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落魄后被前任捡走了》作者:獭祭鱼鱼鱼   文案   那年积雪初融,春寒未去,唐宝颐站在一树盛开的望春玉兰下,指着裴振衣道:“就让他来做我的情郎。”   彼时她是靖川侯府的千金,是全帝都小郎君梦里的佳人,是裴振衣避之不及的小恶魔,也是令他沉沦其中的俗艳陷阱。   一时兴起的追逐,终归以宝颐猝然抽身收场。   被她抛弃的那日,裴振衣红着眼站在大雪里,像条丧家犬一样,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他。   她持着二十四骨紫竹伞,怜悯地看着阶下的他,末了漫不经心道:“因为我玩腻了,如今要嫁人去了。”   后来,裴振衣高升神都卫指挥使,宝颐沦为阶下之囚。   只用了区区三百两白银,他将她叼回了窝中。   暴雨滂沱夜,他于金笼之中抱紧他的姑娘,轻声道:“这回换我来做你的主君。”   愉快的破镜重圆甜酸味小饼干,清冷忠犬被大小姐【反复】抛弃后变黑的老梗,不虐,能he   24K纯纯谈恋爱全程推来拉去,正叙,前期小学鸡恋爱物语,中期破镜重圆,大后期有一咪咪忠犬黑化桥段,受不了狗血的不要点开,会遭遇不幸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宝颐 ┃ 配角:裴振衣 ┃ 其它:如何征服英俊少男   一句话简介:破镜重圆+忠犬黑化   立意:爱侣的灵魂是平等的 第1章   宝颐缩在祠堂的桌下,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猫。   她的牙齿在打颤,腿肚子也在发抖,鬓边两缕软丝丝的发被冷汗濡湿了,贴在侧脸上,显得像风里摇曳的白花那样可怜。   玉涡色的盘金纱裙摆上滚了泥,还多了好几个黑黑的脚印,她咬紧了下唇,把裙子往桌下又拽了一点。   祠堂外隐隐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女人的嚎哭,听起来像是二姐姐,没想到平日里最是拿腔作调的她也会发出这般凄厉的、绝望的声音。   宝颐抖得更加厉害,在桌下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作为唐府最得宠的千金小姐,她不是不知道阿爹在夺嫡之战中站错了边,得罪了刚上位的新皇,可是她没想到清算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举家下狱,三族流放,谋反的大罪之下,先祖战功赫赫,显贵无双的靖川侯府顷刻成了阶下之囚。   抄家的人来得太快,阿娘只来得及将她慌忙送至祠堂中,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阿娘握住她的手,告诫她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能踏出这间屋子。   “为什么?”宝颐抱着自己养的小猫,无措地蜷在供桌下望着母亲:“阿娘,我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藏起来?”   母亲张氏眼圈泛红,抚摸她柔软的额发,哽咽道:“祠堂乃是庄严之地,进入此间,那些贼匪多少会有些顾虑。”   “来抄家的是裴振衣,”哭过后,姜氏决然盖上供桌的桌布,咬牙道:“阿娘绝不能让你落入他手中!”   *   裴振衣。   宝颐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恭迎新帝入帝都的时候,他佩了金错刀,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高高的玉花骢上,英姿勃发,身长玉立,天地造化钟秀于一身。   随行的武臣们都通身血污,风尘仆仆,唯有他的皮甲干整齐洁净,配他俊美出众的容貌,更显得天生一段潇洒风流,卫兵队路过平康坊时,满楼红袖皆为他一人而招。   那时天街上人声鼎沸,天光刺眼,她逆着阳光呆呆地注视着他,目光从他的胸口往上移,移至颈侧的疤痕,狼牙做的项链,最后落在他的眉眼上。   这双眼比少年时更加锋锐,可形状却未变,还是下垂而无害的模样,曾在很多个夜里莹莹地盯着她,好似家养的狼犬趴在主人身边,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就能献上他的今生与来世。   宝颐忽地无端感到一阵眩晕。   身侧的未婚夫姜湛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关切地托住她无力的身子,轻声问道:“猗猗,可是阳光太盛,刺了双眼?”   宝颐怔忡地摇头。   刺痛她的不是阳光,而是……那个突然变得很耀眼的人。   一别经年,裴振衣似乎不再是独属于她的小土狗了。   离开了侯府后,他阴差阳错成了新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她听父兄说,皇帝授予了他神都卫指挥使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超然,远非自家一介没落贵族可比。   旧日种种皆成土灰,再见已是陌路。   见宝颐神态沉重,姜湛目露担忧之色,伸手试探她皓白的额头:“……怎么了?难道是身子有恙?我带你回去歇歇罢。”   他的手触碰到宝颐额头的那一瞬,骑在玉花骢上的男人似是有了感应一样,猛然转过头来,目光隔着重重人海,死死钉在姜湛的手上。   宝颐也下意识看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面上无一丝表情,偏偏目光阴郁至极,似能把她剐出一个洞来。   宝颐的心突然一空。   她挥开姜湛,好像做了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不过只是一瞬而已,男人漠然地收回了目光,此后,再也没往她的方向多瞧一眼。   帕子香包接连不断地向他掷去,裴振衣长眉微皱,侧身与新帝攀谈,宝颐隐在人潮之中,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半晌,她黯然回身,低声对身边的未婚夫道:“我们走吧。”   *   后来,宝颐被关在家里备嫁,再也没见过裴振衣了。   父亲母亲匆匆忙忙为她置办嫁妆,像是地震来临前不安的小动物,尽力把幼崽托付到安全的地方去一样。   可还是来不及。   一棵大树长成至少数十年,可砍下它只需半天。   她的婚期定在三日后,三十六抬嫁妆已准备妥当,正摆在后院等待吉时,可宝颐知道,她休想再嫁给任何人了。   桌下闷热难言,宝颐的额发被汗打得湿透,外面的声响还未停歇,她怕得要命,不敢去家中正经历什么,只咬着牙闭上眼,强迫自己坚持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兵士突然喊了一嗓:“指挥使大人来了――”   指挥使大人?宝颐迷迷糊糊地想,指挥使大人是谁?   大脑艰难地运转着,桌子底下太闷,她娇生惯养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听闻指挥使大人莅临,祠堂外交谈的兵士纷纷收了声响,前一刻还喧闹的庭前,霎那间鸦雀无声。   笃,笃,笃。   军靴踏过唐家整块青石砌成的台阶,男人的脚步沉稳有力,毫不迟疑。   那人问道:“人找到了吗?”   声音如林间南薰,却意外的年轻。   听见这无比熟悉的嗓音,宝颐浑身一个激灵,好像有人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一样,整个人都清醒了。   士官向他回话:“找到几个面貌相似的女子,请大人过目。”   扑通,好像有什么重物被粗暴地扔在了地上。   二姐姐又在哭了,她哭着求那大有来头的男人放过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裴公子,看在昔年同窗之谊的份上,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我真的不知道小妹她去哪儿了,太太那么宠爱她,怎么会把她的行踪告诉我们这些庶出呢。”   “同窗之谊?”   男人轻轻地一笑,笑中嘲讽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再开口时,他清冽的音色中已经带了薄薄的怒意:“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继续找!”   宝颐的心狂跳起来,骇如惊弓之鸟。   怀里的小猫发出微弱的哼唧,爪子轻轻扒拉着她的衣袖,宝颐揽住它圆滚滚的脑袋,喃喃道:“小白,你再忍一忍,他们……他们会走的。”   很快,兵士们各自散去找寻,外头悄无声息。   宝颐克制住想要出去透口气的冲动,低声安抚怀里不安的小猫:“别怕,我会保护你……”   最后一个音节还飘在空中,小白猫突然挣开了她的双手,不管不顾钻出了供桌。   “小白!”她慌张呼唤。   为时已晚,从供桌绸布与地面间的缝隙中,她看到小白飞快地跑出了祠堂。   可它并没有成功跑出多远。   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上有细密疤痕的手从袖中伸出,精准地抓住小白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   他提起小白的那一瞬间,宝颐只觉得他也把自己的心从喉咙口提走了。   阿娘费尽心思把她藏入祠堂,可终究还是躲不过。   ――两年了,他终于来找她了。   *   祠堂的地砖用了上好的水磨石,光亮足可鉴人,从这倒影之中,宝颐绝望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缓缓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桌前。   她颤抖着拿出帕子,慌忙擦去脸上被汗水浸湿的脂粉。   她本就是这般天塌了也要好好化个全妆才能安心去死的精致鬼,更何况是要见旧日情人呢。   即使如今身份调转,她也不想被裴振衣看去她难看的模样。   下一刻,帘幕骤然被掀起,刺目的夕阳倾斜而入,将桌下狭小的空间照得通亮。   桌下的宝颐亦无处遁形。   她放下帕子,惶然抬首,正撞进一双精致却冷淡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逆光而立,手中持一柄寒光奕奕的长刀,黑发黑瞳,皮肤呈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小麦色,可这无损他容貌的俊美,离开唐府两年后,他的面容比年少时更加惑人。   这位新任的指挥使大人没有穿神都卫标志性的黑甲,而是挑了一身鹊灰色的长服,这身衣服看上去平淡无奇,实则布料裁剪俱佳,摆子绣了细密的暗纹,一根腰带系出窄腰长腿,站在宝颐面前,颀长的影子能把她整个人都罩起来。   在这要紧的时刻,宝颐居然走了神:他以前明明只比她高一点点的呀……   *   祠堂的空气中弥散着经久未落的烟尘,牌位摆成的小山前,香烛仍在悠悠燃烧,那浅淡的灰味飘过鼻端时,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   随手把白色小猫扔在一边,裴振衣微微垂下眼,也在打量着供桌下的姑娘。   她长得好,自从他见到她第一眼时就这样觉得。   乌发雪肤,唇红齿白,柳眉弯弯,一双剪水秋眸灵秀而通透,配着鸦羽般的长睫,单是这样清泠泠看着你,就让人忍不住丢盔弃甲,原则全无,只想好好地宠着顺着她。   多会骗人的一张皮囊。   他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她看。   眼神露骨,偏偏语调还是戏谑而嘲弄的:“五姑娘,别来无恙。”   瞥了一眼供桌上散乱的瓜果,他居高临下嗤笑了一声。   “唐府五姑娘不是最自恃身份吗,为何还会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宝颐脸色苍白,樱唇微张,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默默咽了下去,眼底浮出淡淡的水雾。   往日金尊玉贵,骄傲美丽的侯府五姑娘,如今的样子却狼狈至极:盘金纱裙被猫爪钩得破了好几个洞,上身的褙子也皱皱巴巴的,那头柔软的长发被汗水打得湿透,衬得她不施粉黛的面容更加苍白柔弱。   ――好像被暴雨淋湿的小猫,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再心坚如铁的男人,遇到一个绝色美人落魄至此,也要心生怜惜的。   见她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裴振衣慢慢收了笑意,那张俊俏的脸上悄然爬上一层阴沉的寒霜。   多熟悉的反应啊。   口蜜腹剑,面甜心苦,最擅长卖弄自己的美貌风情,对,这就是他熟悉的唐宝颐。   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冷硬起心肠来,可一见到她雾蒙蒙的眼睛,那些不堪的回忆又轰然涌上心头,裴振衣握紧长刀,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时过境迁,她以为做出这副模样,他还会怜惜她吗?   或者说,不管是谁来抄她的家,她都会露出这样柔媚的祈求之色,指望着又有一个像他当年一样愚蠢的男人,因她一个眼神而为她豁出性命。   不管是谁都可以……对吗?   是,他不应该对她有多余的期待。   年轻的指挥使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冷漠嘲弄的神情。   他倒转长刀,突然出手一挑,轻轻巧巧便将供桌掀飞出很远。   已腐烂了的果子簌簌落了一地,宝颐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   三步之外,裴振衣在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森冷调子命令她。   “唐宝颐,过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狗血土味频道   最近对疯批有点下头,搞点苦逼纯情的别扭忠犬(~ ̄ ̄)~ 第2章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目光相接那短短一刻,裴振衣心中郁恨难言,不动声色地涌起惊涛骇浪,可宝颐却只是怔怔端详着他而已。   他从前习武,习惯留着潇洒的高马尾,可宝颐却嫌这样太过惹眼,勒令他像文士那样束髻,如今猛然瞧见他恢复了高马尾,颇有些不习惯。   转念一想,倒也可以理解,谁被羞辱了一顿后还会梳旧情人喜欢的发式呢?更何况他现在是位高权重的指挥使,怎么可能还天天顶着个文人发型满城跑……   直到那柄镶金的华美刀柄挑起了她的下巴,她才堪堪回神。   很明显,宝颐的心不在焉令裴振衣不满,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中透出几分不耐烦的气息。   “唐宝颐,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已经不如之前冷戾了,莫名的难堪正在吞噬这个男人的理智。   宝颐没有动。   裴振衣手腕微挑,刀柄又往上挪了两分,把她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   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你爹娘兄长都已被神都卫拿回御史台大狱等候发落,举家上下奴婢小厮皆充作官奴,而你那几个草包姐姐……”   他不可抑止地笑了,好似这是件令人快意的事。   “她们将被投入教坊司。”   “出来吧,”他居高临下道:“你以为藏在这儿,便能逃过这一劫吗?”   只一句话,就把宝颐拉回了沉重的现实中。   不独是发式与胖瘦有变,裴振衣他……早已和以前不一样了。   面前的男人如此轻佻、阴沉、高高在上,哪还有记忆里清瘦寡言的少年的模样?看来她的小土狗成了流浪狗后,在外头学坏了。   宝颐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她曾偷偷去教坊司玩闹过,可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更糟糕的是,谁来拿她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裴振衣呢?   他真的想把自己亲手投入教坊司?   逼迫自己稳住心神,宝颐慢慢地站起了身,挺直脊背道:“裴大人可是来抓我走的?”   “本以为躲在祠堂中便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还是被大人寻见了,\"她自嘲地一笑:\"既然如此,就把我捉走吧,也好让我与爹娘团聚,只是不知我爹娘究竟犯了什么罪,怎么不由分说便被你们拖走?”   她把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缝,难得有了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只想要一个说法。\"   虽然落魄了,但宝颐毕竟当了十几年千娇百宠的千金宝贝,即使身陷囹圄,她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在裴振衣面前低头乞求。   男人的脸色一沉,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冷冷道:“五姑娘为何总觉得所有人合该围着你转?你父亲不敬圣上,伙同一干党羽意图造反,裴某乃是奉皇命来抄唐家,没心思同你议论对错。”   “我阿爹怎么可能造反?”宝颐捏紧了拳头:“他最是疏懒纨绔不过,虫子都不敢踩死一只,哪有造反的胆子!”   “是陛下的意思。”裴振衣漠然道。   宝颐不可置信道:“所以裴大人就甘心当他的掌中刀,替他来迫害无辜的故人吗?”   “口无遮拦,鲁钝不堪。”   他冷笑起来:“皇都岂是容得你讲理的地方?从前有人护着,你轻狂些也无妨,可如今落得如此境地,裴某当真不知道你还在硬气些什么。”   刀柄轻柔地拂过瓷白的脸颊。   他歪了歪头,突然轻声道:“或许你存了旁的心思,觉得做出娇憨执拗之态,裴某还会像从前那样任你驱使,重温旧梦?”   宝颐脸色一白。   “大人想是误会了,我们哪有什么旧梦可重温。”又羞又怒之下,她故意吐出刻薄的言语:“当初不过是我日子无聊,随便寻个漂亮男人玩玩罢了,裴大人怎么还当真了呢?”   无聊时的玩具吗?   裴振衣逆光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宝颐捕捉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恨意,不由惨然一笑。   横竖都是要经历此劫的,他想让她讨饶,让她俯首称臣,可她偏不。   她对裴振衣道:“烦请大人让开些,我要出去。”   后者目光一凝。   “横竖已被你揪出来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我爹娘身边。”   冷着一张艳若桃李的小脸,宝颐揉了揉酸腿,站起了身,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祠堂外走去。   “你干什么!”   刚走出四步,手腕猝然被捉住了。   男人的力气如铁箍一般,牢牢锁住她细嫩的胳膊,那反应乍看起来,倒像是十分害怕她逃离一样。   宝颐挣了一下,没挣开。   裴振衣冷漠的声音中染上怒意:“你没听见外头你庶姐的哭声吗?你也想如她那样进教坊司,受人侮辱?”   宝颐摇头:“大人还是先放开我吧,我毕竟也是唐家的姑娘,没道理姐姐受辱,我自在逍遥。”   他反而握得更牢:“放开你,让你出去,然后呢?你出了这道门,往后只能为奴为娼,你会和你姐姐们一样被外头这些糙人连番糟蹋,就凭你这细弱的身子骨,怕是还没让他们尽兴便要破败了!”   “知道营里是怎么玩那些苍头奴的吗?”他道:“她们从生到死都会是男人的禁脔,莫说寻常行事了,同时伺候两人三人也不是没有。”   他说得越发不堪,那场景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宝颐气血上涌,登时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不管不顾道:“反正我家也败了,不管以后是入教坊司,或是寄人篱下,左右是我自己的命,又与大人何干。”   他又不打算帮她,却拦着她不让她走,这算什么?   一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为了气他,宝颐越发口不择言:“……况且就算真落去了教坊司,我也找得到人来赎我,不劳大人费心。”   裴振衣气得脸色竟然发起青来,狠狠将长刀往地上一掷,抓住女孩芊薄的肩膀,怒道:“教坊司酷吏手段残忍,那根本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唐宝颐!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只有我能救你!”   话音落地,两人俱是一震。   裴振衣仍攀着她的肩,手心的温度滚烫,他铁青的脸,紧咬的后槽牙,均暗示着这个男人心里的怒火有多盛。   若是在两年前,宝颐自有办法哄好他,可如今宝颐没这份心思了,她耳边反复回荡着裴振衣气急攻心时说出的那句话:只有我能救你。   救她?可他之前明明口口声声说过,他这次来侯府,纯粹是为了抄她的家啊。   宝颐立刻轻声问道:“大人什么意思?”   裴振衣心烦意乱,扭过头去,似乎懊恼于方才的失态。   宝颐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像西域来的贡品小狗,澄澈又明亮。   裴振衣变了很多,可这双眼睛却一如当年。   真近啊,他们间的距离仅有毫厘,几乎能将对方的睫毛数清,好像一踮脚,就能……   他湿热的呼吸拂上宝颐的侧脸,在女孩的注视下,眉宇间浮起淡淡的窘迫之色。   不能看她……裴振衣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她漂亮的唇瓣上挪开。   “敢问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宝颐道:“大人想救我?”   裴振衣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   清算侯府确实是圣上的意思,他没有插手,可手下的小士官刚一将此事告知,他就想也没想地纵马前来,来时打定主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唐宝颐付出代价,可……可真的见到了她时,一切好像都脱离了他原先的设想。   她的性格丝毫未变,还是没脑子,不识好歹,自恃有张好皮囊,以为全天下都要偏心她两分。   只是她那么能屈能伸的人,今日在他面前竟然如此硬气,还当他对她旧情难忘,上赶着要帮她,所以有恃无恐吗?   想到此处,裴振衣只觉心中莫名的怒火暂熄。   是了,他怎么忘了唐宝颐的脑子笨,许是还没转过弯来,以为家破人亡只是一件小事,才对他这般嘴硬。   他应该让她明白,她家败了,除了她尚在狱中的双亲,没人还会无条件地宠溺她。   闭了闭眼,男人双眉微舒,生硬地开了口。   “是,裴某的确能救你,可并不是五姑娘想的那些……裴某对你旧情难忘之类的可笑理由,五姑娘莫要想错了。”   “裴某一路出生入死,随圣上征战四方,才堪堪得来今日的权势地位,算起来也都是拜你所赐,”裴振衣和缓道:“若无你当初那番作为,裴某也不会离开帝都,碰上这份机缘。”   “所以,裴某可以救你一次,当作回报。”   他的姿态高高在上,宛如施舍。   宝颐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站在原处,歪头注视着他。   半晌,宝颐问:“大人想救我,那我阿爹阿娘呢,大人也会搭救他们吗?”   “他们性命无虞,轮不到裴某去搭救,”裴振衣道:“此为要案,你家人有罪,可也是能戴罪立功的要紧人证,为防有居心叵测之人灭口,此案结束前,刑部会加派人手护住他们。”   “若你表现得乖顺……裴某也可去圣上面前,进言几句。“他补充道。   听闻爹娘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宝颐心中缓缓松下一口气。   见她眉眼舒展,裴振衣不露痕迹地收回了双手。   可是,当他离开宝颐肩头的那一刹那,面前的女孩突然反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裴振衣一愣。   “既然阿爹阿娘暂且安好,那我与大人走,也不是不行。”   宝颐往前踏了一步道:“只是,大人当真对我已无半分情意了吗?”   裴振衣淡淡回道:“少不知事,曾为美色所迷,清醒过来后只觉得荒唐。”   他碰了碰宝颐的侧脸,随即漠然地放开。   “你徒有一张艳丽皮囊,内里却庸俗不堪,倒人胃口。”   宝颐在袖下握紧了拳。   她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方才让我乖顺,分明是想让我如从前一般。”   裴振衣皱眉:“……你想做什……”   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办法吐出最后一个音节了,因为唐宝颐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们拉至腰间,扣在她春柳般的细腰上。   这一瞬间,好像有人对他施了束缚的法咒,又好像有人把他扔进了一锅煮沸的热汤,让裴振衣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直,只能机械地任宝颐施为。   万籁俱寂,他只听见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还不够,宝颐熟练地拽住他华美官服的前襟,往下拉,再昂起头。   话语淹没在唇齿间,女孩的嘴唇柔软得像三月的樱花,拥有让任何男人疯魔的本领,她在这方面一向是无师自通的,没等裴振衣反应过来,宝颐已经轻车熟路地撬开他的牙关,温柔地轻咬起了他的下唇。   可惜,裴振衣长高了,吻起来没有从前那么顺口。   外貌会变,可气息不会,在这场不合时宜的拉锯中,不知是她还是裴振衣的呼吸声先急促了起来,扣在腰间的那双手下意识地把她紧紧贴入怀中,宝颐胸口的绿宝石璎珞落入他的前襟里。   她没有闭眼,为了不错过他的每一分表情变化,如愿看见他从震惊到沉沦,最后猝然清醒,狠狠地推开了她。   宝颐早有准备,不过踉跄了两步便站稳了身子,抬手轻轻摩挲了下被吻过的地方。   她唇上还沾着残留的口脂,与一点不明的亮晶晶的液体,亲吻过后,柔嫩的樱花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色泽,更令人浮思遐想。   但是,面前这个男人好像并没有领教这旖旎风情。   似乎受了什么巨大的羞辱一样,他颤抖着手压平衣襟,复又觉得热,粗暴地又把衣襟扯开了些,一张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哑着嗓子对宝颐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觉得很有趣吗?这里是你们唐家祠堂!你怎么能……”   宝颐则细细欣赏着他的反应。   ――气急败坏,衣冠不整,眼底爬上薄红,明晃晃的恼恨之色,不知是在恨她还是在恨自己。   唐家的祠堂又怎么样?她们唐家可不是那等古板的守礼人家,她勾引他是为了救自己爹娘,祖宗们说不定还要夸她能屈能伸,不愧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她舔了舔丰润的嘴唇,轻声问道:“不知我可让大人满意了?大人想要的乖顺,可是这样的?”   她轻轻一拉男人的衣袖,满怀期待道:“这儿是我们唐家的祠堂,列祖列宗在上,都听见了大人的诺言,大人可要一诺千金,为我家的案子出些力呀。”   作者有话说:   小裴看似酷得一批,其实是个清纯等爱少年嗯嗯 第3章   宝颐成功气走了裴振衣。   很难描述后者究竟是被气走了还是落荒而逃,宝颐只知道临走前他摔了祠堂里的好几个供瓶,还狠狠说了一句市井间强取豪夺话本子必备的台词:“……唐宝颐,老子是疯了才会送上门让你作践!”   说完便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她哪怕一眼。   “裴大人,你还打不打算救我啊?”   他居然就这么跑了!说好的救她呢?   “你……大人要觉得自己吃亏了,你可以讨回来啊!”见裴振衣越走越快,宝颐慌了,手足无措试图挽留。   裴振衣步子微滞,可还是没有回头,从宝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起伏的肩头和气到通红的耳根。   宝颐瞠目结舌,只想对天喊冤,他装什么装!以前又不是没亲过,至于一脸被污了清白的矫情样儿吗。   裴振衣走得太快了,她根本追不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出了院门。   这可怎生是好!宝颐悔得肠子都快打成络子了,都怪她这破脾气,裴振衣给她橄榄枝,她顺顺当当接下来不就好了?非要试他还喜不喜欢她,谁料他反应那么大,竟然连救她也不愿意了。   当初为了逼他上进,狠心把他撵出了侯府,而现在,他在她落魄之时走到了她面前,她又凭着临时起意的一个吻,生生又把他气跑了一回。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以前明明很喜欢她的亲吻,怎么这回她主动,他反而动了怒呢?   虽然不晓得缘由,但宝颐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搞砸了一切。   她站在一地狼藉里发了一柱香的愣,末了缓缓跪下,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磕了个头。   站起来时,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瓷片,将它藏入了随身荷包里。   *   宝颐这厢暗自懊悔,而那厢,神都卫都督府中,众兵士的日子也颇不好过。   副将李衍持刀守卫在指挥使的书房门外,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响动,喉头一阵又一阵地发苦。   他觉得,今日的指挥使大人不太对劲。   “大人还在发脾气?”跟随裴振衣去抄家的同僚正巧路过,压低了嗓子问他道:“他可有说如何整治那些姓唐的?或是要扣留什么唐家的家私?”   李衍回答:“我怎么知道?大人一回来就将自己关进书房里揍木桩,快一个时辰都没出来,我还想问你呢,唐府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儿,怎么把大人给气成了这样?”   同僚一脸茫然:“没发生什么啊,就是在祠堂里和唐家那个五姑娘说了几句话而已。”   “五姑娘?”李衍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号人物。   “就那个大美人。”同僚热心地提供八卦:“我还见了她一面呢,生得像芙蓉花一样好看,三营那个小子都看傻了,回来的路上魂不守舍,差点摔下了马。”   “他俩说了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   两颗脑袋凑一起嘀咕了许久,然一无所获。   屋里传来指挥使大人沉重的喘息声,长刀劈入木桩,发出噗噗的闷响。   李衍扶额长叹一声:“去告知辎重那边,让他们再送一批新木桩子来吧……”   *   神都卫肩负拱卫皇城之责,偶尔也奉皇命去做些不光彩的事,其中兵士大多出身小康人家,也有少量勋爵子弟。   然而,镇抚司指挥使裴振衣则是个异数。   作为本朝最年轻也最贫寒的指挥使,他的经历励志到可以写成男性向话本子登上书肆销量榜首。   因其年少时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唯独留下了一对弟妹,过两年后,祖父也因病亡故,此后只剩三个孩子相依为命,附近道观的观主怜惜他们失怙,主动将他们收入道观教养,这才让他们勉强生存了下来。   蜀地地近边陲,频遭战火洗礼,清寒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年,某日,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外邦军破天荒的进了山中,四处搜寻一番后,抓来观中老幼审问:可有残兵经过此处。   年轻的裴振衣护着弟弟妹妹和老观主,用不太流利的外邦话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外邦军走后,裴振衣掀开老地窖的盖子,静静看着藏在地窖里的中年男人。   对方通身伤痕,血肉模糊,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杀了吧。”老观主道:“留着是祸患。”   裴振衣摇了摇头:“不用杀。”   “他已经快死了。”   一眼便知此人命不久矣,他抓出观中仅存的草药,配了一副帮人缓解疼痛的草乌散喂给了他,让他走得稍微好受一点。   不出所料,那人烧了两夜后,还是因高热而撒手人寰。   回光返照之时,他将随身的血书托付予裴振衣,指引他将此物送去帝都靖川侯府,切记不能让其落入外邦人手中。   裴振衣接过血书,用最平淡的声调问:“可有报酬?”   对方虚弱地笑了笑,气若游丝,然不掩骄傲。   “我唐家乃一等一的勋爵之家……你办成了这事……定不会亏待于你……高门大宅……银钱田产……皆不在话下……”   什么唐家,什么勋爵,什么大宅,裴振衣听不懂,但银钱这两个字,他可是狠狠地听懂了。   连年战乱,观里捉襟见肘,等米下锅,问此人要了路印文碟,他果断动身。   去了帝都才知道,原来他救的这个倒霉鬼大名唐深,传至第二代的靖川侯,大齐有名的武将,这次是为平番邦之乱而挥军南下,然而运道不好,出师未捷,身先交待在了边陲之地。   站在唐家镶金砌玉的大门前,裴振衣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救了个来头颇大的人。   唐家在震惊中得知了事情始末,感念裴振衣送了家主最后一程,主动赠予了帝都城郊的良田以及钱款若干,并在棺木抬回帝都后,提出让裴振衣留在府中寄住,顺便上唐府的族学。   十七岁的裴振衣沉默地应了下来,彼时的他不知道,偶然的一次善意施救,给他的后半生掀起了多少惊涛骇浪。   命运把他推到了不属于他的地方,也将那个不属于他的人推到了他面前。   *   书房里烟尘弥漫,地板被窗外射进的柔光照得透亮,汗水从鬓边滑落,重重滴在上面,形成一滩又一滩小小的水渍。   狠狠将刀劈入了木偶人的腰侧,二十岁的裴振衣喘着粗气,一手除下外衣,粗暴地团成一团,掷了出去。   鹊灰色暗纹绣的常服兜头罩在木偶人上,上好的布料被揉出一道道难看的皱纹,停滞一瞬后,颓然滑落在地。   裴振衣死死盯着它,眼里几乎能擦出烈烈火星,好像这件衣裳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是啊,这件衣服裁剪斯文累赘,太贴身,不易活动,穿在身上极为别扭,所以自裁好起他一次都没有再穿过,可今日出发去唐家前,他站在衣箱前翻了快一柱□□夫,最后鬼使神差地从衣箱最底层掏出了这身衣裳,并按帝都人的规矩系好了腰带,把腰身勒得劲瘦,还挂上了他最名贵的那块御赐玉佩。   他记得唐宝颐说过她喜欢男子窄腰长腿,显得风流潇洒,从前在一起温存的时候,她也总爱抱着他的腰。   当时做这些的时候不假思索,可现在想来,这些举动简直蠢得好笑,他明明是去羞辱她的,为什么还要打扮成她喜欢的模样?   他在做什么,他究竟在做什么!   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指挥使此刻发丝散乱,胸膛起伏,好似被恶霸猛揍一顿的野狗。   她轻浮又庸俗、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他应该狠狠地把她甩出去,强迫她和她那些庶姐跪在一起,用最冷厉的声调奚落她,然后满足地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可他没有。   无人的书房中,裴振衣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面对一室冷清,他背靠着墙,慢慢地坐在了地上,闭上了双眼。   外头有人在叩门,李衍恭恭敬敬的声音飘了进来:“……禀告指挥使大人,唐家诸郎君已尽数下狱,女子已押入教坊司,七万两抄来的雪花银正堆在库房中,等待户部前来点算,不知大人可还有什么旁的吩咐?”   他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去了多久,砰地一次声响过,那扇紧闭了一个半时辰的大门被从内推开了。   指挥使大人披着皱巴巴的外裳,手里握着长刀和腰带,提步踏出门槛,步子沉重得如灌了几斤铅水。   李衍偷眼打量着他,一眼望见了他精致好看得不像个权臣的面孔。   一个时辰前,这张脸上的表情还是生动、懊恼、愤恨的,可现在已恢复了平素冷淡的神情,只剩下眉宇间的一点郁气,昭示着他仍在耿耿于怀。   李衍俯身向他行礼。   裴振衣步履平稳地从他面前走过,李衍正打算再通报唐府现状一二时,一团衣物突然掉进了他怀里。   他讶异地抬起头。   裴振衣决然向院外走去,淡淡吩咐道:“把这衣服拿去烧了。”   “烧……烧了?”李衍瞠目结舌。   裴振衣回身,俊面上顿时阴云密布,冷声道:“杵着做甚,赶紧去!”   李衍这才明白他真的是要烧了这衣服,顿时一阵肉痛:这衣服布料裁剪俱佳,就这么烧了,实在是可惜得要命。   具体为什么要烧,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问,既然大人交代了,那就只能照办。   “禀报大人,唐家的事皆已办妥,不知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李衍恭敬地垂首问道。   边问边迅速地瞥了眼裴振衣的表情。   后者神色冷峻,微微下垂的眼不露痕迹地眯起,目光虚虚落在远处,似在思量什么极难处理的事。   半晌,他问李衍:“唐五姑娘也被投入了教坊司?”   李衍点头称是,心思不知不觉飘远。   为何单问那唐五姑娘?   是了,同僚说那唐五姑娘样貌极美,身段窈窕,以惊鸿艳色闻名帝都,十八岁又正是女孩最好的年纪,难保一贯不近女色的指挥使大人有所意动。   况且,据一些坊间的传闻,当年裴大人离开唐府时,唐五姑娘是出来送了他一程的,只是两人不知因何而吵起架来,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李衍本以为指挥使大人念在昔日之情的份上,想上演一出救风尘的戏码,可出乎意料的是,裴振衣并没有如此。   相反,他沉声道:“不必多事,就让她在教坊司里待着,让那些宫奴好生看守。”   “还有,”又沉默了片刻,他道:“侯府里抄来的家私呢?去里面取一件东西交予她。”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土,我永远喜欢傲娇被直球拿捏后疯狂自我唾弃的剧情   这是个很伟光正甚至有点爹的男主,是有点疯在身上的,但疯得比较隐晦清醒,他需要一次错误来摧毁他一生的正确,欢迎大家前来围观这个摧毁的过程感谢在2022-03-23 12:06:13~2022-03-24 05:1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采采丸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撂下这句话后,裴振衣便让备水沐浴,准备驾马,进宫面圣去了。   神都卫指挥使日理万机,最要紧的一桩差事便是替皇帝料理杂务,他同今上私交甚好,故隔三差五就要被召进宫去一趟,有时是皇帝有事要交代他办,有时则单纯是皇帝寂寞了,需要找人倾诉工作烦恼。   帝都人皆知裴振衣心黑手狠从不积德,可究其本质,却是个清冷寡言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皇帝在同他叽里呱啦,骂大臣们废物点心,他在一边安静地听,时不时点头问一句:陛下说得对,需要臣去杀了他吗?   对于一个镇抚司首领来说,人狠话少是个极好的品质,但是李衍心里却颇为苦涩――大人惜字如金,每次交代下来的命令都实在是太模糊了,叫人难以猜透。   就比如这次……什么叫好生看管唐五姑娘?   他去教坊司传了令,那教坊司司业一听是裴大人的交代,不敢怠慢,连忙把李衍拉去一旁详询:这好生究竟是怎么个好生法?   李衍一时语塞,回忆起大人说这话时一脸烦躁,看起来随时要提刀杀人的模样,没什么把握地猜道:“……末将见指挥使大人神色不虞,恐与这五姑娘曾有些嫌隙?”   是了,李衍越想越认为自己的猜测合理,裴大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一反常态,那肯定是与那姑娘有什么梁子,才让大人一脸晦气回镇抚司,还把自己关了一个多时辰,只能劈木桩发泄郁恨。   一听嫌隙二字,教坊司司业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道:“李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好好料理这姓唐的小娘皮。”   *   一墙之隔外,宝颐对她将要面对的处境毫无知觉。   裴振衣走后,她被卫兵们押上了囚车,与两位姐姐一起,被送往了教坊司。   车徐徐停在了教坊司门前,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个青衫磊落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疾步向她冲来,不由分说捉住了她上了镣铐的手腕,红着眼对她道:“宝颐妹妹,阿兄惊闻侯府蒙难,特地赶了过来,好在还来得及,你莫要害怕,为兄定会想办法将你捞出这淫窟去,你且等等!”   宝颐恹恹掀起一侧眼皮,足足愣了三秒才想起这是何方神圣。   哦,好像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叫什么林西平的,在前年赏花宴上对她一见钟情,来她家提过好几次亲,可都被爹娘推却了,没想到时隔甚久,他竟还惦记着自己。   “五妹妹!”   “五姑娘!”   不过两句话功夫,四下又冲上来了不少年轻郎君,一个个义愤填膺,赌咒发誓地宣称要救她。   宝颐的裙下之臣足能站满一个蹴鞠场,这几位仅是冰山一角,她想不起这些人的来路,也没心情敷衍他们,只是微微扭过头,抿紧了嘴唇。   她生得漂亮,平素脸上时时带笑,偶尔黯然神伤一次,一句话没有说,众人已经酥了半边骨头。   林西平胸中保护欲翻涌:“宝颐妹妹的心思,为兄全明白了,你放心,为兄定要……”   他还没定要完,胳膊一紧,三个孔武有力的神都卫攥住他的手臂。   “你们做什么!”林西平怒道:“可知道我父亲是何人。”   “裴大人的命令,不准闲杂人等接近唐姑娘,”为首的神都卫淡淡道:“尤其是男子。”   林西平听得裴大人三字,那嚣张气焰顿时萎缩,面上浮出震惊惧怕之色,犹豫着瞧了宝颐两眼,最终还是悻悻离开了。   旁人一看连林西平都要避其锋芒,面面相觑后,纷纷作鸟兽散。   今上重刑狱,裴振衣作为酷吏之首,素有冷戾残忍之名,不过进帝都数月,手中已捏了数十条人命,为官做宰的门户均谈之色变,避之不及。   她冷眼看着这些少年,心中冷笑。   道理她心知肚明,但这群追求者嘴上信誓旦旦要救她,行事却瞻前顾后,不敢擅动,着实还是令她心生鄙夷。   “裴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宝颐低声道:“自己不守信诺,落荒而逃,却还阻拦着旁人对我施以援手,这是为何?”   神都卫面面相觑。   领头的卫士似是想呵斥她,可看着她麋鹿般清亮的眼睛,终是没舍得对她说重话,无奈道:“姑娘慎言。”   宝颐闭上嘴,抬起上了枷锁的手,压平鬓角发丝。   面前耸立着教坊司的高阁,样式雅致,丹楹刻桷,窗上的雕花出自经年匠人之手,明快的芍药纹,长风吹过纱幔,将甜腻的脂粉气也送至她鼻端,可她分明听见,这香风中掺杂着女子绝望的哭声。   她或许想错了,裴振衣确实对她没存多少旧情了,他如今是真的恨透了自己,才铁了心把她推入教坊司这无底深渊,非让她受了苦楚,他才快意。   世人皆道美人如蛇蝎,殊不知男人狠起心来,才最是冷硬。   *   唐家两房一共五个女儿,大姐远嫁,四姐早夭,此番抄家,二姐与三姐因学过鼓乐,都被分去了别的乐坊。   那教坊司的司业本想把她也扔进乐坊中练琵琶,可当宝颐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愣是晃了神,还不可思议地揉了眼睛,目光落在宝颐胸口,腰侧,再往上……   其中不带任何淫邪之意,与其说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不如说这是一个老道的奸商正欣赏他新得的摇钱树。   然后,奸商舔了舔嘴唇,把摇钱树关进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小屋。   比这间破屋子更加糟糕的是,那司业在短暂的惊艳后,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非但没收了她所有的钗环,还张口便骂。   “破落的东西,都沦落到这儿来了,还拿什么乔,快给爷滚进去!”   她被骂懵了。   宝颐生得惹人怜爱,从小到大,除了与裴振衣吵架外,还从未受过这般疾言厉色的训斥,眼眶里蓄着一汪清泪,偏偏又不想让泪落下来,只能忍着,委屈得心都拧巴了。   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这样对她?   那司业把她从头到脚奚落了一遍,最后冷笑着抬手,指着她俏丽的小鼻子道:“生得一副狐媚皮囊,注定要做男人的玩物,甭在爷爷我面前哭,爷爷见的美人多了,可不吃这一套,吝惜着点眼泪去床上哭吧,没准爷们还能疼惜你几分,头一夜轻着点弄。”   宝颐未经人事,听不懂他说的荤话,可却听懂了他明晃晃的侮辱,他说她狐媚子,还说她要被男人揉搓到下不了榻。   “你这样的还接不了客人,”他哼声道:“明日会有嬷嬷来教你如何伺候男人,好好学着,敢动一星半点歪心思,自有要命的刑罚等着你。”   司业走后,狭小的门从外面上了锁,她拉了一下,没拉开,拍了拍窗子,无人应答。   她只得呆呆坐在榻上,坐了半晌,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家变以来,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的处境,猛然发现自己就如同笼子里的困兽一样,四面楚歌,进退维谷。   会有人来救她吗?   一个时辰前,她无比确定她那些追求者会为她赴汤蹈火,救她于危难之中,可亲眼目睹了林西平被裴振衣的名字吓退后,她才隐约察觉到,或许那些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对他们来说,权势地位家族体面,哪个都比女色重要。   黑暗中,她自荷包中摸出那枚尖锐的碎瓷片,用指腹轻轻摩挲。   在某一个瞬间,她想过就此了结自己,可想起尚在狱中的爹娘,终究是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   阿娘在最后关头还想着藏起她,她怎么能让母亲的辛苦白费?   都怪自己肆意妄为,惹怒了裴振衣。   宝颐怔怔地心想,若是当初直接答应了他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撩拨他,证明他对自己仍然有意呢?他和圣上的私交那么好,说不定还能帮她求皇帝放过唐家……   可做都做了,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   蒙着发霉的被子睡了一觉,宝颐在一片黑暗中醒了过来。   她忍着灰尘四下摸索,只摸到床头一支油灯并火折子。   她回忆着从前丫鬟取火的方法摆弄了火折子一番,结果非但没能成功点燃,还不慎划伤了手。   手上滴着血,又想起生死不知的双亲,宝颐鼻头一酸,悲从心起,伏在床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她爱美,即使哭闹也非要干净漂亮,鲜少如现在这样眼泪鼻涕一把抓,边哭还边打嗝,天姿国色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得有点滑稽。   正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她的房门轻轻一响,一束昏黄的灯笼光钻了进来。   宝颐宛如被这光烫了一下一样,瞬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确保每一寸脸都被遮上了,她瓮声瓮气道:“你来做什么。”   看了眼被子上大滩的泪渍,门口的李衍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唐姑娘……”   棉被慢慢地拉开了,露出一双嫣红迷朦的眼睛,然后是莹白双颊,那颊上还挂着没擦掉的眼泪珠子,剔透得像雪山上剃下来的冰珠子。   李衍那没读过几天书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两个成语:芙蓉泣露,梨花带雨。   好个绝色佳人。   李衍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客气地开口寒暄道:“末将李衍,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教坊司探望姑娘。”   宝颐抱紧被子,面上流露出明显的尴尬之色。   “裴振衣叫你来的?”她警惕问道。   李衍点头:“正是。”   榻上的貌美女孩双眼一亮,坐直了身子,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往前倾一寸,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期待:“他可有说什么?他派你来救我的?”   其实是有的,指挥使大人交代教坊司好生看守她,可李衍看着她天真烂漫,眼巴巴的小模样,终是没忍心道出实情,只含糊道:“指挥使大人什么也没交代。   宝颐失望地低下了头,讷讷道:“哦……”   他果真还在记恨她,才连一句话都不想给她递。   她正难过着,那侍卫突然伸手,从行囊里把一件东西取了出来。   “不过,大人让末将送件东西给姑娘。”   包袱揭开,是一只发旧的软枕,上面绣了扑蝴蝶的小猫。   李衍提着这只香香软软的枕头,耳根子微红。   “他说……这个是姑娘的。”   *   宝颐当然认得出自己的枕头,这是她每一夜睡觉必要抱的安抚玩具,可问题是,为什么裴振衣对她不闻不问,单单送来了个枕头呢?   想必是嘲讽她娇气吧。   李衍躬身向她道别:“东西已送来了,末将先行告辞。”   “别走。”宝颐突然道。   李衍疑惑地转过头。   宝颐指了指桌上的油灯道:“你可以帮我点个灯吗,我不会用火折子。”   李衍心里暗自好笑: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活了那么大年纪,竟然连点灯都不会。   不过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李衍一点也不想苛责她,反而觉得仙女怎么能自己动手呢?于是十分自然地走过去,替她点燃了油灯。   小豆般的灯光蹦蹦跳跳,拢上她半边侧脸。   宝颐心头稍定,就着灯光,开口道:“谢谢你。”   “还有,你可不可以转告裴振……裴大人,就说今天在祠堂里是我一时冲动了,做错了事,没有冒犯他的意图。”   “不知道他之前说要救我,还……还作数吗。”   作者有话说:   你觉得呢我的女鹅   被你拿捏的小裴大人正在暗暗握紧拳头准备拿捏你   下章开始正叙了耶耶感谢在2022-03-24 05:10:26~2022-03-25 08:2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ps 44瓶;心乡何处 10瓶;扫地仙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人在脆弱的时候格外容易想起一些烟云往事,躺在教坊司的木床上,宝颐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十五岁,正值她此生最好的年华。   十五岁的唐宝颐生活中还没有裴振衣,但她有全天下最宠女儿的爹娘和最快活的日子。   那时她还是靖川侯府的五姑娘,眷宠无双的帝都第一美人,从十一岁起,每年元宵灯会上,她收到的花灯越来越多,越来越华美,即使是那以冷淡高洁,不近人情著称的护国公府世子姜湛,也在她十四岁那年,将一只雕刻了玉兰花的精致宫灯放在了她手中。   “宝剑赠英雄,名花赠美人,唯有你才配得起它。”   灯光中,姜湛英挺如玉山,噙着温润的淡笑,好似醉卧人间的仙家。   宝颐紧捏着灯,整条街的女孩都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她的虚荣心在腔子里发出愉快的喊叫,只希望这样风光快意的时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所以,十五岁的元宵灯会,宝颐没有收任何男孩子的灯,专等着姜湛踏过十里花火,将礼物放入她掌中。   可这回,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连姜湛的鬼影子都没见到。   灯会已经要散了,街市阑珊冷清,宝颐闷闷不乐地提着从堂弟那儿借来撑场子的花灯准备回家,这时,姜湛才姗姗来迟。   他准备了比去年更好看的灯,可宝颐却觉得无趣――谁稀罕背地里送的东西,她缺这盏灯吗?她缺的分明是那种众星捧月的快感。   所以只扔给了姜湛一句硬邦邦的“多谢姜公子。”   姜湛并未多言,默默护送她回府。   回去后,宝颐心里不快,随手把灯给了丫鬟,美美泡了一个牛奶浴,第二日清早爬起来去给祖母请安。   不想在祖母堂前恰好遇到了三姨祖母带着孙女来访,那孙女正巧与她一般大,叫田婉,昨夜也在灯会上。   宝颐素来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表妹,平平淡淡见了礼,便坐在一旁和自家庶姐说话。   面对宝颐明晃晃的冷待,田婉露出了个幸灾乐祸的微笑,慢悠悠道:“表姐昨夜等得可够久的,若是换做我,可根本不耐烦等那劳什子世子,自己玩得开心才是正经。”   宝颐掀起一侧眼皮,媚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表妹没听过好事多磨的道理吧,再说了,多等上一等总比无人问津来得好,我这儿去年收了不少灯来,堆都堆不下,待会儿匀给你几个好了。”   庶姐看不过眼,扯了扯宝颐衣袖:“五妹妹慎言。”   “这有什么好慎重的,”宝颐笑了笑,细细欣赏了田婉恨得牙痒的神情,才悠悠然开了口:“都是一家子姐妹,表妹一盏灯没有,我却有这么多,给表妹几盏也是寻常,不必客气。”   “唐宝颐,你可别得意!”田婉气得脸色发白,不管不顾地就说了出来:“你以为你那好情郎是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我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他新收的那个通房得了风寒,世子为了探她的病,才来晚了的!”   宝颐手中茶盏怦然落地:“你说什么?”   *   满帝都都知道唐家五姑娘和护国公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就等着过三书六礼,置聘礼嫁妆,孰料那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竟然偷偷有了个通房,这无异于扯着宝颐的脸面反复摩擦。   为此,宝颐的母亲――靖川侯夫人张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拉住了女儿,以免她在怒气上头之时冲去公府大闹一场。   “他竟敢有别的姑娘!”   院中的花砖几乎被她踩碎,宝颐像只坏了底的陀螺,在庭前来回转圈,气得银牙紧咬:“有也就罢了,他还为了个什么无关紧要的风寒,就把我晾在灯会里那么久,简直欺人太甚!”   激愤之处,一把扯下那盏漂亮宫灯扔了出去,恨恨道:“人家用过的东西我才不稀罕,看着它就讨厌,杏花儿,你把它烧了,快去!”   杏花儿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见状犹豫道:“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宝颐一张艳若桃李的小脸此刻冷如冰霜:“他碰了通房,说明他这人已经脏透了,合该被扫进灰堆里去!”   张氏也恨那国公世子不给宝颐面子,问她道:“你可要想好了,猗猗,当真是全然不要他了?若是真的,阿娘这就把公府送来的东西并这盏灯一起退回去,往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阿娘再给你相看别的亲事。”   张氏宠女如命,甭管姜湛身份多高,只要闺女不喜欢,婚约该退就退。   张氏干脆,反而轮到宝颐语塞。   这算什么,他开开心心收了通房,自己却在这儿气得要命,显得她多在乎一样……其实她对姜湛也没那么喜欢不是吗?最开始对他抛媚眼丢手绢,只是因为那讨厌的田婉表妹也倾心于他,宝颐想气一气她罢了。   结果是成功气坏了田婉,可顺便把自己也坑进了垃圾堆里。   倾慕她的人很多,可只有裴湛生得最好,家世最显赫,她要是这样气势汹汹地去退亲,往后找不到比他更出色的夫婿,岂不是要遭人笑话吗?   宝颐气到烦躁处,往嘴里足足塞了三块桂花糕,差点把自己噎出个好歹。   张氏和杏花儿手忙脚乱给她递茶水:“慢点!”   就着一口茶水,宝颐狠狠咽下了黏腻的糕点,豁然站起身道:“不成,姜湛对不起我,害我在婉表妹面前丢了大丑,我岂能轻轻松松放过他,阿娘,我不要退亲事,我也要收通房,给他戴……戴……”   她隐约记得丫鬟们凑一起说小话的时候,好像用过一个十分贴切刺激的词汇……   桃花儿小声提醒她:“戴绿帽子。“   宝颐喜上眉梢:“对,戴绿帽子!”   “胡闹!”   张氏难得斥责了宝颐一回:“你还想原样报复回去?要是让公府知道了,你就别想再嫁姜湛了。”   宝颐小嘴巴委屈地一扁:“帝都有面首的姐妹多了去了,就我没有,这不公平。”   “因为她们不想嫁更高的门第了,才如此放纵,这番做派岂是你能学的?”   “我气不过!阿娘,此恨若不原样报复回去,我心口都憋得疼。”   张氏头大如斗:“你哪来这么大气性,怎么非要折腾着报复人家!”   “怎么能说是气性呢,阿娘,他犯了每个男子都要犯的错,我也要犯每个女子都要犯的错。”   宝颐振振有词,脑袋上插戴的翠蓝胡珠子小步摇随着她抑扬顿挫的语气左右晃动。   想到开阔处,整个人扬眉吐气,好像自己成了戏本子里涂着血艳艳大红唇,指甲纤纤长长的恶毒女人一样。   饴糖堆里长大的小女孩儿总是对快意恩仇的成年人世界充满向往,在她们的认知里,一切出格的选择都只有惊险刺激的好处,因为后果与辛酸自会有人替她们承担。   “猗猗……”   张氏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可宝颐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提起豆绿蝶纹的挑线流仙裙,自顾自走出了房门,招呼杏花儿和桃花儿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杏花桃花,你们可知道咱们府上哪院有齐整的小厮?不用生得太俊俏,只需比姜湛好看点就行了。”   桃花儿一向以好丫鬟自居,苦口婆心劝宝颐道:“我的姑娘,姜公子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姑娘便是把帝都整个儿翻一遍,也未必找得到容貌比他俊的呀。”   “真的吗,我不信,”宝颐道:“你去给我……”   说到一半,杏花儿悄悄一拽桃花儿的袖子,示意她去瞧宝颐。   只见自家姑娘突然停在了一株望春玉兰前,目光穿过一道垂花门,直勾勾地望向正堂的方向。   那堂前站着一道清隽的少年身影。   少年穿了一身朴素的玄色布衣,系葛带,湛亮的发束成一把高高的马尾,身姿挺拔如蜀中的翠竹,哪怕是平常到有些寒酸的打扮,也让他穿得妥帖得宜,还透出几分不羁的野性。   而宝颐最先留意到的,却是他的腰。   够细,但又不显得孱弱,这是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身型,没有一丝颓然的脂粉气,和帝都这些纨绔子弟全然不同。   感受到陌生人的视线,少年扭过头来,额边碎发滑至两旁,露出精致而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眸。   宝颐呆滞了一瞬。   惊艳,这是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唯一一个词汇。   第二反应是:幸好是个男人,要不然她这美人头衔说不准就要拱手让人了。   而那少年精准地发现了站在望春玉兰下的宝颐,目光只在她过分美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便清清冷冷地收了回去。   短暂的惊艳过后,宝颐心里生出隐隐的兴奋。   正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谁说不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头顶的望春玉兰开得如火如荼,映着她豆绿色的华丽小裙子,早春的青涩与生机淋漓尽显,在这个万物生发的时节中,她埋下了一颗微小的种子,在未来的某一日,种子将会长成一颗参天巨木。   她抬起衣袖,伸出细白的食指,点向那个好看的男孩。   然后高高抬着下巴,欣然道:“就叫他来做我的面首。”   作者有话说:   幼儿园版本富婆包养小狼狗   铁血犬控,绝不认输!   -感谢在2022-03-25 08:28:27~2022-03-26 04:3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白一枝花 20瓶;31298762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少年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甚至在听见面首二字时,也只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他并不知道这两字意味着什么。   宝颐第一眼觉得他像蜀中的青竹,第二眼却觉得他像一潭深山的涧水,还是那种扔块石头下去,只起一点细微涟漪的冷涧,投石者一晃神间,连那点涟漪也看不到了。   宝颐愣住:“他怎么不理睬我?莫不是个聋子?”   杏花儿犹豫了片刻,低声对宝颐道:“姑娘,他不是咱们府上的。”   宝颐咦了一声,杏花儿接着道:“我听婉表姑娘身边的人说,这人好像是今晨刚来的,说是有东西要送来侯府。”   “什么东西……”   她最后一字的尾音还飘在空中,正堂中突然爆发出哀恸至极的嚎哭声,一个满头珠玉,面容娟秀的女人踉跄走出了屋门,泪水氤花了她得体的妆容,她身子一晃,咳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大伯娘!”   宝颐惊慌大叫,不及思索,飞奔上去扶她。   那少年见她跑来,立刻往旁边轻巧地一躲,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大伯娘虚弱地看她一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宝颐猝不及防被她一压,吃不住她的重量,两人一起栽倒在了阶边的迎春花丛里。   宝颐摔得很痛,但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伯娘,沾了满身的迎春瓣和泥土。   “太太和五姑娘跌跤了!”   堂前的丫鬟小厮们也七手八脚地拿过人参片,糖水,披风斗篷等物件围了过来,宝颐无措地看着她那永远端庄大气,笑得宽和温柔的伯娘,她此刻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哪怕是昏着,也能感受到这个女人周身散发的绝望。   她从人群缝隙里望见了祖母,她这一生中从未见祖母如此苍老憔悴过,她哭得比伯娘克制,可老浊的眼中涌出的清泪却止也止不住。   大悲稀声。   “将此事上报予朝廷,随这位壮士去蜀中接侯爷的骸骨,准备葬仪,”   祖母沉重地转身,一步步走回了堂中,脊背上似有千钧之重。   “把二爷叫来,老身有话对他说。”   *   那一天,宝颐失去了对她宠爱有加的大伯。   大伯嫡出堂弟年岁尚幼,偌大的家业猛然间落在了她亲爹唐檗身上。   可怜她爹只是个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如今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被迫撑起满门煊赫。   唐府上下都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打得浑浑噩噩,一夜之间,满府像是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四处都高高挂起了白帷,府上派人去蜀中迎回了旧侯爷的尸骨,皇帝亲赐挽联,牌位请入太庙,极尽哀荣。   京蜀路远,一来一去竟然花了三个月余,去时雨雪霏霏,回时杨柳依依,随时间流逝,众人从深重的打击中慢慢回转过来,但即使如此,阴霾依旧覆盖了这座大宅。   出殡那日,张氏把一朵白花簪在她鬓边,叹着气道:“你伯父和阿爹手足情深,对你更是视若己出,猗猗,去送你伯父最后一程吧,他在天有灵,也会有所告慰。”   宝颐已戴了三个月孝了,本朝孝期短,只需为叔伯服丧满百日即可,算起来她几日后就可除服。   她抚摸鬓边白花,听得张氏的叹息声,鼻头又是一酸。   唐家交游广泛,来凭吊的亲友络绎不绝,一片沉重的死白之色中,宝颐又见到了那日站在院中的黑衣少年。   他远远地站在墙根边,一脸事不关己的淡漠,他身边站了个中年男人,似是他的长辈,正犹豫着是否该上前参拜一二,被他一把拉了回来,看他的口型,他应是在说:不关我们的事。   宝颐心里泛起一种无端的郁闷。   她这几日难过得以泪洗面,多少少年郎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只为替她分担一点痛苦,可偏生就有人对她的难过无动于衷。   只是无动于衷吗,不,宝颐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去扶住伤心呕血的大伯娘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要命的瘟神一样,警惕地退了好大一步呢。   一股子憋屈如鲠在喉,她瞧着那少年平淡冷漠的态度,越发觉得碍眼得很。   那少年注意到了她,向她瞥来一眼。   宝颐抿抿嘴,转头对张氏道:“阿娘,便是那边两人替大伯收敛了骸骨吗?”   张氏点头道是。   宝颐道:“阿娘,我们是有恩必报的人家,既然那两人救了大伯,那自应该给他们体面的谢礼,不如就让他们留在帝都吧,我看那少年与我年岁相近,也可让他跟着弟弟读书习字,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你就能拉着那少年给你做面首了。”   宝颐一惊:“阿娘怎么知道的?”   张氏岂能不清楚女儿的德行?恨铁不成钢道:“我还会不了解我女儿?你莫打这样的鬼主意,人家虽清贫了点,却是累世的清白人家,还替你大伯收了骸骨,岂能容你胡来?“   可宝颐怎么会乖乖听她阿娘的话呢?她性子娇,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受过一丝委屈,想要的东西撒娇卖痴也必要得到,何况区区一个乡下来的俊俏小土狗?   孝期一过,宝颐就行动了起来,既然阿娘不答应她,她便去求祖母,求阿爹,使尽了毕生的口舌功夫,终于说动了她那宠女如命的亲爹,把那少年接来了唐府。   她这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裴振衣。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这名字不像是个乡下人啊。”宝颐翻看着裴家的户籍资料:“他爹叫裴阿大,他叔叔叫裴阿二,他弟弟叫裴重七,他妹妹叫裴幺儿……一家子都是数字,怎么就他不同?”   杏花儿人脉广,早已打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接茬道:“前院小厮说他经历不比寻常,因为根骨绝佳,曾被一个老道士收为徒弟教养过,所以有正经名姓,认得字,会武艺,算得上是乡下地方不错的人才。”   宝颐满意地笑了笑,果真是她一眼看中的面首,出淤泥而不染。   杏花儿还说,裴振衣此人年纪不大,话也不多,但却极沉稳又有成算,据说唐家递来橄榄枝时,他本是打算拒绝的,后来是听管家说唐家愿意让他入族学读书,还着人给他蜀中的弟妹送银钱,他才答应了下来。   宝颐闻言更加满意,姜湛不是自诩上进吗,那她就要拉个比他还上进的男人去他面前招摇过市,看谁先气死谁!   *   好不容易从失去大伯的悲伤中抽开了身,宝颐本能地寻找新的消遣来冲淡悲怆,对于十五岁的小女孩儿来说,有什么比一个俊俏又寒微的少年郎更加可心呢?   宝颐像个迫不及待去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在裴振衣搬来外院的当日,就麻利地翻墙出去,转过几条长长的廊道,在一处幽静的院落中找到了她的猎物。   他仍穿着那日初见时的玄色衣衫,只是换了条带,腰间的长刀也卸下了。   侯府的规矩,如非侍卫,不能持着武器四下行走。   没有了武器的他正盘膝坐在青砖地上,手中一刻不停地削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人一旦长得盘靓条顺了,连削竹竿子的模样都显得清冷绝尘,好像她舅母家的玉石道像一样,赏心悦目,却没什么活人气儿。   宝颐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离他一丈之远时,一阵劲风拂过颈间。   被削得尖利无比的竹竿横来,正抵在她细嫩的喉咙处,稍微一动,便传来锐痛。   背手出刀也能如此利落,看来他身手是极敏捷精准的。   薄刘海后的双眼中满是警惕,待看清她的样貌后,才慢慢将竹竿放了下来。   少年冷着一张俊美的脸,客气而疏离地开口道:“五姑娘安。”   这人好生凶恶,欠收拾。   不就是刻意放轻了手脚吗,他竟然毫不含糊地出刀指向她。   宝颐心下不悦,学着昭平公主拿腔作调的语气道:“知道我是何人,却不给我安排座次,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裴振衣站起了身,目光在她身上凝滞了一瞬。   这是他今日第一回 正眼瞧她。   脸上呈现出一种惹到麻烦后,有些懊恼,但不得不强撑着应对的神情。   他向她行礼,姿势别扭而生涩。   “在下姓裴。”   宝颐不紧不慢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她故作洒脱地将流云般宽阔的大袖甩去身后,提步向屋中走去。   不料甩袖子的力道没拿捏好,袖子在空打了个旋儿,然后……挂在了庭中的金银木枝子上。   空气突然安静。   “你看什么看,把头转过去!”   宝颐恼羞成怒,慌忙拯救她可怜的大袖衣。   裴振衣本也没想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十分古怪,生了一张聪慧伶俐的面孔,但其行事之散漫毛躁,丝毫不逊于他三岁的幼弟。   他还有旁的琐事要处理,实在不想与她多耗,不过草草给她倒了杯粗茶,搁在了院中唯一一张竹桌上,暗地里希望这大小姐被这茶水里的茶渣子气走,别在此处逗留了。   她果真嫌弃起了这杯粗茶,不过拈起来看了眼,就像沾到了脏东西一样,立刻搁下了,还拿帕子擦了擦手。   她的十指色如白玉,贝母般的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碾成的丹蔻,清润的红,与皓腕上的白玉镶金镯子相得益彰。   裴振衣移开目光。   茶渣子没有劝退宝颐的一番雄心,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这条小土狗穷得很,没见过好东西,她只要略勾一勾他,不怕他不摇晃着尾巴跑过来。   大小姐一向是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立刻忘了方才闹的小笑话,重新昂起了脑袋。   “这烂茶叶扔了吧,下回我给你些精品君山毛尖。”宝颐自诩大方:“我们唐家不亏待恩人。”   少年没有搭腔,静静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他隐约意识到这位大小姐绝对不怀好意。   山里住过的孩子最擅长感知即将到来的危险,眼下这个穿着昂贵布料裁成的服饰,长发梳成繁复发髻,插戴了许多他不清楚材质的钗环的大小姐,明明娇柔得一拳就能打哭,让他嗅到的危险却不啻于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还是龇着牙,垂涎欲滴的那种。   果然,吊睛白额猛虎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侧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挑起唇角,慢慢开口道:“那日我说要你当我的面首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你大概不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那我可以好心为你解释一二,”   宝颐轻佻地笑起来,开始卖弄她刚从辞源里剽窃来的知识:“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则谓美男子,用俗俚些的词儿来说,就是……”   裴振衣蓦地脸色一变。   她盯着他隐隐有怒意翻动的眼眸,得意地吐出一个全天下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词儿:   “男宠。”   作者有话说:   是哪个幸运男孩被抓来当鸭鸭~   -感谢在2022-03-26 04:39:41~2022-03-27 08:0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宝颐这次来可谓是做足了功课,不仅认真背诵了面首的辞意,还找她的老朋友汝阳郡主咨询了收面首究竟是个什么流程。   汝阳郡主嫌她矫情,随手扔了几个俏书生被公主招婿主题的话本子给她:“收个面首还那么磨叽,我阿娘的派头你可学不来,这些给你,你自己参悟吧。”   宝颐点灯熬油,足足钻研了两天,才把郡主提供的话本子看了个大概,并踌躇满志,准备在裴振衣身上实践一番。   于是,未及他开口作答,宝颐瞅准时机,伸出右手细白的食指,轻轻戳在裴振衣下颌处,再踮脚凑上前去。   对方身子一僵,呼吸渐重。   两人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裴振衣想躲,可宝颐岂能轻易放过他?他退一步宝颐就逼近一步,一直把他逼到了那棵金银木上。   他努力压制着怒火,话音隐忍难堪:“五姑娘慎言,此事切莫再提。”   宝颐才不理他,声音腻得像抹了糖粉,小嘴巴一张一合,风情万种地将这句话摔在了裴振衣脸上:   “小妖精,我承认你的小花招成功勾引到了我。”   又换了个更加花枝招展的姿势。   “从了我吧,你别无选择,就这样乖乖站在这儿,让我一头闯进你的天地。”   这是她精挑细选的台词,暗地里排练了许多遍,力图达到那种三分凉薄三分讥诮四分漫不经心的效果,一举拿下裴振衣。   可对方并没有被她拿下。   如果说方才裴振衣眼中有难堪与愤怒,那么听完宝颐这番话后,已经只剩下了明晃晃的嫌恶。   他指节紧紧扣着竹刀,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五姑娘若是没事做,大可去另寻它人解闷,”他语气生硬至极:“裴某没空与你作闹。”   宝颐哪儿晓得她把裴振衣狠狠地恶心到了?还以为自己风流潇洒,魅力不凡呢。   以至于听了裴振衣斩钉截铁的拒绝,她也半点不恼,挑起他下巴的手指加至两根,尤嫌不过瘾,干脆直接捏住,迫使他看向自己。   “可我一点也不想找别人,我只想狠狠地办了你。”   虽然她不懂办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认为这个字很带劲,她非要使用一番。   “……五姑娘慎言。”   “心肝儿,别嘴硬,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宝颐自信极了:“你喜欢我。”   裴振衣被捏着下巴,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癔症患者。   在裴振衣忍无可忍挥开她后,宝颐仍在叫嚣着:“可爱的小东西,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玩一次就够了,我给你一个机会挽回我。”   “唐五姑娘,裴某并非你想的那种轻浮子弟,”他用刀柄抵住她凑近的身子:“如果你今日只是来羞辱裴某,现在便可离去了,裴某再清寒困窘,也不至于去做女子掌中的玩物。”   顿了一顿,他继续冷冷道。   “所以,你莫要再自作多情了!”   他说得如此掷地有声,正直铿锵,四下一瞬间静极。   宝颐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竟然有人会用这个词语形容她――自作多情。   对于眼高于顶的靖川侯府五姑娘来说,没有哪个词能比自作多情更加可恶了。   她呆立在金银木边,眼睁睁看见裴振衣面带寒霜地退开,那避如蛇蝎的态度,好像她身上带了了不得的瘟疫一样。   怎么会这样?   从没有男孩子敢这样对她,他怎么敢!   愤怒与尴尬揉杂成了一股浓浓的征服欲,在这一刻,宝颐把姜湛扔去了爪哇国,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拘什么手段,她要让裴振衣拜倒在她唐宝颐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当她的面首。   他不愿意是吧?她偏要勉强。   裴振衣不愿与她多言,冷脸持起那盏粗茶,顺手泼在了花坛子里。   宝颐脸色一白,忍耐。   片刻后,她强迫自己露出甜甜的,天真的笑,背着手一蹦一跳道:“你生气啦?”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我只是逗一逗你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然而裴振衣也并不傻,宝颐态度转换得太快,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皱眉看了她一眼,便目不斜视地走入了屋中。   宝颐拎起裙子,跟在他后面也跑了进来,把结实的木门一关,欺身而上,裴振衣甫一回头,便见一条百蝶穿花的广袖横在了他面前,上面还带有一片金银木的碎叶。   他闭了闭眼,心中似在气闷叹息。   “五姑娘……”他斟酌着开口。   可宝颐这次没有再说那些不着调儿的油腻台词,而是单刀直入,扔出了杀手锏。   “裴振衣,我跟你说正经事儿,你对我大伯有恩,送了他最后一程,唐家上下自是感激不尽,以珠玉良田相赠皆不在话下。”   “可是呢,慧眼识了你这颗珠玑,求了阿爹让你入唐氏族学读书习武的人,却是我。”   “什么?”裴振衣微怔。   宝颐悠悠笑道:“没听懂吗?那日丧礼过后,我去求了阿爹阿娘,让他们邀你入族学读书,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我,你是没资格跟着学里的大儒们念书的,明白吗?”   “为什么。”   为什么挑中他?   “因为你生得好看,我恰好缺个面首。”宝颐很坦率:“但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你要文武双全,镇得住场子才行。”   