼睛聚焦到严焕朝的脸上。   严焕朝拿手背蹭了蹭他的前额和侧脸,问他怎么了。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很暗,方沐风的眼睛却是黑得发亮,他看着严焕朝,答非所问:“老师,整部戏有你喜欢的镜头吗?”   严焕朝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隔了会儿才回答:“伍关跟阿灵时隔多年再见。”   那是电影最后一个片段,也是方沐风最让人称道的高光时刻。颁奖礼公布最佳新人奖项,主办方选的都是方沐风这段。   彭文也用一个几分钟的长镜头在两人之间慢慢摇晃,没有任何对白,似浓又淡的情愫就在此间流淌。   历尽千辛万苦,伍关终于回到当年那座毁他半生的小山村,在村头见到了疯掉的中年阿灵。以前每当他出去,阿灵总喜欢在村头等他,编造找各种借口,就是害羞不肯直说自己就是为了等他。   如今,她又在老地方等他,这次她不再步伐轻盈地走向他,而他也无法健步如飞地迎上去了。   残阳如血,阿灵眼神呆滞、蓬头垢发,怀里依然紧紧攥着给伍关缝好却来不及送的衣服,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伍关则拄着拐杖,留着懒得剃的胡茬,面容苍老、依稀可见华发早衰。   两人久久对望,阿灵涣散的眼睛渐渐有了光,她歪着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另一边伍关眼神悲怆地看着她,边笑边哭,笑得有多欢,哭得就有多悲。   故事以村里寡妇芸娘家九岁儿子的视角讲述,以天真孩童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时过境迁,孩子长大了,转而以大人的声音说,村里人从此之后再也没见过阿灵,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到底怎样了。   电影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开放性结局,也引发了不同解读。有人认为结局是阿灵临死前想象出来的,她生育后落下了病根,电影早有暗示她活不久;也有人持相似的看法,同样认为结局是虚构的,不同的是他们觉得这是芸娘儿子想的。   全篇以芸娘儿子口吻讲故事,而他小时候受伍关启蒙,长大后走出思想闭塞的山村成为一名作家,再也没有回去过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俩的事,不过是出于儿时执念,想在书中给他们一个美好归宿而已。   彭文也多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他很懂得假亦真时真亦假,从不正面回答。   剧本没有明写,所以就连主演方沐风也不确定伍关和阿灵最后到底有没有重遇。   严焕朝单膝跪在床沿,朝方沐风欺压而下,柔情似水地吻着他的嘴唇。   方沐风自回忆中苏醒过来,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仰脸注视着严焕朝,又追问:“为什么是这一段?”   “记得吗?你拍这段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严焕朝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说话的声音浑浊,“打那场戏开始,我就成了你影迷。”   方沐风心思不在这回答上,他意识恍惚,连耳边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真切,整个人软在严焕朝怀里。   盛岚的电话打来之前,严焕朝正抚着方沐风汗涔涔的后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方沐风力竭,便以侧脸吻着严焕朝健美的胸肌,阖上了眼睛。   手机从方才开始时不时就响,一直没哑火,这时候又不死心地响了起来。那是方沐风搁在床头柜的手机,严焕朝见怀里的人没动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拿起手机按下扩音键。   电话那头的盛岚一来就问:“方才利家平打电话来,定了是你。这几天你说去散心不怎么接电话,这会儿状态怎样?现在在哪?”   尽管说话语气如常,可多年搭档严焕朝一下就听出盛岚的不悦。   方沐风依然没给丝毫反应,从严焕朝这角度能看到他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来,显得乖巧而安静,看起来是真的睡过去了。   “沐风在我这,”严焕朝抬手摸了摸方沐风的耳朵,淡淡地来了一句,“要来人明天再来。”   转日一大早,严焕朝刚晨运回来,就在庭院门口碰见火急火燎上山捞人的盛岚,身后还跟着自家现任经纪人许汇。   许汇是盛岚的徒弟,自盛岚跟严焕朝解绑后就一直领导工作室,处理严焕朝的经纪事务。昨晚凌晨时分,睡梦中的他被盛岚一个电话叫醒,骂了一通,说严焕朝为老不尊老色鬼,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拐走她最近新签约的宝贝。   盛岚一见来人是严焕朝,很不客气地黑了脸。   许汇也怕了火头上的盛岚,只敢在她背后冲严焕朝摇摇头,以表示事态之严重性。   “没想到你还真惦记上他了,还以为你是爱才,看来是我高估了你,”走进庭院后,盛岚仍压着声音说话,语气里满满是责怪的意味,“你就不能给我留个好苗子吗?”   在严焕朝要她接手方沐风经纪业务的时候,她存了一丝侥幸心理,以为这家伙是惜才而已,结果还是下手了。   严焕朝表情很淡,在进屋内前对她说:“这不冲突,我能让他更好。”   盛岚皱着眉正想回答,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方沐风站在客厅,一脸平静地跟盛岚和许汇打招呼。   真是个好演员,学了严焕朝的本事装得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在气头上的盛岚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方沐风全单照收,他做下这个决定就知道可能会有这种后果。尽管大老板将他拐山上其心不正,但孤男寡男干柴烈火,那也是他有份点着,不怪别人。   盛岚终究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发出来,她说:“高林远的电影定了是你,剧本寄过来了,还有一个月进组。”   说罢,她双手抱在胸前笔直地看着方沐风,俨然一副走不走随你的姿态。   方沐风肯定希望回去准备新戏,而且越快越好,再说腻了那么多天严大影帝也未必还愿意留着他。   果不其然,严焕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用词简洁地打发他说:“回吧。”   方沐风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废话,跟着盛岚走了。他来这儿的时候本来就没带行李,离开也是两手空空一身轻松。   许汇留下,向严焕朝汇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等正事都说完了,许汇主动提及方沐风,问严焕朝需不需要特别照顾那个孩子。   “不用,”严焕朝摇头,“这交给盛岚操心就好。”   许汇点点头,没再多说。   许汇向来不过多插手严焕朝的私生活,这是他与严焕朝合作多年形成的默契。像严焕朝这种有主见又不愁资源的成名演员,经纪人要做的是放权,只管好自己该管的,其他的由艺人自己做主。   比起经纪人,他更多地将自己定义为站在严焕朝这光源身后的影子。   等车驶远了,盛岚才沉声质问方沐风:“你给我说说,跟严焕朝怎么回事?”   方沐风确实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他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严焕朝从未明说。说是包养但没有契约规定权利与义务,说是报恩以身相许也勉强算得上,至于床伴关系也有点沾边儿,毕竟要不是长严焕朝这样的,他可能就不从了。   盛岚看他没回答,又问:“谈恋爱?”   方沐风心说,她可是挑了一个最不可能的来问。他摇摇头,说:“包养、报恩和床伴,选哪个都行。”   “行,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干涉,”盛岚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提醒道,“但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清醒点。焕朝这人不玩真的但看着很像真,以前就有人栽在这一点上,前车之鉴。”   方沐风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他试探地问出口:“你说的是凌川?”   细细想一下,凌川翻红那段时间的经纪人正是盛岚,后来又在势头正好的时候莫名解约了。   盛岚皱了皱眉,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问:“见过了?”   方沐风承认:“嗯,之前他有来探班。”   “他对焕朝那点心思太重了,分手后有段时间跟自己过不去,执意要跟我解约,”提及凌川,刚强如盛岚也不免流露遗憾之情,微微叹了口气,她素来惜才爱才,对艺人事业发展极为上心,“换了经纪人就开始走流量路线,人气热度是节节攀升但演技却退步了。”   她手握方向盘,分心看了方沐风一眼,想到凌川当年被看上的时候也是他这个年纪,既保有男孩的纯真又隐约见成熟男人的性感。严焕朝对男人的审美是一如既往的好,他终日万花丛中过,偏生他最爱的永远只有自己,越是冷淡越招花草喜欢。   对于凌川的经历,方沐风虽理解但不怎么能感同身受。凌川的今天可比他的昨天好得多,事业依然高歌猛进,脚下的路尚在延长。   如果没有获得这个不可思议的重生机会,他甚至不会有重头来过的今天。   这世上哪有永不变更或必须得到的爱,与其自困围城,不如潇洒走一回。 第32章 准备   =====================   从山上下来之后,方沐风就全身心投入到新戏的准备中,苦心钻研剧本,查找大量相关资料作参考,每天花大量时间呆在特殊学校接触患有智力障碍的孩子,细微地捕捉和模仿他们的每个动作。   这段时间与严焕朝没有任何联络,他将全部心思都摆在准备新戏上,对此不怎么察觉。   经历了跟严景山那段情后,方沐风就不太喜欢跟谁黏太久太过,也不习惯太亲密的来往,毕竟凡事盈满则亏。大老板不找他,他还乐得自在。   期间赵清一上门送了两幅画,一幅是打赌输了许诺赠予他的雄鹰图,另一幅则跟上辈子收到的素描完全不同。   严焕朝果真画了他的身体,画中他姿态慵懒地侧躺在床上,年轻美好的肉体半遮半露,春光乍泄――铁定是酒饱饭足那会,光明正大当着他面画下来的。   老淫棍,方沐风暗骂一声,然后将裱好的雄鹰图挂在墙上,那副裸体素描则被他冷落在柜子里。   盛岚见方沐风天天只沉浸在戏里,对其他事都爱搭不理的,于是回头问赵清一,得知严焕朝最近都在山上休假。这俩疏远得比陌生人还陌生的情形,比起当年凌川恨不得整天跟严焕朝黏一块的劲,俨然两个极端。   看来她担心方沐风会假戏真做,甚至被恋爱冲昏头脑纯属多余,这小孩对演戏比对严大金主可上心多了。   眼看还有明天就要进组,去机场前方沐风跟罗天正一起打点行李,这次罗天陪他一块去。   手机铃声起,方沐风看也不看就接起,没想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直接进组避我几个月?”   方沐淡定自若地说瞎话:“我怕你觉得我缠人,在等你找我。”   严焕朝在电话另一端轻声笑了笑,隔着手机也无碍其悦耳,他言简意赅道:“开门。”   与此同时门铃起,方沐风也从电话里听到了声音。罗天正在客厅收拾离得更近,先他一步把门打开,看到来人后就愣住了。   方沐风租借不过是交通相对方便的旧小区,条件尚可,比起严焕朝在城区的别墅有天渊之别。而今堂堂影帝屈尊上门,这怎么也算是蓬荜生辉吧。   还好房间尚算整洁,尽管瞧着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东西就那几件家具,灶头是冷的,整间屋子最宝贵的就是挂墙上的严大影帝的墨宝。   方沐风常年以剧组为家,对落脚的地方不讲究,这儿勉强算是固定旅馆。   他将严焕朝请进门,目光指向还在那边发愣的罗天,对方很快就反应过来,喊了一声“严先生”后,借口出去买点东西开溜,将空间腾出给他们俩。   严焕朝进门一眼看到墙上挂了他的雄鹰图,唇边衔着一丝柔和的谑意:“怎么不挂我送你的另一幅?”   方沐风知道这是存了坏心思故意逗他,便回道:“比起鱼水之欢,还是鹰扬天下更有看头。”   严焕朝闻言爽朗一笑,口吻不掩惋惜:“只为美人作画,结果美人却不赏脸。”   方沐风自然地顺着他的话,很不知死活地说了句:“比起画,真人不是更好看?”   “一张嘴倒挺厉害,”严焕朝爽声笑出来,抬手让方沐风过来,问他说,“进组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说您也知道。”方沐风走过去,在严焕朝面前站定了,表情平淡得跟一般朋友寒暄似的。   “你主动说的不一样,”严焕朝一抬手臂勾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直接圈入怀中,他微微低头抵住方沐风的前额,又亲昵地捏住他的下巴,轻声问,“这些天想我了?”   严焕朝轻声说话时带着一点点颤抖的气息,声线低沉醇厚,听者如冬夜暖一壶浊酒,尽饮三杯入喉入心。   方沐风偎在怀里,明明不胜酒力却偏要矢口否认:“没,没空想。”   不料严焕朝也不生气,脸上笑意更深:“那就是有空时候会想了。”   方沐风尚未来得及反驳,严焕朝的吻便落下来,在他口腔里温柔进出,他的双唇不由得迎上去,唇舌深缠。无力招架,方沐风在这一记深吻中老实不少,顺势以双手缠紧了严焕朝的肩膀。   四片唇若即若离之间,严焕朝垂下眼睛看他,又重复问道:“这些天有没有想我?”   他将整个心思都放在演戏上,情感应该是不想的,可是一旦亲密接触,又觉得身体上应该是有点想的。   方沐风偏不给答案,反而开始动手解严焕朝的扣子,答非所问:“离我去机场还有一个小时,够了?”   严焕朝却看似不悦地皱了皱眉,深深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抓住方沐风解扣子的手,贴在自己半裸的胸口上:“今天只是来送你。”   怎么看也是严焕朝勾引在先,现在倒成了他欲求不满,方沐风脸上顿时一热,不禁很轻地哼了声。   本来脸色有些严肃的严焕朝笑了起来,将方沐风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将人放开了,伸手替他整理好衣服:“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严焕朝前脚一走,罗天后脚就回来了,竭力保持一脸平静,可还是让方沐风看出了端倪。   去机场的路上,方沐风眼睛看向窗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罗天先是摇头,欲言又止了半天,方才出口:“沐风,你跟严焕朝是不是……”   “是,”方沐风扭头看着他,打岔道,“是你想的那样。”   罗天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虽很早就隐隐有预感但不敢深想,毕竟在他心里方沐风从来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为走捷径不惜出卖自己的人,要真能出卖他早就将自己卖出好价格,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可是如今对方却肯定地告诉他,他跟严大影帝确实是那种关系。   “沐风,为什么,”罗天忍不住追问,“你看我们熬了这么多年,不也靠自己的本事当上彭导的男主还拿奖了,以后机会都会来的……”   方沐风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演员,甚至连个好人也算不上,他冲动、固执、不识时务,现在底线也没了。自打接受严焕朝那刻开始,他所谓的成名就注定不会清清白白。可那又如何,人有一双脚只能走一条路,选择了就没必要忸怩作态,摆出一副被逼娘为娼的矫情姿态。   形势逼人强,他还是走上跟上辈子差不多的路,可此次却格外的清醒,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别觉得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好处不还是让我占了?”他满不在乎地一笑,“我跟严焕朝,就不能是因为他技术很好我很喜欢?”   一听就是胡扯,罗天煞是无奈,可心知方沐风不肯说,谁都别想撬开他嘴要出答案,也就不多说了。   进剧组开拍前,方沐风跟高林远、利家平打了个招呼。   高林远依旧没表现出多大热情,见到他只问一句:“准备好了?”   方沐风应道:“准备好了。”   高林远点了点头,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利家平从中调和气氛,他主动问起方沐风吃住习惯与否之类的家常话题,又带他去跟电影主创班底打招呼。   “跟你合作的王旎,旎姐半个月前就进组了,这几天出去散心,今天稍晚些时候会来,”利家平对他说,“还有啊,不要觉得老高板着脸是对你有意见,你还是他拍板定的。”   方沐风微微一笑,说:“能得到高导的赏识是我的荣幸,我会努力完成角色的。”   前些天拿到剧本他就得知,电影女主果真确定是影后王旎,这是她阔别三年接拍的电影,跟他搭戏另有老戏骨路辉、关雪茹,加上导演高林远,可见这部电影的分量不轻。   班底齐全、条件到位,电影在保密状态下正式开拍。   故事发生在90年代的南方小镇,个性倔强的中年女人林宝芳远嫁,终日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奔波劳碌,背负上老下小的重担。性格温和的丈夫马国庆在工厂当小会计,儿子小泽自打出生就有智力迟滞障碍,性格古怪的婆婆跟她时有矛盾。   人到中年,人生有心无力、内外交困,各种不顺心的事纷至沓来:远在家乡的母亲突然病逝而林宝芳没来得及赶去见最后一面,丈夫马国庆在改革浪潮中突然下岗,婆婆上了年纪开始变得痴呆,儿子小泽被附近的小孩长期霸凌,而她的职场也面临来自时代和性别的阻碍……   林宝芳不愿妥协,决意与一人之力撑起整个家,尽力照顾日渐痴呆的婆婆,挺身而出保护儿子小泽并不厌其烦地教他照顾自己的生活技能,在应付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同时,还要将精力匀到应付焦头烂额的工作碎事上。   作为过来人的婆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为家庭付出自己的所有。身处人生不同的阶段的两代女人,面临着相似的人生课题,在相处中逐渐敞开彼此心扉,终于因共鸣共情而获得和解。   柴米油酱醋茶、悲欢离合聚散,女人的苦与忧、年岁的残酷无情就这样密密麻麻地缝进三餐一宿的寻常日子里。悲苦交加的生活,何时才能等来一个迟到的春天。   高林远素来习惯以朴素而简单的镜头和故事表达强烈情感,他的电影故事娓娓道来,没有大起大落的激烈情节,但却能让观众感到后劲十足。   《晚春》便是如此,这一部以女性为视角的电影,就连痛苦也是平淡而日常的,带有高林远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   故事焦点放在林宝芳与她婆婆两代女人的冲突与和解上。女人如何面对家庭与自我,这道难题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存在,而这也是电影想要探讨的。 第33章 投入   =====================   方沐风作为配角戏份不多,且绝大多数戏份是跟王旎在一起。   王旎为人友善亲切,率直爽朗,没有半点前辈的架子,对谁都笑颜相待,并非那种公式化的礼貌,而是让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接地气。   她一见面就给方沐风一个热情的拥抱,还自上而下仔细地打量。   “焕朝有跟我提过你,我记得你之前还拍过文也的电影对吗?”王旎笑得眉眼舒展,眼周泛起细纹,这点岁月痕迹反倒为这张脸平添魅力,丝毫不让人觉得沧桑。   虽然王旎跟彭文也早些年因性格不合宣布离婚,随后各有去向各自精彩,但两人共育一子且保持电影上的合作关系,至今仍相处比较友好,时不时被媒体传出复合消息。   方沐风乖巧应道:“是彭导和严老师看得起。”   “也要你有本事让他们瞧得上,”王旎笑了笑,看着方沐风又不禁感叹一声,“我看着你倒想起了我家那小朋友,可他死活不肯跟我或文也合作,不喜欢跟我们扯上关系呢。”   方沐风也跟着笑笑,又跟她闲聊几句。   王旎口中的小朋友即是她跟彭导的独子彭泽曜,也是宣年的御用男主。刚出道被说是背靠爹妈的星二代废物,演技差到能拿金扫帚奖最差男主,一度激起了网上网骂声无数,在经历抑郁症、自杀、生病发福等传闻后沉寂了三年,凭宣年的处女作再度面世,如同脱胎换骨变了个人,演技有如打通任督二脉,通了。   为了保持在戏里的状态,无论片场内外王旎和方沐风都互称妈妈和小泽,连通讯录和微信备注也是角色称谓。   这是王旎主动提出的,也许是出于尽快培养默契度和感情的目的,拍摄结束后王旎也时不时邀请他一块喝茶聊天。   王旎对表演另有一番看法,不吝向方沐风分享自己的演戏体验和感悟。   她见过不少新生代演员,方沐风是其中少有的清醒成熟、能沉得下心且很有想法的一位,从实际的演出来看也相当不错。她觉得自己在表演上有许多看法跟方沐风的非常契合,因此也有兴趣跟他多沟通。   与其说这是前辈传授经验和教导,不如说更像是两代人平等的经验交流。   “你演的《白昼如焚》我看过,有缺点甚至负面的人物相对容易出彩,因为人性皆有阴暗面,那样的人物比较贴近我们每个人,”王旎呷了口茶,然后一边回忆一边说,“但伍关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角色,需要演员打心里相信这个角色,演员笃信了,观众才可能入戏,在这点上你办得不错。”   方沐风低头浅笑,又摇了摇头说:“这个角色还是留了不少遗憾,其实我不太喜欢看自己演的电影电视剧,因为总能挑出很多不足。我不太敢去谈自己已经演得不错,对角色也不敢态度轻浮、随意处理。”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没有办法轻松面对任何一个角色和故事。纵然以前演的大多是逻辑不通、粗制滥造的偶像剧,也尽自己可能在规定的框架内演好。   王旎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显见的赏识:“不仅单单是做演员,对任何一份爱都应如此。”   方沐风面露疑惑,与她对视。   “别只纠结于表演本身,”王旎弯唇一笑,用玩笑的口吻说,“沐风,等拍完这部戏就去谈个恋爱吧,爱过一场后又痛快失恋,然后再奔赴下一场爱。不要觉得是浪费时间,生活本质就是消耗和徒劳,表演就是依靠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才变得越来越动人。”   听到这话,脑海中当即闪过的人居然不是旧爱严景山而是严焕朝,连方沐风本人也为之一愣。   这一周拍摄下来,方沐风从王旎身上体会到何为真正的演员,敬业,保持热情,演技了无痕迹。   王旎在片场保持惊人的专注力,不放过机会跟导演讨论每场戏的处理,提出自己的创造性看法,有些场景经她提议修改后也更具特点。   到了她这个年纪和地位的演员早就是功成名就,但她却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和创作热情,方沐风能深刻地体会到她那份对表演的精益求精和热爱。   向来严肃的高林远从善如流,对王旎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和耐心。   据说这个剧本是为王旎量身订造,王旎因个人安排推脱后才另寻女主。谁知定下的女主传出负面新闻被撤掉,王旎才看在交情份上江湖救急。   饰演婆婆的关雪茹快七十岁的高龄,也是冲着王旎才出山演这片子。王旎刚出道那会儿,曾跟关雪茹演一对母女,此后一直保持友好的前后辈关系。   跟王旎对戏的时候,方沐风丝毫感觉不到对方在演,一举一动如此生活化,像极了身边经常能看到的中年妇女,能感受到王旎是无比相信自己就是小泽的妈妈。   他开始有些明白,严焕朝谈到王旎对他的启发了――比起如何发挥高超技巧表演角色,更应该去想怎么在一个特定场景里表现得像个活人,让观众看得进去、不跳戏。   一开始方沐风的表演还是绷着的,在王旎的带动之下也变得格外松弛,有时候表演着表演着就忘了镜头的存在,忘了自己是个表演者,只是在投入小泽跟妈妈的互动之中。   一场戏结束后,利家平笑着上前捧道:“旎姐和沐风看着还真像一对母子呢,旎姐自带母爱光辉,连我也想跟着喊一声妈了。”   王旎噗嗤笑了出声,顺着他的话打趣:“老利你可别占我便宜,好意思吗比我还大两岁。”   这天下午是一场动作戏,准确来说是小泽被同龄人追着欺负,围着墙角被打的戏。   高林远要求几个配角演员必须打得够真,他固执地追求电影观影效果,认为观众一眼能看出是真假,一旦认定是假的就无法入戏,所以必须动真格。   可是拍了大半天效果都不尽如人意,配角演员完全放不开手脚演不出来,有人更因为一时控制不住力度打到方沐风的脸,一下戏就不停地道歉。   为了贴近角色设定,饰演霸凌者的几位演员都挺年轻的,有两个的年纪比方沐风还小,拍电影经验较少,方沐风自然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觉得自己被打没什么的,饰演打他的人心理压力反而更大。打得太轻就一直NG,打的太重怕把人打坏了要负责。   他态度诚恳,主动跟几个配合的演员做心理建设,他说,没关系,就真的打过来,最重要是演得逼真。   “不然可要一直演,导演发火就不好办了。”   方沐风小声地跟他们说,脸上带着惬意的笑,说完了还拍拍他们的肩膀,又闲聊点儿别的,尽量让气氛轻松。   这沟通方式算是他从严焕朝那偷师的,之前跟对方合作时,他发现严焕朝很会跟对手演员交流,开拍前尽可能让对手放松下来。而往日方沐风总是自己演自己的,很少跟别人交流,整个独行侠似的。   然而,演员本来就是一个交流的职业,要跟角色沟通,跟导演沟通,跟道具服化沟通,更要跟一起演戏的其他演员沟通。   高林远将方沐风的表现看在眼里,没表态。他当然不会真的拿演员的身体冒险,回头吩咐道具在棒球棍上裹上棉布作为缓冲,拍摄之前跟演员再三强调,争取一次过,不要畏手畏脚。   在又排练几遍后,高林远坐在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说:“准备开始。”   阴暗狭窄的小巷里,方沐风饰演的小泽发出一声怪异的惊叫,撒开腿地逃命,光是听声音就能感觉到小泽此刻的害怕和无助。   几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生扛着棒球棍紧追过来,将小泽堵死在小巷尽头。   “行啊弱智,还他妈知道反抗,”为首一个一脸痞相,咬牙切齿道,“敢咬我!”   “废什么话,打他!”话音未落,另一个高中生抡起棒球棍直接往小泽身上招呼。   小泽一边尖叫,一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承受着如雨点般落到他身上的棍捶和拳打脚踢。   摇晃抖动的镜头反映出此刻极为混乱的场面,以及人物内心的极度惊慌。   现场有围观的工作人员表情纠结,有的甚至不忍直视,这过分逼真的场景让人看着就觉得揪心。   这回配角演员们是真的下了重手,有一拳落在脸上时估计没刹住车,方沐风瞬间就在口腔里尝到了血腥。   他咬着牙坚持把戏给演完了,直至高林远喊停。   罗天在一旁看着格外揪心,心说这导演忒不是人了。等一结束他就冲上去扶住躺地上大口喘气的方沐风,发现他左脸当即起了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   方沐风起身站稳后,轻轻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捂住脸说没事。他不想在片场“卖惨”,而且这些确实算不上什么,是他身为演员应拿出的表现,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伤会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入镜拍摄。   高林远也发现他受伤了,主动上前关心,又吩咐助理给他拿冰袋敷脸。   “态度不错,这场戏完成得不错,”高林远点点头,“去休息一下。”   面对难得的赞赏,方沐风态度不卑不亢,只道:“谢谢高导。”   比近两个月前不怎么给好脸色,随着拍摄进度推进,高林远对方沐风的认可程度是日益增长,态度也越发缓和。   他承认之前对小鲜肉演员确实存在刻板印象,毕竟之前也经历了被投资方硬塞人且加戏,妨碍他创作自由的情况。决定用方沐风一来是因为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员,而他看上去还可以,二来是老搭档利家平反复劝说。   不是没有担心过方沐风撑起角色,高林远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对自己的电影控制欲很强,而这部电影是他筹备一年多才拍的,光是剧本细节就磨了很久,因此更不希望哪一个环节出状况拖垮电影整体质量。   现在看来,彭文也、宣年和严焕朝等一干人等推荐不无道理。方沐风在有限的戏份里表现出来的能量,比起其他一众戏骨是毫不逊色,也能稳当地接住他们的戏。   而且试镜时候他就发现了,这孩子身上有股很有意思的劲儿,仿佛是在说:“我站在这里,我就要你看到我。”   开拍最初那会儿,他们经常一同在监视器前看回放,高林远就发现了方沐风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对导演的要求也能消化得又快又好,而且对表演和故事的想法很有参考价值。   他曾经问起方沐风怎么理解这个角色,为什么要设计小泽有固定的手部小动作。   方沐风谈及了他在特殊学校的观察和模仿,自认为这个固定动作能让小泽感到有安全感。对于这个角色,他显然做足了功课,而且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设计。   高林远沉思片刻,又问:“以前学过表演?”   方沐风摇头:“我不是科班出身,之前跑过一段时间龙套,后来进公司被安排上过短期表演班。”   高林远点了点头,心说方沐风这野路子出身能有如此发挥,天赋外加勤奋,后生可畏。 第34章 受伤   =====================   结束后,利家平冲方沐风竖起大拇指,方沐风回以微笑。   方沐风左脸和嘴角明显有伤,高林远出于对他的体恤,本想调整一下戏份。但方沐风不想由于个人因素而导致其他演员调整,坚持如果能上镜就尽量上,让化妆师在自己脸上补妆尽量淡化淤青。   所幸余下这场戏中的小泽带伤也符合故事的时间线和逻辑,因此脸上有伤也不影响入镜。   高林远督促全剧组抓紧时间补拍镜头,趁着落日前完成接下来的拍摄。   这场戏在附近的公园拍外景,主要讲奶奶不想因为老人痴呆而毫无尊严地死去,更不想拖累全家,于是一咬牙便选择离家出走。   林宝芳带着儿子小泽四处寻找,最终在街心公园找到脚扭伤的奶奶。在生死面前两代女人将昔日的摩擦与不合抛诸脑后,在奶奶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里互相袒露心声。   小泽就在一旁玩平日最爱的吹泡泡。奶奶明明记性衰退,有时候连他也认不出来,却仍下意识在离家出走前将泡泡水兑好放小瓶子里。在跟妈妈出去找奶奶前,小泽还特意将这瓶子带在身边,说是找到奶奶后要跟她一块玩。   阳光下飘飞的泡泡折射出彩光,小泽痴痴地看着泡泡围绕在自己四周,脸上洋溢出灿烂笑容,一边兴奋大喊“彩虹快看,有彩虹”,一边朝奶奶和妈妈跑去,拉起她们一起看。   夕阳余晖洒在他们这一家子身上,仿佛阴霾沉沉的生活豁然开朗了,林宝芳和她的家婆难得展露笑颜。   小泽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绕着她俩转圈,卖力地吹出一串又一串泡泡,嘴里不时念叨“彩虹”,就好像是想让这道泡泡彩虹永不消失。有时候他还调皮起来对着她们吹,然后傻兮兮地咯咯直笑,逗得她们也笑出了声。   林宝芳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抬头看破碎而美丽的泡泡彩虹,又看看身旁的人,忽而释然地笑了一笑,似乎突然想通了又或者放下了,然后将闹腾的小泽拥入怀中,跟着他一起吹泡泡。   智力不全的小泽注定永远活在走不出的象牙塔里,他并不能悟出人生的苦,遑论理解奶奶和妈妈以及这个家的困难处境,但他依然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她们开心点。   这段表演剧本里没写得太详细,相当部分的细节是方沐风为角色填进去的,两位老戏骨接得不著痕迹,甚至反过来带动他的情绪,领着他继续演。   三位演员的互动生活化且自然,全程一气呵成,当真像祖孙三代在夕阳下的街心公园嬉闹,也真真将“晦暗中偶尔透出一丝暖的光”的氛围渲染到位了。   高林远坐在监视器前翘起嘴角,显然是满意了。   结束之后,王旎脸带笑容地拍了拍方沐风的后背,这才松开了怀抱。   等王旎走开了,罗天上前给方沐风递水递毛巾,小声问他脸还疼不疼,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回去冰敷就行。”方沐风说。   今天下午经纪人盛岚破天荒来探班,还叫来两辆餐车给剧组工作人员派发饮料点心。   盛岚对他演戏和剧组关系表现出关心,方沐风自然感谢,他走到盛岚跟前,微笑着说:“岚姐,谢谢了。”   “走吧,一起吃个饭。”盛岚点点头,大概是顾忌剧组人多口杂,没再多说什么。   方沐风跟高林远打了声招呼,就和盛岚两人并肩走出摄影棚,坐进保姆车内,罗天早就在车里等着,还给他准备了冰袋。   罗天一边递过去一边说:“赶紧敷一下,不然明天就肿得更厉害。”   方沐风接过说了句谢谢,简单卸掉脸上的妆再敷冰袋。   之前盛岚就了解到,方沐风一向能自己做的就不会麻烦助理,做他的助理倒是轻松。为此盛岚私下再三嘱咐罗天,要有做明星私人助理的觉悟,照顾好方沐风的起居饮食出行,保护好艺人。   “你演戏倒是先保护好自己,”盛岚目光落在他肿起来的一侧脸上,顿了顿,“尤其这张脸。”   整个下午她都在看方沐风演戏,看到他表现得比试镜那会更好了,就是一认真起来就不要命,旁人都比他本人还着急他的身体。   方沐风从善如流:“我知道的。”   没有演员不爱惜自己的模样,方沐风也一样,但太爱惜了反而妨碍演得好   路上,盛岚提起冯强的事,她说一审结果出来了,冯强非法集资金额较大加上数罪并罚,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冯强当庭认罪认罚。   一切尘埃落定,方沐风仰靠在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一张俊美的脸无悲无喜,冷冰冰的全无活人气息。   盛岚看他默不作声,便说:“这些都暂告一段落,有焕朝在,即使以后出狱冯强也不敢对你怎样。”   “十年后……”方沐风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戏谑的笑,“他要闹就闹,到时候我可以自己解决。”   盛岚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和严焕朝这种关系要能维持十年那真是见鬼了,谁都不能护他一辈子。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十年光景足够方沐风爬到一定高度。等到那会儿,依附而生的藤蔓长成参天大树,自然就不必再依附于谁了。   “你母亲那边你打算怎样处理?”盛岚在最后主动提起这茬,“她之前一直想见你,我没让,后来她就没再提了。”   她看得出方沐风母子失和,身为母亲的却不声不响看着儿子被丈夫猥亵,确实叫人无法原谅。然而太阳底下无新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盛岚听过有吸血鬼父母将自家的明星女儿送到富豪床上还债的,也听过明星刚自杀离世父母亲戚就内讧争遗产,为了钱将那点家丑抖得天下皆知的。   方沐风终于睁开眼,他看着盛岚,沉默片刻才说:“定期从我的片酬里扣生活费给她,但不要以我的名义给,不然她不会要。”   盛岚不解地皱了皱眉,说:“你……”   “她要是活不下去,很可能向媒体爆我的料,劳烦岚姐操心这件事了。”方沐风打岔道,话毕就不再多说,又重新闭上眼。   盛岚觉得他这番考虑也有一定道理,于是应了下来。   其实方沐风很清楚,邱月华既然不要他的钱,就必然不会卖他所谓的黑料赚一笔。他之所以像这样拐着弯接济她并非心软,而是为了买一份心安理得。邱月华将他拉扯这么大没功劳也有苦劳,他要彻底填上这笔债,直至有天跟邱月华真真做到两清。   等到那时候,他大概就能彻底去恨邱月华了吧。   方沐风知道这样的心理很别扭,可他已经习惯如此别扭的自己了。   晚饭过后盛岚便驱车回去了,临走前再三叮嘱他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为了拍戏胡来。   方沐风连连答应,想了想,本想跟盛岚说不需告诉严焕朝他受伤的事,可转念一想觉得知道了也没什么,于是也就没把这话说出口。   转日,电影《晚春》正式拍摄踏入第三个月,饰演婆婆的关雪茹率先杀青,这天是她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戏:一个寻常午后,婆婆坐在阳台听着收音机溘然长逝,被孙子小泽先发现。   早在试镜时方沐风即演过类似的片段,但他无意于照搬重演,毕竟那时候是他凭想象来设定角色和情节,而今他要演的是小泽,自然有所区别。   在高林远的要求下,这场戏他和关雪茹先后拍了八次,换了几种情绪表达方式。有直接大吵大闹情绪失控,有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也有情绪递进层次更为复杂的,高林远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们拍的第一条。   在那一段里,小泽先是兴高采烈地邀请奶奶跟他一起吹泡泡,在喊了两次“奶奶”没得到回应后,小泽以为奶奶是在跟他玩儿,先笑着说了一句“别玩了奶奶”,依然没得到回应。小泽显然开始有点慌了,无措地挠挠头,伸手推了推坐在藤椅里的人,皱着脸又重复道“别玩了奶奶”。   在确认奶奶真的不动也不回应之后,方沐风饰演的小泽情绪从高兴到疑惑再自然地过渡到慌张,直至最终不解而烦躁地大喊“我不玩了”,然后走进屋子里,对着一面墙以头撞以脚踢发泄脾气。   高林远在敲定采用这一段时,询问了方沐风的意见。   “不管是直接哭还是情绪失控都有点突兀,”方沐风思索了几秒,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小泽隐隐能感觉到不对劲,但不是很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会感到很不知道怎么办。而且奶奶说好了听一会收音机就跟他吹泡泡,但是她食言了,他应该还可能感觉到难过和生气。”   高林远反复比对这几次演绎,最终认可了他的看法。   表演时撞墙力度一时把握不好,于是方沐风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就被他撞得红肿起来。   罗天知道自己再怎么唠叨也没用,方沐风肯定又摆出一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有自己的想法”的样子,于是这次话也不说,直接给他备好冰袋敷着。   方沐风笑了一下,接过的同时道了谢谢。   当晚剧组为关雪茹饯行,饭局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严焕朝推门走进来,本来热闹的包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而处于焦点的他却淡定地扫视一周,视线最终定在方沐风身上,浅笑自嘴角绽放。 第35章 关心   =====================   一见来人,方沐风在座位上愣住了。   拍戏这两个月,他和严焕朝一直处于几乎断联的状态,大老板不翻牌,他也懒得贴上去,没想对方就这样突然出现了――还偏偏在他受伤后的第二天。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严焕朝是为他而来,却又因为时间上过分巧合而不由得多想。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利家平第一个站起来,热情招呼道:“哟,哪里的风把严大影帝吹过来了?”   高林远慢一步反应过来,不仅一向严肃的脸上起了点笑意,还起身将人迎进来坐。   “客气了高导利导,”严焕朝上前和高林远、利家平握手,然后径直走到王旎和关雪茹中间,抱了抱她俩肩膀,笑着说,“ 是两位女神的风把我吹来。”   关雪茹搭着他放肩膀上的手,笑而不语地抬头看他,说:“说来探班却一直不来,都杀青了才来。”   严焕朝说:“迟到总比没到好,我没打扰到各位吧。”   “打扰?”王旎打趣道,“高导还盼着你能演他的戏呢,是不是啊高导?”   高林远难得和善地笑笑,又旧事重提:“邀了好几次,下次再拒可就说不过去了。”   利家平吩咐服务员添置新碗筷,严焕朝斟了满半杯酒,先敬高林远:“高导看得起,有合适的本子必定尽力。”   高林远心情大好,当即与他互饮,热络地聊起来。   方沐风隔着饭桌看他们在对面互动,漫不经心地做着陪衬,期间被王旎招呼过去,加入其中聊了几句。   人前严焕朝表现得跟他不过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方沐风很识相地配合演出,于是两人装了一晚上的不熟。   直至饭局后这出戏仍未结束,他俩不言不语地各自坐在车后排,看起来不过点头之交。   从饭店出来,严焕朝俯身在耳边说了句:“我送你。”   方沐风点了点头,让罗天先自行回酒店休息。   罗天神色复杂,飞快看了他和严焕朝一眼,掉头走了。   方沐风清楚那小子心里还是有疙瘩,不能接受他以色侍人。可他对自己的处境相当清醒,既然当了就没必要立牌坊,把心一横走好这条路才更实际。   车上,赵清一透过后视镜看方沐风,出言关心:“方先生不是脸受伤吗,怎么额头也肿了?”   赵清一说这话的时候,严焕朝正以目光审度方沐风,片刻后,突然伸手握住他后颈,将人向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方沐风没动,感受着严焕朝以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额头、侧脸和嘴角……半晌等来他一句:“都是拍戏弄的?”   事实摆在眼前抵赖不得,方沐风嘴上是老实认了,眼睛却直直望着严焕朝,明显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严焕朝便也如此静静看了他一晌,忽而一笑:“坐上来。”   方沐风眉头微蹙,可僵持了几秒后还是听话照做。他想严焕朝再放肆,也不至于在旁人面前太过分。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方沐风双腿分开跨坐到严焕朝身上时,脖子一抻,脑袋就狠撞到了车顶。   本来拍戏就已经拍出一脸的伤,现在倒好,旧伤未愈头顶又添新伤,方沐风当即疼得“啊”一声,软泥似的倒进了严焕朝怀里。   严焕朝笑得甚欢,以手掌包住方沐风的后脑勺,揉了揉,没忘趁机损他:“现在知道疼了?”   方沐风从怀里仰脸望着严焕朝,表情里写满了不快。他撞得实在是痛,加上喝了酒人就变得放肆,直接在大老板面前亮出自己的脾气。   严焕朝却饶有兴趣地捏住他下巴,又仔细欣赏一番,叹道:“宝贝比平日更有看头了。”   方沐风心说这算什么恶趣味,铁定又是寻他开心。正欲出言反驳,即感觉到严焕朝的唇贴在他脖子上,以湿润的舌头轻轻摩擦,沿着下颌线一路而上,一寸寸地舔吻他的伤。   面对如此拨弄,方沐风这块冰霎时哑了炮,还被撩得起火。他忍不住去寻对方的嘴唇,将吻送上去。   严焕朝边吻他边问,还要在这拍多久?   方沐风恍惚中报出一个日期,如果进度顺利的话,大概下个月的三号杀青。   严焕朝接着问起他近来拍戏的收获,气息不乱地聆听和搭话,唇又回到了方沐风的脖子侧边,轻吻着,吮吸着。   两人衣衫不整地在车内缠绵了好一阵子,耳鬓厮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拍戏的事。   方沐风全程迷迷瞪瞪的,居然还能从严焕朝的寥寥数语里捞得启发一二。   赵清一很识相地放下隔板,开车沿偏僻街道绕圈。   严焕朝分心往窗边瞄了眼,扶住方沐风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了一下,替他整好上衣,又仰头很轻地吻了吻他破损的唇角。   “好好休息,这么漂亮又会演戏的一张脸,留疤就可惜了。”严焕朝笑道。   本以为严焕朝会同他一起回酒店,虽然车里严大影帝占尽便宜,可爽了的人终归是他,而且方沐风清楚地感受到严焕朝炽热得吓人,箭在弦上。   然而车停在酒店门口,严焕朝却没有要跟着下车的迹象,只吩咐说杀青后让罗天先回去,提前通知清一,到时候他会来剧组等着接他。   方沐风点点头,问严焕朝:“那你今晚不在这过夜?”   “明天跟一位老前辈有约,今晚要飞回去,”严焕朝淡淡笑道,“不舍得?”   方沐风一言不发地看着严焕朝,要是再坚持认为严大老板一天内飞机来回只为给哪位老前辈探班,那他就真的犯傻到无可救药了。   就在他沉默的片刻里,严焕朝伸手摸他的侧脸,柔声说:“你一演戏就忘了我,山不来就我,我便只好去就山了。”   严焕朝此时的眼神和语气与往常不同,若要打个比方形容他的感受,大概就像是一头撞进了软绵绵的飘云,被温柔地包裹起来。心脏砰地撞了几下胸膛,方沐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严焕朝放低姿态以退为进,或许这是在跟他“撒娇”。   对方能为他做到这份上,要比圈里好些不把人当人看的金主好得多了,方沐风很能理解凌川为何放下不严焕朝。事业上全力支持和悉心指导,床上床下温柔又有分寸,总给人一种他拿真心呵护你、爱着你的感觉。   要说没有半分动容那是骗人的,可方沐风直觉沉溺于这种情绪是有害的。   半晌,他才开口:“其实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不论对方是真心实意记挂,抑或是一时兴起为之,方沐风都发自内心抗拒这种有温度的关心,他希望两人的关系能简单干脆点。   似怪方沐风故作冷淡,严焕朝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浅笑道:“傻瓜,回吧。”   下车前赵清一给方沐风递去一个纸袋,说这里面有消肿的药膏,对皮肤比较温和,很管用的。   方沐风接过说了句谢谢,又看了看赵清一,当真佩服对方自始至终神色淡定。   不过也是,赵清一跟了严焕朝这么多年,对方才车上闹的那点动静怕是见怪不怪了。方沐风觉得,兴许在赵清一眼里,他跟其他为博出位的小玩意没什么两样。   严焕朝现在看似寄予一腔柔情蜜意,可相同的套路或许也曾用在别人身上,以后也必定有新的人承这份宠。   而赵清一就这样一直旁观着,一个接一个如过江之鲫争相爬上严大影帝的床,掉进名为欲望和野心的深渊里,而他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如此一想,他既非唯一又不是特殊的那位,方沐风反而打心底觉得轻松,只要亏欠的不是感情,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轻盈许多。   天亮时方沐风早早来到片场,今天上午没排他的戏,可他习惯来片场观看别的演员,取取经。   盛岚来过一通电话,劈头盖脸便是:“听说昨晚焕朝特意来探你班。”   方沐风顿了顿,淡然回应:“他探的是王老师和关老师的班。”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听到你受伤就来看你,对你宝贝得很,”盛岚挑明了说,“如果不是清楚焕朝为人,我都错觉他跟你玩真的。”   方沐风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冷静:“你也说了,错觉而已。”   盛岚本想再提醒几句,可听到方沐风如此冷淡,知道他是个拧得清看得透的人,很明白在这段关系里应该将自己摆在何种位置,于是只嘱咐他拍戏保护好自己。   半个月又过去,方沐风顺利杀青,离开剧组的那晚大家聚一块吃饭,都喝了点酒。   经历近三个月的拍摄,高林远对方沐风彻底改观,在方沐风给他敬酒的时候,高林远拍了拍他肩膀,嘱咐他珍惜天赋,锤炼演技。   临行前王旎又给了方沐风一个拥抱,一如他初来剧组那会儿。他们在电影里做了快三个月的母子,王旎平日对他多有照顾和教导,也算处出了感情。   “夏天快到了,有机会谈场恋爱,别光顾着演戏和工作。”她眉目舒展,笑得如摇曳春风里的花。   方沐风不禁笑了笑。   聚餐持续至深夜,坐在奔驰车上,方沐风身心疲乏,每次演戏都要毫无保留地掏空自己,然后等休息时将能量和情绪再重新注入。这个过程挺折磨人的,可他却乐此不疲。   比起前世那乏味的金丝雀生活,还是在片场里待着舒服踏实多了,那才是属于他的一片天地。   前世……脑海中忽地冒出了这个词,方沐风仰靠在车后座上发呆走神,意识涣散,许是酒精开始起作用了。不过重生大半年,他已有种“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的恍惚感,也不知道是前世里梦到今生,或是在今生里梦到了前世。   抵达目的地,是严焕朝在城区的别墅,方沐风仍靠在车座上,双眼紧闭。   车停下来,赵清一连唤几声“方先生”,其实他能感受得到,听得见,可就是不想醒。   这么一颗心一副皮囊,到红尘里镀满风霜,到戏里死去活来,难得暂时找到方寸之地卸下所有,落脚歇息。   不多时,车门打开,迷蒙间感觉有人将他抱了起来,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将他托住,稳当又温存。如他这般高挑挺拔的身板,此刻却被那人的怀抱妥妥帖帖收好,瞬间也显得娇小了。   方沐风感觉自己又被当成小孩子来对待了,但他此刻甘于安于这份松弛和安稳之中,不舍得睁眼,在怀里稍稍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就真的睡过去了。 第36章 散心   =====================   第二天醒来时,就方沐风一个人躺在丝绒铺就的大床上,身上穿的被换成睡衣。   他到浴室冲了把冷水澡,下楼时严焕朝正好自门外进来,身着运动服,估摸着去晨运了。   好身材绝不是大风刮来的,能保持十几年如一日的好状态,严大影帝没少花精力在这件事上。   方沐风拿浴巾围了下半身就出来,上半身没怎么擦干,白皙的胸膛上还沾着水珠,发梢正滴着水。他仔细打量起严焕朝的身体,汗湿的衣服贴身勾勒出健美的肌肉线条,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却是娇花弱柳瘦弱身板毫无看头,是该锻炼了。   严焕朝注意到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回视一眼,到厨房给倒了杯水,喝几口后问他:“伤好了?”   方沐风看着严焕朝向自己走近:“好了,小伤不碍事。”   “精神状态不太好,拍完戏很累?”严焕朝从背后伸手钳住他,手掌就着未来得及擦干的水滑过腰线,又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摸了个遍,沉声道,“瘦了,摸着硌手。”   严焕朝的语气淡淡,抚摸也不带情欲,方沐风却被摸得一个激灵。   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背贴着宽阔温热的胸膛,强壮有力的心脏搏动声透过皮肉骨传来。   严焕朝从他脖子根开始吻起,一路向上将水珠点滴吻干,然后将他脸掰过来,吻着他湿漉漉的唇和头发,声音浑浊地问他:“想我吗?”   想是确确实实的想,多日不见,让他越发怀念那种令人颤抖的快乐。   一池春水皱。   白日,客厅沙发、地毯、餐桌、浴室……到哪哪就成为快乐的天堂,迷醉而混乱。   没想到活过了一辈子,方沐风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体内竟有如此疯狂的因子。他向来冷静而自持,绝大部分时候是严景山索取才给予,像这样主动求取、忘情投入,全身心享受纯粹的欢愉是鲜有的事。   再次清醒已过午饭时间,严焕朝起身动作很轻,他没忙着下床,而是靠在床头垂下眼睛看枕边人。   方沐风睡得浅察觉到身旁有动静,自被窝里探出脑袋,一睁眼就跟严焕朝的视线对上。   全身脱力后酣睡一场倒也淋漓,方沐风初醒来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他嘴微微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嗓子给自己叫哑了。   严焕朝见方沐风双颊泛红一脸憨态,揉了揉他头发,手指顺着头发滑落,转而以手背摩挲他的侧脸。   手一路滑下去,丝绒被子如绿水泛青波,被缓缓拨开去,袒露一具满布痕迹的身体,白若雪,红若梅。   “心想不想我不好说,但身体必然很想,”严焕朝手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胸膛和小腹,以眼神欣赏这一上午烙在他身上的杰作,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疼不疼?”   方沐风注意到他手背有颇深的牙印,那是方才他情难自已咬下的,力度没把握住,过了。他伸手捻住严焕朝的两根手指的指尖,稍稍歪头,拿自己侧脸跟他手上的咬痕互缓缓蹭几下,有点痒,有点烫。   “不疼。”蹭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音喃喃道,像在回答严焕朝的问题,也像在柔声抚慰严焕朝的伤口。   许是这样的动作显得人过分乖巧,严焕朝一眼不眨地看着方沐风,片刻后俯身凑近,附上一个轻吻。   两人在别墅待了大半天,直到晚饭时候才穿戴整齐走出来,严焕朝说整天闷着不好,带他出去转转。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家名为“水月山庄”私人会所,由圈内人士经营,专门为会员提供用餐住宿和消遣娱乐的去处,保密性一流且环境安静。   方沐风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前世不时到这吃饭,严景山特别注重隐私喜好清静,水月山庄正合他意。   说起来方沐风还曾在这里碰巧遇见严焕朝,当时他跟在严景山身后,注意到向来冷淡的严大总裁突然变了个人样,朝迎面走来的人温顺地喊一声“叔叔”。   方沐风怔住了,这才知道他俩还有这层关系。   严焕朝点头应了一声,视线却越过严景山径直指向别处,方沐风跟他对视了好几秒,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看自己。   那双凝望的眼睛犹如漆黑冬夜里烧起一团暗火,正一路烧过来。   方沐风被烧得不怎么自在,很快就别开了视线,便听见严景山介绍他说,这是方沐风,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人。   说着严大总裁还在严焕朝面前抓起他的手,似乎有些急切地证明他们的关系。   这一幕烙在方沐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依然能清晰记起,这是严景山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介绍他。   过去总是藏着掖着,他以为他们不过床伴,不过交易,曾无数次劝自己管好一颗心,认清自己的位置,而严景山却说他们这叫“在一起”。   爱火熊熊燃起,叫飞蛾舍命相扑,就因为严景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   回头再看,他们或许根本就没在一起过,严景山那不过是企图激起心爱之人占有欲的小孩子把戏,也就他太入戏当真了。   严焕朝看方沐风执起筷子点在碟子上,维持这个姿势不动,似是走了神,于是问:“不舒服?”   “没事,”方沐风摇头,尝了一口鱼肉就搁下筷子,“这做得没老师做的好吃。”   严焕朝低低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吻残留在方沐风嘴唇上的酱汁,占够了便宜才颔首道:“确实。”   这顿饭吃了许久,两人小酌一杯,谁也不刻意搭理谁,安安静静地在包厢里听苏州评弹。   方沐风沉浸在婉转调子里,偶尔侧头看一看,确认严焕朝还在,心里就莫名的安宁。   严焕朝似乎也听得入迷,眼神格外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时跟随调子在桌上轻敲节奏。   暖融融的橘色灯光倾泻一地,时光流淌分外的慢,无关情欲,无关风月,方沐风单纯觉得这样的夜晚挺好的。   然而总有人要存心坏这份雅兴,他们听了会儿,骤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人是凌川。   水月山庄自然并非蓬荜,但无碍凌川一进包厢即使这里溢彩生辉,人也是瞧着就心明眼亮,精气神很足。   他对着严焕朝笑得格外灿然,第一时间为自己打扰严老师的私人时间而道歉。   他说自己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严老师,跟一群圈内好友包了会所的射箭场,突然想到了 老师是射箭一把好手,又想到许久不曾见老师射箭的勃发英姿,便想着冒昧邀请。   凌川这一脸情意拳拳,给出的说法很诚恳很得体,严焕朝没怪他,也不推拒。   应下邀约后,严焕朝转脸看向被晾在一边的方沐风,似是等他给个准信。   大老板有兴致,他这伏低做小的跟他反着来未免太扫兴,再说他许久不碰射箭,一听到也有点手痒了。   方沐风点头说好,无视凌川投来意味不明的审视,跟在严焕朝身边。   水月山庄顶层留足了空间专设室内射箭场,据说是因为老板是个十足的弓箭迷。三人到的时候,方沐风发现里面还有好些人,应该就是凌川所说的圈中好友。大多是叫不上名但瞧着眼熟的小明星,也有几个看着背景不简单的少爷,红男绿女齐聚一堂。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奢牌堆满身的高个儿少爷,名叫应向秉,长得人模人样却不干人事,出了名的会玩,跟这一样出名的还有他家财力。说到底也就是个托了父辈积福的纨绔子弟,胜在会投胎,家业经三代而不衰。   前世跟他初见面,方沐风就本能地生出厌恶,传闻中此人整天除了声色马犬就没别的可做,而亲眼所见后交谈几句更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而方沐风跟严家叔侄的缘分也拜这位所赐,要不是应向秉发情发上头,心心念念要把他搞到手,跟他前经纪人串通好下药,会不会有后来孽缘一桩桩还真说不好。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方沐风也算新生代男星里叫得上名字的,加上前不久搭上彭文也夺得新人奖,不少人当即认出了他。   然而要论全场最瞩目的,当属严焕朝严大影帝。那是平日里除了片场和颁奖典礼就几乎不见踪影的世外高人,诸多传闻加身却从不解释。   在场无人不知严焕朝是谁,但相当部分的人还是头一回见着本尊。   在众人目光围攻下的严焕朝气定神闲,仿佛高手出招不着痕迹,对比那些个徒有其表的富家少爷们,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少爷们主动上前跟严焕朝打招呼,客气又友好,草草聊了几句,一个圈子的当然认识,不过看得出交情不深。   想也知道,严焕朝一来用不着攀这种关系,二来比起灯红酒绿他怕是更愿意对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这正是方沐风唯一想不通的地方,严焕朝这么个金镶玉砌的骄子,为什么要来这种场合跟一群不学无术的混二代打交道。   方沐风心底结着疑问,冷眼旁观大明星凌川积极地为严大影帝与富家少爷们互相引荐,不时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严焕朝在此中波澜不惊,一如既往表现得体。   方沐风被晾在一群忙着社交的人之外,却完全能感受到此刻有一双眼正盯着他,那目光烤得他浑身体感不适。 第37章 比赛   =====================   应向秉没凑热闹,他远离人群,时不时瞥一眼不远处的方沐风。   一开始还不怎么敢放肆,鬼鬼祟祟地来,见严焕朝光顾着社交,似没多紧张这宝贝,应向秉索性敞开了怀仔细打量,狎昵猥亵的心思疯长。   方沐风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冷的劲,性格堪比难驯烈马,腰细腿长,声音清亮,如此极品若肯称臣想必是销魂极了。   男人嘛,越得不到就越喜欢犯贱,越吃不到就越心痒。比起那些主动倒贴的骚浪货色,方沐风这种爱答不理的更合应向秉胃口。   上回串通方沐风的经纪人陈益,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归,谁知这快到嘴的山芋不仅烫还要会咬人,方沐风拿破玻璃酒瓶戳自己的脖子,那不要命的架势当时就把应向秉唬住了。   他见过烈性的,可没见过这么烈的。   让美人在眼皮子底下逃掉也没什么,方沐风不就是个毫无背景也不怎么红的小明星,以后多的是机会搞到手。   然而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应向秉即被爷爷喊回家狠训一顿,然后被罚在家思过,黑卡也因此被停掉。原是有人将他在外面乱搞的照片和视频一并寄给爷爷,气得他老人家差点儿没心脏病发。   举报他的人不仅没故意藏着掖着,还在他顺藤摸瓜查找时大方亮明身份,他动的竟然是严家少爷的心头好。   严焕朝这位少爷素来低调,平日里安静演戏,从不掺和圈子里的事,跟个神仙似的,可现在却为一个小明星动凡心,还主动下场整他。   本以为方沐风这匹烈马是谁也瞧不上,难得示好的严大影帝大概率会跟他落得差不多的下场,可如今看来方沐风也不过待价而沽罢了。   饶是这样,方沐风肯给严焕朝玩儿,却宁死也不给他碰一下。   应向秉望着看得见却吃不到的方沐风,越想心里就越是气不过。   等一圈人打过招呼后,应向秉才慢悠悠上前跟严焕朝握手,却没得到回应,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晾在半空中。   “严大影帝这么不给面子啊……”应向秉啧啧叹了两声,往方沐风这儿飞了一眼,然后才接着说,“难不成是为了上次的事记恨上我了?”   射箭场里几个小明星立即从这话里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顺着应向秉的视线看向方沐风。   凌川闻言脸色稍稍有变,也朝他这边看了看。   暴风眼中的方沐风却视若无睹,腰挺得笔直。   脑子和嘴都长在别人那儿,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上次能有什么事?”严焕朝笑着反问,他的神态过于坦荡大方,以至于旁人只觉得应向秉存心挑事。   “应少这是干嘛呢,大家要来玩儿图个乐,”眼看气氛就此变僵,凌川赶紧出言化解尴尬,“严老师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他可是弓箭方面的一把好手,我们这就属您最厉害,今天可得好好比一场哦。”   严焕朝还没发言,应向秉就迫不及待接话:“严少的水平我哪儿比得上,这样比不公平。”   凌川为难,问他:“那应少的意思是?”   应向秉目光紧紧钉在方沐风身上,哼笑一声:“这不是有新客人么?我们还没见识过新客人射箭的英姿呢,来射箭场不摸一摸弓箭,未免也太可惜了。”   