少年抿唇望着她。   寄人篱下,受人恩惠,他的理智回笼后,气势不知不觉短了几分。   她主动求人收他入了唐府,不管是出自什么目的,对他来说都是一桩难得的机会,这份恩情不得不记。   欠了人情该怎么办?乡人的道义远比帝都中人来得简单直接,只有知恩图报一条路。   所以这次,裴振衣没有毫不犹豫地挥开她,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门与宝颐双臂的空隙间,目光落在她眉目上。   她脸上有少女独有的细细绒毛,门外朦朦胧胧的光透进来,照得她脸庞白里透着红润,用书里的话来说,像沾了点胭脂的粉扑子,嫩得让人想掐一把。   当然,裴振衣不会做这种孟浪之事,毕竟,大小姐还在忙着威胁他呢。   “……可是啊裴振衣,我能让你进来,自也能让你原样出去,非但你要滚出去,连着你的弟弟妹妹也别想来唐家读书,你可是个好哥哥,应当想让他们有个好前程吧。” 宝颐笑道。   她说话的调子软,还带点南方人士婉转的腔调,威胁起人来也像是撒娇,可是偏偏歪打正着地击中了裴振衣的软肋。   宝颐小巧细白的手拂过他的侧脸,他下意识地躲,可宝颐执着地一次次将他的脸掰正,如是重复了几次后,他终于放弃了,任由宝颐的手掌抚摸着他的面颊,轻声道:“五姑娘究竟什么意思。”   她稚气又恶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你别怕,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话本子里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你越是拧着我,我越是想尝尝你这瓜究竟是什么滋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怎么不明白呢?   裴振衣如一尊木雕般一动也不动,神情由难堪愤怒,逐渐转为一种认命了的无奈。   ――好像在受一场漫长的大刑。   宝颐十分满意,对,这就是她期待的反应,这样屈辱但又不得不受着磨难的裴振衣,可比油盐不进的他瞧着可爱多了。   谁稀罕捂冰块,累不累啊,宝颐想,我们聪明姑娘都是直接撬开的。   “五日后我们在族学见,”宝颐踮起脚,靠近他耳边轻轻一吹,细声道:“我费了大气力才将你塞进族学,你可要好好学着,别让我一番心思白费哦。”   尾音刻意拖得绵长,这样才像是个不打折扣的坏女人。   裴振衣吐出一口浊气,从牙缝里硬拽出一字来:“好。”   *   宝颐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甲中等。   如果没有说前面那些不知所云的屁话,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冲击甲上等。   成功让裴振衣乖乖听话后,宝颐心满意足,大摇大摆走出了那间朴素的院子,难得地将心比心了一下,发现自己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有点恶心人。   如果有人敢自诩深情,对她说我想闯进你的天地,宝颐会直接让他闯进刑部大牢。   冤有头债有主,本次罪魁祸首就是那乱选参考的汝阳郡主。   “你这鬼书半点不管用,害我丢了好大的脸,”宝颐亲自把书还去了公主府,抱怨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台词,显得我像个当街调戏民女的市井流氓,若不是我反应机敏,扳回一城,说不定面首之事就要泡汤了!”   汝阳郡主嗑瓜子的咔吧咔吧声戛然而止:“唐宝颐,你不会照抄了话本子台词吧。”   宝颐理直气壮:“是你让我观摩学习的呀,我照做了,还背了很久呢,有什么不妥吗?”   “你还问我有什么不妥?你觉得呢唐五妹妹,”   汝阳被气笑了,信手翻开一本霸道公主俏夫郎,高声朗诵起来:“……公主上前,挑起张生下巴,巧笑倩兮道:小肉儿,你逃不掉的,乖乖掉进本宫的宽阔的胸怀中吧……”   宝颐扑上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多丢人啊!”   “你现在倒是知道丢人了,你对那个裴什么说了那么多,对方居然没把你打出去?”   宝颐道:“这句我背了,但没用上,况且他打我做什么?他对我一见钟情,无法自拔呢。”   汝阳嘴角抽搐,在心里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倒霉鬼默默点了柱香。   作者有话说:   鸭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我想闯进你的生活[玫瑰]   -感谢在2022-03-27 08:04:48~2022-03-28 09:0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到月亮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五日后,宝颐并没有如约去找裴振衣。   因为她忙着应付别的男孩……的娘。   捏着新鲜出炉的贵妃手谕,宝颐钻入了皇家派来的七香马车。   帝都流言四起,传闻唐家那天仙般的五姑娘被宣入了宫中小住,入宫那日,由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亲自前去宫门口迎接,其中深意昭然若揭――贵妃约莫是相中宝颐做她的儿媳了。   以侯爵女之身嫁入皇家,这份殊荣令人咋舌。   今上膝下四位成年的皇子,大皇子母亲乃是异族送来和亲的女子,故无缘皇位,三皇子乃贵妃所出,但实在鲁钝,不堪大用,四皇子早夭,五皇子母族早年获罪,亦不得皇帝看重,全凭着自己左右逢源的功夫,才在朝中有了些自己的根基。   但这点可怜的根基,实难以与中宫嫡出的二皇子抗衡。   靖川侯府以军功起家,算勋爵门第,宝颐大伯与祖父生前都手握重兵,与皇后的母家叔叔有过同袍之谊,私交非比寻常,坊间甚至有传闻曰:当年五皇子母家获罪,背后就有宝颐大伯暗下的黑手。   涉及皇储之争,都是一团烂账,宝颐只知道自家是二皇子党,和五皇子有仇,和三皇子一脉没什么交集。   这次召她进宫的,正是最得宠的贵妃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贵妃娘娘早年还有一番雄心,打算扶持儿子捞个太子之位坐一坐,可后来随着三皇子逐渐长大,贵妃绝望地发现,自己聪明一世,无奈生出个笨呆瓜,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含恨退出皇储之争。   但不论三皇子资质怎样废物,人家也是含着金汤勺的天潢贵胄,能嫁给他,不保夫贵妻荣,起码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在这个上层女性婚嫁艰难的时代,能找见这样的夫婿,算得不错的婚事。   外人歆羡有加,然而宝颐自己对木讷寡言的三皇子全无好感,这个男孩子羞涩得很,同她对话时唯唯诺诺,让宝颐觉得十分无趣。   更加令人失望的是,三皇子的容貌着实过于平平无奇,已经到了扔到人堆里就能瞬间消失的程度……哪个姑娘在十五岁时乐意嫁给这样的人呢?   礼貌性地在贵妃面前装了好几日,进宫后第十天,宝颐实在懒得再敷衍下去,故意挑着贵妃在近旁的时候,义正严辞命令三皇子今后不准纳一个侧妃,必须只守着她一人过。   并逼他指天发誓,今后的所有俸禄都要交到她手里,一文钱不准自留。   “你连这些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爱重我?”   宝颐振振有词,三皇子满头大汗。   暗中偷听的贵妃娘娘蹙紧了眉头。   当日午后,宝颐便收到了贵妃打发她走的口信,以及她赐下的一堆珠玉布帛。   宝颐翻了翻她送来的谢客礼,发现都是些寻常之物,这才放下了心,怡然自在坐上了回府的轿辇。   她天性乐观,只当是进宫玩耍了一圈,殊不知,家中的张氏和她爹唐檗已经快急疯了。   他们一点也不愿宝颐嫁给三皇子。   知子莫如母,凭宝颐这没心肝的性子,哪儿是能嫁进皇家的材料?真进了王府的大宅门里,怕不是连骨头都要被拆了炖汤去。   宝颐全须全尾地回了家,方一进门,张氏便抱着她泣不成声,唐檗苦口婆心教导宝颐,今后莫要再同男子们眉来眼去……   闹到最后,连宝颐自己都怀疑起了自己,或许她真的对三皇子抛过媚眼,只是她忘了。   可不管怎样,她这场遭遇已闹得满城风雨,坊间不乏匪夷所思的传闻,说她是狐狸大仙下凡渡劫,收齐七七四十九个男孩的芳心才得功德圆满。   宝颐对此大感屈辱:才七七四十九颗芳心?这是看不起谁呢,起码凑个九九八十一吧!   *   为避风头,唐檗与张氏令宝颐近日好生待在家中,莫要再生事端。   这下没法再出门招摇了,宝颐只得在府上兴风作浪。   在家中的第一日,她命人砍了院门口的桃花树,理由是这树长得太难看,刺痛她美丽的眼睛。   第二日,田婉来奚落她没攀上高枝儿,她正巧闲得无聊,把贱嗖嗖的田婉冷嘲热讽一回,再把姜湛送她的宫灯扔给了田婉,并摔上一句:你求之不得的东西老娘弃若敝履,这才是做贵女的格局。   把田婉气得肺疼,哭着回了府。   第三日,她想捉蝴蝶,追逐间不小心祸害了张氏的魏紫牡丹。   第四日,宝颐被愤怒的张氏关在屋里教育。   第五日,她想起了被她晾在族学的裴振衣。   正是剪红裁绿的春日,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梁下燕子拖着长尾,唧唧啾啾绕着池边春柳乱飞。   万物生发的时节,人的心思也有懵懂的浮动,当她望着梁下依偎成一团的一双燕子时,脑中头一个跳出的竟是裴振衣着一身发旧的玄色衣衫,沉静地立在迎春花丛边的模样。   宝颐托腮坐在张氏的窗边,鬼使神差地很想去瞧瞧他。   *   去哪里瞧裴振衣呢?   自然是去族学。   宝颐祖父早年经商,羡慕读圣贤书的人,所以发了家后格外倚重教育,常年延请大儒名士开蒙讲学,办学质量之高远近闻名,风头最盛之时,连王公贵族们都会送子弟们来与唐家的孩子一道儿读书。   宝颐和汝阳郡主便是在族学中交上的朋友,只不过人家交友是高山流水,她俩是臭味相投;人家是共同进步,她俩是携手堕落。   作为唐氏族学有史以来最无可救药的两位学生,宝颐和汝阳以大无畏的精神,激情奔跑在不学无术的康庄大道上,成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调戏同窗,糊弄功课,气哭了一任又一任先生。   后来,张氏和长公主终于意识到了这俩货根本不是读书的材料,为了先生的健康着想,捏着鼻子允准了宝颐和汝阳就此辍学。   同窗们无不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摆脱了被此二人按头帮写功课的悲惨命运。   谁料,过了几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后,这两个混世魔星居然又降临在了课堂上。   宝颐挽着她新做的小书囊,一脸春风得意指挥小丫头们给她搬桌子,汝阳郡主则以扇遮面,拍了拍宝颐边上姑娘的肩膀道:“你去前头坐吧,这儿让给我。”   那姑娘正是宝颐的三姐唐宝渝,大房的庶出,平素为人淡薄,鲜少起纷争,闻言识趣地站起身:“郡主请落座。”   同为长房庶出,宝颐二姐唐宝茵脾气就没她这样好,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屁精。”   田婉深以为然地点头。   汝阳自恃身份,压根懒得理她们,环顾了四周一圈,只问宝颐道:“你那小心肝儿呢?”   *   族学分了男女两部,中间只隔一座夹道,有家丁下人值守,以防这些娇贵的小人互相冲撞了去。   但没有家丁敢拦着唐五姑娘和汝阳郡主。   这两位小娘仗着爹娘宠爱,从小跟着男孩子们一起长大,什么男女大防,在她俩眼里,全都是孔夫子编来糊弄人的玩意儿。   宝颐是一房的独苗儿,她爹娘的掌上明珠,上面没有兄姐,下面只有个从旁枝抱养来,记在张氏名下的幼弟,目前只有八九岁上下,张氏对他只是淡淡的,并不上心。   她大伯这一房就更是人丁稀少,不过三个庶女,一个庶子而已,前些年大伯娘好不容易生了个弟弟,不过这弟弟身体孱弱,平时一见风就倒,不堪撑起家业,所以平时由祖母当个吉祥物一样照看着,并未送来进学。   宝颐在府里地位高,多少是托了家中子嗣单薄的福。   “五妹妹来了。”   她一进去,便见一个青衫公子惊喜地望向了她。   “许久不见五妹妹,不知五妹妹近来可好?”   这人是个勋爵子,具体名姓宝颐记不清楚,只记得他去年送的花灯是青绿色,上面题了他亲作的酸诗,宝颐嫌丑,收到了后随手扔给了杏花儿。   宝颐漫不经心笑了笑,敷衍道:“尚可,不知哥哥的会试准备得如何了?”   那公子一愣,面露勉强:“五妹妹许是记错了,为兄今年并未中得举人……”   连个举人都没有?可真废物啊。   宝颐心里嘀咕,面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呀,果真是我记错了,阿兄才思敏捷,聪明过人,我心里一直觉得你能高中的呢。”   汝阳听得拳头都硬了。   “且看来年吧,我必要去送阿兄的考的!”   一番话哄得那人不知东西南北,晕淘淘傻笑起来。   瞧着是骗得差不多了,宝颐瞅准了机会,挽起汝阳的臂弯,飘然而去。   后者翻白眼翻得眼疼。   “我可真不明白,你又不中意他,为什么非要吊着人家。”汝阳嫌弃道:“回头他来缠你,你又嫌烦,这是图什么?”   宝颐道:“你不懂,图的是我的脸面,你想想,我不过随意敷衍几句,来年元夕就能多收一盏花灯,多划算的买卖啊。”   汝阳看不得宝颐为了几盏破灯卖弄风情,忍不住刺道:“怎么?多收几盏灯能延年益寿吗?”   “能!”宝颐斩钉截铁:“去年我收了四十二盏灯,李令姿只收了三十八盏,我比她多了整整四盏,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整年,岂止是延年益寿,简直要羽化登仙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写古言废话实在是太多了,这篇可能又要拉到50w字,现在刚整完20w,慌张.jpg   -感谢在2022-03-28 09:00:02~2022-03-29 09:4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酒 12瓶;见鹿、说七要说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甜言蜜语打发了好几拨献殷勤的男孩子,宝颐在院里转了圈,仍没找到她的目标,顺手拉过窗边晨读的便宜弟弟问:“你瞧见裴振衣了吗?”   唐池谨慎地指了个方向道:“五姐姐,他方才还在的,但李三姐姐叫他去了荷花池水榭那边。”   见宝颐的笑容逐渐垮塌,唐池脖子一缩,不敢多言了。   这才来了几天,他便有相熟之人了?看来平日里那副冷清模样全是伪装而已,他比她想得要左右逢源得多。   一时气闷,她走过去拨开水榭边珍珠梅的叶子,高声道:“裴振衣,你给我出来。”   忽地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娇呼。   汝阳双眉挑起,清亮地吹了声口哨。   宝颐则瞪大了眼,身体比脑子先动,小跑两步转至珍珠梅后,架势好似街头抓赌的大娘。   只见她要找的人一袭靛蓝色深衣,干净得像燕山上的新雪,哪怕只是站着,都让人心里想起一些隽永的诗句,比如――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然而,煞风景的是,在他侧边,一个清丽温柔,我见犹怜的姑娘正捏着帕子,惊慌地回头望来。   看清她的脸的一瞬间,宝颐脱口而出:“李令姿,怎么是你?”   李令姿乃宝颐快乐人生中最大的拦路猛虎。   此女乃昭勇将军府上的嫡长女,父兄皆在边关戍守,唯她一人身在帝都,因长得清丽出尘,擅诗擅画,颇受帝都风流子们的追捧。   但此人也并非真清高,在女孩子们的聚会上不止一次地讽刺过宝颐有貌无才,不堪为帝都女子表率,单是讽刺也就罢了,她还偏偏喜欢模仿宝颐的穿衣打扮,令宝颐大感窝火。   自去得意自己不成吗,非要另拉个人做比较,这是什么毛病?   从此两人成为一生之敌,明争暗斗数年,输赢仍未见分晓。   今日不期而遇,对方穿了素雅的藕荷色古香缎玉裙,点了时兴的梅花妆,发式松松垮垮,看似不经意挽就,其实费了颇多心思,最可气的是她鬓间的那支钗,宝颐前月刚打了副样子相似的头面,没想到转眼就让她学去了。   怎么就有这么讨厌的人,学你的衣着,学你的首饰,连你看上的面首,她也非要来染指一下。   男的俊美,女的温厚,好一对不般配的璧人。   宝颐登时笑起来道:“……哟,我道是谁呢,竟是李三姐姐,怎么竟想起来到我家来,和我家的少年郎花前月下呢?”   李令姿脸色一白:“我不过是与裴公子寒暄一二而已。”   “将军府离此处足有半个皇城远,你千里迢迢跑了来,就为了寒暄?”宝颐不信。   “我慕名来侯府族学读书,有何不妥?”   李令姿略恢复了平素清高凛然的态度,抬手整理发钗,垂眼道:“莫以为人人都如你一样不学无术。”   宝颐在拌嘴上从不落下风:“我不学无术,可也没见你多爱读书,女学分明在东跨院,你怎么莫名其妙读到西跨院水榭边了?”   李令姿语塞:“你……”   宝颐得意洋洋回头:“汝阳,你说是吧,有些人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汝阳没搭腔,懒散地往树上一靠,摆明了她懒得掺和女人间的明争暗斗。   裴振衣脸上映着斑驳陆离的树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俊秀的眉骨,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   那厢,李令姿眼见嘴上讨不到便宜,裴振衣又一句都不愿替她解释,死对头唐宝颐咄咄逼人,句句戳心,眼底不由浮出一点凄楚的水花。   宝颐犹自过着嘴瘾:“……别看他了,你还没发现这人是个锯嘴葫芦闷油瓶吗……哎!哎你干什么啊!”   “自是说不过你这利嘴,我非要去寻先生们替我证个清白。”   李令姿咬牙抹泪,意欲转身离去。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意外,她忽地一脚踩在了池子边腻滑的苔藓上,一声惨叫后,整个人坠入了池中。   岸上的几人都愣在了原地。   “救我!”她的声音凄厉。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汝阳,可她不会水,四周也没有丫鬟,焦急之下只得扯着嗓子喊:“来人,有女眷落水了!”   惊闻此信,书院中登时乱哄哄吵成一片。   李令姿在池翻腾,溅起水花无数,在最无助的时候,她下意识看向了岸边的裴振衣,目光祈求又暗含期待。   “裴公子救我!”   裴振衣微微皱眉,目光在池上停留了一瞬。   李令姿屏息凝神。   可令她目眦欲裂的是,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落在她身上。   不过片刻间,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小树林子后,再未出现。   就……就这么走了?   李令姿呆呆看着这糟心的一幕,连挣扎都快忘了。   “真没出息,人都走了还盯着看做甚?”   耳边传来清脆的女声。   一双湿漉漉的妩媚眼睛对她眨了两下,眼光中的幸灾乐祸几乎满溢了出来。   “唐宝颐……”李令姿咳出一口池水。   “惊喜吗意外吗?关键时刻还是靠本姑娘来救你,”   宝颐得意洋洋划着水,湿发丝丝缕缕贴在额边。   “哼,我才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对他卖可怜,你要是真被他救了,可不就要嫁给他了?那我赢得太容易,多没意思啊。”   李令姿万万没想到宝颐的思路居然如此清奇,自己为爱情神伤,她居然还想着攀比,当下恨不得回到荷花池底下躺着去算了。   宝颐拉过李令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踩着塘子里的淤泥站了起来。   唐府的荷花池不深,李令姿刚才急着挣扎,竟没发现一脚就可以蹬到底。   也难怪裴振衣不救她,确实没有必要……   身旁的姑娘仍在没心没肺地念叨:“你跳荷花池有什么用?我跟你说,这条小土狗心坚如铁,我和伯娘在他面前摔倒,摔得特别惨,他手都不伸一下,我大伯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就他一个人一脸不耐烦。”   “说明了什么?说明对付冷心冷肺的人,还是得硬来。”她振振有词。   凉风一吹,李令姿冻得打颤,冤道:“我又不是有意投湖。”   宝颐也冷,但她很满意裴振衣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   更开心的是,她居然欣赏到了李令姿的窘态!这简直千载难逢,湿一身衣裳算什么,多折进去几身她也乐意啊!   “我才懒得管你为什么跌进池子,”宝颐把她拎上岸,美滋滋捧起她的脸道:“要紧的是你看中的人非但不来救你,还说跑就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   “当时你为什么不救她?”   许久之后的某日,宝颐躺在裴振衣怀里打盹时,曾问过他这个问题。   她以为他会编一些令她感到愉快的答案,比如李令姿不是他中意的类型……之类,可他诚实地说出了真实的理由:“因为不想被缠上。”   他还对宝颐说,昔时还在蜀中时,他曾在官道上救过一个遇了山匪的男子,那男子见他长得好,非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后来是老观主出面弄虚作假了一番,使计让那男子以为裴振衣是一个天煞孤星,遇谁克谁,这才吓走了对方。   自此后,裴振衣强逼着自己把古道热肠的性子改了去,籍此躲避了许多麻烦。   宝颐有些恼:“就因为这个,你连扶都不肯扶我一下!你便这么自信我一定会赖上你?”   裴振衣叹了口气:“哪怕我没有扶你,你不是也赖上了我?”   *   但那时的宝颐并不知裴振衣心中的顾虑,只当他生来冷心冷肺,像一条对世事麻木不仁的孤犬。   可他越是这样冷淡,她就越是想把他拉入七情六欲的滚滚红尘中,让他的眼中染上慌乱的愠色,向她低头,向她摇尾乞怜,为她做尽一切疯癫的傻事。   裹着厚厚的巾子,宝颐小口抿着姜茶,从丫鬟堆的缝隙中往裴振衣的方向看去。   他早已避到了远处,坐在角落里温书,额前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眼,宝颐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约神色是极厌倦的吧。   他一向如此,平淡中带着淡淡的不耐,见李令姿落水时,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直至后来自己挽起头发跳入池中时,才露出了微妙的惊讶之色。   是的,惊讶,宝颐不由得郁闷自己给他留的印象是有多差?才让他疑惑成这样。   李令姿脸色苍白,也在黯然失神地凝视着他的侧影。   这一刻,宝颐竟然有点同情她了。   对于年轻的女孩儿来说,喜欢的人对自己避之不及,确实残忍。   但同情归同情,宝颐还是时刻谨记她与李令姿的宿怨。   原本她对裴振衣还只是一时兴起,见他长得好,性子与她见过的人都不同,于是生出了些许追逐戏弄的心思,可自从知晓了李令姿中意于此人之后,心血来潮的玩弄变作了一种志在必得的征服欲。   有什么能比抢走她心上人更能气死李令姿的吗?   宝颐觉得……没有。   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靛蓝色的挺拔身影,捕猎的兴致在她胸腔内烈烈燃烧。   作者有话说:   抓可爱妹妹们贴贴   -感谢在2022-03-29 09:44:51~2022-03-30 12: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832627 40瓶;Lydia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据汝阳郡主透露,李令姿当晚回去后发起了高热,也不知是冻出的风寒,还是被裴振衣气出的心病。   宝颐比她强些,不过头昏了半日,吃了两碗张氏亲熬的热粥,便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恢复活力后的头一件事,便是翻墙去了裴振衣的院中。   ――害她水里游了一遭,她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先是如山匪恶霸般推门而入,再没收裴振衣的书本,把正点灯熬油做功课的漂亮少年逼去了角落里,最后,吊起嗓子质问他道:   “老实交代,你怎么认得李令姿?”   后者始料未及,不由愣住,半晌才道:“萍水相逢而已。”   “只是萍水相逢的话,她怎会真心实意地瞧上你?”   “让我猜猜,”不及裴振衣回答,宝颐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一定是你穿着招摇,出入不检点,在路上随意勾引女孩儿的缘故吧,对不对?”   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灯光,眉眼疏离,冷静自持。   宝颐掰过他清俊的脸,涂了丹蔻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他形状优雅的唇线,极尽轻佻。   少年移开她的手,沉默着别过头去。   宝颐笑脸不变,又再次把他的脑袋转至自己的方向。   这一次,她在裴振衣目光中捕捉到了厌恶。   夕阳薰细草,木色映疏帘,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余辉被菱格窗切成斑驳的碎片,暖光打在他侧脸上,有种脆弱异样的美。   “你生得出挑,一定有人这样议论过你。”   宝颐放开了他,漫不经心道:“世人皆如此,只看一张皮囊便自诩洞悉人心,妒忌容貌好的人,对无盐却肆意取笑,没意思极了。”   裴振衣站在墙角,眉头随着她猛然转变的态度微微蹙起。   一只软绵绵的手伸来,点在他眉心:“不许对我皱眉!”   宝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在约定的那天去书院找你吗?”   裴振衣不知为何她的话题跳跃得这么快,可她不再盘问自己,总归是件好事。   他拾起被宝颐随手扔在一边的书册,开口道:“听前院小厮说,那几日五姑娘进宫了。”   “是啊,”宝颐转过身,拉了个椅子坐下,侧头端详窗外夕阳中舒展叶片的金银木:“可你晓得其中内情吗?是因三皇子瞧上了我,求着贵妃娘娘相看,我才被招进了宫。”   “所有人都说我故意勾引三皇子,是不安分的狐媚子,可我分明不喜欢他,我不过就是长得美了些罢了,有什么错吗?”   这话颇不要脸,若让汝阳听见了非要狠狠呕吐一番,可裴振衣与她接触的时日尚浅,并不知她骨子里的……风流。   所以当她抬起湿漉漉的眼,含着倔与隐约的委屈望向她的时候,他顿了顿,破天荒地安慰了一句:“别哭。”   宝颐心中一喜,硬挤出来的泪水将滴未滴,蓄在眼眶下沿。   没错,她在装哭。   话本子里说了,要让男人对你有所动容,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让他觉得你们同病相怜,心意相通。   裴振衣穷,自己有钱;裴振衣爱读书,她不喜欢读书;裴振衣会武功,她连只白鹅都打不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外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看。   宝颐敢打包票,凭裴振衣这张漂亮脸蛋,针对他的风言风语绝不会比对自己的少,用这个理由拉近距离,简直恰到好处,万无一失。   顺便还把黑锅扔给了可怜的三皇子,洗白了自己前一阵子放裴振衣鸽子的罪行,一举两得。   宝颐一边演得起劲,一边偷眼观察她唯一的观众。   果真,他信了她的鬼话,瞧她的眼神和缓了许多。   但也没有类似于怜惜的情愫,充其量就是……略带感慨。   宝颐准备乘胜追击,抓住他的手哭诉身为大美人的心酸,却听他的古井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五姑娘想哭不如出去哭,裴某还需温习功课,实难奉陪。”   宝颐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恨不能抡起砚台,打爆他不解风情的狗头。   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在你面前自怜自伤,不哄着便罢了,他还赶她走!这人究竟行不行啊!   宝颐气得够呛,勉强维持着泫然欲泣的模样,五指抓紧了新换上的云纹挑线裙,肩膀耸动道:“原以为你与我有相似的烦恼,想着与你倾诉一二,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对我的成见,也罢,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便温你的书去吧,以后你与李令姿的事,我再也不干涉了。”   裴振衣垂下眼。   口中说着不干涉的气话,人却稳稳坐在他的椅子上,毫无要走的意思。   他猜,大小姐还在等他的解释。   左右今日是温不了书了,裴振衣索性也撩衣坐定,骨节分明的手提起石壶,徐徐倒出一碗凉水,推至宝颐面前。   宝颐收了眼泪,视线落在他干净的手指与袖口上,咬着唇纠结再三,还是端起来喝了。   “我平素只喝花前露水泡的雨前龙井。”宝颐强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来找你,你要去采集无根水请我喝茶,明白吗?”   裴振衣自行忽略了她的要求,淡淡解释道:“两月前进帝都拜会贵府那日,曾与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她着人打听了我的来路,在今日晨间拦下了我,邀我去池边一叙。”   “然后你就去了?那么乖巧?”宝颐生气,伸手用力捏了把他玉雕般的精致脸蛋:“怎么我让你做些事,你从不理我?”   裴振衣习过武,反应快过常人,本可以躲开宝颐的袭击,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闪避。   或许是被她调戏到麻木了。   “李令姿这小学人精,她定是看上你了,问你能不能做她的知心人吧。”宝颐心里翻着白眼:“她也就只会这一套了,还想与我抢东西,做梦。”   裴振衣神色又冷了下来:“我是人,而非你们争抢的物件。”   “你当然是人啦,而且还是我看上的人。”   宝颐走去桌前,慢条斯理地持起笔架子上的小羊毫,挥袖写满洋洋洒洒四大张纸,然后志得意满地将它们拍在了裴振衣面前。   裴振衣看了一眼,抬头四个大字:面首契书。   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不准违抗主君命令,每日要替主君奉茶问安,要替主君捡手帕……   不由气得脸色铁青:她这是在干什么,刻意折辱人吗?   宝颐懒得再装可怜,收了眼泪,扬起下巴道:“按上手印,你我各留一份,今后你就是我正儿八经的面首。”   “裴某没空同你玩这无趣的游戏。”   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裴振衣转头就走。   她抬起潋滟的眼眸瞄了瞄他,又再次搬出了她屡试屡灵的威胁招数:“你还想不想读书啦?”   裴振衣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会有如此专横跋扈的姑娘?   ――想要什么就随心所欲地去占,全然不顾旁人的意愿,她以为他是什么人?那些在她裙下溜溜打转的纨绔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况且是正年少气盛的裴振衣。   他把心一横:“既然如此,那我现在便去向侯爷请辞,打马回蜀中去。”   “你敢!”宝颐拍案而起:“我会那么容易让你跑了吗?”   她梗着脖子胡编乱造:“我实话告诉你吧,今日惊鸿一瞥,汝阳郡主对你颇为意动,与我透露了想招你为入幕之宾的打算。”   裴振衣脚步一滞。   “汝阳她亲娘是长公主,她可没我这样纯良,会的花活儿可多着呢!”事态紧急,宝颐毫不犹豫地贱卖了好友的节操:“你要敢踏出府门一步,她没了顾忌,早晚把你收回五指山中,到时候把你锁进金屋里,逼迫你同她厮混,我可都爱莫能助了。”   尾音落地时,门外最后一丝斜阳平静地没入远山。   裴振衣站在门槛前,后槽牙咬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忽地,他周身散发出与平日行止不符的暴戾之气,宝颐眼一花,见他狠狠地往柱子上打了一拳。   所用的气力之大,震得连房梁上的灰尘都抖落了下来。   他站在浮尘中,好似一头走投无路的兽物。   宝颐如愿撬开了他清冷的外壳,看见了他最屈辱,不甘,愤怒的模样,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快乐,她甚至心里有些打鼓。   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些?   犹豫了半刻,宝颐还是追上了他,捉住他的手,掰开嵌入肉里的五指。   少年指节处渗出青红的淤血,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嵌在掌心,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宝颐盯了半刻,软着嗓子道:“我在第五条里写了,契约期间,你每一寸躯体都是我的,你不许肆意伤害。”   裴振衣刘海低垂,半张脸拢在阴影中,只见绷紧的下颌角与紧咬的牙关。   宝颐在他大拇指腹蹭上墨汁,拉住他的手指,重重印在了契书的末尾。   “两份契书,你我各持一份。”她道:“以此为证,你今后就归属于我了。”   说罢,将自己的那份折好,塞进米黄的小荷包里,另一份则留在了裴振衣伤痕累累的手中,纸片在他掌心停了半刻后,飘然落地。   见对方依然没有动弹,宝颐颇不是滋味,皱眉道:“我还没对你做什么呢,你怎地就恨成了这样?想做我面首的人能从南城门一直排到北城门,我单单挑上了你,你有什么可别扭的?”   “五姑娘觉得这是恩赐?”   他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宝颐想了想,她还真觉得算是恩赐。   奈何裴振衣是根不开窍的木头,品不出她的好来。   这让宝颐非常不悦。   她不开心,便也不想让他开心,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我的面首,要好好听我的话,现在我要给你下第一个命令。”   她把一叠纸张扔给裴振衣:“帮我把今天的功课做了。”   作者有话说:   来点喜闻乐见的儿童版强取豪夺 第11章   对于逼人帮写作业一事,宝颐驾轻就熟。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字帖:“这是我的字,欧体行楷,记得模仿得像一点,若叫先生看出来端倪,我必会罚你。”   沉默半晌后,他终归是敛下了眼眸,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懑藏于睫下,   看了眼她娟秀流丽的字迹,淡淡道:“你走吧,功课我会替你做。”   “真的?”宝颐不信:“你从前是在乡下进的学,也做得来侯府的功课?”   裴振衣没有回答,当着她面摔上了木门。   宝颐在门外瞪眼:“做不出也别逞强啊,男孩子太倔强,要吃亏的。”   *   此后几日,宝颐对这个你追我躲的游戏越发起劲。   每日去族学读书,总要带一大筐点心分发给同窗,但只有给裴振衣的那一份里面,暗暗藏着糖浆和字条。   宝颐没什么文采,字条上写的都是些调戏之语,类似于“你是我的”“我看上你了”“糕点不如你甜”“好哥哥我今天穿了新的裙子配红宝石头面你是不是怦然心动了”……等等。   非常低俗,异常下流。   裴振衣最初看见它们时,往往目露恼色,后来收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揉作一团,扔到池子里去。   李令姿的待遇则比宝颐好很多。   她属于知书达理的好姑娘,糕点是不屑送的,她选择直接送书,也不白送,表面上号称借裴振衣誊抄,抄完还给她,既能体现品味,又不怕对方不收,一举两得。   汝阳精准评价:“你瞧,看看什么叫才女,人家这脑子比你好用太多了。”   宝颐平生最恨有人拿她与李令姿比较,气得直跺脚:“送点东西算什么,我才不会输!“   她好胜心起,连着好几日下学后跟着裴振衣回院,去了也不做什么,就在旁看着他做功课练武,裴振衣不胜其烦,偏偏不能赶她走,只得任由她在耳边喋喋不休,恨不得就此把耳朵闭上。   偶尔宝颐也会撩拨他一二,比如摆个妩媚些的姿势,整治点点红袖添香的小情调,恰到好处地恭维他……可她绝望地发现,她在旁的男孩子那里屡试不爽的招数,用在裴振衣身上简直毫无用处。   怎会如此。   宝颐拒绝怀疑自己的魅力,她觉得一定是裴振衣不正常。   “汝阳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又一次被裴振衣冷脸拒绝后,宝颐忧郁地抱紧了美丽的自己,蹭了一胳膊的粉。   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见天儿在眼前晃悠,不心动也就罢了,他竟还嫌她烦!这不是不正常是什么?   汝阳幸灾乐祸:“瞧你天天乱勾引人,视别人的心意当粪土,这回可撞了南墙吧?”   “汝阳,要不你去寻个齐整的小厮试探试探?”   宝颐道:“我听说有些人好男风,不爱美娇娘,就爱断袖分桃的那份刺激……”   汝阳觉得唐宝颐病得不轻。   她收了纨扇,懒洋洋道:“上哪儿去寻颜色比你还好的小厮?你想试,不如拿你自己。”   宝颐立刻抱紧汝阳,眨巴着亮晶晶的眼道:“你快说。”   *   一刻钟后,宝颐往鬓边戴了朵浓红的牡丹绒花,换了她最得意的一身大红石榴裙,雄赳赳,气昂昂,迈着斗鸡般充满攻击性的步伐,跨进了裴振衣的里屋。   一炷□□夫后,她被屋子的主人不甚友好地请出了门。   也不是请,而是被他单手拎起来,如同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扔了出去。   “怎么样。”汝阳问她。   “我按你说的做了,把他扑到榻上,摸喉结和胸口,然后脐下三寸。”   一边说,宝颐一边伸手量起来:“应该就是这个位置,我没摸错,不过你为什么让我这样做?这能知道他是否断袖吗?”   汝阳道:“你别管那么多,他什么反应?”   “他有点生气,让我出去,我不走,他把我拎走了。”宝颐忧伤望天:“完蛋,我怎么会挑中一个断袖做面首?我不要面子的吗?”   回忆起裴振衣脸色如打翻了的颜料盒,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模样,宝颐心疼地抱紧白忙活一场的自己。   裴振衣拎她领子就像拎一只小鸡仔,那叫一个毫不留情,难道断袖的力气都那么大的吗?   汝阳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   光天化日,有些话她不能明说,凑到宝颐耳边低语两句。   宝颐恍然大悟:“哦,这个啊,是硬的,我还奇怪呢,先前还没什么征兆,怎么突然就变了。”   汝阳拍她肩:“那就是了,他喜欢女人。”   宝颐郁卒:“怎会如此……”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宝颐委屈地抓起她袖子抹不存在的眼泪:“当然不高兴啊!他喜欢女人,却不喜欢我,这不是辜负了我的绝世容貌吗?”   汝阳无言以对:“……那确实不如当他是个断袖算了。”   *   头一回吃闭门羹,宝颐自尊心大受打击,送走了汝阳之后,在裴振衣院里绕了整整三圈,一气之下把他在墙根种的小菜拔了个干净。   她头顶三棵小菜苗,气势汹汹道:"哼,早晚把你这瓜给扭下来!"   屋里毫无动静,只传来潺潺水声,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   宝颐憋闷极了,臭着脸爬上院墙,正与在下蹲守的桃花儿对了个满眼。   她唬了一跳,不慎蹬飞了一块青瓦:“桃花儿,你怎么在这里!”   桃花儿道:“太太叫我跟着姑娘。”   “阿娘让你来的?”宝颐又吓得蹬飞了一块人面瓦当:“她知道我来找裴振衣了?是不是要抓我回院啊!”   小丫头摇摇头:“太太没这个意思,只说让姑娘自己拿捏轻重,别玩得太过火了。”   确认了桃花儿不是来捉她的,宝颐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抱着梨树杆子滑下来:“阿娘怎么突然转性儿了?她不是不喜欢我随意招惹是非么?”   “太太原先确实不喜姑娘乱跑,可这回她说,与其姑娘出门招别的男子惦记,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来得放心。”   原来如此,宝颐明白了,张氏还在为三皇子一事后怕呢,所以才放宽了对自己的约束,纵容她与贫寒的学子多厮混一二,这样虽于名声略有碍,可也正能绝了宝颐上嫁天潢贵胄的路,她也可安下心来。   桃花儿细声细气道:“管家公这些日子正采买丫鬟小厮,我听江二娘说,裴公子的客院里也要进人。”   宝颐立刻道:“进人可以,不许进丫鬟,全换成小厮。”   桃花儿不解:“姑娘你生得天姿国色,千娇百媚,还怕裴公子对丫鬟意动?”   宝颐横她一眼:“你用脑袋想想,你姑娘我是这等自卑之人吗?我是觉得他还不够格让我们府上的丫鬟妹妹们伺候,随便配个小厮打发了他得了。”   主要原因还是想看看他究竟喜不喜欢男人。   “姑娘既然瞧不上裴公子,那为何还要缠着不放?”   好一个奇怪的问题,宝颐疑惑道:“缠着他是为了气李令姿,再怄死姜湛这狗东西,和我瞧上他有什么关系?”   桃花儿实在摸不清宝颐清奇跳跃的思路,扁了扁嘴,不再出声了。   *   不过,张氏放松了对宝颐的限制,这让宝颐十分蠢蠢欲动。   时已盛春,正值帝都一岁中最灿烂的时刻,天光妍和,游丝萦烟,城中人忙着操持大大小小的宴席,一派生机勃勃。   受气氛所感染,宝颐在休沐之日决定拉裴振衣出门。   她寻的借口是替他选新衣裳,可裴振衣却并不领情,反复强调他已有两身布衣,一身武服,足够日常换洗了,不必劳五姑娘费心云云。   自从上次宝颐突袭后,他对她简直避如蛇蝎,下学后宁可去厨房帮工也不愿回院,让宝颐无从下手。   这回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能叫他逃了。   宝颐不与他多嗦,生拉硬拽着把他拎出了屋门,站在庭前,戳着他的胸口道:“你上次对我无礼,我大人大量,不与你算账,但这次你若还敢忤逆我的意思,我就把李令姿和汝阳一道儿请来府上喝茶,你试试?”   “……”   宝颐的威胁法子总是那么别出心裁,且粗暴有效。   裴振衣虽把眉头拧成了川字。   神情厌烦至极,但还是随了她的意思,转身回屋换衣衫。   他踏出门槛时,宝颐正好在拨弄裴振衣种的小菜,忽见苗上的露珠倒映出少年的影子――身段颀长,线条流畅,哪怕穿着最朴实的黑麻布衣,也显得格外出挑。   宝颐从容欣赏起来,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荆钗布裙,不掩国色,没办法,她的眼光实在是太好了。   看在他长得好的份上,宝颐轻易原谅了裴振衣这烦人的性子。   好看的人总归有些傲气的嘛。   时至今日,宝颐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养面首的快乐,有些懂了为何汝阳郡主没事儿就召几个新鲜男子入幕。   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已长成,却还没来得及沾染外头的污浊气,哪怕不做什么,单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啊!   宝颐心情极好,哼着歌和他一起坐入了马车中,好像打量自家新得的小狗一样,只觉得这男人哪哪儿都顺眼极了。   纤指举起桃花儿备下的樱桃,她娇声哄道:“张嘴。”   裴振衣偏头躲过她红艳艳的爪子:“不用。”   “那就算了,”宝颐把樱桃扔进了自己口中。   “杏花儿说你弟妹如今尚在蜀中,守着间道观度日。”宝颐没话找话:“可还有什么短缺的吗?改日找人去探望一二?”   “不必。”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回答。   “你喜欢什么颜色?”   “随意。”   宝颐笑起来:“那我给你穿樱桃红哦。”   “……”   “草绿也不错。”宝颐扯过嫩黄的车帘:“要不嫩黄也来一件吧。”   "盛春时节,要往衣服上绣很多漂亮的芍药,才会有蝴蝶飞过来。"她捧起裴振衣的脸,笑得明艳不可方物:"缘妙不可言,怎么我这只花翅蝴蝶,就偏偏飞到你这朵小花儿上来了?"   身侧的少年冷淡依旧,可宝颐瞧他眼神,里头分明是四个大字。   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注意男德,提防女流氓感谢在2022-03-31 12:01:07~2022-04-01 12:0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1298762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良久,等到宝颐终于懒得寻找话题,专心致志吃樱桃时,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低声开了口。   “那日的事,五姑娘往后不要再做了,你我身份有别,我亦不是狂浪的登徒子,行走世间但求立身清白,断不会被随意引诱。”   宝颐吃樱桃的姿势一顿:“什么事?哪一桩?”   她做过的混账事可多着呢,他是指拔青菜还是在他墙上涂鸦?   裴振衣看向她,只见樱桃的汁液似有若无挂在她唇边,带着点紫调的红,欲滴未滴。   她面带疑惑之色,仿佛真心不懂他的意思。   裴振衣喉结微动,又一次想起那日她穿一身红衣,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榻上的模样,又凶又媚意横生,侵掠如火。   眼神不由暗下几分,大小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以为她这样很安全吗?她就不怕……   “你说那日我摸你的事吗?”宝颐猜道:“我没旁的意思,就是瞧瞧你是不是断袖,汝阳教的法子,我只是照做罢了。”   她把锅丝滑地甩给了汝阳。   阴暗的念头被她的话语打断,裴振衣一愣,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答复。   “我并非断袖。”他听见自己在解释。   “汝阳也这么说。”宝颐继续吃樱桃:“幸好你不是,要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裴振衣不敢想汝阳郡主究竟给她灌输了什么……   “作为补偿,你今天一定要听我的话。”宝颐对他笑,笑得很贼:“我给你准备了许多惊喜。”   *   一柱香后,宝颐拉他上了衣庄最豪华的雅阁。   她自己轻车熟路坐上首位,懒洋洋地啃管事奉上的点心,不过是随意地一歪,倨傲的纨绔气质便一刻不停往外喷涌。   说出的话也傲得很:“真难看,再去换一身。”   她面前杵着诚惶诚恐的管事,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还有一个面容俊美,然神色阴郁的清瘦少年。   他已换过五身衣裳了,不管是儒雅的长衫,还是阔气的锦袍,都不入唐大小姐的眼。   管事忍不住偷眼打量他,在心中猜测他的来历。   虽然生得好,看起来却不像是楚馆秦楼的倌儿。   被漂亮姑娘带出来试新衣,多少人趋之若鹜,而这少年却如同这姑娘欠了他八千两白银一样,只管沉默地当个木头人,漆如点墨的眸中没半分多余的情绪,甚至还有点厌憎。   可即使是如此淡漠的人,见到那身花蝴蝶一样的亮紫色锦袍时,脸色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黑。   正思忖时,脑袋顶传来“笃”的一声。   “愣着干什么,带他下去接着换呀。”   宝颐拿书敲管事的脑袋:“他是祖籍川蜀,你去搬一匹蜀锦来给他试试。”   管事面露痛苦之色:“五姑娘,蜀锦价值贵重……”   宝颐不高兴了:“废话真多,你是东家还是我是东家?”   ………那确实是她。   老板之命不可违,管事只得满头大汗地去库中搬布料。   裴振衣挑起一侧眉头,似乎有些诧异。   宝颐跳下高脚椅子,笑眯眯用一本浅蓝皮儿的书册挑起他的下巴,得意道:“没想到吧,这衣庄是我的哦。”   “以前只有一间铺面,现在已经扩到五间了,怎样,我并非你想象的那般无用吧?”   宝颐此人不学无术,唯独在漂亮衣裳方面颇有造诣,这间衣庄是她爹唐檗送她的生辰礼,本是想给女儿一个玩耍布料配饰的地方,没成想她居然把铺子整治得有声有色,让爹娘一度怀疑闺女是不是一个隐藏的商业天才。   宝颐理所当然地膨胀了,乃至于收了面首后,非要把人拖到她的地盘上炫耀一番不可。   她也算是个有钱有权的小富婆,跟着她混哪里委屈了他了?   裴振衣垂下眼。   这回他看清了,浅蓝皮儿的册子是衣庄的账簿,眼前不着调的姑娘是衣庄的主人。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十分诡异,但……看着大小姐一脸“你快夸我”的自信模样,应当不是信口胡吹。   鼻端飘过樱桃的甜香,迎着她希冀的目光,裴振衣轻声道:“我并未觉得你无用。”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宝颐胡乱东拉西扯,贼心不死地想用上话本子台词:“今日出来是带你瞧瞧我的江山,只要你乖乖听话,往后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明白吗?”   “躲着你是因为你纠缠不休。”裴振衣淡淡道:“你有能耐操持这些产业,这很好,可与我又有何干?”   “我是你的主人,自当宠着你,让你时刻貌美如花才是。”宝颐自行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豪迈挥手道:“看上哪件衣裳就穿走,记在我账上。”   话音落地,边上杵着当摆设的两个侍女惊讶地对视一眼。   ――向来只听男子对女子摆阔,反过来的情况,这还是第一回 碰到。   两人看向宝颐的眼神越发崇敬:不愧是东家,好一身诱良家下海的手段!   而那被诱的良家少男却面色如常,心里未动一丁点波澜。   他倒也没傻到信宝颐的鬼话。   若他真敢染指侯府的千金,从她身上攫取好处,怕是早就被府上家丁打到残废了。   那日大小姐走后,他艰难地平复了陌生的身体反应,随即便被侯府下人带去了后院,雍容的贵妇人顶着一张和大小姐三分相似的脸,审视着立在堂下的自己。   他隐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等着来自大小姐母亲的质问,敲打,抑或是干脆狠揍他一顿,警告他不许再同大姑娘来往……可这些都未发生。   那贵妇只是端起茶盏,轻饮了一口,笑着转过头去。   身边的婆子心领神会,不咸不淡地与他道:“姑娘生性烂漫,难免莽撞贪玩了些,可她毕竟是侯府的千金,身份不比旁人,便劳烦裴公子多拿捏着些分寸了。”   ――自以为优雅的含蓄,尽显上位者的傲慢。   那时他的心中是难堪,还有好笑。   是他愿意招惹唐宝颐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主动接近的一直是她,不依不饶的也是她,他只是不停向前奔跑的猎物而已。   还是一个身份低贱,通身软肋的猎物。   他回过神,罪魁祸首正背对着他,在一个朴素的木盒子里翻找着什么。   “汝阳说男人都现实得很。”她喋喋不休:“可你不一样,我这种有钱的女人,就喜欢你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   ……越说越离谱。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平静道:“五姑娘误会了,我其实……你干什么!”   声音拔高,他猝然后退数步。   宝颐被吓了一跳,持着皮尺,从他腰间抬起头,茫然道:“我给你量身呀。”   “不必!”强硬的拒绝。   “不量身怎么给你做衣裳?”宝颐还打算接着量身的机会好生勾引他一二呢,岂能轻易放他离开?立时跺脚追上去:“不成,你可是我的面首,天天穿得灰不溜秋,出去平白丢我的脸,过来!让我量!”   “东家慢些!”侍女们手忙脚乱。   一时清幽的雅间中乱哄哄如菜市一般,两人绕着桌子你逃我追,俱是出了满额的汗,只不过宝颐是因为体力不济,裴振衣则是出自窘迫。   “唐宝颐,你莫要欺人太甚了!无故轻薄于人,还知不知羞耻!”   他难得失了分寸,厉声呵斥道。   宝颐被训懵了。   他吼她,他竟敢吼她!   连她亲爹都没大声对她说过一句话,他怎么敢!   短暂的呆滞后,万般气恼涌上心头:她逆反了,她今天非要看看裴振衣究竟腰有多细!   “你签了契书,就必须听我的话!”她恶狠狠追去:“给我站住!”   没人能挡得住怒气上头的唐家五姑娘,只见她垫步拧腰,手脚并用地翻过桌子,像草原上套马的猎手一样,抡起皮绳兜过裴振衣头顶,动作矫健得简直不似个年轻女孩。   裴振衣侧身想躲,可突然脚步一滞,停在了原处。   “妖孽,哪里跑!”皮绳凌空飞来。   她如愿缚住他的腰肢。   宝颐惊喜地发现,她不止是个商业奇才,她还是个习武天才!   而事实是,凭裴振衣的武艺与速度,宝颐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得手,坏就坏在……她翻过桌子的时候,前襟微微散开了一些。   一小片凝脂般的玉肤正撞进了少年眼中,撒了糖霜一样白。   他慌乱闭上了眼,耳根似有烈火灼烧。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逼到了自己面前,粉扑子小脸上挂着得手的慧黠笑容:“哼,你以为你翻得出我的五指山么。”   腰上缠绕着冰凉的皮尺,如一道锁链轻轻滑动,她的脸近在咫尺。   他大脑一下便空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离开这里。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女孩纤细白净的手指捏着皮尺绕过后腰,这动作与拥抱何异?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白腻的耳廓与头顶翘起的小绒毛,三千青丝与她佩戴的珠花挨在一处,行止间散发出淡淡的玫瑰香。   他的鼻息扑在她发间,小绒毛俏皮地转了个圈儿。   他心中忽然生出慌张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大小姐就如野庙中引诱过路修士的女妖,你知道她不怀好意,也知道自己该夺路而逃,可脚下却如生了根一样,一丝一毫动弹不得。   “你怎么出汗了?”   她的帕子拂过他鬓角,轻软如云。   裴振衣猛然回神,粗暴地挣开尺子,在宝颐惊叫声中,大步走下了楼去。   作者有话说:   我的xp真的很稳定:一撩就跪的傲娇土狗感谢在2022-04-01 12:01:25~2022-04-02 12:0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酒、阿欢和阿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宝颐抓着皮尺,气得发出悲愤的鸣叫。   她发现了,裴振衣这人有个非常恶劣的毛病,动不动就爱摔脸子走人,他应对自己的骚扰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惹不起但躲得起。   有必要么?她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哪怕是,她也是最漂亮可爱的老虎。   凉水润湿了热到干燥的口腔,她将鲤鱼纹青花杯子往桌上一顿,提起裙子,一脸晦气追了出去。   *   若是平常,宝颐才懒得去哄裴振衣,可今日不同,她出门一趟,不单是为了给他置办衣裳,更加要紧的好戏还在后头。   眼下主角跑了,她精心编排的大戏演给谁看?   不,唐家大小姐不允许自己的天才创意付之东流。   “裴振衣,你给我站住!”   把帷帽扣在脑袋顶上,她叫嚣着跑下楼。   裴振衣走得飞快。   “哎,姑娘?”   杏花儿和桃花儿正坐在大堂里,与一众侍卫尚未弄清状况,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衣庄大门,场面颇为滑稽。   桃花儿回过神来,想追上去,衣角却突然被杏花儿拉了一下。   杏花儿对她摇头,桃花儿一怔,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一时着急,险些忘了姑娘的吩咐,那还是按她的意思来?”   “也只能如此了,”杏花儿叹口气:“谁叫咱们主子偏偏是这般胡闹的性子呢?”   *   宝颐是什么性子?任性,爱异想天开,更爱按着身边人的脑袋,逼他们把她突如其来的灵感变作现实。   街角站着三五个精心打扮为地痞流氓的侯府家丁,见宝颐追着裴振衣跑出来,俱是吃了一惊,犹豫着要不要行事,宝颐一边对他们摆手,示意他们莫要轻举妄动,一边抓住了裴振衣的后腰带,气喘吁吁道:“我叫你别跑,你聋了吗!”   亏得她还记得把帷帽戴上,要不然满街的人都知道,唐家五姑娘不仅强抢民男,还当街扯人腰带了。   一路跑来,累得她脸色潮红,可奇怪的是,裴振衣竟也不遑多让,明明他体力比自己好得多,却也是满额汗水,耳根坨红。   “烦请五姑娘放手,裴某并不缺锦衣华服,贫贱之身亦不堪承受绫罗绸缎,今日先不奉陪了。”   他似乎在尽力保持疏离的礼貌,然而并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效果,任谁都能感受到,此人嘴唇紧抿,身体僵硬,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然。   “你可真没有一丁点面首的样子。”宝颐气鼓鼓:“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撇开我,明白吗?”   裴振衣不置可否,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隔着帷帽薄薄的轻纱,两人相对无言半晌。   片刻后,宝颐去捉他的袖子,裴振衣照例侧身躲开,将手轻轻藏至背后。   “莫要再随意触碰裴某了,瓜田李下,于礼不合。”   他形状优美的嘴唇掀动,赏心悦目,可惜说的都是宝颐不爱听的话。   扫兴的男人。   宝颐哼了一声道:“动不动你,那要看我心情如何。”   眼见对方神情又阴郁了几分,宝颐叹口气:“算了,今日到此为止。”   对方略略放松。   “我不过是想带你瞧瞧我的衣庄而已,并非有意戏弄你。”   “我的衣庄是不是很漂亮?”她突然问道。   “是。”裴振衣其实并未留意衣庄内的陈设货品。   “那是自然,我的衣庄可谓凝聚了我无数心血。”   宝颐的戏瘾突然间发了作,即兴发挥起来,一滴泪自轻纱后坠落,打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你不知道,有许多人夸我漂亮,夸我知情知趣,夸我家世好,可从没人觉得我善于经营。”   “我的衣庄开得红火,其实都是靠我四处招徕贵客,替她们选布料,描图样,再亲自培养绣娘,让她们把图纸原样做出来,但有什么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聘的掌柜的功劳,没人相信我并非玩世不恭的纨绔,我亦有在乎的事业……”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宝颐对衣庄确实颇为上心,但籍此恭维她自立自强的人如过江之鲫,绝没有什么才华被埋没,只能做掌柜幕后的女人之类的糟心事。   她硬挤出两滴眼泪,伤感道:“如果有人能夸一夸我便好了,如此,我也不会这般伤怀。”   见她又莫名其妙哭起来,裴振衣心乱如麻,斟酌了半天,才勉强安慰一句:“无妨,名声虽不在你身上,可起码赚来的钱财都属于你。”   宝颐好不容易入了戏,又差点被他气得出了戏。   这究竟是哪座山上下来的土狗啊!她和他谈追求抱负,他眼里竟然只有钱!她缺衣庄进账这三瓜俩枣吗?   “我有衣庄,有布庄,有城外的上等田产,在松江老家还有宅子和庄园。”宝颐强调:“所以,我半点也不缺钱,只是这些产业里,我独独对这衣庄倾注了心血,就像有那么多男孩子倾慕我,我却独独挑中对我不屑一顾的你做面首。”   "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股子窘迫羞怒又涌上心头,裴振衣不明白,为何她不论说什么话题,最后都要绕到面首一事上。   他只得道:“抱歉。”   “好了,”宝颐拭去虚假的眼泪,吸了吸鼻子道:“回去吧。”   说罢拽住裴振衣的衣袖,往巷子深处走去。   后者略有迟疑:“既是回府,何不乘坐侯府的马车?”   街市边的巷子远没有主路繁华,不过开着几扇无人出入的角门,瞧着颇为阴森。   宝颐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我心情不好,就想慢慢走小路回去,你要陪我才是。”   他道:“可你在往西行,侯府却在城东。”   宝颐恼了:“你敢不听我的话?”   "……"   *   裴振衣屈服了,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窄巷中。   宝颐一路与他闲扯,问你家有几口人,问你从何学来的本事,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之类三姑六婆式的盘问,他一一作答,很快就发现,大小姐其实并不在乎他的答案,反而话锋一转,向他形容起了她曾经从松江采买的绫罗。   她的确很喜欢各色布料,谈起来如数家珍,语调雀跃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莺,可裴振衣的世界里没有这些精致的布帛,他亦弄不明白苏绣与楚绣的区别,只是沉默地听着这只尊贵的雀儿鸣叫。   即使她一直在强硬地拉近距离,在裴振衣看来,她依旧无比遥远,如鱼塘里的月亮,看似落入凡间,实则一直高悬天际。   他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皓腕上,她的皮肤不是时下人推崇的幽冷苍白,而是一种莹莹的玉色,长袖下两只赤金镯子,无端令他想起方才低头间无意瞧见的景象。   她的衣裳用金丝滚了边,胸口柔和起伏,润得晃人。   喉头微紧,他倏然清醒,硬生生将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   当真疯了,自己怎么会敢想这种事?   幽暗的石板巷中,她把帷帽摘下来,转头笑眯眯道:“改日替你裁一身蜀锦衣裳,你腰细,腿也长,穿出去一定羡煞旁人。”   裴振衣仍在发愣。   没听见他的答复,宝颐心中一紧。   不妙,很不妙,他莫不是发现了蹊跷之处?   不能再等了,动手就是现在!   *   她暗中咬牙,做好万全准备,手中帷帽忽然落地,她掐着嗓子道:“哎呀,我的荷包掉在前头了,我去瞧瞧……哎呀!”   帷帽落地的瞬间,巷口处从天而降三五个蒙面的壮汉,一把拉过宝颐的后领子,像提小鸡仔一般,把她挟持至五丈之外。   宝颐一动,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横在她颈间,身后的人恶声恶气道:“哟,今儿个哥几个运道不错,遇到个神仙姿色的小娘子,若把她卖去勾栏里,一定能得不少酒钱。”   另一个壮汉积极捧哏:“可不是吗,我看啊她生得那么好,当个压寨夫人也不错啊!”   宝颐配合地露出恐惧又倔强的神情:“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叫吧,”大汉道:“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支吾了半天也没想起该说的台词,索性持刀逼向裴振衣道:“小姑娘卖得上价,这男的不如就此杀了干净,兄弟们,给我上!”   宝颐心里骂他无用,还是个护卫队小头目呢,连三句台词都背不利索!   不过他磨刀霍霍的架势拉得还不错,宝颐顷刻之间入戏,切换成了奋不顾身保护情郎的少女,一手甩开颈间匕首,飞身扑上去,口中悲情大喊道:“尔等宵小,不准伤他,有什么恩怨只管冲着我来!”   扮作匪徒的家丁们岂敢真伤了这金尊玉贵的宝贝疙瘩?纷纷侧身让开,好让大小姐英勇无畏地破开人群,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意志冲向她的意中人……   就这样,宝颐轻松地跑到裴振衣面前,张开双臂,如老母鸡护崽子一般把他拢到自己身后。   嘴上凶巴巴道:“我是侯府嫡女,你们若敢对他下手,我定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裴振衣气沉丹田的动作一顿。   女孩身型纤瘦,细白的手腕从大袖中伸出,五指拢在一处,合成一个具有保护意味的手势,她分明也是怕的,手在抖,裙子也在抖,但即使如此,也决然地拦在他面前,强作镇定,试图与贼人周旋。   虽说有些奇怪,但他好像被一个霸道任性,却弱不经风的女孩保护了。   她或许觉得自己大义凛然,正直不可侵,但在他看来,这威胁只如小猫哼哼一样毫无威慑力,甚至不如她威胁他时那样有效。   裴振衣叹了口气,轻轻拨开她的胳膊道:“你退开一些。”   宝颐一脸深情,哽咽道:“今日一别,我凶多吉少,不知何年方能再见,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要给别的女孩当面首,我不允许……咦?”   她茫然地立在巷中,眼见前一刻还站在她身后的少年身影一晃,忽如雷霆般出手,并指为刀,狠狠敲在领头家丁的腕骨上。   家丁尚未反应过来,裴振衣的下一掌已挟着风到了面门处。   鼻血飞溅,宝颐发出了今日第一声真心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感谢在2022-04-02 12:03:37~2022-04-03 12:0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下了如此狠辣的黑手,裴振衣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神情冷酷而平静,高高束起的马尾于空中起落,遮住他寒星般的双目。   他身姿优雅如鹤,在家丁间起落,每一式都精准到可怕。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眨眼间,宝颐精心挑选,仔细培训的家丁们无不嚎叫着摔倒在地,最惨的那位甚至左右手臂双双脱臼,像只黑乎乎的蛹一样,只能匍匐前进。   ……不,不是匍匐前进,而是……匍匐逃离。   边逃离还边用祈求的目光盯着宝颐:对不住姑娘,人都伤成这样了,这戏没法子演下去了啊!   宝颐心里呼啸而过千万只崩溃的大鹅。   发生这种事是她想的吗?谁知道裴振衣居然那么能打啊!   “现在无事了。”罪魁祸首回头望向她,眉头微皱:“不是让你退开些吗?”   “啊?”宝颐还在崩溃中。   裴振衣闷不吭声地走向她,自怀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蹲下了身,替她把裙摆上溅上的零星血迹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裴振衣又走回一地横七竖八的壮汉间,随意用袖子擦掉匕首上沾的残血,倒转刀柄,眼见就要揭开他们蒙面的黑布……   一双细白的小手按住了他。   宝颐费尽最后一丝演技,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要看他们的脸,你会被报复的,听我的,现在就走,侯府自会盘问处置他们,此事你莫要再管了,好吗?”   裴振衣低声道:“他们已知道你的身份,斩草须除根。”   死脑筋!   “不可以!皇城根下怎能随意杀人?”宝颐大声道:“……我……此事事关我的清誉,我不许你擅作主张,必须听我的,你现在去叫侯府的马车来,快点!”   裴振衣眼中淬着星星点点的寒光,看那几个家丁的眼神如看着一群死物。   宝颐心虚至极,只得尽力用裴振衣看不到的口型安慰他们:对不住各位,不过各位放心,本姑娘会把医药之资发到位的。   “走吧。”   裴振衣起身,主动对她伸出手。   宝颐吃不准他什么意思,犹豫着同样抬起手,啪,与他击了个掌。   裴振衣:“……”   沉默半晌,他试图拎起她:“……走吧,去叫马车。”   “叫马车吗?你去就好了。”她在原地扭动。   ――她还想着趁他离开,悄悄帮那位倒霉的家丁把脱臼的胳膊安上呢,他看起来好惨好可怜。   裴振衣正色呵斥道:“别闹!我怎么将你一人遗在此处,与一群贼匪待在一道?”   “哦……哦……”宝颐悻悻答应。   *   下一刻,她被裴振衣拽住袖子,粗暴地拉走。   两人疾走在昏暗的小巷里,泥土沾脏了宝颐精巧的绣鞋,她走得太快,无意中踩到一痕青苔,脚下一滑,被一双稳健的手臂托住。   “你为何总是这样冒失!”   意料之中的训斥劈头盖脸向她砸来,宝颐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扁起嘴。   好凶。   裴振衣对她一直不假辞色,可这回却额外说了许多话,只不过全是教育妹妹式的数落。   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委屈。   “你可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幸亏那些人贪恋你的颜色,无意伤害你,要不然光凭借你甩开他的手臂,你就已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语调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   宝颐能说什么呢,她精心编排了大戏,结果龙套全军覆没,更糟心的是,对着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她偏偏还半句都不能透露,只能憋着。   憋得她嘴中发苦,仿佛被塞了好大一串黄连。   她小声道:“下次不会了。”   唐家五姑娘千载难逢地认了怂,裴振衣却依然不依不饶:“还想有下次?你便不该来这等凶险之地!若不是我身手尚可,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宝颐快哭了:“……我怎知你那么能打啊。”   她吸溜着鼻子,抽噎道:“而且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我只是想救你啊,我好怕他们杀了你,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碰不见那么喜欢的人了。”   裴振衣握住她衣袖的手一滞,含着怒气的神情崩裂了一角。   这种单刀直入,毫不迂回的袒露心迹,就像是扔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进入怀中一样,对他冷静自持的心拳打脚踢,试图撬开一道缝,她好一头钻进去。   他回头看向她的脸,忽地一愣。   妙目蓄一汪清泪,水汽氤氲。要哭不哭。   大小姐爱美,脸上永远带着一丝不苟,明艳动人的妆容,她拼命眨眼,不让泪水晕花了胭脂,哪怕是哭,也是好看的。   平日颐指气使,这会儿倒是眼尾泛红,鼻头皱起,好像只迷路的兔子精。   兔子精颤颤巍巍开口:“裴振衣,我好害怕。”   害怕吗?   裴振衣定定地盯着她。   她不该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似柔弱,招人怜爱,其实只会唤起某些隐秘的劣根性,让人更想揉弄她,把她关在某个安全的漂亮笼子里,然后亲自让她哭得更惨一点。   宝颐眨眨眼:“你怎么啦?”   他勉强平复,此时才觉不妥。   眼前的姑娘是侯府的大小姐,而不是家中挂着鼻涕的调皮小妹。   按理来说,他没资格教训她。   更何况,生死一念间,她奋不顾身地向他跑来。   平时高傲任性,满口胡言的大小姐也有如此孤勇的时刻,衣袂在奔跑中扬起,如一朵刹那盛开的花。   她或许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不顾自己的命。   虽然他还没弄清,如此炙烈的情愫究竟是从何而来。   古怪的烦闷在心中发酵,让本就乱七八糟的心绪更加混乱。   他不敢细细辨别,只告诉自己,不要有多余的纠缠。   大小姐或许想引诱他,可他不能放纵自己沉沦,她保护他,他救下她,两清,这样就够了。   他放软了声音,低眉道:“不要怕,他们不会追来了。”   顿了一顿,又道:“即使追来了,我也能打退他们。”   大小姐乖巧地点头,忽然间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做什么,快放开!”   发间的玫瑰香又钻入了他鼻端,裴振衣身子又一阵紧绷,费力地想将胳膊抽出她怀中。   途中不慎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他脑中嗡嗡作响,耳根红透,并迅速蔓延到面颊。   宝颐抱得越发紧,不给他一丁点逃脱的机会:“我不要,我怕一放手,你就要抛下我了。”   “我不会。”裴振衣下意识做出承诺。   宝颐仍委屈:“你会!你方才那么凶,分明就是嫌我是个累赘,不成,我要抱着你才安心。”   “放手。”   宝颐嘤嘤道:“你怕什么,你最是通情达理不过,难道连让我安心都不愿意吗?”   边说边扭了扭身子。   被她牢牢捉住的少年眼神暗沉,如能滴出墨汁,目光死死盯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屡教不改,毫无戒心。   蛰伏已久的破坏欲突然膨胀,少年平静隐忍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凌厉,右手捏过宝颐精巧的小下巴,掰正,对着她呆愣的脸,一字一字道:“我让你放开。”   两张脸近在咫尺,宝颐抽噎声一顿,差点儿都忘了装哭。   原来他也是有脾气的。   讪讪放开他的手臂,宝颐小声道:“哦。”   裴振衣转身便走。   宝颐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   好无情的男人,前一刻还蹲下来替她擦裙摆,后一刻就凶巴巴地不准她靠近,心思变得这样快,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等。   宝颐站住了。   他平日不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吗?哪怕是最生气时也没动过她一根寒毛,可这次,他……他竟主动捉她下巴。   捉下巴哎,这可是话本子里的经典姿势,下一步就是……   她摸了摸下颌,心中涌上柳暗花明的喜悦。   唐宝颐大小姐一喜悦,就又想作妖,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机会万万不能白费。   她立刻向前小跑了两步,看准了一块滑溜溜的青砖,踩上去,惊呼一声,然后姿态优美地滑倒。   啪!   裴振衣回头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大小姐委顿在地,双手捂着脚腕,眼尾发红,乌发散在肩头,衬得肤光如玉,不胜可怜。   还咬着嘴唇,皱着鼻子,一脸要哭不哭的小模样。   他还未深思,身体便已动了,拂开那双柔白的手,试图察看她捂得紧紧的伤处。   眼前一暗,她忽然环抱住他的脖颈。   耳边传来她有些沙哑,似乎痛得厉害的声音:“我脚摔断了,你要背我回去。”   “……五姑娘多虑了,你这摔法,极难摔断脚腕。”裴振衣嗓音有点干涩:“放开,让我瞧瞧。”   宝颐立刻道:“不成,你可别忘了,我也算是个贵女,岂能轻易让男孩子看我的脚腕?这样不就失尽清誉了?”   裴振衣顿觉一言难尽。   清誉?平素她肆无忌惮地轻薄调戏他时,可半分也没在乎过这种东西。   说着说着,宝颐也觉得有点太不要脸了,默了一默,补充道:“我的清誉没了就没了,反正我名声也不好,可你一个男孩子要是看了女人的身子,以后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会要你?”   越说越起劲:“我们女孩子只喜欢坏男人,不喜欢脏男人的,你如果随便乱看,以后会长针眼,我可不想让你得这个可怕的病哦。”   ……什么乱七八糟的谬论。   娇滴滴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往耳中钻,裴振衣只想让她闭嘴。   他也的确这么说了:“你既然还想着清誉,就不要胡言乱语。”   宝颐话锋一转,见缝插针,强行撩人:“我心里想的全是你,这时就觉得清誉也没多么要紧。”   若换旁人听得这话,定欣喜若狂,心肝肺都要掏出来捧给这位小祖宗的。   可裴振衣只是别开眼,微微抿唇,神情不善。   宝颐还在发表她的高论:“当然啦,我可以抛下清誉不管,你却不能不替我着想,我腿摔断了,帷帽也丢了,这样一跳一跳地出去,给别人瞧见,我还怎么活?”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想办法把我的面容藏起来,比如抱着我什么的……最好是打横着抱。”她比划着姿势:“像这样。”   “上来。”裴振衣轻声道。   “嗯?”宝颐没反应过来。   裴振衣面无表情,微一用力,便把她拉上了肩头。   这……应该是要背她的意思?   宝颐怕他反悔,连忙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少年的后背,把脑袋搁在他颈窝处,眉开眼笑道:“这才对嘛。”   眼见他耳廓颜色不对,她忽然起了坏心思,凑近裴振衣耳骨轻轻一吹,呵气如兰。   “你是不是没背过女孩子,我是第一个,嗯?”   明显感觉到少年身躯一僵,宝颐心里的小人乐得在榻上来回打滚,像小猫一样伸出爪子,轻轻撩起他鬓边的发丝,白皙柔软的手指有意无意从他耳尖拂过,语调上翘,听起来像是某种无赖的撒娇。   “你身上怎么到处都硬梆梆的,”她乘胜追击,脑袋挨着他的马尾蹭了一蹭:“唔,不像我,我可比你软乎多了。”   “我知道,你们少年男子对我这种霸道的女东家是没有抵抗力的。”她还顺便自恋一把:“人之常情,我理解。”   “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压抑自己哦。”宝颐声音腻得能化成一滩糖水。   不料,眼前一花,裴振衣忽然停步转过了头来。   她急忙攀住他肩头,视线中出现一双精致放大的眼眸。   裴振衣个子高,她只到他胸口,平日百般挑逗,却从来没有离他这样近过。   近到她能根根历数他的睫毛。   宝颐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呀。”   少年态度依然平静漠然,可眼底却像在酝酿一场暴风海潮,山雨欲来的模样,那对黑水银般的眸中倒映着有些呆愣的宝颐。   他目光落在她殷红润泽的唇上,直直盯了一会儿,半天才开口,低沉的语调中带着讽刺。   “不是你说不要压抑自己的吗?”   没头没尾掷下这句话后,他的脸又向宝颐的方向偏了一分,眼神越发阴郁,像是要一口吞吃了她一样。   宝颐眨巴了下眼睛:“啊?”   裴振衣收回目光,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恶声恶气道:“别闹。”   背上的姑娘发出委屈的鸣叫。   凶什么凶,这人的性子当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我的男主可以狗可以坏,但必须干干净净,并且对女主狠狠上头   - 第15章   此事后续如何收场,宝颐早已设计完毕,首先要骗过裴振衣,假装家中派人处置了那伙贼人,然后再贴给她的龙套们一笔酬劳,封住他们的嘴。   补偿丰厚到不可思议,丰厚到侍卫长亲自来询问,五姑娘是否还有别的需求,比如扮演个山贼什么的,他愿意再当一回蠕动的蛹。   宝颐气得拍桌:“你还好意思来见我,忘了那天被裴振衣打成什么样了吗?”   她越想越气:“你们那么多人打他一个还打不过!平时怎能护得府上周全?”   侍卫长陪笑:“那不是裴小哥武艺太高了么,咳……可见五姑娘慧眼如炬,瞧上的都是一流人才。”   一流人才。   宝颐咂摸这四个字,慢慢消了气。   抓了一匹锦缎给他道:“行了,我不让你吃亏,这匹布拿回去,给你家小姑娘裁身新衣裳,别一天到晚想着卖命。”   侍卫长喜出望外:“多谢姑娘!”   *   听闻宝颐落水,恋慕她的少年们纷纷送来了慰问之物。   宝颐去看了一回,除了一个纨绔送来的玉雕小狐狸颇合她心意外,旁的礼物都呆板无趣得很。   最离谱的是姜湛,他居然送了一堆贵重的药材,这是把她当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了吗!   宝颐瞪着那堆名贵的干瘪草药,头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换个男人。   最后,她拎着玉雕狐狸,在礼物堆里捡了几样还算正常的物什,去了裴振衣的院子。   他已下了学,在灯下温书,持书的手修长好看,温如白玉。   宝颐心中涌起豪情:这人都生得这般好了,怎能不让他吃上软饭?   “这些给你。”她大方地把东西倒在裴振衣的竹床上,琳琅满目的一大摊:“不够还有,下次给你送别的来。”   “你听见了吗,我给你送东西了!”对方毫无反应,宝颐拎起他耳朵高声重复。   裴振衣不堪其扰,终究放下书本。   宝颐一脸自得地盘踞于屋中,好似已将此处视作了自己的地盘。   她端起一只花瓶,摆在了屋角,口中道:“你这屋子太素了,看着真寒酸,我今天正巧心情好,给你重新布置一下,放心吧,我的审美可是帝都一绝。”   “我看这里可以挂一张珠帘,”宝颐自言自语:“没有珠帘,拿些纱啊缎啊的,也能凑合。”   正沉迷于小屋改造时,身后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这套书许是给你的。”   “什么?”宝颐从花瓶后探出半个脑袋。   裴振衣拾起床榻上礼物堆里的一册书,从中抽出一张素雅的诗笺。   宝颐突然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墨迹很新,藏头藏了你的名字,”   他看她的目光略带讽刺,还有一点冷冷的怨怒。   宝颐夺过诗笺:“你看错了!”   “恕我多言,五姑娘不应践踏旁人的心意,更不该借花献佛。”   他身形清瘦笔挺,姿态光风霁月,俨然人间正直之道的化身,无端给人压迫感。   这一瞬间,宝颐感到了一丝心虚。   不过这丝心虚转瞬即逝,拿别人送的东西献殷勤怎么了?是他们哭着喊着要送给她搏美人一笑,她乐意收下已是赏光,何来践踏一说。   宝颐厚起脸皮装傻:“是吗,我可不知道,我家仓库里的珍奇之物堆得如小山一样高,我只是随意捡了几件合适的给你而已,你不喜欢的话,我给你换别的来。”   裴振衣凉凉道:“你都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宝颐一愣:“为什么?”   他道:“这些毫无意义的奢靡之物,要来毫无用处,徒增烦恼。”   “这奢靡吗?”小富婆唐宝颐只觉不可思议:“你可别误会了,这些真的只是侯府日用之物啊,我身边的杏花儿还嫌我挑的太寒酸呢。”   裴振衣收了声,十指握紧成拳。   寒酸。   原来这些在他看来已足够出格的物件,在钟鸣鼎食的侯府,仅是打发宠物用的下品而已。   “哪怕是你瞧不上的东西,也请五姑娘收回它们。”   难堪令裴振衣的声音变得无比干涩:“我不喜受人恩惠。”   “不成,”宝颐恼道:“你什么都不要,会让我没有当主君的成就感。”   “那我便亲自把它们呈给二夫人。”   侯夫人是大伯娘,二夫人则是宝颐亲娘张氏。   宝颐目瞪口呆,她都把软饭送到他嘴边了,他居然连张开嘴都不乐意!还告状!   “别以为告诉我阿娘会有用,”宝颐仰起脸,凶巴巴道:“阿娘她知道我们的事,她默许了。”   裴振衣讶然,一腹正直凛然的话语竟然生生梗在了喉咙口,半天才吐出句:“……你说什么?”   “你别管,”宝颐道:“总之,阿娘不会干涉我们。”   她又悻悻道:“送出去的东西又原样被退了回来,家里的姐姐们还不知如何笑话我,若是让李令姿知道了,我还不如直接去跳东海来得痛快,你既然不喜欢,那就先放着好了,等你出府时留在府里,这样就不算受人恩惠了吧。”   见裴振衣又要推辞,宝颐照例威胁:“你要再敢拒绝,我每天拉一车赏赐来你院里,到时候我把软饭怼你嘴里,你不吃也得吃!”   裴振衣沉默了半晌,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但也只是答应而已,他像是守着一堆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堆东西搬去了衣箱里,挨个登记造册,一丝不苟。   宝颐从没见过如此较真且清高的男人,被他油盐不进,心无旁骛的态度弄得头疼欲裂。   言语勾引不行,威逼利诱也不行,他这样自持,她简直一点儿下手的方向都没有。   眼见他将最后一件玉佩放进了衣箱,宝颐垂死挣扎:“你把这个留着吧,就当是你那日救下我的赠礼。”   孰料裴振衣低声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以重礼相谢。”   ……捂冰块好难。   认输吗?不,还没气死李令姿和姜湛,唐五姑娘绝不认输。   为骗他收礼,她信口胡诌道:“你不要别的便罢了,可这块玉佩不一样,这是我亲手在巧翠楼画的图样,选的璞玉,交给师傅们做了很久才琢出来的。”   裴振衣似乎并不愿相信她,神色依旧冷淡,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分明觉得事不关己。   宝颐只得继续鬼扯下去:“巧翠楼有个章程,每个女孩子一生只能只能在楼里定一副男子玉佩,来送给自己心尖上的人,你若是不收,那……那我只能摔了去了,不能叫它落入旁人手中……”   面前的少年神情登时严肃起来,皱眉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该收。”   “不给你给谁,你就是我的心尖宠,我的掌上娇,我的皎白明月光,我的眉间朱砂痣。”   宝颐坦荡地剽窃三俗话本台词,脸不红心不跳地深情朗诵起来,面上恰到好处浮现出少女怀春的坨红,如池中水莲,娇羞无限。   李令姿如果能亲眼目睹她这一脸装模作样,估计会冲上来打爆她的兔头。   裴振衣哪儿见过这大胆奔放,寡廉鲜耻的表白心迹?脸色勉强如常,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你……你怎能……”   怎能如此坦白?   宝颐实在不想同他废话,绵软的小手一把扯开他的腰带,不由分说将玉佩挂了上去:“我知道你是好人,绝不会胡乱糟蹋女子心意的,既然如此,你一定要好好收着这枚玉佩,时常戴出来给我瞧瞧,明白吗?”   “放开!”他终于表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不知所措。   再少年老成,克己复礼,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他的腰真细,宝颐忍不住在他腰间轻轻摸了一把,少年身体的热气透过不厚不薄的春衫熨烫着她的手心,在她抚弄的那一瞬间,手底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   宝颐心中突然起了一丝异样。   为了化解这种微妙的尴尬,她嘟囔道:“身段这么好,日日裹在这灰扑扑的衣衫下岂不可惜?”   “我走啦,”她挥挥手:“记得帮我做功课。”   言罢,她干脆地走了,发间的珠花步摇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长发在夕阳中折射出柔和的晕光。   裴振衣这才发觉她又穿了那条豆绿色的裙子,配水红色的上衫,明明是极俗气的搭配,在她身上却显得出挑别致,艳光摄人。   她性情恶劣刁钻之处一目了然,会随心所欲地做一些惊人之举,但因缺乏作恶的想象力,连坏心眼都显得幼稚无害。   最出格也不过是抓个漂亮男孩替她写功课罢了。   冰凉的白玉佩渐渐染上身体的温度,心中因她的逼迫而生出的愤怒逐渐消散。   这玉佩是她花心思制成,只能送给最心仪的男子。   最心仪的男子。   玩世不恭,高高在上者抛出的脆弱与真心,危险却又极具诱惑力。   乱糟糟的画面来回闪现,左胸内生出异样的慌乱,蛰伏于心底的巨兽笑着斜睨着他。   那感觉而猝不及防,好似一支烛火扔进不见五指的深夜,飒沓如星,却只燃烧一霎那。   短暂的怔忪后,理智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她的背影早已翩然远去,唯余下一院冷寂,与堆叠在箱笼中的死物。   裴振衣看了腰间的玉佩一眼,手指在细腻的暖玉上停留片刻,终是将其解了下来,用一张熟宣包好,置在竹木书架最高的那一格上。   做完了这一切,却依旧无法冷静,他抚摸自己的侧脸,触手处滚烫。   他站起身,换下被她蹭了一袖子胭脂的衣裳,去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朝自己浇下。   冰冷的液体流过四肢百骸,引起生理性的战栗。   他把木桶砸向墙壁,大口大口地呼吸,说不出是惩罚还是警告。   他只想让自己清醒。   他们本就是隔着云泥之别的两类人,大小姐可以俯就,可他若是被她蛊惑着仰起头,只会一寸寸地沉沦入泥潭之中。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统计读者来源渠道的时间!   朋友们告诉我,你们都是从哪里发现本文的?   -感谢在2022-04-04 12:04:03~2022-04-05 10:4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送出玉佩后,足足一连三日,宝颐都没有主动去寻佩振衣。   裴振衣当然也没有来找她。   倒也不是有意晾着他,宝颐只是觉得和冰块打交道太痛苦了,光是忍着不揍他就已花光所有力气。   她需要接近热情似火的少年,来治愈被冻伤的少女芳心。   她命杏花儿翻出近日收的一大摞请帖,随手点了一张:“今天去这个。”   杏花儿拾起来一看:“姑娘,这是淮南侯世子办的文会,可你不是最讨厌文文墨墨的吗?”   “去,”宝颐揉着眉心:“总比在家里跟那木头大眼瞪小眼的好。”   *   在贵人堆里,宝颐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众星捧月的快乐。   她今日认真地打扮了一番,大红石榴裙,点了时下最流行的妆容,把自己意恋媚墙幸桓龉色天香,风姿绰约,衬得满院桃花黯然失色。   小郎君们无不被美色冲昏头脑,争相奉上自己所著诗词,只求博得美人一句嘉奖。   宝颐稳坐美人靠上,以扇掩面,慢悠悠勾唇一笑:“我可不是什么诗都收的哦,我向来只喜欢最好的,不知是哪位公子摘得魁首,可将他的诗赠与我收藏?”   她这一句话比什么彩头都管用,诗会霎时间飘满腥风血雨,宝颐好整以暇,边享受着男孩子们为她文场厮杀,边与淮南侯家的姑娘聊天。   淮南侯姑娘好奇问道:“坊间风闻三皇子对你有意,但你因有了可心的少年郎,于是回绝了他,可是真的?”   宝颐一听,心里顿时门儿清,定是她爹娘散布出去的消息。   她随口应了淮南侯姑娘:“……正是,宝颐蒲柳之姿,人亦粗陋不堪,怎堪为皇子妃呢?这是折煞我了。”   淮南侯姑娘是个单纯的性子,一听便急了:“凭姐姐这神仙品貌,何必自轻?”   宝颐不语,轻摇团扇,扇面上的云海如雪浪翻涌。   淮南侯姑娘指给她看:“宝颐姐姐,你瞧杜公子一直在瞧你,呀,张公子也是,我哥哥也看过来了……”   宝颐满意地嗯了一声,小团扇摇得更欢。   痴迷向往,殷勤温柔,这才是正常男人见她该有的反应嘛。   她一定是疯了,才和自己家前院那根木头死磕。   *   这三天里,她马不停蹄地赴了三场宴,玩得乐不思蜀。   有一场姜湛也在,欲寻她攀谈,可宝颐生他的气,直接回绝了,还摔了两个冷淡的脸子给他。   相熟的朋友笑与她言,说满帝都敢给姜世子甩脸色的,也只有她一人了。   宝颐心里不悦,嘴上却漫不经心道:“有些人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外表君子端方,其实早就被旁人染指上了,我平生最不稀罕别人用过的东西,光是无意看到,都觉得污了眼睛。”   最后一句特地吊高了嗓子,确保一字不差地传入姜湛耳中。   众人皆惊:“此话怎讲?姜世子可是有了旁人?”   宝颐淡淡道:“姜世子身份贵重,有也便有了,且是他们公府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怎好置喙?”   她眼角余光所及之处,姜湛听后,面色微沉,提步走来,像是想说些什么。   她挺直了腰,倨傲地侧过头。   心中打定主意,除非姜湛在众人面前诚心认错,祈求原谅,要不然休想挽回她。   谁料,这时突然来了个小厮,在姜湛耳边说了句话。   姜湛皱眉,踟蹰半刻后,终究还是随之而去。   小厮送走姜湛,回转过来向她传话:“烦请五姑娘先去西厢吃茶,稍等上片刻,我家世子很快就会回来。”   “不必了。”   宝颐娇美芙蓉面上布满寒霜:“我倒也没心思等一个守不住自己的人。”   那小厮陪笑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世子也是有苦衷的不是?那老太太塞来的人,总要给三分薄面啊。”   宝颐哼了一声:“他有苦衷,显得我却无理取闹了,有什么话让他当面与我解释,这般遮遮掩掩,当真又扭捏又难看。”   小厮笑容微僵。   她尤不解气,不轻不重添了句:“堂堂公府世子,还不如我家借住的寒门子弟磊落。”   一席话说罢,转身就走,留小厮在原地发愁。   *   宝颐骂了人,出了气,心情终于略好了一些。   侧头沉思半晌,她径直去了公府自植的桃林,挑了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掰下枝子,随手扔给了桃花儿。   桃花儿喜不自胜:“姑娘这是送我的?”   宝颐捏她的脸:“美得你。”   坐上马车,悠悠晃荡回府,宝颐打着哈欠,指挥前院小厮们把收来的礼物堆去库房里。   此时留守的杏花儿来报:今日裴振衣来敲了春霖院的门。   “谁?”宝颐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公子。”杏花儿很平静。   这一惊非同小可,宝颐的哈欠都忘了打完,小嘴张成一只圆润的鸭蛋型。   “他来干什么?”   杏花儿道:“他送来了一沓文章,说是姑娘吩咐他写的。”   “一沓?”   厚厚一叠稿纸被送到了宝颐手上,纸上字体已经竭力模仿女孩秀丽的风格,但细观顿笔处,仍能感受到原有的书写习惯,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宝颐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天爷呀。”   桃花儿忍不住在旁感叹:“姑娘,打从桃花儿来您身边起,您写过的字儿加起来都还没有这个多。”   “全是他写的?”宝颐不信,把文稿翻得哗哗作响:“不对啊,他不是在乡下进的学吗?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文章?莫非他在骗我?”   杏花儿叹道:“姑娘多虑了,世上好书院不止侯府,世上的好先生也不止咱们族学的几位先生。”   宝颐心中有点气闷。   ――输给李令姿这等才女也就罢了,连个乡下小土狗的功课都比她强,难道自己真的不学无术至此?   不行,不能让他看扁了。   她招呼桃花儿:“我给你的桃花枝子呢?”   “在这儿。”桃花儿老实答道。   “前日诗会,有个姓石的才子送了首诗给我,写的什么桃啊月啊相思,你还记得吗?”   桃花儿不识字,把那日收来的诗笺给杏花儿看,杏花儿抽出一张薛涛笺来:“……春深轻薄衣。桃花无语伴相思。阴阴月上时。”   “就是这个!”宝颐喜道:“你把这诗用我的字誊抄一遍,署我的名,和这枝桃花一块儿送去裴振衣院里。”   “可这是石才子所作……”杏花儿犹豫。   “何必拘泥?天下文章一大抄,抄来抄去有提高嘛。”   宝颐丝毫不以为耻,歪理张口就来:“诗词这东西如水一样,如果不让它们流动起来,便是失了活力了,我这叫物尽其用。”   杏花儿闭嘴不语。   她果然不能指望自家姑娘拥有良心这东西。   *   在宝颐逃学的这几日里,汝阳和李令姿一直在规规矩矩上课。   只是两人来进学的动机大相径庭,李令姿来接近裴振衣,汝阳乃是应了宝颐的请求,帮她留意此二人的动向。   汝阳为此一肚子怨气:“唐宝颐,你像话吗!自己出去逍遥,留我一个人对着一屋子阴阳怪气的烦人精,最离谱的就是李令姿,她究竟有没有长脑子,竟然有胆子刺我功课不济,我看她是舒服日子过腻歪了!”   宝颐道:“她又不单单对你这样,帝都功课差的姑娘,谁没挨过她的暗讽?”   “不过自我上次把她从池子里捞出后,她倒是对我友善多了。”宝颐道:“不如你下次也捞她一回,换个耳边清净。”   “果真是西北来的乡下人,上不得台面。”汝阳冷笑。   宝颐给她递茶:“汝阳你这就有点不像话了,你家的江山还靠她家男丁守着呢,让上几分也无妨。”   汝阳睨她一眼:“怎么,你可算把她中意的那个少年弄到手了?对她如此宽宏大量。”   宝颐笑出两个小酒窝:“暂时还没有,不过快了。”   汝阳恶狠狠道:“你可要快些,再不让她吃个瘪,我早晚气死在你家族学里。”   宝颐立刻奉上她刚刚起草的信件:“正巧我打算先晾他一晾,去山寺里住上几日,你瞧瞧,途中给他寄去这封信件怎么样呢?够不够深情?”   "……卿卿亲启,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汝阳不过看了两行,整张脸就拧成了一朵菊花:“不行,我看不得这等酸不溜秋的东西,眼睛疼。”   “这每一字都是气死李令姿的炮弹,”宝颐认真道:“我看了好多话本子才写出来的,就像是每个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挖进一个碗里――全是精华。”   汝阳把信件一扔,揉着额心:“唐宝颐,老娘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姑娘,你平时拿来对付别的男人的手段熟练得很,怎么到他这儿就乱来一气?”   宝颐委屈巴巴:“我有什么办法?对付别的男人的法子对他都没用,只能另辟蹊径了。”   汝阳道:“你也不想想,你写得再好,好得过李令姿吗?人家是名动天下的才女,你呢?”   “我……我是名动天下的美女。”她不认输。   等等……美女。   宝颐突然悟了。   对啊。   她那么漂亮,用得着搞这些迂回婉转的情调吗?直接上去引诱不就成了?   抱着汝阳的脸蛋猛亲一口,宝颐眉开眼笑:“汝阳,你可真聪明极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又美又聪慧的好朋友,太荣幸了!”   汝阳牙酸,推开她娇媚的小脸蛋:“你少拿对付男人的这一套对付我!”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搞娇气包作精,疯狂想欺负她,打她一拳她能哭很久吧嘻嘻嘻嘻嘻   -感谢在2022-04-05 10:47:34~2022-04-06 11:4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果饼盒2号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周三三、拉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电竞美少女 30瓶;皮几几鼓泡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受汝阳郡主启发,次日下学后,宝颐换了身天水碧的银丝裙子,大摇大摆走去了裴振衣的院子。   她敲敲铜锁:“裴振衣,出来给我开门。”   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少年清冷的面容。   宝颐侧身挤进去,在他不苟言笑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娇声道:“这几日忙着在外应酬,冷落了你,当真对不住,你收到我的桃花和诗了吗?有没有想我呀?”   裴振衣淡淡道:“我收起来了。”   “收在哪儿了?”宝颐探头探脑。   他抬手,指向墙根。   宝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怎能把我送的枝子扔到泥里!”   自己还琢磨着给他写诗,他居然一丁点也不把她放在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裴振衣,老娘是被玫瑰膏子蒙了心才对你下功夫,”   她做作地抹了把脸道:“你就是一条木头,朽木不可雕也。”   “桃花儿,我们走!他看不上我的心意,有的是旁的男人看得上!”   明明知道她在无理取闹,可听得她提起旁的男人,裴振衣心中还是无端升起一股子戾气。   朝三暮四,心意起伏不定,大小姐究竟有多少仰慕者任她挑选,才说离开就离开。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以为你送我桃花枝,是想让我扦插。”   宝颐戏瘾发作,凄楚甩头:“你还搪塞我,你分明就是把它扔泥里了。”   这时听见桃花儿在身边小声道:“姑娘,他说得没错,他不是随手扔了的,这确实是正宗的农家扦插之法……”   “什么?”宝颐甩头的动作顿住了。   裴振衣心里叹了口气。   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会知道栽培植物的门道。   他只得耐心解释:“以特殊的方法将断枝埋入土中,它会慢慢生出根系来,来年长成一棵新树。”   宝颐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狐疑道:“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裴振衣道。   “那你是想留住我送的桃花,岁岁相见呀。”   宝颐的思维发散能力一向十分强悍。   就当是吧,裴振衣微不可查地颔首,难得她能自己哄好自己,他不想再惹她生气了,总好过她不开心,去寻别的男人。   大小姐的脸色顷刻放了晴。   眉眼弯弯,笑生双靥,广袖下的柔荑如菟丝花一样缠住他的手掌,食指还轻轻在他手心抠了一下:“既然你诚心诚意保存着,那我大发慈悲,原谅你了。”   她放开了手后,那痒入心扉的感觉还停留在手心。   他五指不自觉地伸直,又慢慢屈起,虚握成拳。   “你来做什么。”   他放缓了声调,低声问道。   宝颐拍拍掌,院门大开,一群家丁鱼贯而入,手中抬着各色做工精美的梨木家具,以及女孩子会喜欢的小物件小摆设。   桃花儿叉腰吆喝:“都小心着点,这都是五姑娘的自用之物,摔坏了一件,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裴振衣似是明白了什么,反手捉住宝颐的手腕,厉声道:“不可!”   “不许凶巴巴地对我说话。”宝颐就着他的动作,笑眯眯凑上去,天水碧银丝裙子来回扫着裴振衣长袍下摆:“什么不可?我看可得很。”   裴振衣怒道:“怎可如此胡闹,你不要名节了吗!这要是传出去了,你可知外人会如何议论你!”   宝颐被骂懵了:“……我家借住的小哥哥指点我的功课,怎么就有碍名节了?”   “指点功课?”   面前的姑娘眉开眼笑:“哟,你是不是想歪了,以为我要搬来和你一起住啊。”   裴振衣目光一窘,可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冷冷道:“我怕被你牵累。”   “不解风情。”宝颐哼了一声。   他分明就是想歪了。   她折了一朵桃花,夹在鬓间,对他抛个媚眼:“好不好看?”   一眼顾盼生姿,面若桃花。   裴振衣扭过头。   宝颐道:“好了,我真的是来让你教我功课的,你看,我连我的桌子都搬了来,还有我的笔墨纸砚,陈设摆件……”   她兴致盎然地向他介绍起自己的收藏:“这个小香炉乃御赐之物,三皇子送的,他的品味好土,一点不风雅,但做工着实不错,可堪一用。”   小姑娘家话多,唧唧啾啾如山间的小雀儿,裴振衣在她的絮叨声中,自行将自己的家具收拢到房间的角落里,给宝颐的大桌子腾出足够的空间。   昨晚这一切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桌前,点灯温书。   宝颐收了声,眨巴眨巴眼。   “你别忘了,我是来向你学功课的……”   裴振衣读书时,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气质,让她不敢上前打扰。   所以只敢在旁边小声提醒一下。   裴振衣不动,她就再提醒一次:“柳下惠,你能看一眼我这个无知的大美人吗?”   “我来给你吟首诗吧: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果真是不学无术,挑谁的诗吟不好,偏吟元稹的。   裴振衣心中烦躁:他就知道,那日随桃花一道送来他手中的诗并不出自她手,想必又是哪位倒霉才子的心意,被她拿来借花献佛。   这般不珍惜仰慕者心意的人,自己又会有多少真心? 第五回 提醒完毕,裴振衣终于被她聒噪得无法忍受了,端起笔墨走到她的大桌子前,那沉重的步子中颇有几分负气的意味。   “哪里不明晰?”他寒声道。   问了也是白问,宝颐她已有三四天没去上学,连先生发的文章都没有,两手空空,脑袋里也空空如也。   宝颐托着腮,笑眯眯道:“我看你的字写得好,不如教教我?”   裴振衣侧头看她一眼,女孩眼含笑意,粉面含春,唇上擦了亮晶晶的口脂,桃红色,又俗又艳。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写下几字,做描红之用。   “不行哦,”宝颐认真道:“只是描红的话,我不知该怎生使腕力,也不知如何收笔。”   “你说的这两样没办法教。”裴振衣道:“只能凭自己练习。”   宝颐还是在甜腻地笑,把握着玉笔的素手伸到他面前,手腕转了个圈:“我有一妙计,特别妙,你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写不就好了”   在撩人心弦这件事上,唐宝颐姑娘从来都所向披靡,诡计多端,小花招多到足以写成一本悦君三十六计。   只是使在裴振衣身上颇有点力不从心。   因为这根木头只会硬邦邦地推辞。   反正他不可能轻易地答应,宝颐索性在心里琢磨起来,待会儿要拿什么由头逼他就范,可突然间,她的小白爪子被一只宽阔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背后罩下阴影,手臂撞在少年的胸膛前。   反应过来时,她半个人已掉入了他的怀中。   “你你你你干什么呀!”宝颐被吓出了结巴。   “教你写字。”他的声音低低地自头顶传来,严肃而无奈:“坐正了,身子不能歪。”   离得这样近,连声带振动的细微变化都能捕捉得到,少年人的身体真热,烘得宝颐整个人晕头转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写字真好,下次还要跟他写。   “裴振衣。”她小声地叫他。   “嗯?”   很好,称职的先生仍在仔细地握着她的手,在白纸上移动描画,没有注意到他的学生悄悄抬起了头。   小屋里刚动过陈设,浅浅的光下烟尘弥漫,他的眼睛就是纷乱烟尘里唯一确定的物体,琥珀色的瞳,睫毛长而密。   一股莫名的冲动与勇气袭击了她,宝颐顺从心意,在他怀里回过身,仰头,凑近他左眼的位置,印下一吻。   少年握笔的手猝然一紧,玉笔带着浓墨,划出数寸远去。   “这是束,先给你预支一点点,以后还有更好的奖励,看你的表现。”   宝颐第一次做这等出格之事,不害羞是假的,但害羞里有藏着许多小鹿乱撞式的兴奋,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壮举一样。   “这边也来一下吧。”   宝颐空闲的左手攀住少年的肩膀,又轻啄了一口被冷落的右眼。   睫毛扫在嘴唇上,微微麻痒,好像脆弱的小动物在风中颤抖。   即使是打架那么厉害的人,身上也有很脆弱柔软的地方。   他向她倾了一点。   被她吻过的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清澈的琥珀色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有些幽暗。   说不出她是不是在期待什么事情发生,但怀里的姑娘狡黠地低下了头,试着从他臂弯中溜走,像一尾小鱼一样愉快地挣扎。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改天再写别的字体。”   她软腻的手从笔身上脱开,却在想缩回来时,被他蓦地捉紧。   宝颐昂起脖子,发出嗡嗡的鼻音:“……嗯?”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吞吃了一样。   呼吸越来越重,少年捉着她细嫩的手腕,俯身向前逼近,宝颐的后腰轻轻撞在桌边,折出一个纤弱的弧度。   她可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吗?   宝颐当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侯府家教严格,她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唯一一点可怜的常识来自于汝阳郡主的扫盲――还一知半解。   她十分满意:“如此看来,你当真不是断袖,甚妙。”   “你为何觉得我是断袖?”   他又往前逼了一些,声音低下去,如琴弦沉入水底拨动,里头蕴含着一点点压抑的意味。   宝颐撅嘴:“因为你老是不理我,我不相信有人会喜欢女孩,但不喜欢我。”   一直维持着后仰的姿势,她的腰有些酸,推了推裴振衣道:“你压到我的裙子了――”   身前的少年并未让开,而是顺势控住了她另一只手,将宝颐的两只腕子都按在了桌面上,宝颐猝不及防没了支撑,整个人向后倒去,裴振衣适时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没有一头磕在砚台边。   于是,就这样突然之间,宝颐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书桌上,她茫然地眨眼。   裴振衣仍按着她的手腕,撑在上方看着她,眼中翻滚着焚烧一切的火苗,狼崽子盯肉,夜猫子见鼠,其热切莫过于此。   宝颐嗅到了一点危险,她扭了扭身子道:“……裴振衣,我的头发沾到墨汁了,你帮我……”   话音还未落,少年已欺身而上,衔住女孩红润的嘴唇。   宝颐瞪大眼,呆滞。   裴振衣伸手遮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逐步加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生活的重压早早落在了他肩头,父母早逝,师傅不着调,所以教养家中弟妹,替师傅下山采买生活所需,替家人出头……这些事常年占据着他的心神,令他无暇去肖想男女间的风花雪月。   在这座雕梁画栋的大宅里,他难得可以不去操心生活琐事,不用担心柴价,不用担心弟妹,他唯一的烦恼是任性的大小姐,她那么讨人厌,他却想亲她。   一旦没有了困窘的压制,十七岁该有的遐思放肆地生长,他的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嘴唇很柔软,让人想起帝都轰然而至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搞点甜味饼干,不反攻的忠犬索然无味,小裴给我狠狠支棱起来,冲! 第18章   宝颐被亲懵了。   整个人被压在桌上,脑袋下枕着刚写的字,腰窝挨着桌沿,压得有些痛,她无意识挪了挪腰,但很快,一只散发着热气的手掌掐住了她纤瘦的腰肢。   他研磨她软乎乎的唇瓣,轻轻吸吮,很小心克制。   裴振衣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清冽,不令人讨厌,莫名其妙就迷了宝颐的心窍。   可她心里一片茫然,好像有点得意的窃喜,又好像有点羞恼,她不知道如何应对,话本子没教过被亲吻了该怎么办,该闭眼吗?该反亲回去吗?嗯?   “唔……”   凭着一点点本能,她手脚并用地推拒了几下,却不知道碰到了他身上的什么部位,竟然换来了他更加凶悍的对待。   是的,裴振衣也是有脾气的,他是个血气方刚,充满侵略性的少年,随便一出手就能打扁自家一打侍卫,对付一个她一个,那是绰绰有余。   可他觉得还不够,他一点也不满足。   美人唇瓣可口,吐气如兰,口脂上带着淡淡的果香,被压在桌面上,身段柔软得像一只甜腻腻的糯米团子,他甚至害怕她的腰就此折断,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掐住。   她在挣扎,但这种挣扎更多是一种敷衍的、欲盖弥彰的矜持,像小猫一样,你离它远了,它不高兴,离得太近了,它又会挥起爪子,懒懒散散地赶你走。   亲吻逐渐加深,宝颐肺里的空气被挤得所剩无几。   她后悔极了,她怎么会觉得这人好拿捏呢?那淡漠的皮囊下面,谁知藏了多少坏心思。   他的头发被她抓乱了,散了两缕下来,更像不羁的狼狗。   不愧是练武的人,气息立刻就调匀了,他勾着宝颐的腰把她扶起来,低声问:“还站得稳吗?”   宝颐腿软如碗边挂面,一不小心踩中裙角,整个人向下滑去。   “小心。”他把她扶正。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你倒是先和我说一声啊……不对!即使说了,你也不可以突然地轻薄我!”   宝颐语无伦次,桃色口脂已经花了,糊在唇畔,狼狈得有点好笑。   裴振衣也确实笑了。   笑容很淡,几乎无法察觉,但宝颐还是能感受到他从内而外散发的愉悦感。   宝颐认识他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恶,这种时候为什么要笑啊!   她脸皮再厚,也挡不住这暴风骤雨般的刺激,羞恼地拿帕子捂住嘴,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提起裙子跑出了门。   她被她的面首反调戏了。   且颜面尽失,主君的威严荡然无存。   宝颐落荒而逃,裴振衣仍站在远处原处,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跑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不甘心地回头瞧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默默收拾了桌上的笔墨,然后……舔了舔嘴角。   是在回味吗?   她突然极恼恨他用这般正确又清冷的神色,去回味两人间的亲昵。   她转头,又跑回了屋里,也顾不得帕子干不干净,掰过裴振衣俊美的脸蛋,狠狠在他嘴上擦了两遭。   力道之大,几乎把他皮都蹭破了。   裴振衣垂下眼。   ――看样子,大小姐对他的逾矩非常不满。   他应当对她低头道歉,但到底意难平,话到嘴边,变作一句:“……是怕名节有损,还是说,你不满意我的表现?”   宝颐呆住了,讷讷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出于某种置气的意图,她不想让裴振衣觉得她面薄,玩不起,于是低头打量自己的指甲,装成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不想忘掉也可以,但别把这个放在心上,不过是亲了两口而已,京城贵女间,这样玩乐的也并不少见,我从前还差点与……”   她意识到自己编得有点过了火,因为裴振衣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阴冷难看,即使她之前对他轻佻傲慢,他也从未如此愤怒过。   望着少年阴鸷的眸子,她咬牙伸出手,把他垂落的发丝撩至耳后。   力道很轻,像一根羽毛在湖面上漂浮。   “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道:“你别忘了,你是我的面首,偶尔亲近主君一二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握好分寸,不要像刚才那样,你把我腰都快折断了。”   裴振衣真想折断她的腰,或是打断她的脊梁,抽去她的骨头,让她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附于自己。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罢了,因为她的朋友们这样玩耍,所以她也要有一个。   还有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差点与谁?她与别人做过同样的事?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那天他举起一桶冰水,兜头朝自己浇下,他在战栗中告诉自己,固守本心,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你不是心甘情愿给大小姐当面首来的,虽然她很霸道也很可爱,但你要记住,她不会属于你。   不过几日,便丢到脑后去了吗?   “我知道了。”   他拂开她的手,淡淡道:“抱歉,我以为你会喜欢。”   方才被吸吮的触感还留在唇上。   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有些麻痒,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是很讨厌。   她去拉裴振衣的手:“你是我的面首,也是我的心尖上的人,我自然是喜欢的,但你也不能像啃猪蹄一样啃我呀。”   裴振衣看了她一眼。   果真有些红肿,瞧着可怜兮兮的。   “疼吗?”他低声问。   “很疼啊!”   宝颐绝不放过每一个作的机会,立刻借题发挥起来:“这可是极娇嫩的地方,哪里受得住啃咬?今日回去非要抹厚厚一层膏子才能缓解一二。”   裴振衣在心里叹气,一样食五谷杂粮,为什么只有她长得那么娇,一点点痛都受不了。   宝颐见裴振衣盯着自己看,讨好地揪了揪他的袖子:“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呢,你不要生气。”   便有天大的气,对着这张楚楚的笑脸,也是撒不出去的。   裴振衣扯回袖子,闷声道:“我去拿药膏。”   “什么药膏?”宝颐跟了上去。   “民间治蜂蛰的土方,很有用。”   他取出一只小罐子,用手指挖了一些,抹在宝颐唇上。   宝颐连忙扭过头,这膏子厚重得很,她的嘴现在一定被涂得像偷吃了好几斤猪油一样难看。   “都怪你,我十分的美貌折损成了九五分的美貌。”   她不想哄他了,沮丧地抿嘴。   裴振衣坦然背了这口锅,还叮嘱她:“如果起了皮,一定不能□□。”   宝颐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她突然想起一事:“你的身手很好。”   “少时出身山野,会得一些粗浅拳脚。”   裴振衣简单带过,似乎不想深叙。   宝颐问:“那你会不会剑术?或是枪?”   裴振衣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答道:“我惯常用刀。”   乡下铁器珍贵,他的刀从不离身。   “会兵刃就好,”宝颐笑道:“你身手好,下个月帝都办会举,你正好可以去试试。   裴振衣一怔:“会举?”   “就是勋爵子弟们比武,给贵人们取乐的仪式,若是在这校场上拔了头筹,往后进禁军谋职晋升可就方便多了。”   “我并未想过要入禁军。”裴振衣道。   他初来乍到,全副心思都在应付宝颐和读书上,日后前程如何,他还未作定夺。   于是宝颐纳闷道:“你总不会还想回乡下打猎吧,你在这儿又没根基,要留在帝都,要不然做生意,要不科举,这两条路都难得很,只有去禁军当值最稳妥划算了。”   她眨眨眼,折下一朵桃花攒在鬓边,笑道:“你只有留在帝都了,我们俩才能如桃花一样,岁岁常相见,年年笑春风呀。”   岁岁相见……吗?   裴振衣不错眼地看着她,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   宝颐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好主君,面首反攻,她居然还一心为他打算前程。   出了裴振衣的院子,桃花儿疑惑地问道:“小姐,你的嘴怎么了?”   宝颐面不改色扯谎:“刚才吃了点猪油熬的点心。”   桃花儿惊诧:“怎么会有这般油腻的点心?”   “可不是?”宝颐道:“糙人的手艺上不得台面,我肯尝这一口,已经是大大地屈尊纡贵了。”   杏花儿接话:“小姐对裴公子真好。”   这话勾起了宝颐的怨念。   “我对他这么好,他却……”宝颐糟心地扭过头:“算了,杏花儿,你可知道今年的会举是什么时候?”   杏花儿算了算:“就在半月之后了。”   “小姐想保荐裴公子去会举?”杏花儿道。   “我可没有荐人的资格,”宝颐道:“……要办成这件事,必须去求爹娘。”   *   一路跑去了张氏的院子,宝颐伏在母亲膝头,把自己的打算讲了一遍。   张氏自然无所谓,随口应下,只需女儿高兴便可。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把宝颐叫来叮嘱一回:“去凑会举的热闹无妨,只是要避着些三皇子,前日贵妃娘娘又送了东西来府上,吃不准是个什么意思,你要小心一些。”   宝颐吓了一跳:“三皇子不过见我三四面,哪来这般的深情,不会是什么认错恩人的烂俗戏码吧?”   越想越是这个章程,宝颐兴奋地一拍桌:“我明白了,是不是他出宫玩耍,路遇山匪,恰好有个如我一样美貌的仙女救下了他,然后仙女做好事不留名……”   “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作者有话说:   高中生恋爱物语写起来好快乐,等你们成年了我再开始折腾你们嘻嘻嘻   - 第19章   又一个休沐日,宝颐早上去各房请安,上午哼着歌儿去巡自家衣服铺子,待到午后,抱着她的小猫来找裴振衣。   宝颐喜欢小动物,养了一院子猫猫狗狗,大多是她在外游玩时顺手捡来的。   这次带来的小猫叫踏雪,通体玄黑,四爪却是纯白毛色,很得她的喜欢。   “踏雪对你打招呼。”她抓起小猫的爪子作揖:“你也要和踏雪打招呼。”   裴振衣漫不经心地摸摸猫头,算作问好。   宝颐轻车熟路地挨着裴振衣坐下,在他耳边讲起最新听来的流言,讲得还很津津有味,仿佛流言的主角不是她一样。   “所以,外面现在都在传言,我对你如痴如狂,爱若性命,宁可拒绝了三皇妃之位,也要同你厮混在一处。”   “哎呀,传得有鼻子有眼,我自己都快信了。”说到精彩处,宝颐咯咯直笑:“因为这桩奇闻,我的铺子宾客如云,掌柜都快忙不过来了。”   裴振衣手持书卷,坐得端方,耳根却有些红。   宝颐把他书卷摆正:“你拿反啦。”   她接着道:“我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他眼泪汪汪地问我是否当真如此喜爱你,你猜猜我是如何回答的?”   裴振衣本不想理她,可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回答?”   宝颐一甩长发,得意洋洋道:“我说他样貌寝陋,及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   ……好吧,她一贯会伤人心。   她凑近他:“你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我为了你,连上好的姻缘都不要,偏偏你却不念我的好,一直看书本,都不瞧我一眼。”   说着说着又作起来:“我便那么面目可憎吗?我明明是全帝都最漂亮的姑娘!”   裴振衣并不怀疑这一点。   他心里暗叹,若是当真一丁点都不在意她,自己会把书本拿反,且一盏茶功夫都没有意识到吗?   宝颐还在使劲作,举起踏雪的小爪子:“你看,连小猫儿都喜欢我!”   他把她漂亮的脑袋轻轻推开:“我还有功课要做。”   “做什么功课,”宝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会举,你还是多练练刀吧。”   “不必,”裴振衣道:“午间日头炙烈,不宜操练。”   ――其实是怕日头晒到她,宝颐最近每日风雨无阻来看他练刀,实在盛情难却。   宝颐却会错了意,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怕把自己晒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裴振衣:……   宝颐慷慨道:“你别怕,即使你晒黑了,你也是最俊俏的小郎君,那些什么侍郎尚书家的公子,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裴振衣耳朵又悄悄红了。   他不由自主道:“昔时在蜀中学艺,常年晒着太阳,我比现在要黑得多。”   宝颐好奇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从前是向谁学的读书认字,还有武艺?瞧着居然不比京中人差。”   裴振衣顿了顿,似是有些迟疑要不要说。   但看着宝颐期待的眼光,还是开口道:“我师傅是个山野道士。”   “山野道士那么能耐呀?”宝颐道:“是隐世的高人吗?”   “不算,”裴振衣摇头道:“师傅命途多舛,年少时家境优渥,所以向私塾学过一点文墨,天文地理皆略懂一二,只是后来遭了乱世,他家败了,被迫去当了私剑。”   “私剑是什么。”   “就是刺客。”   宝颐兴奋:“哇!这么刺激!”   “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裴振衣道:“做刺客朝不保夕,年纪轻轻就练武练出一身伤病,所以他后来看破了世间混沌,干脆遁入了深山野林。”   “然后呢?”   “我随祖父给他送吃食的时候,他见我根骨尚可,就把我留在了观中,教些文墨武艺,算作对祖父的回报。”   宝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能教出你这么好的徒弟。”   裴振衣的耳根又微微发烫起来。   宝颐不再捉弄他,自己铺开一张衣稿,去描画给汝阳郡主的春衫。   今日又是巡查铺子,又是应付追求者,宝颐早就累了,不过画了两笔,就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干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听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振衣悄悄转过头。   桌上花瓶里供着一束早樱,东洋来的品种,开起来热闹灿烂,不输桃李,樱花瓣落下来,遮住了衣稿上的图画,瓣底伸出一道浅浅的墨线。   线的末端被宝颐压在头发下面,与她鸦黑的发丝混在一处。   穿堂风吹过花枝,又一枚花瓣悠悠飘落,落在她鬓边的海棠步摇旁,张扬的赤金伴着温柔的樱色,正合她的气质。   他伸出手,把那花瓣捡走。   宝颐睡得很安详,小脸红扑扑,被压出一点可爱的印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落在她柔嫩的侧脸上,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   睡得昏天黑地的宝颐自然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   醒来时看到裴振衣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持一只秃了毛的旧笔写文章。   宝颐送过他上好的湖笔,他却坚持不要,汝阳说裴振衣在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凭宝颐的道行,还折不断他的脊梁。   宝颐不太服气,但面首知道努力上进,无功不受禄,总比扒在女人身上吸血来得好。   “我睡了多久?”她问。   裴振衣笔不停,淡淡道:“一个时辰。”   “哦……”她伸了个懒腰,摸到了身上厚实的棉被。   她看了眼裴振衣,后者耳根子微红。   “我刚刚做梦梦到你了。”她道:“我梦到你做了禁军百夫长,带我去京郊游玩,还和我一起看燕山上的晚霞。”   裴振衣不语,但眼神却柔软了几分。   她甜甜道:“唉,怎么办,我连梦里都是你呢,这大概就是诗词里写的,眉间心上,无处相回避吧。”   *   把一句话说一千遍,即使是甜蜜的谎话,也会变的很情真意切。   裴振衣偶尔会恍惚。   或许他把她想得有些太坏了,唐宝颐对他确实有几分真心,只是她习惯了用轻浮的方式来表达这份情意。   将来会如何,他不知道,这样待在她身边,看她随心所欲地笑闹就很好。   这样的念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令他生性克制隐忍的灵魂感到无比不安,他怕一切付出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觊觎路旁的月亮,本就是很冒险的事。   他往自己身上泼冷水的次数逐渐变多了,有时两日一次,有时一日两次,直到最后,冷水也浇不熄冒险的欲望,他挫败地决定顺从本心。   大小姐做作,聒噪,举止轻浮,不学无术,缺点罄竹难书,可当你觉得一个女孩可爱的时候,她的缺点反而让她更加鲜活。   前路遥遥,他明白立足帝都何其艰难,但他想试一试。   *   白日忙于功课,他只得抽出夜间时间练刀,幸好刀术并未生疏,身手依然精准,道长师傅说得对,自己在武道上的天赋,远远强于文牍书卷。   练了不知多久,倦意昏昏袭来,他大致清洗了自己一番,拧干衣裳上的汗水,倒提起长刀回屋。   上半夜因疲倦而无梦,他慢慢陷入混沌的世界中,窗外有猫在叫,是了,如今正是春天,人类与兽物的心绪都起伏不定,灵巧地上下跳跃。   不知道是哪一声猫叫吵醒了他,裴振衣睁开眼,望见一段水红色的轻纱。   是她的房间。   帐子四角挂着鎏金小香球,饰以绿丝绦,熏风吹拂过,鼻尖飘过一股甜到发腻的香。   又一阵软绵绵的风吹过,一点樱花瓣落在女孩侧脸上,正巧遮住了她眼下的小红痣。   “裴振衣――”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唤他:“糊到眼睛了,你帮我摘掉它。”   为什么是他呢,她没有手吗?   裴振衣干涩地滚动喉结,无法克制自己不往那地方看,她躺在他怀里,猫儿似的伸懒腰,手臂上的轻纱撩过他鼻尖。   “你是我的面首,必须听我的命令,”她懒洋洋道:“臭小狗,你早就想这样对我了,对不对?”   他狼狈地扭过头:“你……你快些走。”   快点离开,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   “我就不,我最喜欢看你当柳下惠的样子,面首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那我来教教你吧。”   女孩像条狐狸一样,娇笑地缠上来,手脚并用。   他擒住她手腕。   她幼猫似的轻声哼哼道:“裴振衣,不许胡闹。”   裴振衣不理睬,而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姑娘面色坨红,三千青丝流泻如瀑。   在这种时候,他没有怜香惜玉的兴致,相比之下,他对让她哭出声来更加感兴趣。   他只是擅长隐忍而已,其实他比一般的少年郎还要恶劣上几分,常年握刀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子,撩拨起人来事半功倍。   “裴振衣――”她软乎乎地叫他的名字,尾音化作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嗯?”他继续。   “裴振衣……”   “裴振衣,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疑惑。   黄粱世界外,宝颐站在裴振衣的木床前,像只鹌鹑一样探头探脑。   她很疑惑。   天有那么热吗?他怎么抱着被子,脸还红成这样?   把怀里的衣物放到一边,她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裴振衣的脑门。   “裴……咦?你干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他拉到榻上。   作者有话说:   我的男主们在丢失了宝贵的逼数后,都会遭遇不幸。   -感谢在2022-04-08 10:35:26~2022-04-09 11:5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他漂亮的眼睛异常迷蒙,但又极黑沉,带有一种克制已久,一朝放纵的疯劲儿,看上去要拉着她一起沉沦似的。   宝颐心里有点发毛,连忙道:“你怎么了?被魇住了吗?”   迷蒙了一刻,那双黑沉的眸子猝然清醒。   他瞪大了眼,随即闷头爬起身,往门外疾步走去。   “怪人。”   宝颐揉着手腕,对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手劲真大,幸亏她躲得快,要不然说不定现在胳膊都被他卸了。   “你去院里头做什么?”她起身跟了上去。   一出屋门,便看见了极其魔幻的一幕,裴振衣面无表情举起一只竹桶,浇了自己满身冷水,衣裳被打湿,紧紧贴着身躯,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线条。   宝颐惊叫一声,从荷包里抓出一只护身符,高声道:“大胆妖孽,竟敢擅闯侯府,还擅自上人的身,我有相国寺求来的护身符,邪祟不侵,奉劝你速速离去,不然我……我……”   裴振衣把桶扔到一边,转身回房。   宝颐冲出院门,拉来杏花儿:“杏花姐姐,要命了,出大事了,裴振衣被妖孽上身啦!”   杏花儿正挨着墙角打盹,被宝颐生生吓醒。   宝颐躲在她身后:“杏花姐姐别怕,我有一妙计,你去开门,吸引那妖孽的注意,我趁他分神,把护身符抽出来,啪地一下,贴他额头上!”   杏花儿:……   宝颐催她:“快点,别叫他跑了。”   杏花儿无奈,只得由着宝颐胡闹,把门轻轻推开。   宝颐鼓足勇气冲了进去,如她计划的那样,啪,把护身符贴在了裴振衣脑门上。   贴完之后还往后退了两步,小心观察了片刻。   裴振衣没动,一言难尽地看向她。   就是这个看智障的眼神,让宝颐确认了他皮囊下的芯子没换,就是他本人。   整个帝都中,只有裴振衣会这么看她。   这个眼神让人该死地有征服欲。   宝颐立刻把小嘴一扁,做出与他生死与共的深情状,跑上来抱住他的腰:“呜呜呜我还以为你要被那妖孽带走了呜呜呜。”   杏花儿觉得丢人,深吸一口气:“那婢子先告退了。”   宝颐从裴振衣怀里露出一张玉面,朝她摆摆手:“杏花姐姐好好休息。”   赶杏花儿的手迅速收回,换做温情脉脉地摸他的脸颊:“……感谢天感谢地,把你还回到了我身边,刚才那个妖孽好可恶,他往你头上倒水!”   裴振衣把她的手挪开,试图推开她:“你松手。”   虽然这么说,但他脸上泛红,推拒得并不太用力,反而勾起了宝颐的好胜心。   她变本加厉地在他后背上乱摸,还无师自通地抚弄着他的肩胛骨,满意地看到他眼里映出两个完整的自己。   “冰凉的水啊!你得多冷啊……”   裴振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生无可恋任她在身上乱蹭,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宝颐自己淋水的真正目的。   幸好他刚才是侧卧,即使有了反应,也不明显,趁她没有发现,立刻浇一桶水,把那肮脏的邪火压下去。   裴振衣闭了闭眼,命令自己把不该有的心思尽数清空。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不及暗自懊恼,他把脸绷得死紧,把她推开,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毫无异状。   “你来做什么?”   *   宝颐就等着裴振衣问这一句:你来做什么。   她今天有许多事要做。   “你等着。”   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套衣袍:“给你做的,来试试。”   裴振衣依稀认出了这布料,乃是传闻中价值不菲的蜀锦,宝颐的珍藏好料子之一,平时一直收藏在她的小库房里。   衣服不单料子好,工艺也极精美,裁剪严丝合缝,滚边一丝不苟,没什么装饰,只在下摆和上衣处绣了点竹叶的暗纹。   宝颐热情介绍:“有句诗是这样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觉得吧,你就是那个芙蓉,所以要配素一点的衣裳,才不辜负你的好身段。”   芙蓉摇头:“此衣名贵,我不能收。”   宝颐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收下,于是懒洋洋道:“谁说要送你了,借你穿穿罢了,会举一过便要还我,你出去抛头露面,代表的可是侯府和我的脸面,我不准你穿得太寒酸。”   宝颐的轻慢表现得太明显,让裴振衣目光变得有些恼,但他还是勉强接受了下来。   “你就当帮我忙嘛。”宝颐抱着衣裳扭来扭去:“有一个我很讨厌的人也要来观会举,你穿得越光鲜,我便越是能气死他。”   “讨厌的人?”   宝颐试图萌混过关:“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旁的不用你操心。”   *   她说的那讨厌之人是姜湛,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未婚夫。   此人已经消失在她生活中甚久,存在感日渐稀薄。   自从她知道了姜湛有通房后,她想嫁他的心思渐熄,因为她觉得此人太脏,倒人胃口,可仔细一想,到底意难平,她在姜湛身上耗费过许多功夫,若是全都做了废,也让人怄到想吐血。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他,只本能地想报复回去。   所以她要把裴振衣收拾得漂漂亮亮,让姜湛狠狠自惭形秽,狠狠后悔。   *   哄得裴振衣穿上了她精心设计的衣物,宝颐只觉任督二脉瞬间畅通,啪,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围着裴振衣绕了两圈,美滋滋地心想,自己当真是不世出的裁衣天才,嫘祖追着喂饭吃那种。   这衣裳看着低调,套在裴振衣的身上,简直合适得人神共愤,增之一分则多,减之一分则少,他真适合穿深色,半点不显沉闷,只有清正的少年气。   好料子要配好身段,好剪裁要配好样貌,她不需要求裴振衣做什么,只需给她当衣架子,供她欣赏就好了。   她幸福地抱紧他的腰:“我裁得可真好看啊。”   裴振衣耳根又悄悄变了色,轻声道:“衣衫束缚太紧,不便活动。”   宝颐沉浸在自恋的快乐中,压根没听裴振衣在说什么,只管不要钱似的往外面甩好听话:“人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看说的就是你,天上的星星都没你耀眼,地上的翡翠都没有你剔透,到时候你一定会惊艳四座,给我挣足脸面。”   宝颐的文墨造诣很糟糕,奉承话也肉麻得要命,可肉麻的语句被她一脸真诚地讲出来,莫名其妙拥有了很强的说服力。   裴振衣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他抬起手,碰了碰她柔软的鬓发,低声道:“好。”   *   “汝阳,我觉得万事已具备,只欠一场东风。”   下了学后,宝颐约了汝阳郡主一起下双陆,汝阳郡主心狠手辣,棋艺高超,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得宝颐人仰马翻。   宝颐强行转移话题:“真的,我不骗你,裴振衣已经是我囊中之物,他如今看我的眼神,就像一条乖小狗一样。”   汝阳笑了:“乖小狗?我看倒是像小狼崽盯着一只小羊羔。”   宝颐梗着脖子嘴硬道:“怎么可能!他是我面首,我是他主君,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肖想我。”   汝阳同情地看了宝颐一眼。   “我们……我们还做了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宝颐道:“我勾引他的,谢天谢地,他不是断袖。”   汝阳的兴致来了:“展开说说?”   宝颐藏不住事,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和裴振衣亲密细节交代了个底儿掉。   只不过篡改了一些关键情节。   “……说时迟那时快,我反手就是一个小擒拿,把他按在了书桌上,他躺在我身下,我欺身而上,勾起他的下巴,邪魅一笑,说,小妖精,你跑什么,然后就……”   她用手指比划了个亲吻的动作。   汝阳看懂了:“他亲你?”   宝颐心虚,但仍嘴硬:“不,是我主动,把他亲到七荤八素,不知人间何世。”   “真的?”汝阳盯着宝颐的漂亮小脸蛋,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少女的娇羞。   然而并没有,宝颐脸上只有兴奋,毫无那种脉脉不得语式的羞赧,瞧着像是小猫逮到了她心爱的线团子,正摩拳擦掌地打算再逮一回。   反正和少女怀春没什么关系。   宝颐见她不信,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我特别厉害,轻轻松松几下就让他三魂六魄都错位了,唉,这可能就是文人说的,色授魂与吧。”   汝阳拍手称快:“干得真漂亮,下次直接去姜湛和李令姿面前轻薄你的小面首,包你把他俩气出内伤。”   宝颐笑起来:“我正有此意,还特地把他保荐去了会举,他出身太低,给他疏通关节的银子还是从衣坊的账上走的呢,花了我起码半个月的进账。”   汝阳长眉一挑:“会举?”   “对,我的小面首身手甚好,我准备让他在会举里出一出风头,方便我回头把他塞进皇城禁军里,到时候姜湛一定气得要命却无可奈何,哈哈哈哈……\"   “然后呢?”   宝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然后?他有了差事,到时候我把他俸禄存起来,去京里的便宜地方,给他置个小宅子。”   汝阳惊讶道:“你打算一直养着他?”   “……这我倒是没想过,”   宝颐沉吟:“但也不是不行,我家财万贯,衣裳铺子日进斗金,养个他绰绰有余。”   汝阳感慨:“长得漂亮真好啊,软饭都是直接怼进嘴里的。”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我不允许我的男主安心吃软饭,必须他追着女主喂饭我才会感到舒适:D感谢在2022-04-09 11:53:05~2022-04-10 10:4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巳节会举之日,帝都习武的贵族子弟们摩拳擦掌,纷纷等待在会举中一鸣惊人。   出发当日,宝颐做了万全准备,给裴振衣备甲胄,换新衣,还反复跟他确认:“……你应当能打过他们吧。”   裴振衣给了她明确的答复:“可以。”   宝颐犹豫了一瞬,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去了回廊边的树丛里,转至一棵老榆树下,粗壮的树干遮住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里会有人。”他道。   “不会有,我小时候,伯父在禁军当值,那时我常和朋友们在这院子里玩闹,这儿有树遮着,外头一点也瞧不见。”   “你害羞啦?”宝颐道。   裴振衣面露无奈之色:“别闹。”   宝颐抓起他的领口,踮起足尖,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记。   浅浅的鼻息伴着树叶间的碎光,把这一霎那拉得很长。   “真乖,这是给乖小狗的奖励。”   他目光转暗,盯着她的唇,无端想到了那日清晨旖丽的梦境,如果有时间的话,他想……   宝颐放开了他,小声笑道:“先给你一点点奖励,剩下的等你下了校场,再问我讨要,我生意诚信可是很好的,从不赊账。”   裴振衣强迫自己挪开目光,点了点头,不知幻想了什么情景,耳根似有火烧。   “出去吧。”宝颐拉住他的手,轻快道。   可她刚一转身,便整个人僵住,直愣愣看着不远处那个人。   *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容貌清隽端正,仪表堂堂,着一身墨绿的锦袍,通身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大约长得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他眉目间依稀有点像裴振衣,但气质更加柔和冲淡一些,不像后者那么孤高淡漠。   他也不言语,只是背着手,静静站在那儿,目光如一汪深潭般毫无波澜,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裴振衣一凛,嗅到了一丝危机感。   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去摸腰上的刀,然而并没有摸到,因今日会举,武器换成了长棍,未带在身上。   那人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瞧见了刚才自己与宝颐的亲密之举?   他目光微沉,冷冷开口问道:“阁下何人?”   那男子掀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不以为意地转开了,定定落在宝颐身上。   那目光令裴振衣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一把将宝颐揽到身后,隔绝掉这令人难以忍受的视线,又问了一遍:“敢问阁下何人。”   那人微微笑起来,仍不说话,姿态像侯府族学里那些贵族子弟,说话做事间,都带着一点礼貌的倨傲。   “猗猗,许久不见了。”   他终于开口道。   衣衣?裴振衣被这个称呼恶心得要命:“……裴某并不认识阁下。”   那男子淡淡道:“不是在唤你。”   裴振衣一愣。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你去校场点卯吧,时辰快到了。”   他回过头,见宝颐脸色难看,腮帮子微鼓,似是咬着后槽牙。   宝颐勉强对他笑了一下:“你快去吧,他是我的旧识,我正好同他说会儿话。”   *   费尽口舌才劝走了裴振衣,他侧身离开时,还看了姜湛一眼,眼中一片冰冷,压抑着淡淡的戾气。   姜湛却一脸平淡,全然没有回应挑衅的意思。   想必他并不在乎。   哪怕他亲眼目睹了宝颐主动亲裴振衣的画面,他也觉得此人毫无威胁可言。   这态度让宝颐恼火。   她昂起头,用手指理了理鬓发,淡淡道:“日理万机的公府世子,竟也得闲来逛园子,说吧,跟着我们做什么?”   姜湛回道:“碰巧路过而已。”   什么叫碰巧路过!他这一副淡然傲慢的态度,比拈酸吃醋更让人恼火。   “我与你无话可说。”她转身欲走。   姜湛叹了口气:“猗猗,莫要再作闹下去了,与寒门的貌美少年厮混,堕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我要好名声做什么?为了嫁脏了身子的男人吗?”宝颐冷笑。   姜湛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接着道:“我爹常说,我们勋爵家的女儿,自己有钱财,有底蕴,用不着像文官家畏首畏尾,谨小慎微,你想找好名声的姑娘,我看我表妹田婉就不错,你便是收一千一万个通房,她也不敢多吭一声。”   到底是忍不住把通房这事拿出来说了,话一出口,宝颐就后悔起来,这两个字光是嚼一嚼都觉得恶心,说出口就更掉价了。   “让开。”   她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姜湛沉默了片刻,才道:“收通房是祖母的意思,我从没有碰过她们。”   宝颐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明晃晃写着两字:不信。   姜湛叹了口气:“之前没有明说,是怕你生气,以后你要是不喜欢她们,便放在偏远的后院里,当几个摆设好了。”   他来拉她的手:“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宝颐道:“你祖母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的,她往你屋里置通房,也是在给我上眼药,这是女人间的机锋,与你自然没什么关系。”   姜湛似乎欣慰于宝颐的判断,更欣慰于她能越过他,把罪过都推到祖母头上。   “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没说完呢。”   宝颐拍开他的手,目露厌色:“若你能有主意有手段,在我知道前把这事自己料理了,我可能还对你敬重三分,但你不声不响,听之任之,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你窝囊。”   姜湛默了一默。   在这事上他理亏,无处辩驳。   宝颐刺了他一通,看着姜湛一个天之骄子被自己说得百口莫辩,心里的一口气才略略平顺。   她掀起眼皮,淡淡瞧他一眼,道:“你收了通房,我养了面首,算扯平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远去吧。”   “对不起,”他这回的道歉真诚了许多:“往后我不会了。”   宝颐闭上嘴,丢给他一个幽怨的目光,恨恨道:“那是自然,你不怜惜我,我当然就去找别人了。”   姜湛心中一荡,如被小猫爪子轻轻拨弄了一记。   眼神骗不得人,美人要哭不哭的模样最惹人怜爱,分明还有情意蕴藏其间。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心里还是在意自己的吧。   姜湛看着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宝颐俏丽的背影,忽地展颜一笑。   少女心意最是动人,岂能辜负?   她既然心中还记挂自己,那刚才她与少年的亲密举动,定然并非出自本心。   想必是那少年贪恋美色权势,妄图靠引诱她来一步登天。   姜湛笑容转淡,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玉佩,凝眉思索。   *   宝颐走出小树林,眼神顷刻恢复原状。   她仰头无语问苍天,暗骂一声晦气,狗男人脸皮还挺厚,厚如城墙拐角。   还是裴振衣可爱,脸好看,身段也漂亮,最要紧的是面瘫话少有主见。   不像姜湛,宝颐还以为他能解释出什么花儿来,没想到就是把事情往祖母身上推罢了,白白浪费她的时间。   自家老太君白日发癫,往孙子院里塞人很光彩吗?他居然还大剌剌地往外说,生怕她不知道似的。   如她这般的大美人也有自己的烦恼,因眉目宛然如画,连看一棵茄子都是深情款款的,怨不得姜湛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她仍深深恋慕自己……   匆忙和桃花儿杏花儿汇合,带着一众丫鬟走去观战席,宝颐一屁股坐到了汝阳郡主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汝阳当个笑话听了,听得啧啧称奇。   她犀利点评道:“男人啊,一旦开始没了担当,那就风骨全无,俗烂如鱼眼珠子了。”   宝颐深以为然:“你说得太有理了,我最近像是走了背运一样,遇到的净是这种人家。”   她向汝阳伸出三根手指,暗示三皇子:“你说这些女人怎么这样呢?她们当年没做过年轻媳妇,没慕过少艾吗?非要上赶着来恶心后来的姑娘,真是活该养出软蛋儿孙。”   汝阳叹道:“越是年轻时做小伏低,越是想年龄大后找补回来,不然正常人谁愿意受这鸟气?”   她问道:“姜湛什么反应?”   宝颐烦躁地吐了口气:“我说了桥归桥路归路,他大概只当我在撒娇,随他去吧,大不了我再出去找找,看帝都还有没有更合适的儿郎可为夫婿。”   汝阳笑:“哟,那可不好找。”   宝颐也觉得希望渺茫。   虽然姜湛令她失望了,但不论从外表,家世,才华来看,他在帝都子弟中都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男人真麻烦。”宝颐道:“挑来选去都没一个好的。”   她兀自烦恼,把小团扇转得飞起。   汝阳拍了拍她的肩头。   “别想姜湛了,你瞧瞧场上。”   *   场上鏖战正酣。   一到熟悉的身影傲立校场中央,穿玄色衣甲,如一滴陈墨落在砚心处。   出手,战胜一人,再胜一人……他在会举的校场上连退五名贵族子弟,平平无奇的长棍在他手中如同生了神眼,挥洒自如。   是日天高云淡,阳光正好,金辉洒下来覆了他满身满脸,手中长棍亦镀上了了刺目的光华,平日的隐忍低调褪去,在此刻,他才真正露出了少年应有的锐意锋芒。   汗水划过鼻端,精致漂亮,但有一股隐约的凶性。   观战者无不惊叹于这少年利落的身手,与过分清俊的容貌,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子侄?生得可真好。”   “听说是寄住在靖川侯府,算半个门客。”   裴振衣此前低调,从未在帝都崭露过头角,只有侯府族学里的几个同窗见过他,此番一朝扬名,俨然成了众人争相打探的对象。   “宝颐妹妹,他是你家的清客?”一个相熟的姑娘问她道。   宝颐坐在观战的台席上,气定神闲吹皱一杯茶水,挑起唇角,回道:“他送了我大伯最后一程,还帮他把遗物送回了帝都,算得上是我家的恩人。”   轻松友好的氛围中,只有一人始终木着脸,直直盯着前方,握扇子的指节都发了白。   隔着人群,宝颐捕捉到李令姿幽怨的目光。   她得意地冲李令姿一笑,眼里满是得意。   作者有话说:   姐妹如过冬的衣服,男人如蜈蚣的手足   抓条贵宾犬出来搞事   -感谢在2022-04-10 10:43:47~2022-04-11 11:4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4185888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开心了吗?”   汝阳郡主也目睹了李令姿咬碎银牙的模样,持扇摇头:“不过一个好看点的少年罢了,真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好争风吃醋的。”   宝颐打量着扇子上的绣纹,笑容淡去,好像突然间对这场游戏失了兴致。   “你说的对,确实没什么有趣的,”她懒懒道:“但日子那么无聊,我们又都无别的事可做,周旋于好看的少年之间,起码能打发打发时间。”   金玉珠宝,绫罗绸缎都是死物,哪儿有鲜活的人来得有趣呢?   贵女的人生其实甚是无聊,她们这样的人,自幼锦衣玉食,随心所欲,所以也就格外喜新厌旧。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校场。   场上的少年又胜了一局。   收棍背于身后,他抬起微微下垂的眼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依然一眼在观战席上看见了她。   他没有笑,但眼神中淡淡的希冀格外耀眼,星辰一样慑人。   人群沸腾欢呼,半个帝都都在为他喝彩,但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目相对,宝颐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被什么击中了似的。   没有女孩会不喜欢这样的少年,他出身寒微,隐忍,但一旦展露锋芒,就如名刀出鞘,让一座城池为之侧目。   更要紧的是,他得胜后,还会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静静回到你身旁。   他的忠诚永远属于你。   可是,她要这真心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所以她略略侧开脸,避过他炙热的目光,假装与汝阳攀谈。   汝阳在嘈杂的人声中大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宝颐其实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拨着团扇精致的滚边,感受到裴振衣的目光渐渐转为失望。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她一直把他当作借住在家里的漂亮少年,一个漂亮有趣的玩具,和她随手捡来的小猫小狗没有区别――她会照顾它们,陪它们玩耍,但归根结底,只是用来解闷的玩具而已。   但今天,她把他送上会举的校场,亲眼目睹他轻松击败那么多对手,她才发觉,原来裴振衣不止是一个宠物。   相反,他身手极好,人亦聪颖沉着,远胜于寻常帝都子弟,他只是差在了出身上罢了,假以时日,他会遇见琢玉之手,会有很好的前程。   或许应该结束这场游戏?别再耽误他了?   反正她的目的都已经很好地达到了,她气了李令姿,报复了姜湛,挡了殷勤的三皇子,最后,还给了他一个展露才能的机会。   她花了许多钱,才把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塞进会举的校场,也算是补偿了最近对他的骚扰。   “汝阳,”   人群欢呼声渐熄,宝颐拉着汝阳的袖子道:“我有点想放走他了,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前程,与昔日主君一别两宽?”   汝阳又是一愣:“你莫不是想打发了场上那位?”   宝颐小声道:“又不是立刻赶他走……我只是问问罢了。”   “你前脚还同他卿卿我我,后脚便像扔破布一样把他扔了?”   宝颐道:“怎么能算扔了呢?明明他也不喜欢被我圈养在身边呀,我每次想拉他做什么,他都像是上刑场一样。”   “而且,”她略一犹豫:“你瞧他那么厉害,前途无量,待在我身边属实浪费,还不如干脆把他放走算了,再给他谋个差事,置个宅子,也不算亏待了他。”   汝阳道:“你真是为他前程着想?”   宝颐先是道:“那当然了!”   在汝阳的审视下,她委屈地改口:“……好吧,也不全是为他着想,汝阳,再好看的玩具,到手了也是会腻的啊。”   *   此时,场上的裴振衣尚不知道,一个时辰前还在小意亲吻他的女孩,已经开始盘算如何送走他了。   手握长棍,审慎度量场上的局势,他的全副心思被新的对手占据。   对手戴着护面的器具,身穿做工精良的皮甲,看不清脸,但和他差不多身量,此人拿棍的方式颇为古怪,双手持棍,交锋间惯以身体的力量劈砍,姿态刻意而优雅,行动间颇有禅意。   以前在道观中居住时,师傅曾向他介绍过这种刀法,此法名为倭刀术,重进攻,不擅防,捉住破绽即可破之。   他浑身血液燥热,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今日遇到的第一个像样的对手。   高手之间,总是惺惺相惜,互相尊重的。   你来我往数个回合,对方的进攻越来越具有压迫力,裴振衣耐心等待时机,终于捉住了一个间隙,利落地一棍点去,长棍横于此人咽喉处。   *   与此同时,校场角落里,一个穿锦袍的青年人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两侍卫,一行人匆忙登上另一处观战席。   这处席位视野极佳,座位宽敞,却只有四五人落座,让出大把空间来。   “抱歉,小弟来晚了。”那青年人懊恼道:“可是最后一场了?”   另一个衣饰华丽的男子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阴不阳道:“五弟来得太晚了些,再晚上一盏茶功夫,怕是就要比完了。”   青年人充耳不闻,仍笑道:“请二哥安。”   那被唤作二哥的男人简单嗯了一声,态度轻慢。   “三哥?”   青年人又去叫另一个男子。   这男子神态憨厚,并未关注场上战局,而是木呆呆地望着左侧观战席的方位。   青年人又叫了一声,那憨厚的男子才回过神来,讷讷对他问好。   “三哥又在瞧靖川侯府那位姑娘了?”青年人笑道:“我们兄弟里,就属三哥最是多情了。”   “五弟莫要胡说!”那憨厚的三哥连连摆手否认:“母后早已禁止愚兄与她来往了,你可不要胡诌,没得坏了人家的名节!”   青年人心道,人家姑娘自己都不拘泥于名节妇道,你倒是替她请了贞节牌坊了。   他在下位坐定,扭头望向场上,正好看见裴振衣一剑封喉的一幕。   长棍凌空,惊鸿贯月,甚至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   他露出惊艳的神色,不由问道:“那人是谁?哪家的子侄?”   身旁护卫小声答道:“回五殿下的话,那位是靖川侯府保荐来的门客,户籍在蜀中,姓裴。”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未及他开口,那一直轻慢无比的男子突然嗤笑了一声,慢悠悠道:“此人身手确实好极,可又有什么用处?出身寒微,血脉下贱,终究是上不了大雅之堂。”   他转过眼,直视青年人微沉的脸色,笑吟吟道:“五弟,你说是不是?”   青年人在袖中捏紧了拳头。   *   是他胜了。   人群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裴振衣下意识摘下护面之具,转头望向观战席二层,目光在一张张女孩的脸上扫过。   可是并未瞧见他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他看见了汝阳郡主,可她身旁的座位空空如也,连带着宝颐那几个贴身丫鬟也不在。   