方沐风不让他上就算了,还转头就爬别人的床,应向秉色欲未平怒气就起。他在名利场撒欢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不想要的瞧不上的,今天怎么着也得整治一下不识抬举的方沐风。   应向秉看一眼沉默中的方沐风,语出挑衅:“哟,咱们的新客人这是不敢吗?”   方沐风霎时笑了,接下这来者不善的话茬:“应少想怎么比?”   “十箭一局,比三局,”应向秉将外套脱下随手扔到身旁的小明星怀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子,一边说,“我输了随便你提什么想要的,电影资源还是房子车子都行,但如果你输给我……”   说着他故意拖长声调,随即扬了扬眉,笑得毫无廉耻可言,一字一顿道:“在这跪着给我舔。”   此言如炸弹沉深海,周围顿时静寂了几秒,大家面面相觑。   这玩得有点大了。   方沐风却差点没笑出声,这应向秉摆明是记恨上,存心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刁难他。   什么大少爷,实际上小家子气得很。   严焕朝眉头一蹙,脸色阴晴不定,用警告的语气道:“应少,适可而止,沐风是我的朋友。”   “严少跟他算哪门子的朋友?宽衣解带的那种?”应向秉神态猥琐,话也相当露骨,他一口恶气今个儿是怎么都得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来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而不巧的是这里规矩由我定。严少该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严焕朝嘴角勾出一个冷笑,平静中暗藏汹涌:“面子是互相给的,应少不给面子,要我怎么给?”   应向秉也不忌惮严焕朝,严家的产业又不是严大影帝在把持,这次对着干顶多回去被爷爷教训一顿。他直直地回视,两人陷入剑拔弩张的对视之中。   两边都得罪不得,凌川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明显感觉到严焕朝的怒气正蓄势待发。严大影帝一向无悲无喜,说得难听点他根本不屑于跟谁计较,难得像这般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就为了一个小玩意。   方沐风也察觉龙颜大怒,看来严大影帝再脱俗也不过是个寻常男人,躲不过独占欲作祟。   他新鲜劲还没过的人,怎么可能容许旁人染指。   “行啊,应少对自己还真挺自信,无论是射箭还是……”方沐风无所谓地笑了笑,以一句话化解两人的对峙,他问应向秉,“那如果我赢了应少,是要什么都行吗?”   应向秉摊了摊手,语气甚是轻浮:“当然了宝贝,你赢了我,我也能跪下来给你来一下,保证你爽得哇哇叫。”   方沐风被冒犯了也依然笑容不变,只说:“那倒不必了,我无福消受。早就听闻应少舞姿一流,闻名不如一见,要是我赢了,应少能赏脸来个脱衣舞吗?”   整个射箭场又是一阵安静,几个小明星没管理好表情,目瞪口呆地望向方沐风。   凌川觉得方沐风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仗着有严焕朝恃宠生娇,还真敢以牙还牙,当众羞辱应向秉这号人物。   再一看,没料到方才还板着脸的严焕朝微微笑了,却没打算出来圆场,看样子是默许了方沐风这一做法。   应向秉对这场比赛十拿九稳,他心里有气可到底淫心仍在,方沐风这般回击在他眼里不过是美人耍耍小脾气,没什么好计较的。方沐风不服,他自然有法子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行啊,只要宝贝你赢得过我。”他大度地挥挥手,其实丝毫不把方沐风放眼里。   方沐风说:“那就多谢应少。”   应向秉有自己专用特制的弓箭,至于方沐风只能在现成提供的弓箭里挑一把。   正当他纠结着选择之际,严焕朝先一步自墙上取下一把递给他。   方沐风拿在手里感觉不错,而且又是严焕朝给他亲自挑的,于是就决定是这把了。   严焕朝很专注地看着他,片刻后问:“你会射箭?”   方沐风抬头看他,前世这个时候的他的确不会。后来以为严景山酷爱射箭,方沐风曾为此苦练许久,如今说水平不佳也是谦虚而已。   反正严焕朝不了解前世的他,方沐风觉得自己当下也没有装的必要。   方沐风没回答严焕朝的问题,而是径直站到射线上,左手持弓,两脚并立与肩同宽,将箭搭在箭台上,摆好姿势后调整呼吸,然后开弓瞄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很。   这不是他头一回在这里引弓。   在水月山庄巧遇严焕朝的那次,除了知道对方是严景山的叔叔,方沐风还亲眼见识到严焕朝的百发百中。   那时候严焕朝见他看得入神,竟然将自己手里的弓递给他,笑容里似乎有种对待孩童的纵容,对他说:“去试试。”   方沐风犹豫片刻,心怀忐忑地尝试,射出的第一箭意料之中脱靶了。   而现在,“咻”地一声,一支箭破风而出,正中靶心。   当场有人不禁发出小声感叹,就连应向秉也不禁露出点讶异的神色,看来小美人敢接受挑战还真有两下子。   方沐风转脸递给严焕朝一眼,下巴微扬,以此作为对方才问题的回答。   严焕朝漆黑深眸里似有火苗跃动,看着方沐风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   半晌,他笑了出来:“上吧,输了有我在。”   方沐风问他:“那如果我赢了?”   “赢了的话……”严焕朝笑容暧昧,手缓缓摸上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说,“回家我给你跳脱衣舞怎样?”   方沐风将脸侧过来,嘴唇恰好擦过严焕朝的脸,然后在唇与唇间相隔咫尺处又刹住,欲吻未吻。他冲严焕朝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也行,还是老师更入我眼。”   两人保持着暧昧距离,严焕朝眼睫垂落,在方沐风的嘴唇扫了一眼,再抬眼盯着方沐风,浅笑道:“谢谢肯定。”   旁人角度里他们耳鬓厮磨好不亲昵,似乎还亲上了,凌川一脸冷冰冰地看在眼里。   像这样对谁表现出明目张胆的偏爱,他也是头一回在严焕朝身上见识到。   比赛过半,射箭场迎来又一位不速之客,严景山突然从外面推门而入。   目光一下就锁定在严焕朝身上,再一看方沐风正跟应向秉比赛,他不禁微怔,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朝那几个富家少爷一颔首算作打招呼,再走到严焕朝那儿站定观战。   他对混圈子没多大的兴趣,不过刚在山庄谈了点生意,听说严焕朝在这儿,就过来瞧瞧而已。   凌川无心看比赛,期间悄悄挪到严焕朝身旁,然而对方眼里全是方沐风,跟他聊几句也不怎么上心。他自讨没趣,谁知没一会儿就迎来严景山这尊大佛,当即脸色铁青。   严景山略略抬高下巴,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凌川强忍着压在心头的万般不忿,皱着眉,神情有种冷淡的嫌恶,到头来还是默默地走开了。   因为严焕朝,他和严景山结下了很深的过节。可是这圈子掌握资本就能站在金字塔顶端,哪怕他恨严景山恨得牙痒痒,还是要为了星途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在凌川走开之后,两叔侄草草聊了几句。   “叔,最近有拍片的计划吗?”   “暂时没有,”严焕朝顿了顿,眼睛始终专注于比赛中的方沐风,淡淡地说,“还在物色好剧本。”   严景山在目光尽头找到了方沐风,这些天早有不少风声传到他耳边,纵然心有不忿也只能强忍着,他对严焕朝说:“你难得又有相中的人,还带出来见人。”   严焕朝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一笑:“确实难得。”   难得什么?是难得有入他眼的人,还是人太难得,连他严大影帝也要费一番心思?   严大影帝身边从不乏热脸相迎的花花草草,什么样的大美人没见过,看多了也就乏了,也就变得越发挑剔冷淡,又有谁能让他上心。   严景山很不是滋味,可他根本没资格没立场说什么。 第38章 胜利   =====================   彼时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各赢一局平分秋色,第三局前六发总环数相当。   方沐风虽有微小落后但一直紧咬着,每一发表现是惊人的稳定。   众人的神经随着他俩每一箭始终紧绷,气都不敢大喘。   应向秉也是出乎意料的强,方沐风一开始以为应向秉不过消遣而已,没料到他也有精通的本领。   不过只要最后一箭还没中靶,方沐风觉得自己就尚有赢的机会。   直至第七箭,一直焦灼的战局出现了微妙转变,应向秉的心理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射出了一个七环。听到机器报出的环数后,他将手里的弓杵到地上,表情有些僵硬。   方沐风后发,同样出现了不小的失误,只射出稍好一点的八环,总环数目前与应向秉持平。   只剩决定最终胜负的两箭。   心跳如擂鼓,呼吸节奏稍快,方沐风没立即挽弓射箭,而是转过头去找严焕朝的所在。也不知道这出于何种原因,反正就是无意识为之。   这一眼让他发现严焕朝身旁的严景山,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半晌。严景山的眼睛幽深冷淡,方沐风有如兜头盖脸被泼一盆凉水,清醒了,冷静了。   他把自己投向严家叔侄的目光收回,摆好架势,深深吸一口气,轻轻下压使腹部绷紧,缓而慢地将一口气完全呼完。   严景山说过,是叔叔教会了他射箭,然后他拿同一套教会了方沐风。   方沐风为讨他欢心而苦练多时,他曾经的每一次引弓都是只为了严景山,正如严景山的引弓是为了严焕朝。   从今往后,方沐风只会为自己引弓。   引弓射箭,正中红心。   他面沉如水,无心波澜,乘胜追击射出最后一发,又是个漂亮的十环。   胜负已分,方沐风没表现出太明显的兴奋情绪,只放下弓箭,徐徐走到应向秉跟前。   “应少,承让了。”他说。   应向秉表情僵硬半晌,勉强点了点头:“愿赌服输。”   也不知道哪个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应少!脱衣舞!”   这时候还是严焕朝出来打圆场,他伸出手臂勾住方沐风的腰,问他:“你真想看应少跳脱衣舞?”   方沐风转头看了看严焕朝,心知对方在为他和应向秉找台阶下。   他当然不想看应向秉跳什么脱衣舞,不过是以牙还牙将这份羞辱悉数回敬,他也猜到严焕朝必然不会看着局面失去控制。   方沐风这倒不是觉得严焕朝需要给应向秉面子,而是直觉严焕朝应该不想他看别的男人脱衣服,尤其是对他不怀好意的男人。   方沐风接过台阶顺着下,笑道:“当然不是,不过是个玩笑,应少别介意。”   应向秉跟着笑了一下,尽管脸上看不出什么笑意,他看似大度地说:“出来玩有什么好介意的。”   方才起哄的人群也适时闭嘴,大家也就闹着玩儿,没想真要闹个不开心甚至开罪应大少爷。   严焕朝顺势说道:“还不多谢应少放你一马。”   方沐风点点头:“确实要谢谢,还得敬应少一杯才是。”   一个小美女很识相地端上两杯红酒,严焕朝退到一边,看方沐风自己处理。   方沐风接过后说了句谢谢,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应向秉,笑着说:“之前应少送我一杯酒,现在我也还应少一杯。”   应向秉当然明白这番是明赞暗讽,他没生气反而更觉得有意思,大大方方接下这杯酒一饮而尽,完了靠近一步,故意冲他脸上呵口酒气:“宝贝要是哪天被严焕朝玩腻了,随时欢迎来找我,我们来日方长,嗯?”   他对方沐风另眼相待、再三宽容是有原因的,他应向秉从不玩人家剩下的,可谁叫小美人长得带感性格更是带感,越看越想要,越接触越多惊喜。   “如果应少肯让我睡,我考虑考虑。”方沐风忍住一股直冲喉咙的恶心劲儿,笑着回击道。   严焕朝之前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玉碎,至少没必要因为这种恶心货色搭上自己仅有一次的命。对付混账东西有千百种办法,何必非要以死明志。   应向秉无所谓地耸耸肩,口吻无赖:“行啊,那我也考虑考虑。”   大家赶紧岔开话题调动气氛,好些俊男美女簇拥在应向秉身边安慰他,免得大少爷输得不甘心又要闹。   应向秉左拥右抱,也没摆出一副输不起的样子。场内很快又响起一阵欢声笑语,这场比赛过后大家射箭的射箭,聊天的聊天。   此时有人提议,让严焕朝和方沐风也来比一场,看谁更厉害。众人跟着起哄得热烈,都说要见识严大影帝的水平。   方沐风也觉得这提议不错,他眼含春风笑意,回头看到严焕朝正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于是朝他招招手。   严焕朝不慌不忙踱步到他跟前,头顶有一束橘色的灯光照射下来,映衬得严焕朝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方沐风看迷了眼,顿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问他:“他们让我和你比一场,严老师怎么看?”   严焕朝就笑了,问他:“赌注是什么?”   许是赢下比赛心情不错,方沐风特不知死活,用他俩才听得到的声音回了句:“赢了我回去也给严老师来一下,怎样?”   不料严焕朝却摇了摇头,表情似乎还有点认真:“不够。”紧接着凑到方沐风耳边,轻声说,“当然要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方沐风看着他,问:“如果我赢了?”   严焕朝抬手捏了捏他下巴,话里带着笑意:“那就你想我怎么睡你就怎么睡,怎样?”   方沐风不禁露出一笑:“这主意不错。”   严景山没把比赛看完就走了,被醋蒙了心的凌川没他能忍,在更早之前就不辞而别。   坐在车里,司机问说去哪,严景山半晌才冷冷道:“兜兜风。”   说完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高楼大厦自眼中掠过,玻璃窗折射出人影。他看到了自己,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孤单的少年。   严家的家族里几乎不容混日子搭便车的无用子女,每个人自出生即要循着固定的框架长成既定的模样,任何横生的枝叶都必须被立即修剪。   严景山的父亲偏不这样,非要选择到边远地区支医,非要娶一个毫无背景的灰姑娘,还为此与严家彻底断绝关系。   严老爷子是个狠心又绝情的角色,当真做到与严景山父亲老死不相往来,哪怕儿子及其妻子双双意外去世也不肯来见最后一面。   于是,严景山十岁的时候被接回到严家。   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毫无半点“家”的气息,所谓家人们忙于上进,一年到头甚至难以聚一块吃顿饭,严老爷子从不来看他,佣人也顾忌他的身份不敢多言。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影单影只,学习和想念家人填满他整个世界,不曾与旁人多一句话。   某个夏末午后,他终于抑制不住对父母的强烈思念,受不住这个压抑的地方,在保安眼皮子底下艰难溜走了。没想在别墅区绕来绕去始终走不出去,最后误闯进一个鸟语花香的私人花园里,这里的花草树木不似严家被修剪整齐得毫无人气,肆意生长,生机勃发。   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正在园中射箭,看上去约摸十七八岁,姿态优雅得宛若仙鹤,严景山一时看入神了。   直至那个人步履轻轻向他走来,打量他许久,问他,你是不是严家新来的小孙子?   严景山被吓坏了,脚下一滑即往后就倒在了花丛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将他瞬间包围。他仰起脸,被眼前漂亮的年轻男人晃了晃眼,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便跟他开玩笑,说你把我的迷迭香压坏了,要赔的。   严景山一小孩子家自然信以为真,连忙问,我什么都没有,要怎么赔?   “那就每天来浇浇花,”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哪天迷迭香开花,你就可以走了。”   秋天来临,迷迭香枝头缀满蓝白色的小花,严景山却不舍得走了。那天过后严家的保安似乎得到什么指示,不再严加看守,他总是能很轻易地溜过来,这个男人带他认识花园里所有的植物,教他射箭和画画。   说来很奇妙,严景山看那人第一眼即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吸引着他靠近再靠近。犹如初生的雏鸟,他迷上了这种亲近的感觉,看一眼就执着地认定对方就是自己唯一的归属。   “开花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严景山不无忐忑地问那个人。   那人仿佛一下就看透他的心,笑了起来:“每年都有花开花谢,我有说是哪一年的花开吗?”   得知自己被诓骗,严景山却心满意足地露齿笑了。   后来严景山在家宴上见到那人,才知道他原来是被他爷爷藏得密实的幺子,名叫严焕朝。严老爷子对这个晚来的孩子青眼有加,罕见地为他大办一个成年宴。   有传闻老爷子和严焕朝的母亲分开后,严焕朝母亲才得知自己怀孕并决定生下孩子,换句话说严焕朝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   不管怎样,严景山都得喊他一声叔叔,可他打心底不认这个严家,怎么可能甘心真把严焕朝当叔叔。   名为依赖与迷恋的种子并未被这层血缘关系所消弭,它就深埋于黑土之中,拼命扎根,多年来却不发芽不长枝叶,注定开不了花。   城市霓虹灯光穿透车窗,一张俊美的脸在时明时暗中渐而镀霜结冰。   方沐风敏锐地捕捉到严景山的离开,他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他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语。   之后的缠绵时刻里,他深深地凝视严焕朝,感受着他,却不知怎地,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那个落寞的背影。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间线的严景山并非伤他最深的那个人,不过是爱而不得的可怜虫。当一瞬间报复的快感潮退后,他对这样的严景山只剩稍显廉价的悲悯,以及残余点的不痛不痒的恨意,等待着时间逐点抹掉。   得到了和得不到,人生的两桩最大的悲剧无疑。   这话是在说严景山,也在说他方沐风。 第39章 自然   =====================   半杯红酒下肚,方沐风已是微醺,不多时身体开始发热,跟那晚被应向秉下药的感觉很像,但没那么严重。   一局结束,方沐风落败。严焕朝眼尖注意到他引弓的手在轻微颤抖,脸色也不对劲,便借口有事将人带离现场。   一路上,方沐风神智不清,快黏在严焕朝身上。   他们在车里坐定,赵清一就自觉放下挡板,不听不问。   方沐风跨坐在严焕朝身上,将脸送上去,小鸟似的在严焕朝唇上啄吻,似是不满足,又一个劲儿往他脖颈间蹭来蹭去。他体温高得吓人,炽热的吐纳正烫着严焕朝的皮肤。   严焕朝低头看方沐风,伸手按住他的额头隔断又即将附上的吻,嗓音低沉,话里含着警告的意味:“以后我不在,不许碰酒。”   方沐风急着寻他的嘴唇,话没听明白就频频点头,在严焕朝放开手后连忙抱住他的脖子贴近,来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在分开时忽又使劲睁大被酒气晕染得迷离的眼,不放心地确认:“可是不可能不参加酒局,如果我喝了呢?”   严焕朝微微蹙眉,认真思忖一番后才说:“喝了就喝了,我会带你回去。”   听到这句话,方沐风表情似乎定住了,几秒后只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说:“老师我有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也挺怕喝醉的,你知道为什么嘛?”   严焕朝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侯着他的下一句。   方沐风却没接着说下去,他醉得似乎没什么力气,低下了脑袋,跟严焕朝额头贴着额头,将自己身上的重量大部分卸在对方身上,才继续道:“我一喝醉闭上眼就感觉身体一直在往下坠,偶尔会觉得摔碎摔死也没关系,可有的时候又怕没有人接住我……”   “我接住你,”严焕朝拿额头跟他互蹭一下,轻声道,“让我接住你,好吗?”   他的眼神异常真挚,眼睛里吱吱燃烧着一重明火,烧得方沐风眼前一亮心头发热,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温度。   方沐风抬手顺着严焕朝的眉弓眼眶下滑,想遮住那双眼,挡住那团要把他心燃起来的火。   没想严焕朝抓住他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笃定:“看着我,听我说,我会接住你。”   方沐风感觉自己的心脏随他狠颤了一下。   两人回到城区的别墅里,严焕朝以为方沐风睡了,可后脑勺一沾上枕头,人就醒了,睁着眼睛看他。   严焕朝想给他倒杯水,一离开就被拽住袖口。方沐风直愣愣地望着他,一话也不说。   半晌,方沐风起身,在严焕朝的注视下剥虾似的给自己脱衣服,再伸手将严焕朝搭配衬衣的真丝领巾抽出来,一边在床中央跪坐下来,一边用带着体温的领巾将自己的眼睛蒙住。   “接住我。”   他借着酒劲,无所防备地冲严焕朝敞开怀抱。   攻势凶猛,方沐风死死攀着严焕朝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结实的肌肉里,眼泪终于无法自已滑下来,领巾上的暗红印花被晕染得颜色更深。   眼前一片模糊,视觉的退化使方沐风的其它感官变得格外敏感,他能清晰感受到严焕朝的存在。   严焕朝俯身覆住方沐风的唇,黏黏糊糊地与他湿吻,将他的眼泪逐点吻干,在耳边似哄似骗:“宝贝乖。”   方沐风回以一串低声哽咽。   折腾许久,方沐风伏在严焕朝身上,浑身力竭。   严焕朝一手轻拍方沐风汗水涔涔的后背,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一手解开方沐风眼前被泪和汗浸湿的领巾,他低头吻了吻他被沾湿的眼睫。   方沐风在半梦半醒中感应到严焕朝,下意识抬起左手往上摸索,似是奔着严焕朝的嘴唇去,半路却软绵绵落在喉结位置上,没动静了。   严焕朝将方沐风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握住,拿起放在唇边,亲了亲指尖。   方沐风睡得死沉,第二天直至下午才被叫醒。   严焕朝晨运后到书房待了一上午,等煮好午饭,才重新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方沐风裹着被子熟睡。   睡梦中的方沐风格外安静,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眼尾透红。   就这样安静看了一会,严焕朝走到床尾掀起被子一角,发现方沐风的脚踝也青了。   朦朦胧胧之际,方沐风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充满热度的手掌握住,如绵绵春雨的亲吻自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游移。吻得格外缱绻缠绵,他的身体不自主颤了颤。   亲吻声越来越近,方沐风双眼依然阖着,在嗅到熟悉的气息后,自然而然且准确地抱住来人的脖子,然后交换了一个浅吻,亲密得如同一对真实而寻常的爱侣。   一吻毕,方沐风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严焕朝,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在他还愣着的时候,严焕朝撩开他的额发,在额前印下一吻,道了声早。   方沐风支起上半身,看见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说:“不早了。”   严焕朝从床边起来,让他饿了就自己去一楼吃点东西,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去,也没说去干什么,可能是回书房看书,也可能去院子侍弄花草。   方沐风下床去冲了个冷水澡,穿戴整齐后到一楼,桌上已摆好饭菜,低糖少盐,以清淡营养素食为主,入口还是温热的。   他食欲大振,边吃着边给盛岚回信息报备行踪,丝毫没注意到严焕朝正向自己走来,直到额头被一只手摸上才猛然反应过来,受惊似的往后椅背靠了一下。   严焕朝以手背探了探方沐风的额头,这几天放兽归山,一时过了,好像带了点低烧。   “在这里留几天,病好了再走。”他说。   方沐风自觉除了浑身酸痛如散了架,没觉得身体还有别的不适,便拒绝:“岚姐请了央戏表演系的刘老师给我上课,约的是明天。”   接连跟圈里排得上号的名导和戏骨合作之后,方沐风看到自己在表演上的诸多不足,非科班出身只能将勤补拙,所以跟盛岚提出上表演课,对方很快就给他请来央戏表演系的资深老师。   严焕朝不悦地皱了皱眉:“哪个刘老师?”   方沐风答:“刘璐明。”   “那就改期,我跟她说。”   严焕朝难得态度强硬,方沐风突然想起刘璐明好像正是对方之前在央戏的班主任。   见他迟疑着不肯给回答,严焕朝没管那么多,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方沐风被强制留在卧室里,从严焕朝手里接过消炎药,就着白开水将药吞下去。   他心心念念着约好的表演课,这会儿还想讨价还价:“明天退烧你就放我去上课?”   严焕朝对他伸手往他脑门上轻敲一下,不容置喙:“好了再说。”   见大老板这回态度也是说一不二,方沐风识相闭嘴爬回到床上,听到身后大老板下的新指示:“背过去。”   方沐风听话地转过身,背部朝上侧脸压在枕头上,听候严焕朝发落。   丝绸睡袍下摆被撩到腰部,严焕朝的手掌顺着尾椎骨滑落。他垂着眼眸仔细观察,这几天确实没轻没重。   方沐风隐约能感受来自背后的视线,大概想象严焕朝正直勾勾地端详着他。实在奇怪,尽管他与严焕朝身体上早就坦诚相对过许多次,此情此景竟能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别扭羞耻,耳根子都熟透了。   他僵硬地往别处挪了挪,却被严焕朝伸手扳回来:“别动。”   以为大老板又要带刀破门而入,方沐风在心里做好了承受折腾的准备,却没想下一秒后头传来一阵冰凉――严焕朝正给他涂药,动作很轻,涂得格外细致。   片刻后,严焕朝拿湿巾擦了擦手,将方沐风的睡袍拉到原来的位置,为他盖好被子:“好了,休息。”   方沐风仍有些莫名其妙的局促,双手扒拉着被子边缘,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眼睛说了声谢谢。   当严焕朝带着欲望靠近他的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能应对得很好。男人都是下三滥的动物,来来去去都是下半身的事,很好猜,应付起来也很简单。可一旦对方像这样纯粹待他好,奉上不带欲的一份情,他便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回应。   药效很快就上头,方沐风仰起脸,眼神迷蒙望着严焕朝。两人谁都不说话,如此沉默地对视几分钟,严焕朝抬起手掌盖住他眼睛,不料手一撤走方沐风就又张开眼看他。   如此几次,严焕朝笑了起来,问他,大少爷还想怎样?   生病是件麻烦的事,方沐风一直很讨厌生病,不想被身体拖后腿又必须拖着身体前进。他还要好多事情要做,怎么都不能轻易倒下。   他还是不肯将心放下,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其实真没什么,没那么脆。”   “没什么也先休息够了再说,”严焕朝坐在床边,声音很温和,“慕强是好事,但要学不急于一时。在成为一个演员之前,你首先是个普通人。” 第40章 怀疑   =====================   方沐风忖量片刻,缓缓吐露:“我拍《晚春》不时会想起你之前说的话,我野路子,演戏总觉得演员要和角色融为一体,但不管是你还是旎姐似乎都不这样认为。她也跟我说,好演员必须区分和把握好自己在戏里是角色而生活中是自己,所以生活中真实的自己必须够强大,才能反复跳进不同角色中。”   “虽说不疯魔不成活,但演员是个终生的职业,疯魔也要有个度,”严焕朝低头看着方沐风,笑了笑,“方法派的演出方式有时候很危险,在于角色情感可能侵犯演员非常私人的空间,甚至带来终身的身心创伤。”   联想到之前严焕朝似乎就此“批评”过他,说他为角色过分透支个人情绪,方沐风想了想,问他:“严老师,你就没试过这种经历吗?”   “试过,不止一次,”严焕朝的回答令方沐风有些意外,可他似乎没想展开详谈,只说,“演员的表演当然需要真情实感,但也必须足够的坚定而冷静,对万事万物既要保持高度敏感也要无动于衷,一边要勤于感受和调动你的身体和声音逼真地表现,要学会像角色那样走路、说话和思考,另一边也要引导和驾驭自己的情感,不能被角色拐跑。”   “等有机会去演演话剧,你会懂我说的话,”他抬手揉揉方沐风的头发,“电影电视剧之所以是导演的艺术,正在于导演会帮你挑出最能表现这个角色情绪的那一遍表演,可是话剧需要演员哪怕演一千遍,也能感受和表达出角色的情绪,那才是演员最大的舞台。”   方沐风似懂非懂,也心知这一时间肯定消化不完,便不愿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又说:“我的表演课就应该让严老师来教的。”   这话说出后自己在心里一回味琢磨,发现像玩笑,更像撒娇。   严焕朝笑意更浓,在他脸上很轻地捏了一把,反问:“这不是在教吗?你还想我怎么教,嗯?”   方沐风看着严焕朝的眼睛,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凌川,想严焕朝会不会也曾对凌川在床上温柔而强势地占有,床下则像个耐心的导师指点迷津,循循诱导。   要知道凌川最有看头的那几年,正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凌川是观众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童星最忌讳的就是摆脱不了“长不大”的魔咒,他虽没有长残,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娱乐圈里一抓一大把的小帅哥而已。然后突然间,他在不到三年内就换了个人,整个人吸引力十足,气质独特,演技精进不少且找到了合适的戏路,一下就大放异彩。凌川如今大红,多少是在吃当年的老本。   跟其他金主光砸钱砸资源强捧不同,严焕朝的宠似乎来得更用心,他似乎不喜欢无用的金丝雀,消费美色之余也很落力培养,助其羽翼丰满。所表现出来的珍而重之,让当事人错觉自己就是他心肝上的人。   所以问题的答案是可能的,在严焕朝眼里,现在的他和曾经的凌川或许没什么不同。   方沐风尚在走神,严焕朝已俯身堵住他的嘴唇。起初方沐风没反应过来,随即闭上眼,抬起手臂挽住严焕朝的脖子,投入。   就这样就好了,他心想。   感情会变质,美色会衰老,只有赚到的钱和磨出来的实力能握在手里。   “睡吧。”严焕朝以指腹磨了磨方沐风的唇瓣,笑道。   方沐风在这里又留了三天,美其名曰养病,实则烧很快就退了。   严大影帝犹如柳下惠附身,除了时不时吻他或拥抱,对他居然没有任何越轨行为。   他知道严焕朝这几天都有事在忙,不时出去,披星戴月方归,应该在筹拍新片。他知道的内情比媒体报道还少,对方不主动说,方沐风就不会过问。   现在他俩的关系是严焕朝有权且有本事知道他的动向,但他自认为并不具备这种义务或权利。   这天中午赵清一来给他送衣服,顺道领了一个人过来,说是专门给他做饭的。方沐风知道这偌大的房子是有保姆的,不过一般只在主人不在或有需要时才出现,尽量不打扰严焕朝休息。   来人并非之前经常来的年轻女孩,而是个有一定年纪的中年女人,慈眉善目,打扮和举止都不像一般保姆,倒更像好人家的主妇。   赵清一对她很客气,叫她一声瑶姐。   方沐风认识她,一见着人很是意外,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碰面。   严景山别墅里的佣人各司其职,估计顾忌他的身份都不敢跟他交谈。说得好听是懂分寸从不越矩,难听点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缺乏人情味。只有瑶姐是例外,她为人亲切健谈,几年的时间方沐风习惯了她的厨艺,以及跟她唠家常。   她说自己看着严景山长大,本来也到了退休享清福的年纪,没放下,还是回来帮忙了。   瑶姐做的饭菜味道很熟悉,有几分像严焕朝平日给他做的,或者应该说是严焕朝学她的。怪不得他头一回吃严焕朝做的菜,就隐隐觉得在哪儿尝过差不多的菜式和味道。   瑶姐见他很赏脸将饭菜扫光,很满意地笑了:“少爷说你会喜欢我做的菜,看来是真的。”   来之前严焕朝在她面前提过几次方沐风,以往他不是没有跟其他人交往过,但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   瑶姐闲聊时问他,那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焕朝低头笑笑,不假思索道,小疯子。   这不算什么好词儿,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另一番意味。瑶姐便直觉严焕朝待眼前这孩子不一般,也不敢有所轻待。   方沐风一愣,脱口而出:“哪个少爷?”   话一出就反应过来,这辈子他还能认识哪个少爷,除了严焕朝有谁。   “焕朝少爷啊,”瑶姐陷入回忆中,不无遗憾地说,“他小时候没少吃我做的饭菜,后来自己学会,就不需要我给他下厨了。”   想到前世瑶姐应该要同时照顾严家叔侄,两头跑挺累的,方沐风便搭腔:“这样也有好处,至少没那么累。”   “累倒是不累,我今年还是头一回来这里,”瑶姐回道,“平时大多数时候都在休息,这里另有人打扫根本用不着我。少爷嫌我生活不够丰富,还给我报了个老年大学,说什么活到老学到老。”   发现瑶姐的说法跟前世的有出入,方沐风眉头一皱,又问:“……那不用去别的地方帮忙吗?”   瑶姐不疑有他,点点头:“我本来就是照顾焕朝少爷的,少爷都用不上我,我还能去哪帮忙呢?”   “那……他的侄子?”方沐风试探道,“就是严景山……”   “景山少爷?”瑶姐对他好奇追问略感疑惑,但也没细想太多,如实回答说,“景山少爷那儿有自己的佣人,一向用不上我。”   有点儿奇怪,既然瑶姐不是严景山的专属保姆,也从不到他那儿帮忙,为什么前世的自己却能得到瑶姐长期的照拂。   促成这件事到底是严景山,还是另有其人?   方沐风无从问起,毕竟仅他一人活过两遍。   “在聊什么?”   有个声音将他从满腹疑惑中拉出来。   严焕朝跨进家门,赵清一刚出去将他接回来,此时跟在后面进来。见到来人,方沐风立即起身相迎,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否认:“没,就跟瑶姐闲聊。”   大老板向来眼睛毒,他不想节外生枝引对方生疑。   严焕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将外套脱下,也不顾忌瑶姐和赵清一都在,抬手抚摸他的额头,探查体温,手指顺着他脸颊线条滑向他的下巴,捏了一下:“是没再烧了。”   方沐风跟大老板有一段时间了,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早就习惯这种人前的亲密,而且他莫名相信严焕朝很讲分寸,再亲密也不会过于露骨。   这时候严焕朝说一句:“你应该很熟悉瑶姐的厨艺。”   方沐风微微一愣,有几秒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严焕朝。   严焕朝也跟他对视,轻轻一笑,继续说:“我也是跟瑶姐学的做菜,吃不出来吗?”   方沐风旋即反应过来,自觉敏感过了头,略显迟钝点点头:“吃出来了。”   严焕朝没再理他,转而对瑶姐说:“瑶姐谢谢了,还劳烦您专程来煮顿饭。”   瑶姐眉目一展,笑着说:“这算什么,少爷还记得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赵清一开车送瑶姐回家,临别时方沐风再次向她道谢,感谢的不仅仅她今天这顿饭,还有过去的照顾。   晚上盛岚打电话给他,彼时他正靠在床上看书,   电话另一端,盛岚告诉他约好刘璐明老师,大后天开始给他上课。   方沐风应允,知道这应该也是圣意,严大影帝终于看腻了他,肯将他放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谈完了这件事,盛岚主动提及两个月前方沐风拜托的事,她说这些天物色好了几套合适的房子,回来就可以抽空去现场踩踩点。方沐风原来住的地方是租借的,租期这个月末就到。   盛岚曾建议他买房,方沐风思考了会儿,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他就没怎么起过买房的念头,上辈子既没自己买也没要严景山送的房子。   这一来是因为他基本住剧组或酒店,房子常年空着又不能出租赚钱,不实惠;二来他觉得自己在哪家就在哪,房子是不是自己的无所谓。   他道了声谢谢,挂掉跟盛岚的电话。   一抬头看见严焕朝站在卧室门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他讲电话。   这人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臂将方沐风拦在怀里,时不时轻轻爱抚,或者低头吻一吻。   方沐风很配合地将书随手扔在床上,后脑勺枕在严焕朝臂膀上,调整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乐于扮演一个贴心温顺的小情人。   再说,他并不抗拒严焕朝这样待他。   两人安静相偎了几分钟,严焕朝才开口:“要回去了?”   这人摆明了明知故问,方沐风仰脸看他,反问:“我能回去了?”   严焕朝又低头亲了亲他,眼神暧昧:“有脾气了?”   方沐风没答话,只在严焕朝要撤退时仰起脖子贴上去,两个人的嘴唇轻轻贴合厮磨,又交换了一个绵长如细水的吻。   “明天陪我拜访一个人,完了就放你走。”严焕朝松开他,如是说。 第41章 拜访   =====================   严焕朝带方沐风拜访的人是彭文也。   彭文也是他俩共同的伯乐,不论是严焕朝出道成名还是方沐风演技突破拿新人奖,都跟他密不可分。彭文也帮助方沐风在表演上找到出口,在方沐风心里,彭老的地位远超其他导演。   正因如此,他反而不怎么想去,并非近乡情怯而是他心中有鬼,怕彭老察觉他和严焕朝的关系。   严焕朝每每凝视他的眼神,以及那些不经意的亲密接触,分分钟可能让他露出马脚。   可是如今骑虎难下,彭文也应该知道他要来拜访,而严焕朝的态度又说一不二,他是不去也得去。   轿车开进了一片别墅区,方沐风认得这地方,这里距离市中心不远,低调典雅,绿化环境好,圈里不少人都选择把家安在这里。   彭文也在国外待了一年多,刚回国不久,来拜访他的人不止他俩,成珉恰好也在。他们到的时候,成珉正跟彭文也在凉亭里一边下棋一边闲聊,这对多年的好友搭档不知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欢声笑语响彻凉亭。   今日天气不错,盛夏阳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密匝匝的光线透过葱郁枝叶洒下斑驳的树影,随微风轻轻摇曳。   方沐风一步步走向谈笑风生的两人,思绪不由得飘向别处。   前世他被恋爱冲昏了头脑,不仅答应演彭文也新片却临时爽约,转头更是直接宣布息影。大概这种种行径令对他寄予厚望的彭老失望,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往来。   复出后,严景山站在高地操纵舆论疯狂抹黑他。圈内人人皆是丛林动物,得学会趋利避害,谁都不敢得罪严景山及其代表的那股势力,更不可能搭理他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过气明星。是彭文也不计前嫌,伸手帮他一把,给他重新演戏的机会。   彭文也注意到他俩来了,站起身迎接,暖阳照亮他鬓边华发,舒展了他的眉目,方沐风再见彭文也心中倍感亲切。   成珉热情地上前迎接,招呼他们赶紧去坐坐。   他们四人在庭院乘凉,一边聊天一边喝茶。   彭文也执意要给他们亲自泡茶,成珉半开玩笑说这是老彭的几十年私家珍藏,专门拿来招呼自家的两位男主角。   方沐风平日瞧着冷心冷肺,这会儿到了彭文也面前却乖得不行,在他递茶时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住。   成珉还偏要拿他调侃,对彭文也说:“老彭你瞧瞧你,太严肃了,都把我们沐风吓着了。”   严焕朝自顾自抿一口茶,坐在方沐风对面无声地笑了起来。   “沐风,”彭文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问方沐风,“这么久不来看我,是拍白昼那会把你折磨坏了,记恨上我了?”   敢情这三个为老不尊的人合起来逗他,方沐风不慌不忙起身给他们仨添茶至八分满,将姿态放软:“彭导要这样说我就伤心了,我这不是来了吗?”然后双手举杯,“彭导,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跟您拍白昼时学到的我至今受用。”说罢饮尽。   彭文也笑得更欢,摆摆手让方沐风坐下,说私下聚会无需拘泥于什么形式。   “彭导,沐风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好演员,”一直在旁看戏的严大影帝终于舍得开金口,“这敬茶喝再多也是应该的。”   彭文也微微颔首,顺口夸了一句:“沐风确实是个好苗子,肯吃苦,有天赋。”   严焕朝抬眼看向方沐风,缓缓道:“不是科班出身却不输专业出身的,祖师爷赏饭吃。”   方沐风故意不与严焕朝对视,低头呷茶,但依然能感受他说话时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目光很烫。   “不过,”严焕朝故意顿了顿,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回避视线的方沐风,嘴角微微上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再好,也要有慧眼识才的伯乐,说到底还是彭导眼光毒会打磨人。 ”   这恭维的话从严大影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顺耳熨帖,丝毫不觉得他在逢场作戏。更何况漂亮话谁都爱听,美人说起漂亮话就更是赏心悦目。   果然,彭文也听罢又笑起来,大家的话题也就从方沐风身上转到别处。   适逢饭点,他们便从凉亭转移到室内。食物香气飘散开来,成珉酒瘾犯了,拿出特意准备好的佳酿要与诸君分享。   方沐风不喜欢扫旁人的兴致,起身想接过成珉递给他的一杯白酒,没想被严焕朝先一步接住。   “这杯我代饮,”严焕朝面不改色地将酒饮尽后,才道,“他这几天不舒服,还在吃药。”   此话不假,方沐风虽然烧退了,可在严大老板地盘里待的这几天,日日被强迫喝苦了吧唧的中药,说是调养身体的良方熬制。   然而旁人眼中他们不过合作过一部戏的同事关系,严焕朝却能主动为他挡酒,此话更暴露出他对方沐风近来私生活之熟悉。   方沐风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不怎么敢看其他两位的眼神,掩饰般低头吃了一口菜。   彭文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只说方沐风身体不适以茶代酒就行,随即又以玩笑的口吻怪成珉酒量差还瘾大。   “我这人就摄影和喝酒这两件事,不管哪样没了我人生就一下没了大半乐趣,你们忍心剥夺吗?”成珉虽然脸上笑得随和,眼神却向方沐风这边刺了过来,格外的意味深长。   方沐风竭力保持表面平静,打岔道:“你上次烟瘾发作的时候,说的可是自己只需要相机和香烟,怎么就改了?”   成珉笑得爽朗,说着抬手盖住他的酒杯,开玩笑道:“这话可不能在我的酒面前说,会吃醋的。”   觥筹交错,三个老男人都不怎么动筷子,小酌几杯后反倒谈得越发起兴,不知怎地就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他们仨合作无间那会儿是真的好,创作环境活跃,每个人正处于最好的年纪――彭文也正当盛年,成珉刚从国外归来跃跃欲试,而严焕朝仍未被表演技巧和电影工艺所打磨,犹如一头初生小豹。   他们都拥有最旺盛的创作力和创作热情,时常彻夜长谈,转日依然精力旺盛投入到拍摄中,不知疲倦地打磨好每一处镜头。   成珉面红耳赤,表现得最为激动,彭文也微微笑着,似乎也陷入美好的回忆之中。严焕朝云淡风轻,一边认真聆听,一边以修长的手指玩弄白瓷小酒杯。   他们都忘了身旁还有个年轻人。   方沐风听着入迷入神,不禁跟着回忆起他们合作的三部电影,部部经典。   成珉本来还在侃天说地,突然将聊天目标转移到方沐风身上,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沐风,你是没见过,那时候的焕朝也是真的好看,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男人,是哪怕现在的严焕朝也比不上的好。”   二十几岁的严焕朝真真是意气风发,在大荧幕上的一颦一笑皆是戏,叫人挪不开视线。方沐风顺着他的话看向坐旁边的严焕朝,与十来年相比,严焕朝这张脸历经岁月琢磨难免有变化,细纹开始爬上眼角,胶原蛋白也在逐点流失,老了是老了,但也更有味道了。   方沐风反倒觉得眼前的严焕朝更好看。   似是对方沐风的痴望有所感应,严焕朝便也转头看他,嘴角含着那点笑在脸上晕染开来,令这张俊脸少了几分平日的距离感和深不可测,面部线条柔和不少。   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快半分钟,方沐风忽地醒过来,发现严焕朝正以几根如削葱的手指来回磨着他的左手肘,似有若无,痒痒的。   方沐风左手扶着餐桌边缘,手肘向下,被桌子给挡住了,坐对面的人应该看不到他俩这点小动作。然而严焕朝的手势过分暧昧,温热的指尖磨挲皮肤触发一阵奇妙电流,叫方沐风打了个寒噤,连忙把手撤走。   不锈钢叉子自他手里滑落,与陶瓷碟子相碰发出哐啷一声。   成珉的眼神再次瞄准他,一双被酒精搅浑的眼睛却依然锐利,透出几分怀疑和洞察。   方沐风故作镇定,拾起桌上的叉子,拿起筷子继续吃。   纸包不住火,真要知道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一想,他又逐渐平静下来。   老友难得相聚,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一顿饭居然就从午吃到天色晚。酒饱饭足,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彭文也亲自送他们到门外。   成珉又醉得站也站不稳,开过来的车今天自然是开不走了,于是搭他们的顺风车回去。   方沐风仍有意避嫌,为方便醉鬼成珉歇息主动坐到副驾驶位上,全程与严焕朝更是谁也不搭理谁。   成珉本来一直坐在后座上闭着眼打瞌睡,不时哼哼唧唧一两句,看起来醉得很厉害。   待到达住处要下车时,方沐风提出亲自护送成珉到家门,避免他醉倒在半路上。   成珉却摆手说没关系,自己能行。   默然不语了一路的严焕朝在此时吭声:“清一,陪成先生上楼。”   赵清一应道,立马下车去。   这回成珉没再推拒,对严焕朝说声谢谢,刚往前走几步不知怎的折回来,趴在靠近副驾驶位的车窗边上,露出促狭一笑:“沐风,记得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当模特,随我怎么拍吗?”   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在这时候提起这茬,方沐风老实回答:“是答应了,不过那算你强买强卖。”   “记得就好,”成珉哈哈笑了,话锋一转,“不过我要稍微改改主题了,你说就拍个情侣主题怎样?”   他在“情侣”上咬字很重,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向后座上的严焕朝投去一眼,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好了,就这样定了。”也不待回答,成珉就飘然离去。   送走了成珉,方沐风透过车后镜与严焕朝对了一眼,就自觉下车,也坐进奔驰车后座。   严焕朝不言不语,拿眼尾扫他一眼,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又重新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方沐风拿不准大老板的意思,总有一种直觉,大老板似是不太喜欢他于人前的遮遮掩掩行径。按理说,严焕朝找他解决生理需求,虽没有到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无情地步,但理应不喜欢绯闻缠身才对。   但现在一看,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果然伴君如伴虎呐,方沐风在心里叹道。   他盯着严焕朝不起波澜的侧脸看了会儿,决定在老虎头上拔拔毛,他试探道:“严老师,成珉知道了。”   说不上成珉到底知道到哪个程度,反正就是看出了他们有猫腻。他说完这句话就闭嘴,等严焕朝给反应。   闻言数秒后严焕朝才睁开眼,转脸与方沐风四目交接,只问:“你很怕别人知道?”   方沐风不接招,神情自若地回道:“我担心,严老师可能更顾忌这种事。”   “知道了就知道了,”严焕朝居然浑不在意,抬手覆住方沐风撑在车座皮垫上的手,用力握了握,“你跟我没什么见不得光。”   方沐风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严焕朝抓起自己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了一吻。   心脏便随之往胸膛剧烈地砸了几下,砰砰作响。 第42章 动心   =====================   送完成珉后,赵清一问严焕朝,是不是直接回去。   彼时严焕朝正靠着座位闭目歇息,而方沐风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膝上,任由严焕朝顺着他的头发、脖子、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和轻拍。   旁人不在,方沐风也懒得掩饰,往后一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许是今个儿心血来潮,大老板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他说,去沐风家。   方沐风略感诧异,仰脸看向严焕朝,对方也恰在此时睁眼俯看,问方沐风:“你不喜欢?”   “没,”方沐风摇摇头,“寒舍简陋,恐怕接待不了严老师。”   严焕朝抬手往他鼻梁上刮了刮,微微笑了:“能容得下你的地方,自然也能容得下我。”   此话一出,方沐风也就没异议了。他鲜少在这小房子里接待客人,前世严景山更从不踏足,没想这蓬荜这辈子能迎进严大影帝。   这顿酒估计喝得够呛,车驶到小区地下停车场,严焕朝仍闭着眼睛,气息平稳绵长,抚摸方沐风的动作也停下许久,看样子是真的睡过去了。   方沐风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把他喊醒,而是与赵清一两人扶着严焕朝下车进电梯。   赵清一将严焕朝交给方沐风,就先行离开了。   方沐风开好空调,轻手轻脚地给严焕朝脱鞋,宽衣解带只剩一条内裤,然后就拉过薄被给他盖上。   严焕朝整个人陷在床褥里,又密又长的眉毛低垂,犹如飞蛾敛起双翅降落于其上,酣睡之后的这张脸似乎变得柔和多情起来,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另一面。   方沐风坐在床边观赏许久,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以两根手指在他侧脸上拂了一下,完了连自己都为这举动略感诧异。   他起身到浴室冲了个凉水澡,顺道洗干净全身的边边角角,等人完全冷却后才从里面出来。   房子里就一张床,方沐风拿浴巾擦干身上的水,不着寸缕地掀开了被子一角,打算就这样跟严焕朝将就一晚。   他一钻进被窝躺下来,严焕朝就有所感应似的从背后抱住了他,熟悉的温暖气息将他团团围住。   有那么一瞬间,方沐风心底生出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这样很好很好。   一夜无梦,他再睁开眼时,外头天方破晓,身旁的位置不知何时空了出来。   方沐风下床穿戴好,走到客厅,看见严焕朝正立在窗前抽烟,微风掀开窗帘,他脸上明暗交汇。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严焕朝回过头,直接用手指头将烟头捻灭。   “醒了?”他问。   方沐风没怎么睡醒,他走过去,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严焕朝将人自然揽入怀中,方沐风鼻子灵,即刻嗅到了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烟味,似是自己平时抽的便宜货。   此人怕是参透了他的心,语气坦然道:“不好意思,偷了你的烟。”   方沐风微抬头看他:“这间屋子还有你想偷的吗?”   严焕朝淡淡笑了,用商榷的口吻问他:“人我也想偷,行么?”   行不行都那样,反正一大清早的,方沐风就被弄到床上去,给这位禁欲了好几天的大老板开荤。   严焕朝的吻,严焕朝的舌头一再滑下去,行云雨之事。   方沐风脖子后仰,舒服得发出细碎的呻吟。   毫不夸张地说,这还是他头一回被这样伺候。往日他和严景山在情爱情事上都是不平等的,这种事从来只有他对严景山做。   红梅不堪玩,很快便在严焕朝温热的口腔里花瓣尽碎,花汁全泄。   方沐风顿时有些慌神,撑起身无措地看着严焕朝,神态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却被对方压在床上,捏住下颌一顿湿吻。   花汁被悉数送入口腔中,又大多从唇角淌落下来,沾湿了他半张脸。   严焕朝自他身上撑起来,垂眼看他:“喜欢吗?”   方沐风一时无法回答,他被方才的吻憋得满脸通红,舌尖发麻,歪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满嘴是奇怪的味道。   没爽一会就被折腾,他自然是不满的,虽说不出话,可眼里的不甘不忿正灼灼地烧着呢。   “看来是喜欢得紧。”严焕朝竟十分满意这眼神,笑意盎然,又俯身将他压在床上吻。   这回格外的温柔细致,洒落在锁骨、脖子和脸上的点滴花汁被一一吻去。   方沐风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一头扎进潮水泛滥的春天里。   不知何时,眼看严焕朝要走,方沐风没让,下意识攀紧了他的肩膀――那种奇妙的饱胀感使他满足,令他迷恋。   “再待一会,再一会就好……”方沐风舒服得晕头转向,将脑袋搁在严焕朝肩上,闭着眼喃喃自语。   他双颊潮红,眉睫被水汽沾连着,此刻看起来竟有点儿楚楚可怜。   严焕朝侧过脸欣赏片刻,低头吻了吻他的脸蛋,然后以手臂强势揽住他的腰。   方沐风被一双强壮的双臂锁住,完全嵌入严焕朝的怀里。方才那舒服的感觉回来了,方沐风心满意足,沉溺其中想再睡个回笼觉。   此时严焕朝问了一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怎样?”   “嗯。”方沐风困得眼皮直打架,下意识随着他的话点一点脑袋,然后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当即瞪大了一双眼,扭头看向严焕朝,确认道,“你要我搬过来,是和你一起住?”   严焕朝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湿发,反问:“你不想?”   那天跟盛岚通电提到租房的事,估摸着让大老板听到了,记在心上了,方沐风稍一犹豫,说:“记者都知道那是严老师的家,如果我也住下来被拍到了,影响不好。”   这一听就知道是托辞,方沐风到底没说真话。总不至于直接跟严大老板说,他觉得搬进来有天又要搬出去,挺麻烦的。   严焕朝眉头微蹙,在一顿沉默中思索片刻,便说:“那就找别的住处,不必多想。”   既然大老板都如此盖棺定论了,方沐风知道这事儿也容不得他说不,于是佯装温顺地答应了。   相见好同住难,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腻歪多了也就离腻味不远矣,方沐风心想。   不知不觉进入十月,暑气逐渐消退,杀青大半年的电影《摄氏零度》花絮和剧照流出,即刻在网路上引起高度关注。   大部分人是冲着一年没有新作品面世的严大影帝来的,纷纷表示期待,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支持他俩的所谓cp粉,但也有相当部分人不太熟悉作为另一位主演的方沐风,挑剔乃至攻击他的言论也时有发生。   方沐风无暇顾及,这些天他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只管专心健身和上表演课,同时重新拾起许久不练的书法,为接下来加入拍摄的电视剧《苍茫云海间》做准备。   这部电视剧改编自同名畅销小说,由拍出不少口碑好剧的导演关则执导,剧的人气和质量均有保证,让圈内不少小生眼馋,能让方沐风拿下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原著是双男主设置,最先定下的主演是跟关则有过合作的凌川,另一位曾接触当红小生蒋唯勋。然而对方说什么都不愿给凌川当二番做陪衬,两人粉丝势成水火恶斗一场,撕番撕得一地鸡毛,合作的事就此作罢。   盛岚消息灵通,认为这部剧值得尝试,于是趁机会赶紧捡漏,见缝插针向关则推荐自家的艺人方沐风。他们俩以前即认识且关系不错,关则也因此愿意给方沐风试镜机会,方沐风也自然没浪费盛岚争取而来的机会。   关则当场拍板定下他,但制片人有更心仪的人选,两相角逐之下最终确定的是方沐风,星传在背后撑腰及盛岚积极游说制片方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年头电影精品越来越可遇不可求,就连向来只拍电影的大牌演员也来电视剧圈分一杯羹,”盛岚跟方沐风循循分析道,“你正处于上升期,不能一直干等着好电影剧本从天而降,这部电视剧拍得好就能让更多投资方和导演编剧看到你。”   方沐风听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只要有机会,我都愿意尝试。”   这件事讨论过后,盛岚话题一转,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她问他是不是真决定好要跟严焕朝同居。   方沐风曾经就这事跟她报备,当时盛岚没明确反对,只说这事不急,让他回去再考虑清楚,然而这事本就不存在容方沐风考虑的空间。   “严老师提出的,我负责执行。”他如是说。   盛岚眉头皱得更厉害,问他:“你就不怕被媒体揪着乱写吗?”   “我不过三流演员失无可失,但严老师可是积累多年才爬到如今这位置,他比我更怕被出柜,”方沐风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说,“而且这么多年他的性取向或许早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也没有哪家媒体敢报道,不是么?”   盛岚见他如此冷静,好气又好笑:“你倒是光脚的不怕没鞋的。你们能一样吗?一旦曝光他还是严焕朝,而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又道:“他可是从没跟任何人同居,连留夜也是少有的事。”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方沐风顺口接话,这些天越相处就越能发现盛岚此人看似严厉实则怀揣着一颗老妈子的心,对自家艺人的方方面面都很上心落力。他定定地看着盛岚,大概知道对方所忧虑的,便放软了语气,“岚姐不用担心,我会处处谨慎不让人抓到把柄。再者,我和严老师都很明白彼此要的是什么,不会来真的。”   盛岚沉默一下,还是做出了让步:“怎么玩怎么演都行,但事业和身体最重要。”   方沐风从善如流:“当然。” 第43章 同居   =====================   这天方沐风结束表演课,留堂向课程老师刘璐明请教了几个问题。刚在走廊露面,就看见罗天立马凑了过来:“沐风,岚姐在办公室等你,你去一趟吧。”   方沐风嗯了一声,也不急着去找盛岚,而是捏住罗天下巴往侧边掰,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罗天本有意掩饰,没躲过方沐风火眼金睛,他挤出一丝笑容,连忙说自己没事,让他赶紧去找岚姐。   “去医务室找点药膏涂,我待会找你。”方沐风嘱咐道,转身往盛岚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没完全关上,稍稍推开便能听见盛岚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讲电话。   方沐风手放在门把,正要将门带上,却听见盛岚叫了一声焕朝,然后说沐风的母亲刚又来公司闹事,她发现了方沐风在背后默默接济,于是将这段时间的钱悉数退回,并且声称不会接受任何来自方沐风的帮助,以后他母子俩不再有任何瓜葛……   方沐风没听下去,推开门,站在门边喊了一声“岚姐”。   盛岚跟他对了一眼,当着他面支会电话那头的人:“沐风来了,我先跟他说。”   “方才都听到了?”挂掉电话后,盛岚开门见山问他。   方沐风只问:“老罗脸上的伤是因为她?”   盛岚微一颔首:“她情绪有些激动,罗天挨了一下。”   方沐风大概能想到当时的情景,沉默了。   盛岚观察着他的表情,又问:“你没别的想知道的?”   “她不需要我的钱,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不就是这样?”方沐风一脸淡然,目光冷且静,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盛岚犹豫了两秒,还是将邱月华原话给转告:“她说以后会离你远远的,所以不要再试图找她帮她,她也不会再认你。”   方沐风听得清楚,忽而便笑了,只抛出轻飘飘的三个字:“挺好的。”   居然说跟母亲断绝关系这件事挺好的,盛岚微微怔住。   不论是上次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回敬一巴掌,还是如今听到母亲跟自己断绝关系仍无动于衷,方沐风在处理与母亲关系时总是出奇的平静。   可要说他无情冷血也绝非如此,不然那些暗中资助又算什么。   方沐风想到方才那通电话,问盛岚,是不是严焕朝也插手了这件事?   盛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他确实知道这件事。   当晚战事停火比平日都要早,方沐风泡在浴缸里放空自己,直至水凉了也毫无察觉。   他并非圣人,做事目的首先是利己。资助邱月华乃是恨意驱使故意为之,因为恨她所以想拿钱羞辱她,也因为恨她所以不想欠她一分一毫。   跟邱月华纠缠数年,直至断裂真正来临的那刻,方沐风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喜悦,而是感到一派平静。   说不上为什么,伤口仍在,没有要康复的迹象,只是突然间就无所谓痛不痛了。   上辈子他俩也因为冯强闹掰,从此死生不复见,有些事有些人不管重来几遍,还是必须割舍、必须道别。   或许是方沐风在浴室泡太久,严焕朝进来查看,抬手探了一下他额头温度:“不舒服?”   眼神重新聚焦,方沐风轻声答:“没事,待会出去。”   严焕朝不信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在浴缸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方沐风,会读心似的追问:“在想今天的事?”   方沐风陷入沉默中数秒,才答非所问:“我跟她再无瓜葛,以后就不劳严老师费心照顾和帮助了。”   “我没做什么,真正在帮她照顾她的人是你,”严焕朝凑近了捧起他的脸轻轻掰过来,方沐风与他四目交接,听严焕朝接着又说了一句,“沐风,其实你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酷绝情。”   许是这句话戳中了方沐风隐秘痛处,又或许他讨厌旁人窥探那点破家事,他本能地别过头去,语气也不自觉有点冲:“你不懂,我只是不想欠她的!”话一脱口,他反应过来是谁在跟他说话,悔了,立即端正态度调整语气说:“老师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好……我应该谢谢你的。”   严焕朝不说话也不愠怒,一脸宽容地揉弄他的头发,捏捏他的后脖子。   方沐风本来还梗着脖子憋着气,要跟谁作对似的,在这般轻柔安慰之下竟软化下来,不一会儿即放弃挣扎,像只饱食终日的老猫乖巧地伏在主人膝上。   慷慨赠与他向上爬的机会,为他摆平家里糟心事,比他本人对他的事更为着紧,公众场合给予足够的尊重,就连私下里的性*也温柔体贴,从不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他们之间从来与爱无关,一场皮肉交易严焕朝却能做到这份上,心硬如方沐风也不由得动容。   就在他开小差的时候,严焕朝突然出声:“以后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一直在我这里吧。”   方沐风闻言乍醒,抬脸盯着说话的人发愣,恰逢这个男人低下眼眸,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接了个吻,缠绵轻柔,有如一扫夏日闷躁的晚风。   与过去严焕朝曾对他说过的无数甜言蜜语相比,只有这句话让方沐风感觉到与众不同――这个男人此刻专注凝视他的眼神,深情认真的语气,暖热潮湿的深吻,统统一切就好像要真心实意的爱奉给他一样。   就差将爱直接诉诸于口了。   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方沐风突然有些慌乱,怕自己的感觉是真的。   作为回答,他一只手解开严焕朝睡袍带子,另一只手牵着他将人往浴缸里带。水顿时自浴缸边漫溢四处,发出好一记哗啦水声。   男人大多是下半身动物,两个人在水中缠绵湿吻,赤裸肉体互蹭,没几下便风雨骤来。   方沐风被一直抛在云端之上,直到最后弹尽粮绝、声嘶力竭,整个人瘫软无力,自浴缸内壁下滑并没入水中。   严焕朝将人自水里横抱起来,走出浴室,轻放到床上,再用浴巾将湿淋淋的方沐风擦干。   方沐风半梦半醒,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很小心地伺候。   他心如明镜,堂堂影帝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小明星动真情。但想得再透彻,偶然也会招架不住这种看起来特别真心的好。   熟悉的体温再度靠近,方沐风发乎内心往热源蹭了蹭,如此高挑挺拔的身板此刻虾米似的蜷缩在怀中。在感觉到对方将他完全接纳后,他安心地合上眼,一夜舒畅安稳。   十一月中旬,方沐风忙里抽空搬离住了近三年的小区。   罗天忙里忙外帮忙收拾,就连来接人的赵清一也加入其中。所幸方沐风的东西很少,大伙合力很快就打包好行李。   严焕朝准备的新房子是一套隐于闹市中的公寓,距离市中心不过几条街道的距离,较之他住的别墅或山上农家小院,显得低调而寻常。   公寓面积不算大,室内装潢摆设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采用的是颇有年代感的中世纪风格,整体色调温馨平和。自客厅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还能看见开放式阳台摆满花草,随风摇曳,一派静谧安详。   想及两个男人将同居于此,在同一屋檐三餐一宿,方沐风竟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且直觉这种突然而至的情绪并非好兆头。   新屋入伙,盛岚大驾光临,送上一套价格不菲的床上四件套。   许汇也跟着来了,但跟严焕朝说了点事就又走了。方沐风跟严焕朝有一段时间,经常能见到助理赵清一,但一直不怎么有机会碰见他。   严焕朝带盛岚参观,调侃说她难得出现。   “不欢迎我来?”盛岚毫不客气,“嫌我打扰你和小情人你侬我侬了?”   严焕朝低低笑了起来。   方沐风没掺和他俩的聊天,到客厅跟罗天一块整理行李。   罗天摆摆手说,他来就好,让方沐风坐沙发上。   方沐风没听他的话,凑过来帮忙收拾。   “沐风,”罗天往屋里看了一眼后,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我没想到你会跟严先生走到同居的地步,会这么……认真。”   方沐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顿了顿:“这算认真吗?”   “对啊,我本以为他就是玩玩而已,可越看就越觉得不像包养像谈恋爱,”罗天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特别在处理你家问题上,就感觉他特别上心。”   “是么……”方沐风默然,他抬头望向窗外出了神,天往死里的蓝,太干净的颜色看久了只会叫人头晕目眩。   罗天能看得出,方沐风无心再深入这个问题,于是也不再多言。两人收拾了一会儿后,方沐风拿起几本自己的书,起身朝书房走去,在门缝里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   盛岚语气不善:“你爱怎么喜欢怎么宠随你,但沐风是个好苗子,我不希望你害了他。”   严焕朝似是笑了一声,问她,我有这么毁人不倦吗?   “我越来越拿不准你对他的意思,到底是玩玩而已还是动真情。旁观者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当事人,”盛岚又说,“你对他做的,比起当初对凌川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怕时间一久沐风真陷进去了,等到时候要分就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方沐风不自觉上手握住门把,使了点儿力,不知怎地对严焕朝接下来的话在意了起来。   “沐风和凌川没什么可比,”严焕朝语气很平静,“你太小看他,他是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人,等真要分手他会比我更干脆利落。”   盛岚对这个回答有些错愕,顿了顿,忍不住追问:“那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严焕朝没明说,只言简意赅道:“放心,你想的都不会发生。”   两人接下来还聊了一阵,方沐风没听完就转身离去,将步伐尽量放轻。没想回头便见罗天站在几步之外,跟他距离很近,一看表情就知道也多少听到了些对话。   罗天先是感到一阵尴尬,紧接着又为方沐风忧心,这点情绪变化全明明白白反映在脸上。   方沐风却是微笑了一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第44章 妒忌   =====================   是夜,露滴牡丹开。   方沐风只感觉自己被困在深海底,身随泛滥的春潮浮浮沉沉,一浪接一浪几度将他淹没,最后整个人湿漉漉地陷在被褥之中。   睡了不过三小时,方沐风在一阵急促雨声中乍醒。床单换了新,左手边空落落的。   天刚泛鱼肚白,乌云密布他起身披上一件睡袍,路过书房发现门缝透出光亮,估摸着严焕朝又早起。   方沐风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指间擎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坐在摇椅上看雨。   雨水打湿了花草,将阳台前落地玻璃窗洗刷得锃亮,方沐风越看心底越是澄清冷冽。   几个小时前,罗天还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他却先拿自己开玩笑:“你这样难过,倒让我觉得自己真爱上了他,成了爱情片里被抛弃的悲情主角。”   罗天没说话,以眼神代替话语上的回答――他是真这么想的。   方沐风好气又好笑。他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重新做人,不是为了成为烂俗爱情片主角而来的,要演也要演最荡气回肠的自传电影。   “其实他能这么想,挺好的,”他笑得轻松,“说明我们目标一致,合作愉快。”   不管严焕朝对他抱有真心或假意,不管严焕朝是否早就在开始前就想好何时及如何结束等问题,方沐风一直很清楚,他俩这段露水情缘朝不保夕。   严焕朝这张床是他暂时的栖息之地,而非目的地。   他会控制好自己的心跳频率,管好自己乱动的心,不给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连着几天阴雨绵延,冷空气造访气温骤降。方沐风结束近两个月的表演课,一心窝在公寓里,锻炼和研读新剧剧本。至于严焕朝似有接新电影的计划,不时拿起剧本细读,到书房里练字或看书。   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干各的,互不叨扰,哪怕一整天不说话也没觉得奇怪,夜深了又默契地凑一块亲热。   这天晨运后,他俩在浴室里缠绵了好一阵子。方沐风洗完澡便脱力躺倒在床,腰带散了,睡袍衣襟全开,脖子、胸膛和初见规模的腹肌全都裸露在外。   严焕朝走出浴室目见了这一幕,便上床将人捞到自己怀里,吻了吻他的肩峰和脖子,再帮他将衣服重新穿好。   方沐风在严焕朝怀中渐渐恢复过来,又拿起新剧编的原著琢磨,不时拿笔标注,与严焕朝自然而然聊起新剧故事和角色。   严焕朝刚在浴室里演完情人,此时就扮演起导师,就为方沐风拨开云雾。   《苍茫海云间》原著以架空的古代朝堂为背景,讲述昏君修道无心朝政,一代能臣萧昂忍辱蛰伏多年斗倒奸臣徐近辉的精彩故事,展现了权力斗争之波谲云诡与身处庙堂忧其民的家国情怀赤子心,原著对权谋与人性的刻画可谓入木三分。   方沐风饰演的正是无耻奸诈的徐近辉。此人也曾赤胆忠心报效国家,年纪轻轻即高中入朝为官,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却因正直敢言得罪当朝丞相,被贬至穷乡僻壤,一腔报国宏图难抒。   屡屡受挫,徐近辉逐渐转变为一个投机取巧的无耻之徒,靠着一副好皮囊和一手好文章东山再起,从此往奸臣佞贼的路上越走越远。   角色前后反差巨大,且时间跨度从十六岁到五十三岁,塑造难度不可谓不大。   “徐近辉曾经不屑于与奸人为伍,最终却成了一代奸臣,何其讽刺,”方沐风不禁感叹,“但最可恨的是那个道士皇帝,徐近辉的所作所为他会不知道?但他需要一个处理朝政、驾驭群臣的棋子,而往往有把柄、有世俗欲望的人最好操纵。只有让手下臣子都陷入无休止的党争,才能保证皇帝始终坐拥最高权力。”   “从农村子弟到帝国政坛的二号政治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很难不生邪念,徐近辉玩弄权术且很有政治智慧,但他又结党营私、迫害忠良,是个复杂的反派角色,”严焕朝轻捏着方沐风的后脖子,语速不快不慢,“要是能演好,这部剧播出后有多少人骂你,就会有多少人记住你。”   方沐风眼睛自书本挪向严焕朝,看着他没说话。   严焕朝嘴角浮起一抹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说:“我很期待你的演出。”   “嗯。”方沐风眸光微闪,没多说别的。   就在此时,严焕朝一手抽走他手中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另一只手自他后颈顺着脊骨往下,丝绒睡袍随着动作从光溜溜的身体滑落了。   方沐风以为大老板兴致又来,很自觉地抬手去解对方的睡袍带子,然后双手环抱住他脖子准备承欢。   谁料两人剥得一丝不挂,严焕朝却只是从背后伸手抱住他,赤身相贴躺在床上。   方沐风问他:“不做吗?”   “明天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严焕朝说着又抱紧了点儿,嘴唇吻在方沐风的肩膀上,“现在就想抱抱你。”   事出突然,方沐风愣了几秒才“哦”一声,脱口而出是:“要走多久?”   “不舍得?”严焕朝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   方沐风没直接回答,他翻过身与严焕朝面对面,重复问了一句:“真不做?”   “真不做,”严焕朝笑了笑,将他揉到怀里,低头吻了吻他头顶,“陪我再睡会。”   听到严焕朝这么说,鼻子里又全是他身上温热好闻的气息,方沐风脑袋靠在他胸膛上,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门铃乍响。尚在梦中的方沐风皱着眉翻了翻身,不肯醒,在伸手摸到空落落的半边床后才慢慢睁开眼。   他在床上坐起身缓了半分钟,隔着一扇门隐约能听见外面有说话声,除去严焕朝的另一把男声越听越熟悉,于是他披上睡衣朝客厅走去。   第一眼就看见意料之外的人,严景山正坐在沙发上,面色阴冷,呷了一口茶。   严焕朝坐在严景山对面的沙发上,背对着从房间里出来的方沐风,正在说:“我抽空会回去一趟。”   “叔,你这次认真的?”严景山一边问严焕朝,一边拿眼睛瞄准了对方身后几步之外的方沐风。   严焕朝后仰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向前舒展,一手拿着烟,一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不冷不淡:“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回吧。”   严景山一时无言,脸色更阴沉了。   方沐风与他目光于空中刀枪相对,一个初醒后反应仍有些木,另一个却眉头紧锁绷着脸,目光如尖锐的冰碴子直直戳心。   听闻小叔头一回跟情人同居,严景山到底坐不住,火急火燎赶来,不料撞见了相当香艳的一幕――方沐风自主卧慢悠悠地踱步而来,睡袍穿得松垮,内里不着寸缕,大片白皙皮肤毫无顾忌地敞着,连胸口红艳艳的一些吻痕也在人前袒露。   没来之前严景山尚能骗自己说,严焕朝不过换个玩法,可亲眼目见后内心一团妒火便不可以已地烧起来,挡也挡不住。   明明是不入流的爬床玩意却敢在他面前招摇过市,癞蛤蟆妄图吃上天鹅肉。   方沐风顺着严景山并不友善的注视低下头,瞧见自己睡袍没怎么穿好。他不觉羞赧,反倒大大方方地回视:“严总喜欢这样没礼貌盯着人看吗?”   严景山铁青着脸,当即移开目光。   严焕朝却闻声转头,将燃烧的香烟搁在烟灰缸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方沐风衣衫不整的潦草模样,好一会儿才朝他抬起一只手:“过来。”   方沐风乖乖走过去将手递上,挨着严焕朝身旁坐下后,任由他将自己又拽过去点儿,替他将浴袍穿好系紧,更在大腿处盖上羊毛毯。   严焕朝抬了抬方沐风的下巴,嘱咐道:“天气转凉,多穿点。”   方沐风接了一句:“你之前不这样说。”   前几天阴雨连连,他怕冻感冒就多穿了两件。回头跟严大影帝俩大男人蜷缩在沙发湿吻,唇来舌往没一会儿便又热了。   严大影帝色欲上头,当然想就地将人办了,只是没想光是脱几件厚衣服就花去不少工夫。   不知道是连脱完衣服的耐性也失却了,还是故意逗弄,衣服被扯到手臂位置的时候,严焕朝却迅速来一个打结,用衣服将方沐风双手捆在头顶,然后说什么也不肯解开。   方沐风几次失去意识,唯一记得大老板咬着他耳垂,柔声哄道:“宝宝,暖气再开大点,把窗帘也拉上,以后在家不穿好不好。”   两人还算有默契,严焕朝也当即想到了之前那番禽兽发言,露出玩味的笑:“我说什么了?”   既然大老板没有要人前避忌的意思,方沐风觉得自己就更无需躲藏。他顺着对方的话:“你说呢?那我到底多穿点还是不穿?”   他端着一副平淡的模样提问,可旁人听起来看起来,更像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严焕朝不回答,却双目含情看着他,笑得更深。   这一来一回完全视严景山如空气,他脸上的不悦更为明显,语气甚是冷硬:“叔,你这样被发现很容易惹一身腥,要是让姨奶奶知道……”   “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碍事,”严焕朝打断道,转头对严景山笑笑,“你回吧。”   听他这么一说,严景山晓得他的小叔是在下逐客令,他憋着一肚子难解的妒火,话也不说就起身走了。   方沐风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望着严景山的车扬长而去,与他渐行渐远。   忽觉眼前一黑,随即坠入温暖如海的怀抱中,有人捂住他眼睛,将他揽入怀中。   “不要看,一点都不好看。”   耳边响起了这么一个声音。   方沐风不知道严焕朝是否看出了点儿什么,严大影帝向来眼光毒,搞不好真能看出他对严景山掩饰着的在意,以为他对自家侄子存了非分之想。   他将严焕朝的手扒拉下来,转身看向他:“那我应该看什么?”   “看我,怎样?”   严焕朝嘴角噙着笑,眼神叫人捉摸不透。   方沐风拉上窗帘,问他:“严老师今天几时的飞机?”   严焕朝还没来得及回答,门铃又突然响了起来。   这次来人是赵清一,来接严焕朝去机场。   分别之际,严焕朝吻了吻方沐风,留下一句话:“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清一提。”   方沐风点头,在门合上后又恢复一副冷淡的样子。 第45章 找茬   =====================   与严焕朝分开近一个月,方沐风从新闻得知他是去演彭文也执导的短片去了。   一家著名的国外影视公司斥巨资,在世界范围内邀请了10位大师级导演各拍摄15分钟主题短片,合成一部电影,而彭文也是国内被邀约的导演之一。   作为演员,方沐风必然有自己的企图心。要说丝毫不羡慕严焕朝能轻易得到这种机会是假的,但他很清楚无论实力还是地位,现在的自己还远远够不着严焕朝。   与其一味仰望,不如埋头做事。   这些天严焕朝在忙他的,方沐风也沉浸在电视剧前期准备中,每天不是研读剧本、锻炼就是练习书法和古代礼仪,一手毛笔字也越发有模有样,自觉比起严焕朝那苍劲有力的字来也不差。   他前世本就有一定基础,不过疏于练字落下不少了功课,如今再拾进步神速。   说起来,这一手字还是严景山亲自教他的。严总喜欢书法怕是跟他爱好射箭一样,全是为了心尖上的人才投其所好,一如他当初学这些也不过为了讨严景山欢心。   人并非良配,书法和射箭却成了他傍身的本事,在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也不亏。   今年初雪来得早,洋洋洒洒,给半个北城镀上了一层白。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临近上辈子的忌日。方沐风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淡忘之前发生的种种,也不像刚重生那会儿,经常回想过去的这个时间点都发生了什么。   如今脚下的路与来时旧路截然不同,每一步都没有任何参考,但方沐风已经很少感到害怕或紧张了。   这天下午,他与导演关则见了一面,试装定造型。   关则不禁夸赞方沐风剑眉星目,活脱脱从书里走出来的古装美男子。本来定下主要造型拍照即可,但关则对他的试装效果很满意,临时起意让他多试几套,一连拍了好些定妆照。   按照剧组原定安排,方沐风和凌川在试妆时间上应该是错开的,凌川要赶别的通告而先选了后试。而今方沐风试妆时间一再延长,两人便不可避免地在化妆间狭路相逢。   此时方沐风才刚换好衣服,准备卸妆。   在导演关则引荐下,两人又是握手又是寒暄,看起来很是友好。   然而知情者多少都知道两人戏外互不对付,还没开拍就传出关系不和:方沐风被好些营销号暗指要求加戏、抢凌川番位,小透明越级碰瓷当红小生。   凌川粉丝数量和战斗力跟方沐风的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方沐风在舆论上几乎被按在地上碾压,被骂得体无完肤。   还好盛岚经验老到、反应及时,加上剧方配合澄清,方沐风才不至于背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这场风波是谁暗中挑起的不言而喻,在事业上方沐风还不够格当凌川的对家,能有幸被如此针对就只可能是私人原因。   表面功夫做足后众人散去,各忙各的:造型师去隔壁准备凌川的几套戏服和头套,罗天先到停车场取车,凌川的助理也被支开了。   化妆间一时只剩方沐风和凌川两个人。   罗天发信息来说自己在门口等着了,方沐风这就准备离开。然而凌川却突然说一句:“别以为傍上了他就顺风顺水,这圈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混。”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方沐风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凌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觉得严焕朝会是那种砸资源哄情人开心的人?”   凌川没想到他会这么回敬,微微瞪大了眼。   “如果你真不能没有他,大可以去争取他的心,没必要在这跟我搞雄竞。人各有志,你稀罕的我未必喜欢,”方沐风接着说,“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严焕朝跟谁在一起,而在于他不跟你在一起。”   凌川冷哼一声,不服气地回驳:“即使他跟你在一起也不过是暂时的,你以为你对他来说就很重要?”   “我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喜欢我就跟人有段时间变得很喜欢吃粤菜一样,也许有天他又会突然喜欢起其他菜系,而我不会为了他的喜好改变自己是谁,”兴许是联想到曾经的经历,方沐风不禁说开去,“我不清楚你们的故事,但如果一个人足够爱你,你是跑不掉的。与其说服一个不够爱你的人施舍怜悯,不如去找真的足够爱你的新人。”   凌川陷入沉默,盯着方沐风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很优秀,没必要让自己陷在感情纠葛中,”方沐风又说,“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说罢,他潇洒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不久后,《苍茫海云间》剧组放出两位主角作为正式宣传的定妆照,一经公布即在网上引发讨论。原本一致贬低方沐风的舆论风向也出现了变化,不少原著书粉对他造型很满意,当然挑剔的、先入为主的声音仍在。   与两位男主定妆照一同公布的,还有一直悬而未决的女主人选,剧方特邀当红小花辛韵出演。辛韵一直混迹于电影圈,这是她出道以来的电视剧首秀,不少人大呼意外。   之前辛韵团队不时买艳压通稿拉踩其他女星,得罪了不少家女星的粉丝,加上不时传出滥用替身的传闻,路人缘不怎么好。此番自然不乏好事者讽刺她票房毒药遭电影圈抛弃,只能巴巴地跑来电视圈混。   他们还将辛韵之前几个采访截图集合,说她曾经信誓旦旦说不拍电视剧,装得逼格有多高似的,借此笑她嫌弃电视剧现在偏要来舔。   凡此种种言论,无论正面还是负面,都为这部电视剧预热。   此剧重在权谋与家国,爱情上着墨甚少,所谓女主袁栖凤戏份并不多,但胜在人设不错,与反派男主徐近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更是令人扼腕。   辛韵与方沐风曾在彭文也的电影《白昼如焚》里难成眷属,此次二度合作两人又一次无法在剧中修成正果。都说悲剧美学令人难忘,不少当年磕过这对荧幕情侣的cp粉死灰复燃,纷纷关注起这部剧来。   对于辛韵出演这部剧,方沐风略感意外。   相识于微时的两人一场合作便成为好友,杀青后有段时间频繁联系,一度传出假戏真做的绯闻。随后辛韵接连搭上几个知名导演,终日忙于拍戏,事业日益风生水起,他俩的关系也就慢慢淡了。   盛岚透露,辛韵之所以答应出演这部剧,一来是因为前段时间主演的两部电影接连口碑和票房双失败,这导致她元气大伤,一时接不到好的电影剧本。二来也是想挑个戏份不多但出彩的白月光角色试水,看看她演电视剧大家反响如何。   “电视剧和电影拍摄模式和强度不同,电影咖演电视剧难免水土不服,”盛岚话题一转,问他,“倒是你跟她以前那段绯闻,真的假的?”   方沐风瞧着十分冷感,甚少跟圈内人传绯闻,与辛韵那段算是看起来最真的。   “只是朋友,如果真的谈过会跟你报备,”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没喜欢过女人。”   盛岚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套他话:“那就有喜欢的男人?”   方沐风摇头:“也没有。”   “你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情史完全空白。”盛岚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那就算有一个吧,结局不怎么好,”方沐风略一忖量,笑了笑,“都过去了。”   “这事也没什么,不行就换,他也可以换你,你可以换了他,”盛岚放心似的点头,对他说,“专注事业就好。”   在进组拍剧之前,方沐风受邀参加了王旎的生日会。   《晚春》拍摄结束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时不时讨论演戏相关的事情,至今王旎仍时不时会喊他小泽,那是戏里他的名字。方沐风没好意思喊她妈,便回以一声旎姐。   王旎不喜高调,仅邀请了好些与自己相熟的圈内外朋友,在自家郊区的别墅小聚一场,连邀请函也是她亲手制作和撰写的。   宴会伊始,王旎特地身着一袭红色长裙登场,十三年前穿过的裙子依然合身。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气特别足,虽然眼角爬上皱纹却依然光芒四射,举止自信优雅。   方沐风来到场后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与王旎拥抱了一下。王旎挽着他手臂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带他去跟她的老友们打招呼,都是圈内有头有面的人物或文化名人。   他本来只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陪衬,全靠王旎领着他四处混脸熟。而她亲儿子彭泽曜只在现场露个面,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期间方沐风碰上了多日不见的高林远,对方跟他透露,电影目前正处于剪辑制作阶段,成片估计明年初夏出。跟宣年边拍边剪辑的制作习惯不同,高林远后期剪片往往需要耗费比较长制作周期,所以出片也比较慢。   走了一圈后,王旎终于舍得放了方沐风,让他四处逛逛。   刚刚费了一番唇舌,方沐风口渴,正想找侍应要了一杯喝的。没想迎面来了个人,跟他视线正对上,朝这边走来。   方沐风看清来人,脸色一下沉重了,对方跟他心有灵犀似的也回以冷冰冰的表情――不料会在这里碰见东博的当家严景山,真真是冤家路窄。   严景山端着倨傲无比的姿态走到他身边,方沐风碍于场合跟他礼貌示好。严少爷虽然视他为眼中钉,但不至于失却教养和礼貌,还是微一点头权作回应。   方沐风一眼看出严少爷有话要说,所以也很赏脸地候着。   果然,严景山金口开了,他问了方沐风一个问题:“知道你准备拍的电视剧是东博投资?”   方沐风平静地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己所在的星传,包括之前宣年那部电影东博都有份投钱。   “只要资本够足,捧红或封杀一个人都不难,”严景山瞥了他一眼,语气很是淡漠,“站在最顶端的永远就几个人,而你想爬上去。”   方沐风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大大方方地回视,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欲望和野心。   严景山目光如冰锥子,盯着他一双眼,一字一顿:“我可以给你,比小叔给的更多。”   方沐风几经艰难才将笑意憋在心里,没想到有天严景山也会耍这种烂俗把戏,这跟直接对他说“给多少钱离开我小叔”也没什么差别了。   “严老师人挺小气的,确实不是什么好靠山。我呢就想找个有钱有势,又能帮到我的大老板,”方沐风莞尔一笑,视线在严景山冰山似的俊脸上扫过,才说下去,“所以,严总这是想包养我吗?”   严景山面色铁青,眉头嫌恶般皱了皱。   “你离开他,我给你想要的,但我对你没兴趣。”他冷言冷语。   “这样啊……”方沐风故意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叹了叹气,“还以为严总会挺喜欢我的,我这张脸不合严总的心吗?”   说着他又朝严景山走近两步,一只手慢慢攀上严景山的肩,另一只手扯着他的领口,贴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自己一张脸以最像严焕朝的角度摆在他面前。   严景山难得默许方沐风跟他维持着如此亲密的姿势,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里的坚冰似乎正在消融,明显看出是动摇了。   方沐风觉得挺悲哀的,为自己果然是最懂严景山心事的人而悲,也为自己曾爱过的人前世今生都被同一张脸困住而哀。   “沐风。”   有个声音突然将他从这种情绪中拉出来。   方沐风回头,就看见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严焕朝。   严大影帝装束整洁有格调,眼睛雪亮如刀,一脸似笑非笑。 第46章 生气   =====================   王旎说严焕朝待会也来,方沐风虽有准备,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巧。   与严焕朝分开的这段时间,对方一直忙于彭文也的短片。前天他俩通电话,严焕朝只说拍摄还需大半个月才结束,对今天抽空参加生日会的事却只字不提。   严景山从一时怔忪中恢复过来,往后退了两步,乖乖地喊:“小叔。”   严焕朝没应他,只看方沐风:“过来。”   方沐风就这样被他带离了现场。   “什么时候来的?”方沐风仔细打量大老板的表情,明知故问。   严焕朝脸上依然挂着很浅的笑意,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不早不晚,正好听到你说我小气,看到你勾引我侄子。”   “严老师要是当真了,那就真的小气了,”方沐风一脸平静,四两拨千斤回道,“我对小孩不感兴趣,他惹我我便以牙还牙。”   他着实口渴,恰好一个侍应端着盘子路过,他趁机要了一杯果酒。   严焕朝却从托盘上拿起一杯果汁,与方沐风手里的果酒互换,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对谁感兴趣?”   这才记起大老板似乎说过不许他喝酒,方沐风便喝一口果汁解渴,然后抬眸看严焕朝一眼,将手搭在他的腕表上,手臂、肩膀、下颌再到嘴唇……以一种暧昧的方式一路缓慢摩挲而上,最后又捏了捏严焕朝的下巴――像是打量一件艺术品。   一如对方平日经常对他做的习惯动作。   方沐风很轻地摇摇头:“我对情情爱爱都不感兴趣。”   严焕朝也不生气,饶有兴味地观摩方沐风对他的种种轻浮行径。   如此调戏大老板一番,方沐风嘴角终于牵出一个笑,语气淡淡地续上自己的话:“不过,小孩子的叔叔不错。”   严焕朝这才真的笑了起来,伸手替方沐风整理衬衫领口。今天造型师给方沐风在大衣里搭了一件颇为性感的衬衫,领口开得略深,健美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盛岚和造型师见他最近健身初见成效,让他适当转变一下穿衣风格。   方沐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再看向严焕朝:“这不好么?”   严焕朝跟着端详好一会儿,微微颔首:“好。”   方沐风不知死活地追问:“说的是人好,还是衣服好?”   严焕朝又笑了,目光牢牢铆在方沐风一张脸上,道:“人不穿衣服最好。”   论一本正经地不要脸,方沐风对上严焕朝,怕是要再修炼多个几百年才比得过。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方沐风被这过分露骨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严焕朝!你来了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一声打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回头看,便有一倩影闯入视线,偏分及腰的黑色波浪长发加雪肌红唇,紧身长裙衬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整体打扮复古又典雅。   来人正是圈内排得上号的女演员周之漫,有资深影评人曾盛赞是她是难得色艺双绝的大青衣。   周之漫一上来就跟严焕朝拥抱,表现得亲密而热络。严焕朝倒是举止得体,只淡淡回应,肢体接触上很讲究分寸。   他俩是同班同学兼合作了两部戏的荧幕情侣,多年来时不时就传出在一起的绯闻,不少网友还极力撮合这一对。   周之漫上访谈节目,就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自己读央戏那会儿可喜欢严焕朝呢,奈何对方一直给她好人卡朋友卡。   然而,与严焕朝多年不绝的绯闻并行的是,周之漫不时被传与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帅气小鲜肉恋爱,且数次扬言自己将终身不婚。   周之漫笑盈盈地拉起严焕朝的手,与他聊了几句,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到方沐风身上。   “焕朝,这位是?”   “沐风,方沐风,”严焕朝转头看了方沐风一眼,“是跟我合作过的小朋友。”   “噢?你难得跟我主动介绍小朋友,”周之漫正视方沐风,柳叶眉尾轻轻抬高,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年轻真好,长得很好,比你年轻时候还好。”   “后生可畏,”严焕朝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方沐风,嘴唇笑意加深,“演技相当不错。”   周之漫接话:“哟,稀奇了。能被焕朝这么夸铁定不简单,有合适的剧本沐风可要赏脸跟我合作哦!”   这圈子混得开的人一个比一个舌灿莲花,社交场合的话方沐风一律不当真。他宠辱不惊地道谢,说自己久仰周之漫,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真人,真希望以后能跟影后学习。   “不仅帅,还嘴甜,”周之漫抬手一撩海藻般的波浪长发,风情不经意外溢,“这点就比你严焕朝强多了。”   严焕朝摆出应酬时才有的客套笑容,道:“周大影后这是记恨上我了?”   周之漫小姑娘似的乱笑一气:“可不是,谁都说你严大影帝眼光不好,当年怎么就没瞧上我呢?”   “怎么不等等,”严焕朝的回答也很给面子,“我现在才悔不当初。”   “后悔也没用了,”周之漫美目流盼生辉,在严焕朝和方沐风之间一个来回,又笑着说,“男人老了就不值钱,还是小鲜肉更贴心。”   方沐风没吭声,这两人看来还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神女歆慕,可惜襄王好男色。   周之漫与严焕朝老同学老搭档相见,一来二去就聊开了。方沐风不好在这当背景板,遂找了个借口离开,将地儿腾出给两人继续热聊。   方沐风隔着草坪望着严焕朝,发现对方似有感应回视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此人看似跟谁都聊得来,总能轻而易举成为社交场合的焦点人物,却始终给方沐风一种似亲近似疏离之感。尤其是独处的时候,更惯于以身体而非言语交流。   方沐风回过神,撇开人群走远,一个人在别墅花园里四处转悠,透透气。   别墅的主人显然很热爱侍弄花草,哪怕冬日后花园依然生趣盎然,又是花草又是水池与游鱼。   方沐风坐在池边看入了迷,不知怎地想到了严焕朝,想到了他的一院子花草树木,是有好一段时间没到山上去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杂声,听起来像在说话,也像起了肢体冲突。   方沐风直觉不对劲,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循着声音轻手轻脚地向花园深处走近,小心翼翼向四处探望。   爬满绿色藤蔓的花架半遮半掩之下,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男人正将另一个男人抵在角落里亲吻,怀里的男人拼命想挣开,双手却始终被紧紧攥着。   “你疯了彭泽曜,你妈妈还在前院开生日会,你在后头搞男人?”那人压低声音斥责。   彭泽曜却不以为意,犹如一只巨型狗紧搂住那人不撒手:“你在躲我,不这样堵不了你。”   那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悦道:“没躲你,我只是最近在忙电影的事。”   “没躲我就行,你躲不掉的,”彭泽曜这就心满意足,一张冷冰冰的俊脸瞬间柔和不少,“今晚回你家。”   嘴上说是请求,但姿态依然高傲,语气不容置喙。   那人则像极了被逼良为娼,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趁机挣开:“那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彭泽曜仍不放人,但态度明显比一开始好多了:“你电影什么时候上啊?”   怀里的人死活挣不开,也就认了,由着彭泽曜将他紧抱住:“来年开春吧。”   方沐风没继续偷看,不一会儿便躲回假山后,悄悄离开。   被强吻的那人正是宣年。   宣年与他的御用男主、他入行伯乐彭文也的儿子彭泽曜,竟是这种关系。   走到前院的一路上,方沐风都在消化这些信息,直至有人犹如拨弄琴弦般,很轻地撩了撩他自然垂在腿外侧的几根手指。   他转过头便见到严焕朝。   “无趣,”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指这种交际场合,严焕朝接着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走吧。”   方沐风疑惑,轻声问:“现在吗?”   他的问话被突然爆发的一阵欢呼声盖住,主角王旎吹灭了生日蛋糕的蜡烛。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沐风的耳边响起一句话:“我们私奔吧。”   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他被严焕朝拐走了。   娱记在暗处候着,两人故意绕了一大圈才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不见赵清一,看样子严焕朝今晚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需要找清一来代驾吗?”方沐风担心严焕朝是酒后驾驶。   严焕朝动作干脆启动车子:“放心,今晚没碰酒。”   方沐风又问:“严老师换车了?”   既不是赵清一常年来接他的奔驰,也不是严焕朝以前代步常用的宾利,车内空间也较前两者更宽敞,大概率是新车。   “喜欢吗?”严焕朝分神看了他一眼,“星传给你配的车该换了。”   方沐风不太想收这么重的礼,于是委婉推拒:“那车也不算老旧,而且我也用不上这么宽的车。”   严焕朝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笑:“你用不上,我们用得上。”   方沐风听明白他的话里暗示,也不接招:“这车还没新几天就要弄脏,可惜。”   严焕朝轻笑一声,来了一句活像亡国昏君的玩笑话:“脏了就再买新的。”   新车幸免于难,他们家的那张大床倒是污迹斑斑,混合着两个人的欲望与狂欢。   门一合上,亲吻便如狂风骤雨般落在方沐风身上,瞬间打湿了他。   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今天的严焕朝格外强势,光是吻就来势汹汹,教方沐风无力招架。   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炽热的两人急切地互相求取,都有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意思。   方沐风渴望接触,伸出双手想抱住对方,没想严焕朝却一把将他推在床上。   他也不气馁,支起上半身,脱掉衣服又附身上去。   严大影帝仍是无动于衷,很不解风情地再次将他放倒在床上,高高在上地站在床边俯视。   如此三次过后,方沐风被警告道,不准碰。   也不知道大老板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这态度跟那个送他车、跟他说笑的男人判若两人。明明没见一个多月,明明两人干柴烈火烧得正旺,现在却说什么都不许他碰。   方沐风盘腿坐在床中间,瞪着大眼睛望向严焕朝,一脸显见的委屈和不痛快。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今儿就要摸一摸老虎头上那撮毛,就是要抱上去,就是要伸手去摸严焕朝。严焕朝却立马摁住方沐风那只不安分的手,将他完完全全钳制在床上,不知道何时手里多了一条皮带,直接将他双手捆在高于头顶的地方。   “我有说你可以碰我了?”严焕朝动作略粗暴,声音听着有点冷淡。   方沐风徒劳地挣了几下,无奈严焕朝系得实在太紧,手腕疼得很。他一来二去终于被搞得火大,露出獠牙骂道:“严焕朝你个老东西!有种你今晚也别碰我!”   严焕朝容着小疯子骂了一阵,才淡淡地开口:“你不能碰我,但我可以碰你。” 第47章 独占   =====================   话声未落,严焕朝托起方沐风的后脑勺,以嘴唇用力堵住他了无遮拦的一张嘴。   方沐风被一阵阵奇怪的感觉刺激得头皮发麻,喉间发出哭腔似的叫喊。   被红色领带捆住的双手在空中忽而往头顶绷得僵直,忽而向空中无力虚晃几下,随着波动的节奏忘情地跳一曲诡异的舞蹈。   有那么几个瞬间,方沐风觉得自己的七魂六魄都要飞散开去。   “宝藏还真需要好好看着,不然就会被豺狼盯上。”严焕朝咬住方沐风耳垂,突然跟他打起了哑谜。   方沐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看守宝藏的也不是什么善茬,是老东西,是恶龙,坏得很!”   严焕朝却忽地笑出了声,俯身亲了亲方沐风这张会咬人会骂人的嘴,健美的胸膛淌着汗,一滴一滴落在方沐风胸前。   “那宝宝是喜欢豺狼还是恶龙?”他又问。   “都不喜欢,”方沐风艰难地咽下一口水,顺了顺气才说,“我只喜欢宝藏。”   “巧了,我也最喜欢宝藏。”   猝不及防,方沐风背脊跟着抽搐一下,终于忍不住叫出来,身体伴着余浪颤抖不停。   “别打我侄子的主意,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话说得霸道,严焕朝却一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温柔得仿佛刚才肆意作恶的人不是他。   严焕朝停下来,替方沐风解绑双手,将勒得发红的手腕轻轻握在手里,放到唇边细细地吻着舔着,一圈又一圈。   手腕处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方沐风胸口也跟着悸动不已,情不自禁地仰起脖子跟他索要了一个湿吻。   身体已全然臣服于温存,理智上却不自觉绷紧了几分――方沐风是温水里的青蛙,警惕着背任何甜言蜜语或温情款款夺去了逃生的意志。   今天的严焕朝很不一样,他所展现出的占有欲很危险,就好像他是真心爱着方沐风的,所以想将他独占为己有,所以不喜欢他对旁人动任何心思。   不愧是影帝,轻易就能将对手演员带入爱情戏的氛围之中,且让对方相信自己就是被眷顾的主角。   方沐风却始终入不了戏,他不信这出戏码,假戏真做此等蠢事他上辈子已经做够了。   卧室里暖气很足,方沐风在这种想法中累得昏睡过去。期间他醒过一次,睁开眼就看见了落地玻璃窗映出一具赤裸胴体,身上仅搭着一条丝绸被子。   而严焕朝身上还残留着欢爱的气息,正靠在床头欣赏这一幕,借着床头灯画起了素描。   不知道第几次,严焕朝又给他画这种素描。有一回他到严焕朝的书房探秘,发现了一本素描本,里面全是这一类画,单人的、双人的、各种姿势的……尺度之大令人咋舌,教人看得羞臊。   实在很难想象,平日衣冠楚楚的严大影帝也喜欢画秘戏图。   方沐风望着窗前的自己,突然吭声:“这有什么好画的?”   严焕朝笔下一顿,轻声笑了笑。他倾身靠近方沐风,手指顺着方沐风的脊梁骨一点一点滑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可我不能够。”   这个回答出乎方沐风的意料,他抬头愣愣地看着严焕朝。   严焕朝接着道:“我能独占我的画,藏起我的画,但我不能这样对你。”   方沐风沉默数秒,然后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严焕朝先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不发一言地凝视着他。   那一双眼里藏着太多太多不明的情绪,眸子黑沉沉的,方沐风与之对视,不知怎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画是我私有的,但你不是。”   严焕朝留下这句同样意味不明的话,然后起身走出了卧室。   只余下方沐风趴在床上,面对屡屡翻波的心海不知所措。   盛岚注意到方沐风代步的车换成价格不菲的新车,不用问也猜得出是谁的手笔。   “还挺贴心,车虽然贵但很低调,适合你,”她难得肯定,又道,“他给的你就收着,不管是物质的还是资源,尽可能多利用。”   这话说得仿佛严焕朝不是她曾经带过的艺人,方沐风笑了:“万一我将他利用得体无完肤,再一脚踢开他怎么办?”   “那倒不会,严焕朝永远不会将自己的底牌亮给你看的,再宠你也有限度,”盛岚也笑了,转而语重心长地嘱咐他,“总之多薅点总是没坏处的,反正他家底厚也不怕被薅。他呢已经功成名就无欲无求,可你还年轻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方沐风扯了扯嘴角,以微笑回答。   罗天正开车载他们进剧组,听到这番对话,一时没忍住也笑了。   初春伊始,《苍茫海云间》开机大吉,方沐风立马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之中。   比起电影慢慢磨每一个镜头的拍摄节奏,电视剧任务重且进度赶,对演员状态及其演技稳定性要求更高。方沐风拍过不少电视剧,虽然大多是三流制作,但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很快就融入其中。   许是因为严焕朝的关系,方沐风隐隐感觉到凌川在跟他暗自较劲,戏里戏外都不愿处于下风。所幸凌川总的来说公私分明,不会将对他的私人情绪带到角色里,与方沐风对戏的时候既不手下留情也不会借机刁难。   凌川每每站到镜头前,台词铿锵有力,不论折辱还是得意始终将后背挺直,眼神坚毅,正是心怀赤子之心在污浊中砥砺前行的萧昂。   经过一个多月来的拍摄,方沐风看出凌川的基本功很扎实,哪怕已经坐到当红小生的位置也不松懈,颇为敬业。尽管没有如盛岚最初规划的那样专心走演员道路,又是接综艺又是买热搜炒作,一心走黑红的流量路线,但凌川摆出的演技和态度对得起他现在拥有的。   方沐风慕强,佩服一切有真本事的人,甚至因此对凌川至今放不下严焕朝而略感惋惜。   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必须要撞的南墙,凌川如此,他亦然。   对手演员如此奋力,方沐风自当更拼尽所能。这部剧基本是现场收音,要求演员台词必须过关,方沐风所饰演的徐近辉不时就来两三页的大段台词。他在开拍前即苦练多时,琢磨每个字句抑扬顿挫和情绪爆发点,开拍时经常是一气呵成。   关则对方沐风表现很满意,得知他非科班出身后,更惊讶于他台词功底不一般。   凌川在不远处默默看着,方沐风回视一眼,从他眼里似乎看出了别的情绪。   这天轮到他俩的一场对手戏,是场分量颇重的文戏。大致内容是徐近辉利欲熏心,为上位不惜将一代忠臣杨炎送上断头台。萧昂为恩师杨炎前来质问徐近辉,怒急攻心,当即拔剑割袍断义。   昔日知己分道扬镳,是这部剧的一大转折点。   关则给他们俩简单分析了这场戏,两人大致排演一遍,就开始正式开拍。   此时的萧昂不谙政治也不屑于与豺狼同路,虽是连中三元的天之骄子,高中后一直官路亨通,但充其量是个空有志向却无城府的愣头青,自然不懂曾志同道合的徐近辉所经受的转变与执意往上爬的野心。   徐近辉在几度贬斥中看透了官场,满朝文武表面仁义道德实则图谋私利,不是讪君卖直便是结党营私,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他更看透了当朝天子自诩聪明,以玩弄权术为乐,所谓理想抱负摊上这么个君主也是枉然。   正因为看透了一切,他才放下过去可笑的治国抱负,心甘情愿当天子门下走狗,替他铲除不为天子所喜的杨炎。   认死理的人在这腐朽的朝堂从来是活不长的。   这场正面交锋的戏被他俩演得戏剧张力十足,围观的工作人员都不禁看入戏。   本来按照剧本上写的,这场戏最后萧昂拔剑割袍。或许是凌川进入状态过分激动,他用力抽出挂在中堂墙上的的宝剑,不料甩剑幅度过大,一下伤及站在他对面的方沐风。   方沐风反应也算及时躲了躲,但腰部还是被道具剑狠狠鞭了一下,所幸拍古装穿得厚,倒也没有感觉到很痛。   凌川顿时怔住了。   恰好盛岚今天来探班,瞧见了这一幕。凌川也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报以回视,只见盛岚双臂抱于胸前,面露疑色,皱着眉头打量他。   凌川被盛岚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道具剑在剑鞘里太紧,他拔出来时暗暗使了力气,只是没料到力度控制不好,加上剑身太长,伤及站在他近处的方沐风纯属意外。   然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是他凌川用剑伤到了方沐风。而戏外两人曾在网上闹过一场且在片场也不怎么互动,大有水火不容的意思。   戏里戏外一旦联系起来,凌川这一下到底无心与否,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关则立即喊停,几个工作人员包括罗天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他。   方沐风不想小题大做影响拍摄进度,连忙解释:“关导我真没事,小意外。”   凌川回过神来,上前跟方沐风诚诚恳恳道歉,说是自己一时不留意。   毕竟是自己捅的篓子,凌川心里不爽但还是在面上服软了。他视方沐风为眼中钉,但私怨归私怨,拍戏归拍戏。   方沐风不介意地笑笑,说了几句场面话,表现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然后倾身向前,很小声对凌川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信你不至于用这种方式为难我。”   凌川瞳孔一收,直直盯住方沐风看。   在确认方沐风的确没事,关则让工作人员去看是不是道具出了问题。   片场发生点小意外很正常,这小插曲也就过去了。   方沐风也相信凌川不至于这么幼稚,所以当盛岚跟他在无人的化妆间里说悄悄话时,方沐风否认了对方的猜测。   盛岚也了解凌川的为人,但是月会圆人会变,她不确定现在的凌川会不会有所改变,以及会不会真为严焕朝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要真想刁难早就做了,没必要等到戏都拍了一个月才下手,”方沐风露出无所谓的笑容,“而且真的就是小事,我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   “你现在宝贝得很,是严大影帝心尖上的人,”盛岚没忍住调侃他一句,两人合作久了便处出感情,相处气氛也较最开始轻松了许多。她看方沐风根本不把这插曲放心上,转而提及另一件事,“辛韵快进组了,你注意点。”   方沐风略表疑惑。   “她的团队不好惹粉丝也事儿多,说是专心拍电影但总跟男演员拉cp炒作,而且她粉丝也不满她这回自降身价拍电视剧,觉得凌川和你都不够格给她做男主,”盛岚压低了声音,“你要跟她保持点距离,尽量别传绯闻。”   方沐风挤挤眼睛,一本正经地答:“她要真拿我炒作,那也是我荣幸。”   盛岚好气又好笑:“我认真在跟你说事。”   方沐风回她:“我也认真的,嘴长在别人那里,捕风捉影的绯闻怕是少不了。不过我会尽量小心,毕竟要守夫道。”   盛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夫道?   “你不是说我是严焕朝心尖上的人吗,”方沐风笑说,“不守夫道我怕大老板不高兴。”   盛岚听得笑起来:“反正你自己注意点。” 第48章 入围   =====================   女主辛韵比两位男主稍晚半个月进组,很快就跟全剧组的人打成一片。对比刚出道那会儿半天不敢与旁人多唠一句的青涩模样,如今她俨然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都特别有女明星的气势。   方沐风与辛韵是旧友,后来关系变淡也并非结下什么过节,不过位置变了各有队友。此番再合作两人也能大大方方地相处,闲聊时辛韵主动翻出当年他们一起拍戏的旧事来说。   “当年我哭不出来,彭导唬我说哭不出来就不给晚饭吃,你当时就陪我一起哭,哭到我能哭出来为止,当时候所有人都被我俩那架势吓到了,”辛韵生得一双笑眼,笑起来可亲可爱,彭文也当年也夸她生来便是观众的宝贝。她静了静,叹道,“……没想到我俩还能再合作,还是演的一对。”   方沐风笑笑:“虽然没在一起但好歹有过婚约,也比上次进步了。”   辛韵回他一阵爽朗笑声,然后说:“那可能第三次就能大团圆结局了。”   这圈子里任何人、任何话都不可尽信。方沐风将盛岚的话听进去也记在心里,但平日与辛韵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多留个心眼跟交个朋友不矛盾。   初夏来临,方沐风跟剧组要了几天的假,乘坐班机来到亚欧大陆的另一端。   不出意料,宣年执导的《摄氏零度》入围了某国际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按照前世的剧情发展,这部电影还将斩获电影节大奖,这一世作为主演的方沐风也会因此到达更广阔的舞台。   飞机处于进近阶段,方沐风望着不断缩小的夜景,心也跟着飘了起来。   方沐风比其他主创人员晚一天到,盛岚先行一步替他处理宣传、服装赞助等事宜。飞机于当地傍晚时分抵达,但国内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他时差尚未倒过来,在赵清一接他的车上眼皮子直打架,最后靠在罗天厚实的肩膀睡过去了。   罗天看方沐风睡得太香,一时没忍住,也靠着他脑袋小酣一场。   再醒来时方沐风发现自己在下榻的酒店套房,严焕朝剥虾似的刚给他脱干净,正打算将他整个人抱起,放到浴缸里泡一泡。   确认面前的人是谁,方沐风又很放心闭上了眼,一只手臂懒懒地挽住严焕朝的脖子,脱口便是一句:“老罗呢?”   严焕朝笑道:“醒了就找别的男人?”   方沐风侧脸贴在他胸前,蹭了蹭,不禁一笑:“老师怎么连我助理的醋也要吃?”   严焕朝没直接回答,只说:“好些网友挺怀念你和辛韵这对荧幕情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人轻放在浴缸里。   严焕朝提前放好的一缸水暖乎乎的,方沐风泡在其中,睡意一点点上涌,又趴在浴缸边缘昏昏欲睡,嘴里喃喃道:“这有什么?严老师和我现在也是荧幕情侣。”   “只是荧幕?”严焕朝半跪在浴缸前,挤了点儿洗发水,给他搓头发。力度适中,修长的手指插在泡沫里按摩着头皮,很舒服。   方沐风很享受大老板难得的伺候,心情格外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弯起嘴角:“床上也是,还有沙发、厨房、客厅、书房、浴缸……”说到这里他突然睁开眼,双目含水看着严焕朝,轻声说,“现在就在浴缸里。”   严焕朝失笑,将手里的泡沫点在他鼻头上:“对瞌睡虫没兴趣。”   方沐风心里不服,对着严焕朝吹气,想将泡沫吹到对方身上没成,撇了撇嘴,模样可爱。   严焕朝笑意更深,替他拭去脸上的泡沫,然后拿起花洒在手中试好温度,才一点点冲洗他的头发,很注意以手拨弄,不让泡沫冲到眼睛或耳朵处。   方沐风很乖地坐在水里,由着大老板将他服侍好。   “今天心情很好,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严大影帝可是察言观色的一等高手,看出了自家的冰美人今天过春天。   耳边水声依然,方沐风低着脑袋没敢睁眼,这会儿他也不介意在严焕朝面前展露自己的心思,坦白道:“这里有更多人和更大的舞台,大后天他们就能看到我演的电影。”   “可以睁眼了,”严焕朝关掉花洒,用毛巾将方沐风整颗脑袋包住,擦擦脸,揉揉头发。等方沐风听话张开眼睛看他,他嘴角一翘,“这只是开始,以后也会有更多人看到你,也有更大的舞台等你。”   这话无疑是一种肯定,方沐风溺于严焕朝深邃的眼波里,良久无语。   “我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半晌,他看着严焕朝说。   方沐风给自己预留了一整天倒时差,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总算缓过劲来。翌日清晨,他五点起床赶通告。   此次除了参加电影节,盛岚另外给他安排了别的行程――国内顶级时尚杂志为电影的两位男主预留了下期封面,还特地派一个团队跟过来,专门为他们做街拍和深度专访。   如此待遇,方沐风觉得单凭他个人目前的地位是绝对拿不到的。严大影帝是那几本国内一线杂志的封面常客,而他很大概率是乘着这次电影入围国际电影节的东风,跟严焕朝以买一送一的形式上这次杂志封面。   五月的天气很好,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将整座海滨城市照得透亮,路两旁法国梧桐郁郁葱葱,向阳而立。   严焕朝与方沐风漫步在异国街头,或在露天咖啡馆惬意交谈,不时相视而笑,或在碧海蓝天沙滩上互相追逐耍水嬉戏,或在广场上一人喂鸽子沉思,一人为他绘画素描记录时光……   一个成熟雅痞,谈吐举止皆迷人,一个鲜眉亮眼,纯真又清冷,都是占尽了天底下所有好处的美人,而且两人之间始终流动着难以言喻的温存气氛,自然美得如同一幅幅油画,怎么拍都赏心悦目。   拍摄时候工作人员围观,有人嘀咕几句。   “他俩好配啊,该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谁知道呢,严焕朝不是一直被传喜欢男人么?之前他和凌川也蛮可疑的。”   ……   身旁有人看见盛岚就在近处,忍不住朝她那边望一望,使眼色让那人闭嘴。   盛岚一律回以微笑,虽是皮笑肉不笑。   这种风言风语也在意料之中。这两人这次合作的是同性题材,而严焕朝入圈多年不曾公开跟谁的恋情,网上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性取向,这些流言最后又因无据可依而停息。如今流言有了具体对象,死灰复燃是必然的事。   就连盛岚在一旁看久了,也不禁觉得他们莫名的配。且不说外貌上长得有几分神似,很有夫夫相,连给人的感觉和气场也特别接近。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旁人都插不进去的感觉。   不过这圈子流言风语多的是,只要没抓现行,一切既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杂志拍摄持续了大半天,结束时已临近傍晚。晚饭时候剧组主创在酒店碰头,成珉看见方沐风与严焕朝不避讳双双出现,瞬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凑上去故意问道,这么巧啊?   方沐风脸色如常地回一句:“住一间套房,你说巧不巧。”   成珉哈当即大笑起来,笑完了对他做了个缝嘴的手势,小声说:“放心,保密。”   方沐风还没回答,就听见背后传来宣年的声音:“在说什么悄悄话?”   “在猜后天电影一上国内媒体怎么夸你的电影。”成珉笑着抢答。   “夸不夸骂不骂电影都拍了,”宣年不在意地笑笑,“他们的声音对我来说没影响。”   一见到宣年,方沐风一下就想起了那天的事――在王旎生日会上,撞破了宣年与王旎亲儿子彭泽曜的地下情。最开始他的确感到些许诧异,但这圈子里谁没揣着几个不许人知的秘密。   方沐风无意去探究旁人的私生活,于是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宣年告诉他们,主竞赛单元的排片出来了,他们的电影定在后天放映。   “期待一下,”他主动举起斟了半满杯的酒,笑道,“咱们的孩子要呱呱坠地了。”   听到这句话,方沐风的心也跟着热起来。   是啊,这也是他的孩子,他的作品。   红毯上,繁星璀璨。   摄影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不放过明星们的任何一个瞬间。   闪光灯照透车窗,一片亮堂堂的景象近在眼前,脚下则是一条通往前方的红毯之路。   方沐风眼中难掩兴奋的光芒,他在车内长长呼出一口气,调整呼吸,准备下车。   还没拉开车门,他就被坐旁边的严焕朝一把拽住了手腕。严焕朝将方沐风拉近自己,替他细心整好衣领,而后淡淡一笑:“去吧。”   就这么个瞬息之间,方沐风脑海中闪现过许多片段,前世的,今生的。这一路上曾经有人爱他如宝,转头即视如敝屣,有人将他捧入云端,也有人将他踩在鞋底,造就了他一身伤,在身上的,在心里头的。   方沐风不打算抱着伤口顾影自怜,他要拿起枪去冲锋陷阵,当个光荣的士兵。   快门声争相响起,闪光灯直冲人眼,方沐风下了车,目视前方,心潮澎湃,淡定微笑。   他喜欢这个战场上的一切。   走完红毯,方沐风站在放映厅之外,在一众主竞赛单元电影海报中,一眼即发现他的。   漫天飘雪,白色的世界里,关明航坐在台阶上,与站着的傅柏静静对望。   一个人眼里有了另一个人,然后呢,一切就开始了。   这是关明航和傅柏的开始,也是他方沐风的新开始。 第49章 首映   =====================   放映厅内灯光熄灭,电影开场。   