她提前离了席。   裴振衣低垂下眼,解开皮甲,把失望懊恼的情绪咽回腹中,不流露出分毫。   得胜令人喜悦,但如果她不在,这喜悦上面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阴霾。   随后是颁发赏银的仪式,冗长得令人烦闷,仪式过后,一名护卫打扮的兵士唤他从旁一叙,裴振衣借口换衣,婉拒了去。   那护卫连连摇头,目露遗憾之色:这小子一定不知道,他方才错过了何等机缘。   打发了一拨人,又来了另一拨。   他的肩头被拍了一记。   裴振衣回头一看,身后跟了一群少年,正兴奋地与他攀谈:“这位壮士,你师从哪一位名刀?这路攻法我从未见识过。”   “壮士的步法也甚妙,有空切磋。”   “壮士……”   裴振衣觉得自己和壮士一词实在搭不上边。   又一人开口问道:“我看你这出刀架势邪门得很,跟你过招时就觉得奇怪,你快跟我说说,你这刀是哪儿学来的?”   此人嗓门大,大得震耳欲聋,好似一千只鸭子一起嚎叫。   裴振衣不胜其烦,随口道:“抱歉,无可奉告。”   那人不开心了:“你这就很不仗义了啊,对了,你叫什么?哪家的?”   另一个在侯府族学上课的少年恰巧路过,回道:“裴兄是靖川侯府的门客,你放尊重些。”   “靖川侯府?那我可惹不起。”   有人笑道:“还有你惹不起的人家?”   大嗓门声音小了下去:“他们家那个五姑娘会妖法,我几个哥哥快为她打起来了,不过听说她最近看上个妖妖调调的寒门,倒是出门出得少了。”   众人哄笑。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惊叫一声,瞪眼瞧着裴振衣道:“啊!原来你就是那个男妖精?”   *   男妖精没有理睬他,面无表情地走了。   他一人走入更衣的厢房,除去身上的皮甲,不经意间抬头,忽地眉头一皱。   早已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来人背手而立,身量和他一样修长笔挺,正是之前与他缠斗许久的对手。   出于高手间的惺惺相惜,裴振衣礼貌地对他点头,客气道:“你的武艺很好。”   对方隐在护具后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谬赞了,这场输得心服口服。”   他接着道:“若是你今日衣裳合身,不至于束手束脚,那我可能连一炷□□夫都撑不过。”   裴振衣解甲的手一顿。   被人看出来了。   今日衣裳不合适,太紧绷,但宝颐喜欢能勒出漂亮身形的打扮,所以即使不适,他还是约束着动作的幅度,不让衣裳受到撕扯。   他叹道:“险胜而已。”   对方笑意更浓。   “这衣裳,应是猗猗做给你的吧。”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史上第一只因为太能耐而被抛弃的狗   -感谢在2022-04-11 11:49:54~2022-04-12 11:2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v、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宝颐向裴振衣提过,她有个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叫得。   说起此事时,她的神情极为认真,抓着他的手写下这两字,指着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我的小字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莫要说出去。”   他自然不会四处乱说,可面前这个男人是从何得知?   眼见裴振衣皱眉,对方温和地笑了。   “尚未见过礼,我姓姜,单名一个湛,太公乃高祖亲封的护国公。”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摘下护具。   裴振衣看清了他的脸,眉头蹙得更深。   此人面如冠玉,生得比自己略柔和一些,却也是不可多得的齐整人才。   很面熟,正是刚才撞破宝颐亲自己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逼人的贵气,这种气质似曾相识,他在宝颐,汝阳,以及许多贵族子弟身上都见过。   所谓贵气,与衣冠外表无关,实则是一种不在乎,玩世不恭,甚至对万物淡淡的厌倦感。   他们什么都有,所以他们随心所欲,什么都不在乎。   连搏击时都是优雅体面的,与他相比,自己的招数过于凶狠,显得咄咄逼人,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裴振衣不愿让他看轻自己,保持着平静,礼貌地点头道:“幸会。”   姜湛又是一笑,和煦道:“不必拘束。”   “这段时日猗猗同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我作为她未婚夫婿……”   只轻轻一句话,就让裴振衣瞳孔一缩。   姜湛慢条斯理接了下去。   “作为猗猗的未婚夫婿,我在此向你赔个不是,猗猗性情天真烂漫,她有逾矩之处,还请体谅一二。”   那四个字在姜湛口中平淡无奇,但落在他耳中,简直振聋发聩,不啻于一声惊雷。   未婚夫婿?大小姐哪儿来的未婚夫婿?   如果有,为何她从没与他提过?   姜湛饶有兴致看着面前的少年,不放过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如愿看到对方平静面具下的裂纹,他心中轻轻冷笑一声。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得了几分颜色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姜湛自诩身份高贵,并不想像个傻瓜一样上赶着争风吃醋,所以,他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危机感,只是不动声色,高高在上地,宣誓自己的主权。   这份高傲令裴振衣厌恶又难堪。   他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神情不至于扭曲狰狞,低头假装收拾物什,口中淡淡道:“我与唐五姑娘并无瓜葛,只是同窗之谊而已。”   “是吗。”姜湛道:“你腰间这个玉佩瞧着眼熟,也是她送你的吧。”   裴振衣迅速把玉佩收入怀中。   他应该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不让私相授受一事落人口舌。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做一句:“正是她的馈赠。”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是她亲自绘的图样,只此一块。”   姜湛笑道:“当真?”   裴振衣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道:“烦请世子让上一让,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   眼前陡然飘过一丝湛绿的色泽。   他看清了姜湛手中的那块玉,步子停滞,一时脑中空白一片,动弹不得。   传说中巧翠楼一生只得一块的翠玉佩,为何他竟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姜湛把玩手中莹润的玉佩,手指摩挲着穗子,遗憾道:“猗猗果真又任性胡闹了。”   裴振衣脸色有些发白:“你说什么。”   姜湛的话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字,刀尖似的往裴振衣脑海里捅去。   “这玉的式样确实是猗猗的手笔,只不过当初做了两块,一块在一年前送给了我,另一块出了瑕疵,做废了,她拿废掉的残玉送人,不是胡闹是什么?”   姜湛似笑非笑,迎着裴振衣冰冷的目光道:   “这玉不堪配你这等人才,虽说外表好,不细看的话,与真的玉别无二致,但归根结底却还是个残次的,你说对吗?”   残次。   裴振衣闭了闭眼,突然开口道:“我虽不懂相玉,却也知道,好玉也需人盘弄才能生出玉辉来。”   姜湛愣住,好似有些意外。   大约是没想到裴振衣居然会反唇相讥。   裴振衣道:“世子这玉虽然完美无瑕,但想必许久未见天日了,明珠蒙尘,玉色暗淡,竟然沦落到与残玉比较,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他同姜湛一样,也是孤傲之人,哪怕心里醋意横生,在情敌面前也不愿流露分毫,盖因在雄性生物的世界里,露怯即意味着一败涂地。   姜湛眉头微皱,目光中生出一丝恼火。   这闷葫芦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气人得很。   他亦不愿再维持春风和煦的态度,直接露出了高傲的底色。   “你说得是,我犯不着来寻你麻烦,你在武场上算不错的对手,可是下了演武台,就只是一介布衣罢了。”   “猗猗心善,喜欢收留流浪的猫狗,偶尔捡条野狗回家,也是寻常,可野狗毕竟是野狗,凶性难祛,早晚会被她再撵走。”   “我若是捡来的野狗,那世子算什么?趴在墙头上东食西宿的猫儿吗?”   姜湛一凛。   他怎么知道宝颐与自己闹别扭的原因?   “世子还是多关切枕边人罢。”裴振衣目光落在姜湛包玉佩的锦帕上,面无表情道:“用旁的姑娘赠的帕子包裹她送的玉佩,不怪她宁愿与世子一刀两断。”   姜湛终于沉不住气了,疾步走来,将裴振衣推在门板上,攥着他的领子恨声道:“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不过一个赝品罢了,我与她琴瑟和鸣,早晚要过三书六礼定下亲事,岂有你……”   “三书六礼都没过,算什么未婚夫。”裴振衣反手将他推开:“你若当真心中笃定,又何必自降身份,来寻一条野狗的晦气。”   姜湛冷冷道:“倒不是特意寻你晦气,只是看着你东施效颦的模样,觉得恶心得紧。”   裴振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大男人自比西施……暗示宝颐是夫差吗?这也太不吉利了。   “你以为她为何会选中你?因为她喜欢裁衣裳,偏爱腰身纤细的少年,”姜湛道:“细看之下,你与我也有几分相似,难怪她愿意给你几分颜色。”   裴振衣皱眉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癔症患者。   半晌,他把视线移开,淡淡道:“你说得对。”   姜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咬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振衣叹道:“没错,正如你所言,我只是个替身,是她一时兴起捡回家的野狗,你才是她的良人。”   对方痛快地承认了,反而让姜湛不知该如何反击,只得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裴振衣颔首,目光恢复为惯有的沉静:“谢世子提点。”   姜湛皱眉:“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   倒不是想耍花招,而是听完姜湛这一番话,他突然释怀了一些。   自己在吃味些什么呢?宝颐即使眼睛再瞎,也不至于看上这种蠢男人。   什么你我有几分相似……裴振衣在心里摇头,大户人家不过如此,连面镜子都买不起,谁生得好看些,谁又生得难看些,他心里没点数吗?   当年师傅在教刀术前,先教了如何鉴别对手,曰:如非命运攸关之时,打架最好和势均力敌的人打,如果对方脑子有毛病,那显然你和他过招不会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说你虐待病患,为人不善良。   他越看姜湛,越觉得此人脑子有点毛病,可不就是师傅形容的病患吗?   如此一来,和他唇枪舌剑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满足了他,好让他放自己离开。   姜湛又耳提面命了几个回合,七分威逼三分利诱,手段和话术居然和宝颐大同小异。   “……我并非不惜才之人,若来日有机缘,荐举一二也未尝不可,只有一桩事,你要安分守己……”   裴振衣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已飘远。   对手不接招,姜湛很快就对争风吃醋的游戏失去了兴致,斜睨他一眼道:“你走吧。”   裴振衣求之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眼见他迫不及待地走人,姜湛目光中的轻蔑愈盛。   怪人,演武场上凶狠得紧,下了台子却是一个闷葫芦,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想必是思维迟缓,练武把脑子给练坏了。   就这样,在宝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的两条狗打了第一场遭遇战,并且互相觉得对方脑子有毛病,并觉得自己稳赢。   *   男人们总认为,女人爱看高烈度的雄性对抗赛,最好这争斗是因她而起,唯有胜者才能得到美人青睐。   所以他们像斗鸡一样嘶吼,斗得鸡毛横飞。   但其实他们想错了,宝颐对看男人打架毫无兴趣。   姜湛和裴振衣久久分不出高下,她看厌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对汝阳道:“我出去透口气。”   汝阳正看得入迷:“你去吧,我等他们比完再来找你。”   不独是汝阳,旁边的姑娘们也聚精会神。   宝颐在旁站了一会儿,确定了没人乐意跟她出去吹风后,悻悻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没办法,只能拉着杏花儿和桃花儿走。   桃花儿颇不情愿:“……姑娘,我还想看看输赢。”   宝颐捏捏她的脸:“用得着看吗?肯定是我的小狗赢啊,姜湛就是个草包,不中看也不中用。”   桃花儿惊道:“那遮着面的人居然是世子殿下?”   她激动起来:“哎哟,那这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我更该去看了!”   宝颐没好气:“菜鸡互啄罢了,光是看到他就头顶冒火,索性眼不见为净。”   在休憩的厢房里坐了一会儿,远处隐隐传来欢呼声。   宝颐问桃花儿:“这是比完了吗?”   桃花儿出去了半晌,回来时小嘴一撇,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比完了,是裴公子得胜,姑娘果真料事如神。”   宝颐嘴角一弯,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美心善:“……我这个人呀,就是爱心泛滥,最喜欢给别人雪中送炭了,他不要我的礼物,那我给他机会,让他自己挣前程就是。”   杏花儿也上赶着拍马屁:“姑娘慧眼如炬,姑娘诸葛再世。”   宝颐得意地摇起小扇子:“嗯哼。”   作者有话说:   搞点我喜欢的阴阳怪气雄竞   -感谢在2022-04-12 11:22:42~2022-04-13 10:1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潮汐、阿狸 30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唐五妹妹,你在这儿呀。”   正说着话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个姑娘。   姑娘环顾四周:“我表姐不在这儿吗?”   宝颐摇扇子的动作停下了。   你是谁?你表姐又是谁?   帝都人际关系复杂,宝颐记性不好,时常错乱,多亏杏花儿在旁提醒:“……小姐,她是李三姑娘的表妹。”   哦,李三姑娘,宝颐恍若大悟,全帝都只有一个李三姑娘,李令姿嘛。   “没瞧见她,”宝颐摇摇头:“她应该还在席间才是,她不是最喜欢看比武,还一定要写诗纪念的吗?”   那姑娘道:“往常是这样,但这回唐五妹妹离席后不久,她也走开了,我今日约了她泛舟游湖,眼下船都快到了,她却不见踪影。”   宝颐也有些奇怪,起身道:“我和你一起找吧。”   李令姿能去哪儿?左不过园子里逛逛罢了,这个别院修得曲里拐弯,说不定李令姿就躲在哪棵树后面咬小手绢呢。   *   宝颐对李令姿的了解真的非常到位。   绕着假山转了一圈,她成功在荷塘边发现了李令姿的身影。   这姑娘喜欢水池子,几番落水痴心不改,非要在水池边上,才能进入到烟波浩渺,伤春悲秋的状态中。   宝颐毫不留情把她拉回现实世界。   “李令姿,你才刚落了水,怎么又去池塘边杵着,不怕脚滑吗。”   她把人扯回坚实的陆地上,不忘损她一把:“上次你送裴振衣的诗我看了,写得不错,下次多写点,我爱看。”   “哟,今天的首饰倒是挺别致的,你自己明明会挑头面,那为何每次都照搬我戴过的式样?”   “……等等?”   “你……你怎么在哭啊。”   李令姿似乎不愿意与她有交流,自顾自地回身拭泪。   “你来做什么。”她转身转到一半,到底不甘心,抬头瞟宝颐一眼。   那一眼幽怨中带三分自伤,把宝颐看得心里发毛。   “我……我听人家说你走散了,过来找你,你可不能不识好人心啊。”宝颐连忙道。   李令姿睁着泪眼,嗤笑一声。   宝颐心虚道:“当然也是想来你面前显摆一下的……”   李令姿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成见,我想要的东西,你总是来横插一杠,也罢,我样貌手段皆不如你,输了也就输了,我认下了。”   宝颐嘟囔道:“此话怎讲?明明是你嫌弃我不学无术在先,我只是礼尚往来罢了。”   李令姿激动起来:“礼尚往来?你我积怨已久,我哪次不是避免与你起争执,自我回帝都起,一直洁身自好,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心仪的少年,可你却……”   “我怎么了?我也没拦着你给他送书递手绢儿啊。”宝颐快委屈死了:“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也有错吗?我随便勾勾手他就自己跑来了,这怎么能怪我?”   “你……”   李令姿直被气得脸色通红。   活了那么些年,她还没见过脸皮像宝颐这般厚实的人。   由于没见识过这种人,严重缺乏对垒经验,除了抖着手指向她,竟然没有别的话好说。   只得嗟叹:果真世间男人都有眼无珠,只爱艳丽皮囊,不看内里乾坤。   她以为清冷寡言的裴振衣与寻常男子不同,可如今看来,天下乌鸦都一般黑,大哥别笑二哥罢了。   一时间悲从心起,眼眶又是一红。   “你别哭啊!”宝颐慌忙掏出帕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堂堂李大才女,跟我一个纨绔置什么气呀。”   李令姿哭得更加厉害。   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宝颐内心抓狂地哀嚎,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破嘴,又莫名其妙把人给弄哭了。   “不就是个漂亮的面首吗?你非喜欢的话,我把他让给你便是。”宝颐道:“我又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怎会不答应?”   李令姿不可置信道:\"人非物件,岂能随意转手?\"   \"又不是直接把他打个包送来你府上,\"宝颐撇嘴:\"只是我放他走罢了,我这儿一放,你再给他递个翎子,这事不就成了?\"   李令姿闷声道:“你才不会那么好心。”   小女孩间的友情着实微妙得很,时而亲密,时而又有嫌隙,平时也会互相别苗头,互相拌拌嘴,但归根结底,还算是关系尚可的朋友。   因为算是朋友,所以宝颐格外看不得李令姿为男人流泪。   “李令姿,你可真没出息。”宝颐恨铁不成钢:“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为个男人落泪?你有这么喜欢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追逐一二罢了,又不会嫁给他,瞧你的模样,到像是我抢了你正经夫婿一样,至于吗?”   李令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道:“你怎知我不可能下嫁?”   宝颐的安慰声同样戛然而止。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许久。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宝颐眼睛瞪得如铜铃:“下嫁?最离谱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宝颐平素行事乖张,可在人生大事上拎得极清,反观李令姿,平时看着循规蹈矩,没想到芯子居然装了个叛逆的。   李令姿道:“谁说不行?我将他举荐到我父亲军中,以他的能耐,定然直上青云。”   “你还想帮扶他?”宝颐大感震撼,苦口婆心劝道:“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主意罢,你打眼看看自古以来那些个赘婿,多少抛妻弃子的现成例子,明明你读的书比我多,怎么还一门心思干蠢事?”   “你别说了。”李令姿突然目光一凛,打断了她:“我自有分寸……“   见李令姿还是一脸我不听我不听,宝颐急了,口不择言道:“你有个什么分寸?俗话说男人如衣服,遇到喜欢的,留在身边玩几年也就是了,怎么还签长期的契约呢?这是蚀本的买卖啊。”   李令姿也急道:“我都让你别说了!”   宝颐撸起袖子:“我就看不得女孩儿犯傻,骂醒一个是一个,如今是什么风气?姑娘们不为自己打算,反而琢磨什么下嫁,给男人精心谋划前程,嫌日子太好过了是吧?”   正当她慷慨激昂,准备再训李令姿八百回合时,李令姿终于憋不住了,狠狠踩了她一脚,示意她看身后。   宝颐突然觉得背心一凉。   仿佛有一道冰冷而愤怒的视线穿过碧叶,正落在她身上。   她扭过头,心脏在腔子里猛地跳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也知道了为什么李令姿迫切地想让她闭嘴。   因为――裴振衣立在数丈之外。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腰身紧窄的蜀锦衣裳,如一座猝然而成的雕塑,不知在那里立了多久   但想必,宝颐的高论已被他听了个彻底。   宝颐只知道,他周身笼罩着肃肃寒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比冲她发火还要吓人。   这瞬间,她心中飞驰而过千万头大鹅,每只大鹅脑门上都绑着根白带子,上书二字:完蛋。   她究竟造了什么孽,才每次干坏事都被正巧逮到,一天内得罪两个男人,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耐了。   姜湛好哄,可裴振衣这模样……   宝颐求助地望向李令姿,后者事不关己地扭过头。   她只能硬着头皮,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徐开口道:“……你……打完啦?”   “我以为你还在场上,席间太闷,就出来聊聊天儿,我们刚刚说的话都是闹着玩儿的,做不得数。”宝颐咬牙,扯李令姿的袖子:“姿姐姐,你说是不是?”   李令姿被这声姿姐姐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   平时叫她李矫情,现在叫她姿姐姐。   连着深呼吸两次,李令姿才勉强挤出笑来道:“裴公子也是来寻人的吗。”   他并未回答她,视线死死锁住她身边的人。   李令姿心中酸涩,索性闭口不言。   宝颐也讪讪闭了嘴,耷拉着脑袋罚站。   静了一会儿,她又觉得有点委屈,小声念叨道:\"我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你要是像我这么有钱又漂亮,你也会这么干的……\"   李令姿狠狠踩了她一脚――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拉着全天下女人一道儿陪葬,谁和她一样啊!   宝颐再次闭嘴,偷眼看裴振衣一眼,触及到他的目光,心里又是一凉,赶紧低下脑袋,装作沙丘里的鸵鸟。   裴振衣的眼神冷冽如刀,一刀一刀刮在她身上,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气愤,似乎想剖开她的胸膛,看看这个女孩的心到底是由什么做的。   或许是木头,又或许是石头,总归不会是血与肉,只有心如铁石之人,才会一边言笑晏晏说出世间最美的情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玩够后将人打发走,或是是当个玩物一般送给朋友,来维护她们高门贵女间的情谊。   可是,既然从开始就知道故事没有结局,为什么还要说那些温情甜蜜的话骗人呢?   就像是给了他一场极美的梦,但又不告诉他这梦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人生七苦,求不得最难捱,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一点也不在乎罢了。   原来他和姜湛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的傻瓜。   这衣裳真是紧,勒得他五脏六腑都紧缩了一般,这一刻,心里浮现出许多掺杂着戾气的幽暗思绪――她为什么能这样满不在乎呢?是不是只有把她叼回窝,藏在某个隐秘的巢穴中,她才会永远只对他笑,只为他哭?   阴郁的闪念几乎把他腐蚀出一个空洞来,他无意识握紧了拳,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   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欢迎来到狗血闹别扭环节,我已经开始兴奋了哦耶!   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我女鹅也必须拥有!   -感谢在2022-04-13 10:19:57~2022-04-14 10: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几几鼓泡泡、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你别板着脸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带你去吃天香楼的栗子糕好不好?很好吃的,全帝都最好吃。”   “那要不我带你去踏青?最近正好在开桃花,我们赏花去。”   “裴振衣,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宝颐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把裴振衣拉入了她的衣裳铺子,因力气用得太大,帷帽都险些被她晃掉了。   裴振衣想走,被她圈在门板后面,死活不让他离开。   她在试图解释。   “你误会了,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哄哄李令姿,没有想打发你走的意思,你要是生气,尽管发作便是,我绝不顶嘴。”   “为什么要发作?”裴振衣的反应堪称平和。   平和的表象下,是骨子里的自尊与骄傲。   宝颐愣住了。   “你期望我和那些少年一般争风吃醋,向你撒娇撒痴吗。”他晦暗地笑了笑:“……像他们那样,不断作耗,患得患失,甚至在下了演武台后,迫不及待找你的新宠耀武扬威。”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微瑕的玉佩。   “姜世子说得不错,哪怕是残次的玉,也不是我能受得起的,还是物归原主吧。”   *   “姜湛来找你了?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宝颐眼皮子一跳,暗道不好。   “什么残玉啊!你不要信他的,”宝颐连忙把黑锅都甩给了姜湛:“他这个人纳通房,脏得很,就看不得正经人卿卿我我,至于那玉佩……那玉佩……”   宝颐小声道:“巧翠楼确实是一人一生只能打一块同心佩,但我额外交了二两银子,掌柜就把我名字划去了,就……多给我做了几块……”   裴振衣气得眼前发昏――还多做了几块?她到底有多少裙下之臣?一个样式的玉给每人发一块,然后这些傻子都会以为自己才是唯一一个得到馈赠的幸运儿?   自己当真是……愚蠢透顶。   宝颐看裴振衣神色不对,赶紧找补:“虽然玉是不止一块,但心意是真的,近日我对你如何,难道你感受不出来吗?”   面前的少年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将玉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正色道:“我都明白。”   明白就好啊!   宝颐立刻收了委屈巴巴的神色,换上一副甜软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不会是个眼盲心瞎的。”她把头贴在少年胸膛上:“这次是我不对,往后……”   "往后我会将银钱还给你。”   宝颐惊异地抬头。   裴振衣垂眸,漂亮的面孔宛如一尊玉雕,又是那讨厌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五姑娘知遇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往后点了差事,定将五姑娘替某打点所用的钱款如数奉还。”   正巧桌上放了画花样子的笔墨,裴振衣顺手拿来,写下一张字据,递交给她。   宝颐呆呆接下。   半晌,她反应了过来,梦游一般道:“你想还我银子,跟我一刀两断?”   裴振衣不言,算作默认。   他素来骄傲,既然对方并未付出真心,那他也不愿意再纠缠不清。   “笑话,我岂会缺你这点银子!”   宝颐大感屈辱,劈手撕了那张字据,零零星星扔了一地碎屑。   她可以容忍裴振衣抓着她吵架,闹脾气,或者是让她回绝了姜湛,这些都可以,唯独不能动离开的念头。   这场游戏的主导权一直捏在她手中,什么时候能由得他退出了?   “别想着说走就走,不到我厌倦的时候,我才不会放了你。”她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你真是捂不热的冰块,哪家的主君有我这么尽心?不但替你操心前途,还三天两头往你院子里来送东西。”   宝颐越说越委屈,她不明白,自己对裴振衣够好了,为何他总是不领情。   “就算我玩够了会放你走,可跟着我的这段时日,你也不算吃亏啊,多少人想当跟着我,我还不给他们机会呢……再说,你不是一直不情不愿的吗?那我打发了你,你该高兴才是。”   被她的话一激,裴振衣强压下的怒意再次翻腾了起来。   “我是人,而非你圈养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我……”   宝颐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地道:“把你当宠物又怎么样?左右不会亏待你,即使是宠物,你也是境遇最好的宠物,主人是我,不满意吗?”   对方冷冷答道:“再受宠也不过是个玩物,裴某再不济,也不屑于贪恋虚无缥缈的宠爱。”   当真不识抬举!   一捧邪火直烧到了她脑中,宝颐口不择言道:“莫不是你嫌我不给你名份,想转而投靠李令姿?”   这话刻薄得很,刚一说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   可赌气的时候最不能低头,宝颐狠了狠心,接着道:“她说说罢了,哪怕她自己脑袋挨了驴蹄子,她家中长辈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会放任唯一的闺女嫁给你呢?”   裴振衣面无表情看着她。   “我和她认识那么多年,我们会攀比衣裳首饰,比谁得的花灯多,但我们不会因为一个男人闹得不愉快,也不会放任对方犯傻。”   “――别犟了,天天守着份清高给谁看呢?换不来金银也换不来权势,不如乖乖回我身边,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前程。”   裴振衣闭上眼。   什么都没有改变,她高高在上,满嘴令人生厌的混账话,试图说服他低下头,做条摇尾乞怜的狗。   先前以为她的心肝是木石捏就的,才如此冷硬,可现在看来,她或许根本就没有心。   情爱对她来说,只是可以操控的游戏。   “自己的前程自己挣,我哪怕回蜀中以渔樵为生,也不愿攀着你的裙带获得荣华富贵。”   “况且,”裴振衣睁开眼,轻声道:“你方才这番话说得不错,终于让我看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宝颐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形状很漂亮,是稳重的深琥珀色,可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厌恶。   宝颐脸色骤然铁青。   她平生便没在男女之事上有过一点儿败绩,唯独裴振衣,总是对她不假辞色,这让她感到无比挫败。   但挫败却激起了更多的征服欲。   她本已想清楚,某一天会用个不错的差事打发了他。   但她没想到,在她还没有厌倦的时候,他居然想擅自离开,还对她露出这种……讨厌的神情。   这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很没有吸引力的人。   不,不对,他分明对她是有意的,若是无意,怎么会三番五次地迁就自己?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抓住裴振衣的衣襟,不管不顾地亲吻他的脸。   在自尊心大受打击的时候,只有他情迷意乱的模样能让能让她稍感安慰。   可是,裴振衣漠然别开脸,似乎她这做作的情态令他倒尽胃口,宝颐的亲吻只落在空气中――   他居然躲开。   他居然对她不屑一顾。   宝颐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难堪的时刻。   气得她胸膛起伏,抓起那块玉,直扔出老远。   怒火伴着泪花一同蹿了出来,她竭力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攥着裴振衣领口道:“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一早便知道了?”   “对,我就是这般女子,又刁钻又坏,最爱拆人骨头,坏人清白,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上钩了,怎么?可是后悔了?后悔与我春风一度……”   “你若是不知道春风一度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少用为好。”裴振衣忍不住纠正。   这是来自功课好的人的鄙视。   “你……”宝颐一口气梗在喉头。   她狠狠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输!   “你想跑吗?没门儿,连窗子都没有。”她道。   “你可知道,我就喜欢你刚烈的模样。你越是坚贞不屈,我就越兴奋,可既然你那么冥顽不灵,那就不得不惩罚你一二了。”   裴振衣皱眉:“你想做什么?”   宝颐阴森地一笑。   “让你领教一下霸道女东家的厉害!“   *   天清日朗,惠风和畅,杨柳枝头新芽吐绿,临水桃花枝枝繁盛。   桃花儿站在裴振衣院子外面打盹。   忽地被身边的侍卫老哥喊醒,桃花儿没精打采地揉了揉眼,问:“怎么了?”   侍卫老哥一脸痛苦:“桃花儿姑娘,咱们还需要在这里守多久?姑娘气咻咻地把裴公子关在这儿,没撂一句话就走了,姐姐可知道姑娘是个什么意思?”   桃花儿颓丧道:“就是欺负良家少男,逼人家下海。”   “那么刺激!”   侍卫老哥羡慕地朝门缝里望去一眼,良家少男正坐在屋口台阶上擦刀,一下,又一下,直到把刀擦得油光锃亮,他也没有停下。   只往那儿平平常常一坐,气质竟不逊于帝都的大家公子。   “这姓裴的真拎不清楚,”侍卫老哥感慨:“咱们姑娘那可是天仙样的人物,龙子凤孙见了都要轻声细语的,他居然还不为所动,上辈子属驴的吧,怎么就那么犟呢?”   桃花儿说起来也是一脸悲愤。   “可不是?姑娘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可难道他就一点错处没有吗?要不是他负隅顽抗,姑娘至于说出那等难听的话来吗?”   “对啊!”另一个侍卫小弟含着一口酸气,撇了撇嘴:“我娘说得对,长得越好看的男的越靠不住,看这男的长得妖妖调调,一准儿想着软饭硬吃,没准还为了登堂入室而欲擒故纵呢。”   “正是这个道理!”   *   一窝人守在裴振衣院门口半天,期间桃花儿私自去秉了张氏,张氏起先还唬了一跳,一听是裴振衣惹得宝颐生气,登时就没了兴趣,摆了摆手道:“随她去。”   桃花儿差点把下巴惊掉:“太太不管束姑娘胡闹吗?”   “你不用操心她犯糊涂,这丫头自己心里有数,”张氏端起茶杯道:“不过一时新鲜而已,很快她便会腻烦。”   “奴婢晓得了……”桃花儿想哭。   流水的男宠,铁打的丫鬟,这叫什么事啊!   搬救兵失败,桃花儿只得回裴振衣院子门口继续站岗。   刚一出垂花门,便撞见宝颐高傲得像小孔雀一样的身姿。   “桃花儿,过来。”她远远招手。   桃花儿傻了:“姑娘,你这是想干什么?”   桃花儿这辈子都没见过她家姑娘走路走得这般有气势过,昂首阔步,四平八稳,脑袋上的钗环都不带晃荡的,通身写着四个大字:老娘很贵。   宝颐就这么穿着一身克夫战袍,雄赳赳气昂昂,带着大批仆从,来到了前院。   杏花儿垂头道:“姑娘,裴公子已经被关了两个时辰了。”   宝颐倨傲地抬起下巴。   “他肯认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一些幼儿园版强取豪夺   -感谢在2022-04-14 10:59:32~2022-04-15 09:1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电竞美少女 30瓶;青未、41164894 10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不肯,裴公子完全无动于衷,甚至刚才还浇了他的菜苗……”   宝颐猛地一甩裙摆,好似话本中的土匪下山打劫,道:“开门,我进去会会他!”   桃花儿取出钥匙,打开了小木门上硕大的铜锁。   杏花儿抬手叩门:“裴公子,姑娘寻你问话。”   无人答应。   外面的侍卫们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头看。   忽然一个从夹道里走出一个小厮,气喘吁吁道:“秉姑娘,裴公子好像是……翻墙出去了。”   *   “他居然敢跑!”   宝颐气得俏脸通红,愤而锤柱:“莫不是想不告而别,远走高飞?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桃花儿小声问身旁的杏花儿:“姑娘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杏花儿翻了个隐晦的白眼:“从那本霸道公主俏夫郎里抄的,一个字都没动。“   因为宝颐并没有多少强抢民男的经验,她仅有的操作指南就是汝阳郡主的话本子。   所以在膳房里抓到裴振衣后,她的第一句话是:“小东西,你以为你飞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小美人玉手纤纤,似有若无抚过脸颊,她眼尾挑出一道殷红墨线,翼翼如飞。   裴振衣凝眉不语,脸偏去一旁,声音如在冷水中浸泡过一般。   “放手。”   宝颐偏不放,捏着少年精致下颌,撩拨之意不加掩饰。   她捏捏汝阳郡主友情借她的小皮鞭,但终究人怂,下不去手,最后只是硬着头皮,以近乎挠痒痒的力道草草抽了两下,梗着脖子道:“这是对你的教训,如今你可想通了?”   裴振衣:……   他没打算想通。   大小姐契而不舍,嗓音清脆如铃:“你别走,老实交代,你是出去做什么的?”   “取食。”   裴振衣拎着两块面饼,目不斜视经过她面前,冷脸回了院中,那背影仿佛在无声讽刺宝颐的兴师动众。   院门砰然关闭,再是刷地一声,从内上了门闩。   满场鸦雀无声。   门口负责上锁的侍卫小声道:“等一下裴公子,门上的大锁好像落在院子里了,你能不能……”   下一刻,裴振衣自院墙上飞身而下,抬手把铜锁挂在了门上,又垫步提气,轻巧地攀上围墙,回了院里。   众人:……   送锁出来是他好意,但他的行为,本身就狠狠侮辱了这个锁的存在。   甚至在侮辱侯府的围墙。   宝颐静了一秒,回头对桃花儿道:“你瞧见没有,他在笑话我。”   桃花儿耿直:“姑娘,你看岔了,裴公子他明明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宝颐道:“那他就是在心里面鄙夷我。”   桃花儿道:“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宝颐握拳:“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生得歪歪斜斜的瓜,每每看到都必要扭正了才行,他不认错,那就继续关,关到他认错为止。   杏花儿问:“姑娘的意思是?”   “关着,除了上族学外,哪里也不准他去。“宝颐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别忘了每天给他送饭,咱们是正经人家,不兴动用私刑。“   杏花儿:……   *   宝颐憋着一口气,闷头回自己的房里给猫挨个搓了澡。   五只猫扯着嗓子拼命嚎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里在烹饪猫肉锅子。   宝颐一手按住瑟瑟发抖的踏雪,面带寒霜,冷笑道:“哼,早上还跟我你侬我侬,转眼又厌弃上了,不识好歹的臭猫,想逃?没那么容易!”   桃花儿被溅了一身水,心里苦极,但她不敢说,   宝颐把踏雪从盆里捞出来,接了婢女奉上的巾子,气呼呼地把猫擦干。   边擦边问桃花儿:“他肯认错了吗?”   “没。”   “那就再去问一遍。”   “姑娘不用问了。”桃花儿道:“裴公子什么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冷得跟冰坨子似的,还犟,怎么可能随意认错。”   宝颐不作声,小脸蛋气得像个膨胀的河豚。   她起身披衣道:“随我出去。”   桃花儿错愕道:“这才两个时辰不到,姑娘又要往裴公子院里去了?”   宝颐静了一静,目露恼色,跺脚道:“谁说我要去瞧他了,我是要往后面去,给祖母和大伯娘请安!”   *   今天她的心情很不好,没心思彩衣娱亲,请完安后,恹恹往高脚椅子上一歪。   祖母看出了她的异状,笑骂着臊她没出息,在她年轻那会儿,风气比如今还要大胆活泼点,多的是同时会着两三个儿郎的年轻姑娘,怎么到了孙女这里反而怂了。   张氏就更是无所谓,只管叮嘱道:“无妨,过几天你就会把他丢去脑后,贵妃娘娘近日正在为三皇子择妃,你还是尽量少出门,尤其不要去王公贵族办的筵席。”   一同来问安的三姐姐温柔道:“猗猗不必伤怀,左右你已白赚了他一颗芳心,起码不亏。“   大伯娘新寡,已经渐渐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拔出,近日沉迷佛理,抓紧一切机会普度众生,劝宝颐道:“金刚经云:当思美人,身藏脓血,百年之后,化为白骨……”   “大伯娘的意思是……?“文盲宝颐没听懂。   大伯娘解释道:“就是劝你莫要沉迷男色不可自拔。“   老中青三代女人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之处,吓得宝颐赶紧告了辞。   *   最后,宝颐敲响父亲的书房门,没精打采地问了安。   起身时,她往书桌上瞥去一眼,见唐檗桌上摆着山一样高的文牍,父亲则面色憔悴,眼里有血丝萦绕。   “阿爹最近好忙,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关切问道。   唐檗叹道:“只是些小巧罢了,猗猗不必忧心,阿爹近日在攻读兵书,看看能不能接了你伯父的衣钵。”   “我不想让阿爹看兵书。”宝颐小声道:“伯父,祖父,外祖都战死沙场了,我不想阿爹也这样,家里的钱财早已够用了,阿爹不必再想着去战场上挣军功。”   唐檗摇头:“单单有钱财,对我们这等人家是无用的。”   宝颐不明白,欲争辩两句,唐檗摸摸闺女的头,岔开话题道:“猗猗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可有谁欺负了你?”   宝颐不想说,长长叹息一声。   身旁的杏花儿以最简略的语言,描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唐檗果真气愤,猛地一拍桌,高声道:“他不行,那就换个知情知趣的人来,我闺女可断不能受委屈。”   宝颐闷闷道:“我倒也没那么缺男人,只是……”   唐檗语重心长:“别听外头那些什么三从四德,那都是诓骗女子的,这样,阿爹这就给你找几个样貌好的来。”   宝颐:……?   不愧是亲爹,宝颐尚未反应过来,唐檗已经打开了书房门,点来了两个齐整的侍卫并一个小厮,令他们齐刷刷站在宝颐跟前,指着他们道:“猗猗,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三人又是懵,又是喜,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宝颐道:“阿爹,我看不必……”   唐檗道:“不必选了?也好,那就把他们三个都给你罢。”   “……?”她跟不上亲爹的思路了。   唐檗转头道:“你们三个要好生侍奉姑娘,不得惫懒,若让我知道了你们恃宠生娇,仔细你们的皮。”   “等……等等。”宝颐颤颤巍巍伸出手。   三人齐齐跪地高呼:“是!”   *   出去时只带了一对花儿,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串清秀男孩,宝颐只觉得来往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里面三分笑意三分暧昧四分心领神会,仿佛在传达:姑娘,不用说了,我们都懂。   宝颐好憋屈,宝颐好心累。   好像她是一个色中饿鬼一样,专门逮着英俊少男下饭……   心情复杂地回了院,宝颐对他们道:“阿爹虽然将你们给了我,但你们还住前院,自行去吧。”   三人中最俊美的那个叫折柳,名字不太吉利,但性子敢想敢干,大胆出位,宝颐方下了令让他们离开,他立刻瞅准机会,双膝一软,往花砖上一跪,温声道:“蒙姑娘不弃,折柳愿意一世跟随姑娘,百死而不辞。”   宝颐目瞪口呆:现在的男孩子都那么直接吗?   她道:“我倒也没想要你的命……”   折柳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姑娘可是嫌弃我粗苯了?”   宝颐看着他微微下垂的眼睛,将预备好的推辞咽回了肚里。   因为这双眼睛,有几分像裴振衣。   *   接下来的几天里,八卦如长出了两条毛腿一样,在整个侯府里巡回狂奔。   八卦越短,事儿越大,据说那个叫折柳的侍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位了。   宝颐巡铺子他跟着,宝颐上学他跟着,甚至宝颐打从裴振衣面前走过,他也一定要趾高气昂地瞥裴振衣一眼,然后发出挑衅:“没眼色的东西,别挡了姑娘的路!”   姑娘本人脚下一个踉跄,抓住折柳骚包的大花袖子,硬把他扯走。   “哎呀姑娘轻点。“折柳媚笑:“人家的胳膊疼。“   “小小年纪不学好,妖妖调调儿,一点不正经!”   宝颐把他揪到一边树丛中,低声教训道:“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何非要以色侍人?找份正经差事不行吗?”   只见折柳换上凄楚的泪眼:“不瞒姑娘说,折柳也是被逼无奈,家中有年迈高堂,膝下有等着进学的幼弟,实在是揭不开锅啊。”   “那么艰难?“   宝颐动了恻隐之心:“那这样吧,你在我身边侍奉些日子,回头我给你找个能糊口的差事,你家里若还有姐妹,一并带来,我的衣铺子还缺几个绣娘……”   纨绔的乐趣就在此处了,一是逼良家下海,二是劝风尘从良。   孰料此人并未感恩戴德,而是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姑娘若是真的怜惜折柳,待折柳侍奉完姑娘,姑娘可否将折柳介绍到旁的贵人府上?”   折柳道:“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折柳体弱,自幼就爱钻研不劳而获的法子,取悦女人听着不光彩,但……”   宝颐怒了:“但你大爷,你还想着跳槽呢?此事你想都别想,给我好好走正道去!”   折柳哇地一声开哭:“姑娘!求求姑娘开恩啊!折柳再也不妄言什么离开姑娘的胡话了!求求姑娘别嫌弃折柳!”   宝颐怒火更盛:“你怎么也那么不识抬举?”   折柳也哭得越发大声,一时间,众家仆纷纷侧目,拼命忍笑。   宝颐满头大汗,不由望了裴振衣一眼,   少年笔直地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明明没转头,但宝颐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宝颐定睛一看,他额头上隐隐有青筋浮现,显然是在极力隐忍着些什么。   可是他生什么气?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讨厌她吗?那她有了新欢,他该松了口气才是。   等等。   这莫不是……醋了?   宝颐突然福至心灵。   她一把拎起了正在哭唧唧的折柳,扯着嗓子道:“乖乖宝儿别哭了!好不容易换了个可心的少年,姑娘我岂会轻易辜负呢?走,我带你去买衣裳首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做了个蛮重要的决定,眼看家乡被封得满目疮痍,俺准备当美漂了呜呜   希望小天使们都会有很好的前途,笔芯芯~   -感谢在2022-04-15 09:12:55~2022-04-16 10:4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枝轨 34瓶;云居夕雾 10瓶;神树 5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东城市集,首饰铺子内。   “姑娘,折柳喜欢那只翡翠手镯,不知姑娘可否……”   “买。”宝颐在帷帽后发出富婆的声音:“掌柜的,给他包起来。”   折柳趁热打铁:“姑娘,折柳自认蒲柳之姿,血玛瑙簪子是当不起了,可却和那双白玉环颇为相配……”   桃花儿看不下去,大怒:“你怎地还得寸进尺了?没见过你那么捞的。”   折柳嘤嘤道:“姑娘,桃花儿姐姐凶折柳,桃花儿姐姐好可怕哦。”   桃花儿被恶心了个趔趄,立刻撸起袖子:“姑奶奶就看不得你这矫情的鬼样,给老娘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折柳正色道:“无功不受禄,折柳正是看清了自己的本事,这才敢向姑娘开口的。”   “你有什么本事?一只爪子戴十个镯子吗?”   折柳道:“并非如此,桃花姐姐想必也看出来了,姑娘虽宠着我,心里却还对裴公子意难平。”   宝颐连忙澄清道:“我才没有,你别信口雌黄。”   折柳压根没理她,继续道:“所以,姑娘越是宠着折柳,折柳越是嚣张,就越是能激起裴公子的胜负心,对不对?”   “就像今天,才这么小打小闹一回,折柳都闻到了酸味,若是来日我们情深意浓,他岂不是要醋死?到时候姑娘再去向他抛橄榄枝,可就容易得手了。”   他做了个手到擒来的姿势。   宝颐凝眉思考。   半晌,她醍醐灌顶:“我怎么没想到呢?”   折柳猛拍马屁:“这不是很寻常吗?姑娘是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女儿,一等一的容貌才情,何时需要在男人身上花心思,一时没想到,也是有的。”   宝颐受用得很,连连点头。   折柳道:“这对白玉环……”   “买!”宝颐大手一挥:“从今日开始,你就是姑娘我的心肝肉儿了,自然要什么有什么,掌柜的,再给他来一对耳坠子,都记在汝阳郡主账上!”   折柳大声道:“姑娘最疼折柳了!”   桃花儿在旁目瞪口呆:就算汝阳郡主风流不羁,你们也不能这么害她风评啊!   *   府中众人很快发现,折柳不但是上位了,简直是爬到宝颐脑袋上跳霓裳羽衣舞了。   宝颐吃瓜,他吃最中间那一勺,宝颐上学,他替她甜蜜研墨,宝颐从裴振衣跟前路过,他抖着鸡冠子冷嘲热讽,尽职尽责扮演妖艳坏男人的形象。   裴振衣大多数时候不会理睬,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周身会散发出一点寒气,并且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有若无从两人身上剐下两眼。   他无动于衷,让正与他怄气的宝颐也憋闷得慌,待到初夏时,她等得快受不了了,抓来折柳问:“他怎么还没反应,你是不是在蒙我?”   折柳沉吟:“想不到此人还真沉得住气,是个有造化的,这样,我对他下一剂猛药。”   *   次日,折柳慵懒起身,美美选了一枚翠镯子戴上,并给自己换了风骚的亮紫色锦衣。   正值初夏时节,天闷,稀稀拉拉下着雨,宝颐顶风冒雨出门查账,折柳趁她不在,霸占着她的梳妆台悉心打扮自己,特地借来了杏花儿的胭脂膏子,往自己脖子上狠狠来了两下。   杏花儿看了半天:“……这么瞧着太夸张了,还是晕染一二的好。”   折柳边给自己画眉,边道:“乡下来的小土狗懂什么?你画轻了,他还以为这是虫子啃咬咬的包呢。”   杏花儿犹豫:“可……”   折柳一笑:“杏花姐姐,你要晓得,只有一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男人,才最懂得如何气死另一个男人。”   *   就这样,在宝颐离府的情况下,折柳装扮完毕,直从宝颐的院子一路招摇到书院。   进了书院,他盈盈地朝女先生行一礼,笑道:“我们姑娘今日又要去巡查铺子,就不来了。”   女先生一愣。   宝颐上学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这次请假,居然特地遣个人来告知呢?   还没反应过来,折柳已经扭着腰,施施然走了。   请假当然是个幌子,要紧的是替姑娘办事。   折柳在院子里转悠半天,终于发现了出来洗砚台的裴振衣。   来了。   折柳向他缓缓靠近。   谁知对方冷淡地看他一眼,以他为圆心画了个巨大的圆弧,绕着边走了过去,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的瘟疫一样。   折柳哼了一声,硬是跨越大圆的半径去碰这个瓷,可却连裴振衣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自己摔在了地上。   想也正常,裴振衣练过武,反应速度远快过旁人。   折柳维持躺地姿势道:“老子要找姑娘告状,状告你随意欺凌我。”   裴振衣手持砚台,居高临下,冷冷开口道:“随你。”   折柳扯开衣裳领子:“我还要状告你不仅随意欺凌于我,甚至还当众扒我衣服。”   裴振衣:“……”   果然,唐宝颐看男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同这种人对峙有什么意思呢?他只会把你拉到和他一样的高度,然后用他在这一领域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他提步欲走。   可眼角余光却略过一道怪异的痕迹。   是一抹红,初看像是蚊虫叮咬的痕迹,但颜色却更深一些,正镶嵌在折柳精致的锁骨间,映着折柳白皙的肤色,更显得突兀暧昧。   他猛然间意识到这是什么痕迹,瞳孔不由得一缩。   仿佛有人持了烧红的热铁,将他的心烫出一个小洞。   他们……   折柳闹腾得正欢,忽地胸前一紧,裴振衣提着他的襟子,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富贵险中求,折柳丝毫不怵裴振衣想杀人一样的目光,甚至还往他的怒火上淋了瓢热油。   “小心着点,这可是姑娘特地为我做的衣裳,金贵得很,卖了你你都赔不起。”   折柳尽职尽责扮演着妖艳贱货的角色,他深知自己口中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瞧见我头上这枚明珠了吗,南海来的珍奇货,一般人连见都没见过,也是姑娘所赠,怎么?你跟在姑娘身边那么久,连这点子好东西都没得吗?啧啧,这便是,同人不同命啊――”   对方脸色如常,唯有眉眼间隐隐可见压抑的戾气。   都到这程度了,还不发作吗?   折柳心里打鼓,莫非姑娘说此人对她情根深种,都是在糊弄他?要是在乎的话,怎么会不怒呢?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唉……有些人成了昨日黄花,有些人却正当盛宠,有些不平也是寻常,只是可怜你,只能夜夜独守空闺……”   裴振衣终于打断了他。   淡淡问道:“姑娘每日招你过去,都做些什么?”   一边问,一边瞥了眼老树下的枯井。   什么意思?打嘴仗胜不过他,要从□□上消灭他吗?   呸,他敢!   折柳抿了抿嘴,随即暧昧地笑了:“裴公子这话有趣,我能做什么呢?自然是你和姑娘怎生玩闹,我们便怎生玩闹了。”   裴振衣的脸色几乎瞬间冷了下去。   折柳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心下一凛。   他提醒道:“姓裴的,欺凌弱小犯法。”   那张精致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捏住他衣襟的力量也越发强横,折柳骇然瞪大眼:“你……你别……”   “别什么?”对方面无表情道:“别毁了你的宝贝衣衫吗?”   折柳被捏着脖子,说不出完整的词语,只能艰难地呼吸着:妈的!这疯狗是真的想宰了他。   僵持了一会儿后,裴振衣把他扔去了一旁。   扔的角度非常缺德,折柳在空中打了个转后,脸部先着了地。   还没来得及好好咳嗽一番,裴振衣抓着他头发,再次把他的脑袋拎起来。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折柳委屈得快哭了:“壮士,都是同行,相煎何太急啊!”   裴振衣寒声道:“今日你不必去侍奉她了。”   *   有人负重前行,就有人岁月静好。   折柳惨遭毒手时,唐宝颐大小姐正在美滋滋地陪朋友逛街。   这位朋友家资不凡,出手阔绰,一气儿在她铺子里定了三身时兴衣裳,宝颐喜不自胜,正数钱时,忽然想起折柳的跳槽申请,于是问朋友道:“芸姐姐,你这儿最近缺不缺小厮?”   “不缺,怎么了?”   “我偶得一妙人,特别妙,你肯定喜欢。”宝颐道:“只可惜他无意侍奉我。”   朋友听她描述一番折柳此人的事迹,倒起了几分兴趣,对宝颐道:“改明儿你做好了衣裳,便将这人和衣裳一并送来,给我瞧瞧吧。”   宝颐真诚微笑:“好说好说。”   可算把折柳推销出去了,她喜悦之余,猛地打了个喷嚏。   朋友关切道:“可是贪凉吃多了冰饮?”   宝颐道:“未必,我猜是又有人在拼命思念我了。”   *   回府后,杏花儿出二门来迎她。   宝颐今日谈来了大生意,还顺便甩卖了折柳,心情颇佳,问道:“折柳呢?有桩好事要告诉他。”   杏花儿道:“折柳刚才回来了,一回来便跑回了自己屋子,问厨房要了两只鸡蛋在脸上滚,说是今日容貌有损,不便来面见姑娘了。”   宝颐并不知道他今日所为,还以为他脸上生了红痘,闻言只随意点头道:“他靠面皮子吃饭,是该爱惜点。”   可转念一想,他从自己这儿白拿那么多首饰,不多使唤使唤,总觉得自己这钱打了水漂。   不行,她不甘心。   于是乎,宝颐走出两步,又回头添了一句:“不对啊,面容受损又不影响干活儿,杏花儿,你叫他戴个面纱来点卯,别想在我这儿轻易告假。”   作者有话说:   喔~~是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吃醋   -感谢在2022-04-16 10:49:57~2022-04-17 09:3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尘雾之微 20瓶;阿狸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宝颐下达了逼迫折柳上工的无情命令后,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没办法,她就是那么喜欢救风尘,看不得有男孩子不劳而获,一定要他体验一下劳动的快乐。   哼着歌回了自己的院子,宝颐铺开一张图卷,持笔思考画个什么样子好。   贵客的衣样,向来是由她亲自操刀,勾勒个大概,再送去裁剪,毕竟在许多人看来,千金贵女亲手画样子,无异于给衣裳开了光,穿出去极有脸面。   正凝眉思索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跨入屋内。   宝颐漫不经心道:“折柳吗?过来研墨。”   那人步子一顿,徐徐行至桌前,修长的手指捉起墨条,生疏地研磨起来。   清淡的松烟墨香渐次弥散,宝颐一愣,暗道不对,折柳平时热爱佩香囊,每次见她都要把自己折腾得香喷喷才行,但这次来的这人身上清爽,并无异香。   她纳闷地抬起头。   眼前的少年垂眸静立于桌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心研墨,如供桌上的玉石造像。   “你怎么来了。”宝颐情不自禁问道。   对方掩在刘海后的双眼微微一闪,开口道:“来侍奉你。”   宝颐搁下笔道:“我是什么人?也配得上裴公子来侍奉?你出去,叫折柳来。”   裴振衣一如既往地没有听她的话。   他持起笔,将其放回宝颐手中,沉声道:“他不会再来了,今后由我陪在你左右,供你驱使。”   顿了顿,他道:“我会做得比他好。”   宝颐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随即,她突然明白了裴振衣前来的原因。   “你当我这儿是驿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挑起眉尾,斜睨了裴振衣一眼,傲慢之色溢于言表:"你今天无故殴打折柳,为的就是寻个机会,到我跟前来一遭?"   宝颐想让他回到自己身边,但并没有打算轻易地放过他。   “还是说,你在嫉妒呢?”   端起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她用指节轻叩桌面,等待着对方的忏悔……或者是,质问她为何另寻新欢。   看着她骄傲自得的模样,裴振衣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承认道:“我的确在嫉妒。”   顿了一顿,他补充道:“……非常嫉妒。”   *   起初,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大小姐的蛮横,放肆,没心没肺让他意识到,其实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骗他。   有些欺骗是她信手拈来,并在其他男人身上验证有效的情话,另一些则是专为他设计的,让他真的相信她对他足够爱重的,陷阱。   自己不是第一个上当的笨蛋,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看清一切后,他下了决心割舍这段错误的关系,并整理好她遗落在自己屋中的零散物件,浣洗干净她赠送的衣物,以待某日送还回去。   最后,他走向院中,试图拔起那株她送的桃花枝,却没有成功――那枝桃花已经生根了,牢牢扎根在坚实的泥土中。   他在桃枝边上站了许久,终究是没有将它连根拔起。   这或许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他很快发现,已扎下根的不只是一株桃花,还有许多纠结而复杂的情丝。   当另一个人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时候,人往往会感到不适,但裴振衣没有,他原本就喜欢平稳前行的生活,耳边少了大小姐的聒噪声,反而有更多时间可以分给学业。   但是,多出的这些时间,有许多耗费在了看向窗口,看向院门,这种意义不明的事上。   一旬前,师傅的旧识来瞧他,告诉他京里有贵人对他的身手样貌青眼有加,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亲卫。   旧识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一旦攀住了,便有鲜花着锦的前程送至脚下。   裴振衣想答应,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再在侯府族学里再待一段时日。”   甚至当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也并没有看向对方,而是直直地盯着院门,好像在期待某个人能不敲门,径直推开它,然后一蹦一跳地进来,对他说:“你有没有好好思念我呀――”   不,他怎么会思念她呢?绝不会。   他这样告诉自己。   *   可后来,那个叫折柳的人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人笑起来乖巧伶俐,说话轻柔动听,府中人人都道,他是五姑娘的新爱宠。   没人会去非议宝颐喜新厌旧的行径,在他们看来,身边有男人围绕是一种出类拔萃的本事,而他们的五姑娘,就是最有魅力,最有本事的姑娘。   但下人们捧高的同时也乐于踩低,乐于让一些刺耳的传言传入昨日黄花耳中。   裴振衣从窃窃私语的人群旁走过,明明没有刻意去听,可是这些议论还是只字不差地钻入耳中。   “姑娘对那折柳极好,单是镯子就给他买了好几对,真教人羡慕。”   “是啊,而且还是二老爷亲自挑给姑娘的人,知根知底呢。”   “那裴公子……”   “哎呀,姑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最是喜新厌旧的了,前几日还知道把他关上一关,同他怄气,给他台阶下,这几日连前院都不曾来了……”   如此种种。   他从流言蜚语间穿过,脸色平静如常。   直到转过拐角,看到开启的院门时,他的神情才有了细微的变化,忍不住疾走两步,但又很快停下了。   他抚平衣衫间的褶皱,再把腰带束得紧一点,做完这些后,再不疾不徐地,以正常的步子,跨入院内。   可他并没有看见他期待的人。   杏花儿站在庭中,客气地叫他裴公子,然后告诉他,姑娘命她来把一些东西收回去。   “……好。”他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劳烦姑娘。”   这个晚上,他泼了自己一桶冷水。   短暂的清醒后,又深深陷入了另一个发昏的境地里。   今夜的风很温和,金银木的影子在月光下抖动,有人悄悄打开了院门,广袖下的手腕白得像一壶泼出的羊奶。   “你在吗?”   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耳朵就已经竖了起来。   “裴振衣――”娇滴滴的嗓音飘进窗子来:“我知道你还没歇下。”   又娇又脆,令人讨厌,又不忍心不理睬。   他很累,脑袋一阵阵晕眩,但还是疲惫地睁开眼,隔着窗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为了克制住惊喜的情绪,他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   女孩像只小猫一样,轻盈地跃进门槛。   她斜坐在一只蒲团上,枕起手臂,趴在床边,睁着一对妙目盯着他,裙摆在乌色地板上散开来,让人想起某种不知名的花朵。   裴振衣闭上了眼。   “你还在生我的气?”她小声道,细细碎碎地在他耳边念叨着:“你怎么总有那么多气要生?动不动就不理我……”   “我对你已经很好了,在你之前,我都从来没对别的少年郎那么用心过,”她抱怨道:“虽然我说了点不好听的话,但是也只是说说罢了,都是没影的事,哪怕我以后会厌弃你,但至少眼下,你还是我唯一的心肝肉儿啊。”   听听,她又在理所当然地说些气人的话,听得裴振衣心浮气躁,他想让她闭嘴,但又不舍得,她很久没有和他说那么多话了,这几日偶尔见到了她,她都在和那碍眼的男狐狸精窃窃私语,一见他走近,便会立刻收声,快步离开。   这让裴振衣感到非常不愉快,甚至心里生出一些幽暗的情绪。   所以,当宝颐凑近他,抓着他的手臂开始摇晃的时候,他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过她的脑袋,径直衔住那话很多的唇。   “为什么去找别人?”他含糊不清地问:“……怎么可以那么没有恒心?”   她又在抱怨了:“你不理我,我只能找别人玩。”   “任何人对你来说,都是一样吗?”   怒气渐渐占据了心神,他不自觉地更加用力,缠绵的亲吻逐渐变得具有惩罚的意味,他抚着少女凉丝丝的头发,把她的脖颈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   唇上一麻,多出两枚细小的血点。   她退开一尺距离,瞪着他道:“你弄疼我了。”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觉得男人都没什么区别,同谁在一起都可以。”她舔了舔唇:“只要他能让我开心。”   她漫不经心,慵懒随意的神情令人讨厌,但配上她国色天姿的玉面,又让人觉得,这样的矜傲理所当然,她有能耐下钩子钓上整池的鱼,这也鱼儿也心甘情愿地任她挑选。   他攀上她的胳膊,垂眼道:“若是我……”   手指从袖旁滑落,宝颐站起了身,歪头道:“我要走了。”   他伸出手,慌乱地试图捉住她,可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他只摸到了午夜幽寒的空气。   来时无踪迹,去时如朝露,她就是这样任性,不可捉摸,像帝都南来北往的风,也像香炉里燃烧出的的名贵轻烟,像一切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的东西。   裴振衣被自己的喘息声惊醒。   这一夜,他顶着月光浆洗脏污了的床褥,将褥子挂上晾衣绳子上时,他又望了院门一眼,她在做什么呢?与那折柳嬉戏玩乐吗?   她邀请过自己在夜间陪她一起糊纸灯,但他到底顾虑她的名声,从未答应过她,她会不会去找愿意答应她的人,陪她做这些他不会做,也不敢做的事?   胡思乱想是带着毒的养料,浇灌着心里的种子,那枚种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生长出一个参天大树,根系越探越深,逐渐绞杀了他所有的高傲。   这棵树的名字叫嫉妒。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裴女婿,妈妈建议你提高一下睡眠质量   忙得头昏脑胀,差点忘了更文嘤,找到工作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写文呜呜   -感谢在2022-04-17 12:01:00~2022-04-18 13:3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酒 25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对于裴振衣近日的挣扎,一无所知。   但她仍十分惊喜裴振衣能想得通。   本来就是这样嘛,她得意地想,她对他那么好,顶多就是小事上骗了骗他,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这种美人儿的过错,那更该被原谅了。   心里畅快,嘴上还是象征性地硬了一下,她道:"墨磨成这样,也好意思说来侍奉我?先跟折柳学学吧。"   少年磨墨的动作一僵,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愠色。   宝颐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僵持片刻,裴振衣到底还是败下了阵来,对她道:"我确实不擅磨墨,若有机会,我去向旁人讨教一二。"   "嗯。"   宝颐满意得不得了,让清高者因自己的魅力而俯首称臣,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痛快的事吗?   她扬起眉毛,莞尔一笑,伸手捏了把裴振衣的脸蛋道:"真乖,用不着你去请教别人,今天我心情正好,我亲自教你。"   她细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慢条斯理地引着他,在水洗砚台上一圈圈地打转。   “喏,要这样轻轻地磨,我的墨可是宫里来的贡墨,贵妃娘娘给的……”   “贵妃娘娘?”   “是啊,”宝颐道:“你没听说吗?她之前想过要我做她的儿媳,但我可瞧不上她儿子,就使了点手段避开了。”   裴振衣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宝颐挠挠他的手心道:“我连皇子都瞧不上,偏偏青睐了你,这可是极难得的好事,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少年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低低吐出一字:“好。”   宝颐从他身边走开,站在桌后,伸了个懒腰,悠哉悠哉道:“不过,你乍然回到我身边来,我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你瞧,是不是应当给我纳个投名状呢?”   “不是纳过了?”   裴振衣想起那份被她逼着签下的面首契书。   他前些日子差点扔了它,今日后悔,又去废纸篓子里把那契书捡了回来,一边捡一边唾弃自己,当真没出息至极。   人生苦短,只争朝夕,他总是去考虑以后,可偶尔也想放纵自己,去追逐一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他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叹息。   他究竟喜欢唐宝颐什么呢?明明这个姑娘的性情,处事,爱好都和自己毫无半分相似之处,可他就是着了魔一样,总是忍不住想念她。   大概也是自己平日过得太压抑,太自律,所以格外渴望接近鲜活任性的人,好像看着她活蹦乱跳,胡搅蛮缠,自己也变得轻松自由起来。   宝颐笑眯眯道:“跟我去衣服铺子,我前日得了一匹好缎子,正缺个架子,你去当一回吧。”   *   半刻后,衣服铺子内。   宝颐快乐地往他身上披挂各种花花绿绿的布料,玩耍得不亦乐乎。   裴振衣直挺挺站着,感受到她的爪子在身上摸来抱去,上下其手,俊面上浮现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期间还来了两拨贵客,宝颐索性把他也带下了楼。   一下楼,便见姜湛恰好进了衣坊,裴振衣之前尚对她千依百顺,瞥见了姜湛身影,脸顿时黑如锅底,不由分说,拉着宝颐便回了二楼。   宝颐很享受他的酸气儿,内心偷笑,正磨磨叽叽地走着,突然看见一旁桌上扔了一个小胭脂盒,应是客人无意落下的,上面好像画了什么新奇图案,她突然起了兴致,伸长脖子去瞧。   裴振衣先她一步看清,登时脸色一变,硬是把她的脑袋搂了回来。   "快让我瞧瞧!"宝颐一边嚷嚷,一边从他指缝里努力睁大眼。   "未出阁的小孩子不能看!"裴振衣耳根通红,紧紧捂着她的眼睛:"邪祟之物罢了,不干净。"   一听此物邪祟,宝颐更加兴奋:"是怎么个不干净法?我要来鉴定一下!"   裴振衣严辞拒绝,宝颐不情不愿道:“好吧。”   趁他不注意,她飞速抓起胭脂盒,塞入了自己的小荷包。   还未来得及细细观摩,楼下的小厮又来报:“东家,又来了一名贵客,正在楼下等着呢。”   宝颐乐得有人帮她转移裴振衣的注意,立刻道:“我去瞧瞧。”   果真,裴振衣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沉默随她下了楼。   谁知刚下了一半阶梯,宝颐突然像是见了鬼一般,迅速掉了头,拉上他便往楼上跑。   他搂住她肩膀,在楼下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中年人。   这大太监面白无须,看着慈眉善目,却从骨子里透出一丝邪气,令人不寒而栗。   “快走快走,这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宝颐用力揪他袖子。   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避如蛇蝎的,也只有那位她惹不起,也不想嫁的贵人了。   裴振衣当即挡住她的脸,把她带回了二层。   “吓死我了,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宝颐连拍胸脯,心有余悸:“天下女人都死绝了吗,为何非要我不可?”   裴振衣往楼下望一眼,问道:“可你已经回绝了他。”   宝颐一说起此事就气闷:“有什么用?贵妃娘娘一点也没把我愿不愿意当回事,前些日子还通过别的人家放出风声来,说要纳我当侧妃呢。”   裴振衣目光微冷:“穷追不舍,死缠烂打,让心仪的姑娘只能自毁名声以自保,这等人,也堪为皇室贵胄?”   “不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当皇家人还有什么意思?”宝颐对天家素来没什么好感,刻薄话张口就来。   嫁给皇家,日子多难过只有自己知晓,幸好阿爹阿娘脑子清醒,连忙带她前去了皇后娘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国丈去御前说和。   皇后母家与宝颐大伯交情甚好,看着宝颐千般不情愿,也有几分怜惜,于是由皇后出面劝了皇帝两遭,这下贵妃娘娘才勉强消停了。   但这样一来,也彻底得罪了这个任性的女人。   先前她就瞧宝颐不顺眼,但没想到侯府居然敢这般拂她面子,据说贵妃因此事大怒,连着在宫里摔了三个大青瓷瓶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眼看着就要衰落的侯爵府,居然死死扣着自家女儿不给她儿子受用,   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败落人家的女儿,居然无心攀高枝,反而把小日子过得那么恣意。   宝颐听闻此事,心道贵妃娘娘这是自己去伺候了老头子,便以为全天下姑娘都乐意伺候不像样的男人,换自己和家人的荣华富贵呀!   自家那么正常,反而和这个世道格格不入。   欲言又止了许久,她从旁抓来两只大小不一的茶杯,将它们倒扣在一起。   她指着靠外的大杯子,对裴振衣道:"你瞧这个杯子,是昔日的侯府,那时候我祖父和大伯手里有兵有权,没人敢来欺负我们。"   说罢,她将外圈的杯子移开,露出里面小的那个茶杯。   "可他们相继战死,就只剩下一个内里空空的家,"宝颐道:"像这只小杯子,只需稍微一碰,就能让它碎掉。"   “当初我大伯还在的时候,和皇后娘娘母家私交甚好,据说还帮着二皇子打压过五皇子母族,皇后娘娘也承他的情,不会让我给她庶子当小老婆。”   “但现在我大伯不在了,人走茶凉,我爹又没有他那么能干,护不住家人,所以才日日担心三皇子,或是旁的人家打我的坏主意。”宝颐笑了笑:“唉,都怪我长得太美。”   裴振衣垂下眼。   是啊,毫无防护的美丽最是危险,名花若是唾手可得,便比寻常的花命运更凄惨。   只恨自己没有能力,没法护着她,老天总爱与人开玩笑,让你在一无所有的年纪,遇上最想保护的人。   他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发,作为安慰。   *   她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心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三皇子当真已经走远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慢慢走出了藏身的厢房。   衣坊伙计见她踏出了门,连忙迎了上来道:“东家歇息好了吗?小的这便去叫两位花儿姐姐。”   