一片漆黑,声音先于画面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吵杂人声交织,大屏幕随即亮起,镜头从窗外被雨淋湿的城市,慢慢摇向吵杂拥挤的火车厢,越过形形色色的人脸,最终落在一张年轻的面孔上。   关明航的脸无比贴近车窗,入了迷似的凝视窗外毫无看点的雨景,以及越发靠近的“北城火车站”几个大字,大荧幕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闪烁着亮光,透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导演李沛然应邀参加此次电影节的电影大师对话论坛,此刻她也坐在台上观影,一下就被方沐风那双灵动的眼吸引住――没有一句台词,却仿佛听到了诉的声音。   之前看彭文也的《白昼如焚》,她对伍关的扮演者印象深刻,并因此记住了方沐风的名字。这个男演员年纪虽轻,一张脸却很有复杂感,眼睛特别灵,经得住卡脸的特写镜头的考验。   只要他一出现在画面里,即使不言不语不动,也能使人无端生出想要探寻他欲望。   接下来的篇幅里,宣年给了严焕朝饰演的傅柏大量主观镜头,许多关于关明航的画面被渲染上了傅柏的感情色彩。观众既能通过严焕朝细腻的表演,直观地傅柏的情绪流动,又能透过傅柏的眼睛和心去经历这个故事,去观察故事中的关明航。   第一次主动搭讪前,傅柏已经无数次默默地留意着关明航。人来人往的片场里,没有谁像他那样为一个十几秒出镜的龙套乐个半天,为两句台词练习许久,为一个盒饭操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跟剧务理论。   此人是个异类。   可偏偏是他,一颦一笑印在傅柏眼底,然后在心中留下印记,促成了第一次接触。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两人意外地成为房客,住在同一屋檐下,慢慢靠近彼此。   关明航清晨起早练习台词矫正口音,关明航大谈理想却唱歌跑调,关明航痛骂在挫折中一蹶不振的他,关明航冒着风雪将酩酊大醉的他背回家,关明航对他笑,关明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些镜头等同于傅柏的眼睛和内心,而他眼中、心里的关明航似乎会发光,哪怕在做寻常举动,哪怕狼狈不堪,都叫人挪不开眼。   宣年极其擅长运用镜头语言表现人物心情,暗示剧情发展。电影前半段画面色调明媚,到后半段却逐渐黯淡,两人一度甜如蜜的爱情也在生活的海滩上触礁。   关明航演员梦受挫,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深深的怀疑。他是困不住的飞鸟,渴望实现理想的自我,绝不甘于余生困在方寸之地。   另一边傅柏却隐隐庆幸于关明航没飞得太远,他想要留住关明航,是因为没信心关明航飞远了还会飞回到他身边。   来北城打拼好些年了,傅柏依然一事无成,他的编剧梦看起来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连家中母亲夜苦口婆心劝他放弃。   他不甘,他无奈,是留在北城继续做梦,还是回家接受现实,傅柏卡在了这道难题上,进退维谷。   直到他遇见关明航,这个人永远生机勃勃,永远美好可爱,不经意间便成了他逃避骨感现实的避风港。如果可以,傅柏真想就这么一辈子地躲下去。   然而,关明航是傅柏如今眷恋北城的全部理由,傅柏却从来不是关明航来北城的目的。   他与容易知足的傅柏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相互理解过。   于是决裂是两人关系必然的走向。   关明航一脸平静,拉着行李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傅柏的世界。   镜头再一次给傅柏特写,他出奇安静地呆坐在椅子上,表情一片空白,看得人心都碎了。良久,他闭上眼睛,依靠在椅背上,犹如一只等待伤口愈合的困兽。   离开傅柏的关明航走了很长一段路,最终倒在一片雪地里。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天上飘飞的雪花,而观众就看着他,用近半分钟的特写镜头见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又一片雪飘落。   分手不久后,傅柏离开了这座城市,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扛起家里重担,活得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关明航,从未去过北城一样。   周末他会开着小电动,载奶奶去医院做理疗。医院候诊时,奶奶跟他说起年轻时的爱情故事,说她在舞蹈团那会,有个年轻人经常来看她舞蹈演出,每次结束都会送她一朵玫瑰。   “然后有天我在门口堵住他,问他为什么总送我玫瑰啊,他半天说不出话。我就问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结果他脸更红了,小孩子真好玩,”奶奶仿佛沉浸在美好记忆里,笑得格外欢畅,“我就开玩笑说,你要是送我一百多玫瑰,我就嫁给你。”   傅柏侧耳听着,问她,然后呢?   “结果半个小时后他真捧着满怀的玫瑰出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吗,他还是个学生,买花的钱够他吃快一个月了,”说到这里,奶奶突然放轻了声音,喃喃道,“真是个傻子……”   “爷爷有这么浪漫?”傅柏好奇。   奶奶笑着摇了摇头,傅柏马上明白过来,静了静,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那后来为什么没嫁他?”   “他学地质的,有一回去山里遇上塌方,人没了。”   奶奶很平淡地回道。   傅柏沉默不语。   “婚姻大概率是不幸的,即使修成正果,也很可能像我和你爷爷成一对贫贱夫妻。”   傅柏转过头来,奶奶对上他的视线,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没得到也有没得到的好处。”   一番感叹后,奶奶突然哼起了不知名小调。   傅柏靠在医院的墙壁上,不声不响,也许在沉思,也许是想起了什么。   电影在此画上句号,荧幕上开始滚动谢幕信息。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要结束之际,大荧幕上却再次浮出画面。   不知何许年也,中年的傅柏走在路上,经过某社区的操场,看见那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一堆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坐在台下,似乎在看什么表演。   他了无兴趣,转身正打算离开,没想刚迈出步伐,重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然后,在人群视线的尽头,他看到了关明航――他正卖力演出。   很多年前,傅柏在狭窄的出租屋为关明航造了一个简陋的舞台,说会一直就这样看着他。   很多年后,关明航有了自己的舞台和观众,傅柏依然在台下看着他。   关明航终究没能够实现所谓的演员梦,而傅柏也没能跟曾经最喜欢的人厮守。然而如今关明航仍在台上忘我地做着自己喜欢的戏码,而傅柏却早已说不上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   台上卿卿我我,不是他和他,可惜但也不可惜。   傅柏驻足看了许久,终于一笑,似是释然,似是自嘲,然后转身离去,走出了画框。   他在人群看见他,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曾经与你炽热如火,最后又归于零度。   这是故事的全部。   撇除个人风格强烈而独特的镜头语言和音乐,《摄氏零度》情节并不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关于失去后才终于理解彼此,关于自我实现与关系、得到与失去的故事。   这可能是关明航和傅柏的故事,也可能是无数个你和我的故事。   眼前画面一个接一个,方沐风始终定睛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镜头。   既是戏中人又是看戏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像关明航在跟着电影回忆他的一段情一场梦,又像作为演员的方沐风在审视自己的演出。   看到片尾,他入了戏,终于不可自已地泪流满面。   几乎就在同时,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被柔软的情感包裹。   放映厅再度暗下来,几秒后才亮起了灯光。   场内一片安静,大家似乎仍沉浸在电影里尚未反应过来,先是几个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落落的,而后全场雷动。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方沐风愣愣坐在座位上,心里升腾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某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尚在角色里,这是关明航的一出戏谢幕了。   直至严焕朝将他拉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愣什么,这掌声是给你方沐风的。”   经历了短暂的断线后,方沐风回过神来,往四周张望了一圈。以评委会主席为首,在场所有观众起立鼓掌,向电影全体主创致以敬意,掌声久久不绝。   宣年领着全体班底人员想大家鞠躬,或跟四周观影人握手,对他们的耐心观看回以谢意。   李沛然越过人群,主动走到方沐风跟前,先是跟严焕朝礼貌握手打招呼,然后向一旁的他也伸出了手:“方沐风,之前就看过你的白昼,这次也演得很好,宣导是捡到了宝,希望以后我们也有机会合作。”   方沐风认出面前这位,忙不迭地回握住她的手,说:“李导谬赞了。”   在男性主导、充满着性别不公的电影行业里,李沛然是国内少有出得了头的女导演,特立独行且才华横溢,屡次为女演员发声,以拍摄女性故事见长。   李沛然从不来虚的,她扬眉一笑,英气十足:“我实话实说而已。”   这时候宣年也凑过来,开玩笑说:“这电影一放完,李导就要来挖人了吗?”   “这电影一看就是获奖相,你还想把好演员也给占着吗,”李沛然一看来人是多年损友宣年,便毫不客气地回敬,“这天底下的便宜总不能让你一家占了。”   宣年当即开怀大笑。 第50章 袒露   =====================   首映结束后,电影主创们在场外被海内外记者堵住。   相当部分是奔着导演宣年去的,宣年自处女作开始即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是电影节的常客。   有外国记者问他,这个同性电影到底最想表达的是什么?   宣年一开口便是纯熟的法语,他说:“我觉得我拍来拍去,不过是借换个情节和人物,实际上讲的都是关于人与人的关系。我一直没在意这部电影的同性恋元素,这就是一个关于自我和爱的故事,两人的情感与自我挣扎才是重点。”   有国内记者向主演之一的方沐风提问,说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自电影放映结束后,方沐风整个人一直处于特别亢奋的状态,他脸微微泛红,眼神发亮,答非所问道:“这里人很多,海边的风特别舒服。”   站在身旁的严焕朝不禁莞尔。   一般明星可能回答很高兴期待之类的场面话,偏偏方沐风不按常理出牌,好些记者也当场笑了起来。   首映过后,电影在国内外影评人中收获不少好评。海外发行方很快便配合公布了该片海外定档日期,而国内观众不久后也能在视频网站上一睹电影的真容。   国内关于这部电影的舆论不断发酵,观众的期待度攀升。《苍茫海云间》剧方很懂乘东风而上,也在此时曝光有关方沐风的拍摄花絮。而杂志此前公布严焕朝与方沐风合体的封面拍摄视频,两人从颜值到气场都出奇的配,不少人纷纷嗑起了他俩的cp。   各方面相辅相成,一时间方沐风的热度也窜上去。   电影大获成功,宣年心情不错,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顿好的。   一顿饭结束时已是凌晨,众人大多醉的醉倒,累的死困,各自回酒店休息。   方沐风让罗天护送盛岚回去,自己与严焕朝同坐一辆车。他虽然也喝得不少,回程期间昏昏欲睡,但还是认识这并非驶向酒店。   “我们还要去哪?”方沐风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严焕朝肩上,含糊地问了一句。   严焕朝微微侧头,与他鼻尖互碰,嗓音低沉:“带你去海边吹风。”   方沐风一愣,露齿笑了:“我当时胡侃的,老师居然记住了。”   车内光线昏暗,严焕朝凝视他的眼眸黑又深,像是要把人生生吸进去。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他声音很轻,话却很重。   方沐风直觉此刻理应发生一个吻,或缠绵或热烈,继而搅乱一潭春水。   然而这想法落空了,车在这时候减速停靠在路边,海滩近在咫尺。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向海滩。   一轮弯月挂天上,咸腥的海风伴着潮浪声迎面扑来,吹得人神清气爽,酒气随之消散殆尽。   深夜时分四下无人,眼前天地开阔无比,方沐风越是靠近就走得越快,到后半程突然撒开了腿冲过去,涌向沙滩的海浪被他蓦然造访激得四处溅洒,将他的衣裤鞋袜弄湿。   一整天下来,各种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终于到了要爆发的临界点,他终于可以不顾形象管理,放肆地冲无垠的大海大吼大喊。   被半路撇下的严焕朝慢悠悠地踱步而来,旁观小疯子在海边撒欢好一会儿。   宣泄好一通后,方沐风才后知后觉想起身后还跟着个大老板。他猛地回头一看,对方正淡定地站在沙滩上看着他,脸上虽无明显笑意,但眉眼舒展,估计心情也不错。   不久之前严焕朝也像这样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泳池里像个疯子撒泼大闹。方沐风最看不惯他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总是站在高地无悲无喜地俯视他,让人倍感自身的渺小,这种感觉很难让人喜欢。   许是今天放肆到了顶点也就不怕更放肆,方沐风竟不怕死地朝严焕朝泼水。躲闪不及,这一下直接将严大影帝的上身弄湿了大半。   “严老师不高兴吗?”方沐风冲他湿漉漉地笑着,说话也变得格外大胆,“高兴为什么不表现出来,整天跟个神仙一样,多没意――”   一个“思”没完全出口,就在电光火石一刹那,他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横抱起来,严焕朝那张英俊的脸先是骤然接近放大,然后又倏地变得越来越遥远。   又一次被抛到水中,方沐风沉猝不及防尝了几口咸腥,在浅水处沉浮浮折腾一阵,最终是严焕朝将他拉回来。他浑身无力,视线模糊,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严焕朝朗声笑了起来,在方沐风面前半跪下来,抬手替他额前湿发拨到脑后。   那被海水沾湿的笑容竟比平日杀伤力更强,方沐风近距离凝视,脸上不禁一热。   “高兴,”良久,严焕朝才道,“我们沐风这么高兴,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一阵海风很适时地拂过方沐风的脸,划过他的嘴唇,带走点儿湿度,留下温柔触感,像一个余韵隽永的吻。   两人都湿透了,一回到酒店便招来一场云雨。   严焕朝今日兴致格外不错,抱着他从浴室到床上转了一圈,所到之处均留下了他们放纵的痕迹。   一趟漫长的旅行过后,方沐风神志不清,嗓子也喊坏,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湿漉漉的整个人陷在大床被褥里。   这一晚很长,他几度昏睡又几度苏醒,发现大老板还不肯退场。临近破晓,他自一场噩梦惊醒,具体梦的什么已经没印象了,只惊出了一额头的汗。   大老板已撤退,可依然保持着从他背后抱他的姿势,给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其实这相拥的姿势维持久了就不怎么舒服,可严焕朝每次跟他同床共眠,都喜欢这么抱住他。不论一张床多宽多大,到最后都能让他们挤成单人床。   方沐风在严焕朝怀里艰难地动了动,想起身去上个厕所。   严焕朝睡得不深,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伸手将稍稍撤离的他再搂进怀里,吻住他后颈问:“怎么了?”   “上个厕所。”方沐风回道。   他自严焕朝的双臂间脱身,一坐起来就感觉到腰酸痛得很,下意识抬手扶住腰。   严焕朝也跟着坐起身,从背后又黏了上来,替他揉了揉后腰,说:“我陪你。”   严大影帝嘴上说所谓的陪,实际上就是抱着去。他的怀抱很暖很稳,胸膛很宽广,方沐风觉得自己窝在他怀里,纵然有一米八的身高,也会瞬间变得娇小服帖。   到了厕所,严焕朝见方沐风艰难挪到马桶前头,哆哆嗦嗦站不稳,就干脆展开双臂自背后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上手给他脱裤子。   “你……做什么?”方沐风怪不好意思,哑着嗓子小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帮你啊,”严焕朝倒是将猥亵说得清新脱俗,“乖。”   裤子都脱了,加上严焕朝这言下之意是要看着他办事,方沐风只好硬着头皮上。明明涨得厉害,奈何憋太久了一开始没来,方沐风等急了,不禁蹙眉,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谁知严焕朝还真帮人帮到底,此时突然上手帮方沐风扶住,温热的手掌故意摩挲,还一边在他耳边呵气,用嘴唇在他脖子蹭了又蹭,一边放轻声音,“嘘……”   方沐风尴尬得无地自容,心思全不在排泄上。   “专心点。”严焕朝嗓音低沉而温柔,仿佛自带混响,按摩着他的耳朵。   方沐风故作掩饰:“我很专心。”   严焕朝轻声笑了笑:“好好,你最专心。”   等一切事毕,他亲了亲方沐风的侧脸,带着笑腔夸道:“真乖。”   方沐风霎时脸红耳赤。   两人重新躺回到床上,他死活再也睡不着,跟刚下油锅的生鱼,翻来覆去扑腾。   严焕朝伸手将他锢在怀里,问:“要再上一趟厕所?”   “不去了!”方沐风几乎脱口而出,他羞愤未平,简单三个字也能听出情绪。   “好,不去就不去,”大概觉得这反应有趣,严焕朝低低地笑了,“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方沐风闷声道:“睡不着。”   严焕朝动手摸上他的头发,问他:“那我们聊聊天?”   “聊天?”   “嗯,”严焕朝说,“聊聊你的事,除非我问,你平日除了谈演戏就很少谈自己。”   方沐风很少提及自己的事,那是因为他觉得以他俩的关系没必要聊心事,或者说他故意守住自己面前的一亩地,就怕对方进入太深,一下破了他的边界。   他没信心自己能招架得住。   既然现在是严焕朝开口要听,方沐风不想拂大老板的面子,还是觉得该回点什么。   他思索片刻,脑海中掠过很多事情,关于表演,关于原生家庭,甚至是关于上辈子跟严景山的一场,最后吐露的却是:“我18岁的生日是在火车上过的,我放弃了填报高考志愿,跟一个地下乐队来北城,结果遇人不淑积蓄被偷光了,流落街头。”   “然后呢?”严焕朝问。   “后来我就一直在影视城蹲点等机会,什么角色都肯演,再之后就认识了老罗,跟他一起跑龙套,一起啃馒头扒盒饭,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方沐风就此打住,转而把话题抛给严焕朝:“严老师也说说自己吧。”   “你想听什么?”   “就说说你的18岁都在干什么。”   严焕朝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18岁生日那晚,我见了我爸最后一面,直至他死我都没再见过他。做演员是我自己的选择,父母都没有给予任何支持。那时候在央戏读书,课余时间我做过不同兼职,到处跑试镜,直至大二面试了三轮被彭导相中。”   这是方沐风头一回听到这段经历,他不是没看过严焕朝的深度访谈,可对方一直不怎么提这些事。哪怕主持人或记者主动提及,他也就轻描淡写聊个三两句,然后就一笔带过去。   “那会不会很苦很累?”方沐风迟疑了几秒,问他。   “不累,”严焕朝笑了笑,“那时候我每天都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抓住想要的。”   方沐风听罢也笑了:“然后你就真的抓住你想要的。”   功成名就,成为众人仰望的大影帝。   “不,”没想严焕朝却否认,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话语中饱含遗憾和惆怅,“我也有抓不到的时候。一旦错过时机,就永远失去了。”   说罢,他上手摸了摸方沐风肩胛骨上的疤痕,很自然地烙上缱绻一吻,低声地呼唤他的名字,“沐风沐风,其实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这一瞬间,方沐风心脏随之强烈地搏动了好几下。 第51章 远近   =====================   这样的严焕朝很陌生。   两人的身体总是嵌合得很深,可方沐风依然时常猜不透严焕朝。仿佛此人将自己的情感全都用在戏里,戏外几乎没有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喜怒哀乐都很淡很淡,风过不留痕。   盛岚曾经问他:“多金又有才,温柔体贴又慷慨大方,不论在感情还是事业上都给你好的,像严焕朝这样的人,你真能保证自己不会陷进去吗?”   方沐风摇摇头:“那些都是伪装而已,我不会爱上假象。”   的确,一个完美的情人很容易令人陷进去,连理智如他也可能一时迷惑或动心,但绝不会因此陷进去一辈子。   因为人不可能绝对完美,也因为人不可能永远活在不真实的虚幻之中。爱上这种伪装的故事大多以悲剧收尾,要么是幻象先一步破灭,要么沦陷其中的局中人先蓦然清醒过来。   所以这样陌生的严焕朝很危险。   危险在于他走下完美的神坛,向方沐风袒露并不完美的一面。   哪怕方沐风算计再好,哪怕他理智清醒,只要在一段关系中,只要见过一个不怎么袒露心事的人敞开心门,纵然所见是冰山一角,百年一瞬,就不存在所谓的全身而退。   方沐风按捺住波动的心底,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只道:“如果有机会再遇到想要的,就去抓住好了,总是能抓住的。”   背后传来严焕朝的一声笑,他说:“的确,总能抓住的。”   方沐风感觉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周后,电影节闭幕式如期而至,方沐风随剧组亮相闭幕式红毯,不过身旁少了一个严焕朝。   两天前严焕朝接到一个电话,便连夜订机票回国,没说具体原因。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严焕朝不说,方沐风不会多问。   颁奖典礼上,一切按老剧情重走,宣年捧回了仅次于大奖之外的评委会大奖。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这显然是一种莫大的肯定。   他在台上以中文致辞,感谢包括演员在内的全剧组陪他打磨这部电影,“都说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我觉得电影是全剧组上下通力合作的智慧结晶。是你们成全了我一次放肆的表达,这个奖属于全剧组每一位,也属于看过这部电影的每一位观众。我会替你们保管好这个奖,继续前行追寻我的电影梦,感谢你们,感谢电影女神。”   方沐风为宣年拍红了手掌,被镜头捕捉到他表情激动,眼里有泪光。   美中不足的是严焕朝没能拿下最佳男演员。方沐风明白人外有人,而且拿奖这种事既有实力也有运气的成分,可他似乎不是打心里这么认为。   他曾经亲身感受,近距离观赏过,他认为,严焕朝的表演配得上一切的赞美和认可。   颁奖礼转日,飞机缓缓降落在北城国际机场,方沐风随盛岚和罗天一同走出机场。   不少记者等着他出来,提的大多是诸如“电影拿奖了有什么感受”之类的寻常问题,方沐风赶着坐车回剧组,统一以场面话带过。   正要抽身离开,有记者追问他如何看待严焕朝错失影帝这事,说电影评审团主席罗勒夫先生对他演技大加赞赏,外媒也不吝赞美之词。   方沐风脚步一顿,这才认真起来:“严老师的表演无可挑剔,我觉得他不需要用影帝来证明自己了。”   星传派了车来接他们,方沐风心心念念着没拍完的电视剧,提出直接去剧组。   盛岚跟他一同坐在车后座上,问他:“不回公寓?”   方沐风一边低头翻看剧本,一边说:“不了,剧组那边我已经落下很大一截进度。”   盛岚看着他,突然又问:“那你就不关心焕朝去哪了?”   方沐风头也不抬,回道:“他不说,我不问,我们一直是这样的。”   “是么,我看你内心未必是这么想的,”盛岚一脸了然,“什么他不需要用影帝来证明自己,你这番发言倒是很护着他。”   方沐风翻剧本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盛岚,静了静:“我实话实说而已。”   盛岚没跟这口是心非的人继续辩驳,而是说:“现在不少人喜欢给你和他配对,天天就盼着你俩假戏真做。”   方沐风沉默不语,眼睛还看着剧本,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   进组后不久,他终于在新闻上得知了有关严焕朝的消息。原来那天他匆忙回国是因为其母亲洪瑛意外摔伤,而且伤势不轻。   洪瑛早年是圈中颇有名气的音乐才女,却选择在事业上升期时急流勇退,退圈沉寂许久,不时传出未婚生子的传闻但一直查无确证。直至近些年严焕朝功成名就,他俩是母子关系的事才被更多人所熟知。   明明曾在床上抵死缠绵,炽热得难以容下第三者,可方沐风对严焕朝却知之不多。   而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意这件事。   对一个本该仅停留在肉体关系的人产生出诸如在意、好奇等情绪,并非好的信号。   思绪万千,方沐风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重新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中。   不久后赵清一来过剧组一趟,给他送吃喝的,都是让瑶姐特意准备的,合他口味。   如果没有严焕朝的授意,赵清一应该不会擅作主张做这种事。   方沐风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嘴严焕朝的近况。   赵清一说严先生最近精神和身体不错,只不过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暂时抽不出空来。至于其母亲洪瑛情况尚好,需要花些时间静养。   方沐风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赵清一问他,需要给严先生捎什么话?   这把方沐风给问到了,他安静了一会,只让赵清一回去时小心行驶。   请假离组耽误了不少时间,方沐风这些天都在加班加点赶拍摄,哪怕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也常常因为压力而难以入睡。   一来是因为关则并非只重效率不讲质量的导演,尽管进度很赶,可对演员的表现是半点也不肯放水。而且这部剧汇集了一众知名老戏骨,既要接住他们的戏,又要达到关则的预期效果,挑战不可谓不大。   二来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狠,有时候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每次开拍前必须做足功课,剧本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感想和设计,等到了镜头前给出的总是最饱满的状态。   其中一幕戏是徐近辉以叙旧为名试探萧昂,表面寻常友好,内里处处皆是杀机。   这种戏处理起来最麻烦的在于,既要两人顶着如常脸色去演,又要透出角色博弈的剑拔弩张之感,看似平淡实则激烈。   此时萧昂在穷乡僻壤当了几年的地方官,历经磨炼终于大彻大悟,逐渐蜕变为冷漠而老道的政客。   徐近辉大权在握多年,颇为忌惮这卷土重来的旧日知己。   萧昂为博得徐近辉信任,不仅被被言官们唾骂他为虎作伥,是读书人的耻辱,更狠得下心袖手旁观自己的同门因谏言在牢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皇帝不问政事多年,生杀大权全掌握在首辅徐近辉一念之间。   这场戏正是徐近辉以其同门的性命,试探萧昂是否心甘情愿做他的走狗。   这时候无论萧昂抑或徐近辉早已历经宦海沉浮,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胸怀抱负的有志青年,这一场戏两人的表现自然有别于最初那会的人物状态。   拍电视剧就是这样考验演员情绪切换能力。上一场戏他们明明都是单纯正直、心怀高洁理想的青年人,于翰林院相见恨晚彻夜长谈,这一场戏便是两只老狐狸各自怀着要整死对方的念头,在鸿门宴中斗智斗勇。   方沐风全程不显山不露水,对台词神态举止的处理都是淡淡的,可每一次试探却像极了冰冷的匕首,叫人光是目见寒光便一阵惧怕。   如此气场,如此演技,仿佛演员本人与角色已然融为一体。   凌川被方沐风的眼神镇住,鲜少没接住对方的戏,台词说了一半突然口误。   不得不承认,与方沐风接触越久,越是能发现他身上有严焕朝的影子。并非容貌上单纯的相像,连演戏时给人的压迫感,以及对角色精益求精的执着都如出一辙。之前不是不知道方沐风这号人,原本以为只是皮相跟严焕朝有几分相似而已,现在连内在也是如此,越来越有点儿跟谁随谁的感觉。   他和严焕朝,仿佛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是注定要互相吸引的。   凌川心下一片怅然。   方沐风并不知道凌川有如此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刚从戏里出来,只觉得有些缓不过劲。   他所饰演的徐近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奸大恶之人,却在一次次失败中变得冷漠、奸诈,直至舍弃心中那份正义感,成了彻头彻尾的恶龙。一如其对手萧昂,为了对付恶龙,连自己也成为恶龙,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惜双手沾满鲜血。   他们先后靠着拍皇帝马屁上位,却又同样不得善终。   每个人都在官场内互相厮杀,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到头来都是皇权获得压倒性胜利。   没有胜利者,来人皆可怜。   或许是最近老演这种底色悲凉的情节,不是在北城丢掉爱情的小演员,被同龄人排斥的智力障碍少年,就是追名逐利一场空的奸臣,方沐风总觉得郁结积聚于心,如乌云萦绕,始终挥之不去。   就在这样难受的时刻,方沐风突然想起了严焕朝。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通电话到底没拨出去。 第52章 纠结   =====================   这天拍摄安排提前完成,导演关则见进展不错,于是自掏腰包犒劳剧组,连这部剧的制片人也到场。   这种饭局免不了喝酒助兴,女演员也不能幸免。制片人喝红了脸,一个劲儿劝女主辛韵干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怀好意。   周遭一群等着看好戏或见怪不怪的人,包括明哲保身的凌川。   像辛韵这种地位的女星人前一呼万应,人后仍要屈服于资本的力量,而这部剧的制片人确实也不好得罪――圈内人脉很广,捧出过许多热播剧,跟他打好关系就相当于在电视剧圈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方沐风看出辛韵脸上虽然笑容得体,实则左右为难,于是出面替她接下制片人递来的酒,说辛韵感冒吃药不好喝酒,又毛遂自荐说我陪你喝。   他举杯一饮而尽,以显诚意。   制片人倒是好说话,见方沐风这么上道和积极,也没跟辛韵多计较,当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方沐风为自己的仗义付出代价,一顿饭下来被灌了不少酒。好在制片人好酒但酒量不怎样,最终还是被他一杯一杯干掉了。   饭局至此终于散场,方沐风挣扎着起身,走到饭店门口一时没站稳,差点儿被门槛绊倒在地,还好辛韵和罗天一左一右伸手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辛韵一脸忧色,亲密地挽住他手臂。   他们距离很近很近,方沐风甚至能闻到辛韵身上的香水味,他不太习惯与人太亲近。   “没事,谢谢,”方沐风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拉开跟对方的距离,“时候不早,你跟助理先回去吧,我等代驾。”   辛韵莞尔,嘴角点缀着小梨涡,声音甜甜的:“方才谢谢你帮我挡酒。”   方沐风很浅地笑了笑,道:“记得你这段时间感冒。”   两人相视一笑,辛韵同助理先一步离开了。   她前脚一走,方沐风后脚就犯恶心,一个劲儿干呕――出饭店前他在厕所大吐特吐,如今胃里空空如也。   罗天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怪他逞什么英雄。   “不碍事,”方沐风缓过来后,轻描淡写道,“就制片人那点酒量我能应付。”   两人找来代驾,回到下榻的民宿已近凌晨三点。   罗天怕方沐风醉的厉害,想陪他进房间,结果被撵回自己的房间。   “我自己能行,明天还有戏,你先回去休息。”   方沐风语气不容置疑,罗天拿他没办法。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有月光透过窗帘透进来一星半点的光。方沐风手刚刚摸上灯开关,就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阻止他将灯打开。   那只手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紧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随即,方沐风整个人被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后背在一片温热的平原上着落。将他包围的气息很熟悉,方沐风没怎么挣扎,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严焕朝抱住自己。   “喝酒了?”耳边那个声音醇厚而带点沙哑,以气息轻轻撩拨他耳后的肌肤。   “嗯,剧组聚会推不掉。”方沐风怕痒躲了躲,却被背后伸来的一只手很轻地扣住他下巴。   身后的男人吻着他的肩膀和脖子,然后咬住他的耳垂,含糊说了一句,“不乖。”   方沐风侧过脸,两人的嘴唇蜻蜓点水碰了碰,方沐风低声问他:“那你要不要惩罚我?”   严焕朝笑了一声,拽着人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那就罚你别动,让我好好抱抱。”   方沐风一愣,被严焕朝圈入怀中,以一种很温存的方式抱住。   “等你很久了。”严焕朝在他颈脖间蹭了蹭,声音里透出了疲惫之感。   此话一出,方沐风觉得自己的心都抽紧了,不由自主抬手回抱,还特别体贴地在背上拍了拍。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严焕朝。   令繁茂野草低下头颅的,从来不是狂风劲雨,而是化雪的一缕春风。   黑暗中,两人沉默相拥许久。   严焕朝突然开口:“你向清一打听我的近况,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方沐风先是一怔,然后自他怀里抬起头来,暂时走失的理智又一点点归位。   这些天,他同样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从前他对严焕朝坦坦荡荡,在他看来两人不过各取所需的肉体关系,理应权责分明界限清晰,不该他管的不必多管,还必须做好随时可能离开的准备。因此,他从不关注严焕朝的事,除非对方主动告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明晰的界限变得模糊,他会下意识关心严焕朝,会害怕自己暴露这份关心,视线会随他而动,心随他而乱跳,一切不再纯粹。   隔了半天,方沐风才回以一句硬邦邦的话:“你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   严焕朝松开了他,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他眼睛:“如果是我的全部,你想知道吗?”   方沐风闻言心里猛然一跳,梗着脖子回视,没说话。   严焕朝似乎也没想从他这里要出个什么答案,等了几秒等不到回答,便又主动凑前去吻方沐风的嘴唇,重新将人纳入怀抱。   “我很想知道有关于你的全部,沐风,”严焕朝低声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的沐风会不会也在等我回去,会不会也在想我,想知道我怎么了。我想听你亲口问我,关心我。”   这一晚,方沐风躺在严焕朝怀中,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想着严焕朝的话。   严焕朝最后又问他,你在意我吗?   他想问严焕朝,你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更想问自己,你能给他什么样的答案?   方沐风其实心明如镜,当严焕朝能轻易改变他的心跳,可以牵动他的思绪,他就知道他们距离太近了,玩得太熟了,已经过了能理智对待关系,只选择纯粹的肉体欢愉的时候了。   翌日,在演一场戏时,他又莫名地想起严焕朝。   严焕朝对他说话的时候,凝视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柔和而深邃,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一笔一划描摹他的心。   严焕朝对他……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儿真心的吧。   方沐风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关则喊停后,他才惊觉自己方才全程理智出走。   与关则一同看片段回放,镜头里的他面容冷峻,翻看着萧昂曾几何时赠予他的治国策,眼睛没什么焦点,不知道想到何事,剑眉微微一拧,竟透出无限惆怅与不舍。   这场戏本是徐近辉回忆起与萧昂的相知岁月,一念之差竟心软没下杀手,只放萧昂去僻远地方当个小官。   然而他演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这眼神啊演太过了,不像想起知己,”关则又看了一次回放,摸着下巴摇摇头,“倒像想到让你难以割舍的情人。”   关则不过随口一说,方沐风的心却被“情人”这个隐秘的词汇击打了一下,抖了抖。   情人?他和严焕朝?   方沐风觉得自己确实犯病了,本以为一颗心早就坚如磐石,怎么又开始为情情爱爱动摇。   他深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再投入到拍摄中。   当天中午,方沐风在罗天给他的饭菜里吃出了熟悉的味道,再细看菜式更是眼熟。   他当即做出判断:“这不是剧组的饭菜。”   罗天没想到方沐风吃一口就认出,乖乖招认:“肯定不是剧组啊。”   说完这句他靠过来,在方沐风耳边说悄悄话:“清一送过来的,说是大影帝亲手做的爱心便当。”   听了这一番添油加醋的表述,方沐风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就开始低头吃饭。   见他貌似反应平平,罗天更好奇了,又凑上去问他:“你就不能惊讶一下吗?堂堂影帝居然能为你做到这份上,我就没见过哪个金主会这样做,该不会真的陷进去了吧?”   方沐风抬头瞪了他一眼,罗天以为在片场人多口杂不宜讨论这种事,便自觉收声了。   他不知道方沐风被一顿饭撩得思绪万千。   本以为严焕朝就跟上次一样只是短暂探班,第二天就回去,谁知道他不仅住下来,还心血来潮给他做饭送饭。   方沐风吃着饭菜,满脑子奇思怪想,开始想严焕朝对其他情人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会不会也像世俗的恋人们一样相处,精心为那些情人营造相爱的幻象。   正当他还在痴想,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盛岚。   电话那头盛岚对他说,有媒体工作室本来今天打算曝光他与辛韵在饭店门口举止亲密的照片和视频,还好她事先捕捉到风声,花钱买断了这条新闻,免得有谁借此大做文章。   盛岚说:“你知道吗?这媒体工作室跟辛韵团队有过几次合作关系,这新闻很可能就是她找人拍的。”   方沐风眉头皱起,骤然想起昨晚辛韵突然贴过来,但又不怎么信盛岚所说的。   “她没必要跟我闹绯闻吧,”他半信半疑道,“我没名气没人气,她混电影圈的,我俩都不是一个水平的。”   “那是以前,你演的电影刚拿了大奖,有话题度,圈内人看得到你的演技和潜力,而且不少人怀念你和她的荧幕cp不是么,”盛岚对他说,“至于辛韵,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演电视剧吗?除了是因为之前两部电影票房不佳,被嘲演技退步之外,最主要原因是她前些日子和金主分手了,拿不到好的电影资源,这部电视剧还是因为她跟东博关系好才拿得到的。”   方沐风不吭声,他对辛韵的认知还停留在对方刚出道那会儿,确确实实天真又青涩。   盛岚又说:“亏你昨晚还帮她挡酒。”   方沐风没觉得这有什么,即使事先知道辛韵会叫记者拍他们亲密互动炒绯闻,他还是会挡下那顿酒,这事本就是一码归一码。   听了盛岚一顿训后,他心领神会去粗取精,应道:“嗯我知道了。” 第53章 试探   =====================   片场里辛韵没事人似的,方沐风也十分配合,纵然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团队私下都动了什么手脚。   今天夜戏不少,结束时已过零点。   方才拍的全是耗费感情的重头戏,方沐风累得眼皮子直打架,半阖着眼坐进车里,关上门听到车前座传来一把好听的男低音:“很累?”   方沐风先是很自然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便惊得睁开了眼,看到严焕朝就坐在驾驶位上,正透过车后镜偏着头冲他笑。   大老板不仅热衷于当他的厨师,现在还当起了他的专属司机。   “方大明星想去哪,载你一程。”严焕朝似乎很享受像这样出其不意地逗方沐风,扭转头看他,眼睛眨啊眨的,笑容煞是耀眼好看。   方沐风满脸空白地看着严焕朝,还没回过神来,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并非做梦。   “老罗呢?”他慌不择言,第一句又是令人扫兴的话。   “他和清一先回去,”严焕朝转过头启动车子,不忘透过车后镜又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不关心我怎么突然来接你?”   方沐风的心又开始原因不明地咚咚乱跳,他故意岔开话题:“剧组都是人,你不怕被发现吗?”   严焕朝嘴角翘了翘:“能跟你传绯闻,我荣幸至极。”   方沐风听出了弦外之音,脱口问道:“老师吃醋了?”   不料严焕朝大大方方承认了:“嗯,所以来片场捞人了。”   方沐风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口条很顺的演员难得卡带了,好一会儿才解释说:“我跟她一直都没什么,媒体乱报道而已。”   严焕朝反问:“很怕我吃醋?”   方沐风仿佛做贼心虚,别过脸看向窗外:“我是觉得你没必要误会。”   “嗯,”严焕朝微笑着颔首,没再寻他开心,只道,“跟吃醋无关,只是想你了。”   严大影帝平日里喜怒哀乐都是淡淡的,可真要说起情话来,那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方沐风已经管不住自己因此紊乱的心跳节奏,只能放一边不管了。   一回到住的地方,方沐风在情绪主导下主动抱住了严焕朝,将人推倒在床上,压住。   严焕朝懒洋洋地躺着,伸手摸上他的腰,问他,不是说很累?   方沐风已经开始给严焕朝解扣子,手掌伸进衣服抚摸他的胸肌,低语道:“现在不累了。”   方大明星不擅长勾引人,就连开启也直截了当,严焕朝抓住他那只在自己胸膛游走的手,笑吟吟地逗他一句:“可我累了。”   方沐风一颗心燥得很,状态也不太正常,急切地要找点事让自己恢复过来,而眼下似乎只这件事可做。他不顾严焕朝的话,扯下他皮带说:“那我动。”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方沐风就被严焕朝翻身压在床上,感受到对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附上极具侵略性的热吻。   来势凶猛,是非要办了他不可。   方沐风被伺候得舒服妥帖,顺势搂紧了严焕朝的脖子,以舌头在对方嘴里横冲直撞,热切地回应着严焕朝的深吻。   两人在床上打起了仗,最后又黏糊糊地滚成一团。   方沐风被亲得喘不过气,身体微微颤抖,口齿不清问他:“不是累了吗?”   严焕朝拿他方才的话回敬道:“现在不累了。”   严大影帝今晚表现得比平时要克制,方沐风感受到他明明欲望未完全消去,但却就此作罢。彼时方沐风正是意乱情迷,遂下意识攀住严焕朝的肩膀,不让他就这么离开。   严焕朝却只是亲了亲他额头,将他抱起去浴室清理。   方沐风眼里雾气氤氲,抱着他脖子问,不继续吗?   严焕朝笑笑,不让你累。   洗浴过后,方沐风瘫在床上,望着酒店的天花板,失了神。   直至严焕朝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爬上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方沐风微微侧脸看向他,问他今晚住哪儿。   现阶段剧组因剧情需要转移了拍摄地点,方沐风落脚的地方是一家设备齐全的民宿。昨晚大概是临时赶来没准备,方沐风以为严焕朝今晚会在附近再找住的地方,毕竟这附近进进出出都是剧组的人,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解释了。   严焕朝单手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俯视他:“不正在住着吗?”   方沐风顺着问:“住这里给我做饭当司机吗?”   “是有这个打算,”严焕朝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唇边微露笑意,顺着他话往下说,“以后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方大明星的厨房愿意收留我吗?”   方沐风滞了滞,陡然瞪大了眼睛看他。   没有人知道严大老板此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情真意切,可能是临时兴起玩一玩恋人游戏,也可能一时失智真对他动了凡心。   两人目光交汇,方沐风在严焕朝脸上找不到任何玩笑的痕迹,反倒读出了让他望而却步的认真。   严焕朝那双眼睛太黑太深,那颗心太沉太重,方沐风如同身临悬崖边凝视深渊,明知坠下即是粉身碎骨,却仍忍不住为之驻足。   严焕朝的心意是不确定的,而方沐风此刻的心动是确定的。   隔了好一会儿,方沐风突然翻过身背对着严焕朝,不想被看出他脸上的端倪。   严焕朝从后面搂住方沐风,爱怜般亲吻他的侧脸。   他吻了吻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等你答案。”   方沐风始终没吭声,他只希望谁都别听见他的心在打鼓。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剧组里偷情。   方沐风白天在组里演戏,除了偶尔会想起被他藏在屋里的严焕朝,分神片刻。严焕朝说是为他而来,就真的心甘情愿做起田螺姑娘,整天藏在他的房间里,一早一晚用民宿现成的厨具为他洗手作羹汤,再派清一送过去,无心于南方小城的恬静风光。   本来不过是一个短暂休息的去处,如今因为严焕朝的造访而添几分烟火气。方沐风每每在戏里耗费大半的情绪和精力,一回到这里,打开门即见严焕朝在等他,瞬间仿佛重回人间,感到意外的安心。   连着近半个月都如此。   许是因为清楚方沐风拍摄强度大,严焕朝自开头那两晚便没再碰他,每天除了点到即止的亲亲抱抱就没再进一步动作。   在严焕朝温暖的怀里,每晚与他共赴梦乡,方沐风失眠意外改善了许多,心情也似乎轻盈了许多。   罗天眼尖得很,一下就发觉他身上的种种明显改变,趁着四周无人凑过来窃窃私语:“沐风,你不觉得你最近整个人容光焕发吗?之前戏外老是病恹恹的,现在精神好多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方沐风没回答,他瞧着罗天脸上堆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便知道他是故意为之。   到底怎么一回事,方沐风比谁都更清楚原因。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藏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房间里专心等他的时候,既不是风光无限的大明星大影帝,也不是迷倒不知多少人的荧幕情人,而仅仅是与他一人有关的存在。   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沉浸久了是会上瘾的。   他像一只被热气蒸得晕头转向的青蛙,明知锅底柴在燃火烧得越来越旺,半边心催着自己跳出去,另一半的心却不舍离开。   太过投入任何一场戏,并非高明理智的举动。   方沐风靠在严焕朝展开放在沙发椅背上的臂膀,不时翻动早就被他翻烂了的剧本,说是准备明天要拍摄的戏份,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   严焕朝单手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却一直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里燃着炽热的光。   方沐风没注意到这样的眼神,严焕朝身上的气息令他莫名放松,他将剧本放在膝上,伸出一只手去扣住严焕朝的手,没想那只手却突然手掌向上摊开,再将他的手紧握住。   他这才抬眸,发觉严焕朝不知何时开始凝视着他,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接了一个吻。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奇妙,就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方沐风还在发愣,门被敲响了。   严焕朝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起身去开门。   方沐风原以为来人是赵清一或罗天,也后一步起身走向门口,没想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是凌川。   大明星凌川向来表情管理功夫一流,此刻却木在原地,脸上露出诧异万分的神色,半天说不出话。   反倒是严焕朝神情自若,在凌川和方沐风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你们有约?”   方沐风不知哪里的来的灵感,抢在凌川开口前先回答道:“嗯,约好要对一下明天的戏。”   说罢他向凌川投去意味深远的一眼。   严焕朝笑了一笑,问方沐风:“怎么没听你提起?”   方沐风淡淡定定地回道:“忘了。”   凌川眼里两束幽光死死地盯住方沐风,那眼神就想要楔进他的骨头似的。   方沐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他的圆场。   凌川将他当成头号情敌,两人除了拍戏私下从不往来,他并不知道凌川为何会突然出现,不过是看凌川似乎濒临失态,就下意识给他兜回去。   两人就这么直着眼睛对视,不多时,凌川才把眼光挪开:“嗯,我不知道老师今天在,看来是打扰了。”   严焕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对他俩的说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先是回头看向方沐风,问他那现在还对戏吗。   方沐风当然顺着台阶下,摇了摇头。   得到回答后,严焕朝又扭头看着凌川,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明明依然微笑着,问话却透出明显的冷淡,是在下逐客令。   凌川听出来了,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硬挤出一个笑容,礼貌道别后就离开了。   星光璀璨的凌大明星,在求不得的爱面前也会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像截行走的枯木头。   方沐风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悲中来。说实话,他对凌川谈不上有好感,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糟糕,但对方确实是个不错的演员。   严焕朝当初宠着凌川时的多情是必然真的,如今待他的无情也是真的。与其说爱与情是善变,倒不如说人是善变,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风来了又走了,一颗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刮走了。你不知道风会将你的心带到哪儿去,以及什么时候还给你,只知道即使要回来也不是当初那颗心了。   可是风依然是那阵来去无影的风,依然会在下一个春天撩拨另一颗心。   方沐风不知道,严焕朝这阵风打算把他的心刮去哪儿,所以不想也不能把心交出去。 第54章 嘴硬   =====================   昨天凌川在严焕朝面前低下的头,今天就又在方沐风面前扬起,仿佛就怕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以前他明面上还会顾忌剧组人多口杂,对方沐风虽然疏离但好歹会装出客气得体的态度,今天连装也懒得装――神情冰冷,以最苛刻的目光打量对方的品相,恨恨的眼神透出不服不甘。   这种情绪不可避免被凌川带入戏,两人一演对手戏就被关则频频喊停,拍摄一度停滞不前。   方沐风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而且浪费大家时间,于是在中午休息间隙跟罗天交代了一两句,就去敲凌川私人化妆间的门。   凌川正准备吃饭,大概没料到方沐风会主动出击,看见来人后稍稍一愣,旋即恢复如常,将自己的助理和化妆师打发走。   化妆间里仅剩下他和方沐风两个人。   凌川人前就已经不装了,更别说人后,他甚至没怎么拿正眼看方沐风,一边拿叉子搅拌了一下蔬菜沙拉,一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有事?”   方沐风没急着回答,自己先找张椅子坐下来,姿态很放松。   凌川心里有刺眼里横竖看不惯,嘴角跟着牵起一个讽刺的笑:“要是来炫耀自己得宠,大可不必。我说过了,别以为严老师现在待你好就是永远的,他这人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   方沐风点头表示认可:“我一直很清楚,所以在这段关系里,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你根本不清楚!我跟他三年,最开始也想得这么潇洒,结果却奢想的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然奢求起他的真心,”凌川抬眸看向他,又是一笑,却带着几分凄厉的意味,“感情这种事来去从来由不得人,你抚心自问,对他就真的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真心吗?”   凌川这一问仿佛利剑直直地插过来,方沐风眉头一皱,心口微微绞痛。   他为此暗自纠结过,心动过,最后发现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沉迷于小情小爱、小痴小怨,为某某爱不爱自己而患得患失。   明明天地之大,有那么多值得他关心担心的事,为何要自困在感情的世界里?   上辈子的教训历历在目,感情就跟发烧一样,热度过了就剩下满地鸡毛的真相,从无例外。   他实在不想再渡一次劫。   方沐风梗着脖子挺直腰板,矢口否认:“没有。”   凌川微愣,一脸神色复杂地打量着方沐风。   然而方沐风没让他看出任何端倪,他强装理智,一字一顿道:“你说严焕朝只爱他自己,为什么就不觉得我也是这种人?我记得我说过,现在再重申一遍,他的真心我不需要,你爱要就自己讨去,但不要妨碍我工作。”   这无心绝情的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凌川,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直至方沐风离开,凌川都是不说一话。   回到私人化妆间,罗天正在扒饭,一见他就放下手里的盒饭,迎上来关心他怎么去那么久。   “没事,跟凌川聊了会,”方沐风对他摇摇头,然后一眼便发现桌上排着几个保温盒,于是问,“清一来过了?”   “我正想说这事,”罗天突然激动起来,告诉他,“今天这饭菜是严大影帝亲自送来的,我跟他说你去找同剧组的演员对戏了,然后他就出去找你直到现在没再回来,你刚才路上有遇到他吗?”   方沐风静了静,问他:“你跟他说我去找凌川了?”   “对啊。”罗天应道。   方沐风没跟他提及严焕朝跟凌川的一段情,只道自己去找对方聊点电视剧方面的事,不怪对方会无所顾忌地告诉严焕朝。   如果严焕朝真听了罗天的话去找他,便很可能听到他与凌川的一番对话。   方沐风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凌川面前嘴硬是一回事,让严焕朝听到则是另一回事。   但他突然想知道,严焕朝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   今晚的严焕朝表现得较平日都激烈而强势,方沐风嘴唇被啃得红肿,严焕朝的舌头和牙齿在他口腔里肆虐后,又循着他的下巴、脖子和锁骨,没轻没重地舔*着、吮咬着,留下了许多红印。   方沐风被弄得呼吸不畅,浑身颤抖,身体本能地不配合,还用手推拒。   可越是反抗,严焕朝就越是将人钳制住,连同乱动的双手也被牢牢按在床上。   方沐风直接败在了这一场前哨战中,在随后燃起的熊熊大火中险些就被挫骨扬灰。   严焕朝始终不发一语,他的情绪就透过一场强烈的战事,在方沐风的身体表面和心底留下了印记。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看不透严焕朝在想什么――严焕朝应该是生气了,到底为什么而气。是气他在人前不把他俩的关系当一回事,还是气他看穿自己玩玩而已的真实想法,不高兴了。   明明靠得这么近,为什么会看不透,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是不平等的。他一直在低处仰望严焕朝,严焕朝能只手安排他的演艺事业道路,而他就负责在床上浪叫,在床下好好消化这些资源。   在这种等级分明、互相触摸不到彼此的关系里,真能催生出健康的爱吗?   头一回方沐风感到如此脱力而空虚。他背身对着严焕朝,侧躺在这张床上,一如往常完全嵌在严焕朝的怀里,彼此脱得一件不剩地相拥入眠。   明明如此紧密贴合,两个人却同床异梦各怀心事,犹如隔着一道银河。   他的身体依然渴望严焕朝,但内心却望而却步。当两人关系超过一定深度,就会突然感到害怕,靠得越近,反而看得越不清楚。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多少知道对方的想法,却又都不约而同看破不道破,在那儿粉饰太平。   如此又过了几天。   方沐风拍摄结束后回到住所,屋内黑灯瞎火,打开灯发觉这一下又变得空落落的,知道严焕朝走了。   赵清一跟他说,严焕朝有工作要忙,所以先回去了。   也许是借口,也许确有其事。反正严焕朝这一走就不怎么跟他联系,哪怕通电也是几句,比白开水还淡,而以前他从不会在意与严焕朝之间的若即若离、似远非近。   他知道自己的不安是为何,他不安于除了身体外没有一个东西连接他和严焕朝,没有能让严焕朝长久待在他身边的手段。   人与人的关系总需要某些凭借去维系,然而他和严焕朝之间除了性一无所有,而且是单方面的性。倘若有天严焕朝对他失去兴趣,不再想碰他,不再来找他,他们便会彻底失联。   直至他看到一则娱乐新闻,大意是说严焕朝与某著名导演合作悬疑片,毁形象出演悍匪,搭档目前就读央戏表演系二年级的新人男演员。   新闻配了几张图,其中一张是开机仪式大合照,新人男演员与严焕朝并排站在一众剧组人员的中间位置,很是打眼。   新人眼睛很亮,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当真是神采飞扬。如此鲜活的小年轻,二十还不到,尚未被娱乐圈大染缸污染,纯粹又明亮,就连他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如此活色生香的鲜肉,观众会喜欢,严焕朝日夜相对难道会没毫无感觉么?   盛岚曾经提及凌川与严焕朝的那段情,说严焕朝染指凌川之前,凌川虽是童星出身却难得很干净,被保护得很好,像初生豹子一样拥有旺盛而灿烂的生命力。这样的小孩谁不喜欢呢。   几年的时间,足够严焕朝将人调教得彻底变了个样,凌川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和气质却脱胎换骨。那会儿仍不少观众觉得凌川仍是那个情景喜剧里永远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看新片突然发现凌川一下长大了,成了春梦里可以肖想的对象。   某种意义上,男人大多是极度自信自恋的动物,尤其是功成名就的上位者。他们希望效仿光源氏,不断地找未被污染的小年轻,玩所谓的养成游戏,将他们一点点培养成理想中的爱人。   前赴后继的年轻人不过是他们实现自我愿望的原材料,他们享受这个塑造爱人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又与爱人无关,与爱己有关。   另一张新闻照片记录了严焕朝与新人演员私下的见面,入镜的车很眼熟,分明是之前特意用来接方沐风的黑色奔驰。   凌川妒忌方沐风,觉着严焕朝待他有所不同,可事实上他和凌川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仰仗严大老板的兴趣过一天是一天。   就像这车能拿来接送他,自然也能接他人。   他看似更得宠,兴许是因为这张脸让大老板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所以就多花点儿心思而已。   这几天方沐风不时胡思乱想,在严焕朝面前就连呼吸也觉局促,直至此刻竟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阵莫名的轻松感。   严大影帝想纳谁进他宫中承恩宠是他的自由,他方沐风连个胡思乱想的立场也没有。   严焕朝知道便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哪怕严焕朝对他的新鲜劲儿没过,哪怕这位新人演员并非新宠,那又怎样。   妒忌对方沐风来说是太过昂贵又没必要的情绪,反正严焕朝身边的位置永远不属于任何人,自己再计较只会显得小家子气,反而会误了他的正事。   应该说严焕朝多少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花那么多心思追求和维系,可那只是普普通通喜欢一下。像喜欢一株植物,心情大悦就摸摸他的叶子,赏赏他的花朵,但绝不会喜欢他埋在土里丑陋而扭曲的根系,而方沐风也不求谁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这么一想,方沐风也就从混乱的情感纠结中脱身而出,投入到拍摄工作中。   情感不可上头,事业还是要好好干的。   拍戏期间他致电盛岚,托她帮忙物色几套租房,便宜点且隐秘性比较好,等月底杀青就去现场踩点。   盛岚愣了愣,几秒后才说话:“你和焕朝出问题了?”   方沐风否认,只说:“准备准备就差不多了。”   盛岚相信方沐风心里有数,没继续追问,应下了。   方沐风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万一哪天被严焕朝扫地出门,他也必须要给自己找个去处。   没有哪个人哪段情值得他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   感觉大家可能在急他俩为什么还不麻溜点说开了啊,赶紧在一起啊。沐风因为过去没什么安全感,一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情绪反复,所以要他自己想开了走出来才行。   哪怕直接跟他说很爱很爱他,他也不会信的。因为他现在在跟自己的情绪较劲,不想承认自己的感情,与严老师的表现这些外在没有多大关系。   纠结不了很久,也剩下没几章了。 第55章 放手   =====================   电视剧杀青前两天,赵清一叫来几辆餐车,以方沐风的名义犒劳全剧组。   严大影帝素来出手霍绰,这不过基本操作。   方沐风自当感恩戴德,客客气气说谢谢。   赵清一说严先生刚进组比较忙,算是解释为什么这些天不怎么找他。   方沐风颔首。他明白的,一代新人胜旧人,虽然他这旧人也没旧个一年就快被打入冷宫。   赵清一细细打量方沐风的表情,问他有什么话要代为告诉严焕朝。   方沐风看着赵清一,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发笑的冲动。   以前不怎么注意,现在一想,越发觉得赵清一这带话行为像极了古代皇帝身边的太监所做。而他方沐风现在这是失宠的杨贵妃,还要借高力士之口给唐明皇捎个信呢。   方沐风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翘,问他:“严老师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赵清一沉默以对。   方沐风耸耸肩,说:“那我也没有话要说的。”   历经几个月的拍摄周期,方沐风终于杀青。转日,他就同盛岚去看物色好的楼盘。   盛岚办事效率没得说,眼光也是一顶一的好。他们一家一家看过去,很快就定下其中一家公寓。   签好租约后,两人在一家西餐厅吃饭。盛岚将这些天的疑问和盘托出,问他是不是在跟严焕朝怄气。   方沐风表情平淡:“没有,挺好的。”   盛岚搁下手里的刀叉,追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钱很多吗,每个月租着一个公寓又不去住。”   方沐风脸上浮出笑容:“岚姐,狡兔也有三窟,我才一窟你就不喜欢了?”   盛岚见他这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说真话,心里虽有点儿火但没继续盘问,转而提到另一件事,说前几天周之漫团队的人找上她,表达了希望跟他合作新戏的意愿。   “我看了一下剧本大纲,是部女主比较出彩的戏,但是男性角色还行,”盛岚根据现阶段的信息,替他分析道,“最重要的是班底很不错,导演是李沛然,李沛然你见过吧。”   方沐风颔首:“嗯,之前在电影节上碰过面。”   盛岚说:“那就对了,男主人选她和周之漫都属意于你。她俩是默契很好的老搭档,也拍出过现象级作品。这回能当影后的绿叶,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方沐风相信盛岚的眼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岚姐,这戏我接了。”   不久后他与周之漫、李沛然约在咖啡馆见面,谈电影合作事宜。导演李沛然有事耽误,他和周之漫先坐下来聊起了天,气氛很轻松。   “这电影可是有大尺度的哦,”周之漫单手托腮看着他,笑意嫣然,另一只手捻起勺子搅了搅咖啡,“严大影帝舍得让你跟我演?”   圈内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秘密,何况严焕朝并没有在圈内人前刻意掩饰,与严焕朝走得近的周之漫知道也并非什么新奇的事。   方沐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语气平静地说:“他不会在意的。”   道理很简单,严焕朝知道方沐风在外面再怎么离经叛道,还是会乖乖回到他身边,而他却不知道严焕朝是否以及何时回来。   这种主动权旁落、始终仰头看别人的感觉很难令人喜欢。   “这样吗?”周之漫打量方沐风几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你大概不知道他之前还提防着我,怕我会对你下手呢。”   方沐风笑出声:“我有这么抢手吗?”   周之漫没正面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笑笑。   李沛然出现在咖啡馆里,朝他们挥挥手,大步走了过来。   周之漫便结束了这个话题,等李沛然过来后,三人互相说笑几句,初定下电影合作。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方沐风一开门就注意玄关处多了双鞋。   他走到卧室,看见严焕朝在床上睡着了,胸口处还摊着一个剧本。   明明应该在剧组的人,却毫无预警地回来了。   方沐风站在门口望了许久,才慢慢走近,将剧本拿起来轻轻放到床头柜上。   那应该就是与新人合作的戏,方沐风甚至没再往剧本封面多看一眼。   严焕朝睡得很浅,在此时突然睁开眼睛看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沐风说:“就刚才。”   严焕朝起身,将他拉坐到自己的大腿上,环抱在怀里。   方沐风微蜷身体,脑袋与严焕朝的脑袋互靠着,任由对方抚摸自己的后颈和背。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会儿,既没有问彼此都去做了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会分开。   方沐风突然产生出一种很莫名其妙又格外强烈的预感,就好像这是最后的温存。   自打知道严焕朝拿那辆车载新人后,他就迅速找好了落脚的房子。载人的车是如此,住人的房怕是朝不保夕。他不知道严焕朝会不会突然就拿这公寓藏起他的新娇,他可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   以前方沐风总觉得那一天应该还挺远的,而最近却越来越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男人是最不该相信的动物,真变了心,说放手就是一息间的事。   他绝不能让自己因此摔个粉碎。   方沐风如此想了想,难得主动提了个要求:“老师,我饿了。”   严焕朝摸上他的肚皮,嘴角上扬:“好,给你煮饭。”   方沐风今晚格外的主动。   他想,如果就此分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严焕朝这样声色艺俱全的床伴。既然他们之间唯一的凭证很快也没了,还不如一次性消耗干净。   一次次被推上顶峰的感觉真好,比起累人的情爱要讨喜多了。他们在一起,确实没有复杂的必要。   期间严焕朝想换姿势,方沐风拒绝――他就要面对面看着严焕朝,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再好好感受他。   严焕朝的眼睛深如渊薮,方沐风久久凝视,总禁不住头晕目眩。   人与人的关系何尝不是如此,想要彻底了解一个人,就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所以在最后的时刻,方沐风选择闭上了眼睛。   再度醒来是第二天中午,严焕朝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也许等他很久了。   方沐风睁开眼,几秒后终于缓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严焕朝。   严焕朝倾身靠近方沐风,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眼睛、脸颊再到唇角。   方沐风能闻到他袖口有淡淡的烟草味,大概是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抽烟了。   半晌,严焕朝突然问他:“你是不是想走?”   方沐风愣了一愣,转念就想到了他问话的缘由,大概是知道他早就物色好新房子,又或者他也在等他自觉搬走,免得又摊上个类似凌川的牛皮癣。   要让大老板自己先开口,想来想去还是他的不对。   严焕朝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想走?”   在短暂的沉默后,方沐风终于开口:“如果这是老师希望的,我可以走。”   “我希望的……”严焕朝将这句话的关键部分挑出来,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笑了声,“那你自己怎么想?”   方沐风从床上起来,盘腿而坐,尽量让自己腰板挺得笔直,与严焕朝保持平视,语气异常冷淡地回敬一句:“我怎么想不重要。”   严焕朝依然死盯着他看,一言不发,那目光像是要嵌进他的骨肉一样,过了许久后才说:“如果我说现在就走,你也照办不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沐风用尽最后一口硬气,爽快应道:“好啊。”   这答案在严焕朝脸上激不起半点波澜,他沉默得可怕,一双眼睛离奇的冷淡又冷静,反正就是冷得吓人,那眼神简直要把人给生吞拆骨。   就是逞强硬气如方沐风,也不禁为之一震。   他实在受不了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但有心作对的话一出口便是脱弦的箭,没有回头路可走。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漂亮男孩,拿着号码牌等在娱乐圈上位。只要严大影帝一个点头,方沐风相信有许多人巴巴地盼着爬上他的床,陪他玩养成游戏,任他各种打扮塑造。   严焕朝在意的不过是这次先说离开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方沐风。   “严老师,”方沐风思考一番,试图令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好让彼此好聚好散,“其实我们在一起也够久了……”   既然你有了二心,就一别两宽吧。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他却没有再一辈子可以挥霍了。   严焕朝却以唇封住了方沐风的嘴唇,将他压在床上,令他不得不所有虚伪客套的话吞回到肚子里。   这一记吻格外温柔缠绵,从嘴唇延伸到额头,轻点在眼睛上,划过笔挺微翘的鼻梁,最终又回到唇上,像是晚秋傍晚时分的凉风。   那么舒服柔软。   那么令人感伤。   那么……   要说没有心动是骗人,可心动如何,他在严焕朝身边始终无法心安――而他不喜欢患得患失的自己。   最终嘴唇贴着嘴唇,不即不离,很简单的一个字,走。   然后严焕朝率先起身,先走了。   现在到底是谁要先离开谁。   门合上,方沐风长吁了一口气,像个泄气的皮球陷进被褥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严焕朝离开就没有再回来过,给了方沐风收拾离开的时间。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书,临走前方沐风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带走严焕朝送的雄鹰图,而自己的画像则留在卧室里,任由严焕朝发落。   方沐风执行力强,当天即收拾好搬离公寓,好在狡兔尚有一窟,直接就搬到新家入住。   稍稍遗憾的是,这新公寓还是租大了,一个人住总显得空落落的,说话都可能有回音。   不过,一个人住又有什么机会开口说话呢。   罗天知道画是严焕朝的手笔,纠结着要不要挂起来。   方沐风见他一直举着又不动,怪累的,就从他手里接过来,自己亲自挂到客厅的墙壁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会,说房子还是有点空。   罗天顾忌着方沐风也许情绪不好,听他这么随口一说,便提议改天抱只猫或狗回来养。   方沐风兴致缺缺,语气有点冷:“我不喜欢小孩和宠物,你是知道的。”   “提分手的明明是你,怎么感觉你才是精神最不好的那个?”   门口传来盛岚的声音。   她听闻两人分手,一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方沐风嘴角扯了扯,说:“没有精神不好,我们是好聚好散。”   盛岚啧了一声,走过来:“你俩倒是配,连说辞也一个样,问焕朝他也说是好聚好散。”   方沐风能想象到严焕朝说这话的样子,肯定又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高高在上叫人看着就不痛快。   盛岚叹了口气:“分了就分了,他给了你事业上最大的帮助和保护,你俩这一场你也没亏,以后就好好工作吧。”   也对,方沐风好歹断了来自原生家庭的纠缠,在演艺路上有了颇好的开局,演技上也增进不少,这全是严焕朝带给他的。   方沐风仔细想想,确实不亏,该说他才是得到最多的一方。 第56章 牵挂   =====================   分手归分手,生活和工作还得继续。   方沐风上辈子痴心错付没见要生要死,这辈子更是离了谁也能活下去。   他与李沛然、周之漫合作的电影基本敲定入组时间,剧本也拿到手。趁着开拍前这段空档期,方沐风回了一趟《苍茫海云间》剧组,补拍部分镜头,跟凌川在片场碰面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四下无人的时候,凌川挑明了问,你和老师分了?   方沐风坦然承认:“嗯,分了。”   凌川又问,你提的?   “好聚好散,”方沐风还是那套说辞,他直着眼回视,“你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吗?”   见他如此表现得如此轻松潇洒,凌川神色复杂,顿了顿:“你对严老师难道就一点真心也没有吗?”   这问题惹得方沐风莫名发笑,他止住了笑才道:“是有感情,但我人生不止这件事。他爱他自己,但我也很爱我自己。”   凌川脸上划过一丝错愕,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谁说的,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   哪怕像明星这样声名、美貌、财富……什么都应有尽有,也并不意味着在爱情道路上就能畅通无阻,因为该伤心的还是会伤心,该得不到的还是得不到。   方沐风不想在这件事上又一次栽跟头,既然此路不通,另择赛道也未尝不可。   电视剧告一段落后,他接连拍了两个国内时尚杂志的封面,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是上表演课就是为李沛然的新戏做各方面准备:研读剧本、练习方言,然后到健身房挥洒汗水,将自己的身材练得精瘦。   期间他主演的《摄氏零度》在国外上映了一圈,登陆港台地区,然后在视频网站上线付费观看。随后的颁奖季里,电影更在金鹿奖收获了多项提名,其中他和严焕朝双双提名最佳男主角。   这是方沐风头一回提名最佳男主,哪怕知道胜算不大也不免兴奋,首获提名对他来说即是最大的肯定。   上一次在滨海城市走红毯是两个人,而这一次就只剩他,严焕朝因新戏缺席颁奖典礼。   方沐风不觉失落,反倒因为不用跟前金主同台而感到轻松不少。这段红毯无论有没有人陪着,他照样能自己走完。   颁奖典礼采取电视直播形式,主持人是一位著名的喜剧演员,口才颇好又有幽默感,频频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在最佳摄影开奖前,主办方特地安排了一个环节回顾本届提名电影。大荧幕上再现关明航和傅柏的片段,一上来便是两人分开后痛哭,以及人群中不期而遇的场景。   方沐风一眼不眨望着画面,目光不禁柔软了些许。   电影是定格瞬间的永恒的艺术,纵然人事易变,可他和严焕朝合作的电影会一直流传下去,为更多人所熟知。   回顾过后,主持人开始轮流调侃一众提名的演员,现场气氛轻松。等到了方沐风,主持人果然一如他所料拿同性元素为由头,问他跟传说中最会接吻的男演员严焕朝亲热感觉如何。   方沐风四两拨千斤,也很开得起玩笑――从接这片子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铁定要面对这种令人尴尬的提问。在主持人感叹跟严焕朝接吻肯定很好的时候,他反过来开起了主持人的玩笑,说那咱俩现在亲一下,你四舍五入也算跟他亲过。   全场当即哄堂大笑。   主持人没打算就此放过方沐风,带头起哄让他现场电话连线严焕朝。   方沐风骑虎难下,只好拨通了严焕朝的电话,这是两人分开后头一回说话。   电话一直嘟嘟嘟没接通,估计严焕朝是忙着拍戏去了。本以为事情会就这样圆过去,方沐风刚松了口气,电话就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刻被接起来,节目效果一流。   现场不少人欢呼鼓掌。   主持人嘘一声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然后也将自己的话筒递到方沐风面前。   方沐风强装镇定按下免提,跟严焕朝尽量自然地问好,心里指望对方能在人前尽可能跟他装友好点。   严大影帝没让他失望,一下子就猜到这通来电是节目效果,便笑着问:“在颁奖典礼上,对么?”   方沐风还没来得及回答,主持人就抢先跟严焕朝打招呼,让他跟电视机前的观众道声好。   严焕朝先跟观看颁奖典礼直播的观众问好,解释说自己正在山区拍摄,遗憾缺席本次颁奖典礼。   主持人见缝插针说很快就要颁发最佳男主角,这一届他和方沐风双双获得提名,问严焕朝觉得哪个更可能拿奖。   这提问挖的坑这么明显,严焕朝这老狐狸肯定不会乖乖跳进去,当即搬出与他们一同获得最佳男主提名的老戏骨,夸他演技一如既往的好,横竖不在他和方沐风之间选。   主持人不买账,缠着他问,那如果一定要你和沐风之间选一个呢?   “沐风,”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柔和而富有磁性,徐徐吐字,“他的演出总能带给人惊喜,就这部电影来说,他已经是我心中的最佳男主角。”   当着在场众多电影人,以及无数电视机前的观众,严焕朝直白了当肯定他,不带一丝余地。   方沐风再强撑也禁不住这顿夸,在镜头前也掩不住脸上的羞赧神色。如果严焕朝如今在看直播,必然也能发现他显而易见的局促和难为情。   待这通电话结束后,大家的注意力终于都从方沐风身上挪走。   荣获最佳男主角奖项的并非严焕朝推崇的那位老戏骨,亦非他夸得上天的方沐风,而正正是他本人。算上之前这已经是他第三回 斩获金鹿奖最佳男主角,获金鹿奖最佳男主次数与另一位传奇男演员并列历史第一,而他尚未到四十岁。   替严焕朝上台领奖正是他的经纪人许汇。许汇走到台上,表情很平静,感谢发言也很简短,说严焕朝交代如果拿奖就感谢大会,感谢宣年和剧组,更感谢与他搭档的方沐风,其他没再多说。   方沐风站起来为严焕朝获奖而鼓掌。   与严焕朝合作让他见识到了对方的惊才艳绝,也使得他“谋朝篡位”的想法日益强烈。而在共同获得最佳男主提名后,他更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正在不断接近那缕光,没想这一下子就被远远抛开。   严焕朝始终是他需要仰望的人,而方沐风是如此渴望与他平视。   他既不想总追在谁身后跑,也不想总需要抬头仰望谁,而如今他唯一能做的是只看自己,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比起当谁谁谁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方沐风对成为真正的最佳男主角,把奖项握在手里更感兴趣。   颁奖晚宴结束后,盛岚来接方沐风,看他一路无语,以为是在意没拿奖,于是出言宽慰了几句,说像他这个年纪获得提名已经很不错了。   方沐风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接话道:“可是他二十几就拿到第一个最佳男主了。”   “这些事情既讲实力也讲时运,头一回拿奖那年恰好是小年,竞争对手都不强,”盛岚不以为然,一边回忆一边说,“他拿奖的时候还被媒体说是黑马爆冷,相当部分影评人和观众对他拿奖也有意见。焕朝用四年让那些批评的人都闭上了嘴,拿第二次时大家都觉得是众望所归,不拿才是真的爆冷。”   方沐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愿意再陪我走个四年吗?”   盛岚微愣,旋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能也不止四年,因为要去的山顶会比他还高,花费的时间也会更长,大概也不会那么顺利,”方沐风侧首盯着盛岚看,眼睛里折射出城市的霓虹,闪着亮光,“如果是这样,岚姐你还愿意陪我再走一趟吗?”   这语气比求婚还郑重,盛岚哈哈笑起来,反问:“事到如今还问这种话,我这不是在陪你走了吗?”   方沐风点头,也跟着笑了。   失落金鹿奖最佳男主角之后,不少人平日不满方沐风顶着“小严焕朝”头衔招摇过市,借机踩上几脚,阴阳怪气讽刺他这个没什么实绩的十八线小明星,不过是一路靠蹭蹭到主角之位。   罗天实在看不过眼,连续切换了几个小号跟黑粉对线,比方沐风本人还激动得很。   在方沐风看来,这些质疑声都很正常。他根基不深且年轻,无论跟哪个大导演或明星合作都可能被说是蹭着上位。大多数人只能看得到他的现在,没有人会觉得他有朝一日也会问鼎最佳男主角,甚至成长为与严焕朝一般的人物。   一如严焕朝出道最初,也有不少人看低看扁这个蹿红速度惊人的毛头小子。   严焕朝能扛过来,他方沐风自然也能够做得到。   一周后,《摄氏零度》剧组大摆庆功宴,方沐风因为要参加新戏的剧本宣读而缺席,巧的是严焕朝却很赏脸地抽空参加了。   虽然彼此都不是有意避开,但就是一直在任何可能的场合都没能成功碰面,方沐风觉得两人就这么错过也是一件好事。   宣读会后,周之漫主动邀请共进晚餐,方沐风爽快应下。   周之漫与王旎关系相当不错,不时听对方提及方沐风,两人借着王旎这个共同话题聊了起来,继而聊到电影、音乐和旅游等,有说有笑,气氛很不错。   晚餐进行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方沐风拿起来看,是成珉给他发了庆功宴合照。   照片里人很多,方沐风却第一眼就找出了严焕朝。   瘦了,甚至瘦得有些脱相。   “怎么了?”周之漫歪头看了看,注意到他表情似有异样,关心道,“是不是有事?”   方沐风当即将手机关掉扔回到兜里,挤出一个笑:“没事,就一般短信。”   晚餐过后方沐风先送周之漫回去,再回到公司的健身房打算做会儿运动。今天进餐吸收热量过多,需要立即消耗掉。   走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方沐风又想起成珉给他发的合照,不禁掏出手机再细看。   不料这一看就被当场抓包,盛岚在方沐风身后刚想打招呼,却注意到他正看着有严焕朝的合照,一副看入神的样子。   “他新片要演一个变态恶徒,一下就减重十几斤,减得太狠,都瘦过头了,”她突然开口说道,“不过忽瘦忽胖是他的常态,做个好演员不是伤害自己的感情就是身体。”   方沐风被这一句吓得差点儿将手机摔地上,还好身手敏捷接住了,然后心虚般将手机塞回到裤兜里。   盛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笑了,接着说:“要真关心的话,就打电话问问。”   方沐风绷着脸,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要去运动了。   一个多小时后,方沐风大汗淋漓,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   严焕朝瘦脱相的样子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方沐风感到一顿烦躁,又继续站到跑步机上,开始加练。 第57章 宣年番外之一   =============================   金鹿奖颁奖礼典礼上,宣年与蒋唯勋不可避免上演一出久别重逢。   作为颁奖嘉宾的蒋唯勋缓缓打开卡片,对着麦克风喊出“宣年”二字。   这是许多年后,宣年再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旁人看来,他们一个是凭借新片斩获不少奖项的新锐导演,另一个则是常年霸占热搜榜单的黑红流量,有如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区别,怎么看都不是一路。蒋唯勋再怎么红透半边天,从专业角度来看也没资格给宣年颁这个奖。   宣年没法向人们解释,他们虽然不是一路人,但的的确确曾经是一床人。   他从容不迫地迈上台阶,一步步走向蒋唯勋,从对方手中接过最佳原创剧本的奖杯,客气而克制地握手道谢。   镜头定在他那张镇定过头的脸上,甚至有点状况外的漠然。   宣年并非淡泊名利的超脱之人,不过是看得明白拎得清,所以对这种名利场游戏兴趣不大。他拍电影既是为了糊口,也是因为观众就在那儿,他的表达欲求就在那儿,所以他要去表达。   沉默一瞬后他终于开口,三两句话感谢了所有该被感谢的人,态度谦逊。   发言临近尾声,他静了静,引用某本书上的话,说一般人都不是他们想要做的那种人,而是他们不得不做的那种人,“我很感谢彭文也导演以及许多人一路以来的爱护,使得我可以保存真的我。我并非一个实力很强的人,但确实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这话说得很动情,台下涌来如潮水般的掌声。   宣年知道,背后一定有双熟悉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他的这番话也说给那双眼的主人听。   某种意义上,他能走到今天也多亏蒋唯勋,没有蒋唯勋就不会有这部电影。   颁奖典礼过后是晚宴,宣年忙于应付各种涌来祝贺的人,喝了一轮已经有点熏熏然。   没人料到众人散去后,蒋唯勋端着一杯酒来敬贺。   与宣年合作的制片人周行与蒋唯勋相熟,以为两人不怎么认识,便主动替他们互相介绍,更开玩笑说让蒋唯勋表现得好点,搞不好下一部戏宣年就找他合作了。   蒋唯勋笑着点头,说自己演技差配不上宣导的戏,然后话锋一转对宣年说:“我很喜欢宣导的戏,没想到今天会亲手颁奖给你,敬你一杯。”   “谢谢。”宣年也很配合地露出淡然笑意,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蒋唯勋始终盯牢了宣年一双眼,心里却是百转千回。入圈多年后这人的眼神依然平静柔软,一笑双眼便会眯成弯月,一如最初他喜欢的模样,他几乎要错觉中间这么多年是枉度了。   直至他瞄见宣年手腕上半旧的浪琴手表,瞬间清醒过来。   宣年也注意到他停在自己腕表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以袖口掩住。   临走时,蒋唯勋再说了一句:“宣导,恭喜。”   宣年也客客气气回以谢意,然后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转身,走近喧闹的人群中。   待人走远了,周行在他身边感叹起来,说蒋唯勋真可惜,刚出道时形象佳有灵气,可惜就是沉不下心做演员,跑去当什么顶流赚快钱。   “现在人气是有了,演技却一塌糊涂。”他说。   宣年看得开,说:“不过人各有志,这圈子多得是混下去的路子。”   回家路上宣年在想周行的话,的确可惜,蒋唯勋还是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如果他现在跟周行说,蒋唯勋其实最讨厌这种整天奔着名利占热搜蹭红毯的所谓明星,对方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很讽刺。   本以为与蒋唯勋的意外交集会到此为止,可谁知道几天后对方包了一个放映厅专门播放这部电影,并向他发出了一起观影的邀请。   这部片子囿于题材无法在国内上映,要想在电影院观赏,要么去国外看,要么就只能是像这样特意包下私人放映厅看。   邀请的卡片连同那束黄玫瑰被他随便搁在沙发上,宣年看着那束花发了会儿呆,到底没想明白蒋唯勋用意何在。   任何关于蒋唯勋的事,都只会让他更疲倦。   当天晚上,宣年鲜有地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最喜欢去的地方――他和蒋唯勋就在电影院某个黑漆漆的角落里亲吻,像两个偷尝蜜糖的孩童,额头相抵互视一笑。   大银幕上,至尊宝正跟菩提展开一场无厘头的争论。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画面一亮,曾经甜如蜜的情人转瞬即成一对怨偶。   分手那天他俩大吵了一架,向来温和的宣年鲜有地发脾气,当着蒋唯勋的面将手表狠狠摔在地上,背对着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手指向门口:“蒋唯勋你今天迈出那个门口一步,我就不会再见你,不会再想你!”   他狠话撂在那儿,以为对方会为他留下。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蒋唯勋没有带走这里的任何一件行李,毫无眷恋地走了,也彻底将宣年落下了。   犹如过了半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宣年才一脸漠然,机械般地蹲在地上捡起被他摔地上的浪琴手表,拇指抚摸过裂了几道缝的表面,一滴泪恰好就滴落在表面正中,模糊了裂痕。   手表很贵,至少对当时的他们而言。蒋唯勋花光自己来北城赚的片酬买下的,他俩因为他的冲动消费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可两个傻子却都觉得这钱花得很值得。   手表于蜗居在地下室的两个年轻人而言,代表着一份对未来的期待,能让他们觉得生活还没有彻底烂透,他们迟早会从这地下室走出去。   蒋唯勋将这块浪琴手表送给了宣年,煞有介事地为他戴上,露齿笑了:“那你这算被我套牢了。”   宣年扑哧一笑,嗔道:“我是狗吗还得套项圈。”   蒋唯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还摆出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宣年气不过,扑到他身上作势要咬他,两人倒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打闹起来。   快乐的时光原是一忽儿的事,书里说的永远有道理。   破晓时分宣年口渴渴醒了,睁眼即对上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容,与此同时一副健硕白皙的肉体八爪鱼似的正扒拉在他身上,沉得要命。   宣年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此人掀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顺道洗漱换上外出的衣服,想起了放床头柜上的手表,拿起来一看,手表停转了。   ――手表在蒋唯勋离开后空转了数年,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彻底停转。   世间一切都逃不过期限。   宣年将手表掂量在手里,盯了许久后还是没直接扔,只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放好。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无论物品还是人。对于结束了的人或事,不必感到抱歉或可惜,也不用再费心修补了。   偌大的私人放映厅里,蒋唯勋独自坐在中央,直至电影开场也没能等到另一个人。   早在这片子开拍前,他就从制片人周行口中听闻了剧情梗概,当时候周行还随口来了一句,说你还挺适合演关明航,你俩很像。   他闷了一口酒,笑得莫名粲然,别了啊我演不来。   周行要是清楚内情,铁定会说他是在睁眼说瞎话――一个演技再差的人,演起自己的故事还是能演好。   事实上蒋唯勋也不算撒谎,故事是他的故事,可如今他又已不再是故事中的人,过去的蒋唯勋于现在的他而言比陌生人还陌生。   回不到过去的人,连本色演出都办不到,自然也演不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当电影在国外公映后,他一直想一睹真容,无他的,无非是好奇宣年到底如何回忆他,回忆曾经的他们。   大银幕上,漫天大雪飘飞,影视城内人来人往,落魄的关明航就坐在台阶上扒着盒饭,傅柏慢慢走向了他,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那是他们,但又不是他们。   他没有关明航那般张扬,而宣年也比傅柏讨喜得多。即使是演技过人的大明星彭泽曜,也难以演出他记忆中的宣年万分之一。   随着剧情推进,电影画面与脑海中的记忆渐渐重影交叠,蒋唯勋一时间记忆恍惚,想他的宣年到底上哪去了?对了,宣年,宣年好像依然还在七年前的影视城等他,一看到他便是嘴角一翘,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冲他露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笑。   那一年蒋唯勋初来乍到,还是个傻得一丢的小青年,身无分文却心比天高,想也不想就融入到来北城寻梦的潮浪中,自以为自己肯定会是最打眼的那朵浪花。   他家不过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赚的就仅够维持生计,没钱可烧供他搞艺术上影视学校,可他又偏是撞了南墙也不肯死心的性子,成天就嚷嚷着要离家出走到北城做演员,更撕掉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老爸气得七窍生烟,直接将多年传家宝的鸡毛掸子祭出来,吼道:“有本事就甭回来,今天起我就当死了你这个儿子!”   “不回就不回,到时候你请我我也不回!”   蒋唯勋说到做到,独自跳上去往北城的火车,兜里的钱甚至还不够他买一张返程的车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不过是胸中撑着的一口气,自以为自己的青春可以强大到战胜生活的苦楚波折。   他下定了决心,必须要闯出一番名堂来。 第58章 宣年番外之二   =============================   事实证明蒋唯勋是鸡汤喝多了,上头。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像他这样的条件圈内是一抓一大把,凭什么他就必须出头不成。而所谓的星探看中一夜成名就更是天方夜谭,不过某些明星成名后胡诌逗你玩,现实中的星探只会骗你钱。   在北城当跑龙套大半年的积蓄被一夜骗光,可日子还得继续下去,蒋唯勋每天周转于各种剧组之间,尸体、混混、路人甲、士兵乙……他都演过还演出了心得和经验,累成条狗一天也就只能挣个百来块,吹着比刀片锋利的北风,穿着乞丐装蹲在路边吃着石头般的盒饭。   他就在人生落魄到极点的彼时遇上了宣年。   宣年跟蒋唯勋一样又不一样,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组编剧,给正牌编剧当枪手,跟他一样是妄图混出头的无名之辈。   但宣年又不似他狼狈,白皙清秀,总是笑眯眯的,穿戴也很整齐,看起来就是没怎么受过苦的小孩。就连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也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甚至带着本书边看边吃。   蒋唯勋之前就注意到剧组这号人,宣年也不时看向他,两人就维持着这种看彼此眼熟的关系,直至某天终于有了接触。   那天蒋唯勋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演了五个小时的士兵,吼了五小时也冲锋陷阵跑了五小时,浑身酸痛,喉咙沙哑,最倒霉还是排队领盒饭,轮到自己却被告知刚派完。   他丧气到了极点,一屁股坐在铺满了雪的台阶上,猛灌几口矿泉水,结果肚皮还很不给面子地咕咕叫出声儿来。   宣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很不客气地坐到他身旁。   “呐,给你的。”他递来一盒饭,笑着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被北城的人骗走了最后一丝相信世界的纯真,蒋唯勋眼神警惕,态度坚决地摇头。   “不识货,今天有烧鸡翼呢。”宣年问了两遍就没再坚持,径直打开盒饭盖子,当着蒋唯勋的面滋滋有味地吃了起来,明明难吃得要命的饭菜,却被他吃出大餐的既视感。   说好了有烧鸡翼,可这盒饭摆明了还是剧组规格最次的那种。   然而蒋唯勋饿过了头,哪怕面前是这种饭菜也能使他看得入了神,不禁咽了咽口水。   宣年满嘴油光,故意将盒饭递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吃啊?”   蒋唯勋当即别过脸去,别扭地说自己刚吃过,还怪有礼貌地道声谢谢,反正语气较一开始软了不少。   宣年笑笑没说话,此时他手机突然响了,听着好像是有人临时找他做什么。   临走前,宣年变魔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个盒饭,放到蒋唯勋手里,神情俏皮地说,这是他找相熟的姐姐要来的盒饭,是主演才能吃上的。   “我叫宣年,是组里的编剧,我知道你的!”   说罢,他就端着刚吃了点儿的盒饭,匆匆离开了。   宣年跑得太快了,逃跑的兔子似的,蒋唯勋甚至来不及叫住他,就莫名其妙受下这份情。   打开盒饭一看,果真有烧鸡翼。   两人因此认识继而成为室友,越走越近。这个人总是带着笑的年轻人开始一点点地蚕食他的生活,继而占据他的心。   宣年会无比笃定告诉他,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以后什么都会有;会在他大谈明星梦的时候神情专注地仰望他,说以后等你拿奖,我就在台下为你鼓掌。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段最为落魄的日子里,是宣年让他彻底活过来。蒋唯勋变得越来越在意宣年,喜欢他笑,不喜欢他对自己之外的人笑。   一场热病让蒋唯勋彻底明白这份奇怪的心情到底算什么。当时他为了一个戏份颇重的配角,大冬天泡在湖里泡了半天,终于在半夜发起高烧,宣年忙不迭背起他奔向医院。   蒋唯勋烧得迷迷糊糊,凌晨时分独坐在注射室里打点滴,朦胧之中只看见宣年跑到他身边,这个傻子竟冒着大雪去给他买了一碗白粥。   “你有没有觉得好点啊,”宣年小心掀开盖子,舀起一勺粥吹走热气,送到蒋唯勋唇边,“吃点补充能量。”   蒋唯勋其实没有一点儿胃口,却听话地微张开嘴,将粥艰难咽下去。   他定定看着宣年一勺一勺地给自己喂粥,看着他被风雪刮得红红的鼻头,看着他那双暖得能融化冰雪的眼睛,一时竟心跳如鼓,不知道到底是药物作用,还是自己病糊涂了。   的确是病了,他得了名为爱情的热病。   一场大病痊愈,他们自然而然在同一张床上出了事。跳过暧昧,略过告白,起因不过是花洒坏了,两人在逼仄的洗手间内被淋了一身湿,对视许久后却突然激烈亲吻,擦枪走火。   寻梦的路太难走了,蒋唯勋不过一介庸人,需要有人陪他熬过不知道何时到头的苦日子。   苦日子还真的突然就到了头,在北城混迹的第三年个年头,蒋唯勋终于被某家小作坊相中并签约,好不容易凭借某部剧中的重要配角小火了一把。   他一掷千金,花光几乎所有积蓄买下一块相中许久的浪琴手表,送给宣年。   他想,等手表停转了,他和宣年还会在一起,到时候他就有能力给他买更多更贵的手表。   蒋唯勋只猜对了故事的一半。   小作坊里多得是肯为上位豁出去的人,他豁不出去就只能被雪藏,被无视,被厌弃。   于是一周前才刚接下的主角,连片酬都打到账户上,一周后却被告知换上了制片人的人。   首映式上,爬床的人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台上,接受众人追捧,原定主角的他却只能给他们表演助兴。   他们从地下室搬到了一般的出租屋里,蒋唯勋每天透过窗户望出去,满眼全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心里有个黑黝黝的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很空很大的洞,是怀抱宣年也无法填补的。   终于有天,蒋唯勋没能抵住诱惑,接下人生第一张但绝不是最后一张房卡,彻底屈从于现实。   他亲手杀死了曾经的自己,也亲手葬送了与宣年的一段情。   走过漫长的回忆,蒋唯勋从其中回过神来,电影恰好放到傅柏和关明航分手的片段。   门口被骤然推开,一道光自门缝倾泻了一地,宣年走到蒋唯勋旁边,坐了下来。   蒋唯勋转过头去,看了宣年一眼,紧接着就发现他手上的浪琴手表不见了。   宣年感觉到他的视线,也予以回视,蒋唯勋迅速收回注视。   电影在两位主角彼此擦肩而过中落幕,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续写,还是终章。   大银幕滚动着演职人员名单,蒋唯勋却突然开口问宣年,他俩以后还会在一起吗?   宣年直视前方,半晌后才回道:“城市这么大,能容纳千万人口,有无数道路和立交桥,足够两个人这辈子谁也见不到谁。”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是不再重来的意思。”他说。   没有一句废话,都是话里有话。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蒋唯勋,眼神出奇的平静。   这不是蒋唯勋记忆中那双会笑的眼睛。   宣年一直觉得他俩现在这结局很好,比傅柏和关明航幸运得多,好歹是求仁得仁。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时间一久,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曾经有多爱蒋唯勋。   不记得,也就不复存在了。   电影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私人放映厅,宣年放眼望去,一下就找出停靠在路对面的红色跑车。   整条街最骚包最高调就那一辆,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大明星出巡。   他不禁笑了,然后回头跟蒋唯勋点头示意,就扬长而去了。   蒋唯勋就这样站在原地,眼望着宣年奔向别处。两人犹如从一点出发的两条射线,相会过后是无尽的不相见不怀念。   “大明星今天真有兴致,怎么这么有空载我啊?”宣年一坐进车里,就调侃起驾驶位上大白天戴墨镜的家伙。   大明星彭泽曜废话不带一句,直接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扔到他身上。   宣年带着疑惑拆开包装,发现原是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新手表。   “你这是?”他皱了皱眉,表情有些难以置信,“……送我的?”   要知道跟彭泽曜当床伴这么多年,对方鲜少送他礼物。   彭泽曜佯装冷淡地嗯了嗯,说:“那块破手表我帮你扔了,以后就戴新的。”   宣年顿时陷入沉默之中,看样子像在为他擅作主张扔掉旧手表而生气,也像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新手表。   “不要拉倒,”彭泽曜扭过脸看着他,作势要夺过新手表,“那我现在扔掉好了。”   宣年连忙将手表抢回来,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好了好了,不要白不要,多谢了。”   说着,他还朝彭泽曜扬了扬戴着新手表的手腕。   彭泽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启动车子,嘴角隐约透出几分笑意。   经过影视城的时候,宣年特意望向窗外,乌泱泱的全是蹲在门口等机会的群演。   他想起了蒋唯勋曾经也是其中一员,而那会他总在门口等蒋唯勋拍摄结束,然后骑一辆自行车载他穿梭在北城街头。   也许这群人中也有下一个蒋唯勋,以及下一个他,宣年突然想到。   他们都过去了,可今天明天依然会有新的人继续寻梦和相爱,总有人能替他们走完那条半途而废的路。   如此一想,宣年抬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心底复又一片平静。   他的时间终于又开始流转。   --------------------   双更   蒋唯勋在前文提过一嘴,是电视剧《苍茫海云间》原定男主,后与凌川撕番并辞演,让沐风捡漏成功。   宣年的故事在这篇文结束后开更。 第59章 心跳   =====================   方沐风和周之漫私下约会的事很快在网上传开来。周之漫喜欢与人亲近,没什么距离感,流传的照片和视频上两人的肢体接触格外多,被别有用心的人误读在所难免。   新闻一经传出,大家都说“鲜肉杀手”周之漫恋上又一小鲜肉。有的媒体和网友想象力过于丰富,说周之漫苦恋严焕朝多年不得,于是就跟酷似严焕朝的方沐风搞上了。   一桩男女暧昧绯闻,讨论浪潮中少不了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方沐风陪睡搏上位,李沛然新片男主就是睡出来的。也有人对周之漫进行荡妇羞辱,说她三十好几还好意思跟小年轻搞一块,不知羞耻骚浪贱,简直白骨精托世,专靠吸取男人精气为生。   反正什么话都出来了,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这天,他们恰好约在一块讨论剧本和角色。   方沐风眉头紧皱:“不生气?”   “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周之漫悠哉悠哉地端起咖啡,呷了一口才继续,“不过我倒有个好主意回击他们。”   方沐风面露疑惑。   李沛然却一脸了然:“你又动什么歪脑筋了?”   “我哪有,”周之漫挑了挑眉,冲李沛然嗔道,然后掏出手机在他们面前扬一扬,“礼尚往来,我们也来气一气他们好了。”   于是当天下午绯闻尚在疯传,周之漫却突然发了一条新微博,配图正是他们仨的合照。   照片里她和李沛然脸贴着脸,嫣然含笑,而方沐风跟她们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后面,露出无奈的神情,被亲亲密密的她俩挤到照片的一小角。   此微博的配文是:“李导说,以后拍电影就这样拍,男女主至少要保持一米距离。”   这不仅化解了与方沐风所谓恋情绯闻,还顺带回敬了键盘侠,讽刺意味十足。   周之漫向来不怎么回应自己的绯闻,可一出手便是大招。有记者曾在首映上问及她的恋情,被始终笑眯眯的她以一句“这跟电影有什么关系吗”堵回去,记者不怕死地回驳说是公众想知道,她便认真反问道,“你能代表公众?公众能同意吗?”   方沐风和李沛然随即转发微博,又引发一番舆论热议,风向也慢慢倒向了他们这边,不少网友倒戈指责营销号看图说文瞎编故事。   方沐风一转发微博,盛岚就一通电话打进来。   在对方兴师问罪前,他先主动交代这次是自己擅作主张。但这件事他被诬告在先,回应是情理之中。   “工作室刚想发澄清,你们倒先出手,”盛岚没好气地笑了,“周之漫这波反响不错,真性情人设舞得很得心应手,误会澄清之余还收割了不少路人好感。”   方沐风不怎么在意这些绯闻,外界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不过这次周之漫难得回应,他作为事件主角之一也该保持步调一致。   前世今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他早就练就了被众人讨厌而岿然不动的本领,也放弃了希望旁人喜欢自己的期待。他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被诋毁被误解是必然的事。   他顿了顿:“小事而已,不澄清也无所谓。”   盛岚却轻飘飘地来一句:“你是不在意,可有人替你在意啊。”   方沐风一愣,当即明白过来――与严焕朝有关。   他不明白严焕朝这到底几个意思,难道是因为他被打上他的烙印,所以别人都碰不得说不得?他们俩都分开了,现在还过问他的事情又算什么?   方沐风内心突然一阵焦躁。   过了几天,方沐风接到成珉打来的电话,提醒他是时候兑现给他当模特的承诺。   趁着进剧组前尚有空隙时间,方沐风欣然赴约,未曾想在现场碰见严焕朝。   成珉说:“我说的是双人照啊,来了就不许反悔。”   方沐风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严焕朝身上,严焕朝也正在看他,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严焕朝外形恢复得差不多,不似参加庆功宴那会儿清瘦到脱形,估计是相关戏份拍摄完毕。   成珉与严焕朝寒暄几句,提及他近来在拍的新戏,合作对象是个还在读书的新人。   严焕朝脸上笑意很淡,缓缓说道:“一位老前辈的侄子,也是同门师弟,难得天赋不错又喜欢演戏,这次是替老前辈带一带他。”   他在跟成珉说话,视线却始终落在方沐风身上。   方沐风敏感地意识到严焕朝这话里有话,不禁抬头看向严焕朝的方向,恰好跟他的眼神对上。   对视了几秒,方沐风率先错开目光。   严焕朝说得这么明白,很难不让人误会他是特意在跟他解释。可是迟来的解释又意味着什么,是前金主放手后忽然悔了,还是别的原因,方沐风实在不愿细想下去。   外景拍摄在郊野进行,方沐风思绪恍惚,走在路上没注意到草丛中横着一根枯木,没想到脚下一绊,眼看人要往前摔倒。还好严焕朝伸出援手,及时拉了他一把。   方沐风被搂住腰带到怀里,跟严焕朝近距离相对,他甚至能感到他身上的温暖的体味,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在胸膛内咚咚咚地敲着。   严焕朝正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脉搏处来回摩挲。   方沐风一个激灵,抬眼看严焕朝的眼睛,可惜靠得太近了,看不真切。   “小心看路。”   严焕朝放开了他,低声嘱咐这么一句。   压迫感消失了,连同那种熟悉的暖意也不见了,方沐风胡乱道一声谢谢。   这一天的拍摄令方沐风百爪挠心,任何关于严焕朝的想法只会使他横生出更多的杂念,让一颗决意向前走的心摇摆不定。   成珉让两人自在点,随便做点什么或聊天,自己则透过镜头观察他们的互动,捕捉精彩的瞬间。他越看越觉得两人分得蹊跷。   圈子不存在真正的秘密,他不是不知道两人在前段时间分手,以为是玩得太熟感情就淡了,就像从前严焕朝和凌川,可今天一看又并非那回事。   两人凑到一块,哪怕不说话也自带结界似的,碰撞出一种粘稠又黏糊的独特氛围,容不得旁人插足。每每方沐风错开视线,严焕朝就一直看着他,那眼里所含的情绪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哪里有半点淡了放手了的样子。   成珉是真看不懂这俩的若即若离、似远非近到底怎么会一回事。   一次短暂的交集并没有改变两人分开的事实。   结束这次硬照拍摄后,方沐风与严焕朝重回各自的轨迹上,他有他的事情要忙,严焕朝也回到剧组继续拍他的片子,那天之后两人就没再联系。   进组前,方沐风受某时尚杂志的邀请,出席杂志举办的一个私人慈善晚宴。   在尚未凭借《摄氏零度》入围A级电影节兼获提名金鹿奖最佳男主之前,方沐风在这个慈善晚宴上甚至没有自己的座位,如今有了一席之地,虽然座位相当靠后。   晚宴上方沐风久违地再见王旎,自《晚春》杀青后两人一直保持联系。期间王旎先是到国外走了一趟,特意去电影院看他的《摄氏零度》,还给他发了一张她与电影院门前海报的合照,说:“沐风,来看你。”   随后王旎又到国内西南边陲散心,不时发照片与他分享当地的自然风光,直至最近一周才回到北城。   两人一见面就坐下来聊天,王旎盛赞他在《摄氏零度》中的演出,夸得方沐风都不大好意思,随即又问起他近来的打算。   闲聊了好一会,王旎才放他到处转悠转悠。   方沐风不怎么喜欢这种交际场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等待晚宴开场。正当百无聊赖之际,身边突然冒出个人来,招呼也不打就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很顺手地搭上他的肩膀。   方沐风侧过头,看清来人样貌,旋即黑了脸,没想在这里撞见阔别多时的应向秉。   “没想在这也能碰上,咱俩这缘分真不是一般的好。”应向秉凑近了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方沐风身上自由游走,在他耳边笑了起来。   今天造型师给方沐风搭了一身休闲风的西装,深色花衬衫领口很深,隐约露出健美的胸肌线条,紧身西装裤勾勒出他笔直又修长的腿,打扮是性感又复古。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需要不断追求新鲜和刺激,应向秉也是这德行。按理来说,方沐风在应向秉这儿早就过了保鲜期才对,他也是好些日子不曾想起这号人物。没想今天再见,心又开始发痒了。   究其原因,大概是方沐风是他看得到却吃不上的人。人呐天生就爱犯贱,越求不到就越念念不忘。见不到方沐风,他也不会刻意去求,毕竟多的是替代品,可如今一见那点淫秽思想就又蠢蠢欲动了。   从前方沐风身边有严焕朝,应向秉不敢贸然动手,可如今他俩分了,他不介意玩一玩严焕朝玩剩的。   应向秉又贴近了几分,搂方沐风搂得更紧了。   方沐风忍住恶心的感觉,表面如泰山不动,侧眼看了看他:“这里是晚宴现场。”   “你怕什么呢,这里的明星看着光鲜亮丽,有多少个没在有钱有权的人床上浪叫过,从上到下就没有干净的人,”应向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脸不屑,“一群衣冠禽兽而已。”   方沐风挑了挑眉:“也包括你?”   “对啊也包括我,”应向秉冲他露出暧昧的笑容,与此同时一只手不安分地摸上他的大腿,“今晚我可以让你见识一下我在床上到底多禽兽,怎样宝贝儿?”   方沐风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触摸,笑得很假:“谢谢应少的好意,我无福消受。”   “你还想着严焕朝呢,要给他守活寡啊?”应向秉也不生气,靠在沙发上摆出大爷的姿态,又道,“你要的不就是演戏拿影帝吗,他不能给的我都能给,他能给的我能给更多。”   方沐风却分外平静:“片约和影帝我都能自己争取。”   “可你最初不也是靠着严焕朝起来的?现在不就是有点起色,宝贝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角儿了?”应向秉越来越口无遮拦,讽刺道,“别天真了,这圈子没有后台谁鸟你啊,你以前过得顺风顺水也是因为严家少爷给你撑腰。”   说到这里他突然嘻嘻一笑,再次贴上来:“我可以帮你,宝贝儿跟我吧。” 第60章 烦乱   =====================   西装胸口处的口袋被硬塞一张房卡,方沐风转头看应向秉,脸色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这行径与种马无异,应向秉还真全身上下皆是性器官,就连出席个晚宴也不忘带张房卡在身边,将娱乐圈当成他的后宫,走到哪儿就睡到那儿。   撩拨一番后,应向秉志得意满走了。   方沐风恶心劲儿又上来了,转头就扔了房卡,没想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   正是严景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从在严焕朝家里两人针锋相对一番,严景山就销声匿迹了,估计是被严焕朝私底下教育,不敢再使性子惹白月光不高兴。可此次方沐风没白月光护住,严景山怕是觉得自己大仇得报,姿态上也较之前更加冰冷倨傲。   严景山就这样望着方沐风,眼神锋利如刀,刀刀都像是要将他置之死地。   一看就是误会了方沐风与应向秉的关系。   方沐风只觉得好笑,如今严景山已难以再在他心底掀起一丝波澜,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怜悯。   晚宴结束后,严景山在停车场堵住了他的去路,方沐风依然一脸从容,不忘礼貌得体地打声招呼。   新仇旧恨一并冲上心头,严景山死死盯着方沐风看,直入主题:“你和小叔分了?”   “嗯,分了,”方沐风淡定道,故意补充一句,“我甩的他。”   严景山瞬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不信么?”方沐风勾了勾嘴角,继续添油加醋,“太熟了玩着就没意思了,现在还要另找靠山,头疼啊。”   严景山面露不屑:“刚分就急着勾搭金主找下家,真是……”   “下贱。”不待对方说完,方沐风很自觉地填上适合自己的词。   严景山顿时眉头紧皱,没吭声了。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是该找个合适的人选,最好有钱有势对我好还要帮到我的事业,”方沐风笑了笑,猛地一贴近严景山,亮晶晶的一双眼眸眨了眨,缓缓道,“比如严总您。”   严景山这一下就镇住了。   方沐风笑得更欢:“严总消息这么灵通,知道我和严老师分手了就找过来,又一直这么关注我,时不时来招惹我……”   他顿了顿,“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严景山铁青着脸,要不是修养尚在,估计要破口大骂了。   明知老虎快发威了,方沐风还要在老虎头上再动一动土,他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缓缓启唇:“严总,你真不喜欢我这样的吗?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这张脸?”   方沐风靠得特别的近,一张脸在眼前格外的清晰,还故意找了最像严焕朝的角度来展示。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严景山良久凝视,明明人在盛怒之中,却始终无法对这张脸狠下心。   两人四目交接了好一会儿,严景山还是没回驳方沐风半句,转身走了。   方沐风没有半点赢了或者报复的快感,反而没来由觉得很累很累。   他并非故意挑事,相反的是他这些不满的情绪指向对象是自己,严景山只是恰好撞到他枪头上。   一个人在感情中压抑太深、纠结太久,就会憋坏自己,继而想干脆都推倒了打碎了就好了。   方沐风恶心于总是碰到这类潜规则,也不满于自己这辈子毫无长进,依然无法从感情的沼泽里挣脱开来。正因为有了应向秉、严景山之流的衬托,他越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意,看到了自己跟严焕朝上床并非交易而已,他心里有他且只有他。   应向秉潜规则使他恶心,严景山故意挑事只让他觉得可笑。   唯独严焕朝令他心动,使他烦恼,会触动他的自尊心,牵动他的情绪。   纵然今天严焕朝不在场,纵然他们分开了,可他仍然手握线轴,无形中在牵动丝线,而方沐风是那只在风中飘摆不定的风筝。   这番领悟让方沐风有些沮丧。   这一周连续下了好几场秋雨,方沐风降下车窗向外张望,凉风夹着冷雨丝飘洒在脸上,他闭了闭眼。   他想将自己的心与外界隔绝起来,尽量淡忘某人从身后拥抱他的温暖。   《摄氏零度》囿于题材原因无法在大陆上映,但因为接连获得国内外诸个大奖提名而备受关注,紧接着导演高林远的新作《晚春》也放出预告,方沐风接连有高质量作品面世,个人热度也跟着上来了。   夸赞的贬低的质疑的期待的,网上各种声音混杂,方沐风却无暇顾及,他随剧组进入大山深处,开始连轴转的工作。   与李沛然、周之漫合作的新戏名字初定为《絮絮》,讲述了上世纪某个封闭的小山村里,思想落后愚昧,两个不为世俗偏见所容的边缘人相依为命的故事。   周之漫所饰演的小寡妇文鹃年轻貌美,新婚三年不到丈夫失足摔下山崖,村里人都传她生来即是克夫命。流言四起,女人们妒忌她抹黑她,男人们中伤她觊觎她,全都满怀恶意想将她置之死地。   至于方沐风扮演的山村少年连生同样是村民排斥的存在。他小时候被疯了的娘灌药,娘跳池塘里死了,他也因此毁了嗓子不怎么能说话,成了村里的异类。   等长到十三岁那年,他那酒鬼老爹不知怎的半夜掉到池塘里淹死了。有人说是喝醉不小心摔下去,但也有人说是连生推他爹下去,为了报复他爹打到他娘精神失常。   两人的故事开始于连生遭同村小孩欺负,文鹃偶然间碰上并赶跑了那群小孩,更为连生包扎伤口。连生犹如雏鸟认定了文鹃,为报恩开始每天上门帮文鹃干粗活,替她赶跑那些碎嘴坏心的村民们。   有人传文鹃不安分勾汉子,和他必然有私情,连生为此对造谣者大打出手,只为守住文鹃的名声。   文鹃只觉得这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可爱得紧,开始给他朗诵教他识字,从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开始。连生学得很认真,总拿着棍子在地上或河边练习,文鹃念的每一首诗他都未必能记得住,但文鹃纯粹而干净的美态都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那是少年最隐秘的心事。   从头到尾连生这个角色几乎毫无台词,加之人物性格内敛,表情细微,那就意味着他更多地要靠一双眼睛表达,要演出连生少年人的青涩和真挚,这对方沐风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李沛然让两位主角提前一个月进组,剧组一边在山里准备外景拍摄,主角们则在另一边体验农村生活,让自己的行为、神态和心态更贴近角色本身。   