宝颐想了想道:“你去吧,对了,上次让你们找人做的白玉子冈牌,可完工了吗?”   伙计道是,不一会儿,送了块小巧玲珑的子冈牌来。   裴振衣自行出门,看了眼那子冈牌,状似不经意地把头转开一点,似乎在等待着一些赔礼道歉之类的事发生。   宝颐小声道:“这……其实是给折柳的。”   少年回过头,皱眉。   “你别瞪我啊!人家为了帮我醋你,都被你扔地上伤了脸了,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我给点补偿不过分吧。”   “……”   “你吃他的醋做什么?他在我这儿一点逾矩的事都没做,成天就知道吃拿卡要,而且他也不乐意伺候我,人家志向大着呢,哪愿意跟着我这个没前途的啊。”   “当真?”裴振衣阴测测道:“他脖子上……”   宝颐一阵无力:“合着你压根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胭脂?”   “胭脂?”裴振衣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胭脂盒子,正是她刚才偷藏起来那只。   “走得太急,都忘了看看是什么颜色的胭脂……咦?”   宝颐的动作突然僵住了,瞪圆了一双大眼,直愣愣盯着手里的盒子猛瞧,神色茫然。   盒子上画着两个……小人?他们在……他们在……   裴振衣微微侧目,在目光触及盒子的一瞬间,忽然脸色大变。   宝颐眼前一花,盒子已经被收缴走了。   “你抢我盒子做什么?这是客人留下的,我要收起来。”宝颐冲上去抢:“还给我,我还没看明白盒子上嵌的图画呢,他们俩在干什么?亲嘴儿打架?”   “小……小孩子不能看!”抢走盒子的人结结巴巴地强调。   “有什么不能看的?你不记得你也亲过我?”宝颐道:“还是你不仅想亲我,还想跟我打架?”   “一派胡言!”   这是宝颐第一次看见裴振衣的脸那么红,从耳根一直到面颊,好大一片猪肝色,好像能从耳朵鼻孔里都能喷出热气一样。   看吧,她想,这个人果然想跟她打架!   争夺间,裴振衣手一滑,盒子落在地上,一条腿儿歪歪斜斜撇开――坏了。   空气突然安静。   宝颐瞪着他道:“赔我。”   裴振衣求之不得,立刻收走了胭脂盒子道:“好,我把这图撬了,重新绘一幅给你。”   宝颐狐疑望他一眼:怪人,不就是小人打架吗,做什么讳莫如深,脸红得都快滴下血都不给她看。   作者有话说:   当我开始补充小学生恋爱的背景信息,意味着有反派要出来搞点事   今天一数,离开头剧情还有一星期左右,呵,我果然是全晋江屁话最多的鱼   -感谢在2022-04-18 13:39:09~2022-04-19 12:1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唧唧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日茉莉 5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接下来的日子,三皇子再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宝颐重新过上了无忧无虑,上学玩耍,闲时逛街兼玩弄裴振衣的日子。   这份快乐一直延续到了八月初一。   侯府规矩,每逢月初休沐,要去寺庙里上香祈福,但清早时,祖母说是身子不爽,于是让宝颐代她前去。   祖母为人良善,平素十分关爱长得漂亮的晚辈,尤其喜欢裴振衣,不止一次对宝颐夸他稳重,身手好,颇有她已故祖父的遗风。   "裴家这孩子性子好,祖母看着就喜欢,你不要亏待人家,"祖母叮嘱她道:"正巧你要去上香,不妨带着他,让他在山下田庄上见一见你祖父的旧部,看看能不能有个什么机缘,讨教讨教武艺。”   宝颐正愁没理由出城玩,一听祖母有事托给她,立刻答应下来,天不亮就带着裴振衣上了马车,跟一票丫鬟侍卫一同向城郊进发。   一路出了城,走过悠悠古道,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的田庄。   宝颐有心送裴振衣进庄,但他坚决不从,只让她在驿站边放他下马车。   桃花儿猜道:“裴公子是不是怕惹闲话?”   “不知道他别扭什么。”宝颐一甩头:“不管他了,快上山去吧。”   *   这寺庙偏远,名声不显,祖母喜欢这儿,主要是看中一个幽静,且住持心善,时常接济百姓,用祖母的话说:捐一样多的钱,给这间寺庙捐,能兑换出更多功德,实惠。   在跟着高祖打仗前,宝颐祖父母都是做买卖的商户,凡事看重一个性价比,宝颐也继承了这份优良传统。   今日天气不好,刚下过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气,裴振衣下车后,身旁没了乐子,宝颐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百无聊赖,掀开帘子看风景,又觉得没什么好看,周遭都是密密的树林,一片阴森的惨绿。   她放下帘子,对桃花儿道:“桃花儿,今日上香,是独有我们一家吗?”   桃花儿道:“已让住持谢客了,只有姑娘你一人。”   宝颐迟疑道:“那这地上深浅的车辙和马蹄印是怎么回事?昨晚刚下过雨,这些印记都是新的……”   桃花儿宽慰道:“约莫是小师傅们下山采买留下的。”   宝颐皱了皱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疏漏。   这份担忧一直延续到了她进了寺中。   住持引着她进了正殿,宝颐望着金身菩萨悲悯的目光,无端地感到一阵胆寒。   住持合十向她行一礼后,转身退下。   “大师。”宝颐叫住他:“今日可有旁的香客?”   住持目露疑惑之色,对她道:“每月此时,寺中都是闭门谢客,只让侯府中人进入的,自然没有旁人。"   宝颐瞧他神色不似作伪,心想或许是自己想得多了。   她拈了几柱香,撩衣跪在蒲团上,专心求神佛护佑。   从前进香,都是求大伯得胜归来,家宅平安,但自从大伯去世后,她的愿望比从前更加具体,就比如求菩萨保佑,祖母健康长寿,父亲保重身体,自己能安安稳稳嫁个门当户对的正常人,别让坏人打她的主意。   但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大伯怎么还会遭遇意外呢?   人是最擅长欺骗自己的生物。   她睁开眼,轻轻叹息一声,把香插进香炉中,纳首叩拜。   “杏花儿,将祖母备下的经书拿来,给菩萨烧了去。”   “杏花儿?”   身后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宝颐心猛地一凉,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拼命压抑住自己尖叫的冲动,放缓了嗓音,笑道:“哎呀,杏花儿,你又睡着了吗?每次来进香,你都睡得和只小猪一样……”   会睡成小猪的是桃花儿,杏花儿永远精神奕奕。   “待会儿回去,我准你的假,你好好地睡一觉吧。”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提起裙子,最后一字落地时,宝颐端起香炉,狠狠往身后掷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佛像后狂奔。   她记得这里有一扇门。   拐弯时,她朝身后望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她瞳孔一缩,肝胆俱裂。   两朵花儿委顿在地,生死不知,她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宝颐几乎是一眼认了出来,这人面若佛陀,满目慈悲,但从骨子里透出阴寒之气,不是三皇子身边那大太监是谁?   三皇子!果真是他,他居然还不死心!   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宝颐无暇愤慨,恐惧令她爆发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她高声喊叫着救命,一边连滚带爬躲过内侍们的追捕,踢开后门冲入院中。   “救我!救我!苦若大师!我府上带来的人呢!”   庭中无人,宝颐带来的侍卫统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黑衣蒙面的人。   她站在包围圈子最中心,进退维谷。   那大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五姑娘腿脚确实灵便,蹿起来像个小猫儿似的,教人怪疼惜的。"   疼惜你大爷!   宝颐抓了一只锄头,指着他道:“你再敢过来一步,我便只给你留一具尸身,你拿着我的骸骨去给三皇子受用吧!”   大太监浑不在意:“五姑娘是什么性子,三殿下看不明白,咱家还不清楚?还是别在这儿唱戏了,乖乖跟咱家回去来得轻松些。”   宝颐咬牙――她的确一点也不想丢了这条命。   但她更不想束手就擒。   这寺庙说不准已经被封住了,要想个法子出去才行……   三皇子为人鲁钝且怂,连和她说话都不敢,怎么会差人来绑他呢?但不是三皇子的话,谁又支使得动他身边的大太监?   宝颐握紧了锄头道:“不知宝颐究竟是何处得罪了贵妃娘娘?”   大太监笑了:“算不上得罪,只是娘娘一片慈母之心,看不得儿子求而不得,黯然神伤罢了。”   宝颐恨得手脚颤抖。   “他有母亲,我就没有吗?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唐家根基浅薄,空有一个侯爵名头,却无人出仕,大伯和祖父人走茶凉,欺负起来全无后果,没人会为自家出头。   “也不知你家里头打了什么主意,几次三番拦着不让你进宫侍奉,还当自家是当年的光景呢?”他嗤笑道。   是啊,侯府已经要败落了,但即使败落了,爹娘也不愿把她卖给别人,他们在拼命保护她。   但在贵妃眼里,这份保护的名字叫螳臂当车。   宝颐从未如此恨过,恨贵妃的毒辣,更恨自己的无力。   “此处乃佛门清净地,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他道:"报应是什么?五姑娘,咱家教你个乖,此处是人间,人间的规矩就是凭本事,凭地位说话,那殿里的泥菩萨又顶什么用呢。”   “贵妃娘娘打量着,让你跟了三殿下也不委屈了你的身份,便叫咱家来请姑娘过去一趟,既然侯府不愿意体面,那就让我们替你体面。”大太监拂袖道:"动手吧。"   跟他带来的力士相比,宝颐的挣扎显得那么脆弱无力。   防身的铁锄头被轻轻巧巧缴走,一方沾染了异香的帕子蒙住了她的口鼻,她像个绝望的溺水者,昏昏沉入了意识的深海。   *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伯父膝头,伯父拨弄着她柔软的头发,笑着问道:“猗猗在伯父出征的这段日子里,可遇见了什么趣事?”   幼年的她把缝得歪七扭八的手帕拿给他看:“喏,猗猗很乖的,绣了手帕给伯父,看,这个是月亮,这个是城墙,这个是伯父。”   所谓伯父,是一个高度浓缩的小黑点,虎踞于锯齿状的城墙上。   伯父盯着小黑点猛瞧:“哎哟,猗猗绣得真好。”   宝颐自谦:“哪里哪里,是大伯眼光好。”   她道:“那我送帕子给大伯,大伯是不是也该还我点什么?不如大伯给我唱个曲儿吧。”   大伯笑了笑,答应了。   苍凉的曲调萦回在梦里,与记忆中的胡琴声逐渐交叠,边城荒凉的月下,大伯高声唱着军中的歌谣,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最后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白骨。   一个时代过去了。   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如果没有了足够有力的佑护,都将在某日离她而去。   她呆呆地抓着那块帕子,眼泪簌簌落在襟前。   忽然,有一个少年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少年低下身,收敛了大伯的骸骨,提着一柄长刀,向她走过来。   他拂掉她的眼泪,低声道:“别怕。”   *   宝颐的眼泪掉得更凶。   怎么可能不怕呢,权势迫人,坏人一旦认真坏起来,竟然让她毫无还手的能力,那大太监说得不错,哪来什么神佛,这里是人间,人能倚仗的不过血脉至亲,还有自己。   “猗猗!醒醒!”   少年的语气越发焦急。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原来早已被泪水糊住了。   她想擦一擦泪,却发现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我被绑了。”她抽抽噎噎道。   一只手飞速伸过来,带着洗衣皂角的淡香,掩住她的嘴,她听见裴振衣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要发声,外头有人看守。”   作者有话说:   全副心神被找工占据,暂时没心情入v,大家可以去我wb围观我的找工发癫文学,感受一下我最近的崩溃TAT   -感谢在2022-04-19 12:10:53~2022-04-20 12:0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外头听得响动,来了两个守卫拨弄门锁,裴振衣神色一凛,立时跃上房梁。   宝颐赶紧把脖子一歪,装作不省人事。   那两人随意向里张望了片刻,见无异状,又退了出去。   房梁上的少年轻轻跃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替她解开绳索。   宝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掉得厉害。   "别哭,"裴振衣低声道:"不值得。"   宝颐明白他的意思,此刻脱身才最是要紧,哭鼻子最无济于事。   "你怎么会来?"她极小声地问道:"我家的其他仆从呢?他们还……活着吗?"   "你自身难保,还去担忧他们?"裴振衣道:"我在山下看见了前日在街上见到的太监,发觉不对,才悄悄从小道绕上了山,果然他们要对你图谋不轨。"   宝颐心里又悲又愤,咬牙道:"他们不过是欺负我大伯过世了,没人能护着我……"   "那就自己护着自己。"裴振衣一刀切断她脚腕上的麻绳:"没人能天经地义地让你一生倚靠。"   他把她扶起来,问道:"腿还能动吗?"   宝颐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从高窗上翻了出去,这处高窗隐蔽,无人值守,侥幸给了他们一个空子。   裴振衣来时已经查看过四周,一跳出屋外,立刻带着宝颐去了一间空禅房,宝颐紧张得手心出汗,牙齿不住打着颤,但是却硬生生止住了眼泪。   裴振衣说得对,哭有什么用?她要逃出去,逃出去才能脱开被送去伺候权贵的命。   "你方才说,山寺已经被封住了,下山的路也有人把守,那我们还怎么出去?"   “往山里走。”裴振衣道:“山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   裴振衣带她翻出了两道寺墙,向后山跑去。   宝颐脸上脏得像只三花猫儿,摔倒时磕到的灰泥混杂着泪痕糊了一脸,雅致的云纹小裙子也破了个大口,露出底下白丝丝的鞋袜。   她已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了,她只想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裴振衣,山里是不是会有豺狼虎豹?会不会吃掉我们?”宝颐边跑边胡思乱想:“我看话本子里写过,要生很旺的火驱赶……”   裴振衣恨铁不成钢:“你还敢生大火?狼没吃了你,那群守卫就先顺着烟找来了!”   宝颐还在絮叨:“我的仆从们还在寺里面……”   裴振衣停下脚步,掰正她的肩膀道:“不要胡思乱想,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被捉走。”   或许宝颐惶然地东拉西扯那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句话。   她冲上去抱住裴振衣,哽咽道:“我信你,你一定能救我,等我回去了后,就再也不逼你做违心之事了,对不起……”   裴振衣粗暴地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宝颐脸上沾了灰泥,应该是在他胸口蹭到的痕迹。   裴振衣看着那雪腻脸颊上滑稽的泥块,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不合时宜的绮思,大小姐这样甚是可爱,他还想把她弄得更脏一点。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翻出衣袖干净的里衬,捉住她的小下巴,狠狠擦去那块污渍。   宝颐以为他嫌弃自己脏,哭得越发大声。   后者伸出两指,捏住她的嘴,宝颐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屈辱声音。   裴振衣严肃道:“不许哭,继续往前走,过了这道山脊,寻到了活水,才能熬过今夜。”   *   裴振衣与她不一样,他似乎没有丰沛勃发的情绪,即使是身处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也能保持绝对的沉静,不像面首,倒像她爹。   宝颐平时讨厌他是根木头,怎么戳弄都不给反应,但这时候她猛然发现,冷静是种多么可贵的品质。   不知走出了多远,日头渐渐暗了下来,山林寂静无声,隐隐可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   宝颐知道,是那些人发现她失踪,正四处搜捕着。   但裴振衣所料不错,这帮内侍久居宫内,脑筋死板,万万想不到她会往山里头跑。   宝颐心下稍稍安定,复又难过起来――她自己倒是安全,可杏花儿,桃花儿,她那些侍女侍卫们,都还有命在吗?   想到此处,屈辱笼罩了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她这个小姐当得可真是失败至极。   没有力量,没有靠山,就只能任人宰割,身边的人也各个跟着倒霉。   她提着被草木划破的裙子,呆呆地站在一块大石头边,看着裴振衣找了个隐蔽的背风处,娴熟地扯下大片的树叶铺在地上,挖坑,取水,钻木生火。   她愣了愣,期期艾艾凑过去,问道:“你……你要我帮忙吗?”   裴振衣看了她一眼,从她头上拔了支金钗下来,用作生火。   好吧,宝颐懊恼地想,他大概不信任她能干什么活儿。   裴振衣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哦……”   宝颐乖乖地抱着膝盖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   今天又是吸迷香,又是跋涉一整座山头,她早就累了。   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小会儿,一股焦味飘过鼻端,宝颐勉强睁开眼,见裴振衣手持他的宝贝长刀,正面无表情地在火苗上炙烤。   他这撮火生得很妙,只小小一捧,烟也不大,更令人两眼放光的是,他的长刀上串了个看不出品种的动物,已经被烤得焦了。   宝颐肚子里的馋虫拼命哀嚎,她咽了口口水,却忍不住道:“我祖父说,吃野味容易得怪病……”   裴振衣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道:“这是山下捡来的散养鸡。”   宝颐大吃一惊:“你居然也会偷鸡摸狗?”   裴振衣看起来很想把这只鸡怼到她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横行霸市,顺手牵羊的人吗?   宝颐讪讪道:“哦……给我吧……谢谢。”   她小心翼翼接过裴振衣的刀,轻轻咬了一口上面的肥鸡。   真难吃。   但饥饿是最好的佐味料,她忍住想吐的冲动,一口又一口,强逼着自己吃下去。   裴振衣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从身旁的树叶里拿出了几只果子给她道:“若是不够,这里还有。“   宝颐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   裴振衣看着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小模样,居然抿了抿嘴,唇角微勾。   “干净的水在这儿。”他递来一只竹筒:“慢些吃。”   宝颐发现了,这个少年好像很喜欢饲养她。   虽然他给的食物都难吃到无法想象。   这鸡若是知道自己会被烹饪成如此恐怖的味道,怕不会尖叫着跳崖。   宝颐啃下两只鸡腿,把刀还给裴振衣,郑重道:“谢谢你,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振衣道:“你说吧。”   宝颐打了个饱嗝,酝酿片刻,慢慢开口道:   “我从前总是逼你陪我胡闹,还看不起你的身份,屡次轻贱你,还把你当工具,气姜湛和李令姿。那时候我只觉得虽然我很混账,但已对你足够好了,是你不识抬举。”   “可今日我也遭了欺凌,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厢情愿塞给人家,人家就该欢天喜地接受的。”   宝颐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喃喃地接着道:“嫁给皇子是很好,但我偏偏不喜欢,给我当面首也是好的,但你心里总归不愿意。”   “我不应该强逼你。”宝颐苦笑道:“原来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裴振衣静静地听她说完。   火光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把他的眼瞳映成了清透的琥珀色,常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微微散开,多了一点松弛的野性。   他的野性与自在属于山川江海,而不属于华美缭乱,尔虞我诈的帝都。   或许把他留在身边是个错误。   她鼻头发酸,持起竹筒,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了许多水。   忽地,一只干燥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替她把金钗重新插戴在发髻上。   少年清冽的眼望着她,平静地对她道:“你怎么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呢?说不定,这瓜自己甘之如饴。”   宝颐捧着竹筒,呆滞得像只早春探头的土拨鼠。   “你……你刚才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是真的厌烦,我又怎么会甘愿回你身边?”裴振衣自嘲般低头一哂:“你早些歇息吧,我会替你守夜。”   *   宝颐困极,但却无法入眠。   她偷偷睁开眼,去看火光边的裴振衣。   对方也正看着她,眉头微皱,问道:“为什么还不睡?”   宝颐轻声道:“睡不着,你陪我聊几句天吧。”   “……”   “你怎么会那么多东西?生火,取水,烤鸡……”宝颐道:“要怎样才能学会这些?”   “我家原本是山里的猎户,略懂山野间的生存之法。”   裴振衣的声音平缓而温和:“不算什么本事,你学了也用不上。”   在他的概念里,大小姐和劳作,荒野,生火烤鸡扯不上半点关系,她应该留在她金尊玉贵,满地绫罗的小天地里,被人认真地宠爱着。   “哦,那我不学了。”   “……”   细细的交谈声渐歇,宝颐慢慢地闭上眼睡去,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卧在草叶堆里,长发流泻,面颊瓷白,发间金钗上的缠丝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地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火光中,裴振衣放下长刀,轻轻将她散乱的鬓发理至耳后,恰好碰到她冰凉的耳廓,他顿了一顿,除下外衫,仔细披在她身上。   林野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火苗烧断木头的细微声响,他守着这微弱的一点火光,等待着时间缓慢地流逝。   这可能是她难得的,全身心地依赖着他的时刻,在无人的山野里,她在自己身边毫不设防地睡去,乖巧到不可思议。   只是待到天亮后,她又将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中。   夜风掠过枝头,掀动如潮的穿林打叶声,其间夹杂着他低低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让小唐挨一点生活毒打   -感谢在2022-04-20 12:01:11~2022-04-21 10:1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kub 20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天亮了,宝颐被林鸟欢快的鸣叫声吵醒。   她抬眼望上看,头顶是一小片湛蓝天空,被老树的枝桠切得稀碎。   身上披着裴振衣的外衫,面前烧着快熄灭的火堆,宝颐眨了眨眼:她成功渡过了这一夜,没有被三皇子糟蹋,也没有做野兽的早餐。   她慢慢从草堆里爬起来,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裴振衣抱着刀,闭目斜倚在一旁,听到她这边的响动,立刻睁开了眼。   宝颐小心翼翼绕过火堆,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抱膝缩成一团。   裴振衣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一些。   宝颐关切道:“你是不是一晚都睁着眼,未曾入睡?我看你眼里面都有红丝了,要不然我替你守着,你先歇息一会儿,我们再想法子回去?”   “不必,”他站起身,递给宝颐几个洗净的果子:“该走了,这些你拿着,带在路上吃。”   “哦……”宝颐接下来,讷讷道:“谢谢你。”   裴振衣扑灭简易的火堆,踢散宝颐睡过的草甸子,昨晚剩的那半只鸡不知被他扔去了哪里,但瞧他娴熟的的架势,约莫是喂给了某条幸运的野狼。   宝颐一边嚼着酸涩的果子,一边亦步亦趋跟着裴振衣,两道身影缓慢穿行在山林间。   昨日凭着一股恐惧与愤恨,才靠双腿走出了那么远的路程,今日境况缓和了,宝颐反而松弛了下来,没走出几步,就觉得腿脚疼痛难忍。   她停下脚步,巴巴地望着裴振衣。   后者沉重地叹了口气。   *   带她逃出生天,替她捉鸡取水,一夜未曾好眠,到头来,娇气的大小姐还需要他背着下山。   宝颐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反复强调:“你背我背过这段有荆棘的路就好了,待会儿我可以下来自己走。”   “荆棘?”裴振衣一顿,指着面前道:“这只是最平常的灌木。”   宝颐愣住:“平常的灌木,怎么会扎人呢?”   不是灌木扎人,是你太身娇肉贵,裴振衣心道,才走了几里路便喊疼,莫不是糖粉捏的骨头。   背上传来绵软的触感,女孩轻如一团糯糯的云,将他的心绪搅得纷乱,罪魁祸首自己却浑然不觉,抱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道:“我们去哪儿?”   裴振衣尚在走神。   真软。   宝颐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我们去哪儿呀。”   少年回过神来,略略指了个方位:“回寺中。”   “回寺中?”宝颐一听,吓得勒紧了裴振衣的脖子:“我可不要!这不是把自己洗干净送入虎口吗!”   裴振衣被她勒得眼前一黑。   “昨日是,今日不是。”裴振衣扯开她的爪子,耐着性子道:“你失了踪迹,侯府定会派人来此处搜查,要绑你的歹人再胆大妄为,也不至于当着侯府中人的面动手。”   “我昨日带了十多个仆从侍卫,也没见他们有所忌惮呀。”宝颐难过地念叨:“也不知我的桃花儿和杏花儿怎么样了。”   “你放心,”裴振衣道:“她们没事,都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正在寻你,”裴振衣指向前方极远处的两枚小黑点道:“就在山寺门前。”   *   “姑娘!呜呜呜呜,桃花儿还以为再也看不到姑娘了!”   确认了她的丫鬟平安无虞,宝颐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被桃花儿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吓了个趔趄。   桃花儿眼泪鼻涕落了满襟,鼻头湿漉漉,抱着她大哭道:“姑娘你去哪儿了,桃花儿找了你整夜,我们差点把整个京郊地界都翻捡了一遍,一无所获,真是吓死桃花儿了!”   “等会儿?”宝颐抓住重点:“你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此事可有旁人知晓?”   “就……就在傍晚,府里等不到姑娘回来,便派人来看,”桃花儿语无伦次:“旁人……旁人倒未必知晓……但搜查时碰见了几个内侍,说是三皇子殿下的庄子遭了山匪,有贵重之物失窃,所以我们都在猜,会不会姑娘你也被山大王抢走,做压寨夫人去了。”   宝颐闻言,气得满面通红:“他们打量别人都是傻子不是?竟想得到把黑锅推到山匪身上?谁是天下最缺德的劫匪,他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裴振衣握刀的指节几乎泛白,明显是在极力压抑怒火。   杏花儿抹了把眼泪道:“好在姑娘你全须全尾回来了,主子们也可安下心来,三皇子殿下对侯府也颇为关切,那些内侍一直在询问府中情形。   “这群狗贼……”宝颐喃喃道。   “狗贼?”杏花儿一愣。   “改日再和你们细说。”宝颐深吸一口气,把乱翘的发丝压平:“阿爹阿娘一定急坏了吧,先带我找他们去。”   *   侯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好好的闺女突然在山寺里失了踪迹,带去的侍卫们莫名其妙地陷入昏睡,醒时山寺里满地都是内侍……仆从们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可侯府的正经主子可都门清得很。   闺女去哪了?还能去哪儿?就冲着三皇子庄子上仆从们的怪异态度,这不明摆着是被他们掳走的吗?   于是,当天夜里,唐檗就带着人去寻三皇子,但惊异地发现,后者一脸迷茫,局促地听着心目中未来的岳丈旁敲侧击,一面罚站,一面讪讪陪笑,似乎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唐檗心知不好。   他竟然忘了,三皇子鲁钝,压根支使不了手下人,真正下黑手的,十之八九是他那备受圣眷,还横行霸道的亲娘。   这可怎么办?贵妃娘娘可不像三皇子这般好拿捏,人家是天子最偏疼的人,有任性妄为的底气,帮儿子掳一个家门败落的姑娘算什么?若真的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宝颐可就只有去给他当小老婆一条路了。   谁都知道贵妃做事不着调儿,但没想到她能这么疯,不仅疯,还极为霸道残忍,青天白日便敢暗下毒手,愣是打了侯府一个措手不及。   整夜里,侯府一片愁云惨淡,天一亮,唐檗和张氏急忙赶去了皇后母家,意图求她代为斡旋。   但宝颐大伯已经去世,侯府只剩金银田产,和一点可怜的旧日交谊,失去了可用之处,皇后愿不愿意管这桩麻烦官司,还未可知。   身无长物,孤立无援,府中众人这才明白,被好生护着的几十年松快日子,算是到头了。   *   宝颐在寺中问话时,传消息的小厮纵马回城,没过多久,侯府来的马车就火急火燎驶上了山,接她回府。   一日之间,恍如隔世,见到熟悉的门前巷,宝颐跳下车,用力抱住了等在门前的祖母,哽咽道:“祖母……”   祖母的手都是颤抖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年迈的老人轻拍孙女的肩,安抚道:“猗猗别怕,从今日起,家里人都会护着你,没人会逼你嫁给任何人。”   宝颐埋在她怀中,发出模糊的鼻音。   家中的庶出姐妹和弟弟们也围拢过来,把宝颐扶回了正院。   平时大家交情只是淡淡的,但若有人蒙了难,都知道一家子兄弟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人会胡乱幸灾乐祸。   哪怕是与宝颐最不对付的二姐姐,也是微微红着眼圈,揽紧了她的肩膀。   宝颐接过庶弟递来的帕子,擦掉面颊上的残妆与泪水,深吸一口气,指着身后沉默的清俊少年道:“祖母,是他救了我一命,若是没有他,我怕是已经……”   当着幼弟幼妹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   祖母明白她的意思,对她道:“猗猗,你先放下心来,等这番风波过去,家里不让伤你的人轻易脱身,也不让恩人白白出力。”   宝颐鼻头又是一酸,在家人环绕中,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   裴振衣在身后默默目送她远去,良久,抬起琥珀色的眼,望向墙头一枝烈烈盛开的石榴花。   石榴花间窝着一只翠羽的小鸟,一阵风吹过枝头,鸟儿没站稳,一头栽倒在青石墙上。   在墙头伏了一会儿,它啄了啄青翠的羽翼,随后拍打着翅膀,翩翩飞回了侯府中。   裴振衣收回了目光,孤身一人回了前院客房。   胳膊上的伤口早已崩开,绷带下一片血肉模糊,他取出药粉,无意中碰到了宝颐曾经送给他,但后来又被她扔出去的玉佩。   玉佩被摔破了一角,略显黯淡。   自己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呢?   她依赖你,是因为在那样的境况里,她别无选择。   你只能保证她在山林间有洁净的水喝,能安安稳稳地睡去,可是当她回到光怪陆离的帝都名利场,你空有一把刀,一点微不足道的本领,怎么可能有能力继续保护她?   痛苦与无力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自傲,他近乎自虐一般缚紧绷带,贵妃娘娘到底给他上了残忍的一课,简单粗暴地告诉他,强权之下,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从未那么恨过自己的出身。   *   宝颐回院后,草草换了衣裳,将自己洗刷干净,随后抱起软枕,昏昏沉沉睡了一日。   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两朵花儿告诉她,阿爹阿娘方从宫中归来,只是两人脸色沉郁,显然并未如愿替女儿讨回公道。   宝颐并不在乎公道不公道,她明白,对于现在势单力薄的侯府来说,公平是极为奢侈的东西,爹娘没有相应的价值来购买这份公平。   她只在乎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咬紧牙关,把日子过下去。   阿娘来瞧她时,刻意敛去满面阴霾,只露出温柔疼惜的笑容。   她干燥的掌心抚摸着女儿的侧脸,低声道:“猗猗放心,阿爹阿娘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许你一世自由安稳。”   宝颐抱住母亲微微佝偻的后背,小声道:“阿娘,若是实在不成……”   “没有什么不成。”张氏憋着一股狠劲,咬牙道:“事在人为。”   作者有话说:   存稿日渐稀薄……苍天,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   -感谢在2022-04-21 10:18:44~2022-04-22 09:0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初酒 7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唐檗和张氏简直是疯了一样想替她讨回个公道,数度在京中奔走,可惜收效甚微。   昔日的故交一听此事,均对他们避之不及,只有几个厚道人家悄悄透了口风:左右你家闺女也没被糟蹋,不如咽下这口眼前亏,从长计议算了。   这说的是真话,只可惜不是人话,气得两人夜不能寐,恨不能冲进宫里撕了贵妃了事。   求来求去,求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可皇后一脉同样态度暧昧,似乎并不想为个不相干的旧故侄女尽心尽力。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宝颐一向乐观,坦然接受了此事将不了了之的结局。   她劝爹娘不要再执着于此事,谁知没过几天,朝中递上了弹劾三皇子和贵妃母家的折子,皇后在后宫中亦向贵妃发难,翻出旧帐,直指她意图谋害良家子,还苛待低位嫔妃,罪过罄竹难书。   又过了几日,宫中来了几个号称来调查案情的女官,抓着宝颐仔细询问当日境况。   宝颐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连忙洗去妆容,酝酿出晶莹泪珠,梨花带雨哭诉起贵妃手段不堪,顺便狠狠添油加醋一番那大太监的作为。   女官听得懵了:“他竟然还讽刺皇后娘娘?”   “对啊!”宝颐用力点头:“侮辱我不算什么,可……可他对皇后娘娘不敬,藐视中宫,目无法纪,令人是真真儿的胆寒!”   女官记下。   宝颐抹泪,强作镇定:“……我也不知他们竟然大胆至此,大伯尸骨未寒,就急不可耐跳出来陷害忠良之后,如果让他们得了手,我……”   她一字一字,悲愤结尾:“我便不活了!”   *   裴振衣也挨了一顿审问,他的表演欲远没有宝颐高涨,但胜在冷静,条理清晰,当着女官们的面,详细复述了宝颐已经遗忘的细节。   “是,祖辈当过猎户,所以略懂一点山林中的生存之道。”   “……算是侯府的门客。”   “……是护卫,不是面首。”   厅里的盘问还在继续,宝颐攀着张氏的衣袖,一动不动望着屏风。   "猗猗,不要怕。"张氏柔声道:"皇后娘娘愿意帮着我们对付贵妃,定能让她脱一层皮。"   "皇后娘娘为什么愿意帮我们?"宝颐不解:"咱们家还有什么能交换的?"   张氏不言,半晌岔开了话题:"家里虽不济,但也没有到需要小姑娘操心的田地,你就乖乖地待在家中,阿爹阿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回破财消灾,买了平安,下次呢?   况且皇后娘娘根本不缺钱,她家旁支扶持着皇商,这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哪里看得上自家这点底子?   迟疑半晌,宝颐终于问出了这个在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阿娘除了金银财帛,可还答应了皇后娘娘旁的东西?”   张氏揉揉她的脑袋:“猗猗不必忧烦,爹娘自有办法料理,我们猗猗只需要快快活活的就好。”   平静的日子默默从指间流逝,待到帝都秋风初起时,汝阳风风火火来寻宝颐,进门先灌了好大一口凉茶,然后喜气洋洋道:"听说了吗,贵妃娘娘被褫夺了封号,降位为妃,宫里面都传遍了!"   *   好消息不胫而走,笼罩在侯府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大仇得报,贵妃一时任性之举,终究给她自己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褫夺封号,降位为妃,看着稀松平常,其实对面子比天大的后宫中人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张氏尤为喜悦,握紧宝颐的手,细数了贵妃和三皇子所受的惩罚,她没有食言,她真的为女儿讨回了公道。   但宝颐却显得十分淡定,淡定得甚至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   有些猜测闷在心里,不敢向家人求证,也不愿向汝阳郡主吐露,只能倒给那个功能极佳的回音壁。   余热未褪的初秋夜,裴振衣照例在庭中练完刀,准备洗漱睡下,忽听院门轻轻一响,有人未敲门,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她穿了紫藤花纹样的儒裙,脸上干干净净,未施粉黛,长发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目光清澈如鹿。   少年收起刀,向她走去。   宝颐张开双臂,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裴振衣身体微微一僵。   不过他很快学着去享受这个拥抱,放松了周身肌肉,手指略过女孩丝缎般的长发,替她将束发的金环扶正,问道:"怎么了?"   "裴振衣……"她欲言又止。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皎白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越发显得他眉目清朗。   他没有回答,但是不动声色地侧过了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她说话。   "贵妃被褫夺了封号,还降了位份,汝阳特意来恭喜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不安,我想阿爹阿娘一定答应了皇后娘娘什么苛刻的条件,才说动了她为我出头。"   "裴振衣,我如果争气一点儿,不那么任性地自己挑选夫婿,或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宝颐道:"我如今才想明白,原来率性而为不是没有价码的,只是有人替我付了这笔账而已。"   裴振衣低声道:"能替你付账,本来便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你呢?"宝颐转过头,睁着水汽鞯难劬看着他。   "你应当知道,做面首并不光彩,日后不论是前途还是婚嫁,都会受到名声的拖累,你可算过这笔账?"   裴振衣不假思索地颔首道:"算过。"   宝颐一愣。   "我可能比你更加精于算账。"   裴振衣将她垂落的鬓发撩至耳后,难得一见地抿嘴微微一笑 ,如雪融冰消,不见往日冷清。   "我少时家境寒微,每一粒米,一瓢水都在心中挂了帐,做任何事前都要仔细权衡利弊,不让自己做无用功。"   "凡事都有代价,端看这事是否能带来足以覆盖代价的结果。"裴振衣道:"这是我们奉行的道。"   "那为什么还甘愿留在我身边?"宝颐困惑:"我听说了,五皇子对你的武艺赞叹不已,早已有意招你为私卫,去他身边,远比在我这儿有前途得多。"   裴振衣摇头道:"自然是反复衡量后,发现自己仍割舍不下你。"   顿了半刻后,他又喃喃自语道:"可或许我选错了,唯独去拿自己交换实实在在的权利,才能有办法护着心中之人。"   他素来沉默寡言,宝颐与他日日相对,却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直至此夜,她才明白他对她的用心。   他看起来端方又正直,对她的勾引不假辞色,可这种端方是没有内核支撑的,当他错误地心动之时,所有的正确都轰然倒塌,露出真实的性格底色来。   其实真实的他比她还要任性一点,宝颐的任性只浮于表面,看似随心所欲,其实心里时时丈量分寸,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阶层的姑娘什么能做,什么又不能做。   但裴振衣不一样,他知道他遇见了最致命的错误,也知道自己会为这个错误断送一生的正确,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是了然于胸地走向暗淡的前方。   这是一场清醒的沉沦。   本不该是这样的。   宝颐道:“我觉得,你还是该去……”   裴振衣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为我不值。”   "可是你需要更好的前途。"   "……也不是那么需要。"他道:"师傅常说,人生百年,悲欢零星,随心而活方得自在。"   一时无言。   半晌。她似是突发奇想,扭过脸细声道:“对了,你可想过娶我吗?”   她话音落地,屋中一片静默,远处小荷塘传来阵阵蛙声,给这良夜添上几丝凄清。   “你不会嫁给我。”   蛙声中,他无比冷静地开口道。   “你是侯爵府的嫡出姑娘,我只是个异乡人,身份云泥之别,除非我有机会上沙场,一路升迁,拜官,不然何来求娶你的脸面。”   宝颐一愣,哟,他竟然还真的想过吃天鹅肉啊。   他淡淡地接着道:“……本朝边关太平,海晏河清,十年未有要紧战事,没有战事,武将就没有用武之地,我亦没有娶你的可能。”   没有娶她的可能,所以甘当她的面首,不清不楚跟在她身边吗?   不是的,宝颐心里沮丧地想,她问这个问题,哪里是想听他这些一板一眼的剖析计算呢?她只是想让他哄哄自己罢了。   只可惜裴振衣生性最实在不过,他根本不会哄人。   看着他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她做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   *   宝颐往族学里告了假,又恢复成她认识裴振衣之前,那种不学无术,成日招猫逗狗的纨绔生活。   她需要这样做,来装作若无其事,显示靖川侯府的日子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艰难,自己也依然是帝都最快活漂亮的姑娘。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成日在外玩耍,来慢慢地冷落裴振衣。   这是她为裴振衣做的决定。   他救了她的命,所以她无法再把他当作一个漂亮的玩具对待。   待在她身边,无异于自毁前程,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注定不会有结果,不管是出于惜才之心,还是出于感激之意,宝颐不希望自己的恩人自甘堕落,他应当在广袤天地一展身手,而不是被困在自己身边,画地为牢。   只是裴振衣性子又冷又犟,还偏偏认死理,若是贸然赶他走,他一定不愿从命,宝颐左思右想,最后无奈决定先冷落他一阵子。   每每想到此处,宝颐都要长叹一声。   她从来没有这样为另一个人考虑过。   并且沮丧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终究与对旁人不同。   只是,她以为裴振衣能很快想明白,向侯府辞别,去五皇子府上一展抱负,可一直到深秋的落叶铺满帝都,满城一片金黄璀璨,她都没有等来裴振衣离去的消息。   听杏花儿来报,他每日照常做功课练武,精准得像西洋舶来的机械,只是偶尔坐在庭院中发呆,目光直直落在院门上。   *   在尚书公子举办的观菊宴上,她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同汝阳郡主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尚书府的水榭修得精致小巧,被漆成了雅致的深红色,廊下摆着各色秋菊,时至九月,正是吐蕊时节,百花争奇斗艳,幽香袅袅,她穿金戴银立于花间,远看恍若花冠所化的仙子。   正出神时,一位年轻公子走来,清秀的面容涨得通红,他端起一盆绿菊,送予宝颐,口中结结巴巴道:“这花送给五妹妹……才算不得埋没。”   宝颐先是一愣,随后敷衍地笑了,轻声吩咐桃花儿接下。   那人道:“五妹妹,愚兄府邸正在贵府西边不远,不如送妹妹一程?”   宝颐收了他的花,拿人手短,便答应了下来。   那人受宠若惊,一路试图与她攀谈,看在花儿的面子上,宝颐还是给了他几个温软的好脸色,哄得那人晕晕陶陶,梦游般离去了。   她收起笑容,转身回府。   偶然一抬头间,她看到了站在朱门阴影中,面无表情的裴振衣。   一月未见,他的身量好像长高了一些,但身型依然出众,腰细且腿长,那张清隽的脸比一月前瘦了,脸颊处微微凹陷,更显棱角分明,气质锐利。   他盯着宝颐的脸,目光说不出是愤慨还是委屈。   宝颐看清了裴振衣,下意识地轻咬下唇,随即挺直了腰杆,迈着天鹅一样骄傲的步子,慢条斯理走到了他面前。   后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她手中名贵的花朵上。   他不知这花朵价值几何,但花盆上的鎏金浮雕,足以让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认识宝颐以来,只送过她自己做的简陋手工,对他来说很昂贵,但在她眼里稀松平常的银质摆件。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宝颐心里泛出一丝酸涩。   她提醒自己,不能对他太好,你越是对他和颜悦色,他越是会深陷泥沼,倒不如……   她媚气地笑了起来,道:“好久不见。”   说罢,她示意丫鬟们跟她回院,竟然没有与裴振衣多说一句话。   走出不过两步,她的手腕猝然被拉住了。   一样小东西被塞入了她的手心中,宝颐一看,是一只小巧的胭脂盒。   胭脂盒上原本的绘像被撬了去,换做三五精心绘制的小猫,看样貌特征,似乎正是她院子里养着的那几只。   裴振衣道:“我把它修好了,还给你。”   宝颐垂眸看一眼胭脂盒,弯唇一笑,把盒子收入精美的小荷包中,道:“谢谢,你回去吧。”   她露出淡淡的懒倦神色,对杏花儿道:“收的礼物太多,都无处堆放了,你把绿菊送去他院子里吧,让他也看个新鲜。”   少年的眉毛摸摸拧紧,他很不喜欢,也很不习惯宝颐对他说话的腔调,看似宠溺,实则居高临下,傲慢无伦,自两人和好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随意了。   但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   “为什么近日来寻你,你都不在?为什么避着我?”   他好像执着于一个答案,所以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并且不打算轻易放她走。   宝颐觉得荒唐,徘徊等候在门口,主动捉住她的手腕不放她走,反复询问她同一个问题,这一点都不像裴振衣会做出来的事。   该结束了,她想放他走了。   少年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低声道:“是我太无用了吗?”   “不是。”   一只涂了樱色丹蔻的食指点在他唇上。   他目光发暗,越过这只细白的手指,直直望着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今日打扮鲜,艳若桃李,妩媚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严妆,那双在月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被妆容改了形状,眼尾向上挑,天然一段满不在乎的无情之态。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你无用,”她的指腹拂过裴振衣形状优美的唇瓣,歪头道:“我本也没指望一个面首有用啊,既然是面首,那好看,知情知趣,忠诚就够了,有用,这是挑夫婿需要考虑的事。”   少年又皱起了眉,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触碰。   宝颐叹了口气:“你放心,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不会亏待了你,家里虽不济,但为你谋个不错的前程,给些金银,却是可以的。”   他生涩地开口:“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些?”   “不然呢?”宝颐收回手,冷静地看着他:“别的东西,我是没办法允诺你的。”   “你也应该明白,我不是像李令姿那样的乖巧姑娘,我会喜欢簇新的漂亮衣裳首饰,但最多喜欢一季,待到下一季,就一定要换另一批赏玩。”宝颐淡淡一笑:“我从未嫌弃过你,只是遭了那大罪后,没了玩耍的兴致。”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嘴唇紧抿,似乎在竭力忍耐。   “可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恩人,我应当报答你,我已求李令姿给五皇子递了话,你想走,我随时会为你奉上路银,算是感念你对我的照拂。”   “你在赶我走。”他用了无比肯定,又无比不可置信的语调。   宝颐沉默片刻,轻启朱唇。   “你很好,只是我不想再和你维持这……不伦不类的关系了。”她道:“比起面首,现在的我需要一个能护着我的夫婿。”   “是谁都可以对吗,”他的声音干涩如冰:“只要有权势地位,谁都可以娶你,是吗?”   “如果我能封侯拜相,你会选我吗?”   “会啊,自然会。”宝颐笑起来:“你是我最可心的男人,若不是这回横遭一劫,说不定我们能长久地做一对主君与面首呢。”   说完了这一番话,她如释重负,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事。   但这桩心事没了,倒显得心里空空落落,怅惘难言。   “走吧。”她招呼两位花儿。   裴振衣这次没有追上来,他的半边脸落在朱门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良久,他亦转身离去,步子越来越急,平时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人,居然被一块突出的地砖绊了一个踉跄。   宝颐忍不住回头,却硬是管住自己,没有出声。   桃花儿走在宝颐身边,小声道:“姑娘何必逼他?既然想让他去五皇子那儿,良言相劝便可呀。”   “劝他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没试过。”宝颐叹道:“他性子倔得像头驴,我刚起了个头,就被他回绝了,还是激将好用些,你看,一下就把他劝走了。”   桃花儿瞪着眼道:“姑娘,你可还是我的姑娘吗?”   她家姑娘任性妄为,向来只考虑自己快活,何时敦促过别人上进?   宝颐用指节敲桃花儿光滑的脑门:“人又不是树,扎下根就一百年不动摇,人经历了不同的难事,思虑是会变的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找工第6天拥有了第一个面试,俺好开心!!!!!今天多更点攒人品!!!!!!我爱大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分享好运!!   _感谢在2022-04-22 09:03:51~2022-04-23 04:4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几几鼓泡泡、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劝走了一个一个裴振衣后,唐宝颐大小姐的生活并没有丝毫改变。   她是不缺男人的,唐五姑娘如果站在城楼上振臂一呼:老娘要择婿,怕是半个帝都的适龄少年都会向她狂奔而来,扯着嗓子大喊五妹妹看看哥哥吧,哥哥胸大。   甚至在落得了个祸水之名后,积极主动来给她添堵的少年更加络绎不绝。   男人真是奇怪,一个姑娘默默无闻的时候,他们瞧不上,可一旦这个姑娘得了位高权重者的喜欢,他们便开始争抢了,好像和厉害人物眼光一致,与有荣焉。   正与桃花儿攀谈时,夹道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张氏身旁的大丫鬟。   大丫鬟对她行了个礼道:“原来五姑娘在此处,叫婢子好找,太太让婢子支会姑娘一声,护国公世子遣了媒人来与太太相商,如今已经在花厅里坐着了。”   “护国公世子?”宝颐一愣:“姜湛?他来求娶我?”   “正是。”   “真是姜湛吗?可是正经媒人?”   大丫鬟一头雾水:“自然是正经媒人了,好大的排场,太太亲自动身去花厅相迎呢。”   不应该啊,宝颐眼睛瞪得溜圆,脑中飞速盘算:姜湛的祖母乃是前朝宗室,最注重女子闺誉名节,从前自家有权有势时,她都嫌自己轻浮,现在自家没落了,且自己还风流不羁,国公府居然还能许自己过门?   真稀奇啊,太阳打西边出来跳了段胡旋舞又从东边下山了。   *   姜湛此人,在宝颐心里,早已归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虽然尚在人世,但已经按死透了处理。   起因当然是他纳通房,脏了身子,可宝颐考虑到他优秀的家世样貌,并未直接给他判死刑,只是暂且先放在一边而已。   但是自己差点被三皇子欺负,公府居然一声不吭,只是送了点不痛不痒的礼品以示关切,让宝颐最终认定:这家人忘恩负义,胆小如鼠,谁嫁谁倒霉。   聪明姑娘都门儿清:管他家有多显赫,家底子有多厚,如果只给你晃晃钱袋子听个响儿,那就该狠狠踢他屁股,让他以圆润的姿势离开自己。   宝颐两人各走各路,淡忘江湖,没想到这厮冷不丁地杀了个回马枪,弄得她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   她糊里糊涂去了花厅。   行至屏风后,大丫鬟示意宝颐噤声,引她从缝隙里观看。   只见张氏正与一位年长的妇人攀谈,那妇人形容端庄慈祥,头上插戴也体面富贵,且看张氏对她的尊敬态度,显然是个有头脸的世家妇。   杏花人眼毒,一眼认了出来:"姑娘,那是姜世子的姑母,礼部尚书夫人。"   宝颐悄声无息退了出去,瞪眼道:“他竟然真的来提亲了?”   不独是宝颐讶异,张氏也全然没有预料到这突然的提亲。   如坐针毡地应付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张氏连忙擦着汗找回女儿,直问道:“猗猗,你不是和姜湛闹了开吗?都闹翻了,他怎么还找人来提亲?”   宝颐同样一脸茫然:“我也不晓得呀,我已经快两个月未见过他了,况且他祖母不是向来看不上我?怎么突然变了卦?”   母女俩面面相觑半天,也摸不清护国公府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   既然摸不清,那就亲自去问。   宝颐立时托庶弟递了帖子给姜湛,约他出门一叙。   这一叙约在宝颐常去的茶楼上,姜湛准时赴约,宝颐放他进来,把门一关,严肃询问道:"姜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姜湛依然从容不迫,见状只是挑眉一笑,屈膝在宝颐对座坐下。   宝颐别开眼,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姜湛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但只是尝了一小口,就把那冰瓷茶杯搁回了小桌上。   ――公府乃是旧贵族,于茶道上极其讲究,喝不惯随意冲泡的茶叶。   宝颐从前认为这是一种考究的优雅,心向往之,特地去研究了团茶煎法,然而她现在对姜湛没了兴趣,只嫌这男人真难伺候。   她花了银子买下的雨前龙井,他居然浪费?   谁给他的脸!   “世子不喜欢,我就让茶博士来换一壶。”宝颐不咸不淡道。   姜湛默了默,捉起茶杯,一饮而尽。   宝颐稍稍满意,但也不想因此给姜湛好脸色看。   两人相对无言。   “猗猗还在为当初的过错,和我置气吗?”姜湛苦笑道:“我虽然对不住你,但也罪不至此,当初那几个通房已被我送还给了祖母,我亦与她约法三章,言明今后不能插手我房中事务。”   宝颐不作声,明眸微微低垂。   良久,她的食指叩击着冰瓷茶杯,慢慢开了口,嗓音如碎玉敲打瓷杯,清脆中带着点冷意。   “你怎么处置她们,这是你的家事,何必同我解释呢?我与三皇子,与俊俏的年轻人不清不楚,早就放下了什么名节声誉,自然高攀不得你们世代簪缨的公府。”   姜湛闻弦歌而知雅意,登时明白了她正拐弯抹角地提醒他,自己名声不好听,不堪为公府未来的女主人。   他立刻道:“公府注重女子德行,但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我已禀明长辈对你的情意,府上也同意了这桩亲事,前日请了姑母前来保媒,足可见公府的心诚。”   “多谢世子厚爱。”宝颐道:“只是我家中而今正因我遇袭一事而忙乱,约莫是没功夫操心我的婚事。”   和姜湛说话真累,宝颐拐了两个弯,终于拐到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事件上。   她心眼小,擅长记仇,忘不了护国公府在她最无措的时候毫无表示,只是送了点不痛不痒的礼物,这是要结亲家的架势吗?连寻常亲戚都不如,叫人怎么相信他们的诚意。   姜湛闻言,又是一声苦笑,面露无奈之色道:“朝堂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可能随心所欲?但是猗猗你可知道,弹劾贵妃娘娘的奏折里,至少有三封出自公府的授意。”   宝颐还真不知道。   她愣了愣:“你们护国公府,也是皇后一脉的吗?”   姜湛耐心地回答她的蠢问题:“自然没有你想象的这般简单。”   他足花了一柱香的功夫来向宝颐解释,像他们这种稳扎稳打,根深叶茂,手握实权的家族,是没必要对皇位继承横加干预的,押对了也没有额外好处,押错了反而招新帝忌恨,还不如干脆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不管是谁上了位,都不耽搁自家继续显赫下去。   听得宝颐心口酸涩,原来累世的大家族居然这般有底气,和姜家比起来,自家在人情世故上,尚不如黄口小儿。   “猗猗如此聪慧,想必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姜湛温声道:“你容颜绝艳,招人觊觎,那姓裴的公子护得住你一时,却护不住你一世。”   宝颐脸色一变:“他救了我的命,不许你动他!”   “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当我花心思抹杀?”姜湛满不在乎地一笑,语气有些阴冷道:“只是看了他碍眼,打发了也就是了。”   宝颐勉强松了口气,闭了闭眼道:“好。”   姜湛脸色缓和些许,笑道:“猗猗向来识得大体。”   “你若是愿意嫁来,公府自然会照拂你的娘家,你爹娘也不必再三番五次去孝敬皇后娘娘,以求她的一丁点庇佑。”   他接着道:“皇后娘娘是个无底的窟窿,把希望寄于她身上,不如来依靠我,至少我不会收了银子,却不出力。"   宝颐沉默。   没错,若无通房一事,姜湛本就是她看中的夫婿,嫁给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无法不在乎家人,他们对她这样好,为她遮风挡雨而无怨无悔,如今她有了靠嫁人反过来护着他们的机会,她应该欣然答应才是。   姜湛知她已然动摇,适时补上一句:“只一件事需要你答应,便是莫要再豢养面首了。”   宝颐咬着唇,掌心摩挲杯沿。   “猗猗,做事要公平,我遣走了通房,你也该从面首身上抽身。”姜湛道。   “再过几日,姑母会正式地来纳采。”姜湛站起了身,对宝颐道:“有了决断,便趁早开始绣嫁衣吧。”   *   汝阳曾玩笑般说过,女子若欲为家族效力,如非惊才绝艳之辈,可走的路不过嫁人联姻,暗中补贴罢了。   可阿爹阿娘做这些努力,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不用为强权所迫,能凭自己心意活着?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显得这些用功如此徒劳。   这世间的种种纠缠,到最后都是矛盾的死结,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大多普通人只是选一个舍弃而已。   一直到回了侯府,姜湛的话音依然在宝颐耳边盘桓不去。   一路郁郁寡欢,唐池沉默地跟在姐姐身后下了马车,忽听宝颐问道:“阿池,你觉得阿姐应不应该嫁给姜世子?”   唐池吓了一跳道:“自然是阿姐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   宝颐换了个问法:“那你想让家里更加轻松些,以后不受人欺负?”   唐池挠挠头道:“自然是想的,但艰难些也没什么,只要府上都平平安安就好。”   宝颐笑道:“就是你们总宠着我,什么都让我自己选,我反而不能叛逆了。”   唐池吓了一跳:“阿姐想做什么!”   宝颐抿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低头一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间想通了。”   *   几日后,护国公府前来下定。   单是聘礼就置办了三十六抬,喧喧闹闹地走街串巷,这份高调震惊了整个帝都,过往行人议论纷纷:这唐五姑娘可真是能耐,才送走了个三皇子,立时迎来了新的冤大头。   宝颐听了一耳朵流言,边听边冷笑,对桃花儿道:"我家虽然权势大不如前,但钱财进项却不比护国公府少,娶我可实惠着呢,这些人懂什么?"   桃花儿提醒她收敛一点:"姑娘,你也别作了,就你这风流名声还有这处处留情的做派,能嫁予正儿八经的世子,已经是一桩奇事了,那日老太太听了,都惊得差点把茶盏扔出去。"   这倒是真的,就在前几日,宝颐跪在祖母面前,正式禀明了长辈,自己愿意出嫁。   宝颐祖母没想到姜湛竟然会愿意娶宝颐,整个人大惊失色,连眼旁的面皮都展开了,瞧着颇为惊悚。   她把孙女揪到面前来,左右观察了半天,末了梦游般来了一句:"猗猗啊,你莫不是遭了狐狸大仙点化?"   宝颐一脸茫然:"啊?"   张氏小声告诉她,最近祖母沉迷志怪话本,正怀疑她是不是学了什么妖法蛊惑了姜湛,要不他怎么会白日发昏?哭着嚎着要娶她?   宝颐屈辱地指着自己的脸道:"祖母,阿娘将我生成这副容貌,我还用得着学妖法吗?"   祖母盯着孙女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一时语塞。   *   收了聘礼后,宝颐就不再出门行走,往家里一躲,再也没露过面。   朋友们来看她,发现昔日活蹦乱跳的唐五姑娘居然在仔仔细细绣嫁衣,纷纷大惊,问她是不是被妖狐迷了心窍,改邪归正了?   宝颐郁闷得很,不知为何大家都爱和狐狸过不去。   而且什么叫改邪归正,护国公府可比自己家邪门多了。   汝阳郡主问她:"关在家里那么久,就为了绣这嫁衣?"   宝颐手握小金针,神情坚毅凛然,如平阳公主镇守娘子关,寸土不让。   "诸君,头可断,血可流,嫁衣审美不能丢。"   *   夫君可能会纳通房,爹娘可能会靠不住,唯有手上的钱才最忠诚,宝颐早已想通了,并打算把此次出嫁当作自己铺子的宣传良机。   为此,宝颐这次倾注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把衣裳收拾得美轮美奂,那绣样上的长尾鸟画得栩栩如生,连一向不屑于女红的李令姿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摸了摸绣鸟金光灿灿的尾羽,由衷赞一句:"这手艺当真一等一的好。"   她从前不喜宝颐粗俗,可宝颐倒了霉后,她反而善心大发,把宝颐纳入了知交之列,隔三差五就来瞧她一回。   宝颐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做菩萨的恶趣味,一看到落魄人士就走不动道。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先是对折柳,再是对裴振衣,她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年轻男孩不上进,非逼着他们走正道不可。   *   又过了几日,五皇子剿匪大捷,意气风发地回了帝都,策马扬鞭于天街之上,满城为之侧目,   帝都人民最近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前阵子刚听了唐五姑娘与天家贵胄的恩怨,见了护国公府送嫁妆的排场,此番五皇子回京又是一场大戏,大家迫不及待想知道二皇子禁足在府这段日子,听闻弟弟立功,究竟咬碎了多少条小手绢。   更想知道――唐五姑娘的这个好看的面首,若是发觉主君已允嫁他人,会是什么心情。   桃花儿说,裴振衣听闻此事时,呆呆立了半晌,目光空洞得令人心慌,那么沉静的一个人,神色居然如同个被抛下的小孩。   旧衣上溅了血,刀已劈砍得卷了刃,他刚拖着疲惫的躯体从远方归来,满心以为会拥有奖赏――或者不用什么奖赏,他只想擦掉手上的血与尘土,好好抱一抱他的姑娘。   她明明答应了等他的。   为什么要毫无征兆地嫁给别人?   桃花儿叹了一声:“我从没见过裴公子这般模样,姑娘当真残忍。”   宝颐刺绣的动作一顿,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桃花儿道:“他都没去五殿下的庆功宴,直接纵马来了府上,被侍卫拦住了,侍卫们说不让他入内是姑娘您的意思,请他离开,他却不愿,一直等在府门前。”   宝颐往外望了一眼,天色将暮,从西面滚来一片厚厚的云,北风呼号,寒凉的空气中几乎能拧出冰水来。   那么冷的天。   “你让他回去吧。”她道:“年轻人不惜身子,得了老寒腿可怎么办?”   桃花儿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她沮丧地回来传话:“姑娘,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威逼又利诱,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说要见姑娘你。”   意料之中的反应,宝颐在心里叹了口气,裴振衣犟起来,那可真是八匹马都拉不住,不撞南墙绝不死心。   不,即使撞了南墙,他也未必会回头,没准还要多撞几次,撞到头破血流都不停下。   一粒雪花飘至窗棂悄然融化,很快,更多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入园中,将石阶染作素白。   宝颐放下绣棚,站起身,给自己披上了厚实的昭君兜,大红的底色配精致暗纹,领口一圈雪白无尘的上品狐狸毛,映得人明眸皓齿,奢靡艳丽至极,护国公府的一干聘礼中,这是最光彩的一件。   把自己打扮得雍容华贵,盛气凌人,她接过桃花儿递来的二十四骨紫竹伞,撑开,宛然笑道:“既然他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好了。”   *   岁暮天短,日已西沉,寒风裹挟着霜雪席卷而来,落在少年分明的眉眼上。   路上的行人见落了雪,匆匆忙忙地拢紧衣裳,找路边的铺子避寒,只是路过侯府门前时,却见一道人影不躲不避,笔直地站立于风雪之中。   好奇的目光向他投来,这些好奇的目光在看清他面容时,无不转为惊艳。   少年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因长时间行军,皮肤显得有些粗粝,可这无损于他出色的容颜,甚至这身寒光熠熠的甲胄,更加为他增添了几分硬朗的杀伐气。   只是不知此人为何执拗地等候在此,任皎白的雪堆积在肩头,生生站成了一尊雕塑。   门前的侍卫也看不过眼,劝道:“裴公子,你还是回去吧,哪怕五姑娘不要你,凭你这张面皮子,何愁没有下家?”   少年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刀。   出京一遭,手里上捏了人命,这眼神一下就不同了。   侍卫一缩脖子,心里嘀咕起来,你瞪我又有何用,有种你瞪五姑娘去啊!   但他没想到的是,裴振衣还真敢瞪五姑娘。   昏暗雪光中,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从内开启,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上绘的红梅殷红如血,与女孩眉间的花钿相得益彰。   她素手微抬,纸伞往上挪了两寸,露出一双妩媚上扬的眼睛,让人想起志怪绮谈中摄人心魄,吸人血肉的涂山狐仙。   女孩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竟然笑了出来,挥手屏退了下人,慢悠悠开口道:“你回来啦?”   裴振衣不错眼地看着她,已冷得失去血色的唇默默抿紧。   他们明明只隔着几阶距离,可他恍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   她干净又骄傲,如云端皎皎明月,而他仅是路旁一粒微尘,满手沾着肮脏的血与泥土。   当他听说她要嫁给姜湛的时候,他脑中只余一片茫然的空白,这句话每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合在一起,竟然让他怎样都不解其意。   “……靖川侯府的五姑娘是天仙般的容貌,如非一等一的人家,怎么能护住她呢?可巧护国公府的世子亦德才兼备,容貌过人,两人又有青梅竹马之谊,此番结两姓之好,实是水到渠成……”   这些刺耳的议论无时不刻往他耳朵里钻来,每一字都如刮骨钢刀,摧人心肝,外人看来毫无端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紧缰绳。   他知道她迟早会嫁人,可没想到有那么快,快到他茫然无措,六神无主,一股被抛弃的恐惧烧尽了他一而贯之的骄傲。   他暗自握紧袖中的玉雕兔子。   剿匪结束那晚,五皇子大为喜悦,将缴来的银钱分了一大笔给下属们,裴振衣也得了赏赐,随同侪们一起进城整顿,在去买酒的路上,恰好经过了一家琢玉铺子。   他一眼瞧见老师傅正在雕琢的月兔,这只兔子气鼓鼓的神态,像极了某个娇里娇气的姑娘,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全部的赏银,买下了这块玉雕。   同侪笑他没出息,赚了银子不想着喝酒吃肉逛窑子,反而屁颠屁颠地给姑娘买玉,真是钱多了烧得慌。   裴振衣皱了皱眉,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   那时心中柔情蜜意,可瞧着她戏谑的眼神,此刻他心中的慌张越来越浓烈,不好的预感如越来越密的雪片一般笼罩了他。   “猗猗……”他轻声唤着她的小名,本能地想要抓住某些不确定的东西。   “不要叫我猗猗啦,”宝颐温柔道:“我未婚夫听了会吃味的。”   “未婚夫?”   “是姜湛?”他听到自己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那纸伞上的梅花俏皮地倾斜两分,窝在洁白狐狸毛领里的姑娘笑了,是一种满足而自得的笑,轻浮虚荣得厉害,可配着她娇美的面容,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对啊,你应当也听说了,就是姜湛,真想不到他还愿意娶我。”她细白的手指绕着伞下的坠子,沾沾自喜道:“护国公府殷实又有权势,我嫁过去就是未来的公府女主人,他会给我买很多衣裳首饰,提携我的家人,多好的亲事啊,你不该恭喜我吗?”   他不语,指尖刺破掌心,玉雕兔子被染得血红。   “裴振衣,”她轻轻地叹出了声:“你也明白,我不可能嫁给你的。”   “有什么关系?”他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寒冷到刺骨的空气,眸中浮现出一缕哀色:“我本也没有痴心妄想过。   作者有话说:   继续攒人品!!!让我过面试!!!我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感谢在2022-04-23 04:45:42~2022-04-24 08:3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日茉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他反手握住她持伞的手, 顶着满身白雪,低声道:“只要能在你身边,做面首或者护卫, 我都心甘情愿。”   他满足地看到她惊讶的神色,一双鞯奶一ㄑ壑械褂吵鲎约旱纳碛啊   多可悲啊, 昔日拒她于千里之外,面对她百般勾引而坐怀不乱的少年,竟然有一日会不顾她成亲与否, 都心甘情愿地陪伴在她左右,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附庸。   裴振衣觉得自己一定是害了疯病, 或者他本来就疯得厉害,若非如此, 又怎能卑微到这种境地?   简直是在孤注一掷,坠入深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玉雕兔子,放在她手心中,想抱一抱她,但怕自己一身衣甲硌疼对方,于是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回礼。”他道:“我记得你喜欢玉。”   宝颐垂眼打量这只兔子, 半晌, 她噗嗤一笑,好像遇到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   “裴振衣,我的确喜欢漂亮的玉石, 但我向来只喜欢最好的种水, 这种乡下的粗陋手艺, 我光是摸一摸, 手上就要起茧子的。”   宝颐无视对方骤然煞白的脸色, 徐徐将兔子放回了他手里,摇头道:“以后不用再为我破费了,我也不会再给你送礼品,裴振衣,我已经玩够了,到了嫁人的时候,没心思再和寒门牵扯不清了,你救过我的命,我很是感激,我可以……”   “你要抛弃我。”他用十分肯定,却又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女孩沉默了一刻,轻轻巧巧道:“这么说未免太难听了,与其说是抛弃,不如说是……各奔前程……相忘江湖?或者是……”   “我日夜兼程策马回帝都,就是为了早些再见到你。”他哆嗦着嘴唇,咬牙切齿道:“凭什么你先撩拨,却不能持之以恒呢?”   宝颐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可我就是这般喜新厌旧,况且我已决定要收心,当个好国公夫人了。”   “你自去嫁人,厌弃了我也没关系,但为何要赶我走?”   他一早就知道,帝都有能耐玩弄面首的年轻姑娘,即使嫁了人,多半也不会收敛,只会低调一二,糊弄婆家而已。   宝颐暗自恼恨他的死心眼儿。   的确是这样不假……可她本就不是因为要嫁人而赶走他,他为何还不愿接受事实呢?   裴振衣步步紧逼,她持着伞,无措地后退一步,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抖开一看,是当初宝颐强迫他签下的面首契书,按在上面的指印已经干透,成了一种凄婉的暗红色,分明暗示了两人无疾而终的结局。   “这是你拟的契书,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他那么绝望地抓着这玩笑似的契书――那上面还有宝颐写的错别字,当初随意写下的东西,此刻变成了他唯一的指望,如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徒劳无功地想捞起水中的月亮。   宝颐狠了狠心,冷声道:“你不该拿它威胁于我,这虽是我的手笔,但我并未写明日期呀。“   “何不好聚好散呢?”宝颐又叹道:“你赖着不走,累得我又是骗你出城剿匪,又是替你把行装送去五皇子府,姜湛和汝阳笑话了我好几回,都说我连个面首都摆不平,太丢人了。”   “你早就厌烦了我吗。”他道:“从山上回来,或是从会举之时就开始了,对吗?”   宝颐螓首微抬,笑逐颜开。   “是啊,玩具到手后,也就不再惦记了。”   他真的如同一只被收养后悉心照料,却又遭抛弃的狗一样,凶狠急切,惊慌失措中夹杂着浓浓的委屈。   没错,裴振衣竟然也会委屈,短短几句间,他的神情变化甚至比宝颐认识他的这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但还不够。   长痛不如短痛,要彻底地打碎他的念想才行。   她决定用最侮辱人的方法。   宝颐轻笑,打量自己的指甲道:“……有时我还会困惑,我都这般轻贱你,你为何还一口一个心甘情愿的,莫不是还贪恋侯府富贵吗?实话说,侯府只是个空壳子罢了,你还不如从了李令姿,起码……”   “她或许会给你名分呢。”   她的指甲划破那份面首契书――契书一旦撕毁,就自行作废。   面前一暗,裴振衣骤然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了怀里,捉住她的下巴,向上抬,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裴振衣吻过她不止一次,但从未这样痛苦而决绝过,好想要把她整个人拆散了吃下去一样。   宝颐手中纸伞落地,伞面的梅花跌落雪中,旖丽凄婉至极。   她睁大了眼,用力地推他,但只是更加唤起了他的毁灭欲罢了,他如此绝望,又如此急切,好像想藉此证明什么一样。   宝颐慌乱无措,头脑发懵,不对,她认识的裴振衣不是这样的,若无自己主动撩拨,他怎么可能如此放肆?   没等到杏花儿桃花儿带侍卫们前来护驾,宝颐一口咬在了裴振衣下唇上,铁锈味顿时充满了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这才松开了她。   他唇上流着血,给清俊的五官添了几分妖异。   好像咬得有些重了。   宝颐心虚,但不认怂,梗着脖子斥道:“你大胆!”   “五姑娘不喜欢这样吗?可是近来我服侍不周,没有让五姑娘得趣?”   他颇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戾气与无助,眼中几乎滴出鲜血,谁看了都要退避三舍:好一条疯犬。   ――因为被抛弃而变疯的狗。   宝颐愣住:“裴振衣,你是不是疯了?”   “疯了又如何。”裴振衣道:“我若是不疯,又怎么会栽在你手中?”   “不要走。”他捡起纸伞,撑在她头顶处,语调近乎哀求:“不要走,猗猗,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纸伞遮去了满头风雪,也将他们两人的距离拉近,少年行动之间,腰上悬挂的长刀与甲胄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刀柄上还带了未擦干净的血印子,蹭过手背,留下一片粘腻。   望着他固执,充满红丝的眼睛,宝颐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胆寒,她怎么忘了,裴振衣有一身好武艺,他能一拳打飞三个自己,哪怕她所有的侍卫一起动手,都未必能敌得过他。   而如今,他好像已经被他逼到了绝处,他会不会……会不会……狗急跳个墙?   看着那柄长刀,宝颐不合时宜的想象力又开始发散,她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被裴振衣拉着手一起堕入深渊的情景,天地在她面前旋转,只有他绝望的眼神是静止而真实的。   如果她死了,阿爹阿娘不知会有多伤心……   想到此处,她的语调带了微微的颤抖:“你不要过来。”   少年持伞的手悬在半空中。   人会说出违心的话来,作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做不得假。   裹着昭君兜的漂亮姑娘后背贴上了青石墙,警惕地攥紧衣袖,她在发抖,水盈盈的明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惊恐。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裴振衣心里如被掏出一个空空的大洞,一切不忿,难过,留恋,统统被她这个眼神碾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一片空寂。   她在怕他,她怎么会怕他?   “你在怕什么?”他问:“怕我像三皇子一样对你吗?”   宝颐咬着唇,讷讷道:“我……”   “在你眼里,我和三皇子乃是一丘之貉,对吗?”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句话来,他眼里竟有一层鞯乃汽。   不是的,宝颐在心里小声回答,他是除了家人外,唯一一个毫不犹豫来救她离开的人,她只是被他刀上的血吓得有点惊慌失措罢了,如果真的怕他对她动手,她又怎么会出来见他呢?   裴振衣不会伤害她,冷静下来的宝颐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不打算告诉裴振衣。   所以只是沉默地错开眼神。   后者宛如失去了珍而重之的一切,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   雪粒子积在他乌黑的发间,有如一夜白头。   他或许不需要宝颐的答复了,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靖川侯府的五姑娘天性无情,嫌贫爱富,喜新厌旧,此时此刻,他终于完整地领教到了这一点。   原来她早就把他当成一个不相干的,随时要甩掉的包袱,才以最坏的意图去推测他。   她之前那么多刻薄的气人话,竟都不如这个恐惧的眼神伤人,只一眼,就可以把他的心脏灼成一片焦土。   真可笑啊,他在坚持些什么呢。   女孩的模样看上去委屈而无辜,窝在暖融融的狐狸毛领里歪头打量着他,短暂的恐惧后,她目中写满了茫然,好像在奇怪他为什么那么痛苦。   她终究慢慢开口道:“今夜风雪连绵,若是你无处落脚,也可以在府上住一夜的。”   “不必。”   纸伞柄回到了她手中,少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唯独一双眼空洞得厉害。   “祝你们百年好合。”   声音干涩得如指甲划过墙皮,这是裴振衣留给宝颐的最后一句话。   说罢,他转头,走入茫茫的大雪中。   作者有话说:   欺负狗狗时间到   -感谢在2022-04-24 08:36:40~2022-04-25 10:0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廿四 7瓶;七鹿七、神树 2瓶;Fiora、夏日茉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宝颐回屋后, 桃花儿替她解下厚实的昭君兜,小心将它挂去了乌木衣架子上,宝颐揣着汤婆子, 歪在胡床上发愣。   昭君兜上沾的雪粒融化,如细细的泪滴。   "桃花儿, 我是不是一个极坏的女人?"宝颐问道。   桃花儿不以为然道:"姑娘就是心太软,倒不如像从前那样洒脱些,姑娘欠他什么呢?分明就什么都不亏欠, 细细算起来,若不是姑娘引荐, 他怎能入了五皇子的眼?"   "可他为大伯收了骸骨,还救了我的命, 我却这样伤他。"   桃花儿越发不屑:"老侯爷征战四方,为国为民,能为他照顾临终是他的福分,姑娘你也颇给他脸,他救你也是应当的。"   宝颐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桃花儿这粗暴的算法。   桃花儿是她的家仆,自小到她身边, 对府里忠心耿耿, 想事情总讲究着尊卑,平日侍奉着他们这些云端上的贵人,也沾上了这一阶层混账般的冷心冷肺。   但她也没有脸矫正桃花儿, 毕竟她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强取豪夺有错在先, 把人勾到手中后随手抛弃, 再罪加一等。   为他谋算前程, 替他使银钱托人照拂他不假,但对他的伤害也是真的。   唐宝颐大小姐人生中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之事,所以她本能地想到了逃避,好像自以为是地把裴振衣送上一条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这就算两人互不亏欠了。   但瞧裴振衣的反应,这好像是个糟糕的选择。   她在床上打滚,沮丧地心想:自己确实是个大坏蛋。   *   大坏蛋唐宝颐消沉了两天后,决定发挥她的特长:没心没肺。   她又不是没骗过男孩子的感情,每年扔出去的那么多元宵花灯,哪一盏不代表破碎的少男心,只是裴振衣比较特别罢了,才让她破天荒地有点认真。   但为自己的快乐着想,还是早点忘记他的好。   而且,年少之情本身就如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裴振衣喜欢她什么呢?左不过是在相处中喜欢她带来的刺激与欢乐,他这么聪明,等加官进爵,身边围绕了其他姑娘后,自会明白这份感情如此虚浮,也会感激她快刀斩乱麻的做法。   宝颐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减轻负罪感,重新振作起来,与她的嫁衣搏斗。   大红吉服上的绣纹渐渐成型,姜湛送来的礼物堆满了仓库,他递信来问她可准备好了当世子夫人,宝颐把自己用废的一根绣花针寄给了他,当作回答。   姜湛以为宝颐的意思是今后要为他制衣做饭,心中柔情甜蜜,不胜欢喜。   其实宝颐的意思是,你要是再多话,老娘把你嘴缝上。   这个冬天比以往要短暂,几场大雪落下,帝都人在爆竹声中送走元岁,宝颐给嫁衣绣上最后一颗明珠,命桃花儿推开院门。   窗外冰雪消融,天光明媚,又是一年望春玉兰花开之时。   只是树下那个清冷的少年,早已一去不回。   *   宝颐以为她能就此收心,顺顺当当嫁给姜湛,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最擅长在你春风得意之时,猛地在你脸上扇个巴掌。   只不过老天有眼,这次被扇了巴掌的不是宝颐,而是她的未婚夫――姜湛世子。   正月里消息传来,姜湛那前朝贵族老祖母,因冬日里吹了寒风,引发了旧疾,元日还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   事发突然,公府刚给世子定了亲,转头又要料理丧事,一时忙乱。   欺负女儿的老婆子去世,张氏作为未来亲家前去凭吊,表面上哀戚惋惜,其实心里有种异样的爽快。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啊,这老婆子归了西,往后你的日子能松泛不少。”张氏感慨道:“只是姜湛没了亲祖母,要守孝一年,你们的婚期要往后推了。”   “这样也好,我还能多在家待一年。”宝颐笑嘻嘻抱紧了张氏:“阿娘可别嫌我烦呀。”   “等你嫁了去,就不再念着爹娘了。”张氏一时感伤:“女大不中留。”   宝颐正色:“阿娘莫要伤怀,不管嫁了何人,我总要以娘家为先的,古人说得好:人尽可夫,父一而已……”   把张氏气了个仰倒:“别胡说!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话糙理不糙,宝颐心想,自是这个道理,她一点不在乎什么时候嫁给姜湛,反正三书六礼已定完,承诺给自家的头脸也都给了,自家读书平平的庶弟托他的福,进了有名的书院,唐檗近日来也得了新的官职。   ――对于一个青黄不接,加速没落的家族,有这份助力已是难得,宝颐对此颇为满意。   反正自家实惠有了,姜湛爱纳几个通房便纳几个,爱什么时候让她过门便什么时候过门,她才懒得管这堆闲事。   话题从姜湛身上转开,张氏又絮絮说了点帝都贵妇间的八卦,谁家的夫妻闹和离,谁家的闺女与人私奔,谁家倒了大霉,要拿媳妇嫁妆填亏空,媳妇娘家大怒,打上门去要一个说法……   宝颐听得津津有味。   同时暗自庆幸:亏得靖川侯府只传了一代,人丁不兴,要不然这些糟心事统统要落在自己头上。   张氏忽然想起来:“许久不见那姓裴的孩子,不知他近来如何了?”   宝颐摩挲着母亲干燥的手心,沉默一刻后,挑唇笑道:“我不知道究竟如何,只听说他辞了五皇子那儿的职务,独自一人离开了帝都,但已经和我无甚关系了,随他去吧。”   *   那日决裂后,她只遥遥地见过裴振衣一次。   是次年的夏季,她坐在衣裳铺子的二楼雅间,与姜湛议论进门后能不能不天天请安这种问题。   姜湛孝顺,娶她已是忤逆了高堂,再得寸进尺确实不行了,于是婉转拒绝,宝颐自然不买他账,两人彼此讨价还价数个回合,说到激昂处,她捏着姜湛的领子让他识相点。   她生起气来比平时还要妩媚几分,尤其是攥着人领子的时候,桃花眼微眯,凶神恶煞,却又摄人心魄。   顶级的美人是不能一昧娇怯的,美丽要拥有足够的侵略性,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   姜湛扫了眼她削葱般的指节,终归妥协了。   宝颐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余光无意扫到楼下一抹熟悉身影,裴振衣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乌孙马,站在街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扇窗口。   宝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真是他……他回帝都了吗?   上次她都这样赶他走了,他还不愿意离去吗?   她险些眼前一黑,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轴的人,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姜湛察觉了异常,问她:“猗猗怎么了?”   宝颐张了张嘴,回身,又抓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拽到自己身边来。   姜湛诧异:“今日怎么知道投怀送抱了?”   她动作顿了顿。   本打算再多做一点,再刺激裴振衣一二,但看着姜湛……她实在亲不下去嘴。   最后还是一咬牙,抱上他腰肢道:“不准动。”   姜湛也很上道儿,当真没动,抬手摸摸她的头。   片刻后,宝颐偷偷往楼下望去。   街角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一束隔墙的紫荆花,开得如火如荼。   *   此后,她有很久没有再听见裴振衣的消息。   帝都是一座大游戏场,交织着凡人的悲喜苦乐,有人披荆斩棘,迢迢而来,也有人满盘皆输,黯然离去。   他走了,只如一滴水涌出岸边,帝国心脏的权力之争仍在上演,日夜不休。   断断续续的流言飞出宫墙,悄悄在市井间发酵,有人说老皇帝年老力衰,身子越发不好,在白发暮年,近乎恐慌一般宠幸年轻的宫妃,同时因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而疑神疑鬼,看着当初寄予厚望的二皇子,再无父子之情,只觉这个年轻力壮的儿子想取其而代之,于是更加看重三皇子与五皇子,期盼几个儿子互相制约,他便可稳坐江山。   在皇帝纵容下,朝堂之斗愈演愈烈,已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这些争斗甚至传到了年轻女孩们耳中,因靖川侯府一向被视为铁杆的二皇子一党,好多昔时的朋友都渐渐与她断了关系。   宝颐询问过父亲朝中境况如何,父亲只是让她安心备嫁,莫要忧烦。   她又去问姜湛,姜湛只道他会护她平安。   宝颐不由气闷:这群男人只希望她做无忧无虑,天真快活的金丝雀,没有人愿意对她诉说外头的风险与危机。   她只偶然听说,五皇子身边多了个沉默寡言,却武艺高强的少年,他年轻而狠绝,成了五皇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近乎贪婪地攫取权势。   再后来,一切都好像是加了速一般,五皇子领兵出帝都,恰逢老皇帝薨逝,事发突然,无遗诏留存,皇后密谋联同权臣们拱卫二皇子上位,却因关键力量的倒戈,几番惊险博弈后,皇位竟落入了五皇子手中。   可见世事难料。   侯府度过了十分难熬的几日,一家老小躲在正堂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围墙外喊打喊杀,马蹄声不绝于耳,从墙头望出,隐隐可见皇城那边的烈火欺天。   宝颐紧紧抱着她的母亲和大伯娘,命家里各房赶紧熄了灯烛,另令几个壮硕家丁把守各处门户,不到尘埃落定之时,谁都不准出入。   一众人枕戈待旦。   一连闹了两日,城中才略略安定了一些,遣去护国公府的小厮捎来了姜湛的口信:五皇子得胜,天都卫的人马已经捉到了二皇子,正锁在他平日的居所中,因尚有余乱未除,宵禁令还要继续,不得松懈。   听闻五皇子当真登了基,唐檗与张氏在正堂中无言对坐了整夜。   夫妻二人脸色死白,似乎一柄利剑悄然悬挂于侯府的上空,只待哪日时机成熟,这柄刀就将落下,将侯府上下斩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当日,宝颐尚未察觉此事的严重性,只是觉得天色中掺了点血色,比平常的日子要森冷一点而已。   直到平静的生活行至大厦倾塌,她才明白,一切都是有预兆的,从大伯独自撑起整个家开始,家破人散的种子其实早已种下,只是侯府诸人仍沉浸在昔日的辉煌中,才忽略了种种端倪。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昨夜还在锦绣堆中安然睡去,今夜已经堕入了教坊司光秃秃的陋室里,宝颐卧在单薄的被褥中,做着断断续续的迷梦。   十五岁以来的一切过往都如此模糊,唯独有一幕记得清楚,那一日在寺院后山,他擦干她汹涌而出的眼泪,对她说:别哭,不要怕。   可那个让她别怕的少年已被她亲手赶走。   两人的结局如此不堪,再见除了尴尬,只余怨怼。   梦总归要醒的。   作者有话说:   含泪送别我的小学鸡恋爱物语,菩萨知道我写得有多快乐   -感谢在2022-04-25 10:02:03~2022-04-26 07:0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一连好几日, 宝颐都被关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可传说中的逼迫与毒打却未见踪影,教坊司的管理者似乎只是单纯地将她关着而已。   可这给人的心理压力, 丝毫不逊于一场大刑。   食水难以下咽,便溺也只得在恭桶解决, 不能沐浴,不能放风,宝颐在富贵窝里千娇百宠地活了十七年, 陡然让她过这等猪狗不如的苦日子,当真是难受至极。   她倒是想宁折不弯, 展现一下贫贱不移的骨气,但她的肉身根本吃不起这个苦。   唐宝颐不是长于路边生机勃勃的杂草, 而是宝阁上雍容却脆弱的富贵花,一旦没了耐心的浇灌,就会迅速枯萎。   不过两三天,宝颐简直要被这细水长流的折磨逼疯了,绝望之中,几度摸出那碎瓷片在手上比划,可还是狠不下心来, 只得拿桃花儿教过她的乡下土话一遍遍安慰自己:好死不如赖活。   三日后被放出来时, 当日侮辱她的司业指着那间屋子道:“关你几日是为了让你知道,管你从前是什么尊贵身份,进了这教坊司, 就是乖乖让爷们揉弄的玩物, 今后你若是敢忤逆一分一毫, 有的是更加难熬的手段等着你。”   宝颐木着脸, 声音干涩得如摔成渣子的冰。   她问:“裴大人没有来赎我?”   司业笑了:“哟, 难怪撑过了三天都没求饶,原来是心里还有指望,算了,唐五小姐,实话告诉你吧,裴大人他压根没有给你赎身的打算,不止如此,他还特特下令,要将你严加看守,万不能让你逃了呢。”   司业的每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拼凑在一起,却让宝颐觉得无比荒诞。   他说,裴振衣不打算救她,甚至还落井下石,让教坊司的人整治她。   宝颐站在原地,脚尖无端觉得冷,好像浑身的血都被抽走了一样。   那司业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她的痴心妄想,可宝颐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回荡着那句――“将你严加看守”。   是啊,他是故意的,她早该猜到了。   宝颐的目光机械地落在两步之外的铜镜上,布满污渍的镜子里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她摸了摸脸颊,三日没有擦玫瑰膏子,她的脸像跌进泥土里的明珠,成色还是莹莹如玉的,可上面沾的尘灰却怎样都洗不掉。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裙下之臣熙攘如云,若无裴振衣横加阻挠,有的是愿意来赎买她的人,可他偏偏就把她牢牢锁在教坊司这个泥潭里,站在岸边冷眼瞧着她沉沦挣扎。   原来如此,他是真的很恨她。   这一瞬间,宝颐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茫,好像孤独的逆旅人行走在大雾里,走了很久,却突然发现他盯着的灯台只是一道海市蜃楼而已。   那日黄粱一梦般的亲吻,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宝颐原以为他仍眷恋于她,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   回到房里的第一件事,宝颐摸出了她藏了很久的碎瓷片,把那只裴振衣特意送来的软枕划得面目全非。   然后把瓷片扔在了床底。   做完这些,她在黑暗中枯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末了推开门走了出去,大口大口地吃掉了教坊司里送来的馒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突然吃得下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了。   明白再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之后,宝颐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犟脾气。   她开始乖顺地早起,学着自己点火折子,自己梳头发,明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宝颐来说却极难,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牙逼迫自己去掌握这些昔日她嗤之以鼻的小技艺。   令她稍感安慰的是,司业虽处处打压为难她,但却十分认可她惊人的美貌,并没有急着让她出去待客,而是捂在手中,待价而沽。   本朝教坊司与前朝大不相同,不单单承载鼓乐之责,亦有官办窑子的恶名,除了只接待命官之外,与旁的勾栏没有本质区别。   帝都的教坊女多为犯官亲眷,各个知书达理,白净纤弱,尤其受恩客青睐。   而宝颐,就是那掐尖儿的花魁胚子。   她生得实在太好,本人又注重保养,所以从容貌到身段甚至是脚趾尖儿都是一等一的勾人,托这身皮囊的福,她没有遭任何虐待,教坊司的人虽然坏,却不傻,明白只有娇艳水灵的花儿才卖得出价,若是打坏了,那岂不是太亏?   所以他们只是关着她,磨她的脾性罢了。   宝颐察觉了这一点,开始盘算起怎样才能绕开裴振衣,将自己救出去,可教坊司的看守密不透风,连屋顶都有人监视,就是怕女孩们跳楼自尽。   她观察来观察去,竟是找不到半点疏漏,自救的难度远超她的预期。   没办法,宝颐只能勤练舞乐,乖乖听话,以期能尽快混上个什么清倌头衔,出去为爹娘奔走。   这日,司业来找她,给了她几罐抹面的膏子并香胰子,让她好好护着自己这张脸,以后有大用。   宝颐低眉顺眼地应了,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可否让我出去一趟?我在巧翠楼定了镯子,算着也是时候该拿回来了。”   刑部大牢就在巧翠楼一条街外,说不定她可以去碰碰运气。   司业想都没想:“你白日做梦呢。”   “那便算了。”宝颐道。   那司业见惯了宁死不屈的官家女,还是头一回见到宝颐这种性子的姑娘,不过关了几天就软烂成泥,一点骨气都没有。   但手下的姑娘能想通,总比一直拧着好,他嗯了一声,对自己的雷霆手段十分得意。   然而满足归满足,宝颐如此逆来顺受,也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能在这压抑之地当差役的人,多数心性扭曲,司业也不例外,自己心头不痛快,便阴阳怪气地讽刺她:“哟,这么快便想明白了?难怪是唐家的小娘皮,一家子都是软骨头的烂泥,扶都扶不上墙去。”   宝颐身型一颤,恨不能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他算什么东西!往前她连看一眼都嫌脏的人,竟也敢骑在她头上折辱自己?   见宝颐眼中难以掩饰的屈辱之色,那司业得意地哼了一声道:“行了,东西也给你了,滚去练你的曲子吧。”   宝颐捏紧了香胰子,强行抑制住与他拼命的冲动。   忍下去,忍下去才有出路。   她不信自己会一辈子折在这楼子里,哪怕裴振衣权势滔天,总有他羽翼无法触及的地方,只要忍下去,伺机而动,她就会有法子救家人。   待她出去了,定要把这司业扔去护城河里淹死才解气!   想得是畅快,回转到现实之中,宝颐却仍憋屈得要命。   她提着沉重的凤首箜篌,穿过悬挂着一长串纸灯笼的走廊,那灯笼们的光亮是一种暧昧的暖红,只有下贱的楚馆秦楼才会用这种轻浮的灯,宝颐穿行于其中,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的礼仪是由宫里的嬷嬷亲手所授,走起路来端庄中尤带婀娜,最是勾人。   这种走法在教坊司里是很惹眼的,廊子里其他姑娘纷纷侧目望向她,神色不一。   宝颐目不斜视,直直走回了自己房中,用脚尖踢上门。   “你回来啦,”屋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走出了个秀气的姑娘。   宝颐放下箜篌,闷闷道:“嗯。”   与她同屋的姑娘姓钱,也是犯官之后,近年政局不稳,多的是突然失去依靠的官家女,这钱姑娘比她早两年入教坊,现已很习惯这儿的日子,总想劝着宝颐也趁早服软。   宝颐最讨厌有人教她做事,自也不怎么搭理她,可钱姑娘执着地觉得长得美的都是好人,受了冷待,居然半点不恼,还是频频与她搭话。   今天她说的是:“你箜篌练得如何了?善才先生刚差人来问过你在哪儿,她寻你有急事。”   宝颐随口敷衍:“出去拿了些东西。”   钱姑娘立刻凑过来看,见了宝颐手里的膏子,惊呼道:“这不是外头最时兴的芙蓉膏吗?上回张公子送了小半罐给李翠羽,她可炫耀了很久呢!”   宝颐厌憎地转过头,不想多说半个字。   钱姑娘还在喋喋不休:“等你练出了箜篌技艺,便要去练那些个秘戏了,那个可不比练乐舞自在,可折磨人呢。”   “秘戏?”宝颐重复了一遍。   终于等到她有点回应了,钱姑娘立刻道:“就是伺候男人的花样儿,你都进来了,迟早要学这些,不如早些开始,表现得好了,还能再得些东西。”   说到这儿,钱姑娘羡慕地看了眼宝颐的膏子一眼。   宝颐突然觉得没脸,把膏子往钱姑娘的方向推去道:“你喜欢就拿走好了,我没心思打扮。”   她多少也看明白了,美貌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无智慧、家世、手腕相衬,便一文不值。   钱姑娘惊喜道:“真的给我吗?谢谢你,你人可真好!”   她小心翼翼匀出一点,抹在额头上,欢欣鼓舞道:“我没看错人,你果真是会有大造化的好姑娘,今后说不定还能被哪个贵人看上,包了去做个外室呢,到时候可就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啦……”   宝颐豁然站起,后槽牙紧咬,胸脯起伏。   钱姑娘一愣:“你怎么了?”   宝颐闭了闭眼,转身出门。   作者有话说:   欺负一下落魄的大小姐   存了一堆脏脏小猫表情包寻找灵感   -感谢在2022-04-26 07:07:17~2022-04-27 04:2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未知 10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在满是灯笼的廊子里徘徊许久, 宝颐梦游一般走到了乐坊附近。   二姐姐和三姐姐应当就在此处,不知道她们两个怎样了。   善才先生在四处寻她,宝颐方一踏入乐馆, 便被她急急忙忙捉走。   宝颐听到她对一个小管事道:“李翠羽面上生了疮,今晚献不了艺了, 要换个人才行,司里会箜篌的姑娘少,只能让她来。”   那管事不耐地摆手:“刚进来没几天的丫头顶什么用?没得犯傻冲撞了贵人, 还是让……”   宝颐抬起水鞯那镯,管事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善才叹道:“管事莫要忘了, 今日要来那位最是爱姝色,每回都点司里最美的姑娘, 咱们若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登他的台,他指不定要发怒的。”   管事被宝颐清泠泠的目光盯着,支吾了半天,最后不自觉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吧。”   *   此时窗外已日色西沉,半面余霞铺满了帝都西边的天际线,此时大多数居民都正碌碌归家,而教坊司最红火的时辰才刚刚到来。   宝颐还来不及思考, 便被善才先生生拉硬拽去了一条飞虹般雅致的连廊。   行至此处, 教坊姑娘们的生活痕迹已经见不到了,四处都收拾得一尘不染,窄口青花瓶子里配着时令桃花, 地面光可鉴人。   连廊直直通往教坊司东面, 临着街的一座小楼, 宝颐只在窗子里见过这座高阁, 隐约记得钱姑娘曾一脸艳羡地说过, 那楼里陈设奢靡雅致,每一件器物都价值不菲,那儿的恩客也阔绰,一出手就是数两金银。   驰道杨花满御沟,红妆缦绾上青楼,这是教坊司内最风光的地方,只有最有头脸的姑娘才会被点去那儿伺候贵人。   能去那楼上开宴的,起码要是个当朝大员,皇亲国戚才行。   一张美丽的脸在教坊司里当真很管用,钱姑娘想了很久的机会,竟然被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拿到了。   可这又是什么好机会?不过是卖笑卖艺而已,像一只花瓶被摆到了多宝阁上,看着是贵重起来了,可归根结底不还是一只瓶子?   宝颐五指屈起,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的肉中,想起裴振衣对她不闻不问,想起阿娘把她藏去供桌下时那决然的眼神……她这几日里发疯一样地想救出爹娘,可偏生她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外一无所有,佑护了她十八年的琉璃罩子碎了,她独自站在雪雨风霜中,才知道这世间残酷起来,简直让人无暇喘息。   人只有在最深的绝望恐惧里,才会出卖珍而重之的东西,比如脸面,比如尊严。   她已经入了教坊司,注定要受万般搓磨,那还不如凭着自己唯一有的这身皮囊,去勾住一个所谓的贵人。   宝颐知道这法子是蠢得好笑,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陷在泥里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往日最瞧不上眼的那种女人。   善才皱眉道:“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过来换好衣服,待会儿还要上妆,别磨磨蹭蹭的。”   宝颐回神,讷讷应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豁出去一次,可她瞧见那所谓衣服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一件衣服,因为这衣衫根本没有蔽体的功效,不过是几片软金薄纱并一只牡丹纹抹胸短衣而已,一旦穿上了身,整段腰腹都暴露在外。   上身清凉,裙子也同样不堪入目,宝颐从未见过侧边开叉的石榴裙,行走间半条玉腿若隐若现,便是最放荡的女人也不敢这么穿。   刚燃起的斗志瞬间便熄灭了去,宝颐快被羞哭了,颤着声道:“我不要……”   一旁弹月琴的女孩嗤笑了一声:“进了教坊司迟早要登台献艺的,扭扭捏捏,是想装给谁看?”   另一个姑娘放下眉笔,瞥她一眼:“许是还在做被贵人看上的美梦呢。”   “听说了么,她还瞧不上别人,非要问镇抚司裴大人,”她扬起描画了半截的眉毛道:“裴大人洁身自好,又焉能看上她这样的?”   几个格外刻薄的姑娘笑作一团,也有看不过眼的,斥道:“宝颐妹妹家中生变,是为不幸,可又哪儿轮得着你们幸灾乐祸了?”   宝颐面露万分痛苦之色,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多久,终是咬牙道:“拿来,我穿。”   *   肚皮上凉飕飕,宝颐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不管不顾地落荒而逃。   她们千金大小姐最是要脸不过,装扮成这样给男人弹箜篌,属实是丢尽了尊严体面。   在教坊司的这几日,每当宝颐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矜傲都卸下来扔了时,总有更加令人崩溃的挑战等着她。   换完了衣服后还需梳头上妆,梳发丫鬟给她挽了个堕马髻,可妆师持着马毛刷子对着她脸比划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宝颐肤色莹润,不施粉黛已足够妩媚,对着这张脸,好像一切装饰都是多余的。   她接过妆师手中的螺子黛:“我自己来。”   自打她换上了这不堪入目的薄纱衣,方才出言嘲讽她的月琴姑娘脸色就不太好了,由幸灾乐祸转为一种难言的酸涩,目光反复流连于宝颐微微起伏的山峦,丰润的臀,笔直修长的腿,最后落在那段白玉胜雪的纤腰上。   平时做普通打扮时半点瞧不出来,今日换了身衣服,唐宝颐暗藏的好身段让众女俱吃了一惊。   教坊司为了讨好贵客,花了大价钱给姑娘们定衣服,这身薄纱虽然透,可面料轻软如云,衣领子和袖口都精心绣了盘盘绕绕的花纹,还配了一整套的银首饰,行走间叮当作响,妖娆跳脱。   唯有宝颐不一样,她走起来也是柳腰款摆的,可偏生能压得住那些首饰,让它们服帖得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不动声色的诱惑,比直白的勾引更加摄人心魄。   众女心思各异,宝颐浑然不觉。   她憋着一口气,按平时的习惯描眉画眼,迅速地匀口脂,打腮红,越画越快。   平日里装扮自己是女为悦己容,今日却是为了讨好某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令她心里一阵一阵发堵。   胭脂遮去了憔悴之色,镜子里的宝颐恢复了往日艳光,妆容是女人的面具,永远能妥帖体面地熨平面上的喜悲。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她也没有旁的办法,都沦落到这一步了,还要什么脸面,索性放开了去勾住一个男人,让他带她离开这儿,最好他还能再能帮帮她的家人,也不枉她这些牺牲。   装扮完毕,宝颐抱着凤首箜篌跟在队伍最后,进入了贵客所在的花厅。   花厅顶高十数尺,宽敞开阔,立着许多贴金箔的烛山与宫灯,跳动的烛光将花厅照得通明,也把女孩们窈窕的影子映在了四面的轻纱帷幔上。   宝颐低头盯着脚下的花砖,砖上刻着雅致的玉兰花,低调中尽显奢靡。   她跟着众女行礼,随后沉默地抱着箜篌落座。   抬头时,她一眼望见了坐在宾客席头一位的人。   那人生得一张精致淡漠的面孔,穿神都卫的甲胄,佩白玉发冠,眼尾微微下垂,气质冷冽如刻骨钢刀。   宝颐一个踉跄,险些把箜篌摔在地上。   裴振衣,他怎么会在这里!   *   还有比在声色场所中遇到旧情人更加尴尬的事吗?   有的,那就是他光鲜亮丽端坐上首,而你只是泥巴一样下贱的乐伎。   宝颐的手不停地颤抖,明明是烂熟于心的曲谱,弹出的曲却不成调子,好在有其他乐器陪衬,让她的箜篌显得不那么糟糕。   一曲已毕,众女起身行礼。   管事满面堆笑走前去,与今日开宴的主人寒暄,宝颐躲在月琴姑娘后面,死死低着头,祈祷裴振衣莫要认出她来。   可人倒霉的时候,简直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宝颐站在最后面,清清楚楚地听见坐在裴振衣对面的男子道:“这箜篌弹得当真是荒腔走板,魔音贯耳,教坊司的技艺大不如前了。”   那男子穿了宝蓝色的[边袍子,模样也算俊朗,可坐在裴振衣身边,便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宝颐心一紧。   在场只有她一个人弹箜篌,说的不是她是谁?   那男子又道:“……你躲什么躲,抬起头给本王瞧瞧。”   眼见躲不过去了,宝颐只得小步挪出了队伍,把头略抬起了一点,轻声道:“奴给燕王请安。”   她认得这个男人乃是今上的胞弟,封号燕王。   此人爱风月,善音律,自年少时起就是帝都有名的纨绔,早早退出夺嫡之争,亲哥哥当上了皇帝后,他有所收敛,可素了没几日又往教坊司跑,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燕王今日看似心情极好,嬉皮笑脸对她道:“哟,你这样本王可看不清啊,再把头抬起来点。”   穿堂风簌簌流过她纤细的腰肢,吹动了腰间稀稀落落的银片子,宝颐终是抬起了头。   可她没有看燕王,而是直直看向了裴振衣。   他也在望着她。   只是脸色阴沉如墨,看她的眼神像荒原上傲慢的野狼,炙烈却又有一种莫名的自持,仿佛能把宝颐腰臀烫出一个洞来。   作者有话说:   是谁搬石头砸脚,我不说   - 第39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纠缠, 片刻之后,裴振衣冷漠地移开了眼道:“唐五姑娘怎忽地出现在这儿弹箜篌了?”   宝颐仍不错眼地看着他,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真不愧是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嗤笑了一声道:“唐五姑娘手段了得, 哪怕在泥潭里头也总有法子爬出来,死死抓住能救你的人,裴某佩服。”   这竟是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宝颐一阵恍惚。   他的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好不容易过来了, 莫要浪费这个机会。”   说罢,他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未再多言。   歌舞升平的鱼丽之宴上,他一身阴郁地坐在原处, 将空空的琉璃酒盏往宝颐的方向推了一寸,似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他神情依然那么倨傲莫测,叫人拿不准他的心思。   “唐五姑娘?靖川侯?”   没料到宝颐来头如此之大,席上数位男子皆一片哗然,纷纷放下酒杯,目光惊疑不定地四下逡巡。   只有燕王那儿悄无声息。   ――自宝颐抬头起,他的一对眼睛便黏在宝颐身上没下来过, 惊艳得竟有些痴呆了。   愣了甚久, 他才结结巴巴开口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宝颐没说话,好像有人把她的舌头箍在了上颚处,动弹不得。   最后一点指望被摔得稀碎, 她心里自嘲地笑。   她可真是天生贱骨头, 为什么还要期待裴振衣救她?难道那日司业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恨她, 恨得想让她一辈子陷在教坊司里卖笑。   她还记得那四个字, 严加看守,或许在他眼里,她只是个狡猾的犯人罢了。   一直是自己在一厢情愿,竟还做着他回心转意的美梦。   也罢,既然他这么狠心,她也没必要再念着旧情。   爹娘还在狱里等她呢。   只不过略伤心了一刻,宝颐站直身子,恰到好处地拗出圆润的腰臀曲线,对燕王盈盈一笑,掐着做作婉转的声调道:“回殿下,妾身姓唐,名宝颐,颐养的颐。”   这一笑明艳动人,顾盼生辉,见者无不口干舌燥,讷讷无言。   与此同时,身后一道燃烧着熊熊怒焰的目光猛然射向了她。   宝颐不动声色转过身,只给他留了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来时打定了主意,定要勾引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来救她出苦海,在座的这些人里,裴振衣选不得,坐在下首的这些人则身份不够,瞧来瞧去,也只有这个燕王还算合适,他虽不成器,可好歹是圣上唯一的胞弟,宝颐很确定,他有赎走她的面子。   至于能不能帮她家人脱罪,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况且,裴振衣不是想看她在教坊司里卑躬屈膝,受尽折辱吗?好,她这就成全他,她唐宝颐别的不会,勾引男人的能耐还是有的。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又不是非要他不可。   想到了此处,宝颐反而有种豁出去的畅快感。   以色侍人说出去难听,可只有从这里爬出去了,才有办法谋求后路。   这种关键的场面上,身上妖娆的破布俨然化作了她的战衣,宝颐一边恨不得这身衣服能再勾人点,一边款款提起纱裙,走上前去,素手落在桌角的飞鱼纹镶红宝石金酒注上,轻声道:“妾替王爷斟酒。”   她的手莹润好看,指如削葱,覆在酒壶的红宝石提钮上,好似一段柔白的雪。   燕王在美色震慑下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梦游一样不住点头:“好,好。”   宝颐又是羞赧地展颜一笑。   勾引燕王惊人的顺利,她手不够稳,控制不好那沉重的金壶,不小心泼出了两滴酒液。   宝颐适时地低低啊了一声,燕王反应过来,急切问道:“怎么了?”   宝颐翻过前些天关禁闭时因点火划伤的指尖,轻声道:“酒水不小心碰到了伤处,冲撞了王爷,是妾的错。”   “让本王瞧瞧!”燕王的保护欲大盛。   蓦地,两人头上笼罩下一片阴影。   只听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宝颐手中酒壶砰然坠地,咕噜噜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滚出老远,酒液泼了一地,如血色的醇香霜花,在空气中慢慢弥散。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用一种堪称野蛮的力道,宝颐吃痛,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   对方动作一顿,微微放轻了一点,却仍桎梏着她的手,不愿放开。   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气味,宝颐低低对他道:“你放开我。”   对方没有回答,由拽她手腕转为把她的整只手包入掌心。   在席间诸人的惊呼声中,那人浑身冒着火气,喷出的鼻息如吐火的恶龙,他就这么拉着她,一脚踹开门,大步往外走去,宝颐踉踉跄跄地跟着,身上轻薄的纱衣随着脚步上下翻飞,衣摆上还滚着零落的酒水,浓红如花。   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先前嘲讽于她的那月琴姑娘双目圆瞪,震惊之色浮了满脸,嘴唇翕动,连琴都险些没端稳。   “裴大人……”   “姓裴的,你发什么疯!”身后传来燕王不满的叫声。   裴振衣充耳不闻,狠狠摔上了花厅的大门。   一出得门,侍卫慌忙迎了上来,裴振衣环顾四周,冷冷吐出一字:“滚。”   众兵士踟蹰片刻,只得退让。   *   天色凄冷如凝滞的潭水,他将宝颐拉过一段狭长的廊桥,宝颐只觉一只只红彤彤的灯笼从身侧掠过,等最后一只灯笼飘过她的头顶时,背后一凉,裴振衣把她压在了一块高耸的山石上,覆盖着紧实肌肉的手臂横在她两侧,她被锁在这一小方天地中,动弹不得。   宝颐仓皇抬起头,正撞入了一双怒不可遏的的眼里。   “唐宝颐你可当真是出息了!连燕王够敢招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身后站着什么人?你若是当真勾走了他,明日就要被太后娘娘的鸠酒送上西天,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熟悉的斥责劈头盖脸向她砸下。   他素来清冷,没想到也有这般发怒的时候,宝颐被他训得懵了――她只知道燕王身份高,可全然没想过他说的这些弯弯绕。   夜风掠过树梢,灌入宝颐薄薄的纱衣中,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振衣见她被寒风吹起的袖管,更是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打扮,教坊司未免太不像话,怎能做这等伤风败俗的衣物!”   宝颐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惹怒裴振衣,可捕捉到他不加掩饰的厌恶时,她心里的弦突然就断了。   都不要她了,还管她穿什么衣裳?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恨涌上心头,她拼命挣扎起来,咬着牙道:“伤风败俗?我瞧裴大人看得很是入迷,还以为你们男人都喜欢女人这样浪荡呢!”   “我还不至于如此荤素不忌,你道你是天仙下凡吗?”裴振衣怒火正盛,说出的话越发难听。   “我就知道你早就瞧不上我,”宝颐颤着声道:“让他们苛待我也就罢了,裴大人为何还来教坊司瞧我的笑话,丢弃过大人的人如今沦落至此,大人可觉得足够快意了?”   “唐宝颐你究竟长没长脑子!”裴振衣只觉鸡同鸭讲,恨不得撬开宝颐美丽的小脑袋,看看里面究竟灌了几斤浆糊:“燕王订婚在即,突然异想天开来教坊司办宴席,圣上怕他胡乱作闹,才派了我来盯着他,来前根本想不到会碰上你,何谈看你笑话!”   思及此处,又是一阵邪火蹿上心头:“才进来几日的姑娘便拎出去见客,教坊司竟如此藏污纳垢!”   宝颐心道教坊司不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么,满帝都人皆知这是什么地界,怎地就他闭耳塞听?   打量她落难了好糊弄不是?   她扭过头道:“对,裴大人光风霁月,当然不知教坊司里是什么光景,也不知我在里头都受了什么羞辱。”   “我若真想狠狠羞辱你,你以为你能受得住我的手段?”裴振衣道:“天都卫牢房中不乏折磨人的物件,你大可以一试……”   说到一半,他猛然住了嘴,神色有些古怪,不知在心里幻想了什么情景,耳尖竟染上几分绯红色。   宝颐说不出自己是释然了还是更加憋闷――裴振衣此行原来不是来探视她,那不就说明,他全然把她扔在脑后不管了?   这个人真可恶,管杀不管埋。   夜风灌入她的袖口,宝颐这才发觉,拉扯间,她身上的薄纱大袖已经被拽破了一道裂纹。   正是肩膀的位置,欲盖弥彰地露出一小片雪肌,明月一样皎白。   裴振衣忽然回过了神,蹙起眉尖,眼神陡然锐利三分:“……你方才说,他们苛待你了?”   他还装傻!   宝颐推搡他撑在她脑袋边上的手臂,恼羞成怒道:“裴大人何必假惺惺呢,司业都已告诉我了,是大人您金口玉言令他们对我严加看管,我倒是想问问,宝颐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值当被如此赶尽杀绝!”   裴振衣被她说得一头雾水。   “谁假惺惺了,谁对你赶尽杀绝?”   他明明只是让教坊司看管她一二,不要让这笨蛋无头苍蝇一样病急乱投医,把自己卖给某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可到她嘴里,怎么就成了对她赶尽杀绝了呢?   作者有话说:   我真不喜欢写这种以色侍人环节   但我超喜欢写吵架!   - 第40章   他还有一些更加隐秘难言的心思。   往日都是宝颐痴缠他, 揪着他不放,而当他习以为常后,她却毫不留情地把他扔在了大雪里。   这件事就像扎在他心口上的一根刺一样, 只要想起,就一阵阵地锐痛, 他恨宝颐凉薄绝情,更恨自己软弱,为何总被她掐在股掌之间, 随她的情绪起起伏伏?   两年后再遇,裴振衣以为她会服软, 拽着他的衣袖祈求他的原谅,可她没有, 她还是从前那副模样,烟视媚行,恣意妄为,拽着他的领子不管不顾地亲吻他,亲完之后一抹嘴,得逞地看着他笑,意思分明是:你看, 你还是在乎我的。   她的眼睛琉璃般澄澈明亮, 裴振衣在她眼里看见了倒映着的自己,那么狼狈,那么方寸大乱, 嘴角还染了她的口脂, 如盛夏第一枚海棠花磨成的汁子, 一种俗艳透顶的红。   他疯了才会被她如此作践。   狠狠掷下那句话后, 他落荒而逃。   不愿意再在她面前吃瘪, 所以,这次他硬是狠了心肠,让宝颐一个人扔在教坊司里,他想让她亲自来哀求他。   这些天他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宝颐想变回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趴在他膝头,祈求地扯着他的袖子,抽抽噎噎地说我以后不会再抛弃你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管她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她愿意低头,他自会为她找到许多理由开脱。   可裴振衣骨子里是个骄傲的性子,宁可死了,也不愿对宝颐吐露这些幽暗的心思。   所以他无法辩驳那句“好生看守”。   只是侧过脸,轻声道:“你误会了,裴某并无此意。”   宝颐心里冷笑。   什么叫你误会了,若当真是误会,又怎么会没有解释?   一时两人间的气氛冷了下来,两人相对沉默,耳边只剩身后潺潺的清泉声。   远处的楼阁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靡靡的音调不绝于耳,他们躲在晦暗的角落里,好似世间繁华都与两人无关。   宝颐深吸一口气,推搡着他道:“……既然大人厌恶我,我也没道理再在这儿碍你的眼。”   裴振衣捉住宝颐不安分的手,问道:“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宝颐张了张口,想据实相告,可一想又觉得丢脸,好像她是个连灯都点不来的废物。   于是闷声道:“不小心碰到了罢了,横竖与大人无关,还请大人放我回去,燕王陛下他还在席间等我呢……”   一听宝颐以这么柔婉的声调唤着燕王殿下,裴振衣方才暂歇的火气立时卷土重来,斥道:“都说了燕王惹不得,你怎么还不死心!”   宝颐看他一眼:“燕王殿下是圣上的亲弟弟,他能替我父母求情,就凭这个,哪怕王府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尽力一试。”   “况且,”她道:“燕王殿下生得好,看我的眼神也不像那些商贾那样恶心,裴大人,我都堕落到这境地了,哪还有的选?只要能救出家人……”   “你何不来求我。”   裴振衣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不断吐出燕王的好处来,只觉难以忍受至极,不假思索便冲口而出。   宝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宝颐容貌柔媚,笑起来眼波如勾,一向走的是妖妖调调那一路风格,而发起愣时,那双妩媚上挑的桃花眼却会无意识地睁大,樱唇微张,整个人像个稚弱无害的小动物。   定就是这娇憨之态,勾得姜湛宁可忤逆了高堂,也非要娶她不可,不过弹两声箜篌,又让燕王成了她裙下之臣,并让自己念念不忘,心有不甘多年。   破天荒地,他看她这般模样,没有起一丝怜惜之意,反而一口郁气憋在胸口。   她有许多男人可供挑选,是谁都可以。   左右她也不在乎。   裴振衣的目光在宝颐嘴唇上停顿了一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印上了那抹薄红。   女孩吐气如兰,身上沾染了廉价的脂粉香,唇舌间藏着腻乎乎的林檎果甜味。   在这情迷意乱的时候,裴振衣竟然还有闲心去想,谁说教坊司苛待了她,若真苛待了,怎会给她吃这种昂贵瓜果?   那日在祠堂中不过浅尝辄止,而今日才是真正男女间的亲吻,他妒得厉害,没有章法地咬着她的下唇,唐宝颐居然想把自己送给燕王?她怎么敢!   燕王这乳臭未干的废物,倒与她这娇气包极是相配,他们两人站在一处时,着实碍眼得要命。   所以把她强行拉出宴席,不拘把她拉去哪里,只要别让她在燕王面前那样笑着就行了。   触到她柔软的唇瓣,裴振衣积压在心里好几日的郁气终于略略散去。   他扳回了一城,这次不知所措的人换做了眼前的姑娘。   她似是反应过来了,正狠命扭着身子挣扎,肩上的薄纱滑落下来,抹胸也歪了,可裴振衣偏偏不想放她走,紧揽她的腰肢,粗重的鼻息扑在她如玉的脸上,吻得更加凶狠。   忽地舌尖一痛,宝颐用力咬了他一口,鲜血蔓出唇舌交缠之处。   裴振衣慢慢松开了她。   他的发冠分毫未乱,俊美的脸庞上神色淡然,明明是最冷清不过的脸庞与打扮,配着嘴角艳色的血,也有了一丝偏执的意味。   “唐五姑娘想出卖色相,不如卖给裴某。”   他抹去唇边血迹,垂下眼道:“那日祠堂中的风流,事后回想起来也有几分意趣,五姑娘身娇体软,容色可人,确是合乎裴某心意的,与其去招惹燕王,不如来向裴某自荐枕席。”   回答他的是宝颐干脆的一推。   她的脸呈绯红之色,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抑或是两者兼备,胡乱拾起轻纱披在肩头,胸膛像个喘鸣患者一样起起伏伏。   没有一丝犹豫,她狠狠推开了裴振衣。   “裴大人打的好算盘,先是交代教坊司的人折辱我,再一副救苦救难道貌岸然的模样施舍于我,原来你是这等样乘人之危的小人,我从前可真是瞎了眼!”   裴振衣脸色阴沉:“唐五姑娘当真霸道,只准你自己做小人,旁人对你有一点点算计都不行,对吗。”   “我……”   宝颐知道自己从前混账,裴振衣这样说她,她百口莫辩。   而且她现在的样子太不堪了,这教坊司的纱衣为何如此脆弱,轻轻几下挣扎就裂开了,她怎样遮掩都捂不住那些裂口,皮肤暴露在冷风中,泛起了细密的疙瘩。   他想吻她,宝颐是欣然接受的,可为什么偏偏要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让她觉得……她好像当真在他眼里成了个卖笑的姑娘。   裴振衣嫌弃地瞧了眼她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冷着脸道:“你自己想明白了,便来找我。”   *   挺拔身影没入灯影幢幢的脂粉夜色中,只留宝颐一个人靠在山石上。   这夜真冷,宝颐从没觉得帝都的风那么刻骨,小刀子似的,刮得她皮肉发紧。   更让她难过的是裴振衣的态度,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想像购买一件商品一样购买她。   曾经对她珍而重之的人,竟也会这样轻慢,偏偏她还理亏,是啊,当初是她抛弃了他,他愿意赎走她已经很不计前嫌了,她还苛求什么呢?   一个爹娘在狱中生死未明的废物千金,哪来的资格谈尊严。   她悲从心起,强忍的泪水劈劈啪啪地掉在前襟上,衣裳坏了,她自然也没办法回到席间去,索性拔掉钗环,抹掉残妆,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今晨落了雨,教坊司庭院里的池塘中漂浮着浓绿的水澡,青蛙在岸边的草丛里蹦跳,呱呱的叫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的哭音。   她好可怜,哭的时候只有青蛙愿意安慰她。   正伤心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宝颐揉了揉眼,一张玄黑披风落下来,罩住了她的后背。   披风轻而温暖,狐毛领子上尤带男人的体温,蹭在侧颊上,微微麻痒。   宝颐下意识伸手拈了拈衣料,是极好的锦缎,松江那边的织法,千里迢迢运到帝都来,每一尺都价值不菲。   她抬起婆娑泪眼。   裴振衣正居高临下站在她身边,斜睨着问她道:“你还想哭多久。”   宝颐裹紧披风,吸溜了一下鼻子。   他等得不耐烦了,抓住宝颐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宝颐发出小动物一般的痛叫声,裴振衣没好气地凶她:“有什么好哭的!”   她偏要哭,现在她没底气发脾气了,哭个两声难道还不行吗?   于是抽噎得越发大声,抽噎得鼻头通红。   断断续续地问:“你回来做什么。”   裴振衣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又慢慢放松。   半晌,他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花猫脸。   宝颐乍然被变了个角度,鼻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丑死了。”意料之内的嘲讽。   僵持半刻,裴振衣终于不由分说拽着她,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干什么去?”她问。   斑驳的树影中,男人的脸板得又臭又硬,话音里却又带有一丝自暴自弃。   “给你赎身。”   作者有话说:   一些我热爱的土味套路   吃醋不强吻,那还叫吃醋吗!   -感谢在2022-04-29 08:13:09~2022-04-30 11:0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欢和阿喜 4瓶;夏日茉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一个时辰后, 前靖川侯府嫡女唐宝颐姑娘,莫名其妙地从一个贱籍换成了另一个贱籍。   裴振衣把燕王和其他宾客晾在了花厅里,一路把她带去了厅堂。   宝颐像只呆头鹅一样,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手和原来一样,还是温温热热, 覆盖着薄薄的茧子,能把她整只手包进去。   她傻不愣登地抬头看他。   他的背影紧绷,笼罩在一股郁闷之气中, 说不出是恨自己还是恨她。   大约赎她出教坊司也是他的临时起意,做下这个决定后, 他就有些后悔了,可一言既出, 骑虎难下,只用粗鲁的拉拽来掩饰内心的尴尬与自我唾弃。   他从来都是这种心口不一,不愿表达的人。   *   教坊司中人声嘈杂,司业忙得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四处寻找突然消失的指挥使裴大人,一边伏低做小,安慰突然被甩了脸子的燕王。   后者把对裴振衣的怨念统统倾倒在了司业身上, 光是海外舶来的珍奇座钟就摔了两个, 此刻正认真琢磨怎么拆了教坊司的大门。   看着一地金铜碎片,司业肉痛得心肺蜷缩:这玩意稀罕,可值老鼻子钱了, 卖三个丫头都填不上啊!   他从苦瓜脸上硬拽出一丝讨好的笑意:“……是唐宝颐那丫头不知轻重, 冲撞了殿下, 殿下放心, 奴定回去好好地罚她一回。”   燕王更气了:“你还敢罚她?如此佳人, 也是你配数落的?赶紧放了人家!”   司业的嘴张成一个愚蠢的鹅蛋形:“啊?”   “须得禀明圣上,将她拉离苦海。”   发作完毕,燕王背起手自言自语:“务必尽快。”   说了好几箩筐的漂亮话才把这位爷哄走,司业头大如斗,带着几个随从,擦着汗跨过一道月门,不巧迎面撞上了另一位惹不起的大爷。   大爷生了张能稳居帝都玉面郎君榜首的俊俏脸蛋,然而这张俊脸上的神色无比冷硬,浑似教坊司欠了他千两黄金,腰上挂的长刀更是明晃晃地传达着:谁敢迫他当面首,他瞬间就能削飞对方的狗头。   再往后看,见他手里紧紧拽着一个披着黑金锦缎披风的姑娘。   那姑娘刚哭过,眼睛肿得像两枚桃子,头发蓬乱,嘴上的口脂也晕开了,但美人就是美人,荆钗布裙不掩国色,饶是司业这等见惯艳姝之人,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一个祸水。   前些天被骂得太狠,祸水看到他还有些惧怕,小心翼翼缩到了这位爷身后,这位爷臭着脸,很自然地拨过她肩膀,像给小猫梳毛一样,拙劣地安抚了她一下。   司业看得牙酸。   这又是哪一出?   前两日还递口信过来让仔细看守这丫头,结果今天莫名其妙就好上了?这叫什么事啊!   李衍那蠢货,谎报什么鬼军情,看着两人的模样,像是有嫌隙吗?像吗?   他内心喷薄而出无数哀怨的尖叫,但脸上还是戴着恭敬的面具,俯身行礼道:“裴大人。“   裴振衣正心烦意乱,没耐心与他寒暄,从怀中摸出一张雪白的帛片,扔给了司业,司业连忙接下,暗自打开一瞧,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跪下了,惶然高喊:“奴遵旨。”   宝颐疑惑地偷眼去瞧那张帛片。   没看见写的什么字,只见到最底下的落款,四月廿三,算起来应该是她与裴振衣不欢而散的那一天。   裴振衣注意到她蠢蠢欲动的脑袋,伸手把她摁了回去,恶声恶气道:“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宝颐生怕他反悔,在他跟前乖得像只鹌鹑一样,半分不敢忤逆,讪讪道:“好。”   裴振衣胡乱将白帛收回怀中,暗恨皇帝写条子时为什么非要落日期,若是让唐宝颐发现了自己抄家当日就去宫里请了她的赎身令,她定会得意到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好在她够笨,没发现其中的玄机,裴振衣这才徐徐松了口气。   和唐宝颐打交道,半分也松懈不得。   *   有了手谕,司业立即将手续置办齐全,搓手陪笑道:“早知裴大人想要唐姑娘,便不让她出来见客了,小人错会了裴大人的意思,当真不该。”   “她本就是我的人。”裴振衣冷冷道。   司业何其人精,一看便知这位大爷对这丫头不同,连忙向宝颐摆个慈祥的好脸色:“唐姑娘,去了裴大人府上,要好生伺候,莫要给教坊司丢脸。”   宝颐不吭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他的私有之物,但这总比一点朱唇万人尝来得好些。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又探出半个脑袋,提醒道:"大人,我两个姐姐也在教坊司里……"   "你姐姐与我何干。"对方没好气。   宝颐忧虑地闭嘴。   裴振衣叫回司业,烦躁交代道:"另外两个唐宝……"   "唐宝渝和唐宝茵。"宝颐立刻报上两个庶姐的大名。   "好生看守着这两人,不要让她们见客,也仔细她们寻短见。"裴振衣道。   "这下你可满意了?"他问。   宝颐怔怔地,无甚反应。   噢,原来好生看守竟是这个意思。   *   赎走了人后,裴振衣看她一眼,对身边的侍从轻声交代几句,侍从领命而去。   不过几息之间,一墙之隔的教坊司内传来痛哭流涕的求饶声,听着令人无比胆寒,好像正是那司业的声音。   “小人知错了,可是那李衍交代下来大人的命令,小人也是按着命令办事啊!求大人饶恕!”   几个侍从高声呵斥,那司业哭嚎着又吐出几个欺压过宝颐的人名,一阵摔打后,她很快听见了教箜篌的善才先生的尖叫声。   她浑身一颤,想起善才先生见她指尖磨出血泡后,私底下递给她的一罐膏药。   “大人,司业也就罢了,可旁人都是奉命行事,可否饶恕了他们?”她小心翼翼问。   裴振衣没搭理她。   忽然衣角处传来响动,一只手捏住他衣袍下摆,轻晃了两记:“……善才先生是个好人。”   他皱眉打量她半刻,大概想起宝颐受罪,主要还是自己没交代清楚所致,态度不由软了一分,沉默一瞬后,下令道:“今日便罢了,往后若敢再犯,直接拉去刑部。”   顺便臭着脸把她歪斜了的披风系好:“往日不是很威风么,怎么在教坊司里面受欺负,连吭都不吭一声?”   宝颐垂头道:“大人亲口下令让他们看守我,我怎会有往外递信儿的机会?”   这一句话就把裴振衣噎着了,后者辩无可辩,只苍白无力丢下一句:“……这并非我本意。”   细细看他眉眼,不难瞧出其中懊悔。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咽了回去,又把她的披风往身前拢了拢,开口道:“先回去。”   宝颐心有戚戚焉,乖顺颔首。   斟酌许久,她试探道:“大人,我爹娘……”   裴振衣道:“在刑部大狱。”   她在心中编好说辞,再次问道:“裴大人可知道,我爹娘的案子是何人在主持?可有什么证据?”   裴振衣眯了眯眼道:“你想暗中摸去三法司,把证据统统毁了吗?”   宝颐被说中了心思,脸不由一红。   她当真想过这个法子,幻想过有个轻功超群的大英雄带她夜闯刑部大牢,把坏人陷害爹娘做的假证据一把火烧光。   宝颐能养成这身骄纵的臭脾气,她宠女如命的爹功不可没,就凭这个,宝颐笃信她爹绝没有造反的心思,一定是有人构陷。   毕竟,哪个反贼会给小女儿剥虾煮粥呢?   裴振衣见她神情鬼祟,便知她心里又打着小算盘,立时肃起一张俊脸,敲打她道:“此事关联甚广,陛下允准你离开教坊司,已是法外施恩,三法司自会秉公处置此案,你莫要妄图插手。”   宝颐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她盯着裴振衣的长刀,讷讷道:“可天都卫也掌管刑狱,为什么裴大人不参与我爹娘的案子呢?”   “谁说我没有参与,”裴振衣道:“你忘了是谁抄了你家吗?”   宝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愚蠢的问题。   裴振衣烦躁地揉搓眉心。   宝颐这两年着实是没什么长进,这么笨的漂亮姑娘,也不知是怎么在遍地人精的帝都安然度过少女时期的。   家族败落之时,也幸好她遇到了他这个冤大头,不然以她的美貌与缺心眼,无异于一个小孩怀抱斗大的金砣子在闹市里表演劈叉。   如果没有自己,她或许已被玩成一只残破的傀儡娃娃,或者是辗转落到了某个恶心男人的床榻上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不愿去想这些可能性。   斜睨了宝颐一眼,小矫情正在悄悄打哈欠,打到一半猛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立刻把嘴牢牢闭上了。   裴振衣收回目光,脸色稍霁。   笨蛋也有笨蛋的好处。   说是教坊司苛待了她,可裴振衣觉得未必,宝颐欺负别人的时候脸皮厚,可被欺负的时候可娇气得要命,一分难过能渲染出十分的效果,这份本领不容小觑。   只是她刚全须全尾地脱了身,立时开始牵挂亲人,看着比从前倒是懂事了些。   作者有话说:   凶巴巴的臭狗哼哼哼   -感谢在2022-04-30 11:06:38~2022-05-01 04:2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那……那三法司是谁掌事?”   宝颐消沉片刻, 又提出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他好说话吗?近不近女色?”   裴振衣刚说服自己忍受宝颐的笨脑子,顿时又被这问题气了个仰倒。   他冷笑道:“怎么?你又想卖自己一次?都察院的头儿好男风,刑部尚书是个瘸子, 大理寺卿年已耳顺,你也下得去口?”   这话如淬了毒汁, 说得宝颐无地自容,小脸一阵青一阵白。   恶语相向后,裴振衣自己也觉得不妥。   他生性冷淡, 极少拿刻薄话刺人,唯独这次面对着宝颐, 一时恼恨之下口不择言,竟显得自己如妒夫一样无理取闹。   可话已出口, 覆水难收,只得冷哼一声,悻悻扭过头去。   尖酸刻薄,大失分寸,他何时也成了这样悲哀的人。   寒凉的夜风里,宝颐在他身后轻声道:“我没想过这些旁门左道,我只是怕他们看我是个女孩, 不愿意见我, 也不愿意信我,才这样问的。”   她站在高挂的橘黄宫灯下,整张脸笼罩着暖融融的光, 照得她脸色莹润, 如同洒了糖霜的桂糕, 可那两弯眉毛却黯然地低垂着, 平添三分苦涩。   “我想救阿爹阿娘……”   裴振衣闭了闭眼, 放缓了声音:“你起码该知道三法司的门往哪儿开。”   正好府上的马车驶了过来,裴振衣托着宝颐腋下,把她塞进了车厢里,自己则坐到了她对面,淡淡道:“天都卫创立之初乃是为了拱卫皇都,后来才慢慢涉足邢狱,而且只办圣上亲命督查的秘案,与三法司职权并无重叠之处。”   宝颐小鸡啄米般点头,恨不得掏出纸笔把这段话全记下来。   难得宝颐乐意听他长篇大论,裴振衣顿了顿,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三法司乃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其中大理寺掌管……”   “嗯嗯,”宝颐继续点头,眼里的小星星闪闪发光。   “都察院……”   马车轱辘轱辘驶在街上,车厢空间原本也算宽裕,可裴振衣腿长,还随身带着把沉重的刀,立时就显得这车有些逼仄了。   空间不够,车还颠簸,宝颐的膝盖若有若无地蹭着裴振衣的腿,一路痒进心里头去,偏偏她毫无察觉,只认真地听着面前的男人的刑狱职权小讲堂。   裴振衣被她蹭得心乱如麻,可又奇异地不想呵斥她把腿挪开,只得强迫自己专注于三法司间狗屁倒灶的牵连,捡着能说的同宝颐讲解了一回。   折腾了一大圈,夜已经浓得能滴出陈墨,尖尖的月牙高吊在天上,照亮了裴府门前老榆树的冠顶。   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好一个太平的夜晚。   裴振衣已有很久没说那么多话了,说得口干舌燥,可说着说着,对面的嗯嗯声渐渐轻了下去,待到马车停在裴府门前时,已无半分回应了。   他在黑暗中皱起眉,唤道:“唐宝颐。”   无人应答。   他心猛然一紧,几乎立刻伸手抓住了对座姑娘的双肩,把她拉至马车门外,对着零散月光端详起她的脸。   皎皎明月下,宝颐脸上细细的小绒毛清晰可见,只见她双目紧闭,瑶鼻微皱,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感受到周遭环境的变化,她迷迷瞪瞪地把眼睛拉开一条细线,瞧瞧面无表情的裴振衣,又瞧瞧门口的榆树,最后瞅了眼铜门上高悬的牌匾,开口道:“……这是哪里呀,你府上吗?”   “……”   抓着她肩膀的男人扭曲地一笑,毫无征兆地松了手,宝颐没有防备,径直栽下了马车。   “哎哟!”   幸好底下还有块柔软的草甸子铺着,宝颐勉强逃过了当着裴振衣面摔个狗吃屎的命运。   望着裴振衣一身晦气的背影,她坐在草甸上目瞪口呆。   谁来告诉她这男人究竟为什么又生气了?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呀!   *   宅院正门紧闭,只在侧边留了一道小门,宝颐侧身进入,走过一段逼仄的夹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正院外表朴实,没有多余的装饰,连瓦当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纹样,地砖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被磨蹭得圆润光亮,一看便是被来回踩了好些年头的。   简陋不谈,这间院子给宝颐最大的感受是――冷寂。   没有花木,没有水缸,没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不像是有个大活人住在里头。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裴振衣现在已经是神都卫的指挥使了,受今上器重,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理来说,他的宅院不应该如此清冷简陋。   莫非……这是他的外宅吗?   她攥着裴振衣暖融融的披风,贼头贼脑地四下打量,忽见裴振衣的身影从正屋中走了出来。   他已除下了闷热的皮甲,换了身家常袍子,清淡如竹的灰绿色,衬得他身量修长,腰身劲瘦。   见宝颐打量,他用指节轻轻一敲正屋的房门道:“这间屋子给你住。”   宝颐没有动,死盯着那扇房门。   小扇般的眼睫微微颤抖,她面上又浮现出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   裴振衣的脚步停在了石阶上,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被宝颐一脸难受刺痛了那样,他眼中不停冒出带着寒气的小刀子,语调也冷得像二月的冰河:“唐宝颐,看在曾承蒙你父亲关照的份上,裴某费了大力气把你从教坊司里捞出来,难道是为了看你垮着张脸,站在这儿挑三拣四当摆设的吗。”   “不是,”宝颐艰难地开口:“我……我不想当外室。”   *   自进了院子时,宝颐就觉得这宅院应该是闲置着的,当裴振衣让她去正屋居住时,她才真正确定,裴振衣是真的想让她当外室。   外室,顾名思义,乃是见不得光,无法登堂入室的野女人,甚至连日日与其燕好的男人也觉得她们上不得台面,所以甭管在外头是如何小意对待,领回家是万万不能的。   她眼中已有泪光:“裴大人,虽已脱离教坊司,可我如今仍是贱籍,可否让我来做大人的丫鬟?或是让我干别的活儿也行,我当真不想做外室。”   裴振衣一愣:“为什么?”   这还需要原因吗?宝颐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修辞:“因为丫鬟……只要服侍主人就行了,可外室……总之外室不是正经女子。”   小时候没少听家里的女人们鄙夷外室女,宝颐对这个身份有阴影。   孰料,裴振衣挑眉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让你当外室?”   宝颐脱口而出:“这宅子不过两进两出,怎么可能是你日常居住的地方?且还如此简陋,不是外宅是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看见眼前的俊美男人正以一种阴郁的眼神盯着她看。   片刻后,他的目光移至她脚边,神色越发晦暗。   宝颐心里有些打鼓,将水红色的莲纹绣鞋缩至裙下,小声道:“而且大人还让我住正屋,大人不知道吗?那是只有女主人才配住的,我……我又不是大人妻子。”   裴振衣薄唇抿得死紧。   连宝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自一进门院起,就下意识地站在了唯一一块平整完好的地砖上,且再也没动弹过。   这就是世家大族经年累月积攒出来的讲究,就像西域来的民间故事一样,真正的金枝玉叶,娇气得隔着十层被褥,都能感受到床板上的一颗豌豆。   平时住得舒心自在的宅子,有她往庭院里一站,就无端地显得破旧了起来。   她是最娇贵的笼中雀,要配最精致的笼子才相得益彰。   裴振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不愿睡正屋,那你便去睡下人房吧。”   *   一听裴振衣允了她住下人房,宝颐如蒙大赦,利利索索地溜了。   去后院一瞧才发现,这府上压根没几个下人,五间后罩房空出了三间,且没有丫鬟,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和跑腿小厮。   宝颐顶着一张哭成花猫似的漂亮脸蛋,身穿充满风尘味儿的教坊司开叉石榴裙,狼狈中带着媚,可偏偏肩上披着一件贵重的黑金狐毛领子披风,整个人看起来不伦不类,大半夜出现在后罩房里,更是诡异至极。   两个婆子和三个小厮谨慎地站在墙角观察着她。   她径直推开一扇屋门走了进去,复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末了求助地望向了他们几个,轻轻软软问道:“敢问这儿有没有别的被褥?”   一个小厮下意识道:“有的,在厢房里,姑娘稍等。”   “热水该去哪里打呢?”姑娘又问起来:“还有,有没有那种软一点的枕头?不用鹅绒,寻常棉花的就行。”   众仆面面相觑。   他们吃不准这位大美人是个什么来路,只本能地觉得此女能让裴大人深夜驱车带回家,定是个要紧人物。   就是不知道为何被大人扔来同他们挤后罩房……只能说这些达官贵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可不管怎样,既然是裴大人亲自带回的人,便不能怠慢。   “大人公务繁忙,鲜少回府居住,灶上平时不烧热水,既然姑娘想要,少不得重新生火,还请稍等片刻,”一个婆子客气道。   “哦哦。”大美人点头,忽地一顿道:“等等,你刚才说,裴……裴大人鲜少回府居住?”   婆子道:“正是,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大多宿在镇抚司内。”   一双晕了妆的桃花眼顿时睁大了,尖尖的眼角撑成两道懵懂的小圆弧,好似听见了什么奇异的消息,整个人呼噜呼噜往外冒傻气。   半晌,她才没头没脑道:“原来这儿不是他的外宅啊。”   婆子疑惑地看她一眼,接着道:“至于枕头,那种软枕下人是不配用的,只有大人住的正屋中有。”   宝颐犹豫一刻后,低头道:“算了,他已凶了我那么多回,我要再去烦他,他定要赶我走了。”   婆子瞥了一眼她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容貌,心道,那可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这个狗窝太破了,无语   _感谢在2022-05-01 04:20:36~2022-05-02 09:0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40瓶;荔荔、Hp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简单清洗了自己一番, 宝颐把裴振衣的披风摘下来扔在一边,这才意识到,她没有换洗的衣服。   只得又去敲那婆子的房门, 问她讨个里衣。   婆子自是有求必应,拿了自己没舍得穿的新里衣给宝颐, 可两人身量有差,那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活像从井里爬出的女鬼。   她叹了口气, 打算先凑合个一夜再说。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夜没法这么轻轻松松地凑合过去。   裴家下人房配的是硬板床, 木床板上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睡起来万分难受。   宝颐翻来覆去了半个晚上, 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还是无法入眠。   忍了一个时辰后,她实在受不了了,一咬牙爬起来,披上了裴振衣的披风,顶着夜间凉丝丝的风走去了正院,见裴振衣屋子里还亮着灯, 没有多想便推开了那扇门。   在宝颐的认知中, 进裴振衣的房间是不用敲门的。   可这回,她刚一跨入房中,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便带着扑面而来的气势, 精准架在她的喉间。   黑暗中, 裴振衣的声音冷漠地响起:“何人深夜擅闯。”   宝颐被吓了一跳:“是我。”   颈间的凶器顿了顿, 随即缓缓移开。   “你来干什么。”   一盏灯被重新点亮, 男人的声音有些滞涩。   宝颐道:“那床太硬了, 我……”   她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盯着裴振衣看。   哎哟,这……   裴振衣腰部以下衣着完好,上身却未着一物,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起伏的手臂,乃至下腹上块块分明的腹肌,统统暴露在宝颐眼中。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源将室内一切陈设的影子都拉得长而暧昧。   更妙的是,这道晕光刚好降落在裴振衣腰侧,影影绰绰勾勒出了他身体的轮廓。   每一块肌肉都妥帖地长在最合适的位置,观之赏心悦目,让人只恨自己不能生为天家贵胄,管他愿不愿意,赶紧把这好瓜强扭了当面首才是。   以前虽隔着衣服摸过,但真正坦诚相见还是第一次。   宝颐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戳了一下。   这一下可好,裴振衣药瓶都险些没拿稳,呛人的金创药粉顿时飞了满天。   宝颐在调戏裴振衣的时候,脸皮一贯是厚如城墙拐角的,干完了坏事正打算找补一二,却看见他手里拿的药粉与绷带,于是迟疑问道:“你受伤了?在换药?”   裴振衣不置可否,神色略有一丝尴尬,有意无意地伸手挡住了肋骨上一道疤痕,并抓过一件外衫,飞速遮去自己裸露的身体。   宝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搭对,竟然扑上去把裴振衣刚穿好的衣裳往下面扒,边扒边嘟嘟囔囔道:“你还没绑好绷带呢,不能随便穿衣裳。”   裴振衣一眼瞧见宝颐荡来荡去的领子下,隐隐露出一大片滚了糖霜般的雪腻肌肤,他喉结上下滚动,额上的汗都渗出来了,呵斥道:“你怎地如此不知羞耻,深夜摸进男子屋中不说,还随意脱别人衣服,你这……你这……”   宝颐压根没过脑子,张嘴就回敬了去:“你才不知羞耻,大半夜不睡觉,光着身子点着灯在屋里面使刀,也不知是想勾引谁。”   “休要胡言!”衣服被宝颐的笨爪子划开了线。   “我只是想借个枕头而已,谁成想能见到裴大人衣衫不整的模样,瞧着比教坊司那些姑娘们还出格。”宝颐十分善于运用刚刚学会的词语,突然灵机一动道:“……莫非你在练那个什么秘戏?”   裴振衣气得几乎吐出一口老血,什么清冷,什么寡言,这些统统被抛在了脑后,他如今只想狠狠整治这牙尖嘴利的冤孽,让她赶紧把这破嘴给闭上!   衣服也顾不得穿了,就这么松松垮垮覆在肩头,裴振衣轻轻一甩便把宝颐扔去了一边。宝颐试图坐起来,未果,又被他按回了榻上,好在他的床还算舒适柔软,连着摔两次也没有多疼。   宝颐一晃神,裴振衣凶神恶煞的俊脸已经逼到了自己面前。   