既然是自幼在村里长大的孩子,皮肤必然受太阳眷顾的黝黑,双手也会因劳作而变得粗糙,方沐风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在进剧组前就开始折腾自己的脸和手,更跟随村民们学习捕鱼砍柴等活,一个月后完全变了个样子,丝毫不见本人或之前角色的影子。   李沛然觉着方沐风的长相很有个人风格,可一到电影里就变得不确定,演员本人的个性被彻底隐藏起来,基本角色需要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那是令人嫉妒的才华和天赋。   无论是撞见文鹃洗脚看入了神以及被发现后的惊慌失措,还是靠得很近听文鹃朗诵的紧张又忐忑……方沐风从身到心都是连生本人,将少年人的心动和纯粹爱慕展现得动人而真挚。   他在李沛然镜头下一双眼格外澄澈干净,犹如自天上掉落的两颗星子。   今天的戏格外重要,是文鹃与连生仅有的两场亲密接触。   一场讲的是连生的开窍,彼时文鹃遭到威胁,又因为要给病重的母亲续命而沦落风尘,一直心知连生少年心事的她想为他再做一件事,以手替他宣泄欲望。此时的连生对文鹃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情绪是压抑而强烈,紧张而无措,而文鹃则是满心道不尽的哀伤与绝望。   另一场则发生在故事尾声处,此时文鹃在浪荡的生活中不幸患病,药石无灵,合伙造成这桩悲剧的村民却恶人先告状,砸她家门,骂她荡妇。文鹃被一群人揪出去毒打,连生匆匆赶到时她已被毁容,浑身千疮百孔。   连生急忙背着她下山看病,可惜为时已晚,文鹃奄奄一息,靠着最后拿点药吊命,病得神志不清,甚至在大夏天呢喃道自己想看雪。连生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文鹃说看雪就直接将她那些救不了人命的书撕成碎片,抓在手里使劲一扬,顿时化作盛夏酷暑之中的漫天大雪。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简陋的砖瓦房里,文鹃回光返照,想再为连生做一次爱抚。   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不愿他在最后一次记住的是她最丑陋的面目,于是用红丝巾为他系上眼睛。   连生却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他解开丝巾,用他这双眼睛再细细地描摹文鹃的脸,亲吻她的伤疤和眼泪,亲吻她伤痕累累的余生。   这两场戏情绪跨度很大,对演员自身表演和相互配合要求较高,几个镜头光是拍摄就花去几乎整天。   李沛然亲自上阵教周之漫怎么用手做,跟方沐风仔细剖析此刻连生的心理活动,教他如何配合周之漫的动作。   方沐风与周之漫接连尝试了几种表演方式,李沛然始终觉得感觉上差了点。重复拍摄致使方沐风精神上不自主松懈了,演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人戏分离,鬼使神差竟想起了某人。   想到他曾经教他怎么演亲热戏。   本来是正儿八经的教导场合,只是教着教着方沐风人就被带到床上去。两个男人在床上拥吻,芙蓉帐暖度春宵。   严焕朝撑起上身,腾出一只手将方沐风的脸轻轻掰了过来,垂下眼睛看着他。   云雨一场后,那时候的方沐风不着寸缕,双目和唇边都泛着水光,双颊升起一片红霞,可爱至极。   经历漫长的对视之后,严焕朝抬手摸他头发,开口问他,会了吗?   许是高潮过后头脑尚处于空空如也的状态,方沐风脱口便是,会什么啊?   一声好听的轻笑。   严焕朝将方沐风抱进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如羽毛般温柔,又如炮火般凶猛。   酥麻的奇妙感觉重新自尾龙骨窜上来,方沐风不禁哼出声,伸手回抱住了严焕朝。   “哪有,哪有这么教的?”他汗涔涔,急得叫出声。   严焕朝故意捉弄他,曲解他的意思:“那就是还不会了。”   接着是更落力的现场教学。   力竭之时,方沐风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如魔咒。   “以后演这种戏的时候想想我,你就会演了。”   方沐风沉浸于过往遐思之中,旁人只觉得他是入戏。整个片场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他饰演的不是连生,他在演他自己。   --------------------   严老师:让大家失望,这又是我不能出场的一章。 第61章 猝然   =====================   这场戏后,两位主演围在监视器前看片段回放。   周之漫从助手那儿接过烟盒,转头问方沐风,要不要来根?   方沐风接过,微愣,是严焕朝习惯抽的牌子。   周之漫似有深意地笑了笑,给他点着香烟:“烟味道不错,最开始从朋友那借火试了根,就喜欢上了。”   方沐风颔首,没再说别的。   周之漫嘴角带笑,吸了几口,突然对他说:“沐风,你演技进步了。”   方沐风只当她是客套话,微笑着道谢。   “我是认真的,”周之漫看着他,继续道,“你演戏让我想起以前的焕朝,莫名很像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像。说起来,焕朝是位很好的对手,跟他的合作总能激发你去创造更多新东西,这点我一直很喜欢。”   方沐风闻言怔了怔,他闷闷地抽了几口烟,在烟雾缭绕中轻声承认:“……严老师确实教会了我很多。”   其实他格外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到遇见严焕朝之前的状态,并且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带着对方留下的烙印继续前进。   文鹃母亲早就去了,将自己连同房子一道焚了是她最后的心愿。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她手一松,书自她膝盖滑落掉地,彻底没声儿了。   连生表现得很平静,他将文鹃及房子一把火烧了,然后不回头离开这条村。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以及还会不会再回来。   镜头里方沐风完全进入状态,悲怆之情一点点自心底渗出,在眼底、脸上晕染开来。   李沛然没喊cut,容他的情绪继续在镜头前有层次地舒展开来,直至终于绷不住,哭到面部肌肉牵引变形。   在喊停许久后,方沐风仍未能从汹涌的情绪中缓过来,就独自坐在在片场一角,默然不语。   罗天的骤然打扰将他一下拉回到现实中。   方沐风整了整情绪,从罗天手里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了盛岚的声音,很沉很冷:“沐风,有件事知会一下你。”   方沐风眉头微皱,回了一声嗯。   盛岚接着便是简洁的几个字:“邱女士出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方沐风的心脏被重重一击,像个倒在台上起不来的拳手。   当天他跟剧组要了假期,坐上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到阔别多时的故乡。   在太平间里,他见到了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邱月华――她正安安静静平躺,一张曾经的美人脸苍白瘦削,额头上残存着些许已干的血痕。   医院给出的死因为脑外伤导致颅内压升高,引发脑疝而死。   邱月华下楼梯时失足摔倒,脑袋重重磕在台阶上,人就这样没了。   她这一死,方沐风也就无恨可恨。   其实时间一久,他对那些隔了一辈子的过去开始记不太真切,也不想去追究为什么邱月华当初宁愿选择相信冯强,也不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也许是自私怯懦不愿面对现实,也许只是恨透了他的出生毁掉了她人生,而这是对他的报复。   如今人都没气了,去追究孰对孰错皆是死无对证。   方沐风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原谅邱月华,但在难以逾越的生死面前,终究只能算了。   算了。   邱月华撒手人寰,他要做的只有放手,让过去的都过去。   方沐风定在原地凝视邱月华的遗容许久,以一种难得平静的目光,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告别仪式,久到在旁的盛岚和罗天都觉得他站成一尊雕像,方才看到他拉起白布慢慢盖上。   下辈子不要再见,方沐风想。   随后,他井井有条地处理好邱月华各种身后事,盛岚则协助他办理手续。   邱月华很快便在殡仪馆里火化成灰烬,曾经美得不可方物的她在生死面前一切皆为云烟,结局不过缩在一个小小的骨灰陶瓷罐里。   一切事毕,盛岚问起他,邱月华还留下个小儿子,该怎么处理?   方沐风微愣,他都忘了这茬,邱月华和冯强还有个儿子,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俩在一起生活好些年,但他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个流着仇人的血的弟弟。尽管那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但方沐风再明白事理也不免迁怒。   盛岚说,孩子爸妈都不在,祖父母辈也都去世了,亲戚谁都不肯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她托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了他一个在外省工作的堂叔,对方表示愿意接管孩子,但需要先解决经济上的问题。   听完她这么一说,方沐风一锤定音:“那就由他来抚养,每个月打点钱过去稳住。”   盛岚点点头,她认同这对方沐风来说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她停了几秒,又试探问:“那你要去看看那孩子吗?”   “没必要。”方沐风没半点犹豫,瞧着是一副灭绝情欲、冷心冷肺的模样。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冷漠,他静了静,才对盛岚说,“岚姐,辛苦你这些天帮我处理,谢谢你。”   “咱俩还需要这么客气吗?”盛岚笑了笑,她注意到这两天方沐风说话瓮声瓮气,时不时擤鼻涕,转而关心道,“这几天你状态似乎不怎么好,感冒了?”   “嗯,断断续续一个星期,”方沐风轻描淡写回道,“不碍事。”   山区昼夜温度较大,加上他这些天情绪不好连连失眠,抵抗力一差就让病毒有机可乘。   盛岚见他不怎么着紧自己的身体,脸色显出些许不悦:“反正跟剧组要了几天假,你在家里先歇会,别把自己累坏,我找医生来看你。”   方沐风下意识回绝,然而看盛岚狠瞪他一眼,便稍稍退让:“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家歇一天吃点药就没事。”   盛岚没有再勉强,只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撑不下去一定要说。”   方沐风回家随便服下感冒药,冲个澡后裹上被子倒床就睡。许是药物作用来得凶猛,又或许病情突然加重,他浑身乏力,脑袋胀痛得厉害,明明出了一身冷汗又一阵阵发冷。   外面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的雨,半梦半醒之中方沐风总听到雨声拍打在玻璃窗的声音,连绵不断。他好像做了场异常漫长的梦,一个接着一个,但一醒来就什么都没记住。   天刚破晓,方沐风挣扎着起床,拖着疲倦到了极点的沉重身躯走到客厅,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再送服感冒药,结果人晕晕乎乎,倒水没对准杯口,被溢出的水烫着了。   手一松,玻璃杯自高处摔在地上,落地开花。   方沐风想清理一地的碎片,没想一蹲下身,心脏似是被什么重物擂了几下,咚咚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一瞬间全身的力气全被抽走了,累得血肉被啃食干净,内里的骨架顷刻都散了,他人就直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半睁开一双眼睛,视线被一团消散不去的雾气蒙住了,看不见任何东西。   太累了。   自打重生以来他就不停歇地往上攀爬,拼命想从那个名为过去、名为自我的漩涡中逃出生天,如同一江向前奔流的春水,不舍昼夜,不知疲倦。   奔跑到了如今,他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疲惫。   邱月华猝然离世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情节。   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无数个时刻有无数个你我,做出的不同选择就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而他亲手将自己导向一个未知的时空里,他与严焕朝有生之年的狭路相逢,邱月华的突然去世……有无数不确定的事件正轮番上演。   哪怕活过一辈子,他好像还是没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好像一直做得不好。   或许,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通过积累经验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该受伤终究会受伤?是不是不管重活多少遍,处在什么年龄阶段,都可能遭遇情感纠葛,并同样会为此狼狈不堪?   他没有答案,可能这些问题本就不存在答案。   清醒的意识正一点点告别身体,朦胧之中方沐风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沐风,沐风。   这个声音是再熟悉不过,低沉悦耳,轻易就能拨弄他的心弦。   上辈子尚有一丝意识的片刻,除了轰隆的爆炸声,他还能听到有人喊他“沐风”。   有人试图唤醒他,有人试图拉住他,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方沐风突然感知到一阵混着烟草味的气息,一只手掌摁住了他的头顶,轻柔抚摸。   一大颗泪旋即从他眼角处滑落,如断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然后竟演变成了小声啜泣。   随即上半身离开了冰冷的木质地板,融入一个怀抱中,隔着单薄衣衫,方沐风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是暖的,有力的。心理防线在刹那间崩塌,泄露出所有的恐惧和悲伤,一发不可收拾。   严焕朝半跪在地上,将方沐风揽在怀里,抓住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纵容他靠在他肩上孩子般地伤心哭泣起来。他的嘴唇落在了方沐风的头顶、眉弓和眼角,吻得格外轻柔、缠绵,绵长得像是早春的风拂面。   方沐风的泪完全止不住,双手更紧地搂住严焕朝的脖子,身体蜷缩成团,恨不得将自己完全嵌入对方温暖如海的胸膛里。   严焕朝似是感应到他这份汲取温暖的强烈渴望,以更大的力气回抱住。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相拥姿势,直至怀中人哭声渐停,严焕朝将方沐风湿漉漉的脸捧在手心里,用指腹拭去泪痕,然后将人横抱起来,径直走向卧室。   方沐风没挣扎,他后脑勺沾到枕头上,手臂仍勾住严焕朝的脖子,与他几乎鼻子碰鼻子地互相看着。   他仍不相信眼前所见,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半晌,严焕朝抬手将他挽住脖子的手抓住,握在手心里紧了紧,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方沐风的眼睛,温声道:“没事的,有我在。”   曾经,方沐风对冯强动了同归于尽的念头,严焕朝好像也这么对他说。   事情不发生都发生了,哪能真的没事,可方沐风当时候却莫名信了。   权当眼前是一场梦,方沐风很轻地点点头,一脸安稳睡去了。 第62章 坦白   =====================   再度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方沐风躺在自家的大床上。   他先是闻见一阵食物香气,从睡梦中渐渐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左手背多了个打点滴的针口,上面留着医用针后贴。   木然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却回忆不起失态大哭后发生的任何情节。方沐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依然有些许虚浮,但身子却较昨天松了不少。他走出卧室,没想看见严焕朝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原来昨晚种种不是一场梦。   过往无数个清晨醒来,方沐风同样看到严焕朝在厨房为他做饭。厨房油烟味太重,天神一般的严大影帝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无论前世今生,方沐风在人群中看见严焕朝的第一眼都深受震撼,觉得此人只应天上有,永远不可能为红尘中的任一人走进烟火中。   这种感觉始终萦绕在方沐风心里,即使每次他们亲密贴合,他依然觉得严焕朝远不可及,一旦从身体抽离便无法留住。   注定留不住的人,方沐风是不会伸手抓住的,因为他知道到头来受伤的只有自己。   而现在,方沐风望着严焕朝的背影,突然发觉原来他们之间也并非那么的远,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触摸和握住,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冲动,想抱住严焕朝。   但他忍住了,现在的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和资格。   正当此时,他略感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嗽几声。   严焕朝听见声音回头,顺手将炉火关掉,然后走到方沐风跟前,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给他探热。   “嗓子不舒服?”他垂下眼眸看方沐风,轻声说,“昨晚医生来看,说烧退了很快就好。”   方沐风声音细若蚊吟,嗯了一声。他还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在对方面前嚎啕大哭,而严焕朝又是怎样温柔地替他吻干眼泪,没来由觉得很难为情,半天只憋出“谢谢”二字。   严焕朝嘴边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凝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里有一团炽热的火正安静燃烧。   方沐风被这目光勾得挪不开眼,直勾勾地回视,两人光是这般对视便有情愫暗自涌动。   这暧昧又克制的氛围叫方沐风忽觉呼吸不畅,他无端端热了脸,低头避开严焕朝的眼睛,避开那团灼灼之火。   他向来很注意保护自己,时不时就自我告诫不能再做扑火的飞蛾。   在严焕朝的照顾下,方沐风喝完粥服好药,再次躺在大床上。   严焕朝先是给方沐风掖好了被子,又习惯性以手摸他的脸,似疏离似亲近,于是又不免一顿目光交汇。   “好好休息。”他声音很轻地嘱咐道,那说话的感觉像极了亲密耳语。   方沐风将半张脸捂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嗯”一声。   眼睁睁看着严焕朝起身快走到门口,方沐风突然提高音量喊他:“老师。”   严焕朝人站在门口处,回头看他,候着他的下一句。   方沐风瞪大眼睛望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唇紧抿成线,心中有万般情绪等待吐露。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以及他又想知道什么。到底是严焕朝为什么会有他家钥匙能进门,还是昨晚是不是通宵守在他身边。   千言万语到唇边,渴望倾诉的欲望被生生按捺住,到了方沐风唇边的只是再一句“谢谢”。   事到如今,他能对严焕朝说的只有谢谢。   严焕朝也无什么表情,一颔首,关上门走了。   方沐风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在药物作用下又昏睡过去。再醒来时,他看见严焕朝坐在床边,靠在床头似乎睡着了,睡相温柔而疲倦。   而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严焕朝双手握住,被放在他的腿上,手心手背都被裹住。   方沐风只稍微动了动手指,即明显感觉到严焕朝立刻收紧了手,将他的手摁住。   他害怕我走。   方沐风心中一动,突然萌生出这想法。   这个放我走的人,或许也在意我的来去。   严焕朝不过闭目养神,身边的人一有动静,他就醒了,张开眼睛查看。   方沐风心虚,怕在这种时候跟严焕朝四目交接,于是故意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佯装还在睡梦中。   也不知道严焕朝看没看穿,方沐风只感觉熟悉的气息一度很靠近,似是严焕朝俯身靠近。他屏住呼吸,感受着有只手插进他头发里,揉了揉。   只是没维持多久,严焕朝的气息消失了,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昏暗的卧室顿时只剩下方沐风一个人,他却再也睡无法入睡,被严焕朝扰乱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只眼光光望着天花板发愣。   不多时,方沐风起了身,披一件睡袍走到客厅,而严焕朝正站在露台,在一片静谧夜色中抽烟。   雨过天青,清风送爽。落地玻璃窗半敞开,方沐风跨过门槛,胸怀顿时如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凉风无休无止地送进来。   严焕朝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转身靠在栏杆上,一声不吭看着方沐风走向他。   他吐出一口烟,问:“睡饱了?”   方沐风点点头,发现严焕朝的目光越过他指向了屋内的某处。他顺着严焕朝的视线转身望去,发现对方在打量挂墙壁上的画,是严焕朝赠他的雄鹰图。   被正主逮了个正着,方沐风不怎么自在,忍不住偷偷瞥眼打量严焕朝。   然而对方始终一副淡淡的样子,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也侧过头与他对视。   方沐风在心里组织好措辞,用来应对“为什么还留着这幅画”之类问题,没想严焕朝看了他片晌却没问一句,转过身又点了根烟。   他们一起看月亮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整个北城在眼底流光溢彩,远远能望见东区百货大楼以及其楼外围硕大的广告牌,登的是严焕朝的名牌手表广告,此情此景有几分像他们合作电影。   好些日子,方沐风经常独自一人靠在阳台围栏吹风,点着一根又一根香烟,静静凝望远处的户外广告牌。   严焕朝离他是那么的遥远,犹如天上的明月。哪怕此刻人在他面前,这种得不到抓不住的感觉依然如此强烈。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   方沐风在风中沉默良久,他盯着身旁的严焕朝看了一晌,突然启唇道:“老师,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   “你现在对我就只剩谢谢这一句了?”严焕朝吞云吐雾,听到这话侧头看着方沐风,徐徐道,“只要说了谢谢,就可以顺理成章将我推得更远是么?”   方沐风愕然,那点心思被说中,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严焕朝很浅地笑了笑,突然将烟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方沐风的手腕,在脉搏跳动处来回摩挲几下。   前些日子他们给成珉当摄像模特,严焕朝不经意间靠得很近,也对他做过这亲昵的动作。   不论上一回还是这次,方沐风一样的心跳如鼓,脉搏急促。   “知道吗,每次我靠近你,你的眼睛离不开我,你的脉搏跳得特别快,”他望住方沐风,眼里映照出城市万家灯火以及身处其中的一个人,目光很亮很深,仿佛一眼即看穿人所有伪装和破绽,一言一句道破一切,“沐风,这是你唯一演不好的一场戏。”   方沐风没来得及给反应,严焕朝即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拉近自己怀里,吻也跟着欺了过来。   他的唇缝残存着炽热的烟草气息,清淡而柔和,意外的令人迷醉。   不让挣扎不许避开,严焕朝臂力惊人,将人紧紧拥住遏制住一切抵抗。方沐风的手腕被抓住,腰被钳住,不得不直面这个深吻。一团火自舌尖点燃,迅速蔓延至全身,身体上越渴望臣服,理智上却越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逃开。   “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放我走的!”方沐风总算夺回自己的领地,红着脸嚷起来。   “分手我没同意,放你走是因为你想走。”堂堂大影帝公然耍赖,态度理直气壮。   他仍环着不许方沐风走,始终注视着方沐风的眼睛,每一个字掷地有声:“我一放手你就不会抓住我,所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你走。”   方沐风这下彻底惊住,紧跟着涌上心头的尽是无措。他从未想过严焕朝会如此明白地将心意亮出,更不知道当下自己该如何接招。   头一回,有人愿意为他在赌桌上亮出自己的筹码,只为了抓住他的人和心。   而那个人居然是遥远如明月的严焕朝。   翌日上午,盛岚和罗天带着医生来了一趟,说是给方沐风复诊。   盛岚一见方沐风小脸白得跟纸没两样,当场就撂黑脸,说他活该,之前让看医生还偏拖着。   方沐风挨着盛岚的训,乖乖接受着医生的复诊,却是人在心不在。   严焕朝正坐在卧室一隅,无声无语凝望着他,而他始终感受到来自那个方向炽热的视线,被逼得躲无可躲。   现在的他确实躲无可躲。   要说没有半分动容是假的。且不说他本身对严焕朝即有心动有感情,再说这种坚定地被爱被在意的感觉也是难以拒绝的。   凡事皆有定期,万物皆有定时。爱恨有时,生死有时,因而每个人都要尽可能独立,不依附于他人,这是他活过一世才真正领悟出的道理。但如果能拥有一份真情实感的爱,那双空荡荡的手能被谁抓住,服服帖帖地收好,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那个男人的一番言悔等于将他再度架上赌桌,方沐风看得见他的真心,却吃不准这份真心到底有几许的真,又会在何时突然易主。   大老板可能真的爱上了他,也可能纯粹是男人占有欲和征服欲作怪,所以才想要伸手抓住他。   爱情存在着那么多不确定性,方沐风不确定严焕朝这双手什么时候会再放开,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无所顾忌地将心交出去,更不确定做出这个决定后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上辈子的教训尚历历在目,他怎么再为所谓爱情所累?   如此在爱里斤斤计较着得失的自己,像极了确认对方能给多少爱以及给多久的爱,才敢跟赌注的胆小鬼。   方沐风很清楚自己的问题所在,他一直在努力告诫自我,不加克制的感情不智不寿,于己于人都不好,上辈子便是明证。可这些心理建设一遇上严焕朝便即刻宣布报废,光是跟那些不断涌上心头的感情斗争,这已然耗费他大量心力。   “沐风,沐风。”   盛岚跟方沐风说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终于发现对方心不在焉,连着喊了两声他的名字。   方沐风回过神来,面露疑惑,显然没把盛岚的话听进去。   盛岚给了他意味深长的一眼,又转头目光狐疑地看了看严焕朝,没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道:“没什么,你这两天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得差不多再回剧组。你剩下的戏份不多,请几天假不碍事。”   方沐风尚沉浸在思绪里,闻言后懵懵懂懂地点头。   复诊结束,盛岚送医生出去,房间里只剩他和严焕朝二人。   方沐风又开始紧张起来,忍不住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仅露出一双眼睛。   严焕朝坐到床边,又露出那种带有纵容意味的笑,他的手指摸上方沐风的脸颊,沿着眉目轮廓慢慢描摹,眼睛始终盯着方沐风看。   就这般抚摸和对视了一阵,他突然俯身靠近,直至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互闻,一个吻似要发生。   方沐风被吓得一眼不眨,心在乱跳狂跳。   严焕朝目光沉静,说道:“好好休息,我回剧组了,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缱绻一吻烙在额头上,严焕朝起身走了。   方沐风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额头发烫,心底茫然。 第63章 出事   =====================   盛岚送走了医生,去而折返,与要出门的严焕朝正好碰上面。   自打知道严焕朝亲自上门照顾方沐风,她就猜到严焕朝贼心不死,一来二去两人铁定又勾搭上。今天一看,这俩的气氛果真不对劲,一个眼里只容得下一人,一个却跟失了神丢了魂似的。   盛岚瞥他一眼:“终于舍得回去了?”   严焕朝闻言笑了笑:“你有话直说。”   盛岚也就不拐弯抹角:“你和沐风旧情复燃了?”   严焕朝回答很简短:“没结束何来复燃。”   相识多年,盛岚旁观了严焕朝几乎所有情史,太清楚这人说放手就放手,绝不会有吃回头草的时候,这还是头一回。   她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你认真的?”   严焕朝没半点犹豫,语气笃定:“我对他,一向很认真。”   盛岚微微一愣。   方沐风连续休养几天,等身体一好就火速赶回剧组完成余下的拍摄。   那天严焕朝说让他好好想清楚,也就真的不给任何额外的压力,给他们的关系腾出自由发展时间和空间,容他按照自己的进度完成该完成的事,再去处理感情上的事。   这些天补拍的是文鹃被全村人当众凌辱、连生遭人欺负等揪心片段,于是方沐风顶着一脸青紫的伤痕妆拍了好几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天得令给全剧组人订了一餐车的咖啡奶茶等饮料,自己则端着一保温杯来找方沐风,说刚泡了点儿清肝明目的养生茶。   方沐风扯了扯嘴角,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   罗天看他连续几天都顶着满脸逼真的青紫伤痕,看上去可怜得很,不禁叹了叹气:“你说你这是第几回拍被人欺负的镜头了,怎么一个个导演都喜欢拍你受伤的镜头啊?”   “当然是因为好看啊。”   周之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只见她悠悠地踱步而来。   罗天和方沐风都连忙起身给她让位置,周之漫却摆了摆手,自己随手抄起身旁的一张板凳,坐了下来。   “说真的,你脸上有伤痕倒比平时更有看头,所以导演才喜欢拍,”周之漫笑眯眯,拾起自己方才的话继续说,“男演员最重要的是要有脆弱感,能激起人保护欲和怜悯,看上去太健康正面未免乏味了点儿。”   听到这话,方沐风一时恍惚,周之漫不是第一个说他带伤好看的人。   有段时间他拍戏经常受伤,每回面圣总不免经受来自大老板的一番验伤。   细细打量过后,严焕朝总爱亲吻他那些丑陋的伤口,很轻很柔。   方沐风怕痒又有些难为情,推开他说,别这样,不觉得恶心吗?   严焕朝捏住他的下巴,笑着道,不恶心,你就连疤痕都好看。   那个笑晃人眼,那句话动人心,哪怕过后回想起来,心依然会为之一颤。   这或许就是严焕朝的套路,没说一句爱,不给任何压力或束缚,却总喜欢抓住每一个片刻敲击方沐风的心,直至周边的冰霜和芒刺全部掉落。   又一年入冬,高林远执导的电影《晚春》如期上映,方沐风参演的电视剧《苍茫海云间》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播。   方沐风后续行程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全是这两部作品的宣传、访谈或杂志拍摄,而期间更传来了好消息――他凭借在《晚春》的演出,被提名国内某个权威电影奖项的最佳男配角。   结束最后一场戏,方沐风婉拒了剧组为自己准备践行宴,他情绪还没转换过来,就要赶着奔赴下一个行程。   方沐风钻进车里,愣了一愣,没想最近忙疯了的盛岚会亲自来接他。   坐在车后座的盛岚嘴角微翘,顺势调侃一句:“失望了?剧组进度紧张,焕朝在山里连夜赶进度呢,估计在颁奖典礼才能见上一面。”   方沐风也不再掩饰:“岚姐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是知道你俩旧情复燃,还是知道焕朝对你来真的?”盛岚突然叹了一口气,顿了顿,“沐风我很看好你,所以是真心实意想你好。坦白地说,焕朝很愿意捧你,给你资源和专业指导又任你自由发挥,没有比他更好的金主了,但时间一久你们的关系就会成为你事业上的绊脚石,像个定时炸弹迟早会毁了你。”   他与严焕朝在事业和背景上是不对等的,严焕朝可以无视外界非议,依然有戏拍有奖拿,但处于上升期的方沐风做不到这么潇洒,他的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否则满盘皆输。   除非有天他也爬到到了严焕朝那样的位置,舆论影响不了他,俗世的名利和骂声他都能担得起。   “以前我怕你认真,是不想你受伤或被他耽误,,”盛岚向他坦白自己的顾虑,“我现在又怕焕朝认真,要跟你谈这种永远不能公开的恋爱。一旦来真的,焕朝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轻易让你走。”   盛岚说这番话并非逼方沐风给个表态,而是希望他能考虑清楚。   杀青后,方沐风在电影《晚春》和电视剧《苍茫海云间》之间两头跑,一边是饰演长期遭受霸凌的弱智少年,另一边却是权倾朝野的佞臣,反差如此之大的两个角色却都被方沐风很好地诠释出来,突出的演技将他又推至话题的中心,收获颇多好评价。   一位知名影评人在《晚春》的影评中高度肯定了一众演员的演技,说这部看似平淡的生活题材电影里,每一个主要演员胜在都没有在演,而是真正在这个故事里生活着呼吸着,一言一行浑然天成,仿佛不过是活在我们身边寻常的你我他。   这篇影评特别提到王旎和方沐风,说一个演技已达至臻境界,另一个则崭露头角即展现令人惊艳的天赋,“从白昼到晚春,方沐风游走在不同风格导演的电影之间,向观众展现出塑造不同角色的可能性,有理由相信这位年轻的演员身上有千人千面的才能尚待挖掘。”   至于电视剧受众面更广,网上讨论也相对更热烈。关则的作品向来制作水平过硬,可看度很高。虽然《苍茫海云间》前期被批叙事略显拖沓但胜在中后期情节高潮迭起,加上一众老戏骨飙戏,而双主角之一的凌川粉丝战斗力也是出了名的强悍,电视剧在口碑和网络点击率上表现不错。虽算不上现象级大热剧,但也是近期的口碑热剧之一。   饰演反派角色的方沐风因其扮相和演技圈粉不少,跟了方沐风多年的老粉瞧着自家正主终于起来,集体沸腾,着急向所有人推销自己的偶像。部分唯粉由于拉踩过度言论不当,得罪了凌川的粉丝,加上两家唯粉一致反感cp粉将凌川和方沐风凑一块,几方时不时就吵起来,闹哄哄的。   当事人之一的方沐风不喜欢吵来吵去,借微博明示部分粉丝要冷静发言,喜欢他就专注地喜欢,不要吵架不要攻击他人。   除去这些是是非非,能被越来越多人关注,也意味着未来能得到更多机会,还能继续把戏演下去。能走到今时今日,这是上辈子的方沐风为了所谓的爱情,关上演戏这扇大门之后难以想象到的。   他心中盛载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兴奋,不知怎的竟想到要跟严焕朝分享。   严焕朝一直以来总以赞赏的目光看他演戏,也曾很笃定地告诉他,“以后也会有更多人看到你,也有更大的舞台等你。”   这让方沐风觉得,哪怕台下只剩一个观众,他照样能演下去。   重获生命之后,方沐风企图将爱情隔绝于自己的世界之外,专注于每一次表演,一心盯着演艺事业的峰顶进发。直至现在他依然秉承同样的想法,但与最初设想稍稍不同,他现在想攀顶峰,既因为自己想这么做,或许也因为严焕朝就在顶峰处等他。   ――他想获得进入严焕朝世界的唯一资格,他想与他肩并肩,平等对视。   方沐风在某本书上看过一段关于爱的对话。   ――爱是什么?   ――就是骨头里满是泡泡。   ――你这个傻瓜,是泡泡都会消散。   ――它们不断冒出来。   如今它们的确在不断冒出来,就在每一个看见或看不见严焕朝的瞬间。   这周日,方沐风接到通知说合作品牌的最新款已到,可以试穿出戏颁奖典礼的服装。   盛岚工作间隙过来看了会儿,觉得方沐风锻炼后身材较之前有了很大的提升,真成了衣架子,穿什么都有型有格。   她一边给造型师指了指那边的另一套休闲西装,示意方沐风换上给她看看,一边接起骤然而至的电话。   方沐风从造型师姐姐那儿接过这套过分暴露的衣服,刚想跟盛岚讨价还价,却注意到对方眉头渐渐紧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先按这样处理,等那边的消息。”盛岚以这句话结束了这通电话。   方沐风预感不详,问盛岚:“岚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盛岚没直接回答问题,她借口将化妆间其他人都打发走,只剩下她和方沐风两个人。   “你听了千万要镇定,”她扶额深吸一口气,才说,“焕朝拍摄地突降暴雨,出山的公路发生山体滑坡,好几辆过往的车辆都被砸中,其中就可能有他和清一的车……”   --------------------   双更 第64章 抓住   =====================   方沐风灵魂出窍似的愣在原地,表情连同全身的骨头都冻住了,仿佛一碰就立即碎裂。   盛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敢再刺激他,安慰道:“沐风这事还不确定,实际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乐观。”   足足半分钟方沐风才回过魂来,憋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解起目前情况:“老师那边一直没联系上?”   盛岚也是从严焕朝经纪人许汇得知这些消息,她如实转述:“是的,大概山里信号不好,剧组和许汇两边都没能联系上他们。不过当地已经在进行紧急救援,估计很快就有他们的消息了。”   方沐风追问:“有没有可能老师他们不在那个路段?”   “不太可能,”盛岚摇了摇头,接着说,“出山必经那条公路,而且焕朝定的就是今天的机票,按剧组提供的出发时间,滑坡发生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就经过出事那儿,所以现在只寄望于没有被砸中或埋住。”   听到这回答,方沐风摸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沉着脸等候回音,然而严焕朝关机了。   挂掉电话后他第一句便是:“岚姐,帮我订张去那边的机票,越快越好。”   “你疯了吗,那边还是大暴雨,航班要么晚点要么取消,就算这边飞得起那边也落不下,”盛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余光瞥见方沐风用力握住手机的手微微发颤,手背冒出明显的青筋。想到面前的人在强忍着情绪,她叹了叹气,语气稍稍平缓下来,“沐风听我的话,在这里等消息,焕朝不会有事的。”   方沐风沉默,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直盯着盛岚看。   沉默即是无声抗议。   盛岚跟着静了一晌,她之前还不确定方沐风对严焕朝的感情有多深,现在全明白了。在一件牵涉情感的事情上一味谈理智,本身就不是理智的选择。   “我让罗天尽量订最早一班机,但在此前你给我好好待着,该工作就工作,不许闹事。”盛岚拿他没办法,最终还是松了口。   “谢谢岚姐。”方沐风向她点一点头,乖乖拿起衣服去试。   方沐风说到做到,这天下午该参加的活动一个不落,表现得比平时还更加好,态度不卑不亢,回答大方幽默,一番对角色的剖析还被不少网友热传。宣传活动一结束,他就坐车直奔机场。   这天晚些时候,严焕朝所在的南方城市暴雨渐止,方沐风如愿坐上去往当地的航班。罗天和盛岚随行,发现他一路上出奇的沉默,面无表情,明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却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和恐惧。   罗天没见过这样的方沐风,想安慰却又无从下口,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支持。   “我没事,不会有事的。”方沐风一眼不看向罗天,眼睛一直定在某处,没什么焦点。   这不是方沐风头一回面临生死,就连他自己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对于死而复生的人来说,如果连最值得害怕的生死也经历过,那这世上大概没什么真的可怕的。   但这样的他依然在害怕,害怕眼前即将发生的失去。他从未想过意外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忽然之间就可能将严焕朝带走。   不管什么人或物,只要晓得自己会突然失去,自然就能意识到自己的爱。   刚下飞机盛岚即从许汇那儿得知,严焕朝确实出了点车祸,所幸并非很严重且救援及时,现正在当地医院就近接受治疗。   严焕朝的经纪团队也在第一时间发微博,向公众交代最新情况,平息诸多不实的猜测和谣言。   方沐风悬着一颗心,一下车就直接奔向病房去。他脚下生风走得很快,仿佛比心跳更快的脚步反而能帮助他镇定下来。   单人病房里,许汇正跟严焕朝汇报工作,盛岚也推门而入跟严焕朝聊了几句,确认他是擦伤和左小腿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   驾驶位上的清一伤得稍重但已经脱离危险期,目前躺在加护病房里。   方沐风在他们之外游离,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被几个人簇拥的严焕朝,站成了一尊雕像。这期间,他一直以自己的眼睛确认对方还活着,能说能笑会呼吸,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安全着陆。   直至严焕朝的声音传过来,他朝门口处的方沐风招了招手:“沐风。”   方沐风迎着盛岚和许汇的目光,依然站着不动。   盛岚借口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先走一步,而许汇当即了然,也跟着出去了。   雨过天青,凉风自半敞的窗户吹送进来,掀起素色窗帘,头顶的灯倾泻下无数橘色光线,洒满了床,气氛显得格外静谧而平和。   方沐风反手锁上病房的门,然后一步步地走进去。   严焕朝看着方沐风迎面而来,问道:“累不累?”   方沐风还没问他疼不疼,他倒先关心他连夜赶过来累不累。   回答严焕朝的是一记深吻。   方沐风不答话,只单膝跪在床上,搂住严焕朝的脖子,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咬出一嘴的血腥味。他气息发颤,指尖发冷,吻得异常热烈又不讲章法,只一味想从严焕朝口腔里索取足够的炽热,更想透过唇舌将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倾盘而出。   他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知道人随时可能变心,知道爱情会开始也会结束,知道自己受过伤就应该更懂得保护好自己的心,可他依然无法抑制对严焕朝浓烈的感情。   他本应保持理智冷静,本应再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慎而重之地评估他们的未来,有分寸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免受伤害,还应该去考虑很多很多事情……可就在得知严焕朝出事那刻,他什么都想不到了,也不想再去想了。   严焕朝对他的真心几许,以及这份爱是否能保存到最后,这些问题怕是圣人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当下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哪怕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作为前提,他的心仍会为严焕朝所牵动。   他想拥有他,也害怕失去他。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其实根本没什么是困难又复杂的。   在这个吻要继续加深的时候,严焕朝却摁住了方沐风的肩膀,拉开与他的距离。   两人距离在咫尺之间,方沐风气息全乱,双颊泛红。严焕朝目光却是沉静如水,他问方沐风:“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千丝万缕的情感化作一股炙热的气流,在体内使劲儿翻腾,上头入心,再自眉目表露,自嘴唇一一吐露。   其实来去也就几个字,方沐风抓起严焕朝的手,眼睛不眨地看着他,终于跨过了重重的自尊心和自我防御,诉诸于口。   不知严焕朝是没听清还是不满意,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他下巴,说:“再说一遍。”   方沐风有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旦袒露真心就变得无所顾忌,更用力地抓着严焕朝的手,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抓住你了。”   见严焕朝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突然变得有些底气不足,画蛇添足地补充一句:“是你让我抓住你的手,我现在抓住了……”   方沐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严焕朝没给他机会。他以最深的目光看着方沐风的眼睛,一张脸慢慢向他靠近,回以最热切而绵长的吻。   久未碰触的两人一对上,便是天雷勾地火。   方沐风一条腿轻轻蹬开去,就半跪在了严焕朝腰上,注意不弄疼他身上的伤,只用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闭上眼睛,低下脑袋去享受这个久违的吻。   严焕朝的气息愈发灼热烫人,他紧紧搂住方沐风的腰,一边手掌托着后背,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抚摸过他的每一节脊椎骨每一寸肌肤,一边仰起头胡乱地吻着方沐风的脖子和下颌,去寻他的嘴唇,忽浅忽深地吮吸、舔*,而后又是侵略性极强的入侵、掠夺。   两人男人隔着衣服抚拥吻,安静的病房里一时间只有水声和呼吸声。   深切的热吻过后,严焕朝将侧脸贴在方沐风的胸膛上,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声,先是在心脏的位置烙下轻柔一吻,接着又充满温情地以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没有纳入,没有贯穿,方沐风却仍然能感受到自己全身心都被妥帖地收好、安抚好,被全然容纳。任何高潮迭起都抵不过这么一个温情脉脉的拥抱。   这辈子从没像此刻这么踏实,仿佛一颗始终悬空的心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原野,落地了也扎根了。   方沐风鼻子骤然一酸,只觉得过去纠结太多,差点儿就错过了爱的最好时机。   想到这里,他抬手摸上严焕朝绑着绷带的额头,很轻很轻,有点儿心疼地皱眉,问他,还疼不疼?   严焕朝抓着他摸脸的那只手,送到唇边啄吻一下:“你是药。”   方沐风无言不语地看着严焕朝,再低下头,以自己的唇再度贴上他的唇,轻柔摩擦。   转日,方沐风去隔壁病房探望同样受伤的赵清一。病房里,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正与他有说有笑,手里还给他削着颗苹果。   见方沐风到访,赵清一主动介绍道,这是他的妻子。   简单打过招呼后,女子借口说自己到外面装壶热水,将聊天的地儿腾给他俩。   方沐风关心赵清一的伤势,得知对方并无大碍,也算松了口气,庆幸于这场车祸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赵清一看着他,不知怎么露出了个笑容。   方沐风问他在想什么。   “严先生戏一拍完就启程,尽管发生了这种事但也算逢凶化吉,”他回道,“我在想严先生可以得偿所愿,挺好的。”   方沐风听罢心头一紧,眉头一皱:“他回来得这么急……是因为我?”   赵清一笑而不语,默认了方沐风这猜测。   他陪在严焕朝身边多年,很了解对方的秉性和品味,因此起初很惊讶于严焕朝对方沐风格外执着的心思。当时候,他只觉得方沐风虽好但也并没有特别过人之处,后来又觉得严焕朝可能就三分钟热度,却不曾想他真动了情。   爱情不过是建构出来的神话,而人最真实的需求是永远保持新鲜感,具体来说就是不断换新人来保持感觉,这样就能保证喝到的每一口茶都是刚沏好的。   赵清一曾经以为严焕朝就是这种人,现在想怕是一直没碰到那杯对的茶而已。   沉默了片刻,赵清一觉得还是该替自家老板说句话,他道:“方先生,严先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更在意你。”   你既是乍交之欢,又是久处不厌。 第65章 见光   =====================   方沐风从赵清一病房回来,走到门口发现病房里围了好些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是来探望严焕朝,似乎聊得正兴起。   他在门外踟蹰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时候进去,也不确定严焕朝会怎样介绍他的身份。   盛岚最先瞄到了人群之外的方沐风,凑到严焕朝耳边说了句什么。   严焕朝看向他,嘴角微翘,沐风,过来。   既然被当中点名,方沐风也就无所谓了,在众人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将自己手递给严焕朝。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或好奇,或了然,视线中还包含了严景山可能想将他就地剥皮拆骨的目光。   病床左右两边被严景山及一个气质清冷、保养得当的女人占着,方沐风看她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方沐风就站在严焕朝身旁,被严焕朝牵着手,对方在众人面前也丝毫不掩饰他俩的关系。   严焕朝向方沐风介绍那位坐在床边的女士,说这是他的母亲洪瑛。   方沐风恍然大悟,他在杂志上见过洪瑛年轻时的照片,严焕朝五官轮廓跟她有七八分相像,一双含情目遗传得甚好,连脱俗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他向洪瑛微微颔首,乖巧地喊了一声伯母好。   严焕朝跟他十指相扣,没有半点要放开手的意思。   “你好啊。”洪瑛回以一个礼貌的浅笑,视线在他俩紧握的双手上停留半秒。   严焕朝刚想出言介绍方沐风,没想洪瑛先一步喊出方沐风的名字:“我记得你,方沐风,在《晚春》里演小泽。”   方沐风略感诧异,点了点头。   严焕朝笑了:“你看过?”   “当然,你不记得之前林远说要把电影部分票房收入捐给特殊儿童基金会吗?”洪瑛眉目洋溢着温柔的笑意,不笑时给人以遥远的距离感,笑颜一露又让人如春风拂面,跟严焕朝给人的感觉很相似,“那会儿林远就在我面前夸过他,我也说演小泽那孩子看着就很招人疼。”   被如此当面夸赞,方沐风不太自在地低头笑笑。   严焕朝将方沐风的表现看在眼里,笑了笑,抓住方沐风的那只手屈起小拇指,勾了勾他掌心。   方沐风抬眸看他一眼,目光里饱含嗔怪之意。   如此旁若无人地互动,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他俩之间自带磁场,容不得旁人插足。   严景山没忍住,他绷着脸挑剔说这里医疗条件不好,最好换一家医院治疗。   “这里挺好的,”严焕朝却很平静地回驳,“我的伤也没什么大碍,没必要劳师动众。”   大少爷被当场驳了面子,堂堂老总却小孩子似的显出不高兴,这时候还得这里说话分量最重的洪瑛出来打圆场:“来了也有一段时间,是该走了。”   盛岚给许汇递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接话说:“我送您。”   洪瑛说要走,大少爷再不乐意也得服服帖帖说好,乌泱泱一群人便随着他俩都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严焕朝和方沐风两个人。   临走前,洪瑛还不忘回头对严焕朝说一句,有空带小朋友过来玩哦。   严焕朝浅笑着点头。   方沐风当然知道这话里的“小朋友”指的是谁。   外头刚下了一场雪,天色阴沉下来,方沐风走到窗边拉好了帘子,他问严焕朝,就不怕被洪瑛知道他俩的关系吗?   “她知道我的性取向,而且她很喜欢你,”严焕朝看着他,“她向来很喜欢我所喜欢的一切。”   方沐风走到严焕朝床边,拖鞋上床,伏趴下去侧脸枕着严焕朝的胸膛,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严焕朝便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你长得很像她,”方沐风由衷地赞赏,“都是美人。”   “嗯,”严焕朝含笑道,“沐风倒是谁都不像。”   “谁都不像?”方沐风睁开眼睛,抬头看向严焕朝,似乎对这话有点意外和不解。   严焕朝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说:“只像他自己。”   方沐风与严焕朝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似乎特别满意这个答案。   “我跟你也很像,这叫夫妻相。”他说。   严焕朝就笑了,他慢慢靠近,手掌自方沐风的脖颈滑向后背,然后在他唇上啄吻一下。   接下来的将近半个月时间,严焕朝在当地医院安心养伤。方沐风心有牵挂,到处去参加各种宣传活动,一有空就飞到这看严焕朝,也不嫌折腾自己。   盛岚提出异议,严焕朝却维护起方沐风来。   “你对他倒是纵容。”盛岚没好气地讽刺一句。   严焕朝却笑得一派温馨,说:“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没关系的。”   连着快一周方沐风忙来忙去,好不容易得空来医院看严焕朝。他赶到病房的时候,严焕朝正在讲电话。   方沐风轻手轻脚地走到严焕朝身边,被严焕朝一伸手捞着脖子,凑近了在唇上轻吻。   严焕朝松手,继续讲他自己的,方沐风则脱掉外衣,爬上严焕朝的病床,枕着他特意腾出来的手臂上,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让自己舒适的位置。   飞来飞去着实有点儿累人,但他甘之如饴。自从确立关系后,方沐风犯不着再掩饰自己的感情,人也就一身轻松。仿佛突然间就想透了,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去特意证明自己很勇敢或者很理智,也犯不着成天去压抑、批判自己。   哪怕不时会流露脆弱,哪怕还是将一颗心交给某人,哪怕到头来依然会受伤,他都有信心自己会处理得比以前更好。   方沐风安静地听了会儿,严焕朝似乎在跟一位制片人聊天,说什么电影立项和剧本的事。他仰起脸看严焕朝,没看几秒就忍不住亲近,于是支起上半身凑到他脖颈间,双手勾着他脖子亲亲蹭蹭。   严焕朝感应到方沐风,他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人,稍稍低头以嘴唇先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顺着覆上他的唇,享受着这无声的浅吻,一点即止。   “男主角……我有合适的人选。”严焕朝从这个吻中暂时抽身,眼睛却依然黏在方沐风身上,以指腹拭去他唇上的水光。   方沐风被严焕朝如此深深地看着,心头很热,人很晕乎,犹如掉入蜜罐里不知去向。   这通电话挂掉后,方沐风问严焕朝:“老师你要当导演?”   “是有这个意向,”严焕朝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就看我的男主角肯不肯就位了。”   方沐风揽住严焕朝的腰,将自己脑袋埋进他胸口:“你拍我就演,零片酬也给你演。”   严焕朝笑了,将方沐风重新轻柔地拨拢进怀里,低头吻住他的头发。   又是一年颁奖季。   严焕朝骨头愈合得不错,但不宜走太多路。作为颁奖嘉宾的他很给主办方面子,拄着拐杖到场支持。   方沐风与《晚春》剧组一块走红毯,全程挽着王旎的手,而导演高林远则走在他们前头,平日严肃的他此刻也难掩满面春风。   《晚春》这部电影可谓这届的头号热门,一口气斩获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男配角在内的诸多重要奖项提名,是当晚最备受瞩目的存在。   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在红毯尽头留住了《晚春》剧组主创,采访了他们一干人等。   轮到方沐风的时候,女主持人说他连续第二年斩获重要奖项提名,在年轻演员中表现很抢眼,问他有没有信心今年把奖带回家。   方沐风回道:“能跟这么优秀的前辈们合作,还能一起分享提名,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奖。”   他这番倒不全然是场面话,一来是觉得今年最佳男配角竞争异常激烈,五个候选人除了他都是拿过最佳男主角或最佳男配角的戏骨,自己在这其中表现不算突出。二来能跟优秀的电影人合作,能走到这舞台上,这本身已经比上辈子的自己走得更远了。   今年颁奖礼上,方沐风和严焕朝各自坐在不同座位上,比起永远坐在第一排的严焕朝,他坐在的座位也只能说距离上靠近了点儿。   这没什么,今年不能坐在一起,明年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他能办得到,迟早要与严焕朝比肩,甚至比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个人表演奖项中最先揭晓的是最佳男配角,颁奖嘉宾正是严焕朝。   之所以邀请他来颁发,乃是因为严焕朝是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最佳男配角获奖者,同时这也是他职业生涯获得的第一个表演奖项。   揭晓颁奖嘉宾前,主办方还特意播放了严焕朝的获奖画面――当年严大影帝不满二十,第一次拿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不像这之后拿多了就淡定自若,尚存着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可爱。   方沐风在台下一瞬不瞬地望着年轻时候的严焕朝。纵然那是多年前的获奖,他依然后知后觉地为严焕朝感到激动,犹如亲临其境为其鼓掌。那是他所爱的人走向事业高峰的起点,怎能不为他而骄傲。   --------------------   完结倒计时 第66章 道破   =====================   主持本届颁奖典礼的是一位业内有名的主持人,他抛出话题,说本届五位提名者都是严焕朝合作过的,让他先评价一下各位。   严焕朝微笑着接过话题,对每一位候选人的点评是大方而不失幽默,谁也没得罪。   “哎你还没说沐风呢,”主持人笑着调侃,“这肯定是五位里面跟你关系最亲的了。”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他俩合作过同性题材,台下一片哄笑,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严大影帝很有娱乐精神,顺着他的话说:“亲过还抱过的,确实最亲。”   这话确实不假,但当真的估计没几个。   此刻镜头故意对准方沐风,他冲台上的严焕朝抿嘴笑了,显出几分孩童般的腼腆。   当着台下的圈内人以及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面,用玩笑方式说出实话,也就严焕朝能淡淡定定做到。   “所以我就不评价了,我怕我会夸得停不下来。”严焕朝开玩笑道,他与方沐风隔着众人对视,笑得格外温和柔软。   仿佛周遭的人都不存在了,世界很安静,独独他和方沐风两个人。   主办方安排的酒会进行过半,方沐风就从无聊的应酬中抽身逃走。   赵清一尚在家中休养身体,今天由严焕朝的经纪人许汇亲自开车接送。   方沐风一上车就发现前后排中间的隔板关上了,下一秒,严焕朝就伸手将他扯到自己怀里,堵住他的唇,黏黏糊糊地湿吻。   带着酒气的湿润的唇一路向下,严焕朝不去吻方沐风的唇,反倒埋脸在他的脖颈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细吻着锁骨和喉结。   且不说关上隔板后隔音效果很好,再说跟在严焕朝身边的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哪怕真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许汇也不会在意他们的事。   方沐风被亲得脸都熟了,在严焕朝怀里束手就擒,以为自己要被就地办了。结果对方没接着做下去,而是将人面对面地抱坐在自己身上,亲了亲他颈侧,一只手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你今天在台下冲我笑得太好看,”严焕朝抱方沐风的手紧了紧,在他耳边低声道,说话的声调蛊惑人心,“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你的。”   方沐风双臂搭在严焕朝肩上,问他:“为什么不说我是你的?”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的,”严焕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牵起很浅的弧度,“我只能让我自己属于你,别的我做不了主。”   方沐风沉默数秒,将严焕朝的话往心里琢磨了一下,还是没明白过来,又问:“那我是谁的?”   严焕朝低笑,抬手在他脑门上轻敲了敲:“傻瓜,你是你自己的啊。”   方沐风愣了一愣,不知怎的回想起了许久前严焕朝说的话。   严焕朝可以独占他的画作,却认为自己不能那样对待方沐风,当时他说,“画是我私有的,但你不是。”   “任何时候你都是你自己的,沐风,”严焕朝深深地凝望进方沐风的一双眼,缓缓地重复道,话语自带令人笃信的魔力,“而我永远是你的。”   说罢,方沐风感受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眉心,他的心也跟着融化了。   “我很难去说我是不是只属于你,我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听到这一番深情剖白,方沐风此刻有些激动,说不清是为何激动,只知道自己恨不得将内心深处的话全挖出来,这大概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像情话的话,“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严焕朝一直看着方沐风,听他结结巴巴地透露心声,也不回一句,只凑上来慢慢地吻住了他。   纵然没用言语表达任何回馈,但方沐风从这一吻感受到严焕朝的心情。   一开始吻得那么强势,就像想完全占有他支配他,而后又吻得如此温柔,好似要彻底烫平他旧时的伤痕,许他余生一个温暖的依归。   这一晚,严焕朝将他拐回到山上的农家院去。   晚些时分方沐风在严焕朝的怀里醒过来,发现人还在身边,胸膛有节奏地缓起缓落,由衷地感到安心放心,于是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   结果严焕朝睡得浅,当即感受到方沐风这点动静,闭着眼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一只手温和地抚摸他的后背,像在将他哄睡。   “知道吗,”严焕朝一开嗓略带沙哑,嘴角噙着笑,“刚刚在台上我想过撕掉获奖卡,就直接宣布最佳男配角是你。”   “别闹,”方沐风咯咯笑了几声,而后认真道,“我演技还不够好。”   获得这一次最佳男配角是提名中资历最老的戏骨,他这次陪跑也是意料之中,方沐风并未感到失落。   这没什么,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不急于一时。   “你一直做得很好,”严焕朝单手捧着方沐风的脸,很轻声说,“配得上任何奖项或赞美。”   方沐风心底涌起无言的感动,伸出手,更深地拥抱着严焕朝,投入他怀中,犹如倦鸟终于找到栖息之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方沐风在严焕朝怀里睡去,也在他怀里自然醒过来。   外头亮了七八分,光线透过浅色窗帘映射进来,隐隐传来了鸟鸣声。   他俩的初夜也在这里发生,那时他断然不会想到自己终有天会沦陷在这段关系中――在人群中找到性与吸引并不稀奇,难能可贵的是找到名为安心、尊重和理解这一类的珍稀存在。   上辈子的自己更不可能想到,再活一遍,居然能活出这番惊喜。   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回头再看血淋淋的上一世,方沐风忽然觉得曾经的轰烈粉碎有了意义,如同落地碎裂却在尘埃里开出一朵花。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过去经历的所有磨难,其实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   原来,上天早就把最好的一切留给了他。   方沐风下床来到窗前,赤身裸体,与玻璃上折射出的自己相视许久。   年轻的脸庞之下,是一颗曾伤痕累累的老灵魂,如今伤口终于愈合。   凉意慢慢侵袭他身。直至严焕朝也醒了,从身后抱住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暖意自一点慢慢延展至全身,方沐风重新有了活在当下的实感。   “在想什么?”严焕朝埋脸在他肩上,声音温柔。   “我做了个梦,”方沐风回头对上严焕朝深邃如海的双眸,鼓起勇气开口,“我梦见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你抱不到我,我也抱不到你。那个梦特别真实,让我觉得好像实实在在活了一遍,又或者现在这个故事才是一场梦,醒过来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你。”   方沐风以最隐晦的方式,将一直以来藏在他心底最大的秘密托出。   也许他永远没办法跟严焕朝将自己前世的故事说一遍,没办法让他相信前世今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但他仍想以另一种方式告诉严焕朝:他到底走过多长的路,才终于走到他面前,走到此刻,与他相拥在一起。   “我更喜欢现在这个故事,”严焕朝听罢浅笑,如须臾花开,吐露的每一字都注入了万般柔情,“无论哪个时空,我都爱你。”   方沐风顿时一怔。   严焕朝将他拥入怀,在他耳边轻声说:“上辈子一直没机会抱抱你。”   总算等到这辈子。   等到你心甘情愿爱我。   方沐风陷入满怀温热,眼眶也终于热了。   他忽然全明白了。   不时的试探,若有深意的审视,蓄谋已久的接近,毫无理由的看透……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就给他透了题,而他直至此刻才悟出答案。   后知后觉,情不知所起,原来早已被一张情网捕获。   严焕朝看着方沐风红了的眼睛,缓缓靠近,略一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四片唇瓣相触的一瞬间,一滴泪珠断了线,自方沐风的眼角沿着脸部线条滑下来,然后在唇角处被吻干。   方沐风被严焕朝竖抱起来,他两个胳膊肘撑在床上,微微仰起上半身,看着严焕朝从脚背开始亲他,一路而上。   亲他前几天在床上被掐得青紫的脚踝,也亲他拍戏时在膝盖留下的疤,吮吸他大腿内侧的暧昧红痕……   方沐风舒服得浑身轻颤,连连发出小猫似的呻吟声,却又抵不住内心羞赧,特别是要亲眼看着严焕朝伺候自己的身体。   他往床头挪,想逃,没想严焕朝比他动作更快,立马上手握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俯身而上,柔情似水地亲上他的唇。   两人热切地交换着彼此的津液,这个吻日渐深入,如掉进无边酒坛,酣醉一番。   一吻过后,严焕朝撑起上半身,一只手将方沐风的脸捧在手心里,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张这张漂亮的脸,没舍得多用一分力气,怕碰疼了,蹭坏了。   方沐风眼神迷离,双颊酡红,已然是个在桃花源喝醉了的旅人。与严焕朝不过稍稍分开几秒,他便酒瘾又犯了,伸直了双手搂住严焕朝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贴上,想再醉一场。   严焕朝微微笑了,抱着方沐风温柔纠缠在一起,吻得格外认真而细致。   眼前的美人他曾亲过无数遍,可每一遍都如同第一遍般新鲜,不论是这辈子,还是遥远的上辈子。   不过重生醒来后惊慌失措的几句问话、一幅画及一场射箭比赛就将人给试出来,更别说小美人总表现出对严景山的无故敌意,以及对与他长得相似这类评价的厌恶。   不论重生多少回,方沐风始终爱憎分明,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   严焕朝很早就知道了,怀里的小情人也是逆转时光的人。   --------------------   嗯,他也是重生的 第67章 番外:囚鸟   ===========================   严焕朝小时候住的庭院春天一到月季香气浓郁,鸟儿在枝头闹得特别欢。十岁那年,他拿弹弓伤了一只造访庭院的小鸟,为它疗伤,然后将它关在精致的笼子里,悉心养着。   母亲洪瑛发现了,蹲下身摸着他的头:“小朝,我们把它放生好么?”   严焕朝瘪着嘴摇摇头,说他想天天能看到它,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抓来的。   “飞到外面多可怕啊,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孩子脾气上来,急了,为自己辩白道,“我能它好吃好喝的,什么都是最好的,而且它也不用吹风淋雨,这样不好么?”   洪瑛摇了摇头,反问道:“困住它不让它飞,将它和家人隔绝,小朝这就是你的喜欢吗?”   严焕朝这一下被问住了,哑口无言。   洪瑛接着给他讲了一个国王与夜莺的故事。   她说,从前有个国王,他拥有一个非常大的花园,花园里长满了可爱的花。花园不远处有一片树林,住着一只夜莺,她的歌声格外动听,人们都说她的歌声能治愈内心的伤口。   国王听闻传言,很想听到夜莺的歌声,于是派人四处寻找,终于找着了。   夜莺的歌声果真非常动听,国王感动得流下眼泪,他决定要把夜莺留在身边。   他用黄金打造最华丽的鸟笼,为她戴上昂贵的宝石项链。可夜莺什么都不想要,对她来说,国王当初的一滴泪胜过所有最贵重的宝物。   国王见夜莺郁郁寡欢,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夜莺说,我想飞上天空,飞回到那片树林里。   国王不许,他顽固地想留住夜莺,只懂为她搜寻更多稀奇的宝物,更精致的金丝雀笼,这就是他对夜莺的爱。   那些都很好很好,但都不是夜莺真正想要的。   从此夜莺拒绝再歌唱,国王依然将她关在笼子里,却不再来看她。   “后来呢?”严焕朝好奇地问。   “夜莺死了,”洪瑛表情过分平静,甚至像一潭死水,“再后来,国王的手下为他打造一只机械夜莺,如愿地为她镶满宝石,不用担心她时刻想挣脱牢笼,听她一直不知疲倦地歌唱。久而久之,国王就忘了那只死去的夜莺。”   严焕朝听过安徒生的国王与夜莺,跟洪瑛讲的故事一样又很不一样。   他辩道:“这不是国王与夜莺,妈妈你讲错了。”   “这是我的国王与夜莺,”洪瑛伸手轻轻拧了拧严焕朝的鼻子,一本正经地逗他,“昨晚我梦见安徒生,他告诉我,其实他是想这么写来着。你要是不肯放走这小鸟,它也会像夜莺那样死在笼子里,多可怜啊对不对。”   “我们的小朝,难道想做专制又自私的国王吗?”   洪瑛演得煞有介事,严焕朝还真信了,赶忙把小鸟给放了。   两母子就这样在原地抬头望着小鸟飞向天空,飞远了,不见了。   “哪怕再喜欢也要学着克制占有欲,给对方想要的而不是自己想要的,小朝知道吗?”   半晌,洪瑛才徐徐道来,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明明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眼里却流露出很深的悲伤。   严焕朝懵懵懂懂地点头,这道理是年纪尚小的他难以理解的。   他当时更不可能知道,洪瑛这句话这个故事是在教他,也是在说她自己。   打记事以来,严焕朝和洪瑛就住在这偌大的庭院里,说是住,其实更像被困。   院子里除了花花草草,最多就是来来往往、面无表情的人,他们照顾母子俩的起居饮食,也负责看管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严焕朝对外界的认知基本只源于每天上门教导他的老师,以及书房里无数珍藏的书。   长期的“与世隔绝”造就了他孤傲而冷淡的性情。纵然后来入世成为一名演员,看尽圈中的光怪陆离,演尽人生的喜怒哀乐,严焕朝始终与周遭的人与事保持一定距离,没有多少能真正地牵动他内心最深处那根弦。   听那些看管他们的人说,他有一个父亲,可对方空有“父亲”这个名衔,一年到头难见人影。   严焕朝不怎么爱见到这个父亲,倒不是父亲总爱板着脸,性情奇怪至极,而是每回父亲难得造访,洪瑛总是格外的不开心。   其实平日里大多数时候,洪瑛似乎都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感觉。严焕朝能感觉到,她并不喜欢被困在这里,即使这里有最周到的照顾,最华美的生活。   他不喜欢任何让洪瑛悲伤的人或事,连带也很不喜欢他那个沉郁可怕的父亲,以及这个困住他们的“牢笼”。   洪瑛最大的娱乐便是唱歌,她歌声格外空灵,严焕朝最初对音乐的所有美好的回忆全来自洪瑛。然而洪瑛从不在他那位父亲面前唱歌,哪怕一句也不愿意,她甚至不肯给他一个笑,说一句话。   即使遭受这般冷待,父亲仍会定期定候来看洪瑛。他不怎么会拿正眼瞧严焕朝这个儿子,仿佛不是亲生的,只一直看着洪瑛,眼里藏着很难以言语表达的情感。洪瑛却很少回视他。   两人经常在凉亭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但很少有眼神或言语上的交流。   这种奇怪又诡异的情况一直维持到严焕朝十八岁那年,父亲为他举办一场阵仗颇大的成人仪式,在外人面前认了他这么个儿子。   转日,他和洪瑛被允许离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从此之后,严焕朝没再见过他的父亲,就连对方的死讯也是从报纸上获知的。   洪瑛对此表现得很淡很淡,仿佛这是与她无关的人或事。她总是对音乐、对世间万物怀有无比深切的爱,内心柔软,至今仍会为一首老歌或一部老电影而流泪,唯独对他的父亲淡漠至极,哪怕人死了也没能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严焕朝一度为父母间这种别扭奇怪的关系而感到疑惑。直到某天,他翻出了一张刻录着父母昔日互动视频的光盘。   洪瑛拉着他父亲的手翩然起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两人都跳得很随意,毫无章法,甚至会踩中彼此的脚,然后又抱着笑成一团。   画面一转,洪瑛对着镜头,笑眯眯地抱怨,说严叔叔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管我。   那总是在严焕朝面前绷着脸的父亲,此刻却笑意清浅,柔情似水地看向洪瑛,他说,喜欢才会管你。   洪瑛不以为然,反驳道,喜欢我就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管。   歪理,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父亲笑着说了她一句,说是指责但表情没见得有多严肃。   洪瑛果真像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辩驳道,你才小孩,你第一次听我唱歌都听哭了。   ……   严焕朝将光盘完完整整看下来,恍然大悟。   当初那一滴泪是真的,经历的温柔共振是真的,后来经年不倦的占有和束缚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也是真的。   国王终于死了,夜莺也终于自由了。   父母这段往事一直藏在严焕朝心底,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他对感情的看法,他终于明了洪瑛在他小时候讲的那个故事。   感情就像买一张门票到游乐场观光游玩一场,喜欢谁就像喜欢摩天轮或过山车或旋转木马,怀抱满腔爱意却永不能拥有,事实上谁又能仅凭爱意就将谁据为己有。   然而在随后很多年的感情路上,严焕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求而不得的时候,因此也没什么机会去体验一把国王遇上夜莺求不得的感觉。那些人在他身旁来去自如,他很少付出深刻的爱意,对谁都是淡淡的、适可而止的,从不主动挽留。   待在他身边最久的是凌川,凌川故意试探他,提出要分手,他也就真的放他走。   没什么必须抓在手里的,也没什么值得他抓在手里的。   分手后的某个晚上,凌川喝得烂醉如泥,拨通了他的电话,声音里是十足十的委屈。   他问严焕朝,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他走?为什么不试图抓住他?   严焕朝没回答。   凌川在电话里撒了一通气,最后对他说,其实我一直知道只要我放手你就不会抓住我,可我还是想搏一次,搏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认真。我期待着有天你也想抓住谁,期待着你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感受……   这一番话像预言,也像诅咒。   严焕朝对旧情人向来宽容,哪怕对方借酒撒疯也认认真真听完,却没把话放在心上。   从没想到凌川一语成谶,他遇到了方沐风。   严焕朝头一回注意到方沐风,对方还是片场里的小配角。这小孩很能吃苦很能忍,哪怕大冬天泡在水里拍了大半天的戏,依然不说一句累或冷。导演一喊开始他就立马进入状态,对着镜头湿漉漉地笑了,那个笑实在干净又可爱,是个生来即有很强镜头感的人。   严焕朝观察了他好几天,注意到他老喜欢躲在角落里练习仅有的几句台词,也注意到他连主角的台词也能倒背如流。于是某天,他给全剧组的人订了热饮暖胃,趁着对方没拿的机会给他送去一杯热牛奶。   走近一看,这小孩果真又开始在那儿练习。   严焕朝饶有兴趣地观赏许久,没忍住笑了。其实也并非什么好笑的事,可他一见到这小孩过分认真的小模样,视线就总是被吸引,心情也会莫名变好。   尤其这小孩似乎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大明星本人,吓坏了,愣在那儿半天不给反应,严焕朝就更觉得有意思。   那时候他也没多余的想法,只当在片场偶然遇到一个格外可爱的小孩,又认真又好看,没过几天即抛诸脑后。   真正让严焕朝记住“方沐风”这名字,是许久后的第二次见面。   在导演彭文也的片场里,方沐风饰演的伍关抬起眼,隔着镜头与严焕朝对视,目光蕴着无限深情和专注,犹如凝望的正是此生挚爱。就这样对视的片刻,他像是剖开自己滚烫的真心,每一个字都像是嵌在血肉里。   “晚安,我爱你。”   沉默的年代里容不得一份太明目张胆的爱,伍关没说出口,他无声地做着口型,随即唇边牵出一个笑,须臾间便是冰消雪融。   眼神也只能替他将这万般深情柔情倾诉一二。   这一瞬间,严焕朝胸口被狠狠地撞一下,周遭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仿佛就剩下他和方沐风二人。而方沐风眼里只有他,一如他此刻眼里只有方沐风。   他觉得很熟悉,就像是在哪儿曾见过这个小孩,不仅仅在几年前的那个片场,或许还可能在更久远的时候。   那份如前世相识的熟悉感来得毫无理由,风风火火地占据严焕朝的心头,令他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刚刚好――重遇小孩的时机刚刚好,这一天的天气刚刚好,饰演的情节刚刚好,小孩的一颦一笑刚刚好,仿佛就是按着他喜好来长的。   “这小孩挺有意思的。”   好久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对彭文也如是说。   的确有意思,小孩跑过无数龙套演过不少烂片,好不容易凭借一部偶像剧男二小火一把,在人山人海人挤人的娱乐圈冒尖儿,不去当偶像赚快钱,却跑来陪彭文也磨一部注定不卖座的文艺片,不惜扮丑抹去自己赖以成名的美貌,为了一场戏琢磨再琢磨。   听彭文也的描述,这小孩儿对自己特别的狠,比谁都狠,生生将自己搞得情绪抑郁,让他这素来狠心的导演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藏不住,方沐风眼里根本藏不住对演戏这件事的痴迷,以及执着于必须被看见的熊熊野心。   不仅有意思,一张漂亮的脸还生得格外合严焕朝的心意。气质冷冷清清又偏生得眉目招人,天真又充满诱惑,眼角眉梢暗流涌动的欲望叫人心绪难平,挺拔的身姿往人群里一站,哪怕是美人众多的娱乐圈仍如鹤立鸡群。   彭文也对他说:“沐风和当年的你很相似,不仅仅面相和气质上的像,还有那眼神、那份痴、那股劲儿,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严焕朝当时觉得,他之所以能人群中第一眼相中方沐风,大概正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相似感――在茫茫人海中有幸找到同类。   刹那心动令他不知怎地就想起,曾有那么一只羽色漂亮的小鸟偶然停在他的窗台边,也恰恰落在了他心上。   他第一反应是,这么漂亮的孩子就该收为己有,就像应有尽有的国王认为世间所有珍宝都该是自己的。   可他不像他的父亲是个独断专横的国王,眼前的方沐风并非毫无思想和自主权的死物。要是仅仅凭他的想要就将方沐风关在笼子里,折断他翅膀不许他飞翔,就更加可惜了。   于是,严焕朝忍住了想将眼前的人据为己有的冲动。   --------------------   双更,严老师的经历和心迹 第68章 番外:囚心   ===========================   严焕朝与方沐风第三次见面是在一个圈内的饭局上。   严焕朝素来不喜与圈内人靠得太近,更别提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饭局。那次是看在一个交好多年的编剧份上出席,与一群所谓的文化名人吃饭,没想碰上了多日不见的方沐风,他在隔壁包厢陪酒。   严焕朝路过时包厢恰好大门敞开,他透过门缝一眼即注意到方沐风。小美人板着冷冰冰的一张小脸,似乎正被一个男人不断劝酒。对方推他肩膀说还不识相点,赶紧敬应少一杯,他平时可是很关照你呢。   那位编剧友人也注意到这包厢内的情况,便无心地插一句,说那里面是应向秉应少,焕朝你也认识吗?   “不认识。”严焕朝平静地回道,他一眼不看应向秉,径直走了,嫌此人入不了眼。   应向秉是圈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严焕朝在自己的成人仪式上见过对方一面。三岁定八十,应向秉当时不过十三,却将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该有的一切讨人嫌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着实不易。   助手赵清一知情识趣,哪怕严焕朝没明显表现出什么,回头也给他打听到包厢的情况,说是应向秉给一个叫方沐风的小明星办生日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想包养的意思,严焕朝怎么可能不懂。   方沐风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到底会有什么表现?严焕朝很好奇。   大概跟一群道貌岸然实则头脑空空的所谓名流聊天实在无趣,严焕朝整个饭局都有点儿心不在焉,不时想想这个问题。   很快他便得到了来自方沐风的答案。饭局进行到一半,赵清一匆匆进来告诉他,说那小孩似乎被下药,疯了似的打碎玻璃酒瓶自残,还举起瓶子要挟应向秉,现在隔壁包厢闹得正凶。   严焕朝很少管旁人的闲事,那天是他头一回主动出手,救下了血淋淋的方沐风。   这被药迷得七荤八素的小美人不领情,像头小野兽咬他推开他,然后又在他再度靠近时不顾一切地亲上来。与其说这是吻,还不如说是粗暴的乱啃乱咬,揉磨拉扯,嘴皮子破了口子,吻出一口的血腥味。   严焕朝没有推开。   他捏着方沐风的下巴,用舌头和嘴唇循循善诱,一边以深吻抚慰,一边将手伸进衣服又解开裤子,替他释放炽热的欲望。   方沐风浑身仿佛没骨头软绵绵的,扒拉在严焕朝的肩上,感受着酥麻的感觉自尾龙骨贯穿整个身体,最激动时甚至一口就咬住他的肩膀,眼角不断有泪渗出,口齿不清地悲切恳求:“不要,不要……求你……”   药物作用过后,他睡死过去。   严焕朝在附近的酒店给方沐风开了一间房,亲自替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然后坐在床边,以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看着昏睡的他。   素来追求你情我愿的严焕朝没有霸王硬上弓。方才不得已替方沐风舒缓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抗拒和痛苦,感受到方沐风一边在抵抗源源不断的快感,一边在跟药瘾互相拉扯。   严焕朝更感受自己对方沐风可怕的欲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想将人就地生吞活剥。那是一种相当露骨而原始的强烈需求,想侵入,想征服,想占有,想剥夺。   他到底克服了这种兽类的本能。   方沐风宁愿死也不肯就范,他怎么能将他推向深渊,就像父亲对洪瑛的所作所为。   宝藏就该让他走到属于他的舞台中央,发光发热,而不是将之藏于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只供自己一人欣赏。   他不能这样做,所以必须忍住。   于是没等到方沐风醒来,天未亮严焕朝就先行离开,没让方沐风知道自己是被谁救下的,并嘱咐自家侄子好好整顿|博旗下的星传影视,别将一家正儿八经的影视经纪公司经营成到扯皮条的怡红院。   他当时完全没料到这一克制自我的举动,反倒将方沐风推向了更深的深渊――他让严景山见到了方沐风。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水月山庄,方沐风成了自家侄子严景山养在身边的金丝雀。   严焕朝本不想因自己的私欲逼迫方沐风,不料给了严景山可乘之机。后者先是冒名认领严焕朝的救命之恩,而后又掌控方沐风的事业并替他摆平原生家庭的破事,轻而易举地成了他生命中的英雄。   方沐风不惧硬碰硬,可以抵住应向秉之流的强取豪夺,却抵不住严景山裹着柔情蜜意的糖衣炮弹。   三人在山庄里狭路相逢,严景山急于表现出与方沐风的亲密关系,当着严焕朝的面牵起方沐风的手。   不过小孩子把戏,真正令严焕朝心头颤抖的,是方沐风彼时痴痴地看向严景山,亮晶晶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与期许。   再之后,他听说那个曾经最爱表演的小孩,居然为了爱情甘愿舍弃这个梦,宣布永久息影退圈。   严焕朝不是没有后悔过,他可以不顾情面从严景山手里抢人,但敌不过方沐风的一句我愿意。   这样抢来的人,人在心不在,又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他不是不知道严景山对他那点心思,儿时的依赖不知何时竟演变为无法割舍的病态迷恋。可严景山教而不改,始终顽固地守着自己对他的感情,叫严焕朝束手无策,只能任由那把爱欲之火燃烧尽了再自主熄灭。   从没想过,有天这把火会将他自己不舍得碰一毫一分的人烧进去。   方沐风是因为与他有几分神似,被严景山一眼相中并圈养起来的,缘来缘去都跟他严焕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哪怕严景山曾在他面前矢口否认,说方沐风并非替身,发誓自己对方沐风是真心实意的。   要是自己的侄子愿意用心骗方沐风,也未尝不可。纵然对严景山的辩解和承诺有千个万个不信,严焕朝也只能这么想。   先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继而是求不得之苦,以及深深的内疚之情,诸多或激烈或绵长的感情交织在严焕朝内心,酿成一泉苦酒。   醉倒的只有他自己。   太可笑了,严焕朝自以为远离是对方沐风最好的选择,没想到头来却要亲眼目睹钟爱的夜莺为了别的国王,折断自己的翅膀,再也不飞。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此后不论是借友人成珉之名将方沐风邀请到家中进行拍摄,偷得浮生半日闲带他看花钓鱼,还是托照顾自己长大的瑶姐陪方沐风聊天解闷,借瑶姐了解他的近况,不过都是心头万般牵挂,忍不住为之。   在方沐风奔向幸福之前,严焕朝想再好好看他一眼,用爱人的眼睛。   他家侄子只知道方沐风与他皮相上的相像,却没发现表演时的方沐风是多么的神采飞扬叫人挪不开眼,不知道方沐风凝望那幅雄鹰图,眼里流露出对自由的不舍与渴望,更不会知道方沐风到野外就放开性子,在林中漫步掩不住雀跃……还有许许多多可爱至极的细节,严景山通通不会欣赏。   本以为这就是结局,然而故事随后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演变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在凌川故意使坏之下,方沐风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严焕朝的替身,于是毅然提出分手。   严景山似乎有意挽留,特意为他操办一场颇为隆重的生日宴会。   严焕朝来到现场,发现方沐风脸上失却了往昔幸福的笑意。方沐风当着众人的面,手轻轻一挥,将严景山送的戒指扔游泳池里。   这小孩,一段倾尽所有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接下来无论是动用资源封杀,让方沐风无戏可拍无路可走,还是将他往昔被继父猥亵的事捅到媒体上,再找一群水军疯狂抹黑,严景山使尽浑身解数威逼利诱,始终无法让方沐风回到他的身边。   方沐风曾经可以为了严景山放弃自己的演员梦,现在也可以为了断掉这段虚假的情,如壮士断臂什么都不要。如果不是真心实意的,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也绝不会在一段关系里苟延残喘。   严焕朝将这一切在看在眼里。方沐风自始至终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小疯子,可以为了不被玷污而连命都不要,可以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搞疯,也可以为了爱一个人将自己彻底摔碎。   小疯子从来不懂得心疼自己,所以摔碎了也不觉得疼,更不知道这世间到底还有一个人替他心疼。   严焕朝动用人脉为方沐风镇住如潮水般的负面舆论,直接施压逼严景山不得不放掉被囚禁起来折磨一通的方沐风,更借彭文也之名帮助方沐风重新走到镜头前。   他将自己隐在暗处,默默做了许多事情,不求回报也不留姓名,只想帮助方沐风将被折断的翅膀再找回来,重新飞上天空。   曾经有那么一阵子,严焕朝对方沐风的色相皮囊格外迷恋,所谓的一见钟情既是倾心倾情也是见色起意。然而随着时间沉淀,这种肤浅的欲望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刻骨隽永的爱意。说不上有什么具体原因,也谈不上一起经历过什么大事,但只要一想到方沐风,无尽爱意和眷念便会涌上心头,永不褪色,永不枯萎。   人类这种动物,只要从某个人或某段关系那里体会到一种名为命中注定的感觉,就可以为之甘心奉上自己的所有。清醒时谁都知道爱本质是幻象,但是爱得上了头,迷糊了,冲动了,谁又不想得到最纯粹的爱、明目张胆的偏袒以及为了彼此不要命的情。   严焕朝无法解释这种命定的感觉,他演过无数蛊惑世人的爱情戏,这是头一回如此笃信爱情的真实存在。   于是,当片场发生意外那一刹那,严焕朝奋不顾身地冲向了方沐风。   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能抓住他手的机会。   再次醒来,严焕朝很快就接受了自己重返六年前的惊人事实,立马从饭局撤退,径直奔向隔壁包厢第二次救起方沐风。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待方沐风睡着后,与之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如果这是临死前的一场梦,那就待这锅黄粱饭蒸熟了再醒来也不迟。   如果有幸能重活一遍,严焕朝唯一想做且要做的也不过如此。   紧抓住方沐风的手,放他翱翔,让他自由,等他倦鸟归巢。   他愿尽其所能,许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严焕朝曾觉得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占据主动权的国王,死了又活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竟是那只被囚禁的夜莺。   不同于父亲强迫洪瑛那样,严焕朝是心甘情愿为之,他将金丝鸟笼藏于心中,而不是拿在手上,到头来束缚的只有他自己。   方沐风始终来去自如。 第69章 目光   =====================   方沐风手头暂时没工作,于是在农家院赖着不走了。   期间他和严焕朝下山一趟,出席成珉的摄影展。   成珉在圈内人脉甚广,一个独立摄影展堪比电影颁奖典礼红毯现场,众多大牌明星捧场,星光熠熠。   作为主人家的成珉忙里忙外应付一众友人,腾不出空接待他俩。严大影帝素来行事低调,带着方沐风绕开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自后门进展厅。   摄影展办得颇具格调,整个展厅简约而色彩冷淡,没有任何场景装饰,连灯光点缀也少,能使观者将当下注意力全集中到照片本身上。   成珉有一双善于捕捉美的眼睛,在摄影上秉承着不可复制的个人美学,所拍照片能瞬间抓住人物最传神之处。尽管拍的都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们,可呈现都是明星们最不为人知的一面,就连被媒体批评美得没有灵魂的花瓶,在他镜头下也能流露出极具生命力的美态。   在公众场合,方沐风与严焕朝表现规规矩矩,看起来就是交情不错的前后辈关系。尤其严焕朝,明明出门前闹了方沐风一场,如今却是一脸的波澜不惊,淡定从容得很。   方沐风不禁腹诽,严大影帝真能演。   也对,明明也是重生的,明明早就识破一切,却装得一无所知,将他骗得团团转。连那样的大戏都能演下来,这点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严焕朝亮出谜底后,方沐风一复盘就发现自己早在重生醒来的那个清晨露出了破绽,怪不得叫人家死死拿捏在手。   反倒自己没有丁点意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醒悟之余好奇心起,方沐风更想问问严焕朝,是在前世就对他图谋不轨,还是这辈子重遇才色心起的。   他在床上问过,结果却被严焕朝不客气地压倒。   “你说呢?连谁救你也认不出,傻瓜。”   严焕朝笑着怪他,话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在身下的人片刻愣住之际,又一次吻上他的唇。   方沐风一边漫无边际地走神,一边以目光在一幅幅照片上掠过,突然被他和严焕朝的合照夺去视线。   拍摄的那天他心里有鬼,不怎么敢与严焕朝靠得太近。但是他自欺欺人,镜头却不会骗人,成珉依然捕捉到不少他与严焕朝眼神或肢体上的互动。   成珉选择其中一张拍摄休息间隙的抓拍做展示。   照片里,方沐风坐在草坪上看向远方的某处,眼神没有焦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而几步之外严焕朝姿态慵懒地靠着树干,指间擎一根点燃的香烟,一双比海深的眼眸隔着烟雾凝望方沐风。   两位主角没有任何互动,却自有情愫在此间流动,充满了不可言喻的故事感。   方沐风在照片前站定,欣赏了好一会。   注意到有人走到他身边,他转过头,与那人的一双眼睛目光交汇。   严焕朝便也安静地回视之,半晌,他嘴角微微翘了:“很久很久前,我就一直这么看你,希望你有天能回头看我一眼。”   就是此时此刻的这一眼。   方沐风鼻子一酸,眼睛又红了。   他曾经看不透严焕的眼神,那眼神深如旋涡,仿佛要将他拉进去,此刻他却忽然看懂了。   在他看不到的无数个片刻里,严焕朝仍像这样深深地看着他,等他回眸。   所幸,方沐风此生有机会回头看严焕朝一眼,将这双深情的眼永远珍藏于心底。   纵然有天逃不过分离,他与严焕朝不管在一起多久,每一刻每一眼都是珍贵的,在他人生长河中闪闪发亮的回忆。   接连在几部电影或电视剧中拿出不俗的表现,加上获了几个表演奖项提名,方沐风也算有了作为演员的实绩,开始积累演艺事业的资本。   既然是下定决心走实力派演员路线,那就急不得,盛岚也秉持相同看法,帮方沐风推掉了一些重复度高的角色和剧本――影视行业见什么受观众欢迎就扎堆而上,他与凌川合作的《苍茫海云间》收视大火之后,有好些同类型的剧本和角色纷至沓来。   方沐风窝在山上不闻窗外事,每天和严焕朝过着田园生活,真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意味。   盛岚与自家的徒弟许汇聊完工作,便问他一句:“你家圣上什么时候肯下山?”   许汇素来不干涉严焕朝的私事,但对这些天严焕朝为美人不思朝政的事儿也略有耳闻,他笑了笑:“师父你都说那是圣上,我这个大内总管哪敢干涉。”   “没出息,你可是他经纪人,”盛岚没好气地说许汇一句,不忘损严焕朝以泄愤,“他爱怎么是他的事,老男人的事业也到顶了,可千万别把我的人带坏了。”   许汇想起几次在院子看到方沐风。严焕朝不是在教他画画写字,就是跟他一道侍弄花草,谈天说地。严焕朝注视方沐风的眼神很温柔,很认真,像是看着今生挚爱,他在电影里看女主的深情劲儿估计还不及看方沐风的万分之一。   那样子别说带坏,怕是恨不得把好的全给方沐风。   盛岚没让他俩痴缠太久,她回头给方沐风接了个杂志拍摄,棒打鸳鸯。   方沐风接到工作也就马上进入状态,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了。   严焕朝陪他走到院子里,说:“让清一送你过去。”   “方先生要去哪?”一个声音随即响起。   方沐风循声回头,没想到从院子后头的工具房走出了赵清一,便问他:“清一你身体没问题了吗?不多休息一阵?”   “有劳关心,我现在恢复得很好,”赵清一笑着说,“我记挂着严先生,就回来了。”   严焕朝给赵清一批了无限期休假,工资照拿福利照有,随他想休息多久就多久。赵清一不习惯闲着没事干,在家不足半年就到岗了。   方沐风关心道:“别太勉强。”   赵清一摇摇头:“不勉强,这躺了几个月我都发霉了,还是回来干活自在点。”   他将车停在院门前,今天开的是严焕朝私人常用的宾利。   方沐风突然想起一些事,遂当着严焕朝的面问起赵清一,之前经常拿来接送他的那辆去哪了?   赵清一看了看严焕朝,一脸笑眯眯的,却不接这话茬:“这个得问严先生。”   话说完,他就很识相地钻进车里等他们了。   严焕朝轻笑一声,饶有趣味地看着方沐风。   其实这问题出口,方沐风就意识到自己语气很酸,话也问得特小心眼。都是咸丰年前的事情了,他居然还记着严焕朝拿那辆车载过别的什么人。这不就证明了,他还真认定严焕朝特意买车送他出入。   他自觉没面子,不说一话也不看严焕朝一眼,正想拉开车门坐进去,就被严焕朝一把拽住了手腕。严焕朝将他拉回到自己跟前,替他整理好衬衫衣领,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有意解释:“车转手了,我知道你不乐意再坐。”   方沐风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故意拿那辆车载别人还让媒体拍到的对不对,包括后来放我走是不是也在试探我。”   严焕朝垂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他没正面承认,只道:“你是需要自己想通和做决定的性格,所以你要走我就放你走,等你心甘情愿再回来就不会再走了。”   后知后觉自己着了严焕朝的道,方沐风赌气地坐进车里,砰一下甩上门。   看着方沐风居然表现得像个孩子,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而车外的严焕朝正笑得一派温馨,旁观的赵清一也不禁嘴角翘起来。   严焕朝脸上笑意盎然,走近敲了一下车窗。   方沐风很听话地降下了车窗,板着一张脸看向他。   其实要说生气也没多生气,没逃得出严焕朝的手掌心也不是丢脸的事。方沐风也不懂自己怎么就演了这出,究其原因,大概是他越来越不怕在严焕朝面前表现出自己幼稚的或脆弱的、没那么成熟或美好的一面。   严焕朝俯身迫近方沐风,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吻得很轻很柔,如雨后一阵湿润的晚风划过脸庞。   两人额头相抵,嘴唇若即若离地互贴着,又很自然地向彼此凑近亲了亲。   严焕朝低声问方沐风:“那……你今晚还回不回来?”   方沐风脾气这就被捋顺了,但他还有点不服气嘟哝一句:“严大影帝都发话,说我再回来就不会再走,还明知故问。”   严焕朝笑了,他又吻了吻方沐风的脸颊和耳垂,说:“那我等你回来。”   方沐风心头一热,没说话,只是又仰起脸在严焕朝唇上啄吻一下,方才舍得离开。   杂志平面拍摄对方沐风来说是比较好完成的工作。要说原因,还是在于他可塑性强且很有镜头表现力,扮上后在镜头前一站,眼角眉梢都是诉不尽的故事。   盛岚也来看他,抱着双臂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儿,觉得方沐风状态是一如既往的好,没有半点因为恋爱荒废本业的感觉。   这些天她算是明白过来,这两人怕是分不了了。自打见识了严焕朝出事那会儿方沐风失魂落魄的样子,盛岚就知道他们是要来真的,旁人再劝也没用。   她始终认为两人在一块埋下隐患太多,并非明智之举。然而人生也就这么一回,整天按着理智来做出所谓的最好选择,很保险很聪明,但也很无趣。   他们要爱就爱呗,反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盛岚如此想,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感觉,豁出去了。   方沐风自摄影棚出来,正巧碰上多日不见的凌川,对方约了时间来拍杂志内页。   情敌相见却意外没了昔日的紧张氛围。以前凌川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总觉得方沐风跟以前的他在严焕朝心里没什么两样,因此见着对方总要摆出一副高傲斗狠的姿态,在他面前从不甘落下风。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凌川彻底败了,毫无商量的余地。   方沐风对这场所谓的胜利看得很淡很淡,或者说他从没将凌川当成敌人。   感情从无输赢可言,都是时也命也。黯然退场的未必输家,看似得不到所爱但也可能是挥别不适合自己的人,留下的也未必意味着能赢到最后。   一如他这辈子走向严焕朝,与他从若即若离到心意互通,以后还有生活的点点滴滴、每时每刻需要共同渡过,这暂时的相拥何尝不是又一次起点。 第70章 告别   =====================   两人在过道上狭路相逢,简单地互打招呼。   方沐风归心似箭,便向凌川告辞回去,对方却突然在背后喊一声他的名字。   此时方沐风快走到门口,回头站直身子,以目光询问。   凌川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地打量他半晌,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他一句,你以前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背台词,对么?   方沐风微微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却揣摩不出凌川这问题用意何在。最后,他只点了点头,回凌川说,是有过这个习惯。   此话一出就换凌川陷入沉默,方沐风便也沉默地看着他沉默,不知对面的人磨磨蹭蹭在盘算些什么。   他没多等太久,半分钟后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凌川终于收回定在他身上的视线,长叹一声,又似是苦笑道,好。   成年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凌川一直处于苦闷彷徨中,事业停滞不前,找不到转型的路,又无法从别处找到安慰。父母只关心他赚不赚钱,粉丝只关心自我幻想中的他,娱乐圈的所谓朋友只关心利益。   就在凌川忧郁抑郁到了极点,每天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甚至想过退圈的那一阵子,严焕朝很不讲道理地出现在他生命里――他得到机会与之合作,这既是他的福祉,也是他的劫数。   严焕朝总对他报以真挚的肯定,手把手教他探索更好的自己。凌川打小就是家喻户晓的童星,见尽了天王巨星,论台上风采和台下气度能与严焕朝相比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么一个人物倘若看见你的好,眼中只有你,就更容易让人陷进去了。   凌川爱上了严焕朝的完美假象。   爱一个人意味着期待和索取,越是深爱就求得越多。凌川试图以一场出走赌严焕朝心里有他,然后他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而今方沐风给他带来了第二场败局,他让凌川看到了爱情中的残酷真相:严焕朝不是不会挽留人,只是他想挽留的从来不是他凌川。   方沐风说得一点都没错,一个人真想挽留你,你是怎么都跑不掉的。而你跑掉了,就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爱你。   而严焕朝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跑掉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概几年前,凌川分手后与严焕朝再见,那是他主动制造的相遇机会。那会他的自尊心被思念消磨干净,于是想借探班剧组中的某位主要演员之名,再看严焕朝一面。   两人难得再挨得这么近,凌川被严焕朝身上的熟悉气息撩得心潮澎湃,建筑好的心理防线随之溃不成形,产生的一个强烈想法是,当初他怎么能主动提出离开。   他禁不住情感裹挟,开口求和,严老师,之前是我不懂事。   严焕朝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淡淡地回道,这跟懂事不懂事无关。   说罢,严焕朝扭脸继续看向了不远处,凌川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尽头处看见了一个约摸刚成年的年轻男孩。   在人们缕缕行行的片场里,尚有这么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个高瘦白净的年轻人正在指指画画,转换不同语气和声线演着这电视剧的几个角色的戏份。   凌川与他隔得有些距离,加上年轻人更多时候是以后背或侧脸示人,看不太清对方的模样。但是凌川能确定的是对方声音条件不错,情绪爆发时哑而不破,一般时候念台词清亮又有穿透力,咬字也很清晰。身段也是显见的好,手长脚长,比划起武侠片的动作潇洒漂亮。   严焕朝眼带笑意地望着,表情透出了几分柔软。   凌川神色逐点黯淡了下来,一个寻常的小演员,却得到了严焕朝如此温柔的注视。   的确与懂事不懂事无关,不过是人在心不在了。   他凌川要这空壳又有何用。   等忙过一轮后,严焕朝和方沐风仅两人同行,到西南边陲的小城游了一圈。两人漫无目的也不讲效率地到处走走逛逛,偶尔在清静的寺庙树荫下一坐便是大半天,或租上两辆摩托车绕着海边一路驰骋一路吹风,碰上过云雨就双双淋成了落汤鸡……   回程途中,严焕朝带方沐风去探望独居大山中的洪瑛。父亲去世后,重获自由的洪瑛也无心重返公众视野中,而是独居深山与当地人一起生活一起歌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扎根于这片土地去感受蕴含其中的文化。   这些年洪瑛几乎访遍了当地的少数民族村落,耗费大量精力去学习特色的乐器和唱腔,结识了许多民族音乐人,为推广民族文化做出很多努力――先是花费近八年时间一手策划了有关民族音乐的纪录片,后是与一众音乐人合作推出了诸多民族音乐交流活动,目的正在于向大众、向世界展现非遗文化旺盛的生命力和独特美感。   经年的禁锢后,洪瑛终于得以在山野中自由歌唱。   对他们的突然造访,洪瑛表示很欢迎。来之前方沐风还担心不被洪瑛接纳,但对方亲切和善的态度很快就让他心里绷着的一根弦放松了。   洪瑛目前在当地的一家希望小学教音乐,这周正巧碰上孩子们排练话剧,于是便让自己的大影帝儿子搭把手帮个忙,从旁指导。   严焕朝看向方沐风,嘴角上扬:“我有个更适合的人选。”   于是这个任务就从严焕朝转到方沐风身上。   方沐风乐得接棒,每天领着一群小学孩子排练,并在客串了剧中的大魔王。跟这群稚嫩的孩子凑到一块,方沐风彻底放飞,整个人的状态也跟小孩儿似的,排练间隙还一人分饰多角绘声绘色地给孩子们讲故事,逗得满堂大笑。   洪瑛忍不住也笑了,笑得一双眼眯成月牙形,倒不是方沐风讲的故事本身有多好笑,而是讲故事的人令人心情大好。   “这孩子我挺喜欢的。”洪瑛对严焕朝叹道。   严焕朝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再次定在方沐风身上,锐气十足的五官化为柔和的样子。   他们在洪瑛这儿住了近两周,期间严景山忙里抽空来过。严大少爷看见方沐风也在,先是愣了愣,旋即便赏他一个冷脸。   方沐风习惯了,表面如常地钻进厨房帮严焕朝打下手做饭菜,这几天都是严大影帝亲自做饭。   四个人围着一块不尴不尬地吃了顿饭,气氛全靠洪瑛维持。   在整个偌大的严氏家族里,严景山有关亲情的美好体验全来自严焕朝和洪瑛,这俩大概也是少有的还能制得住他的人。看在洪瑛的份上,严景山也没将自己对方沐风的敌意表现得过分露骨。   饭吃到最后,严焕朝提到明天要动身回去,事因方沐风接到新工作。   “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有空要多来,知道么?”洪瑛很认真地盯着方沐风的眼睛,嘱咐道。   方沐风心里有些感动,这些天与孩子们也建立起感情,他点点头:“我也很喜欢他们。”   饭后洪瑛闲情逸致上来,说要教方沐风认识独弦琴,严焕朝照旧在一边看他俩互动。   严景山没眼看,坐不到一会儿就黑着脸离场。   他们坐在露天院子里,大风掠地而起送来丝丝凉意。方沐风怕洪瑛冻着,便提出到屋内给她拿一件披肩,回头发现严家叔侄不知何时起就不在。   方沐风走路很轻,脚步声几乎安静不可闻。他路过虚掩着门的客房,听到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除了严家叔侄这屋里没别的人。   大概是好奇心被挠了痒,他脚下一顿,停在门外听了听叔侄俩的对话。   严景山依然出言不逊来意不善,直呼方沐风是爬床的小玩意,问严焕朝是不是来真的。   方沐风听出严焕朝回答的语气很是不悦,他让严景山对方沐风放尊重点,“以前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我能包容你随便闹。”   严景山被这话触怒了,很不怕死地嘴硬道:“我不能接受你最后就认了那小贱货,他除了样子还过去到底还有哪儿好?”   严焕朝声线更冷,态度异常强硬:“他的好你不需要知道,你接不接受不改变事实本身。”   里面一下就彻底安静了,两人似乎沉默地对峙着。半晌后,客房的门被骤然拉开。   方沐风做得出也就没想躲,他与气冲冲大步迈出房间的严大少爷正对上。两人以目光短兵交接了几回合,严大少爷先收回自己淬了毒的眼神,走了。   方沐风铆在原地,望着严景山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无言。   有那么一刻,方沐风竟觉得严景山的背影原来如此的陌生,而当他再度认真地看着严景山来了又走,内心又是如此的平静,仿佛从未爱过恨过。   可是他分明在前世很轰烈地爱过严景山,为他放弃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摔碎了也在所不惜,求得惨烈结果也是天不遂人愿而已。   也正因为那么奋不顾身、掏心掏肺过,方沐风反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都说漠视是世间一切情感的对立面,这个词大抵也可以用来形容他此刻对严景山的感受。   温暖的气息自身后将方沐风包围,他似乎能感觉到严焕朝胸膛正和缓地起伏,渐渐地,自个儿的呼吸频率也被带得跟对方节奏一致。   “别看了,”严焕朝吻了吻他耳朵,低沉着声音说,“我不喜欢你这么看着他。”   一直很不喜欢,一直。   严大影帝鲜有表现出这么明确的喜好憎恶,方沐风低头微露笑意,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很实在地亲了口:“以后都不看了。”   他无比庆幸,最终在身边的人是严焕朝。   --------------------   明天完结 第71章 新生   =====================   两人外出度假被路人抓拍到照片,引发同性绯闻,方沐风发微博回应此事。   配图是他们骑摩托车被雨淋湿后留下的合照,身后是一片放晴的天。他给这张合照配上简短的一句话:“雨停了。”   严焕朝的工作室微博难得有动静,不仅转发了这条微博,还配道:“天晴了。”   打电影《摄氏零度》开始迷恋两人西皮的粉丝这天犹如过节,集体沸腾起来,谁都没想到电影过后这对银幕情侣还频频发糖――不论是颁奖礼上严焕朝的暧昧调侃,两人在台上台下的相视一笑,还是如今两人一同出游和互动。   严大影帝素来低调,对谁都淡淡的,跟大部分合作过的演员看起来都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像这样明面上的亲密来往还真罕见。   盛岚不反对方沐风这次的回应,更找水军将舆论方向引到两人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前后辈这点上。娱乐圈绯闻大多真亦假时假亦真,只要没被揪到证据找到实锤,加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多发洗脑包,所谓的事情真相不过随人打扮的小姑娘。   他俩合作过同性电影,电影上映期间就被传出假戏真做。与其掩饰来掩饰去还不如大方展示两人的友好关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越是摆在台面上说就越不会被怀疑。两个男人的绯闻,绝大多数人听听就过去,谁会相信有人会自毁事业出柜。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方沐风参演了林镇的新作。   王旎曾跟方沐风说表演上不要太挑食,要多接触不同导演不同形式的作品,于是将他推荐给话剧届赫赫有名的导演林镇,让他有机会跟着林镇体验一下话剧的排练和表演方式。   这部话剧是林镇五年磨一剑,汇集了众多老戏骨,方沐风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且头一回出演话剧,角色分量却相当重。为了拿出对得起买票看剧的观众,他勤学苦练,不放过任何学习和打磨自己的机会。   多场巡演后,他作为演员的基本功底和常识扎实了不少,踏实磨砺演技的认真态度也收获许多称赞。   巡演期间,方沐风与周之漫合作的电影《絮絮》正式登陆院线。电影中连生在文鹃去世后悲伤恸哭的一幕感染力十足,被认为是方沐风在大屏幕上的高光时刻,不少人因为这一幕关注到这位早就崭露头角的年轻演员。   掌声和嘘声从来是共生共兴,有多少称赞或追捧自有多少人批评或诋毁。方沐风对这一切表现始终是不卑不亢,几乎不回应争议也不计较旁人怎么说,只是埋头干自己该干的事。   通往艺术的道路没有捷径,只能靠不断的投入和感悟,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中,还不如专注于自身成长。   他还真要以一己之力好好活着,膈应死骂他黑他恨他的那些人。   话剧随着最后一场公演落下帷幕,台下观众掌声不断,一众主演两度出来谢幕。方沐风怀里抱着观众送的几大束花,大半脸被花遮住,眼中的光亮跳跃,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送走了演员和观众,偌大的剧场再次变得空空如也。方沐风跟负责关门的大爷说等等,自己重新走到舞台的中央,环视四周。   台下无一人在,他却仍能听到观众掌声如雷,感受到一双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还能听到自己怦怦跳的心跳声。   万千思绪自心底翻涌而来,方沐风不禁感慨,舞台上、镜头前有他这一生追求的事业,相比与上一辈子的自己,此生尚有许多的时间和机会继续在这条路上风雨兼程,未来也还会有无数出好戏、无数次谢幕再开场等着他。   最好不过如此。   啪地一声,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方沐风思绪中断,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前白亮的光线。   循着光源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步步走近,迈上了舞台,走向了他。   “院子里的玫瑰开了。”   严焕朝将手捧的一束白玫瑰奉上,方沐风接过,冲他笑了。   有挚爱的事业,也有挚爱的人,方沐风此生最在意的在这台上齐活了。   “你怎么来了?”他知道严焕朝这些天在剧组拍新戏,没想对方特意赶来,没落下他的第一场和最后一场演出。   “不能错过你的演出,”严焕朝似笑非笑地勾一勾嘴角,异常认真地说,“方先生,我是你的影迷。”   方沐风笑容更深,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儿飘,像脚踩在棉花上。   严焕朝牵起他的手,改成十指相握,问他:“今晚想做什么?”   “回家,吃饭。”   方沐风抓着严焕朝的手凑到自己唇边,他什么都不想做,除了与严焕朝在一起度过分分秒秒。   严焕朝看着方沐风很柔地啄吻一下,在他抬眸的时候,靠近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他们肩并肩地走下舞台,熄了灯走出剧院。   不知不觉,一晃便是四年的光阴。   不论是作品厚度还是演技,方沐风在此间都有了很大的提升,事业高歌猛进,一跃成为新生代演员中的实力派,演员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的铿锵有力。尽管得奖运一般,但方沐风不急不躁,始终觉得投入每个角色比获什么奖来得重要,反正该有的迟早都会有。   他与严焕朝在一起这几年,为人处世方面也越发宠辱不惊,就连盛岚也说他俩越来越一个样。   方沐风问她,怎么个一样法?   盛岚白他一眼:“当然是疯也疯到一块去。”   方沐风像是得到什么特别的夸赞,咯咯直笑。   这天盛岚给他递来了一个剧本,说导演和编剧都指名道姓让你当男主,猜猜这片子谁导谁写的?   方沐风轻而易举就猜出是严焕朝,新片的导演和编剧都是他一人。   盛岚略感不解,事因严焕朝保密工作做足,而且剧本也早就写好,方沐风应该不太可能知道这事才对。   “是他给你透的底?”她好奇问道。   “没有,”方沐风摇摇头,“老师什么都没说。”   盛岚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方沐风含笑,死活不说内情:“就是知道。”   盛岚说:“得,你就说这是你俩的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   其实倒不是盛岚说的这么玄乎,不过是方沐风做了弊――上辈子他看过这剧本。   还是成珉将他约到严焕朝的农家院拍摄那一回,他看了画,看了花,也看了严焕朝搁在桌上的剧本。   本来没打算看,只是随意瞄了一眼封面,谁知严焕朝在他背后不远处说:“看看。”   不看白不看,方沐风在他示意下还真就拿起来,一页页地翻看。   剧本故事很简单,一个被家庭抛弃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年轻男人,遇上一个不堪家暴出逃的小孩。大男孩不期然遇上了小男孩,遇上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互相温暖彼、此救赎的故事。   不知看了多久,方沐风竟在那时候不太熟悉的严焕朝面前掉下了眼泪。   严焕朝神色温柔无匹,问他,喜欢这个故事吗?   方沐风坦然地点头,问严焕朝这个故事会不会拍成电影。   “不拍了,”谁知道严焕朝否认,眼睛定在他身上,缓缓道,“找不到男主。”   这一世,同一个剧本却被立项并即将成片,严焕朝亲自把关,在参加海选的两千多个小男孩里挑了一个,带方沐风去跟他见面。   见到严焕朝选中的人选,方沐风怔住了,说不出具体到底哪里像,但这孩子让他一下子就想起定格在泛黄照片上的、小时候的他。   方沐风恍然大悟,严焕朝那时候看着自己,心里想的男主人选到底是谁。   他问严焕朝:“那孩子是照着我小时候找的吗?”   严焕朝笑了笑,抬手敲了敲他脑袋:“眼睛像你,都爱这么直直地盯着人看。”   方沐风像被喂了一颗糖,嘴里心里都是甜,他笑着说:“看来老师对我图谋不轨很久了。”   “是挺久了,”严焕朝坦然承认,由着方沐风更加得意,“大概两辈子这么长。”   严焕朝演而优则导,自编自导电影的新闻一经传出即引来许多关注。半年后电影正式开机,严焕朝将彭文也请来,让他俩共同的伯乐坐镇担起这部片子的监制一职。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他们第二次见面,也是彭文也和严焕朝在监视器前看,方沐风在镜头前演。   一晃眼过了这么久,严焕朝却一直以这种目光注视着他。   方沐风演得很放心,很放肆,做着严焕朝想看的戏。   电影里,危急之中,年轻男人为保护小孩手刃家暴小孩的父亲,然后特别坦荡荡地自首。   审讯的女警问起他和小孩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认识他。”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甚至不看坐对面的女警一眼,冷冷否认道。   女警却说,那小孩说你是他的爸爸。   “小孩子胡说八道也能信?”年轻男人噗嗤一笑,笑声怪异,眼带戏谑,“警察姐姐,你看我这么年轻,上哪去弄个这么大个孩子来?”   他靠在椅子背上,表情依然冷酷:“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女警没驳斥他显而易见的谎言,只道,小孩给你写了封信,我想你还是看看吧。   年轻男人却很冷淡地回绝:“撕了吧,不认识的人给我写的有什么好看。”   女警自顾自地将信封推到他面前,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按照剧本情节,这里年轻男人还是打开了信,信上稚嫩的字迹写满小孩对他的思念。   方沐风打开了那份道具信,一行字映入眼帘,字迹苍劲有力。   排戏时一切顺利,他手里拿的明明不是这封信。   方沐风眼睛微微瞪大,似乎对信中内容感到讶异,没几秒眼眶里便积聚出一片水泽。他久久盯住很薄的一张信纸,突然嘴角牵动出一个笑,眼泪便如掉线的珠子落下来。   沐风,谢谢你爱我。   严焕朝。   方沐风将那封信小心叠起来捂在心口处,然后慢慢抬起了婆娑泪眼,望向前方。   前方有严焕朝。   这封信不过简单几个字,但方沐风一个字都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这场戏与年轻人和小孩无关,全是方沐风最真实最私人的故事和感受。   整个片场,无数双眼睛看着望着他,唯独严焕朝能看得懂他此刻的表现。   唯独他懂,这就够了。   今年冬天来得晚,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电影颁奖季如期而至,严焕朝和方沐风双双获最佳男主角提名,却又约好了似的双双缺席颁奖礼,这成了一桩新闻。   大雪纷飞,两人在无人的山间牵手散步,赏新一年的梅花傲立雪中,无所谓世俗的眼光,像所有寻常而幸福的恋人一般。   