粗重的鼻息往颊上扑来,男人恶声恶气道:“不必倒打一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深夜投怀送抱,换我去圣上面前替你爹娘说句好话罢了,行,既然你这么想,便好好来伺候试试,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嘴上叫得凶,实则耳后已经红成了虾子色,   宝颐挨了他一顿数落,居然破天荒地没反唇相讥,反而顺顺当当躺下了,那叫一个从善如流,还不忘揪了把裴振衣垂落的高马尾,眨眨眼道:“好啊。”   “反正也睡不着,我很乐意伺候大人处理伤口,”她讨好地抿嘴一笑,妖妖调调中透出几分乖巧:“就当谢谢你赎我了。”   *   待裴振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一尊野庙里的佛像那样,笔挺着腰坐在榻上了。   宝颐悉悉索索在他背后忙活,一会儿往上面抹药粉,一会儿拿着绷带来回比划,裴振衣怀疑她在故意磨蹭,好延长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想拆穿她。   他料得不错,宝颐确实是在拖延时间,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工作辛苦,居功至伟。   宝颐想得很简单:她现在是裴振衣的丫鬟――至少名义上是,古话说得好,在其位谋其职,既然如此,那就该好好把这位大爷伺候舒服了,毕竟她现在举目无亲,两手空空,能依仗的也只有裴振衣了。   虽然他嘴上嫌弃她嫌弃得很,但宝颐的直觉告诉她,此人远没有表面上这般绝情。   将绷带打成一个娇俏的蝴蝶结,宝颐摸着下巴回忆起这几日两人间的推拉来往,他外表比以往冷硬唬人了不少,但自重逢以来,他也没对她做什么落井下石之事,顶多就是训她几句――还都被她顶嘴顶回来了。   这样看……他对她并无恶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旧情难忘的嫌疑。   这个认知让宝颐忍不住嘴角上翘,得意洋洋地又给他打了个蝴蝶结。   说明她唐宝颐的魅力没有那么差嘛!   而且更要紧的是,虽然她仍没理清楚神都卫指挥使究竟司掌何事,但是外头都说他与当今圣上交情匪浅,那就意味着他有能耐替她爹娘求情,只是缺一个契机或理由而已。   这个契机为何不能是她呢?   裴振衣不会救旧情人的爹娘,但他应该会帮自己人的爹娘,如果她能小意伺候,让他满足喜悦,那不是不救都说不过去了吗?   经过一番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推论,宝颐恍然大悟,心里狠狠地在“救爹娘”和“讨好裴振衣”间划了个巨大的等号。   对啊,她应该如从前把他哄好,那样然后借着他的手,把她爹娘从那该死的刑部大狱里捞出来!   捞出来之后,他也该成家立业了,到时候她大可以向他的新夫人自请出府,然后带着爹娘,回松江故居重立门户去。   想到这儿,她顿时踌躇满志。   连带看木头一样毫无反应的裴振衣也顺眼了不少,细心替他把散落的药粉扫去,水葱般白嫩的手指似有若无停留在他肩背上。   后者坐得笔直,肌肉僵硬紧绷,如一根湖里的木桩子。   拍着拍着,宝颐突然想起了一事,于是凑到他耳边问道:“对了,你今天是怎么赎我的呀,花没花银子?”   裴振衣道:“三百两。”   宝颐大受打击,不可置信地念叨起来:“怎么可能,我为何只值三百两?”   裴振衣不虞道:“你还想卖个高价?风尘子怎可能命贵,昔日绿珠倾国之姿,也不过值三斛明珠。”   宝颐抓错了重点,警惕地睁大了眼:“绿珠是谁,女的?你也给她赎了身?”   裴振衣面露痛苦之色:他不应该奢求唐宝颐拥有常识这种东西。   *   这兵荒马乱的一晚上,最后由裴振衣甩给宝颐一本簇新的《太平广记》,并勒令她在三日之内读完而告终。   但宝颐显然是个不好打发的姑娘,非要裴振衣解释绿珠究竟是何人,闹得后者不胜其烦,硬着头皮翻书指给她看,宝颐这才不甘不愿地罢休。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以前裴振衣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又穷又土,不可能有钱买人,发达了后她随便亲一亲都会恼恨,很明显没沾过别的雌性……   她只是随意找个无理取闹的理由赖着不走罢了,她要讨好人家嘛,那当然要尽职尽责才行。   眼巴巴地望着裴振衣那张貌似朴素,其实舒服得让人恨不得陷进去出不来的床,宝颐道:“裴大人,你这伤晚上需要人照顾,既然你没有旁的红颜知己,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惫懒得很,不如让我来……”   裴振衣心想你哪儿是红颜知己,分明是混世魔星,嘴上却不由自主道:“你想怎样照顾?”   宝颐很直白:“这床一个人睡太空旷,两个人睡却正好,大人放心好了,我身型瘦,断不会扰大人清梦。”   一边说,一边斜倚方柜,摆了个自以为非常妖娆妩媚的姿势。   殊不知她今天穿的里衣松松垮垮,半点看不出身段来,瞧着倒像个歪七扭八的老藤条。   她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单刀直入,竟让裴振衣无言以对,半晌才拧过头去,开口道:“这儿不需要你照顾,你回去罢。”   宝颐没想到她都这么明白地自荐枕席了,他竟一丝反应都没有,还赶鸭子似的撵她走,顿时自尊心大受打击,姿势都顾不得摆,扑上来伤心道:“为什么?你刚刚还说让我伺候你,给你瞧瞧我的手段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裴振衣死死压着被子,用力撂开宝颐肤若凝脂的小白胳膊,咬牙道:“你再不走,便休想让我替你爹娘说一句好话。”   宝颐瞬时安静下来。   只得灰溜溜哦了一声,失落地扁下嘴,一步步往外挪。   “那……我先告退了。”她道:“裴大人好梦。”   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死心地偷瞄裴振衣的床,怏怏补了一句:“其实我今夜过来,是想找你借个软枕……”   “软枕?”裴振衣将随身的长刀架在床头的乌木刀架上,疑惑道:“李衍没给你送去吗?”   收到了是收到了,可那时在生你的气,顺便逼迫自己坚强起来,又把枕头给剪了……   见宝颐支支吾吾,好似被当头一锤的地鼠,裴振衣隐约猜到了那软枕的下场,心下不悦,刻薄道:“自己不珍惜物件,还反复问人讨要,唐宝颐,你这毛病何时才能改过来?”   宝颐有点委屈,静了一瞬道:“算了,那我不要了。”   她捏着那本太平广记踏出门槛,被子夜寒凉的空气冻得打了个颤,想起在狱中的双亲,更是心中酸涩。   裴振衣不吃她这套撒娇卖好的功夫,动不动就对她冷嘲热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想帮助她……可如果不赖着裴振衣,她又能去求谁呢?   朋友们大多为旧日勋爵子弟,而今新帝登基,风声鹤唳,旧友们家中多少受了牵连,自顾尚且不暇,更别提来接济她了。   姜湛?算了,这人还喘着气,但在宝颐心里已经死透彻了,见她家被抄,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而且从事发起就再未见过踪影。   宝颐发誓,如果姜湛敢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要把花瓶砸到他脑门上,再让他麻利地滚犊子。   或是她其他的追求者?可他们身份都不及裴振衣,无甚用处。   在心里盘算许久,也没找出个像样的人来,宝颐暗恨怎么喜欢她的人都这么废物,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有。   这就是男人,吹牛的时候恨不得把天都吹出个窟窿,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一个个遛得无影无踪,还不如寡言少语,冷面无情的裴振衣好使……起码他真的能赎走她。   正沮丧时,身后的人站起了身,对她道:“回来。”   宝颐乖乖地停住脚步:“大人有事要吩咐?”   裴振衣道:“你睡不惯下人房的床榻,便来睡这张好了。”   宝颐惊讶地瞪大眼。   捕捉到宝颐微妙的眼神,他垂下眼睫道:“神都卫公务繁忙,我平日大多宿在镇抚司书房中,用不到府里的床榻。”   “还有一事该告与你知晓,”他道:“这里不是什么外宅,我也从没想过让你做我的外室。”   作者有话说:   狗狗在深夜会比较好说话   -感谢在2022-05-02 09:03:38~2022-05-03 07:1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未 30瓶;枝轨 10瓶;神树 8瓶;七鹿七 5瓶;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宝颐没想到裴振衣会主动向她解释。   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把床让给她睡。   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吊得宝颐难受至极, 心里像是揣了一团乱麻,理来理去都没个头绪,只能拼命地揣度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应该还喜欢她, 要不然怎么会允许她睡他的床?如果今日来敲门的是别的姑娘,他也会大方地把床让出来吗?   裴振衣走后, 她在他床上坐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了。   她贴着门往外看, 确认他已出了大门,才蹑手蹑脚地在他屋中转了一圈,   屋中只有寥寥几件家具而已,泛着半新不旧的木色, 陈设的灯台、衣架、箱笼倒大多是新添置的,几本书册随意地扔在书桌上,宝颐鬼鬼祟祟过去一瞧――一本尔雅,一本韩非子,一本孟子,三本先秦经典读物,全是翻得有些旧了的。   她又看了眼手里这本太平广记, 发现其封面完好, 且无丝毫折痕,很明显不是裴振衣的日常诵读对象。   宝颐心中五味杂陈:看来他也晓得自己不学无术,不耐烦看经典, 所以才特意给自己一本野史合集, 指望着曲线救国, 能看进去一点是一点。   他当真很了解她啊……   宝颐气馁地躺下来, 对着灯光翻开太平广记, 谁知她目光刚落到第一个字上,整篇文字就朦胧扭曲了起来,不过翻了两页,就被哄得去见周公了。   *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神都卫镇抚司中,裴振衣放下刀剑,解开衣裳,在背后摸索片刻后,终于找到了蝴蝶结的一条腿儿。   他轻轻一拉,结散了开来,又重重一拉,解开了第二个蝴蝶结,雪白的绷带飘落身侧,露出被处理得乱七八糟的伤口。   身后的军医有条不紊地配金疮药粉,偷眼看了那两个娇俏的小蝴蝶结,嘴角忍不住抽搐。   这也包扎得太外行了吧!   还有这药粉也是,哪有这么乱擦一气的,平白浪费他配的上等好药。   “大人今后不能再这样草率处理伤处了,”军医轻声叮嘱:“敷药不当,容易麻痒,严重时或许还要生恶疮。”   裴大人沉闷地答应了一声。   军医默默替他重新敷好药粉,一时屋中寂静无言。   裴大人似乎在回忆一些遥远的往事,神情怔忪,目光失焦地落在远处。   半晌,他蓦然道:“你把这绷带绑回刚才的模样。”   军医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振衣道:“她打了两个结,一个在肩膀,一个在腰侧,是那种女子喜欢的酢浆草结,双耳的。”   军医懵了:“啊?”   裴振衣也觉得丢脸,可一想到宝颐见了她打的结被拆了,定又要叽叽喳喳怀疑是不是别的姑娘给他换了药,于是硬着头皮道:“快点,马上便是朝会了,莫要磨蹭!”   “大人莫要为难下官了,”军医束手无策:“下官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这种……”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他那清冷如刀的指挥使大人,正以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背过双手,抓起绷带,流畅的背肌拱起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然后……熟练地打了两个小蝴蝶结。   *   前夜折腾了整宿,宝颐趴在裴振衣床上,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如果不是院里传来喧闹声,她还能接着睡,把他的床底睡穿。   脚步声掺杂着女子的娇斥,分外扰人清梦,宝颐揉了揉眼,脑袋因乱七八糟的故梦而昏昏沉沉,她翻身而起,随便在旁抓了件衣裳,披着推开了门。   然后和院中的陌生女孩尴尬地四目相对。   那陌生女孩与她年龄相仿,约莫十七八岁,手持一只木盒子,穿俏丽的青色罗裙,皮肤微黑,面容清秀,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宝颐顿时被吓得清醒了。   “你是谁?”   “失陪!”   两人一齐开了口,宝颐赶紧退回屋内,把门狠狠一关,满屋子试图寻找一件正经点的衣衫出去见客。   然而,裴振衣这屋子里连只母耗子都没有,上哪里找体面合适,还能见人的女性外衫?   宝颐慌乱翻找,那姑娘已经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二话不说把她逼到了墙角,一双眼在她身上脸上来回逡巡,震惊神色中浮现出无法掩饰的伤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宝颐胸前。   宝颐昨夜借来的里衣并不合身,在床上翻滚了半夜,领口散得更加厉害,那雪白沟壑清晰可见,其汹涌程度令人咋舌。   好一座光洁圆润的白玉山峰。   那姑娘眼圈都红了,无法接受地后退两步,末了抖着手指向宝颐:“你……你……”   宝颐屈辱地试图申辩:“姑娘想错了,我不是……”   那姑娘跺脚怒道:“青天白日的,你穿件衣服吧!”   *   宝颐委屈。   是自己不想穿吗?是她根本没有正经衣裳啊,如果披了昨天那件舞娘服出来见人,那说不定这姑娘看了要被她的狐媚味熏晕过去。   不穿好看衣服,宝颐是没底气说话的,她臊眉搭眼地躲去屏风后道:“姑娘误会了,我……我没有能穿的衣裳。”   “就这件还是裴大人的。”宝颐指了指自己方才随意披的外衫:“我……我不知会有客前来,一时怠慢……”   那姑娘惊呆了,见过不要脸的,但没想到能不要脸成这样,这是什么品种的新型狐狸精啊!   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问道:“别跟姑奶奶废话,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裴哥哥的卧房中!”   宝颐被她吼得兔头一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老实交代:“我姓唐,名宝颐,行五,从前是靖川侯府的女儿。”   那姑娘皱眉,重复一遍:“唐宝颐?你就是那靖川侯府五姑娘?”   哟,她知道自己?   宝颐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她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谁知那姑娘露出了嫉恶如仇的神色,好似在看一坨有害垃圾。   “原来你就是那始乱终弃了裴哥哥的坏女人!如今出现在这儿,穿成这副不整齐模样,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她把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眼中怒焰熊熊燃烧。   “是他赎我出来的,我现在是他的丫鬟,自身都难保,哪来心思使什么阴谋诡计。”   宝颐很识时务,不敢随意挑衅这位看起来一拳能打飞自己的姑娘,只敢小声解释。   她看了几眼那姑娘,小心问道:“姑娘,你可是裴幺儿?”   她隐隐记得裴振衣的幼妹叫这个名字。   “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姓?”那姑娘把手中篮子往边上一放,张口就是冲人的火药味,没好气道:“老娘姓张,我哥和裴哥哥是同袍,一同出生入死过的。”   宝颐不吭气,原来不是裴振衣的妹妹,那她来自己面前瞎摆什么谱?   她对裴振衣有所亏欠不假,但也轮不着一个外人来审判他俩的恩怨,而且这外人看起来对裴振衣颇为关切。   她偷眼向篮子望去,里头露出衣衫的一角,用料实在,就是绣花不太上得台面,她更是心里微酸――这凶神恶煞的姑娘,估计是特特来送衣裳给裴振衣的。   两人可相熟吗?   宝颐心中不悦,客客气气试图请她出去:“张姑娘,我方睡醒不久,还没来得及梳洗换衣,可否请你回避一番?”   眼见这狐媚子还真登堂入室了,在裴振衣房里自在得像是在自家一样,张姑娘气得七窍生烟,冷笑道:“哼,莫要以为你被裴哥哥赎回来,就意味着他对你旧情难忘,你把他害得这样惨,他多半是想留着你慢慢折磨,你且莫得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宝颐眨眨眼,一脸纯良地装傻充愣:“真的吗?我还能有好日子?”   张姑娘看不得她这柔媚模样,心道一声晦气,还想再来上两句杀伤力大些的,却见这狐媚子柔柔弱弱地冲她一笑,柔声道:“张姑娘,我昨日刚来这儿,衣服破了,一时没有换洗的,不知可否替我置办一件?   *   等张蔓若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口,手中提了一件刚裁出来的新衣,还是松江来的好布料所制,她稀罕得很,一直没舍得穿。   哥哥张松年见了她的模样,大奇:“你怎么回事,杵在这儿当木桩子吗?”   张蔓若回神,咬牙回屋,换了件自己穿过的旧衣服,挑了最老气横秋的几件。   张松年不长眼,还在身后兴致勃勃八卦道:“……听说裴老弟昨日领回来了个天仙似的教坊女,正是那唐家的五姑娘,啧啧啧,这裴老弟平时不近女色,就知道杀人办事,原以为他是身有隐疾,那物件不能拿出来使用,没想到是心有月光,除却巫山不是云啊……哎哟!”   脑袋顶挨了妹妹一记暴锤,张蔓若憋红了脸,恶声恶气道:“就凭她也好意思称是巫山云,沧海水?我瞧着此女妖里妖气,一看便不正经,裴哥哥心中有度量,定然不会受她的蒙骗!”   说罢,拎起自己的土气旧衣便往裴府走,脚步中分明写着两个大字:暴躁。   张松年嘿了一声,嘀咕道:“你懂个屁,男人还不就好这口妖里妖气的?“   *   一炷香后,裴宅屋内。   宝颐换上了张蔓若给的家常衣裳,满足地喟叹一声。   重新做回正经人的感觉真好。   愿意给女孩送衣服的,一定都不是坏人,宝颐看张蔓若顺眼了许多,对面若寒霜的对方感激一笑,问道:“令兄与裴大人乃是同袍吗?”   刚好搔到张蔓若痒处,她倨傲而自得地挺了挺腰,开口道:“那是自然,你将裴哥哥赶出帝都后,他回蜀中探亲,途中正巧遇见当今圣上剿匪遇阻,他便与我家阿兄并肩作战,一举破了匪窝。”   宝颐心想五皇子怎么那么热爱剿匪,这几年不是在剿匪,就是在去剿匪的路上。   而且裴振衣怎么总能和他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相遇,看来他和自己没什么缘分,五皇子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小金枝。   张蔓若继续说道:“裴哥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实乃正人君子,劝你莫要打什么登堂入室的歪主意,你害了他一次,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不近女色?正人君子?”   宝颐觉得这位姑娘对裴振衣当真很不了解。   但凡目击过裴振衣按着她亲的场面,也不至于得出这结论。   “你刚才说过,你是来做丫鬟的。”张蔓若哼了一声:“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既是丫鬟,就做些丫鬟应做之事吧,这床铺被你睡脏了,你应当拿去浆洗才是。”   宝颐好脾气地点点头,试探问道:“敢问令兄如今供职何处?”   张蔓若道:“供职禁军,怎么了?”   宝颐脑袋飞速转了起来:禁军……那算是护卫吧,和三法司有关联吗?能帮她救爹娘吗?   “不知张姑娘可听说了我家人的案子?可否带我……”她期待地伸长脖子。   张蔓若瞪眼:“你家那是大案,谁敢轻易插手?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别想着当回你的千金大小姐了。”   宝颐沉默下来,低头注视自己灰突突的衣裳,咬住下唇。   美人落寞之态惹人怜惜,张蔓若虽不喜欢她,但也不愿看她一脸难受的模样,烦躁道:“行了行了,装腔作势对我可没用,你自去做活吧。”   作者有话说:   咦惹,是谁在无意识惯着某个人鸭感谢在2022-05-03 07:10:10~2022-05-04 07:5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宝颐哪有心思干活儿?满心都记挂着狱中的亲人们, 还有教坊司里的两个庶姐,府里的下人们也都不知去处,桩桩件件都令人烦忧。   但张蔓若好像对让她工作这件事十分执着, 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眼睛一错不错瞪着她, 样子如树梢上的猫头鹰一般,俨然已经化身为监工了。   裴府里的其他下人不敢触她的霉头,纷纷借口躲避。   宝颐只得抱着被褥, 缓慢挪动到了院中。   “快些浆洗,还用我教你吗?”磨洋工行为逃不过张蔓若的利眼。   宝颐抿抿嘴, 当下就不乐意了,自己是裴振衣的丫鬟, 与她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谁给她的面子来支使自己?越俎代庖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微眯起眼,思索片刻,随即柔柔弱弱地低声应下:“是,宝颐知道了。”   她对于家务事一窍不通,既然张蔓若给她分派活计,她老老实实照做便是, 于是一个下午, 宝颐被她支使得溜溜转,一会儿扫院子,一会儿洗衣服, 一会儿晒被褥……庭院里一片鸡飞狗跳。   攀谈间, 她大约摸透了张蔓若的性子, 这位是个外强中干的, 外表看着凶, 其实心里没底,要不然她怎么会反复强调裴振衣与她的交情不菲?   情敌见面,总归是越缺什么,越要显耀什么的。   心中有了成算,宝颐干活更加卖力。   进裴府的第一天,就在小山一般的家务活中平静地过去了,待到夕阳西斜,余霞成绮时,前门传来笃笃的马蹄声响。   宅院的正经主子回来了。   张蔓若喜形于色,起身迎接,见宝颐蠢蠢欲动,连忙厉声斥道:“你不许动,继续洗。”   宝颐乖顺地应下。   她拎起空空的木桶,走至井边,两手狠狠地在把手上搓磨了两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翻开来一看,果真磨破了手上刚起的水泡,嫩白细腻的小爪子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还破了皮,露出了嫩红的新肉。   宝颐自己看了都心痛如绞――养一双玉手需数年心力,日日涂抹花膏保养,但想毁了它,只需要干一下午家务事即可,柔荑生生变成乌鸦爪子。   但人都落到这田地了,再珍惜自己的手也没用,不如拿出来换点男人的怜惜。   她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赶紧把木桶扔进了井里,做勤奋干活状。   谁知,那脚步声突然静止住,铁器铮然落地声惊得她一抖。   没等她从水井边缩回身子,已有一人疾步冲到她近旁,一手抓住她后领,不由分说地狠狠将她拉去一边。   宝颐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生疼,疼得她龇牙咧嘴,连眼泪都出来了。   那人喘着气,抓起一旁的木头井盖子将水井盖了个严实,末了好似脱力一般徐徐转过头,咬牙切齿道:“唐宝颐,你又想做什么!”   宝颐尚未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什么?”宝颐讷讷道:“我……”   裴振衣双眼都充了血,也不是是因睡得不好,还是单纯是被她吓出来的病症,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凶悍,但细细打量下,那目光中还有一丝难言的恐惧。   刚才那一幕不住地在他脑中回荡,自己处理完镇抚司一摊子烂事,想起家里面新来的娇客,破天荒地未及天黑便策马回府,谁知一进院门,便看到她站在井边,螓首微低,脸色潮红,怔怔地望着幽井深处,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轰地一声,他脑中好像有惊雷炸开。   身体的反应远比理智来得快,他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用力将她拉走。   女孩还如两年前一样,身轻如云霏,好像随时随地就要飘然而去,折损在某处一样。   两年来在外平叛剿匪,经历过的险状不可胜数,但唯有这次让他心脏狂跳,冷汗淋漓。   “你莫要想着一死了之!"他怒道:"昨日还歪缠着我去搭救你爹娘,今日就寻短见,你还是如此,做事没有半点恒心!”   宝颐被训得得云里雾里,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怔,看他这急切的模样,这藏不住的惊惧与后怕,还有骂她恨铁不成钢……她好像隐隐懂了些什么。   “裴大人误会了,我是去打水,喏,我在给大人洗衣裳。”宝颐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身后的木盆。   “打水要探出脖子,还看着井水?”   他步步紧逼,约莫是怕宝颐再寻短见,非要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才安心。   “我……我一直有人伺候,也没人教过我怎么打水洗衣啊。”宝颐道:“而且我就算是要自裁,也要选个凄美的死法,汝阳告诉过我,早年宫井里淹死人,那尸身遇水胀开,极为难看,我不……”   "住口。"裴振衣疾言厉色地凶她:"什么死法,什么凄美,你若再敢提半个死字,这辈子莫要想再见你爹娘!"   宝颐立刻闭了嘴:还是爹娘比较要紧。   裴振衣握着她的手,见井已经上了盖子,心下略略安定,又打量起周遭,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刀兵处,骤然暗了下来。   “把这些兵器抬去镇抚司,”他沉声吩咐下人们:"以后不准在宅中放置能伤人的物什。"   仆婢们连忙应下。   宝颐莫名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抬眸看他,小声道:“我若是真不想活,早在祠堂里就一头撞……了,何须等到今日?”   下巴一紧,被人粗暴地抬了起来,裴振衣凶神恶煞,咬着后槽牙道:“最好如此,若叫我再发现你有这般心思,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威胁,又是威胁,宝颐已经有点习以为常了,只左耳进右耳出,点头道:“好。”   她的乖顺令裴振衣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他斜睨她一眼,问道:“平白无故,为何要洗衣裳?”   听他这样问,宝颐顷刻来了精神,露出了极其贤惠可亲的笑容,娇怯道:“大人忘了,我要做大人的丫鬟,好好侍奉大人呀,既然是侍奉,那自然应该替裴大人打点家事,照料起居咯。”   当然作为回报,你也要救我爹娘才是。   宝颐在心里默默补齐前提。   裴振衣一愣,但并未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感动,而是不悦地蹙起了眉。   他看见了木盆里被搓洗得干净的布料,整张脸显得异常阴郁。   宝颐有点发怵,小心翼翼解释道:“可能是皂角放少了,或许可以再捶打一遍……”   “你何时学会了洗衣裳?”   “什么?”   “他们姜家世代簪缨,竟然连洗衣妇人都聘不起,要让未过门的媳妇学着洗衣吗?”   他寒声打断她。   宝颐无措地站在原处。   关姜家什么事?他这是什么意思?话中酸味好生冲人。   宝颐迎着他不善的目光,颇有种说什么都错的懊恼感,赶紧在最后加点甜言蜜语找补:"不是,我是今日才学的,还不太熟练,都是为了大人您呀。"   “今日才学?”裴振衣不为所动,声音干涩如坚冰。   “我这宅院的确仆妇不多,不比国公府侍者如云,可也不至于让你亲自打水洗衣。”   “在你眼中,此处就如此窘迫吗?”   “……啊?”   宝颐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属于吃醋范畴了,这完全是旋转起跳,硬去接天边的飞醋啊!   两年不见,他怎么变得如此难以沟通?   “我……”   面对裴振衣密集的找茬行为,宝颐少见地词穷了,干脆把头一低,眼不见为净。   裴振衣拉过宝颐的手,翻开她的手心。   果然,一对柔荑被春夜的幽冷井水泡得通红,还起了泡,皮肉可怜兮兮地皱起来,昔日玉雕似的细嫩小手,此刻竟惨不忍睹。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今后莫要再碰冷水了,”他道:“寻常姑娘洗衣做饭,是为贤惠,但这事由你做,只会显得滑稽。”   金丝雀怎么能洗衣做饭呢?她就应该被某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娇养着,老老实实,漂漂亮亮地待在金笼子里,发出婉转可人的鸣叫,唯一的功课就是梳理自己美艳的羽毛。   “我知道了。”被冷水伤了羽毛的金丝雀低声道。   “有什么短缺,直接告与院子里的仆妇,嫌伺候的人不够,就让他们再去买几个。”   他强调:“我不缺银子。”   宝颐眨巴眨巴眼,满怀期待:“那大人可不可以采买原先侯府的下人呀?杏花儿桃花儿,她们……”   “不行。”裴振衣冷冷道:“她们还押在官奴所,没到发卖的时候。”   宝颐低低哦了一声,又想起在教坊司里的姐姐们,于是道:“我的二姐姐和三姐姐还在教坊司,大人赎我一个也是赎,赎她们也是赎,不如……”   顿了一顿,宝颐鬼使神差地补充:“赎她们俩需要费的银子,应该不如赎我多的。”   裴振衣方生出两分怜惜心疼来,顿时被她险些气得吐血。   “你当我是开粥铺善堂的吗?”他恶声恶气道:“你不介意与姐妹共侍一主,我却没这份心思。”   她心里装着那么多人,狱中的亲人,从前的仆婢,关系泛泛的姐妹,不论是哪个都比他来得重要。   裴振衣顿时胸口一闷,自己放下镇抚司一摊子公务,破天荒地不到黄昏便下差,策马疾行回府,上赶着一样,她却满心记挂着不相干的人,还为了他们,对他曲意逢迎,讨价还价上了。   到底是个笨姑娘,做金丝雀都没个金丝雀的模样。   见主人没反应,金丝雀憋着一股气,硬是上来邀功。   她柔弱地吸吸鼻子:“那便算了,对了,我还洗了你的被褥,张姐姐说我玷污了你的床榻,要把这些都浆洗了才是。”   她讨好地指向院子里的晾衣绳:“看,是不是特别干净?”   裴振衣不关心她洗得怎样,反而皱起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张蔓若。   后者自见到裴振衣冲向宝颐,将她抱离井边时,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此刻正呆若木鸡,哆嗦着嘴唇,不可置信地望着裴振衣钳着宝颐胳膊的那只手。   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到,他捉着那姑娘手腕的姿势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捉法,不但紧箍着不放开,甚至将她整个人都往怀里带了几寸,生怕她逃跑了似的。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傻子都瞧得出两人间氛围古怪,若即若离地黏着情丝,一个刻意冷漠,实则牢牢把对方拴在身边,一个假意逢迎,其实语调中带着自然的亲昵,这两人站在一处时,好像天地间只剩他们一样,她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看到这刺心的一幕,张蔓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一场尚未交锋就已分出输赢的战争,她以为自己与落魄的侯府姑娘有一战之力,殊不知,自己连上场竞技的资格都没有。   这怎能不让人绝望。   她眼圈微红,转身跑远。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诈骗事件   小裴:这间屋子里只能有我一个贤惠人   -感谢在2022-05-04 07:55:29~2022-05-05 09:5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ps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张蔓若芳心破碎, 掩面而去,裴振衣只当她自己告辞,对此无动于衷, 只淡淡让下人送她一程。   反而是宝颐心中生出几丝不好意思来:“张姐姐人很好,今日见我衣冠不整, 她还给我送了些衣服。”   宝颐不提及,裴振衣还没有注意到她的穿戴,这时才想起细看她的衣裳, 一看之下,又是一阵无力涌上心头。   挂在她身上的外衫形制松垮, 印花暗沉,料子普通, 这样一打扮,生生将她衬老了十岁,且她头上只胡乱扎了条辫子,用不知从何处捡来的一根细带子固定着,亏得她长得好,不然与乡野健妇何异?   平时最要漂亮,哪怕出门伸个懒腰都要打扮齐全的人, 在他的宅院里居然卸了钗环, 假作一副贤惠模样,她是猜他喜欢这样?还是只配让她素面朝天地洗衣服?   裴振衣一言不发,翻开她的衣领。   宝颐嗷地惊叫一声:“裴大人做什么!起码要先回房呀!”   裴振衣的手指并未接触她的皮肤, 他只是翻开看了两眼, 果然, 被麻布磋磨过的侧颈已经泛出潮红, 如细腻的沙湖上飘来一片红藻。   “回去把这衣裳脱了, 真丑。”他道。   宝颐捏紧衣领,眼圈渐红:“不是说好了只给大人做丫鬟吗?怎可……”   裴振衣气得眼前一黑:“谁想与你一度春宵?你当我是发春的野狗,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也会生出邪念?”   “我……”   宝颐更加伤心,想起自己今早对着水面忙活甚久,怎么也挽不出一个像样的发髻,又想起自己身上不合身的土气衣衫。   白日里他不在府中,她还能坦然做这般打扮,现在他回来了,登时就自卑了起来。   “那我……先告退了。”   她对他行了个礼,转身向正房中走去。   直走到门前,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她顿了顿,收回了推门的手,顺着角门,又疾步走去了下人们住的后罩房。   *   回了房中,宝颐点上灯烛,一头栽倒在棉被上。   下人房中陈设粗陋,墙壁的砖受了潮,散发出一股子湿润的霉味,她习惯性伸手,去探自己的软枕,偏偏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这儿不是侯府,没有香软的枕头供她抱着入睡。   她抱着被子消沉了一会儿,今日种种依次划过疲倦的大脑。   ……裴振衣又凶她,不仅凶她,还挑剔她穿戴难看,宝颐揪着被子上漏出来的棉絮,心中悲愤交加:她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模样丑!   但转念一想,他表面上瞧着是嫌弃她至极,但当他发现她站在井边时,表现出的那份紧张恐惧做不得假,如非遇见了令人肝胆俱裂的情形,握刀的手怎么会不自觉地颤抖呢?   对呀,孔老夫子有云:听其言而观其行,说不定他嘴上嫌弃她,心里却受用得很呢。   宝颐渐渐咂摸过了味来,由自暴自弃的躺姿换作坐姿,再从床上噌的一下站起了身。   此时,木门传来叩击声。   宝颐立刻趴回床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扬声道:"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婆子的声音:"姑娘睡下了吗?老奴来为姑娘送些用度。"   宝颐起身开门,暗自懊恼: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婆子给了她一只小瓷瓶,据说是御赐的药粉,专门拿来祛疤的。   宝颐看了半天,皱眉:“裴大人怎会有祛疤膏子?”   婆子摸了摸鼻子,没回答。   除了药膏外,她还送来了新的里衣,行头,鞋袜,并一些汗巾面盆之类的起居物件,花样繁多,巨细靡遗,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列了个单子,然后再差人一样样照着购买。   宝颐摸了摸其中一条襦裙,一摸便探了出来,这是一种海外舶来的布料,色泽鲜亮,材质硬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独价格极贵,宝颐从前开衣庄时曾有海外商贾向她推销过此类布匹,当初她嫌这布又贵又普通,还嘲笑过买这料子的人都是不懂鉴赏的暴发户,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居然也成了暴发户……   她又打量了这些物件几眼,都价值不菲,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购置的,只是品味都比较……粗糙。   便拿那西洋缎裙子举例,绣花不是不行,但把下摆,袖口,襟前统统安排上华丽的牡丹纹……这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见那婆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宝颐自然而然地当作这些物什都是她的审美,下人喜欢花哨的衣服用度,这很正常,像桃花儿就特别喜欢画着大红大绿的碗。   她收下东西,对婆子温柔地笑了笑,客气道:“你我都是这府里的仆役,不必分什么主奴,我这样不中用,白日里做不好活计也就罢了,还累得阿婆沐夜给我送东西,实在是惭愧,天色已晚,阿婆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婆子欠身:“姑娘且慢,老奴有一事要告与姑娘知晓,这屋子原本是归另一个婆子居住,前些日子她回家探亲,可巧今日回来了,便劳烦姑娘搬出……姑娘?”   宝颐紧捏门框,脸色发白:“可是裴大人反悔了,他要赶我走了?”   婆子愣住:这是哪一出啊?   在大美人急得哭出来之前,婆子赶紧道:“姑娘误会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裴大人他也什么都没交代,只是这后罩房到底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姑娘何不挪去西厢呢?   宝颐追问:“他当真什么都没交代过?”   婆子目光心虚地四下游移,随即坚定道:“是,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重,怎好拿着这点小事去叨扰他?”   宝颐这才松了口气,姑且信了。   虽然一个丫鬟住去西厢有些古怪,但既然这是人家的屋子,那自是不能死乞白活地赖在这儿。   她打起精神,抱起那堆昂贵的物件,蚂蚁搬家般挪去了西厢房。   路过裴振衣的正房时,她见房檐下飘着两只细巧的灯笼,屋里也点了灯,静谧的夜里,一道人影映在窗格上,分外冷清。   她走近时,窗上的人影顿了顿,起身取出一件小东西,看那轮廓,约莫是昨晚用过的那瓶金疮药。   宝颐有心进去献献殷勤,但想起自己今天穿着难看,头发也挽得乱糟糟,顿觉进去了大约也要遭人嫌弃,于是只是好心走上前,将他留了一缝的门关严实。   “大人门没有合拢,仔细漏了风。”她学着杏花儿的语调,恭恭敬敬道:“大人早些歇息。”   窗格上的影子停滞了片刻,旋即重重地放下小瓶,那动作显得有些懊恼。   灯火闪动一回,转瞬熄去。   *   西厢房的拔步床比下人房要舒适得多,甚至比裴振衣房中那只床还要精致华美,雕花与镂空皆讲究,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宝颐也不由得感叹:裴振衣如今是真的发达了。   只是人发达了,爱好还和从前一样,格外喜欢饲养她。   宝颐琢磨过其中原因,细细思忖后得出结论:裴振衣极有可能是在剑走偏锋地报复自己,当初她常常往他屋中送成箱装的礼物,如今风水轮流转,换做他来用钱财珍宝来羞辱她。   真是记仇的男人。   宝颐从婆子送来的物件中找到了一只绣花精致的软枕,并毫不客气地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高悬天际,庭中木桩只投下寸许的阴影,正是午时。   才出来两日,教坊司里养成的早睡早起好习惯就已经消失殆尽,宝颐在拔步床上慵懒地翻了个身,给自己换上新衣服,再对着铜镜,把自己的头发勉强挽得像了个人样。   恢复了在教坊司时的八分美貌,宝颐稍感安慰:哪怕你失去了万贯家财,权势地位,但只要你不放弃梳妆打扮,你的脸至少不会背叛你。   这张脸是她最后的筹码。   没了家族庇佑的美丽,竟然只能卖得出区区三百两银子。   去小厨房用了早膳,宝颐小心翼翼问起裴大人何在,答曰裴大人又去了镇抚司当值,今夜还要参加宫宴,说不定何时才能回府。   他位高权重,又得圣上信任,往往天不亮就要前去上朝,一直工作到黄昏时分。   不过,听盛饭的婆子说,裴大人在把她带回来之前,每日都是深夜里才回府歇下,有时候干脆就宿在镇抚司里,工作起来废寝忘食,像一座西洋来的座钟一样精准,一板一眼。   说着说着,婆子兀自感叹:裴大人果真有鸿鹄之志,已然身居高位,却仍然不喜铺张,只是权力欲太盛了些,想必是年少时受过与韩信类似的屈辱,所以非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好眠。   宝颐沉默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米粥:裴振衣若是韩信,那她大约就是那不长眼的屠夫,裴振衣如今被逼得如此上进,她居功至伟。   *   用过早膳,宝颐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鬼鬼祟祟地走到角门前。   守门的侍卫几乎立刻挺起了腰板,如临大敌道:“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出门。”宝颐道。   那侍卫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姑娘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大人亲□□代,绝不准许姑娘踏出府门一步,姑娘还是安心留在府中吧。”   宝颐闻言颇不甘心,抿了抿唇,楚楚可怜地低头道:“还望小哥行个方便,我只是想给旧友递个信儿,不妨碍的……”   那小哥极是敬业,一脸大义凛然:“抱歉姑娘,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让大人知道奴放走了姑娘,奴这颗脑袋,大概就要被拧下来喂狗了。”   宝颐大惊:两年不见,裴振衣变得那么凶残?   为侍卫小哥摇摇欲坠的脑袋着想,宝颐还是退回了她的西厢房里,拿缠枝大花儿的茶杯喝了几口水,怔怔地发起愣来。   半晌,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墙上。   作者有话说:   早年看过一本古早狗血虐,男主把女主费劲巴拉弄到手,结果居然让她去擦地,不是情趣而是真的擦地!擦地!   把年幼的我气得发出猪叫   -感谢在2022-05-05 09:52:01~2022-05-06 12: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宝颐想得很简单。   裴振衣不让她出门, 没有关系,门不让走,他没有说不让她爬墙哇。   恰好裴府下人也少, 宝颐没费多大心力,就轻轻松松地越过了墙头, 揪着巷口老榆树的树梢跳了下来,临走时还在屋里留了个条子,告予他们:她要去找汝阳郡主一趟。   那日裴振衣对她普及了三法司的基本概念, 但她还是不甚明白,于是打算先去咨询一下汝阳, 再做决断。   凭着记忆拐出了两条窄巷,宝颐终于走到了天街边, 她用头巾裹住面容,忧郁地望着临街而立的气派铺面,铺子门户紧闭,布匹还凌乱地摆在一旁,门上挂了一道大锁,几个卫兵模样的青年在旁守卫。   宝颐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这铺子可凝结了她不少心血,也是侯府那么多产业里最来钱的一处, 谁料经营数载, 一夕倾塌,她这么多年的勤奋,到底付之东流了。   越看越堵心, 她收回目光, 裹紧头巾, 疾步向公主府走去。   *   近日新帝正清算旧日二皇子的党羽, 街上四处可见一身玄色衣甲, 配铁刀的神都卫,帝都高门大户皆门户紧闭,谨慎出入,生怕惹了神都卫猜疑,落了个和靖川侯府一样的下场。   长公主府也不例外,她虽算是宗室,但却与新帝关系平平,也怕新帝突然发疯,把她遣去皇陵祭拜,所以竭尽所能地低调,祈祷皇帝不要无端想起她这个姑母。   宝颐身份微妙且敏感,长公主收到宝颐的拜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麻烦精请走,可念及女儿和她私交甚笃,还是长叹一声,客客气气地让她进来坐了,   宝颐在花厅里落座,刚喝下一口茶,就见汝阳郡主如一团旋风般直向她冲来。   她眨了眨眼,身子顷刻被汝阳郡主一把抱住,这一向桀骜淡定的老友居然红了眼圈,哽咽着对她道:“猗猗,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早该来探你的,可我阿娘不允我出门,这才耽搁了,我听说你被裴振衣赎走了吗?他何时请的旨?你现今住哪儿?他是否苛待了你?”   汝阳郡主的问题像一串小炮弹,把宝颐轰得晕头转向,只得从最后一个答起。   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子,粉紫色裙摆飞散开来,如同一朵刹那盛开的玉兰花。   汝阳眼尖,认了出来:“此为舶来的西洋缎,你向来不屑一顾,是他给你添置的?”   “正是,他待我不错,言语上恶劣了些,但用度未短分毫。”宝颐诚恳答道:“汝阳,你不必担忧,我在他府上住得不错。”   “当真?那你为何瘦了那么多?”   宝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凹陷的侧颊,苦笑一声道:“我前日才被赎走,之前一直在教坊司里没日没夜练箜篌,饮食也不适应,这才瘦了下来。”   汝阳气得脸色铁青:“竟有此事,教坊司的人也太不像话了些,我分明已经派人令他们关照,他们为何还要逼迫与你?”   宝颐心道:一个小郡主与裴大人下的令相比,教坊司中人自然只听后者的。   “……早知如此,我拼着挨阿娘的打,也要进宫找陛下请旨赎下你。”   宝颐一愣:原来赎身还要圣旨才行的吗?那当日裴振衣赎她赎得这般顺利,莫非是早就请来了圣旨?   这样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宝颐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更要紧的事情上来。   她握住汝阳的手,忧心道:“好在裴振衣已经赎了我,我现在虽然还是贱籍,但起码逃出了生天,可我两个庶姐还在教坊司里,加上阿爹阿娘,大伯娘,祖母……也都还在狱中。”   汝阳安抚她:“你放心好了,我问过阿娘,你家涉的是大案,刑部不敢擅专,故看守得分外严密,没有陛下亲自下令,没人会敢对他们不利。”   “那你可知道,我爹娘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处?”宝颐追问:“我晓得我大伯曾经帮着先皇后,对当今太后娘家落井下石过,和圣上结了梁子,可他已经去了两年了呀,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自家一群老弱妇孺,一个能顶事儿的都没有,对他的江山也没有丝毫威胁,宝颐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何皇帝非要声势浩大地抄她的家?   汝阳思索片刻,给了她一个很现实的回答:“面上的缘由是个谋反,但其实……可能是因为你家有钱。”   宝颐不可置信:“有钱?”   “是,”汝阳道:“你家祖上经商,攒下来的银钱田地可是一笔巨额的款子,正好能拿去充国库,发军饷。”   “自古改朝换代,大多如此,”汝阳无奈摇头:“成王败寇罢了。”   见宝颐又一副泫然欲泣,却倔强地抿着唇的小模样,汝阳赶紧添了一句:“但若是陛下只是看中了你家的银子,你家人倒是能保得性命,也算一桩好事。”   “但我也只是猜测,且等上几日,看究竟是什么罪责吧,”汝阳沉声道:“别哭,哭是最无用的,眼下案子还没有决断,你还有斡旋的余地。”   “可我能去求谁呢。”宝颐喃喃道。   其实她心里头早有答案,只是对方一直拧着,不愿给她个准确的,肯定的承诺,她才一直如此忐忑,甚至要翻墙出来找汝阳决断。   果然,汝阳苦口婆心,细细与她剖析起来:“猗猗,我替你度量过了,我求求阿娘替你出几分力,你伯父有些旧部在帝都,也可让门客们去拜访一二,想想法子,但你要知道,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若只指望着我们这些旧日勋爵进宫替侯府说情,那是不够的,不仅不够,反而容易惹恼了陛下,让他以为这是旧臣们在合力要挟。”   浓重的阴霾压在她心头,让宝颐不敢哭也不敢逃,只认认真真听着汝阳的话。   “还是应当去求陛下的心腹,裴振衣就算得一个,”   汝阳话锋一转:“只是他这人凶狠擅杀,阴晴不定,为了当一把好刀,竟然连为人的本性都丢了个干净,实在算不得上上之选。”   阴晴不定她已领教过,但这个凶狠擅杀从何说起?   “他杀了许多人吗?”宝颐有些不安。   汝阳顿时掰着指头数起来裴振衣入帝都后,曾做下的几桩臭名昭著之事:光是抄家就抄了七户,加上刑狱折磨,取人首级,恶行累累,罄竹难书,俨然已经成为了帝都吓唬小孩的最新材料。   “如今外头只要一提他的名字,但凡有点根基的人家,都避之不及。”汝阳怜悯地看她一眼:“猗猗,你当初选谁撩拨不好,为何偏偏选了他呢?”   宝颐听得瑟瑟发抖。   这才明白自己近日轻狂之举究竟有多任性妄为,端得是整个人欲哭无泪,半天才回一句:“……人活一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既然决定好了要求裴振衣救救她爹娘,哪怕对方三头六臂,口喷业火,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宝颐深吸一口气,又同消息灵通的汝阳打听了其余几位皇子们的下场,汝阳据实告知:除了与今上一母同胞,未成年时就受封,早早被撵去封地的燕王,别的皇子的前路,都晦暗未明。   二皇子遭软禁,皇后亦被囚在护国寺中,大皇子因表现乖巧,得了个王爷封号,带着他母亲去了个偏僻封地,三皇子留了条小命,被拘在帝都中,但他的亲娘――曾经对宝颐下过黑手的贵妃娘娘境况就不好了。   新帝登基,她原本以为能高升太妃,安稳此生,没想到被裴振衣给算计了一回。   有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裴振衣就是一条顶顶记仇的毒蛇。   他向皇帝进言:皇后无德,先皇生前最偏宠贵妃娘娘,不如给贵妃追个皇后谥号,让她给先帝陪葬罢。   这建议的缺德与毒辣,令人瞠目结舌。   贵妃娘娘自然不依,摔瓶怒骂裴振衣疯狗一条,曾为面首,出身不堪,被她辱骂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上位处,袖手看着她被灌入一壶鸠酒。   就这样,冲冠六宫,横行霸道的贵妃无声无息地死了。   当年她下令掳走宝颐,准备让宝颐做小伺候她儿子的时候,不知可有想过今日下场。   汝阳点评:“会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诚不我欺,猗猗,你可要小心点,莫要惹怒了他。”   宝颐听得人都懵了:他就这样把贵妃娘娘给……弄死了?这是在给她报当年的仇吗?如果是的话,为何不告诉她呢?   两人相对无言,愁容满面。   正执手相看泪眼时,花厅外面突然传来了金戈之声,间杂着急切的争吵,宝颐与汝阳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   宝颐如同小时候一样,下意识地躲到汝阳背后,揪着她的褙子,慌乱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前庭的门户已被某种器具打开了,一群着黑甲的兵士手持长刀,鱼贯而入,这群人一言不发,四处搜寻,全然不顾公主府家丁们愤怒的理论声。   “这光天化日之下,怎可擅闯公主府!”公主府卫队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偏生又不敢真的对他们动手,只抬高了嗓子道:“尔等根本没有圣上亲发的搜查令,也没有个像样缘由,就这样平白无故地闯进来,敢问帝都中可还有天理王法?“   天都卫们居然连理睬都未曾理睬他一下,转瞬如潮水般分开两翼,中间走出一个面如冷玉,身高腿长的年轻人。   那人在庭中站定,眉目间满是无法掩饰的戾气,如一柄出窍的利刃,噙着寒霜冷冷开口道:“唐宝颐呢,把她交出来。”   *   厅中的小侍女听了这狠戾的嗓音,吓得两股战战,连茶水都端不稳,一杯上好的君山毛尖统统洒在了宝颐裙摆上。   宝颐亦是听得头皮发麻,抖如风中鹌鹑,想老实地自投罗网,可见了那道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影子,又不敢凑上前去,她怕他盛怒之下,就像是他整治别的权臣一样,把她也撕成碎片,连声冤枉都喊不出。   今日之前,她虽然隐隐也知道裴振衣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一时难以适应,所以只是嘴上谦恭,心里还把他当旧日那个少年对待,可今日听汝阳绘声绘色讲起裴振衣的种种手段,她被吓得魂不守舍,眼下这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更是两腿发软,一股本能的恐惧袭上心头。   汝阳也憷裴振衣,但她身为女子,却表现得比宝颐其他旧日追求者都有骨气,硬是一步都没让,还把宝颐往身后拉了几分。   下一刻,一阵劲风袭来,轰的一声,花厅的雕花门被生生踹开,   这回不止是宝颐,连汝阳也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会有人敢踹长公主府的厅门。   裴振衣径直向她们两人走来,倒持刀柄,把汝阳拨去一边,宝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手腕已经被牢牢地握住。   自重逢以来,他常常捉她的腕子,每次都把她手腕上的细皮嫩肉捏得通红,可他丝毫没感到歉意,仍如一道锁链一样,把她硬生生拽到自己身边。   "跟我回去。"   摔下这句话后,他拉着宝颐,转身便走,那脸色沉如锅底,好像公主府欠了他八万两黄金一样。   满厅鸦雀无声,来往侍从静如泥塑木雕,就这样眼睁睁瞧着他把他新赎来的金丝雀揪走。   宝颐无助地回头望汝阳一眼,裴振衣眉头紧锁,强硬地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他近来学得越发霸道,把自己当作他的所有物一样,看不得她躲在别人身后,哪怕那人是她金兰姐妹汝阳郡主也不行。   汝阳年轻气盛,被裴振衣气得头脑充血,怒道:“你站住,你怎能对猗猗这般粗鲁?喊打喊杀,带着兵马撬开公主府大门,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皇家?”   宝颐急了,对她拼命摇头。   别得罪他啊!把他逼急了他真的要把公主府大门拆掉的!你家大门修得那么气派,被拆了多可惜?   裴振衣紧握她的手,冷淡道:“天都卫只效忠于圣上,守卫宗亲府邸是帝都禁军的职责,与裴某无关。”   他抽出指挥使所佩的玄铁令牌,随手扔给属下:“拿去给郡主一观。”   看着那令牌上蚯蚓一般的小字,汝阳拳头紧了又紧,咬牙道:“纵使你权势滔天,你也不配……”   听得不配二字,他漠然笑了笑,大约心里也觉得荒谬。   他二人从来就没有般配过,两人就像坐在天枰的两头一样,她高高在上时,他命如草芥,待到他拼得滔天权势,她的命又贱得只值区区三百两白银。   “她如今是我的人。”裴振衣道:“圣上亲自下的旨,特允裴某将她赎出教坊司,如今她落的是仆婢户籍,算是裴府中的婢女,郡主若是不信,自去衙门询问罢。”   说罢,他揽过宝颐纤瘦的肩膀,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带,提步出门。   他步子迈得大,宝漪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头,粉紫色的裙摆上下翻飞。   “慢着。”汝阳突然道。   裴振衣颇为不耐:“郡主还有别的吩咐?”   汝阳恨恨瞪他一眼,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锦缎包袱,递给宝颐:“这些都是你做好了,却还没来得及取的衣物,我那日顺手帮你带回了府。”   “你明明厌恶这样的衣裳,却不得不穿着它四处行走,我看了都可怜,还是换成穿惯了的布料来得好。”   宝颐感激地接过,忽然察觉握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回首一顾,裴振衣的脸阴沉得能滴下墨汁来,阴沉中却有带着一丝微妙的懊恼。   他的目光落在她花哨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挪开。   半晌,他抿了抿唇:"回去。"   *   他所说的回去,指的是回他那间旧宅院。   听下人们说,那宅子是裴振衣领回了第一笔赏金后所购置的,他当时左挑右选,踟蹰许久,才向间人定下了这间院子。   只是买了却不常住,即使回来住了,也是闷声不响爬上屋顶,望着城西的方向出神。   虽然与朴实的东城只有一街之隔,但城西的风格截然不同,那是帝都最奢侈豪华的地界,冠盖如云,衣香鬓影,连空气里都飘散着纸醉金迷的味道,多少人用命去抢,去争,就为了踏入那云端上的瑶台,卧在美人温香软玉般的膝头上,过起世人皆羡,万人之上的日子。   没人知道裴振衣坐在屋顶上看城西发呆时在想什么,哪怕他真的拿命拼来了一条通天血路,他也只是穿从前的旧衣裳,给宅院添置最实惠的器具。   巴结讨好他的人送来金银珠玉,诸多年轻男人会喜欢的物什,但他从来不愿收,送来容貌姣好的姑娘,他也一概拒绝,只是留下了随美人一起送来的精致女子用度,镜子,钗环……然后将人原路退回。   后来众人都回过了味来,纷纷开始用女子物件贿赂之。   皇帝听闻此事也觉得稀奇,于是兴致勃勃从宫里拖了只崭新的千工拔步床来赏他,裴振衣不喜欢这种雕花繁复的家具,本想照样扔库房里积灰,但皇帝一句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女子都喜欢这样华美的木床。   于是,这套华丽到夸张的拔步床进驻了宅院西厢,其财大气粗的风格与宅院的朴实格格不入,衬着西厢灰突突的墙壁,更加不伦不类。   和下人用午膳时,她零零碎碎打探出不少诸如此类的主人小八卦,可见裴振衣御下不严,下人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说。   她有心管管,但思及这是裴振衣的宅子,又不是她的家,她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女主人的谱,于是便作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是不想做这宅子的女主人,却有的是人乐意。   *   宝颐被盛怒的裴振衣拽出公主府,转眼又被他扔上了马背,裴振衣还算有点儿良心,起码知道把她扶正,揽着她的腰,不让她跌下去。   宝颐眼见他脸色难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乖乖任他揽着自己,祈祷他把自己带走就算此事了结,千万别再找汝阳的麻烦。   "坐稳。"他道。   他驱马的速度简直风驰电掣,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宝颐被颠得七荤八素,待到下马后,才觉臀部被硌得生疼。   她没精打采地被抱下马,昏昏然的眼前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   她眯眼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张蔓若姑娘。   此人今日一改昨日的颓废伤心,仿佛是得了意了,嘴角微翘,直直站在宅院正门口,幸灾乐祸地瞧着宝颐,眼神中的轻蔑丝毫不加掩饰。   宝颐被硌得厉害,路都走不稳当,只咬着牙,细碎地挪了两步。   张蔓若清清嗓子,笑道:"唐妹子这是去哪儿了?出去一遭,腿脚都不便利了,别是受了什么欺负吧。"   一边说,目光一边扫过她腰腿处:"妹子雪肤花貌,身娇肉贵,想来确实受不住这份折腾,还是先回去歇歇吧,幸好裴哥哥抛下宫宴出来寻你了,要不然……"   宝颐没听出她话里的构陷意图,心道你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但欺负你唐妹子的人,可不就是身后这凶神恶煞的裴哥哥?   只是这腹诽万万不敢说出口,宝颐继续低头当鹌鹑,却听得裴振衣硬邦邦地对张蔓若道:"你回去罢,今后也莫要再不请自来,常年往返于独居男子府邸,有碍于你的名声。"   张蔓若始料未及,笑容僵硬道:"我……我们行伍出身的姑娘,最不稀罕什么名节,裴哥哥与阿兄是过命的交情,我……"   "你哥哥同我有交情,那更该避嫌。"裴振衣道:"至于她去了何处,让她自己说。"   宝颐一听居然还有自首的机会,赶紧热情回答:"张姑娘,我只是思念旧友,去了一回公主府罢了,也没受什么欺负,姑娘不必为我担忧。"   "怎么可能!"张蔓若拧起眉毛:"瞧你这走姿,分明是没了清白,遭人玷污的,还说去公主府,谁知是暗地去会了什么人!"   此话一出,连看门的小厮都吃了一惊。   "住口!你也是个女子,怎可用下三路罗织罪名,随意诬陷于人。"   裴振衣立即怒斥道:"自昨日起你就越发不像话,你哥哥是发了昏吗?竟放任妹妹在外肆意生事作耗,自己却躲在家里逍遥。”   “回去转告他让他好好管教你,不然这个千户,他就别再当了!"   张蔓若被骂得呆了,她没想到裴振衣一贯冷淡,竟也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而且还是在维护另一个姑娘……   她含恨偏头,望向罪魁祸首:这狐媚子手段好生高妙,这才刚被接回来,却俨然已经要登堂入室了。   究竟是什么妖法!   宝颐起先还懵懂,经裴振衣一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登时气冲天灵盖,臀也不疼了,头也不昏了,挺直腰板高声反驳道:"张蔓若,你少血口喷人。公主府看守严密,连只苍蝇腿都伸不进去,且已关门谢客多日,自然不会有什么不该在里头的男子,况且我这走姿别扭,是因为腿根被裴大人的马鞍硌伤了,又关失了清白什么事?"   她越想越怒,早几日沦落风尘被司业羞辱唾骂,她孤立无援,无法反抗,便也强行忍下了,可她张蔓若算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做什么非要揪着她不放?   宝颐实在不想忍这口鸟气,消停不过片刻,又道:"再说清白,张姑娘有一句话我觉得颇为有理:女人确实不该稀罕名节,裴大人在我身上失了清白,我的清白也早已赠予了裴大人,所以你说我失了清白,倒也不假。"   *   张蔓若脸色刷的一下转为惨白,仿佛一下抽走了所有生气一样。   裴振衣训她,她可以宽慰自己这是一种另类关切,裴振衣回护宝颐,这可以理解为主人对所有物的一种占有欲,甚至宝颐申辩,她都可以认为这是小狐媚子的妖媚手段。   唯独宝颐说她和裴振衣互相交换过清白,令她无法忍受。   难怪他们间有嫌隙,却又若即若离地纠缠,互有怨怼,裴振衣却仍愿意维护她,原来他们早就暗通了款曲。   张蔓若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输了,而且还输得惨烈又难堪。   *   当她心中如海潮翻涌时,裴振衣却熄了怒焰,陷入沉默。   ……自己何时和她做出过失去清白的坏事?   宝颐则一脸正气,毫不心虚:都亲过了,还不叫失去清白吗?   得知他们两人关系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张蔓若终究没脸再待下去,哭着掩面走了。   那么高挑的一个姑娘,哭起来像个得知自己的玩具被抢的小娃娃。   宝颐缓缓吐出一口恶气:她活该。   送走了一个找茬的祸害,打叠起精神对付另一个背后灵。   感受到身后阴风,宝颐缩了缩脖子,没缘由地想起汝阳说,他擅砍人脑袋。   “为何要逃跑?”她听见背后灵这样问。   “因为我想见汝阳。”宝颐道:“……求她帮帮我…”   裴振衣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又一手拎起了她,在宝颐的惊叫声中,裹挟着暴躁踹开了西厢的门。   宝颐被他的模样吓得魂飞天外,以为他真的要掀飞她的天灵盖了,趁他踹门时桎梏放松,立刻手脚并用地从他身边跑开,躲去青瓷梅瓶后头,那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满是恐惧。   “你不要过来!”声音里带着颤抖。   恐惧。   他停下了脚步,五指屈起,又慢慢松弛。   记忆深处的疤痕被她一手撕开,他定定地,几乎自虐一般地看着她盈满惧怕的眼,仿佛又置身于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   那天她撑着二十四骨紫竹伞,伞面绘着红梅香蕊,对他说:你不要过来。   两年了,这道疤仍未愈合,反而随着时间逐渐溃烂。   在她心里,他是会伤害她的人,她哪怕在最困顿的时候也想不到对他低头,宁可翻墙去找汝阳,都不会来找他。   他闭了闭眼,对她道:“过来。”   宝颐快哭了,语无伦次地摇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会再犯了,我……我不该翻墙头……我……”   裴振衣冷厉地打断她:“过来!”   她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他凑近,每一步都走得极痛苦,如西洋童话里的小鲛人,幻化出双脚后,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这副模样当然直戳了裴振衣的肺管子。   他把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然后把她扔去了拔步床上的被褥之间。   臀部着地,宝颐的尾椎骨受了今日第二茬罪,疼得哎呦一声,泪花漫出眼眶。   她以为假作柔弱,裴振衣就会和缓一二,可她想错了,约莫是受内心的自卑与自弃所趋势,裴振衣连审问都没有审问她,就武断地给她判了死刑,认定了她翻墙出去是逃离自己。   这个认知似乎已经快将他折磨疯了。   眼前压上浓重的阴影,他把她圈在拔步床上一方小天地中,四周未点灯烛,光线暗淡,他的目光也同样幽暗,宝颐偏过头,又被他捉住下巴,强行扭了回来。   宝颐这回彻底不敢造次了,就着扭下巴这个姿势,他可以轻轻松松把她美丽的脑袋拧下来。   宝颐怕死,她半点不想失去她的脑袋。   “看着我。”他道。   桃花眼撞上下垂眼,她的恐惧从漂亮的眸子中流露出来,分外刺心。   男人问:“你为何要怕我。”   “我究竟有何处可怕,让你避之不及?”   宝颐怯生生道:“汝阳说大人……抄过家,杀过人……”   “你以为我为何会变作一柄毫无人性的利刃?”   他约莫是气到了极致,竟不可遏制地笑了,直把宝颐精巧的小下巴捏出一片红痕。   “只因我没有姜湛那蠢东西有权势,也没有强大的家族撑腰,当年才被你弃若敝履。”   刀柄不轻不重抵上她胸口,他目光空洞,好像真的成了一柄没有温度的兵器。   “可当初你来招惹我时,我就已告知过你,我不是随意的人,哪怕被腻烦厌弃了,也会再回来死死缠住你,让你怎样也甩不开手。”   “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他道:“所以如今被我这个怪物缠上,实乃你咎由自取。”   宝颐哭道:“大人说得对,都是我不好,大人就缠着我吧,不要找汝阳麻烦,她也是心疼我才……”   “你以为逃去公主府,昭平和汝阳就敢收留你?”裴振衣把她按在床榻上,持起她一缕柔软黑发摩挲,随后古怪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还不甚清楚,现今帝都有谁的话是真正管用的?”   宝颐泪光盈盈:“自然是你管用,连汝阳都让我来求你,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裴振衣目露嘲讽之色:“原来是郡主不愿施以援手,你才想起我来。”   宝颐急道:“不是这样!她想帮我,但也没有能耐帮啊!”   “她没有能耐,也不能帮。”   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至她面前,裴振衣寒声道:“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且看清楚了,你如今是我的人,陛下玉笔朱漆写下的契书,将你赐予了我,且永不得赎身,即使我战死异乡,归于黄土,你也必须年年来替我扫墓。”   “你一切都该是我给你的,岂能向旁人乞食?   *   宝颐怔怔看着那契书――她知道自己被裴振衣赎走,但却不知道自己落入他手中,居然一辈子都走不掉。   她还想过要救出爹娘,等裴振衣娶妻后自行离去,和家人们过上世外桃源的悠哉日子……   而今居然全都成了泡影。   她眼里满满地又蓄满了泪,碎珠子一样脆弱易碎,自眼角滑落,口中喃喃道:“永不得赎身?难道我真的要给你做一辈子的婢女?”   “有何不可?”裴振衣沉声道:“你会始乱终弃,但我却不会。”   宝颐顾不得会不会惹怒他,泪眼朦胧地悲戚道:“我不想这样,裴大人,强扭的瓜不甜。”   “你以前曾说过,最厌恶长歪了的瓜,非要扭正才行。”裴振衣道:“怎么只许你扭别人,自己却不愿意被扭?”   宝颐惊呆了,他居然学会了用她的名言来打败她!   裴振衣慢慢站起了身,居高临下望着床榻上的她。   女孩青丝凌乱,纤细腰身下,粉紫色裙摆如一朵玉兰般绽开,汝阳说她不喜欢西洋缎,但裴振衣却觉得她穿什么衣裳都漂亮得惊心动魄,哪怕那日不堪入目的舞女衣裙,都被她穿得媚意横生,让人想起海上掀起风浪的妖精,一顾倾人城池。   海妖注意到他露骨的目光,屈辱地拉紧衣襟。   想起皇帝高深莫测对他说过:女人就像猫一样,顶级的女人就像是番邦进攻的西洋猫,娇气,又矫情,所以你不能太惯着女子,因为她们最会蹬鼻子上脸,但你若是对她们稍微冷热不定一些,她们反倒知道乖巧。   皇帝年少时受过贵女们的欺负,心态比较扭曲,裴振衣认为他的话不能全信,可他很赞同皇帝把女子比作慵慵懒懒的猫儿――猫可能是天底下最难理解的一种生物了,就像他听汝阳说她不喜欢西洋缎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昂贵的衣裳招了她的嫌弃。   在他看来,自己所挑选的衣服艳丽张扬,应该是她喜欢的模样,他记得她以前有一件大差不差的粉色裙子,料子辨不出,却也绣了一堆花花草草,宝颐宝贝这衣裳宝贝得厉害,隔三差五就要穿一回。   裴振衣看不出两身衣服有什么区别,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与其说是嫌弃这裙子,不如说是嫌弃送裙子的自己。   思及此处,方软了一分的心肠立时又硬了下来。   榻上的姑娘颤颤巍巍蜷起腿:"裴大人为何总也不信我?我真的无意逃走,只是思念旧友罢了,他们说你去参加宫宴了,我便打算在日落前回来,这样你就不会发现我出去过。"   "我留了条子的……对!我留了条子呀!"   宝颐忽然福至心灵,挣扎着从榻上爬起身,踉跄走向了窗边小几,从一只杯子下抽出一张纸片,上面明明白白写了:日落时归。   她把自己的身契和纸条一起塞进裴振衣手里:"你看,我没骗你。"   裴振衣垂眼扫过那纸条,又细瞧了她这委屈神情,大约心里也明白了,她的确并未编假话哄他,只是行事鬼祟,惹人误会。   "今夜宫中确实有宴,"他食指轻敲桌面,淡淡道:"申时过半,张家那丫头忽然递来了口信,说你消失不见,房中空空如也,若不是她,或许你真的能按时赶回来,只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果真是她。   宝颐在袖底捏拳,心头暗恨:她就知道,凭这宅院下人们那懒散的态度,如无特殊的吩咐,怎么可能有那闲心看看她还在不在房里?   这张蔓若也忒多管闲事了吧,泔水车打门前过都要尝尝咸淡,平白无故的,非要来查她的行踪做什么?   听她当时构陷的意思,估计是打听出了自己与姜湛有过婚约,于是以为自己去投靠姜湛了吧……心思倒是快,只可惜没用在正经的地方。   正在暗地里诅咒张蔓若脚底流脓,头顶脱发时,裴振衣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   他问她:"你去找郡主,是为了让她帮你?"   "是,我是当真没有歪心思。"   裴振衣扯起嘴角,没什么温度地一哂,随后拉了张椅子,撩衣坐下,两腿交叠。   宝颐见他俨然一副冷静下来后,要找她一笔笔清算旧账的模样,顿感大事不妙。   可是仔细回想一番自己方才的说辞,好像也没有什么惹人生气的混账话,也不知他想清算哪一桩。   只得怯生生眨眨眼,装可怜:“大人……”   他今天是真的要去赴宫宴,所以仔细束了发,一顶玉冠缚住了满头发丝,平添一丝克制禁欲。   此时他已经慢慢从盛怒中平复了下来,扬起一双清冷的眼睛望着她,明明看不出又什么情绪,却又如烈火燎原。   祖母珍藏的志怪话本子有云:唯有恶狗要扑人时,才会露出这种目光。   宝颐心里一突:不对劲。   下一刻,裴振衣盯着她,开口道:"不是想见家人吗?你求我,我就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不用期待下一章,雷声大雨点小罢辽   咱这个男主确实什么醋都敢吃,完全不挑的   - 第48章   宝颐不假思索, 立刻福身,低声下气道:"求求裴大人带我去看看爹娘。"   "裴大人万莫要计较我这两日的逾矩之处,我只是乍逢家变, 心中悲戚慌乱,这才几次三番地惹恼大人, 以后万万不会如此放肆了。"   既然要低三下四,那就必须贯彻到底。   裴振衣没想到她会求得那么爽快,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她在他面前一向骄纵任性, 动辄对他上下其手,又抱又亲, 何时竟会如此做小伏低?   卑微的人一直是他,所以得势之后, 他不止一次地想让她来祈求他的原谅。   他以为自己会狠下心,好好给她教上一课,让她知道世上没人有义务一直惯着她。   但她当真对他低了头,他却又难受起来,尤其是看着她小心翼翼又隐含着惧怕的目光,他光是瞧上两眼,就觉得有一根细针扎入心脏, 再轻轻往里推, 每进一寸都让人痛苦难忍。   这惩罚也不知道究竟惩罚了谁。   宝颐偷偷掀起眼皮,见他神色不虞,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到位, 于是一咬牙, 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伏在他膝头道:"裴大人帮帮我吧, 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想让我怎么打扮,我就怎么打扮,只求大人能……"   "你闭嘴!"他猝然抬眼,眼中满是细密的红丝。   宝颐吓得身躯一震:不是你让我求人的吗?这求得还不够到位吗?   可再接下去该怎么求,她却不知道了。   从前裴振衣喜欢她亲他,可上回在祠堂里,她试探性亲了他一口,他怒到把她扔进教坊司搓磨了好几日,她昨日又试着给他做点家务活,来彰显做丫鬟的诚意,他却仍不高兴……她真的快黔驴技穷了,找不出什么法子讨他欢心。   正苦思冥想时,裴振衣闭了闭眼,似乎暗自懊恼于自己的失态。   他向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道:"你起来。"   见他神色缓和了一些,宝颐又利索地演了起来,先打了个柔弱的哭嗝,又向裴振衣伸出魔爪,妄图把自己的眼泪滴在他笔挺的裤管上。   果然他肌肉绷紧,呼吸亦粗重了两分,艰难地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移开,平复片刻后,在她头顶轻声道:"只是如此的话,你求人的诚意还远不够。"   宝颐这次是真的快哭了:"大人要怎样才能看到我的诚意?"   裴振衣抿了抿嘴,视线落在她微微挣开一寸的领口上。   半晌,他嗤笑一声。   “衣裳穿得那么厚实,像只扭捏作态的黑瞎子一般,这就是你的诚意?”   对,他就该学着她从前这样,下流轻佻,恣肆地攻城略地,让对手毫无喘息之机。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颊边,修长的手端起那娇媚动人的小脸蛋,刻意放肆地在她耳边那块滑腻肌肤上逡巡。   “褪了去。”他道。   宝颐紧攥领口,从喉咙口发出屈辱的声音:“……大人说过,对我这幅模样是生不出邪念的。”   裴振衣道:“确实如此。”   “但你衣衫不整时,比现在要顺眼得多。”   “求人时要装得妖娆妩媚点,这道理没人教过你么。”   确实是这个理。   宝颐一咬牙,解开领口的小盘扣,露出雪白的中衣。   着一身素白,她又低下头去:“求求大人救我爹娘。”   裴振衣半晌无言,而后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事耿耿于怀。”   “什么事?”   “当年剿匪归来,路过你的衣坊,见你在二楼与姜湛调笑,你曾为他跳过一支乐舞。”   这似乎勾起他一些难以忍受的回忆,他目光微寒。   ……有这种事吗?她怎么不记得?   宝颐茫然,在记忆中搜寻良久,终于依稀想起两年前某日,她和姜湛曾在二楼互相讨价还价,她一时激愤,手舞足蹈,还拽姜湛的领子。   这举动竟然被裴振衣误会成了他俩在调情?   宝颐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顿时放下心来,干脆道:“那我也给大人跳一遍好了。”   裴振衣居高临下睨着她,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示意她继续,别停,姜湛那狗东西有的,他这狗东西也必须有。   她整了整中衣的腰带,宝颐凭着身体本能,胡乱扭动几下,脸上竭力装出妩媚动人的模样,由于用力过猛,脸部肌肉扭作一团。   裴振衣看着她,目不转睛。   中衣穿着并不暖和,袖管都漏风,但她不敢抱怨,生怕这位爷一时兴起,命她把中衣也脱了去。   当初在教坊司里,她无意间瞥见过钱姑娘穿那种……样式很可怕的兜儿,前胸后背袒露大片肌肤,钱姑娘穿着一身破布坦然道:“爷们儿喜欢这样,回头你就懂了。”   宝颐不想懂,她只想蒙混过关,赶紧把这位爷给糊弄过去再说。   但也不能全然糊弄,宝颐扭了几下后,终于来到了重头戏,她如当初揪姜湛一样揪住裴振衣的领子,眼巴巴道:“大人,这舞我也跳了,你救救我爹娘?”   她老龙蹭痒一般的舞姿,好像已经把裴振衣的邪念驱赶得一干二净了。   后者眼中已无丝毫情动,只余恨铁不成钢。   这叫跳舞吗?真是讨好人都讨好不到要点上。   对着这脾气软得像一汪水儿一样,能屈能伸能文能武,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暗地里还知道悄悄偷工减料的主儿,他着实没什么办法。   反而让自己先破了功。   宝颐见他还不答应,顺着他胸口又滑到他膝头,哭哭啼啼道:“求求大人开恩,大人还想看的话我就继续跳,跳到大人满意为止――”   裴振衣粗暴道:“别哭了。”   上回的经验给了她勇气,宝颐哭得更加大声:“我一心为大人,心里只有大人一人,大人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不信我的一片心啊!”   被她一哭,最后那点狠厉也消散了。   裴振衣把她提起来:“哭什么哭,君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轻易食言。”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当真?”   裴振衣把她额前哭湿的长发撩开:“起来。”   