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一片,人迹罕至,干净又清静。   方沐风觉得自己正经历的此刻美好得特别不真实,许是兴之所至,他突然甩开严焕朝的手,向前跑几步,发泄似的大喊大叫,一下没留意脚就陷在雪里拔不出来,人随即直接倒在了雪地里。   严焕朝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踱步,不问为何也不觉奇怪。   眼睛一睁开又闭上,羽毛似的雪花极轻极慢地飘落在他脸上,睫毛上。   雪花融化了,便是又一年春。   将伤痛交给时间,再深的疤痕也有被抚平的一天。方沐风已经不想去追究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待他,也想不起严景山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们都无情地割舍了与方沐风的缘分,方沐风也就能割舍关于他们的记忆,都随他们去了。   方沐风终于直面这一切的方法,他允许自己的愤怒、悲伤和敌意的存在,也允许自己的怯懦、弱小和无能为力的存在,且致力于让现在的自己过得更好,而不是陷入指责旁人、追究错误和自我伤害的轮回之中。   曾经以为从往事中解脱的最好办法是变得比一切都坚硬,为自己打造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然而那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方沐风从未想过他会再度投入到一段新的感情中,勇敢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和柔软,然后迎来了真正的支持。   来自严焕朝的无言支持。   上辈子犹如一道疤,余生,方沐风要让这抹不去的伤口飞出蝴蝶。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他额头和眼皮上,融化了雪花。   方沐风张开眼睛,严焕朝的脸极其靠近,他也陪他躺在雪地里,此时正撑起上半身凝视着他。   严焕朝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又亮,方沐风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   方沐风对前世完全释然了,他终于挥别那段往事,找回完整的自己。   爱与恨互为彼此的解药,当无法再爱一个人的时候就需要恨的搭救。   这是他一直深信不疑的话,现在他找到了后半句。   当一个人想割舍对自己、对世界的恨意,唯有爱能治愈、爱能拯救――对自己的爱,对旁人和世界的爱。   方沐风就这样与严焕朝对视良久,突然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于是眯眼了笑起来,可爱得很。   他欢声道:“新年快乐啊,严老师。”   严老师也笑了,俯身又吻了吻方沐风的嘴唇,在四片唇瓣要离不离之际,道:“新年快乐。”   的的确确是全新的一年,从今往后,纵然是死别也无法叫我们分开。   新生快乐,我的宝贝。   Fin.   --------------------   有番外。 第72章 番外:独占   ===========================   在一起六七年,严焕朝给足了方沐风自由。   方沐风爱怎么来就怎么来。他想演什么角色和故事,挑战大尺度戏码,甚至跟男的女的传绯闻,严焕朝都一笑置之,从不插手。   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这两人是开放式关系,就跟圈内很多夫妻情侣一样,表面上鹣鲽情深,实则各玩各的。   传闻越传越真,传到方沐风这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他笑了。   不久前,他与年轻男星路南合作了一部犯罪悬疑电影。两人饰演的角色曾是警队同事兼好友,实则一个是城府颇深的高智商罪犯,一个是被悲伤过去拖累的颓废私家侦探。   一桩真凶难寻的灭门命案再起风波,私家侦探纵然被革职,仍一直揪着这宗当年经手但悬而未破的案子不放。随着案件的逐步抽丝剥茧,他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一切浮现的证据都指向了如今平步青云的好友……   两位男主角都背负着各自的悲伤往事踽踽前行,各有自己强烈的行为动机。他们都是孤独而偏执的,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暧昧的。这片子的戏剧张力集中于两人的互动――他们既是旧日好友,又是一明一暗、互相追逐的猫鼠,更像互相看破、颇有默契的影子“爱人”。   方沐风所饰演的角色是同为罪犯和警察的双面人,他基于自己的理解,故意将这个角色演成不确定的深柜,将两位主角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放大。   与他演对手戏的路南刚入行演戏经验不足,为了更好投入角色而采用沉浸式表演,将自己的情感和身体毫无保留地交给角色――最开始几年方沐风经常采取这种伤身伤心的表演方法。   这样一来,路南与方沐风对戏的过程中就不免被对方所蛊惑、所感染,时有被牵着鼻子走的情况,甚至将方沐风当成角色本人,分不清戏里戏外。   方沐风敏锐地感觉到路南的状态不对劲,但不好干涉对方的演绎,只偶尔作为前辈委婉地建议几句。   路南没把方沐风的话放心上,随着情节推进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这天下了戏后路南真真受不住,于深夜时分敲开了方沐风酒店房间的门,说自己心里难受,想跟方沐风聊聊。   作为过来人,方沐风深知这种人戏不分的感受很抓心挠肺,并不跟贸然打扰的路南计较,反而很热心地将他迎进房间,让他随意找地方坐,自己倒杯水给他。   路南的造访很突然,彼时方沐风正跟严焕朝视频聊天。两人在不同的剧组忙拍戏,分隔数月,只能借网路解相思之苦。   方沐风匆忙将客人迎进来,以为自已经挂掉与严焕朝的聊天,遂将平板电脑翻转扔床上去,没想聊天还挂着。   于是,在网路的另一端,严焕朝一边气定心闲地提笔练字,一边听完方沐风与路南的深夜谈心,始终不吭一声不发一语,保持安静。   期间路南语无伦次,不知所措地抓起方沐风的手,胡说一通,说自己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之类的,还说特别想抱抱方沐风。   路南还是个刚入圈的小孩,不谙世事,且有成为一名好演员的敏感和共情力,故而特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在方沐风面前的言行举止几乎是情之所至,顾不上半点表面功夫。   方沐风心想,要是换做别人,路南搞不好这会儿就已经得罪人了。   他温声细语,费了一番力气才安抚好路南的情绪。   这孩子具备好演员的特质,没长歪的话,假以时日也能成长起来。   送走路南,方沐风总算松了口气,想再拨回去看严焕朝睡了没。这一看人彻底怔住了,原来聊天一直进行中,也就是方才他和路南的对话全让严焕朝听见了。   其实听见了就听见了,他和路南之间清清白白。方才他也不过让路南抓了一会儿的手,在最后给了路南一个安慰的拥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出格行为。加上严焕朝不过在听,根本没看到这些场景……   虽然有以上种种前提,方沐风依然有种自己被抓奸在床的微妙感。   严焕朝才落笔写下一个“静”字,从屏幕瞧见方沐风的脸,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翘。   “安慰好小朋友了?”他悠悠地来了句,“他看起来很信任你。”   就在路南造访之前,方沐风才在他们的谈天中提及路南,夸了几句,说他很能吃苦,很有创造力和想象力,自带一股不疯魔不成活的痴劲。   严焕朝听罢,语气不咸不淡:“你难得夸人。”   这不刚夸完人呢,就突然来这么一出深夜谈心。   方沐风凑到平板电脑屏幕前,注意观察严焕朝的表情,半晌才启唇问他:“你吃醋啦?”   严焕朝面上淡然,看似一切正常,反问道:“你和他是能让我吃醋的关系?”   “那说不好的,”方沐风故意使坏,“他身上的某些特性很亲切很熟悉,令我不时想到你,我挺喜欢的。”   这说法着实夸张了。在方沐风心里眼里,严焕朝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位,特别到已经不可能再找到有哪怕一分相似的替代。   有时候严焕朝给的自由太泛滥,方沐风自由惯了,就想激起严焕朝的占有欲,看看他底线在哪。   人就这么犯贱,比如现在方沐风既想要自由,又特别希望严焕朝束缚他。   没几天,严焕朝便如他所愿。   方沐风结束拍摄后冲了个澡,听见敲门声,以为是路南小朋友又登门。   一开门,他见到了这些天最想见的人。   严焕朝关上门,问方沐风:“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方沐风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愣愣站着,摇了摇头。   然后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他前天耍了一点小小把戏,真惊动了严焕朝的大驾。   “那老师为什么要来?我在这里拍戏拍得好好的啊。”他露出白齿灿然一笑,明知故问。   严焕朝一伸手搂住方沐风的腰,将人揽到自己怀里,轻声笑道:“怕你学了潜规则,就用在别人身上。”   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拥了满怀,方沐风人已经老实了七八成,还有两三成在作祟,回敬道:“别忘了你当初对我也用了潜规则,堂堂前辈对新人下手,没点羞耻心。”   严焕朝看着他,也不生气,唇边依然蕴着那点柔和的笑意:“不一样。”   “狡辩……”方沐风便也看着他,嘟嘟囔囔,“都是潜规则,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严焕朝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顺着捏他下巴摇了摇,“我那样做是希望你爱上我,但你现在不能对别人做。”   方沐风不满了:“你不是说我有我的自由?”   “的确,”严焕朝微一颔首,很认真地说,“但不包括你爱谁的自由。”   “老狐狸,”方沐风使性子,撇撇嘴,“话是你说的,你想怎么解释都可以。”   严焕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眼带戏谑笑意:“那你是什么?小狐狸?”   方沐风终于止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儿子。”   严焕朝正经道:“我不会有儿子,你代劳一下怎样?”   “你年纪的确差不多能当我爸了,”方沐风脱口而出,“不过也想别占我便宜。”   严焕朝微微眯起眼睛,唇边那点笑淡了:“嫌我老了?”   方沐风察觉到严焕朝的不悦,尽管老狐狸脸上还带着笑意,然而他恃宠而骄,继续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要这么认为的。”   严焕朝不言不语,如此盯着方沐风看了许久,才开口问:“如果真能让你选择,潜规则想用在谁身上?”   在方沐风这里,这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别的选择,严焕朝是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现在一看,严焕朝似乎还真认为他会选别的人。   方沐风闷声闷气:“根本没有别的什么人。”   严焕朝眉毛轻轻一挑:“嗯?”   “你不知道么,我觉得你是知道的,”方沐风眼眉低垂,轻轻扯着严焕朝的衣领,声音放轻,“不是你不给我爱谁的自由,而是我自己根本没想过爱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掀起眼皮又看向严焕朝:“你就非要我把话说到那么清楚明白吗?”   不是逃不了,而是根本没想逃。   严焕朝眼神深深,握住他揪着衣领的手,突然问:“知道潜规则要做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方沐风凑得极近,眼睛眨了一眨,一字一字道,“老师你教教我好不好。”   活刚落地,严焕朝笑了声,吻便跟着欺上来。   方沐风轻哼一声闭上眼,抬起手搂住严焕朝的脖子。   两人腻腻歪歪地湿吻,抱着躺倒在床,体温升高,融化彼此。   严焕朝在方沐风身上画一个潮湿而疯长的春天。   很罕见地,严焕朝在方沐风的脖子处留下印记,没轻没重地闹得他第二天不仅要上妆盖住红印,还有点儿行动不便――以往凡是方沐风拍戏期间,严焕朝都以戏为主,表现得特别有分寸而节制。   方沐风只知道严焕朝这老狐狸表面淡定,不怎么管他,实则霸道又独占欲强,可怕得很。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明即一眼看穿他的小把戏,严焕朝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将醋坛子打翻,将自己的占有欲展露无疑。   为博美人一笑。   他更不知道的是,纵然理智上很明白方沐风并不会看上除他之外的人,严焕朝内心的阴暗面还是因为这么件小事被翻出来了。   严焕朝想,万一方沐风真移情别恋,他绝不会放手。   他会下手对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敌,然后想方设法将方沐风留再身边。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放方沐风走。   不想方沐风来去自如。   --------------------   年龄差没沐风说的大,十三年左右。   对应之前番外囚心,严老师是个食言的人。   明天最后一章。 第73章 番外:世俗   ===========================   严焕朝很懂浪漫,方沐风与他在一起,总有新鲜的事随时可能发生,总感觉爱得再久也不够。   相反的是,方沐风凭直觉行事,直来直去,连勾引也做得不怎样。   借用成珉的话,得亏严焕朝只喜欢他这个人,哪怕他光站着不动也是极吸引人的。   方沐风这就不高兴了,他还嘴硬,嚷嚷着不就是搞浪漫,有什么难的。   成珉像听到什么笑话,很不给面子地咯咯直笑。   “不过,焕朝生日好像快到了。”最后,他好心提示一句。   这些天严焕朝在剧组拍新戏,方沐风表面一切如常,实则暗中搞小动作,为严焕朝的生日准备“惊喜”。   他不谙浪漫,缺乏情趣,仿佛全身所有技能点全点在演技这件事上,独自想了一个星期没憋出好点子,能想到的全是老土的招式。   在想到的诸多老土点子里,他差中选优,勉强挑到一个不再那么老套的来实施。   生日当天,严焕朝早早来到片场,换装时一眼即发现自己的戏服明显是新的。   他问服装师,怎么换新了?   服装师看了看赵清一,神色有些古怪,只说旧的那套昨天拍摄弄脏了,所以换这套备用的。   严焕朝表面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只微微笑了笑。   等服装师走后,严焕朝问起赵清一,沐风在酝酿什么?   赵清一作为知情者,思考再三选择站在方沐风那边,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严焕朝了然地笑笑:“那你好好配合他。”   生日这天直至晚上,方沐风都没出现或电话联系他,严焕朝对此不闻不问。   他倒想看看小情人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结束拍摄后,严焕朝推开酒店房间的门,发现屋内留了一盏橘黄的灯,周遭被染上暧昧的暗色。音响里在放一首悠扬缠绵的曲子,一遍遍在房间里回响。   严焕朝低声笑了一笑,慢慢踱步走进去。   明明是住了近两个月的地方,如今再进去却像在探索秘密乐园,一步一步深入其中,直至发现那片藏着宝藏的奇妙热土。   最终宝藏自然是方沐风。   倚靠在床头,穿着古装的方沐风。   他戴了个假头套,长长的黑发垂于两肩,刺绣精美的服饰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穿得松松垮垮又歪七歪八,露出修长的颈脖和一侧肩膀,袒露大片线条优美的胸肌,又直又长的双腿则懒懒地交叠在床上。   方沐风骨相佳,生得丰神俊朗,典型古装美男子长相,不少观众惋惜于他不怎么拍古装片。   看见来人,方沐风啪一声打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如水的眼眸。眼皮抬起,懒懒地赏了严焕朝仅一眼,然后转过头不理他了。   姿态傲慢又高雅,仿佛一朵扎根于悬崖之上的高岭之花。   严焕朝一边单手松了松自己的衬衫领口,一边欣赏美人,以极深邃的目光描摹美人的模样。   “我还好奇戏服今天怎么突然换新,”他走到床边,一条腿屈起半跪在床尾,眼睛含笑,说话的调子比唱歌还好听,“原来有小偷不问自取啊。”   “真金白银买下来,买的还是你穿过的二手,怎么说也是我亏了,”方沐风抬起白皙的长腿,往严焕朝胸口处轻踹,嘴角微扬,“你这么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啊。”   严焕朝心口被踹反而笑起来,眼神也一点点热了。他伸手握住方沐风的脚踝,在脚背处轻吻,又抬眼看向他:“那请问官人,我该怎么拿回这套戏服呢?”   “官人”这称呼从严焕朝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喜感,方沐风没绷住,怎么也遏制不住地笑了:“那要你自己想,哄得我开心了就把戏服还你。”   “哦,”严焕朝眼里笑意更浓,“给官人唱个小曲怎样?”   “好啊――”方沐风将折扇一合,伸前去挑了挑严焕朝的下巴,语气很是轻浮,“那小倌就唱首来听听,爷听着呢。”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严焕朝声线甚是好听,带着一点点沙哑,醇厚又磁性,像是冬天里窜动的火苗,自耳膜一直烧到心头。   他始终含情脉脉地注视方沐风,眼神如旋涡将人卷入其中,身体则随着歌声凑过来。   衣带随即被轻轻地一扯,戏服顺着肩膀又再往下滑。   方沐风主动抬手搂住严焕朝的脖子,被严焕朝顺势压在床上,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的肌肤游离,自下而上,最后捧住他的脸。   “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   严焕朝一边以细碎的吻在他侧脸、嘴角、耳朵和脖颈间轻柔地蹭啊蹭,一边继续哼唱,声音朦朦胧胧的,在他耳边撩拨人心。   方沐风喘了喘气,低低呻吟起来,情之所至去寻严焕朝的嘴唇,与之唇瓣厮磨,舌头交缠。   “大官人满意吗?”严焕朝柔声问着话,却做着野兽行径,没有比他更放肆的小倌儿了。   方沐风被好一番折腾,攀着严焕朝叫不出声。戏服早就散落了一床,被碾了又碾,磨了又磨,身上只着一件白色内衬,湿透了。   “好好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他身体化水,理智尚存,发现后急得嗔怪一句。   严焕朝亲亲他泛着潮红、可爱得紧的脸蛋,在他耳边似哄似骗:“那宝宝是要衣服还是要我?”   “不要你……”方沐风跟他赌气,一个“你”字尚未完全出口,就被骤然打断,迎面一阵剧烈。   严焕朝朗声笑起来,将陷入床里的方沐风捞起,抱在怀里脱掉最后一件内衬,拍了拍他汗湿了的后背顺气:“不能不要我,你只能要我,知道吗?”   方沐风无力回答,手脚发软,骨头都快散架了。最后是严焕朝将他抱到浴室,给照顾洗澡的。   背靠在严焕朝结实的胸膛,泡在温度适中的水里,方沐风渐渐回过神,猛然坐起身,惊起一片水花。   “现在几点了?”   话音未落,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轰隆声。   糟了!他订了烟花,要在十二点准时放。   方沐风急急忙忙披上浴袍,拉着浴缸里的严焕朝起身,说要给他看样好东西。   严焕朝无可奈何地笑笑,身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也穿上浴袍,被方沐风一路拽着拉着到落地窗前。   好一声哗啦,窗帘被方沐风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开,立即映入眼帘的是这么一幅场景:烟花一发接一发飞升上天,在没有星的夜空瞬间炸开了,耀眼的光仿佛要把半边天都燃亮。   严焕朝住在酒店的高层,周边没有更高的建筑物,不用担心记者偷拍。   他张臂一揽即将方沐风抱住,满怀芬芳的水汽,笑着问:“你准备的?”   不远处的烟花将方沐风的眼睛擦得更亮了,他回抱住严焕朝的腰,微微仰头问他:“喜欢吗?是不是很老土?”   严焕朝轻声笑了笑,稍一低头,在方沐风唇上啄吻一下:“是有点老土。”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方沐风哼了声,又把湿漉漉的头发埋到严焕朝胸前,故作生气的样子。   “是你主动提老土的,我如实回你,”严焕朝止不住地笑了,抬起方沐风的下巴逗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生气了?”   方沐风这就演不下去,也笑了起来:“是挺老土的,我还准备一样更老土的。”   “哦?”   严焕朝松开了怀抱,看着方沐风跨过地上的戏服,到自己的行李箱里似乎再翻找什么。方沐风全程背对着他,严焕朝看不真切。   方沐风走回来,双手始终背在后面,不知道拿的什么。   “所以,您还准备了什么惊喜?”严焕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瞒不过你,所以我也没打算瞒你,”方沐风冲严焕朝绽放笑容,一双含情目在橘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说着,他在严焕朝面前缓缓打开一个天鹅绒盒子,“老师生日快乐啊。”   看清了盒子里插着两枚泛着银光的戒指,严焕朝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诧异神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没料到,方沐风礼物竟是承诺终生的婚戒。   注意到严焕朝几百年不见一回的惊讶表情,方沐风得意地露齿笑了,徐徐而道:“我不知道你上辈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想法,也不知道你过去为我付出多少,你从来不会很明确地告诉我这些,然后从我这里换取爱与愧疚。但很奇怪,你一直有办法让我很笃信,你很爱我。”   “我心里很明白,你我的关系是婚姻制度无法束缚或衡量的,但原谅我的世俗,还是想耍点小手段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方沐风取出其中一枚戒指给自己戴上,然后将另一枚戒指也取下来,然后直视严焕朝,一字一顿,“严焕朝,我挚爱的老师、知己和爱人,是你先发现我,爱上我,找到我,什么都是你先,这次换我先来。”   烟花恰好在此时停了,方沐风这番话格外的清晰,句句都砸中严焕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半湿的细碎刘海遮住了方沐风的眼睛,严焕朝依然感受到他此刻柔软而缱绻的目光。   方沐风抓起严焕朝的手,径直给他套上戒指,套住他余下半生。   “这下你跑不掉啦,严先生。”礼毕,方沐风跟他十指相扣,笑得调皮。   方沐风总是将自己的心藏起来,唯独在严焕朝面前舍得透露。能成为这么个“唯一”,足以教人沉沦终生。   严焕朝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接着又更为急促地跳动起来。   方沐风始终是那个可以牵动他心跳的“唯一”。   “沐风……”严焕朝终于启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连爱人的名字也需要珍而重之。   方沐风侧耳靠近:“嗯?”   严焕朝低下头,将唇边凑到他耳朵去,缓缓吐出那三个字。   “明白了吗?”他晃了晃方沐风的手,笑意温柔似水。   方沐风抿嘴憋笑,公然耍赖:“没明白。”   严焕朝又重复一遍。   方沐风这会儿终于笑了,说:“你再说一遍。”   严焕朝也笑了,将方沐风重新抱进怀里,薄唇蹭着他耳边,一遍遍地说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If I loved you less, I might be able to talk about it more.   --------------------   最后一句出自简・奥斯汀,翻译大概意思,若我爱你少一些,或许便可以多说些甜言蜜语。   回想一下,不知道第几次在文结尾求婚……这次思来想去我也不能免俗,只想给这对折腾了两辈子的恋人最圆最满的结局,不想留下任何想象空间。   感谢陪伴,给这个故事添点人气,让我觉得自己没写得太差,每一句肯定和喜欢聚成的温暖,将支撑着我继续写下去,感谢。   祝沐风和严老师余生快乐,也祝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快乐。 第74章 番外:好梦   ===========================   一月,北城医院。   严焕朝缓缓撑开一道眼缝,光线刺目,入目皆是一片冰冷的白,鼻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愣了大约半分钟,手指微微动了动,四肢的感觉渐渐归位。   很意外,他正躺在医院。   那场可怕的爆炸事故没有夺取他的性命,他竟然活了下来。   “叔叔?叔叔!你终于醒了!”一把男声陡然蹿进他耳朵里,带着凄切的哭腔。   严焕朝艰难地转过脖子,是他的侄子严景山,胡子邋遢,快瘦脱了相,完全没有半分平日里精英的模样。   “叔叔,你真的醒了,你等等我……”严景山忍住泪意,忙不迭跑到门外。   严焕朝隐约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走廊回荡,激动异常:“医生,我叔醒了,医生你快去看看他,我叔醒了。”   醒了,他醒了。   严焕朝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跟火烧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再度疲倦地闭上了眼,毫无一点儿醒过来的真实感。   爆炸中他还没来得及握住那个人的手,便瞬间失去意识,犹如坠入深渊,做了好大一场梦,仿佛又活一遍。   梦里,他再世为人,回到缘起的六年前,终于握住方沐风的手。   方沐风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掌心微冷,他清晰地记得这份触感。   他们在梦里终于相爱一场,没有辜负韶华,没有蹉跎半生,真好。   可惜一生到底太短了,不够,远远不够。严焕朝使力,手慢慢握成拳头状,企图留住梦中方沐风留在他手里的感觉,多一秒也好。   严景山跌跌撞撞跑出去不一会儿,一堆医护冲进来,围着他一顿忙活。   严焕朝听到他们连连感叹,说真不容易,昏迷了快三个月,居然还能醒过来。   严大总裁连哭带笑,激动得说不出话,毫无形象可言。   再之后,严焕朝坐在轮椅上,被推出了病房做各种身体检查。等他意识完全清明,嗓子终于能开声,第一句便是,方沐风在哪。   严景山愣了足足几秒,他没想到叔叔醒过来第一个问题会跟方沐风有关。   问题抛出之前,严焕朝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在一个没有重生此等玄幻之事的世界里,肉体陨灭,魂魄全无,人的生命说结束便是真的结束了。   严景山给他带来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方沐风先于他一天苏醒过来,不算轻的皮外伤加大脑重创,但几经磨难总算活下来。坏消息是,他破相了,不记得任何人。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演员的身份,但往日与他连接的人们,连同那些爱恨似乎都在脑内一扫而空,像是故意为之。   对于能否恢复记忆,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可能会,可能永远不会。   严景山很讶异于自家叔叔对方沐风的在意,不论是意外发生刹那不要命地扑救,还是醒来后无时无刻的惦记。可他心里其实很明白,严焕朝到底为何在意。   这么些年他霸占着方沐风,既是因为这张酷似叔叔的脸,也因为他隐约能察觉出叔叔对方沐风的心思。   方沐风可能会永远带走他的叔叔,这是他最害怕面对的念头。   严焕朝面容冷得没有人气,声线沉静,视线甚至不肯降落在他身上,只道:“以后不用来了。”   严景山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严焕朝,嗫嚅道:“叔,你说什么……”   “我说,离开这里,不要再靠近沐风,”严焕朝拄着拐杖站起身,他的腿伤没有好彻底,一步步走向严景山,然后不带一丝眷恋地擦肩而过,抛下铿锵有力的一句,“我要他。”   严景山是被严焕朝的助理赵清一请出去的。一路他能听见这位叱咤商场的总裁喉间压抑着的呜咽声,像只受伤的野兽,眼底尽是一片绝望和哀戚。   赵清一不理解他的悲怆到底为谁,他只知道,严焕朝怕是很早前就想说出那三个字。   忘记过去的方沐风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准确地说,跟六年前的他几乎一样,身形清瘦,眼神干净,面容透出不太健康的苍白,有种透明的脆弱感。   他破了相,额头留下很深的疤痕,渔夫帽一戴,便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这张脸再也经不起大荧幕的考验。   严焕朝拄着拐杖,挪去病房看方沐风。   即使没有所谓的重生,他到底等到了方沐风又一世,严焕朝这一路上想。   他到达病房,窗户敞开,灿烂春日倾泻了一地,白玉兰阵阵香气飘来。   方沐风正坐在病床上配合医生的例行检查,撇开中途伸手去玩医生挂在胸前的探听器,他看起来乖巧极了。   等医护全走了,方沐风总算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口的严焕朝,看到的那一瞬间定住了,大概是惊讶于严焕朝的模样。   严焕朝仿佛回到了比六年前更早的过去,他们俩在片场初次见面,一个大明星,一个小龙套,方沐风痴痴地望着他看啊看。   当时候他只觉得这小孩真可爱。   “……我认识你?”方沐风开口问他。   严焕朝走到床边,很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方沐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笑:“对不起啊,他们说我脑袋有点毛病,失忆了,我除了自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认识?”严焕朝又问他。   “我看你觉得熟悉,像是在哪见过,”方沐风打量他,“你真好看。”   说罢,他很可爱地露出白齿,孩童般笑了。   此刻的方沐风终于放下了过去,哪怕也付出了代价。   也好,过去种种只要他还记得就好,以后他会帮他创造新的记忆,严焕朝想。   “严焕朝,我的名字,”他说,“我记得你,方沐风。”   方沐风讶异:“我们真的认识?”   “认识,”严焕朝抬手摸上他的脸,很轻很柔,声音倾注万般蜜意浓情,“我很爱你。”   方沐风仰起头,看了他许久,露出诧异的笑。   “那我呢,我也很爱你吗?”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问严焕朝。   拐杖撞击在地板发出不小的声响,严焕朝再也无法压抑汹涌的情绪,将方沐风揉进怀里,声音颤抖:“嗯,你很爱我。”   原谅他的自私和独断,擅自拉了进度条,想将这一切快进到彼此相爱的时刻里,不想再浪费分秒。   一辈子太短,纵然他们相爱,也只有这一辈子。   很奇怪,方沐风明明忘了一切,眼泪却不断流出来,打湿了严焕朝的肩膀。   春日的光跃过窗台,笼罩在他们身上,很暖,很亮,方沐风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春天来了。   在第一缕春光打在脸上的时分里,严焕朝梦醒了。   他的沐风不在医院,不在纷乱的前世,就跟他挤在一个被窝里,睁开眼就能看到刚睡醒的脸。   方沐风睡够了,精力十足,迎着烂漫的光,蹲在院子里种不知道什么东西。   严焕朝倚在门边驻足看了许久,点燃香烟,没贸然走进画面打破这份宁静。   时间线上存在无数分岔路口,有无数种可能性――   可能最开始他就抓紧方沐风,免去种种纷扰和伤害,轻而易举就拥抱住幸福。   可能从那场可怕的意外中幸免于难,不论能否忘却过去,依然有幸迈步重来。   可能是此刻,历尽千帆后再世为人,披上满身尘埃手捧真心,终于携手相伴。   不论有多少种可能性,都无法篡改爱本身。   不管在哪个时空,他一如既往会走向他。   为你,千千万万遍,不过如此。   一根烟的时间后,严焕朝走过去,跟着蹲在方沐风身旁,很安静地看他汗流如下,通红的脸颊沾了点儿土。   “你不问我都种了什么进去啊?”方沐风转头看着他。   严焕朝顺着他话:“那你种了什么进去啊?”   “不告诉你。”方沐风冲严焕朝笑,语气俏皮,“等夏天你就知道了。”   严焕朝笑得温存,反问一句:“你不问我昨晚睡着都做了什么梦啊?”   方沐风也顺着他的话:“那你昨晚睡着都做了什么梦啊?”   “不告诉你,”严焕朝用逗小孩儿的口吻说,“是个好梦。”   方沐风偏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   严焕朝笑声爽朗,抬手以指腹拭去方沐风脸上的泥巴,顺手捏了捏他的脸,唤他:“小花猫。”   方沐风偏要捣乱,伸出根手指往严焕朝的脸一抹,一张漂亮的脸沾了土,他也唤他:“老花猫。”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柔化了春光。   “我知道梦里一定有我。”方沐风突然说。   严焕朝:“嗯?”   方沐风眉目飞扬,一笑就嘴角上翘,自信满满道:“没有我的梦,都不是好梦。”   严焕朝止不住地笑,点头表认可:“的确。”   我现在就在这个好梦里。   --------------------   一个意外掉落的番外,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   无法抑制对他们的爱,所以又手贱写了一篇新的番外,大概率到此为止告一段落了。   关于前世,一直不怎么敢想象他们双双“殉情”后留下的残局,也许会有很多人为风光无限的大明星而哭,但也许不怎么有人会为一个过气了且黑料多多的小明星而伤心――因为失去沐风而最伤心的那个人,也陪着沐风去了。   关于出柜,我想他们都是不甚在意流言蜚语的人,柜子有无对他们而言不是很重要,所以他们也不会特意对谁交代什么,这个情节也就没写了。   最后的最后,谢谢你。 第75章 番外:定义   ===========================   方沐风偷偷潜入剧组的时候,严焕朝正在做开拍前的准备。   严焕朝的经纪人许汇眼尖,很快便认出躲在摄影师背后、还特地乔装一番的方沐风,正想起身打个招呼,被方沐风连忙摇摇头制止了。   他又不是什么必须夹道欢迎的大明星,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造访而妨碍到电影拍摄。   近年来越发深居简出的严焕朝难得出山接戏,他们这回一分开便是两个月。方沐风不怎么习惯与严焕朝分开太久,便趁这几天空档期甩开经纪人和助理等一干人等,摸进剧组探班。   他躲在摄影组后头看严焕朝,尽量藏着自己不让发现。   此时严焕朝正侧对着方沐风,跟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演员对戏。他微微弯腰与同样坐在椅子上的小演员保持平视,整个过程很有耐心,眼里始终含着和煦如春风的笑意,说话温声细语。   小演员念词很有条理,情绪也是生动饱满,算是有灵气有天赋的一挂。严焕朝对他表现似乎挺满意的,偶尔还会伸手很轻地捏了捏对方稚嫩的小脸蛋儿,到后来甚至将小演员抱到自己膝上说话。   严焕朝在人前素来淡漠疏远,习惯以周到礼数将自己和众人隔开来,看似很可亲实则遥不可及。但此刻他在小演员面前流露出的温柔,却是格外的真挚。   不知情的看来,还以为他俩是一对情真意切的父子呢。   方沐风心里顿时打翻了醋坛子。   然而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居然会跟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较劲,不应该。   接下来拍摄的是一场冲突激烈的重头戏,严焕朝经验老到,等导演喊卡后很快就出戏。倒是小演员控制不好情绪,一下就过了火,结束后直接哭成个泪人。   严焕朝抱起小演员,微微笑着替他擦拭眼泪,小演员的妈妈也赶到他身边,从他怀里接过小演员哄了起来。   严焕朝始终陪在一旁,还拿糖转移小演员注意力,直至小演员止住哭声,对他甜甜说声谢谢叔叔。   旁边就有个工作人员调侃,说严老师这么喜欢孩子啊,自己也生个玩玩儿,又说严老师颜值这么高,生的孩子肯定好看。   严焕朝听罢只是礼貌地笑笑,对此不作正面回应。   方沐风在人群中听得是五味杂陈。   他独自一人回到严焕朝的保姆车,助理赵清一看见来人是他,赶忙将他迎上车,跟他说,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声,好让他去接人。   方沐风摇摇头,说只是想给老师个惊喜,没必要劳师动众。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到方才严焕朝哄孩子温柔得出水的模样,突然来一句:“老师好像一直都很喜欢孩子……”   在他印象中,严焕朝跟戏里的小演员都相处很融洽,戏外也出钱建希望小学,资助不少孩子读书。而今天亲眼所见,他对这一点的认知也就更加直观深刻。   赵清一听到这话,心里约摸明白了什么,便道:“严先生的确挺喜欢孩子,他一向乐善好施。”   才不是慈善,方沐风没接赵清一的话,严焕朝只是单纯的喜欢,喜欢小孩。   严焕朝一拉开保姆车的门,当即笑逐颜开,眼神和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来了怎么不说,还把自己闷车里。”   他才坐进车里,方沐风就无视赵清一尚在驾驶位上,直接伸手抱住严焕朝,以一种很依赖的姿势往他身上凑。   严焕朝也轻搂住他的腰,摩挲几下,低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方沐风将自己的嘴唇埋在严焕朝肩膀上,说话闷声闷气的,“就是想你了,想来看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在外总是能独当一面,什么狗屁绯闻和攻击都无所畏惧,可一到严焕朝面前就跟个三岁孩童差不多。   这种依赖感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与日增长,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没有严焕朝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更别说遥远得仿佛一场梦的上辈子。   他一直顽固地认为,他们之间除了演戏就只有彼此,无人可以介入。直到方才看见严焕朝这么喜欢小孩儿,他才后知后觉一个故意忽略很久的事实,也许,也许严焕朝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他骤然感觉不安。   严焕朝并不知小情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是两人久违地没分开这么久,不舍得了,不习惯了。他温柔低声哄了很久,亲亲摸摸方沐风鬓边的头发,将他这点小情绪视若珍宝般放在心上抚慰,也不觉麻烦或矫情。   有时候,他恨不得方沐风多依赖他,只依赖他。   方沐风没对严焕朝说出心底话,他不太想触及那件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   盛岚见他探班回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以为他还想着臭男人,便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想着他吧,书也别读了,班也别上了。”   方沐风无奈地笑了,拉起盛岚的手摇了摇:“姐怎么越活越像我妈了?”   “别占便宜,”盛岚也没好气笑了笑,“我只觉得你越活越回去了,以前都不知道你还是个恋爱脑。我就说严焕朝给你下了迷药了吧,这么久居然还没烦那老男人。”   盛岚当方沐风的经纪人久了,对他的事情是越来越紧张,心也是越来越偏向他这边,都不怎么管严焕朝从前还是她亲手带出来的。   方沐风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半会儿才说:“是因为他,但也不是因为他。”   盛岚从他的沉默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便道:“你老实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方沐风看着她,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还是实话实话。   盛岚越听眉头就越皱,等他扯完了来龙去脉,只来一句:“所以,你该不是想找人给他生吧?”   方沐风张了张嘴,都没还没回答,盛岚就情绪激动了起来,紧接着就说:“你可别,千万千万别动那种心思!虽说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混久了人就变得没底线,但是焕朝不是这样的。他虽然喜欢孩子,但很讨厌把女人当成工具来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妈的经历。”   他当然知道,严焕朝母亲本来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歌手,却被折断了翅膀不得自由。那段被禁锢的岁月与其说她是人,不如说是因为偏执的欲念而装扮起来的金丝雀。   母亲曾经被当成是工具一般的存在,将心比心,严焕朝自然不喜欢将别人当成工具。   “我知道,”方沐风正色道,“我没想过做那种缺德又违法的事。”   盛岚松了口气,又问他:“那你这是?”   “你知道爱久了一个人,就会想要给他很多很多,再多也不觉得多,”方沐风看向别处,缓缓道,“可我突然意识到,我也有给不了的时候,而且很可能因为和我在一起,他会在自己人生里留下这么个遗憾。”   喜欢一个人,满脑子只想着紧紧攥在手心里,抓住他,独占他。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一人是心里始终装着蝉翼,偶尔重如山石,令人心安,偶尔却轻盈如絮,不敢触碰。   方沐风觉得是这样的。   这傻孩子,又开始犯想多了的毛病。   盛岚总算摸清了方沐风的思虑,在心里叹口气:“我不觉得焕朝选择了你,他会留什么遗憾。相反的,如果没能跟你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话是这么说,方沐风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没能释怀。   严焕朝虽然人在外头拍着戏,但多少能感觉到方沐风的异样。他特地吩咐赵清一订最早的航班,一杀青就从剧组赶回到他们山上的家。   他到的时候已临近零点,客厅只留了盏暗黄色的灯,照出一隅光亮。留声机播放着苏州评弹,悠悠乐曲绕梁不去。   方沐风就躺在藤椅上,半阖着眼睛,跟着曲儿节拍有一段没一段地哼起来。   严焕朝将行李搁在门口,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直至站在方沐风面前,对方依然毫无警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方沐风如水如山般写意的脸部线条,褪去年轻时美得过分尖锐冷酷的一面,步入三十的方沐风气质上成熟不少,五官线条柔和了些许,却依然保留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是长大了,却又没完全长大。   严焕朝嘴角微微勾起,蹲下来以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宝贝,发现宝贝双颊泛着不寻常的酡红。再仔细嗅嗅,吐纳间有点儿酒气。   他俯身凑近,将轻柔一吻印在方沐风微微颤抖的长睫毛上。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方沐风的皮肤有点儿烫。   方沐风这才感受到严焕朝的气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啦?”方沐风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朦胧的眼神逐渐清明,而后抬手想捞住严焕朝的脖子。   他以为严焕朝明早才回来。   “嗯,”严焕朝低了低头,好让方沐风的手够得着,两人自然地交换一个浅吻,分开后他用双手捧住方沐风的脸颊,拇指不止地摩挲,“怎么喝酒了?”   方沐风终于抱住严焕朝的脖子,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又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莞尔道:“今天宣导生日,他家的彭大明星搞了个盛大的求婚仪式,大家都开心就喝多了。”   “我很听你话,就喝了一点点,”方沐风亲了亲严焕朝的侧脸,用鼻音撒娇,“但我酒量太差了,一喝就醉,老成还笑我酒量和演技成反比。”   这么多年,方沐风一沾酒就暴露真性情这点是怎么都改不了。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喝醉的。”他喃喃道。   严焕朝将人打横抱起来,听他在怀里口齿不清地唠叨,等他终于不吭声了,才说:“这次确实拍太久了,让你久等了。”   自从真正在一起,他们没试过一分开便是大半年。他并非喜欢跟人整天黏黏腻腻的性子,但与方沐风分居两地,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身边少了点什么――某些习以为常的,特别重要的。   “不是这样的,”方沐风枕在他肩膀,特别真诚地说,“你难得有想拍的剧本,我很喜欢镜头前的你。”   “那镜头之外的我呢?”   “也喜欢,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严焕朝闻言轻笑一声。   两人一同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身体,身心放松。方沐风很安静地背靠着严焕朝的胸膛,半梦半醒。   “这部戏结束之后,我们去云城定居怎样?”严焕朝突然摸摸他的脸,低声道,“以后就做你的贤内助,等你回家。”   他活在镜头前这么多年,可以说演尽了喜怒哀乐、爱憎别离。褪去旁人目光所赋予的光环,脱下各式各样的戏服,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如今他只想回归镜头之外的生活,演绎自己。   云城四季如春,地处偏远,倒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方沐风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睁开了眼睛扭头看他:“你不演了?”   “演够了,”严焕朝抬手给他理了理额前湿润的碎发,“我的生活不止演戏这件事,还有你。倒是你,要趁现在多拍戏,多去看看这个世界。”   方沐风盯着他看了会儿,才道:“你就不怕我看的世界大了,就远走高飞不回来了?”   严焕朝又是一笑,被水洗濯过的目光温柔隽永,他摇了摇头:“你会回来的。”   他的沐风是一阵风,绕遍世界角落,依然会重投他怀里。   严焕朝总表现出他是这段关系里被动的一方,就连身边不少人也说万花丛中过的严大影帝被他拿捏得死死,唯有方沐风清楚,真正被拿捏的其实是自己。   在事业上引领他前进的是严焕朝,在身体上启发他抚慰他的是严焕朝,在情感上呵护他治愈他的是严焕朝,全都是他。   那他对他呢?   对啊,他能为严焕朝做什么?   ……   大概是酒精作用,这晚方沐风格外主动,仿佛要掏出自己所有热情回馈严焕朝,毫无保留地感受每一次碾压,每一次起伏,仿佛一只蚌袒露自己柔软的内在,献出宝贵的珍珠。   严焕朝细腻又猛烈,方沐风被他狠狠上一个又一个高峰,令人战栗的快感如浪潮接踵而至。他在海里浪里被弄得浑身湿透,失声尖叫,大脑缺氧似的迷迷瞪瞪,却在感受到滚烫要抽离之际,急忙抱住了严焕朝不让他离开,仿佛溺水之人紧搂海中唯一浮木。   “别走,别走……”他用力攀住严焕朝的后背,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喃喃自语,“老师今天就全留在里面好不好?”   严焕朝拍拍他的后背,在耳边细声哄道:“乖,留里面不好清理。”   “不要,你就再多待一会,”方沐风不知为何对这件事表现得异常执着,不依不饶没肯让他走,“就再待一会,一会就好。”   激烈过后他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严焕朝怀里,呼吸平稳。   方沐风今天情绪很不对。   严焕朝垂着眼睛看着方沐风,一只手绕过他的脑袋,揉揉他的碎发和耳朵。方沐风因为酒精依旧亢奋没睡着,只是闭眼歇息,不一会就换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侧躺抱住严焕朝的腰。   “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严焕朝放轻声音问他。   他能为严焕朝做什么?   这是一直萦绕在方沐风脑袋里的问题。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沉默半晌,方沐风终于启唇,“可是你那么喜欢孩子,我却不能给你一个孩子。”   严焕朝眉头皱起:“嗯?”   “刚才脑子不清醒,犯傻做了蠢事,”方沐风说话声音很小,“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想你留在里面,搞不好我就能生了……我很傻是不是?”   联系此前盛岚暗示他多跟方沐风聊聊,别顾着拍戏忘了自家的小情人,以及那天探班方沐风对小演员有些冷淡的态度,严焕朝明白过来,微叹:“沐风……”   “你先听我说,听我说完,”方沐风急着打断他的话,继续道,“道理我都懂,不管多少次都改变不了你我都是男人的事实,跟我在一起你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放开你,更不想有别的人介入我们的生活,分摊你的爱,可我不能只因为我的不想就委屈你。”   “傻瓜,”严焕朝无奈笑了笑,“一个你就够我担心操心了,我不需要什么孩子。如果一定要有,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没你能说会哄人,”方沐风听到这话,当即睁开眼看他,孩子一般不服气地驳他,“可我不要当你的孩子,我是跟你平起平坐的爱人,我则可以照顾你,孩子可以为你做到的我都可以,你知道吗?”   还是不清醒,还是傻里傻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严焕朝拿他没办法地笑了,然后将人抱在怀里,从额头、鼻梁顺着一路吻到嘴唇,吻得格外悠长绵延,仿佛要抚平他心上的所有皱褶。方沐风在他的吻里渐渐安分,没再胡闹胡说,终于安稳沉睡。   方沐风酒醉又纵欲,第二天临近中午才醒来,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昨晚的记忆也逐渐回笼。   他的爱憎,他的忧思到底逃不过严焕朝。   方沐风迟疑不多时便下楼去,远远即望见严焕朝坐在沙发里看书。他站在原地,没去打扰,直至严焕朝放下书,转头看向他。   “沐风,过来。”   方沐风听话走过去,在严焕朝跟前站定了。严焕朝冲他勾了勾嘴角,拉起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上,在他大腿上面对面坐着。   严焕朝用一双有力的臂膀环抱住方沐风,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在方沐风肩上,深深呼吸,鼻底是带着体温的熟悉的香味。   “我,我昨晚挺丢脸的是不是?”   沉默之中,方沐风最先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严焕朝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还会害怕丢脸吗?”   “有时候什么都不害怕,”方沐风顿了顿,“有时候又会很害怕。”   严焕朝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什么时候怕了?”   方沐风搂住严焕朝的脖子,没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过了会儿才闷声道:“你不在的时候,你不要我的时候。”   不管在一起多久,不管人生多成功多幸福,他始终戒不掉擅自不安的坏毛病。仿佛过去的遭遇在他身心打下了深深烙印,他需要用余生去治愈,去抹平。   严焕朝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用自己的侧脸贴着他的侧脸,无奈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嗯?”   “你没说过,是我自己想多了。”方沐风嘟哝道。   “沐风,如果你担心孩子的事,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我的确喜欢孩子,”严焕朝握住方沐风的肩膀,稍稍拉开跟他的距离,与他直直对视,“我还喜欢演戏,喜欢花草,喜欢很多很多事情和东西,但我不一定都要拥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你不一样的,我爱你,必须拥有你。”   温柔笑意自严焕朝眼睛流露,低沉有磁性的声线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如一条春日里泛着阳光的河流自他心底静静流淌,瞬间漫过那些狰狞的、反复发作的伤痕。   方沐风鼻头一酸。   “可是我们的沐风好像时不时会忘记这件事,”严焕朝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一旦不安就会忘记这件事,还是因为忘记了才开始不安的?”   方沐风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回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不记得都没关系,我会一直说。”   严焕朝牵起方沐风的左手,亲了亲他无名指上依旧闪着辉光的戒指,眼睛始终凝视方沐风,补上自己的话:“直至我生命终结,我们发过誓的不是吗?”   方沐风无言感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抱住他深深一吻,然后没头没尾地道一句:“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严焕朝朗声笑了起来。   他一起身,连同方沐风整个托起来,还往上颠了颠。方沐风下意识攀着他肩膀,双腿夹住他的腰。   “你做什么啊?”   “吃饭啊,你说的。”   鉴于以往严大影帝无时不刻就可能起意弄他,持续多年新鲜劲儿依然不见消退,方沐风对这类动作或言语上的明示或暗示都很敏感,甚至严焕朝递来一个眼神他也立即就懂。   再说严大影帝在他面前向来说话语气亲昵,眼神暧昧,不言不语也能感觉到自带的荷尔蒙,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诱惑。   方沐风细声说:“我说去吃饭,不是吃我。”   昨晚鏖战到现在,他腰还又酸又软着呢。   严焕朝一笑:“我说的就是吃饭啊,就这么去。”   明白是自己会错意,方沐风耳廓顿时红了。   这老狐狸,就喜欢在逗他,逗了那么多年还不知足。   “严老师就知道欺负后辈,不厚道。”他将自己渐红的脸颊贴着严焕朝的颈侧,不满地控诉道。   严焕朝笑得更欢,抱着方沐风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将他轻轻放在干净光滑的操作台上,仰头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在果篮拈起一颗车厘子,递到他唇边。   “我欺负你,这不叫不厚道。”   “那叫什么?”方沐风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不清。   “欺负一时,或者欺负很多人是不厚道,是负心薄情,但是我只欺负你,且打算欺负一辈子,知道这叫什么吗?”   方沐风看着他,摇了摇头。   “爱,”严焕朝微微扬起唇角,轻声道,“叫爱。”   “肉麻。”   方沐风抿了抿嘴唇,咬一口,车厘子的汁水在口腔迅速漫开来,有点酸,但是甜入心。   两人定居云城多年后,有一天牵手到集市买菜被蹲角落的记者摄下。   被跟拍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摊位里挑选桃花树,打算回头种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方沐风敏很快就注意到有人跟拍,还回头看了几眼。   纵然他已淡出圈子许久,但是对镜头的敏感度不减。   严焕朝从老板手里接过一株桃花树,微笑着道谢,见方沐风分心看向别处,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即明白过来。   “老师。”方沐风唤他。   “没事,看见就看见了。”严焕朝浑不在意,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前,在方沐风认为他们只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关系时,被旁人发现后,严焕朝也是说了类似的话。从过去到现在,他自始至终没改变过。   其实以前也有记者跟着他们偷拍,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严焕朝没有命人处理,某种程度上也默许了记者的行为。   于是当晚,新闻见诸于网络,退圈多年的两人再度跃升为话题中心。   此时娱乐圈早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占据金字塔顶端的换了一波人,漂亮的年轻人乘着资本的东风前赴后继地爬天梯摘星星,而他们俩隐居多时已成历史。   然而历史终究也是传奇,更何况是两个传奇一般的影帝同性恋情坐实,哪怕社会风气再开放也当即引爆网络,激起了纷纷议论。   更有媒体梳理两人过往的种种交集,挖出两人台前幕后的蛛丝马迹,比如佩戴一样的戒指,无数衣服同款等,试图还原两人长达数年的爱情故事。   网络上不同声音混杂,嘲讽的、吃惊的、祝福的、感动的比比皆是。有不少还是磕他们cp的影迷,都感叹磕了那么多年总算有一对配得上“真相是真”。   两人的经纪人对外都统一口径,说无可奉告,企图挖出更多猛料的媒体都无功而返。   盛岚打电话给方沐风,调侃他们演了那么多年,这回总算不演了?   方沐风不在意地笑笑:“演别人的故事才需要演,演自己的不需要。”   这也是严焕朝这回不阻止的主要原因,公开了反倒是一身轻松,大家新鲜劲过了就不再关心。等一切归于平静后,他们的生活也会继续下去。   “也对,总不可能装一辈子,”盛岚道,“反正你俩现在都是过气明星了,谁还管你们喜欢男人女人还是外星人啊。”   方沐风又笑了,说:“姐,过段时间来云城玩一下呗。”   “好啊,等我忙完新崽的事儿就去,”盛岚宝刀未老,最近又接手了新人,叛逆得令她头疼,她不忘提醒一句,“上回焕朝熏的腊肉味道不错,这次记得多给我留几块。”   这场风波差不多一周后,严焕朝独自一人去集市,被专门守在那儿的记者堵在半路采访――记者们怕真惹严大影帝生气,没敢跟到他们家门口。   记者不外乎追问这些天发生的事,问他俩算什么关系,想从他老人家口中套出一个肯定。   严焕朝态度温和,回答简短:“爱。”   记者一听自然很兴奋,想追问更多细节,却被严大影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了回来:“至于是什么爱,看你们定义,随你们写。”   的确,关于爱的定义有千百种,严焕朝并不关心无关人等心里想的是哪一种。   他朝记者礼貌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生气与否,只撂下一句不知算不算威胁的话:“你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下不为例。”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方沐风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严焕朝的回答还是他从共同好友成珉那儿听来的。   借用成珉的话是,老夫老夫的,也不嫌腻歪。   方沐风笑着挂掉电话,到院子去,看见严焕朝戴着手套专注地扎着纸灯笼。再过天便是新年,严焕朝前些天特地请教村里老人学了这门手艺。   严大影帝自从不演戏,就开始各种不务正业,什么领域都涉猎一二,前段时间还以化名办了个人画展。   方沐风走近,从背后抱住严焕朝,亲了亲他的侧脸。   严焕朝低头笑了一笑:“刚跟谁聊电话了?”   “老成啊。”   “都聊了些什么?”   “他跟我说,记者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是爱,但你不关心他们怎么定义这种爱。”   “你嫌我说得不对?”   方沐风“唔”了一声,摇摇头:“我是想告诉你,我也有我的定义,老师要听吗?”   严焕朝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向他:“说来听听。”   方沐风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   “嗯?”   “严焕朝,”方沐风又道,“这是我对于爱的定义。”   严焕朝与他相视一笑。   “我喜欢这个定义。”   --------------------   反对代孕,不管是角色还是作者本人。   一时兴起的粗长番外,终究写到了出柜,虽然只是一小段,原谅作者善变。   写这个番外,纯粹是觉得任何关系并非完美的,小说看起来是happy ending,实际上却是never ending。因此总会有不安或者纠结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小插曲,尤其是沐风这种安全感不足的性格,不是说治愈就能马上药到病除,故在此呈现他们生活的一二。   每次给严老师和沐风写番外,总觉得这次会是最后一个吧,但过段时间又可能有新的想法,所以不太确定之后会否还有番外。谁知道呢,时间一直往前走,什么都可能发生,而我总相信笔下每个人熠熠生辉地活着。   最后,祝新年快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