有些姑娘可能生来只会在无意间勾人,刻意起来反而显得愚笨,她伏在他膝头,神色狼狈可怜,天真无知地把自己暴露在危险内,还知道两泪汪汪地看他。   那舞蹈跳得怎样,他一点也不在乎,只要她对着他跳就足够令他满意。   只有她能取悦于他,也只有她能把他踩入泥里,狠狠践踏。   *   一炷香后,裴振衣又再次端坐拔步床头,眉目低垂,仪容不整,外衣褪至腰间,露出半边后背。   那后背上纵横交错许多细小的疤痕,最深的一道乃是新伤,足有几寸长,盘踞在他小麦色的阔背上,瞧着颇为可怖。   宝颐手持金疮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他伤口上,不忘含情脉脉地关心一下:"疼吗?"   对方没有理她。   她只能继续工作,但这次她不敢再多磨蹭,以前所未有的麻利手脚替他敷好了药,并迅速打了个蔫头蔫脑的蝴蝶结,生怕慢一步又惹得他不快。   这位被伺候的大爷好像很满意她的眼力见儿,以至于她提出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立刻答应了下来,但她随手应付,草草了结后,大爷似乎又不太满意,沉声问道:"这么快便好了?"   宝颐乖巧如宅门里的受气包小媳妇,点头如捣蒜:"好了。"   大爷不悦地嗯了一声,那声嗯细听之下,或许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裴振衣披好了衣裳,闷不作声地给了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钥匙。   "这是宅子库房的钥匙,里面堆放了许多别人送来的礼品,你有喜欢的便拿出来用。"他道:"这个盒子里放的是所有奴婢的身契,陛下赐的田产地契,你拿去收着,不够就去库房支银子,还能再买。"   “我能养着你,你也只能接受我的馈赠,若让我知道了你再去求着郡主,你知道后果。”   宝颐受宠若惊:这是把家底子交给他保管了吗?   不愧是裴振衣,养金丝雀的手笔可真阔绰。   "谢谢大人。”   她接过来抱在怀中,谁会和银钱过不去呢?裴振衣对她以重金相托,那想必还是对她有很大不同的。   裴振衣一看她眉眼带笑,便知她又翘起了尾巴,于是不咸不淡道:"莫要高兴得太早。"   宝颐瞪大眼,只见裴振衣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殷红色的纸片,轻轻放在她面前。   红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这是……"她愣住。   "你的庚帖。"裴振衣坐直身子,淡淡道:"前日我去了一回国公府,逼着姜湛退回了你的帖子。"   "逼着?"宝颐抓住重点。   裴振衣冷哼了一声:"心疼你的旧未婚夫了?"   "没有没有。"她赶紧撇清自己:"姜湛这胆小如鼠的东西,我家蒙难,他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可见并非良人,我心疼他做什么,这种人谁嫁了谁倒霉。"   裴振衣脸色稍霁。   宝颐讪笑,伸手去取自己的庚帖。   孰料,她刚碰到那帖子,手背就被另一只大手覆住了,成年男子的指腹带着微热,熨烫着她手背细嫩的皮肤,随后,他从她手底抽出那庚帖,将那薄薄的红纸撕成了碎片。   破碎的红影映入眼帘,她亲眼看着那唐字碎成两半,再飘落在榻边,如春日里摇落的一树红妆海棠。   她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来,徒劳地去捡起碎片,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   "左右你不会再嫁给旁人,这东西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撕了,也好绝了你的念想。"   裴振衣抬起手,温柔抚摸宝颐的面颊。   他脸上神色淡然,手掌却温热,缓慢地移动,在她侧脸上流连不去。   "你想要金银珠玉,田产地契,首饰华服,我都能给予你,你心心念念要救的人,我也能为他们打点出力,只一件事你须得答应我,便是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得逃离,也永远不另嫁旁人。"   顿了一顿,他补充道:"我知道自开国以来,天都卫十八任指挥使无一善终,所以即使我死了,你也要每年来祭扫我的墓碑。"   宝颐握着两张庚帖碎片。脸色微微发白,唇上毫无血色,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勉强露出个乖顺的笑容,但那笑容如镜花水月一般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能破碎。   她早已有过心理准备,但眼睁睁见自己庚帖被撕,还是止不住地悲怆。   这东西远不止一张薄薄纸片,乃是男女婚嫁的重要信物,她这庚帖自她十岁时便已备下,当年的她那样信誓旦旦地要嫁天下最好的郎君,可不过几年,就落得大厦倾塌,流离失所的命运,到最后居然被一张玉笔签发的身契牢牢锁在旧日面首身边,人世无常,莫过于此。   碎成两半的唐字捏在她手心,她吞回眼泪,红着眼尾,强作欢笑道:“撕了便撕了,也不算什么要紧的凭证,大人愿意救我爹娘,我自当全心全意回报大人。”   不嫁人也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好好地活着,把自己一辈子抵押给裴振衣又如何呢?   “大人,我唐宝颐在此立誓,永生永世不离开你,如有违背,让我……”她想了想,续道:“让我头顶脱发,脚底流脓。”   裴振衣一言难尽地斜睨她一眼。   常人立誓天打五雷轰,她立誓诅咒自己脱发,果真是爱美如命。   但她这斩钉截铁的誓言,还是如一股热流注入他心中。   自把她接回家后,她每日都能闹出新的鸡飞狗跳来,把他气得要命,但一个人即使生气难过,心绪不定,起起伏伏,也比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来得好。   他沉默片刻,笨拙地伸手,把她揽至怀中。   宝颐柔若无骨地趴上他胸口,把自己折成契合他的弧度,尖尖的小下巴硌在他肩头的伤处上,若从远处看,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鹣鲽情深,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爱侣。   他踏过尸山血海,挨了一身伤痕,终于换来了一个站到她面前的机会,他抱着他的姑娘,好像抱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好,我可以再信你一次。”他轻声道。   “但如果你再抛弃我一回,猗猗,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作者有话说:   狗要顺毛捋   -感谢在2022-05-07 10:12:03~2022-05-08 10:4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时一位路人路过 10瓶;七鹿七、荔荔 2瓶;Sav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第二日清早寅时, 窗外天光熹微,屋内一片祥和,第一声鸡鸣过后, 有人掀开了宝颐的被子,摇着她的肩膀道:“唐宝颐, 醒醒。”   宝颐困得睁不开眼,抱着被子委屈挣扎:“我不要!现在那么早,鸡都还没醒透呢。”   那人有些无奈道:“不想见你爹娘了?“   宝颐脑子尚未清明, 身体已经先来了个标准仰卧起坐:“见!我要见!”   *   前夜下了雨,园中草木笼罩着一层湿润的青光, 坑坑洼洼的石板缝隙里浸满了雨水,踩上去滑腻无比, 一个不慎就要跌上一跤。   宝颐换了旧日的衣裙,淡雅的雪青色缂丝藤文春衫,给自己精心描了眉毛,点了口脂,又从青瓷小罐里匀出点桃花胭脂,仔细涂在两颊上。   镜子里的姑娘扯动嘴角,笑出两个精致的小梨涡。   但即使妆容再光彩耀目, 眉宇间的忧色却无法掩盖, 她心里压着事,再无法如从前一样,在亲人面前假作无忧无虑了。   待得她收拾打扮完毕, 姗姗来迟, 裴振衣早已等得不耐烦, 索性站在院子门口听属下们各自前来述职, 宝颐有点害怕这群五大三粗的糙汉, 躲在柱子后面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隐约从他们言谈中听出来,裴振衣今日带她出门,乃是扔下了小朝会和镇抚司里堆积如山的公务,才勉强得以成行。   李衍正向指挥使大人汇报庶务,忽见裴大人扭过了头,李衍收了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抄手小回廊下站着道窈窕身影,正是那日在教坊司见过的姑娘。   李衍记得她有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秋水般潋滟,哭起来梨花带雨,特别惹人怜惜,如今她把泪水收了起来,那份柔弱可怜就变作了妩媚动人,可见顶级的美人不论做何情态,都是尽妍极丽,婉然如画的。   就连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形于色的裴大人,见了佳人目光都柔和了下来,背在身后的双手向他一摆,李衍心知肚明,暗自好笑,连忙躬身告退。   临走时见裴大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那姑娘道:"出来为何不带帷帽?"   那姑娘顿了顿才开口,嗓音清甜,带着极轻微的南方调子:"我如今也不是千金小姐了,让人看去容貌,也没什么要紧。"   但显然裴大人并不想让旁人看她,或者说是,他很讨厌落在她身上那些色眯眯的目光。   两人再出门时,姑娘脑袋上扣着一只硕大的帷帽,简直如同挂了扇窗帘子在头上,飘飘欲仙的纱幔一直垂到腰间,帘幔掀起一角,袖下的红酥手被裴大人紧紧握住,裴大人脸色如常,依旧满身正气,威严不可侵犯,只是那微红的耳尖,揭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同僚给了李衍一肘,得意道:"你看,我说得多准,那唐五姑娘容色倾城,大人果真多年对她念念不忘,才别扭了几天,便破了功了,哎呀……"   李衍呸他:"别乱嚼舌头,叫裴大人听了你妄议他的人,你这孽根就别想要了!"   *   裴振衣果然信守诺言,听她起誓绝不再离开他后,整个人变得惊人的好说话,宝颐被他握着手,心思活络起来,试探地问他可以探视多久,他不假思索回答:"随你。"   她受宠若惊,又趁热打铁:"那我与爹娘说话,你能不能回避一二?"   裴振衣道:"可以。"   回避一二何足挂齿,回避四五六七都未尝不可。   "那你能不能顺便把她们救出来?"宝颐偷瞄他的黑金长刀,心里的小算盘扒拉得啪啪作响。   "不成。"裴振衣道:"这是三法司的地盘,天都卫插不上手。"   宝颐沮丧:哦……   马车悠悠行至天牢入口,宝颐在裴振衣的护送下,鼓足勇气,踏入刑部大牢的门槛。   不过往里走了几步,空气顿时变得凝滞幽寒,夹杂着常年不见天日的湿气,几乎能侵入她的骨髓,可除了冷之外,这牢房比她想象得要干净宽敞许多,木床、被褥与恭桶一应俱全,甚至还配了张吃饭的桌子。   来往的护卫见了裴振衣纷纷站定,恭敬地向他行礼,裴振衣只淡淡颔首,吩咐他们带宝颐去靖川侯的狱间。   祖母因年事已高,被单独扣押在别处,母亲与大伯娘在女囚所里,故这间房里只关了父亲一人。   宝颐看见桌前枯瘦的身影,眼泪几乎顷刻间涌了出来,隔着生铁铸成的监狱围栏,她哽咽地唤道:"阿爹!"   唐檗神情由呆滞转至震惊,踉跄几步走到她面前,梦呓般喃喃道:“猗猗?“   “是我,阿爹,是我!”宝颐哭着握紧父亲的手,滚烫的泪珠子落在父女交握的手指间:“我来瞧你了,阿爹你怎样了?他们有没有苛待于你?一应饭食可都是齐全的?“   她泪流满面,语无伦次的模样足以令铁石心肠的人起恻隐之心,唐檗轻轻摩挲着女儿白皙细嫩的手,忽然翻过她掌心,皱眉道:“怎么回事?”   宝颐抹了把泪:“不碍事,前些日子在教坊司练箜篌刮破了手,养几天就好了,阿爹不必担忧我,眼下我在裴振衣的宅子里住得不错。”   她说得云淡风轻,唐檗却浑身一震:“你竟跟了他?昔日借住府上的那少年?”   宝颐点了点头道:“是呀,他如今权势滔天,连汝阳都说他在圣上面前极为得脸,能跟了他,我也算得是沾了光了,总好过在教坊司里任人欺凌。”   唐檗如同脊梁被一记重棍打散了一般,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倚着铁栏,一寸寸滑落,最后失魂落魄跌坐在草席上,凹陷的眼中流出清泪:“是阿爹没本事,保护不好你。”   “阿爹说什么话!”宝颐恼道:“猗猗好不容易磨来了个探看的机会,不想听阿爹自怨自艾。”   她父亲确实处处不如大伯祖父,可却是全天下最珍爱她的男子,宝颐不愿看他痛苦的模样,蹲下身认真道:“祖父生前曾对我说过,唐家商户出身,看重实惠,善抓机缘,即便进了这阴森鬼地方,我也必要想法子救阿爹阿娘出去,裴振衣对我爱恨交加,旧情难忘,我去求他,总会有斡旋的余地。”   唐檗隔着铁栏杆望着长大成人的女儿,先是一怔,再是沉重地笑了笑:“猗猗不必再做无用功了,阿爹从陛下走进金銮殿的那一刻便已明了,这条命是保不下了,如今唯愿你祖母……   母亲……还有你都能平安。"   宝颐刚深吸一口气,欲将他打醒,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不由脊背生寒,小心问道:"阿爹这是什么意思,朝廷对府里下手,不是为了掠夺钱财?"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错。"唐檗摇头:"猗猗可记得阿爹说过,如我们这等人家,单单手握钱财,是不够的,若是后继无人,不出三代内,钱财必会坐吃山空,可若是强行顶撑门户,赢了倒还好说,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阿爹什么意思?"   唐檗叹了口气,终于将侯府所为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侯府刺杀过今上。   宝颐听得双腿颤抖,几乎无法站住。   难怪当初皇后娘娘愿意帮一个式微的侯府,作为交换,父亲竟然调用了伯父留下的暗卫,在半年前五皇子出帝都之后,对其围追堵截,欲行刺杀之事。   裴振衣后背上那道狰狞的旧伤,便是当初替五皇子挡箭所留,也就是这道几乎刺断骨头的重伤,替他换来了天都卫指挥使这一重职。   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回帝都,五皇子挥军回城夺位,后面的故事便是她已知道的了,天都卫来抄了侯府,举家下狱,年轻的姑娘没入教坊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山的皇权压迫下,失掉力量的唐家于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难怪听闻他得胜的消息后,父亲与母亲相对无言,脸色灰败如死,难怪他们那么急着把她嫁出去,却还是来不及。   "阿爹怎么如此糊涂,"宝颐脑中嗡嗡作响,因又惊又哀,连眼泪都空了,只翻来覆去说着一句:"难怪罪名是谋逆……"   谋逆的大罪非同小可,将心比心,若她是皇帝,怕是也要把差点杀了自己的人挫骨扬灰方可解气。   惊恸之余,宝颐哑着嗓子道:"阿爹擅自决定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若不是我今日央求着裴振衣,得以进大牢里瞧阿爹,阿爹是不是就打算平白送死。"   "求仁得仁,算不得平白送死,只是苦了我家猗猗。"   他如宝颐小时候一样,眼含着温柔疼惜,注视着女儿韶龄后出落得越发娇美的容颜:"猗猗漂亮又乖巧,本该一生无忧无虑的。"   不,宝颐心想,没有人是理所当然一生顺遂,常言道:聚于此者散于彼,散于此者聚于彼,冥冥世间皆有定数,她受了家族的好处,却又不背上枷锁的话,就只能由旁人替她承担。   可她不愿意这样。   定了定神,她又细细询问了父亲起居上可受了委屈,唐檗据实相告,说似是有人在暗中照拂,自己一旬以来未受过刑罚,如今只安心等着三法司审完案子,看看最终是个什么死法。   宝颐刚好受一点,一听他又在叨叨"砍头比凌迟强起码不太疼",又一股悲意涌上心头。   父亲千不该万不该走了歪路,但此事追根溯源,皆是因她而起。   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就算拼尽自己仅剩的筹码,也必要救出他。   作者有话说:   给狗一个救老丈人和丈母娘的机会   -感谢在2022-05-08 10:44:40~2022-05-09 12:5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楚卿 10瓶;crescentum 5瓶;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裴大人当真没法插手吗?只是求个情都不成?"   回宅院的路上, 她像个碎嘴子黄鹂鸟一样,在裴振衣耳边念叨:"裴大人,我阿爹这人没什么本事, 做坏事也都是听信了先皇后唆使,先皇后都好好儿地活着, 不如也求陛下高抬贵手,把我爹也顺便放了吧……"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听得裴振衣耳朵都起了茧子, 干脆伸手把宝颐的嘴捏上:"我知道了。"   宝颐维持着被捏的屈辱姿势,倔强补充:"还有我阿娘我祖母我大伯娘我弟弟和姐姐……"   听她已经从直系血亲一路报出了五服, 裴振衣无奈地瞪她一眼:"你二大爷的三外甥女远在松江府,未受牵连, 人家还轮不到你来解救。"   "根的吗?"被捏着的嘴里飞出惊喜的声音:"吾还以为会夷三族呜呜。"   "不可能,陛下年少时,母家曾被诬陷下狱,牵连了他甚久,所以他最厌烦一人犯案,亲族连坐。"裴振衣道。   宝颐闻言更加欣喜,得意忘形之下居然挣开了裴振衣:"陛下圣明啊!正是这个道理啊, 冤有头债有主, 只需……"   她的声音戛然而已,忽然意识到这个只需……很可能是旁支无恙,自家亲爹倒大霉的情况。   "大人……"   她神情瞬间转为泫然欲泣, 酝酿起下一轮的念叨。   "既然答应过你替你爹说请, 我便不会食言。"裴振衣道:"前提是――你现在把嘴闭上。"   *   被迫闭嘴的宝颐忧伤地抱紧自己。   马车辚辚, 宝颐几度欲言又止, 想起裴振衣的警告, 只得生生憋回去。   在街上行至半路,车忽然转头向西行,过了两条巷子后,停在了一棵经年的老梅树前面。   这树茎干粗壮,枝繁叶茂,明明只是平平无奇一棵花树,却硬是生长出了落叶大乔木的气势,衬着枝叶后那扇低调的大门,雅致中见威严。   这门……宝颐盯着门看了半天,只见门上方方正正镶着横五路竖五路的浮沤钉,做工厚实,用料实在,比昔日唐家的侯府大门还要沉稳气派些。   她与门口的石狮子尴尬地四目相对,小心翼翼对裴振衣道:“大人,你走错门了,咱们住在城东。”   身后赶车的天都卫小弟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没走错。”裴振衣闷声道:“以后你住在这儿。”   宝颐花容失色,颤着嗓子叫裴大人,裴振衣顿了顿,补充道:“门匾还没做齐全,过几天才能送来,这里以后就是正经的裴府,不是你想的外宅。”   宝颐一口气松懈下来――原来是他想搬家了呀。   侍卫殷勤替两位推开府门,先入眼的是一大块影壁,正中心是琉璃彩绘的花鸟纹,依稀可辨兰花的细叶,周围镶一圈绿矾石砖雕,一见这讲究的纹样,便知这大宅的前主人身份矜贵,亦爱吟风弄月的风雅事。   转过影壁,裴振衣带她依次瞧了正堂,花厅,又顺着抄手游廊,过垂花门,去了后宅,一片片红红绿绿的旋子彩画飘过眼前,宝颐看得眼花缭乱,过一片山墙时,见四下框出了块写意小景,置瘦漏的青石,种两杆碧竹,怡然可人,饶是宝颐这种豪宅鉴赏大师,也要赞一句讲究。   裴振衣偷眼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目露赞叹之色,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咳:“这宅子比东城的好些,可堪一住。”   宝颐闻弦歌知雅意,立刻接道:“我倒觉得上个宅子住久了也惯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还是这宅子更加气派,这是你的产业吗?”   裴振衣唇角微抿,更加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道:“正是。”   宝颐跑去撩拨池塘里的大胖锦鲤,裴振衣默默跟在她后面,冷不丁道:“……院子还算雅致,可这花树栽的位置不好,改日挪上一挪。”   宝颐与他一唱一和,欣喜道:“是吗?我看是极好的呀,至少比侯府讲究多了,我还怕自己不懂鉴赏,辱没了这宅子呢。”   一阵沉默。   “……你喜欢就好。”   男人难得有一丝腼腆的声音飘来,想必极满意她的答复。   有了救爹娘的动力,宝颐认真地投其所好,一边走,一边毫不吝惜地夸赞他的新家,果然这男人被她哄得找不着北,虽然面上仍是淡淡的,实则走路都带了风,十分得意。   宝颐总觉得他会突然长出条尾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摇晃。   她心思一动,伸手去袖下,试着勾弄他的尾指:“可是圣上特意赏你的?”   裴振衣没收手,任她缠弄,口中别扭道:“是。”   他沉默一刻,强调:"陛下非要赏赐,推脱不得。"   宝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那日裴振衣领她回旧府,她因宅子太破,还以为裴振衣要把她当外室养,当时裴振衣的面色很难堪,第二天早早出了门,想必是急着进宫面圣去,让皇帝给他赐个宽敞些的宅院罢。   这才刚赐下来,仆婢都没有配齐,就火急火燎地把她拉来住……就那么想把自己养起来吗?   她心里有了数,长出一口气,得意地悄悄瞪了裴振衣一眼。   这人脸上毫无波澜,内心还是很在乎她的嘛!   甜言蜜语也不能落下:“圣上看重我的主君,我也能跟着沾光,当真荣幸。”   “……嗯。”   *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伴裴振衣的难度,无异于伴一只吊睛白额猛虎。   他跟着宝颐走进后宅西厢,宝颐盛赞这房间精致,裴振衣却横挑鼻子竖挑眼,看哪儿都是一堆毛病,连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都被他指作户墉不严的硬伤。   宝颐纳闷得很,猜不透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是特地找了个金笼子来养自己吗?为什么还要挑剔金笼子上的漆刷得不好?   两人兜着圈子说了好几轮,裴振衣终于挫败地离开了。   宝颐一头雾水,糊里糊涂地去前院喂鲤鱼,顺便琢磨着他这几轮圈子究竟所为何事。   裴振衣是个闷葫芦,千头万绪,七情六欲统统藏在心里,偶尔会显露出一点,但大多数时候绝不外露。   往常她才不乐意揣度他的心思,只是如今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全系于这一人身上,不得不打叠起精神伺候着。   一把鱼食洒进池塘,宝颐眯眼望天,忽然闻见鼻端飘过熟悉的味道,她一个鲤鱼打挺从美人靠上弹起来,惊喜道:“杏花儿!是你!”   杏花儿最爱拿樟脑丸收拾衣服,以出入带一身樟脑味儿为荣。   她眼眶微红,叫道:“姑娘。”   宝颐摆摆手:“杏花姐姐别见外,以后咱们算共事,大家都是裴大人的丫鬟,不要叫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桃花儿冷不丁儿从她身后闪出来,抱着她就是一顿猛哭:“呜呜呜呜姑娘!桃花儿好想你!桃花儿不想伺候别人,只想伺候姑娘!”   杏花儿用力把她从宝颐身上扒下来:“姑娘芊芊弱质,你小心把姑娘勒坏了。”   任宝颐怎样好说歹说,两人坚决不愿改口,宝颐只得作罢,问她们:“裴大人把你们买来的?”   杏花儿道:“这倒不是,去了官奴所后,是姜世子赎买了我们。”   “姜湛?”宝颐冷笑:“他竟也会干人事?”   大约是姜湛一直好吃好喝养着她俩,杏花儿对姜湛印象不错,忍不住道:“姑娘别责怪姜世子了,世子也不是没试过捞你出来,可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裴大人重权在手,谁敢动他点了名要看守着的人?”   宝颐不语,心里略好受了点。   看来她选夫婿的水平还算凑合。   “我们在国公府待了几日后,裴大人来问姜世子要庚帖,顺便把我们带回来了。”杏花儿接着道:“其他的下仆们进了官奴所,现在都被卖走了。”   杏花儿忧虑得很:“姑娘是没看见,那日裴大人去找世子爷时,排场摆得有多大,街上不明就里的人,还当是裴大人带卫兵去抄国公府呢,他如今这般风光,姑娘你又这样伤过他,杏花儿只怕他要找补回来。”   宝颐先前确实担心过此事,可是据仔细观察,她发现裴振衣对复仇没什么兴致。   虽然每个以裴大人为描摹原型的话本子,在讲述他落魄的桥段时,都会给他加一句经典的台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但相比对她复仇,他好像更希望她做一只漂亮的笼中雀,在他置办的富贵乡里,自在地打滚儿。   一家人不见外,宝颐将这几日的琐事,以及自己的推断一股脑儿讲给两朵花儿听。   两朵花儿目瞪口呆,桃花儿顿时激动了起来:“难怪裴大人去问姜世子要庚帖的时候那么杀气腾腾,姜世子拒绝,他甚至拎着姜世子的衣领子,警告他若不交出来,他要剁他小拇指。”   宝颐也听傻了:“啊?那他最后剁了吗?”   “自然没有,姜世子何许人也,见势不对,及时认了怂。”桃花儿脸上带着看戏没看全的遗憾:“原来姑娘在他眼里,尚没有他的小拇指重要。”   宝颐顿了顿:“那还是小拇指重要些,未婚妻没了还能再娶,小拇指没了,那可长不出来啊。”   桃花儿还没说够,继续补充道:“非但如此,裴大人还逼他起誓,发誓再也不来歪缠姑娘,还逼问他,当初是不是他逼着姑娘嫁他,姑娘才赶裴大人走的。”   “姜湛怎么说?”宝颐呆呆问道。   “世子爷自然据实相告啊,就直说是姑娘答允了他,你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气得裴大人差点当场把他去了势……姑娘?你怎么了?”   “你让我冷静一下。”宝颐缓缓坐回美人靠上。   单是听桃花儿转述,宝颐就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登时明白了,为何那几日裴振衣脸色那么差。她说一句话,他能挑出八百个刺,还又是撕庚帖,又是不让她干家务地发疯。   这人多半是被残忍的事实所刺激的――当年自己真的在无人逼迫的情况下,心甘情愿答应了嫁给姜湛,并且抛弃了他。   顿时尾椎骨一阵刺寒,自己能全须全尾活到今日,说不好是是裴振衣心软,还是她唐宝颐命大……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连夜下单新狗窝   -感谢在2022-05-09 12:51:36~2022-05-10 11:0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池泽奈奈子、平平无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218780 10瓶;theresa 5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是夜, 裴振衣回府,宝颐端了碟子点心去寻他,小心地探了口风:“裴大人, 我今天遇见杏花儿和桃花儿了。”   裴振衣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们俩是大人领回来伺候我的吗?”宝颐问。   裴振衣奇怪地看她一眼:“府里就你一个主人, 自然是来伺候你。”   宝颐更加奇怪地回看他一眼:“府里唯一的主人是大人呀。”   无意中竟然说漏了嘴,男人的神情有些懊恼,接着道:“……我没有苛待女子的习惯。”   他刚从宫里回来, 清俊面容上满布疲倦之色,想喝口水, 却见宝颐直愣愣杵在一旁,压根没有给他倒水的意思, 他只能自己去提茶壶。   “我来我来!”宝颐自告奋勇。   裴振衣看了眼她贴着纱布的手心,拂开她道:“你先把手伤养好。”   “哦……”宝颐乖乖收手,把碟子怼到他面前:“大人,用些点心。”   裴振衣扫一眼这甜腻腻油乎乎的糕点,目露痛苦之色。   宝颐一咬牙,两指捻起一块杏花糕,娇声道:“大人, 张嘴, 猗猗喂你。”   在面前姑娘水汪汪的乞求目光中,他暗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吃了那杏花糕。   宝颐大喜, 以为这是裴振衣打算给她些好处的前兆, 登时还想去拿第二块, 可裴振衣轻轻咬了咬她柔嫩的指尖, 把糕点渣悉数卷走。   宝颐见过这种花活儿, 却没想到裴振衣居然也会这一手,顿时慌了:“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裴振衣拿了帕子来,专注擦干她的手指。   “那叫什么?”宝颐脑中错乱:“衣衣?”   裴振衣差点把茶喷出来。   宝颐继续道:“老爷?主子爷?”   裴振衣道:“算了,那便还是叫大人……”   “好……好哥哥?亲亲肉儿?”宝颐试探道。   裴振衣的耳朵尖顷刻染上薄红,只得用数落来掩饰尴尬:“你从哪儿学来这等虎狼之词?这岂是能随便用在男子身上的?”   “大人又不是外人,怎么不能用了?”   “大人不喜欢,我就走好了。”宝颐悻悻起身。   裴振衣拽着她手腕:“继续。”   宝颐看他一眼,隐隐察觉情况不对,但想起爹娘,还是逼着自己先曲意逢迎着。   正如汝阳郡主的名言所云:男人最好说话的时候,就是女子坐在他们腿上的时候。   还指望着他搭救自己爹呢,宝颐迫切需要让裴振衣好说话一些。   她深呼吸,随即甜甜一笑,凑近裴振衣耳边,樱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张,小声道:“好哥哥,你疼爱疼爱猗猗吧。”   那耳朵尖原本只染上两分薄红,被她这软软的气息,以及领口散发出的果子香气一熏,硬是变作了水晶猪蹄膀一样的颜色。   他粗声粗气道:“好了,不要闹了。”   宝颐多了解裴振衣啊,这人如果单单嘴上说着不要,那就是想要的意思,因为如果他真的不想要的话,他会毫不留情推开你。   宝颐模仿起当初在教坊司,无意间看见过的姑娘与恩客们调情的场面,硬着头皮做出缱绻状,轻点在他高挺的鼻尖,柔情似水道:“哥哥对猗猗这样好,给猗猗宅子住,帮猗猗救爹娘,猗猗想着回报大人,想得心都疼了。”   幸亏汝阳不在近旁,要不然看见她这做作情态,定能吐满一整条护城河。   裴振衣避开目光,浑身肌肉紧绷。   还不够?她心里咬牙:好贪心的男人。   宝颐把心一横,款款起身,小鸟依人地……坐到了他大腿上。   这还是当年汝阳教的法子,也不知今日还管不管用。   她伸出藕臂,虚虚环着裴振衣的脖子,有一下没一下揪着他的高马尾,嗓音里像馋了蜜,活色生香。   “外面的人只指望着借大人的势,可我不一样,我只会心疼哥哥……啊!”   后半句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发现自己被打横抱在正撩拨的男人的臂弯中,长长的裙摆如雨丝般流泻。   “心疼我吗?”   他的眼眸黑沉如浓墨,里头满是压抑的情绪。   “既然心疼我,那你就搬来东厢正房住吧。”   *   她很快领教了东厢正房的床有多舒适,同时也领教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大人,使不得啊!”宝颐惊慌失措,使出吃奶的劲儿东躲西扭:“我……我睡姿特别差,半夜会打拳,还爱打呼噜磨牙,你跟我同床共枕,怕是睡不了半个好觉。”   “你不会。”他道:“我见过你睡着的模样,你很乖。”   乖得像只兔子一样,脸颊微红,身体蜷缩,还特别喜欢抱着枕头,一旦入睡,天塌下来都惊不醒她。   “再说,我把你赎回来的那日,你不是也说,这床一个人睡太空旷,两个人才正好,你可还记得?”   宝颐悔恨地扭过头。   说是说过……但今时不同往日,情况有变啊……   *   就在几个时辰前,杏花儿把她拽到私密的角落里,细细询问了这几日裴振衣对她做过什么。   宝颐据实相告,杏花儿松了口气,鬼鬼祟祟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放在她手中道:“姑娘,如今太太尚在狱中,有些事儿没法教导你,你……你先看看这避火图,有什么不明之处,杏花儿会为姑娘解惑。”   宝颐翻了两页:“这图我见过,小人打架嘛,教坊司里有的是。”   杏花儿咬牙,凑到宝颐耳边,低语几句。   宝颐呆住,手中书册啪的一声落地。   怎……怎会如此!   *   如此这般,宝颐终于懂了教坊司为什么处处悬挂妖精打架图,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她那日试图自荐枕席,裴振衣的神情那么古怪。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一边喊着不想做外室,一边想办法爬床……宝颐羞得无地自容,当初教坊司里同屋的钱姑娘提起密戏,她怎么就没多嘴问一句,密戏究竟是什么东西?   哪怕杏花儿教了她闺中之事,但杏花儿没告诉过她,一旦撩人过头,对方会默认你在邀请啊!   眼看着裴振衣当真要邀请她打架了,宝颐慌不择路,赶紧从他怀里滚出去:“那日是我信口胡言,裴大人忘了吧,当我没说过。”   “不成。”他严肃道:“你做事太没有恒心,我必要帮你改了才是。”   宝颐心里尖叫:明明是你让我继续,怎么还倒打一耙?   他又再次强调一遍:“我是你的主君,我想让你睡在哪里,你就要睡在哪里。”   宝颐欲哭无泪,垂死挣扎:“可大人答应过我不让我做外室,我现在是个丫鬟,怎能与主人同床共枕?这不合规矩啊。”   裴振衣难得地笑了,一笑如熏风吹过暖春,抚皱一池春水。   “原也没想让你当丫鬟,”他自言自语道:“当祖宗还差不多。”   *   宝颐从普通丫鬟升格为不普通的丫鬟。   虽然名义上是丫鬟,但府里的下人都门儿清得很:这位当初接回来的时候,便不是丫鬟的规格,毕竟谁大半夜拎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回家,还让她当晚睡进正屋?   如今裴大人想通了,不与她别扭了,她的待遇扶摇直上,几乎能与裴大人比肩了。   裴大人出身寒微,喜静,不甚讲究,伺候起来轻省简单,这位姑娘却是富贵出身的,那叫一个身娇肉贵,穿麻衣都能把脖子磨坏,拎几下桶就能磨破手心。   就因为没照顾好她,府中下人全体被裴大人治了三十手板,从此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裴大人可以糊弄,这位祖宗却万万怠慢不得。   婆子们领了罚,起初一头雾水,后来与天都卫小弟八卦,才得知这雕栏玉砌的宅子乃是为了娇养这位祖宗,由裴大人亲口向圣上讨要而来。   众人无不惊掉下巴――这事儿乍听倒还正常,但一旦事主变成了清心寡欲的裴大人,怎么就显得如此诡异。   自家大人……就真的那么喜欢这姑娘吗?   瞧着是挺漂亮,但这么精心养着,还是有些过了,裴大人正值当打之年,一心公务,不曾娶妻,还没定下新夫人,家里就先摆上了这位妖精,哪个正经人家的贵女能忍得这口鸟气?   不正常,不合理。   如果说之前种种宠溺之举,还可以归因于裴大人色迷心窍,可当众人看见裴大人把库房钥匙,田产地契统统交予她后,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嘴上的宠爱最不值钱,身体的宠爱伤女人身,唯独给钱,才是真的偏疼。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府中下人大感震撼,看宝颐的眼神也越发崇敬:这位妹妹不是一般人,而是修行千年,专勾男子魂魄的狐狸大仙啊!   他们哪里知道,狐狸大仙此刻正嗷嗷大哭:“别动了,我怕痒,呜――”   *   在杏花儿桃花儿怜悯的目光中,宝颐顶着一脖子耻辱的红痕,被迫搬进东厢。   她可算明白了为什么裴振衣嫌弃她的西厢了,他打一开始就想把她薅回来和他一起住,诸般怪异行径,都是在等她自己提出来而已。   宝颐一个头两个大,想逃,但念及自己亲爹的命还捏在皇帝手里,她不得不对裴振衣言听计从。   好生憋屈。   桃花儿边帮她搬箱笼,一边嫌弃她矫情:“姑娘不是最能屈能伸的吗?裴大人又没把姑娘怎样,不就是想让姑娘讨好着点,姑娘怎么还委屈上了?”   杏花儿也劝她收收小姐脾气:“姑娘,人生哪得事事如意,裴大人不计前嫌,还愿与姑娘再续前缘,姑娘应当抓牢这机会才是。”   “再说了,”桃花儿给她打气:“凭姑娘的手段,放倒十个裴大人也不在话下啊。”   宝颐叹了口气。   哪有桃花儿想的那么简单?世间痴男怨女何其多也,感情的撕扯拉锯,归根结底是要看底气的。   从前家宅兴旺,自己是骄傲自信的千金小姐,心里有底,才敢肆意妄为,有心无意地勾引人,男人们爱她无拘无束,娇气洒脱,当然手到擒来,可如今是有求于人,蓄意讨好,心里没了底,难免战战兢兢,患得患失,引人注目的特质消失殆尽。   桃花儿连男人小手都没摸过,怎么会懂这些门道呢?   她只觉自讨没趣,闷声道:“算了,不提他了,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救回阿爹的命。”   作者有话说:   传下去,狗不行   _感谢在2022-05-10 11:01:27~2022-05-11 13:3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ftsndd 10瓶;七鹿七 4瓶;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头一夜, 两人相安无事,裴振衣看了一整晚兵书,没有来找她打架。   宝颐爱犯困, 早早地睡了,半夜发现自己手脚并用缠在裴振衣身上, 后者笔笔直地躺着,宛如一截刚出土的山药。   宝颐吓了一跳,连忙缩回了身子, 换了个方向侧卧着。   结果第二日鸡鸣时,自己又稀里糊涂滚去了裴振衣身边。   后者以手撑额, 逆光打量着她。   见她醒了过来,他挪开目光, 骨节分明的食指擦过她嘴角,把她留下的口水痕迹清理干净。   “对不住大人。”她小声道:“我说过的,我睡姿不好,嘴歪眼斜,还流口水。”   裴振衣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好像他早就了然于胸一样。   摸不准是是什么意思, 宝颐又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应当是……满意的吧。   裴振衣似乎昨夜并未好眠, 眼下缀着淡淡乌青,但观其步履轻快,脸色和缓, 便可知他心情极好。   宝颐硬撑着困意起身, 准备尽一个丫鬟该有的本分, 刚提起水盆, 便被裴振衣按住了。   “怎么了大人。”她披着一头乱发, 迷迷瞪瞪问道。   “赎你回来又不是让你做这些,粗活尽可交给丫鬟们去做,“他道:“你只需伺候我更衣即可。”   更衣,这倒是宝颐的强项了。   她二话不说,替他取来天都卫的官服与甲胄,伺候他穿戴齐全。   裴振衣垂眸,目光落在她系带子时灵活翻飞的手指上,那手指嫩白可爱,如削好的葱管,腰肢也纤细,不盈一握。   他蓦然开口道:“今日朝会后,你父亲的案子,就要开审了。”   宝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带子揪断,她惊慌地抬起眼,秋水明眸泛起薄薄的雾气。   “大人说过要替我父亲求情,裴大人你信我,我阿爹他真的……一无所长,只是因为太关切我,才走岔了路,大人若是愿意保下他,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一咬牙,屈膝跪下,臂弯却被一双炙热的手托起。   “不要跪,”他道:“我不想做你的什么狗屁恩人。”   “我别无所求,”他抚摸她光洁的侧脸,目光幽暗:“只不过是想趁人之危罢了。”   *   趁人之危?她都这副模样了,要趁赶紧趁不行吗?能救出亲爹,哪怕他让宝颐穿着西域舞娘装,上镇抚司刑房跳十八摸,宝颐没准都能照办。   最烦人的就是他没个准话,什么都不明说,长这嘴有什么用?这是宋江的军事――吴用啊。   宝颐送他出门,瞌睡虫散得一干二净,在正院中来回踱步,心中不住祈祷皇帝开眼,有什么怨气只管向皇后娘娘撒,莫要折腾她那又笨又倒霉的阿爹了。   桃花儿看了,劝她想开些,毕竟这也不是她一人能控制得了的,不如去街上逛逛,散散心去,旁的事情听天由命便是。   她没心思逛街,被桃花儿劝了几轮,才勉强答应了,待到午后,桃花儿给她戴上了帷帽,领着她出了门。   裴振衣允许她出门,只是强调了必要带上侍卫,于是一众侍卫们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远远瞧着,倒像是哪个贵妇人在出街巡铺。   然而,今日出门忘看凶吉,没走几步,听得身后有人惊喜地唤她:“可是唐姑娘?”   宝颐回头,从纱幔缝隙间一瞧,见是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公子,腰间挂着印,是燕王。   那日在教坊司见过,她还意图勾引的――燕王。   上次相见时场面不好看,宝颐颇为尴尬,只恭敬客气地对他行了礼:“请燕王殿下安。”   对方热情上前一步:“唐姑娘用不着这些虚礼,当日惊鸿一瞥,本王立即进了宫去,向皇兄请旨为你赎身,可没想到,竟让裴振衣这闷葫芦捷足先登了。”   ……想不到她还甚是抢手?宝颐不知是悲还是喜,勉强笑了笑,打算寻个理由告退。   燕王刚成年不久,正是慕少艾,爱美色的年纪,见宝颐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举手投足间却一股洒脱自然的美人风姿,心中不由一荡。   他轻咳一声道:"唐姑娘今日得空的话,不如共本王上茶楼一叙?"   宝颐还没来得及拒绝,桃花儿就先出了马:"王爷三思呀,姑娘如今是裴大人家的下人,裴大人向来不喜姑娘与外男交游,这恐怕……"   这两天裴振衣阴晴不定,什么离谱的醋都敢吃,桃花儿实在不敢再触他的霉头。   宝颐道:"王爷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确如桃花儿所言,裴大人不允准民女随意与外男进出。"   燕王顿感失望:"唐姑娘仙人之姿,竟落入了裴振衣那粗人手中,无异于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当真可惜。"   听到前勾引对象说她现任主君的坏话,宝颐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神情,在裙下不动声色地踹桃花儿一脚:桃花妹妹,有些话姑娘我不方便说,还是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嘴。   孰料,桃花儿竟然露出了极为赞同的神色,那放着光的双眼仿佛在说:姑娘,此人颇为睿智,好像比裴大人强,不如你考虑考虑?   宝颐急得头顶冒汗:她敢离开裴振衣投奔燕王?那还说不准自己和燕王谁死得更快些呢!   主仆俩眉来眼去打着眼神官司,燕王还以为她默认了,趁热打铁道:"若唐姑娘有意,不如本王去与他商量一二,看看能不能将你讨要过来,另行安顿。"   "谢王爷好意,但万万不可!"宝颐连忙道。   "有何难处?本王听闻你家中蒙难,才落入教坊司中,本王在朝中有些人脉,不惧怕裴振衣那疯狗,也可为你父母之事出力。"   宝颐现今最关切的便是狱中的亲人,听得燕王提及,心里略一犹豫,徐徐开口道:"……这……"   一犹豫间,听得天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宝颐吓了一跳,回身望去,只见一匹通体枣红的大宛马向她疾奔而来。   她心里一突:坏了,这不是裴振衣的坐骑吗?   她拉着桃花儿,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裴大人。"   马背上的男人翻身而下,脸色冷峻得吓人,锐利眼风扫过她与桃花儿,随即漠然收了回去。   "燕王殿下。"他简单行了一礼。   "裴振衣啊,你来的正好。"燕王颇为喜悦:"听说你问皇兄讨要了新宅子?住得怎样?"   裴振衣面色又黑了一分:燕王这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未等他回答,燕王已从善如流接了下去:"本王今日出门,恰好遇见了唐姑娘,方才正与唐姑娘相商,是否应由本王出面,替她去了奴籍,在外安置,裴振衣,你看如何?"   一席话出,连桃花儿都惊呆了,谁都知道燕王缺心眼儿,但没想到居然能缺成这样,这不是把自家姑娘架在火上,翻着面儿炙烤吗?   果然,裴振衣微微眯眼,语带压抑的愤怒与嘲讽:"怎么,王爷这是怜香惜玉,去逛教坊司救风尘还嫌不够,竟然把手伸到了裴某府上,倒是裴某碍着你们成就一段佳话了?"   燕王不满,稚气未脱的圆盘脸上浮现出恼怒神气:“你阴阳怪气些什么?本王又哪儿得罪你了?”   “燕王殿下乃教坊司常客,自陛下登基后,梳拢了多少粉头?放着那么多玉人在后宅里还不够,偏要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   裴振衣的眼中几乎淬出冰碴,一手将宝颐扯至自己身后。   “你莫不是害了疯病。”燕王只觉莫名其妙:“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裴振衣不语,神情颇为可怖。   “裴大人,不如还是先回府……”   宝颐小心翼翼地轻扯他衣袖。   但裴振衣正在气头上,冷脸拂开了她。   "仔细看,倒是般配得很。"他抬起手,华丽的刀柄挑开帷帽边摇荡的轻纱,森然一笑道:"猗猗,你想跟他走么?"   宝颐望见他那怒不可遏的眼神,吓得连连摆手:"我不想,大人别误会呀,我已拒绝过燕王殿下了,许是殿下会错了意思……"   燕王不满道:"裴振衣,你怎么能这样吓唬唐姑娘?若只是用权势淫威将人留在身边,终究不美,唐姑娘莫怕,本王会替你做主。"   宝颐已经快昏过去了,她不需要燕王替她做主,只希望他赶紧把嘴闭上。   "权势淫威……"裴振衣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燕王殿下这话不对,我与猗猗两心相悦,琴瑟和鸣,只是中间生了些变故,才错过了两年,怎么是权势所逼呢?"   他转向宝颐,眼中似能喷出小刀子凌迟她一轮:"猗猗,告诉燕王殿下,你可是被迫的?"   宝颐一听他一反常态,多说了那么多话,便知此事无法善了,立刻指天画地发誓自己绝非被迫,且深深爱重裴大人,若让她离开裴大人,还不如一刀杀了她云云。   几句甜蜜情话一扔,裴振衣方放下了她的帷帽。   只是神情依然阴郁,她猜他并未消气。   不由一阵无力:他可真是什么醋都敢吃,一点也不挑食。   许是她演得足够神情,燕王勉强信了,不甘地望她一眼。   还欲再说两句,裴振衣却毫不客气把宝颐往怀里一揽,那护食的架势,就差亲自在宝颐身上盖个戳了。   宝颐连忙做小鸟依人的甜蜜状,裴振衣托起她腋下与腿弯,把她举到了马背上。   "裴某还要送猗猗回去,先行告退了。"   言罢飞身上马,将人锁在自己怀中,纵马离去。   自此日起,有关裴大人豢养了绝世狐狸精的传闻甚嚣尘上,相传该狐狸精身娇体柔,声如黄鹂,曾创下一气儿勾引上燕王,裴大人,姜世子三名有为青年的彪悍战绩。   帝都许多闺中少女们将其奉为学习对象,连她那顶大到离谱的帷帽都引领了风潮,一时间满大街都是行走的水母,乍见还以为进了海蜇池子。   *   后话暂且不表,那日被裴振衣强行带回府后,宝颐惶然无措,眼睁睁看着裴振衣装出来的温柔小意消失殆尽,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的臭脸。   "裴大人……"她小心翼翼开口。   对方淡淡瞥她一眼:"你想去燕王府上,与他双宿双飞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短促地一笑:"才走了一个姜湛,又来一个燕王,唐宝颐,你可真是好本事,哪怕戴着这般厚重的帷帽,也能勾得男人为你赴汤蹈火。"   "不是的,"宝颐道:"我没有勾引燕王。"   她听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气急败坏,捏着她的手腕道:"你何需蓄意勾引?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自有人前仆后继……"   "我当真没有。"   "那燕王为何信誓旦旦向我讨要你?"   一想到宝颐和燕王站在一起时,两人身上那股般配的贵气,他心头一股嫉妒的无名火就猛然蹿起。   出身与权势是他自卑的来源,无论他怎样追赶,都比不得那些天生含着金汤勺的贵人。   哪怕他问皇帝讨来了华美的宅院,精致的用度,她依然不满意,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这只金丝雀才会心甘情愿待在他的樊笼里?   又是妒恨又是气恼,裴振衣不知何时分寸尽失:"燕王虽纨绔无能,但性情耿直,怎会无缘无故地开这个口?"   "不过一会儿没有看住你,你便琵琶别抱了。"他烦躁地转过身:"非要我锁着你,不让你出二门,你才消停些吗?”   她不说话,静静地等他数落完。   空气安静下来。   他垂下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宝颐手腕捏红了,玉白肌肤上一道绯红格外明显,不由有些懊恼,放松了对她的桎梏。   说话啊,说她不想离开自己,说她不喜欢燕王。   只需一句,他或许就能原谅她了。   可她没有。   眼泪打在他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温温热热。   宝颐埋着头,肩膀轻轻耸动,却倔强地不发出半点声息。   作者有话说:   一时哔哔一时爽,亲妈送你进烤箱   -感谢在2022-05-11 13:33:31~2022-05-12 12: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王?、荔荔、4052662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的湿热, 裴振衣蓦地一阵心慌。   来不及多想,他摘去宝颐的帷帽,抬起她的脸。   触手处一片濡湿, 粘着被泪冲下的细粉,糊成一枚枚狼狈的小颗粒。   她粉扑子般的脸颊上清泪纵横, 明眸泛红,水汽氤氲,泪珠还在不住地往下落, 诸般委屈都掺进了眼里,但她觉得自己没错, 所以只是哭,绝不说半句求饶的软话。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呢, 她确实能屈能伸,但也不至于认下自己没做过的事儿。   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瓮声瓮气道:“我没有勾引他。”   裴振衣似乎被她的眼泪惊住了,被搅得心绪繁乱,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陡然软化,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袖子, 欲拭去她的泪水。   宝颐哭得太厉害, 连眼上都泛起了粉色,像是碎胭脂块随意涂抹在眼皮上一样。   但她想都没想,就偏头躲开了裴振衣的袖子, 让他的手尴尬顿在空中。   裴振衣面色有些难堪, 复重重出了一口浊气, 从怀里取出一条干净手帕递给她:“……别哭了。”   宝颐扁嘴看了一眼, 丝绸帕子, 细密滚边,上面绣玉兰花,一看就是女子手笔。   “别的姑娘的帕子我不要。”她闷声道。   裴振衣动作顿时粗暴,端着她的脸拭去眼泪:“你自己的帕子,自己都不认得吗?”   当初她赠他手绢,郑重介绍此乃她亲手所制,他信以为真,一直妥帖收藏,留在离心脏最近的夹层里,谁料她又在骗他――如果真是她亲手缝制的帕子,怎么会不过两年就忘得一干二净?   宝颐这才记了起来,慢慢停住了挣扎。   但这不代表她会轻易屈服,她吸了吸皱巴巴的红鼻头,又强调一遍:“我没有勾引燕王,是他自作主张问你讨要我。”   “好,我知道了。”男人俯下身,替她擦干泪:“你没有勾引燕王,是他自作多情。”   不对,他分明心里已经认定自己不老实,只是敷衍她罢了。   为什么不信她?长得美招人爱难道是她的过错吗?   宝颐水盈盈的眼睛含怒带怨望向他,又酝酿起新一轮的泪水。   看她这么委屈地一哭,裴振衣心里的愤懑哪还剩得下分毫,反而生出几分认命般的无力。   从许久之前就是这样,每回他训斥她,都自觉训斥得极有道理,但真的把这娇气的姑娘说哭了,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费时费力把她哄回来。   整个人如水捏的一样,都不知从何而来这么多金豆子,她怎么就难过成了这样?分明差点当街被种了一片青草地的人是自己才对。   她以为自己没有引诱男人,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裴振衣消气后,自己也察觉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   或许这不是她的错,正如她所言,她只是出门遇见了燕王,迫于对方权势,与其攀谈了两句,恰被自己撞见了。   自觉理亏,但又无法对她承认自己的妒忌心思,他沉默良久,去袖下捉那只白软的柔荑,低声道:“别哭了,先回房罢。”   宝颐也不反抗,乖乖任他拉着,穿过游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徐徐走回了东厢。   两人一走,缩在角落里的仆役们纷纷探出脑袋,交换他们方受到的震撼。   裴大人气得声调都不稳,犹如烦躁的困兽,本以为此事不能善了,全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结果那姑娘只掉了几滴泪,裴大人就偃旗息鼓了?   更魔幻的是,裴大人居然会给姑娘擦眼泪,他还私藏了那么娇俏的小手帕!画着小玉兰花儿的!   *   回了屋中后,她草草替裴振衣换了家常衣裳,兀自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一言不发卸去首饰,琉璃海棠盘花簪,玉雕缀流苏步摇,血玉镯子……这些物件被她一样样码在盒子里,然后她拭去残妆,对着铜镜发呆。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芙蓉面,眼睛肿如小金鱼,眉间尽显郁气。   忽地肩头一热,裴振衣按着她,轻叹一声道:“还在委屈?”   “我没有。”宝颐道。   他道:“没有的话,为何又要落泪?”   宝颐伸手一擦,果然眼下又滚出了温热泪珠,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黄梅天的雨一般没完没了。   她擦了几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委屈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破罐子破摔之意。   陡然想起了杏花儿前日给她看的图册,她拆散一头青丝,素手过处,长发流泻如瀑,若有若无掠过裴振衣手背,似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   裴振衣无奈道:“别哭了,这回算是我失言,一时激愤,不慎伤着了你。”   “裴大人是我的主君,怎会有错处呢?”宝颐低低回道:“想来想去,还是我的不对,我的确太过招摇,让大人无法安心了。”   “既然如此,不如我把自己彻底给了大人,也好让大人对我放下心来。”   说罢,她垂首解开蝶恋花羽缎腰带,把身上被泪水濡湿的外衫也除去了,一鼓作气,拉起裴振衣的手,往那华美的千工拔步床走去。   裴振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引进了天水碧纱幔里,她撩开拔步床边青色的珠帘,然后红着一双眼,去解他的衣甲。   那柔白的手灵活地扯开衣带,又解胸甲,他一低头便能看见女孩手臂上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涂的丹蔻已掉光了,手指尖甲盖圆圆粉粉,直想让人捉起来咬上一口。   他狼狈地回身,紧盯着拔步床头雕刻的缠枝海棠,声音干涩如灌下了几斤酸柠檬汁子:“你做什么,快把衣裳穿好!”   宝颐柔婉道:“大人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在他最旖旎俗艳的梦里见到她,她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醒后枕边空空,只余一室冷寂。   如今活色生香的人在身边,他反而近乡情怯。   内心天人交战:她分明是气狠了,才豁出去地赌气献身,想必是不情愿的,可他既已经买了她,那她就是他的人,他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事,都天经地义。   她本就属于他,从人到心,每一寸都归他所有。   一万个庞杂的声音在耳边里叫嚣,宛如魔鬼的呓语。   他在郁热浮躁的世界里挣扎,用尽全力找回一点理智,对她道:“你……”   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好像有一片温柔的云裹住了喉咙,他再无法继续说下去。   宝颐握着他的手,咬唇道:“你记得轻一点,我怕痛。”   即使是佛陀来也要被这妖精勾弄下凡间,何况一个他呢,似有烟花在脑中炸开,把他炸的理智全无,只晓得贪婪地抱紧他的姑娘。   宝颐的眼泪不知何时停住了,她沉静地闭上眼,等着杏花儿描述的痛楚降落在自己身上。   但预期中的痛迟迟没有到来。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看了她良久,终究是拾起衣裳,披在她肩头。   宝颐不可置信,慢慢地坐起身来,望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道:“大人是否身有隐疾?“   没有隐疾的话,怎么可能在她这个大美人面前忍得住?   “没有。”裴振衣道。   宝颐扭过头:“那就是大人嫌弃我了。”   “没有。”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那为何不愿与我一块儿?”宝颐道:“大人若是嫌弃我,直说便是,我从今以后乖乖留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来碍大人的眼,也不出去招摇,大人就当我是这屋子里的一个摆设好了。”   听她越说越离谱,语调幽怨凝重,裴振衣越发心绪不宁。   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只余一句:“是谁教会了你这讨好手段?”   宝颐一愣。   他背影散发出阴寒之气:“……是姜湛么。”   “你也对他这样过?”   宝颐想,若是她现在敢发出半个是字,自己今晚怕是都下不了榻了。   她道:“没有,是我在教坊司里看来的。”   见男人脊背线条柔和下来,她问道:“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她已尽力了,为何他短暂的情迷意乱后,还是从危险边缘抽了身呢?   前几日还好好的,他带她住新宅子,无奈地忍着她的撩拨……可她不过与燕王说了两句话,他就发了那么大脾气,硬生生把他们将将好转了的关系拉回原点。   宝颐是真的不知怎么办才是,这样一次次地折腾,她被他愣是吓成一只惊弓之鸟,一时好一时坏的,倒比他一直态度冷冽还要磨人。   所以一时冲动下,她想干脆把自己给裴振衣,好安下他的心,可他竟然不要――这让她挫败无比。   “大人不喜欢我这样,我也可以学别的花样。”宝颐道。   裴振衣披衣裳的手一顿,话音里带上一丝狼狈:“我倒也没那么缺女人,再不济,也不会收用一个不情不愿的姑娘。”   “你要想明白,”他道:“我不像你这般,对情爱如此随意,若非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绝不会轻易撷取,你如果存了自荐枕席来讨好于我的心思,还是趁早打消了罢。”   “待到想明白了再来撩拨我。”   宝颐不说话了。   她的确还没做好准备。   裴振衣系好衣带,下颚紧绷,扬眸看了她一眼,状似欲言又止。   本想说女儿家第一次珍贵,不能因一时激愤,草草地交托出去,还是留到新婚洞房时为好。   这个念头在心里成型,却在到了嘴边后被生生咽下――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盘算着娶她,她定然又会恃宠生娇,以为自己离不开她了。   他沉声道:“好生在家里待着,有什么短缺,让下人出去采买。”   言罢持刀转身而去,背影冷硬,不近人情。   作者有话说:   好狗狗不扯证不乱搞   -感谢在2022-05-12 12:19:45~2022-05-13 12:2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4052662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听得屋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宝颐安安静静穿好衣裳,依着裴振衣的命令,老实待在屋中, 足不出户。   晚膳也是她一个人用,厨房做了爽口的小菜, 装在精巧碟子里呈上,都是她爱吃的菜色,宝颐提起小玉筷, 戳戳水晶虾仁明澄的浆皮,随意用两口, 又放下了筷子。   拨来给她使唤的小丫头见状,小声问道:“可是不合姑娘口味?”   很快, 府里新聘来的厨子被带来了她面前,胖胖的中年人诚惶诚恐搓着手:“听闻姑娘是松江府那边的口味,便多加了糖,若是姑娘嫌太甜,那小人再给姑娘做一份。”   宝颐道:“你的菜做得很好,只是我今日没心情品尝,再说我也不是府里正经的主人, 一应吃食顺着裴大人的喜好来就是。”   自己如今这身份模糊又古怪, 不主不仆的,让她浑身都难受,且父母还在狱中受苦, 她一人被男人养着吃香喝辣, 这算什么呢?倒还不如和桃花儿她们同吃同住来得轻松。   只可惜裴振衣却非要娇养着她, 她不敢违逆, 只能心虚地受着这份锦衣玉食。   *   今日劝宝颐出门散心, 反而差点把宝颐带进沟里,桃花儿很是过意不去,晚膳后跟在她身边伺候,讪讪陪她点灯说话。   宝颐换了身天青色妆花缎的朴实裙子,趴在胡床上发呆。   桃花儿道:“裴大人对姑娘还不错,就是不太敬重着姑娘。”   宝颐揉搓着手帕道:“从前我也没有怎么敬过他,眼下看看,只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罢了,无妨,这等小委屈,我还是能忍得的。”   桃花儿惆怅道:“姑娘嘴上说着能忍得,其实真受下了,还不是哭得像只花猫似的。”   “桃花儿你不懂,眼泪就是女儿家的刀兵,一旦用得好了,再凶恶的野狗也能变为家犬。”宝颐嘴硬,把帕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趁他还对我旧情难忘,患得患失,我巴不得多哭几回,让他愧疚,利用他把爹娘从牢里捞出来。”   “姑娘心中有数就好。”桃花儿叹息:“而今能救老爷太太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   正当一主一仆围炉夜话,喁喁细语时,那唯一一个能救出宝颐爹娘的人,策马入了皇城。   上回夜宴之中,裴振衣收到张蔓若递来的消息,当即抛下了一脸茫然的皇帝离席,气势汹汹提刀出宫,去逮捕他那不老实的金丝雀。   满座衣冠目送他冒着黑气的背影,伺候的宫女都忘了提壶,不慎撒了满桌的荔枝酒。   他前脚刚走,后脚陪着皇帝创业的一干心腹立刻热烈议论起来:千年铁树开了花,童子鸡的宝剑开了封,好一桩奇事,瞧瞧这疯狗的上心模样,对方得是什么天姿国色的大美人啊!   皇帝虽然少年老成,但毕竟年岁轻,好奇心旺盛,积极参与到热议中,得了闲立刻召裴振衣入内苑来,美其名曰命他办事,实则是想从他嘴里抠出点新鲜的八卦。   “赐你的宅子如何,你养的那姑娘喜欢吗?”   “喜欢,多谢陛下。”   “朕那傻弟弟也向朕请了唐五姑娘的赎身令,还有护国公家的那世子,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他挤眉弄眼,全然没有皇帝派头:“不愧是帝都有名的大美人儿,唐家那丫头还和从前一样,抢手得很。”   果不其然,一听得旁的男人名字和她混在一处,裴振衣的脸色顷刻就冷凝如冰,周身散发出极其不悦的气息。   “她是臣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跟别的男人。”   皇帝大为兴奋,换了个舒服的看戏姿势,积极火上浇油:“你当初被她无情抛弃,她随手就把你扔给了朕,两年多不闻不问,你居然还问朕要带假山园林的大宅子养她,朕怎么没发现,你竟是个痴情种子?”   “她怎么想并无妨碍,”裴振衣道:“只需留在臣身边便可。”   清泠泠的月辉洒满酒碗,照得里头橙红液体如一汪名贵琥珀石,他端起碗,酒液划过喉管,辛辣中带着清甜香气,恰如他那个不省心,又不听话的雀儿。   那么多人想拥有她,他只能保证那么多男人里,他是最有权势的那一个,所以她住进了自己的金笼后,就再也别想逃离。   当年在极绝望的时候,他曾问过她,是不是只要有权势地位,任何人都能娶走她?   她说是。   便是这句话,支撑着他披荆斩棘,刀头舔血,凭着一腔孤勇走到了万人之上。   如今他有了权柄,有了花用不尽的金银财帛,可以给她添置许多她喜欢的衣裳首饰,让她每日都像朵纸绢花一样肤浅地美丽着。   这样就很好,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抓住她,把她养娇,娇到咽不下外面的糠咽菜,只能依附他生存为止。   占有欲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饕餮,每得到她一点,就又奢求更多。   起初只想让她低头认错,后来环顾空空落落的宅院,心想不如把她买回来,放在家中,再后来他挨个敲打了觊觎她的混蛋男人,还撕掉她的庚帖,甚至……还不够,他在盘算着更多未来的章程。   昔年的回忆太过于惨痛,乃至多少甜言蜜语,浓情蜜意,都填补不了他丧失掉的安全感,只能本能的抓紧她,让她没有喘息的机会,让她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   皇帝道:“你只是让她留在身边?那还不简单,先把她纳为妾室,再选个宽和点的夫人,女人么,给了名分才能安心陪着你,不然总要寻机会作闹。”   “她不想做妾室,”裴振衣将酒液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不做妾室做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你还想明媒正娶?”皇帝惊呆。   “有何不可,”裴振衣道:“门户之见何其可笑,她在乎,我却不会在乎。”   皇帝痛斥他没出息,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为小女子所拿捏?须知女子最会蹬鼻子上脸,万万不能对她们太好,不然迟早要吃大亏。   裴振衣左耳进右耳出,他在宝颐这儿吃过的亏已够多了,多到都计较不过来,这些不甘与绝望在心里发酵,在寂静无人之时,几乎将他吞噬殆尽。   他会不知道吗?正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才不愿对她吐露真心,宁可让她自己去猜去悟,哪怕她畏惧他也可以,好过她全不在意。   他或许不太在乎宝颐对他是怎样的观感,只要她全副心思都挂在应付他上,那就足够了。   皇帝连连摇头,痛心疾首:“朕怎么有你这等没出息的左臂右膀?”   言罢后他挥舞着酒碗,标榜起自己:“你看朕,朕从不把女子当回事,喜欢了给点好处,不喜欢往旁边一扔,这般行事,把她们治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裴振衣在心中摇头。   皇帝年少时为贵女们所欺,即便得了皇位后,也对男女之事无甚兴趣,一个从未交付过真心的帝王,怎么会体悟到倾心于人的酸涩?   多说也无益,他随口敷衍了年轻气盛的帝王,望着楼阁之上荒凉孤月轮,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碗沿。   也不知她在家中做什么?   总归不会是在思念自己。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裴振衣借酒浇愁时,宝颐正在家中裁衣裳。   清夜无尘,她无所事事,便拿着裴振衣给的一串库房钥匙,去找府里的管事婆子。   因裴振衣没有根基,只孤家寡人一个,所以这婆子是皇帝从自己潜邸里拨来送他的,姓秦,生得瘦小而精干,举手投足间一股宫里的严苛气派。   这秦管家似乎不喜欢她过分妖艳妩媚的脸,犀利目光在她没挽齐的鸦鬓边一扫而过,薄唇紧抿。   许是又把她当做了狐狸精看待。   宝颐有些怵她,小心地把钥匙给她递过去,询问库房该怎么走。   秦管家见了她手中一长串钥匙,不由愣住,半天才软化了态度,客客气气道:“姑娘随奴来。”   宝颐进库房挑了几匹男子常穿的布料,带回了屋中剪裁。   她裁得极为专注,桃花儿在旁为她分线,一时室中静谧,唯有剪子刺破布帛的轻声响起。   月上中天,裴振衣仍不见踪影,她揉揉眼,放下了针线,准备让小丫头子打盆水洗漱,忽然听得外面传来的响动,一个丫鬟掀开珠帘,福身道:“姑娘,大人回来了,正在前门那儿,姑娘起身去迎一迎?”   她应了一声,随那丫鬟去了垂花门处,果然门外灯影幢幢,几个侍卫小厮簇拥着一个清隽身影,一行人穿过回廊。   夜深露重,溶溶月色穿过紫荆花影,在他侧脸上映出深浅痕迹。   宝颐手里被塞了盏灯,杏花儿低声道:“大人刚从宫里回来,多半是为姑娘求情去的,姑娘今夜记得温柔小意些,切莫又惹恼了大人。”   ……什么叫又。   她懵懵懂懂地低头一瞧,那宫灯镶琉璃缀流苏,做得精美绝伦,自己提着灯笼的影子照在山墙上,真有几分等待丈夫归家的娇妻情态。   可她又不是裴振衣的正经夫人,做这模样,未免自作多情。   院子里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宝颐吸了吸鼻子,忽地闻见一丝清冽的味道,她眨了眨迷迷瞪瞪的眼道:“大人在宫中饮酒了?”   裴振衣玉面微红,周身萦绕浅浅的酒气,他长得高,肩宽腿长,平时走路一板一眼,健步如风,此时却同手同脚起来,不显得笨拙,反而有种醉玉颓山般的松弛。   可他严于律己,从来不轻易放纵自己饮酒作乐,今日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模样?   她小声吩咐下人去备醒酒汤水,说话间稍稍提起宫灯,暖黄灯光照亮她耳上悬挂的珍珠坠子,那坠子轻轻摇动,温柔如明月生晕。   裴振衣不动声色走近她。   醉眼朦胧下,她周身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华,那张蜀国芙蓉一般的娇美面孔看着分外温和恬静,如在画中。   吴带当风,尽妍极丽。   他只觉口干舌燥,定是这暮春的夜太郁热的缘故。   她一双眼骺醋潘,檀口张合道:“大人随我回屋歇息吧。”   裴振衣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来点狗视角   狗好自卑,俩人都没安全感   -感谢在2022-05-13 12:25:32~2022-05-14 10:1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寻常人醉酒, 大多会开始发癫,或是呼呼大睡,但裴振衣不然, 他醉酒后和没醉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静静地待着不动弹, 神色比平时还要阴沉一点,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看得宝颐头皮发麻,颇不自在。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同我说?”宝颐试探问道。   他敛去眼中露骨的锋芒, 不动声色地把一个物件放在桌边。   宝颐迅速瞟了一眼,入目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首饰匣子, 乌木所制,雕工精细, 一瞧便知价格不菲。   他修长的食指不知按上了什么机括,盖子翻开了,露出里面财大气粗,富贵逼人的金步摇。   宝颐倒吸一口冷气:嵌花丝镶红宝石,下面缀数排大小如一的东珠,是宫里的样式,巧翠楼最好的师傅都没有这般好的手艺。   这算什么?白日里他冤枉过她的赔礼道歉吗?   “陛下给的, 你拿去。”   裴振衣面容依然冷肃, 手底把盒子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推。   宝颐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惶诚恐地接下:这宝贝若是摔坏了,以她如今的身价, 卖了三个她都赔不起。   裴振衣见她小心翼翼, 还道是她喜欢爱重得很, 又道:“不必如此珍爱, 以后还有旁的首饰。”   宝颐赶紧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我也只有一个脑袋,东西多了插戴不过来。”   “你可以一天换一套。”裴振衣道。   宝颐震惊:一天一套首饰?皇后都没这个待遇啊!”   她只得道:“大人对我好,我是清楚的,不必籍托这些……金灿灿的小东西。”   那日跟着他去巡视库房,宝颐就已经被满库的女子首饰震撼过一回,没想到说了不用后,他还契而不舍地往家里捎东西,乌鸦都没那么执着。   可想而知,昔日的自己究竟给他留下了何等庸俗肤浅的印象,让他觉得她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台花哨的首饰架子。   她把盒子收起,笑道:“还是要谢谢大人。”   对方冷酷无情地微微颔首,倚在床头处,继续盯着她。   不只是错觉还是怎的,宝颐总觉得他今夜不太正常,好像格外端着些,似乎想暗示她什么,但宝颐看他高深莫测的模样,又吃不准他究竟是想让他怎么做。   从前这人的嘴就是个摆设,如今越发讳莫如深,见天儿让她猜他的意思。   正此时丫鬟端来醒酒汤,她赶紧接过来奉给裴振衣:“大人喝醉了,醒醒酒罢。”   裴振衣不动,目光灼灼,仍不错眼地望着她。   宝颐一咬牙,吩咐丫鬟道:“你去厨房借一柄小勺子。”   丫鬟刚想应是,忽地背脊一凉,抬眼便见裴大人那要活剥人皮一样的眼神,她吓得头顶冒汗,立刻道:“姑娘,厨房里没有勺子。”   “厨房里没有勺子?”宝颐懵了。   “上一批落在旧府里,新的还没来得及采买。”丫鬟硬着头皮胡编乱造。   宝颐居然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两道柳眉愁苦地蹙成小尖:“那裴大人只能自己喝了。”   裴振衣道:“你来喂。”   “没有勺子……”宝颐道。   他目光向下,落在她红润润的唇上。   宝颐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思想斗争许久,终究视死如归地端起碗。   *   丫鬟如蒙大赦,飞快地溜之大吉,走前贴心地放下珠帘,顺便从门缝里偷眼一瞧。   烛影摇红,一室旖旎春光正好,他们清冷俊美,不苟言笑的裴大人拉着唐姑娘,一手捏着她秀气的下巴,以一个非常轻佻的姿势桎梏着对方。   仔细一看,还能望见唐姑娘嘴角溢出的汁液,那浅红色一点滴落在衣衫上,说不出是漏出来的药汁,还是被吻出来的泪花。   醒酒汤碗还搁在一边,但如今,大约已经没人在乎醒不醒的了。   “唔……”   也是奇怪,她的脸长得活脱脱一个祸水模样,声气儿却清纯得很。   只不过裴大人颇为受用。   这一幕看得那丫鬟脸蛋红透,连忙合上了门,屋外,桃花儿与杏花儿正站在月洞门边聊天,两人神情淡定,反而好整以暇问道:“你怎么了,脸竟这般红?“   丫鬟羞于启齿:“两位姐姐来一瞧便知。”   桃花儿杏花儿在宝颐身边放肆惯了,毫不客气偷窥了一回,不过很快就没兴致地缩回了头:“没什么,不过是亲个嘴儿罢了,小场面。”   丫鬟惊呆:“小场面?”   “不必担忧,习惯了就好。“桃花儿淡定得令人胆战心惊:“我们姑娘并不如外表看起来柔弱,她只是作而已,其实抗造得很。”   *   此时,抗造的宝颐正忙着往嘴上抹药膏。   又是熟悉的啃猪蹄式亲吻,她被啃得有些恼了,但又不能如从前那样发作出来,只得自己忍着,把药膏敷得厚厚了事。   裴振衣的酒还没醒透,但在她这儿饱足后,也不再阴着脸了,反而有心思拿起宝颐正在做的针线细看,目光触及那细细密密的走针,变得越发柔和。   "我这两年身量变了一些,从前的衣裳穿起来都不合宜了。"他突然开口道。   宝颐抹药膏的动作一顿,从菱花镜前转过头,疑惑道:"大人何意?"   每次她露出这等笨拙困惑的神情,裴振衣就特别想欺负她,这可能是一种古怪的癖好。   他换了个更加深沉的姿势,等着她自己说出这衣裳乃是为他量身定制。   宝颐一头雾水,实在猜不透他又在暗示什么,犹豫了一刻后,还是决定暂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接着抹膏子。   他清冽的声音染了一丝欲盖祢彰,在身后响起:"你这衣裳何时能做完,过几日我要代陛下出城办事,途中恰好要带身新衣裳换洗。"   这下宝颐似乎听懂了。   她回过身,目露尴尬之色,状若欲言又止,葱白指节揉搓裙摆,把绣纹揉得皱作一团,又徐徐放开。   酒气氤氲,剥夺了裴振衣的冷静与条理,让他只以为宝颐开窍了,懂得给他做衣裳了,而丝毫没有发现这衣裳纹样大气持重,分明是一件中老年衣衫……   她愿意对自己用心思,这件事令他内心满足到近乎肿胀。   但他不愿让她太过得意,于是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起身洗漱,路过她身边时,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她肩头,可以冷着嗓子道:"……限你三日内完工,回头若有空闲,再多做上几件。"   "……是,大人。"   她能说什么呢?还能直言相告这不是替他准备的吗?   敢泄漏半个字,怕不是他就要拧下自己脑袋了。   面对她少见的乖巧柔顺,裴振衣似乎极为满意,从身后生疏地抚摸了一回她的侧颊道:"今日进宫去,我已向陛下提过了你父亲的案子,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死罪或许可免,却不可能全身而退。"   “真的?”宝颐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她几日来听得最好的消息。   为了家人,她过得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还需强打精神应付着情绪不稳,时常发疯的裴振衣,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情势好转,她激动到想哭,想大声喊叫,只得用帕子用力捂住嘴,喉咙口憋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慌忙站起来,准备给裴振衣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恩德,他替她办成了这件事,莫说再多亲一亲她的嘴儿了,便是现在对她做更过分的事,她也一千一万个乐意啊!   “多谢裴大人!”她眼泪汪汪福身:“大人若不嫌弃……”   裴振衣道:“先莫要高兴太早,你父亲毕竟犯了大错,便是侥幸活下来,也多半要流放,或是充徭役。”   宝颐迷茫地收了惊喜神色。   自打出生以来便没离开过帝都,流放?徭役?她的脑筋里甚至从未出现过这两样东西。   “哦……”她问道:“会很辛苦么?”   “……”   *   不知怎的,情思浮动的氛围顷刻散去了,又换作了裴指挥使的刑狱小课堂。   桃花儿再来敲门时,正见宝颐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倾听,裴振衣手持一卷书册,严肃与她讲解:“西北地远严寒,九死一生,东北气候稍好,只是要充作徭役,修城墙的活计也颇为艰辛。”   想起父亲那脆弱的身子骨,宝颐的眉毛再次蹙成一个忧虑的小尖。   她紧张地抠着床桌下的雕花:“那……能不能让父亲留在帝都呢?”   “不行。”他道:“哪怕只是被教唆,弑君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靖川侯府运气极好,碰上了圣上这个仁君,若换成先皇,莫说你一个姑娘,如今你的松江老家都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这么严重?宝颐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手指一用力,居然啪地抠下了一整块木雕桃花。   捕捉到裴振衣无奈的目光,她讪讪地把自己手贱的后果摆上了桌,垂头丧气道:“我明白了。”   也罢,自家亲爹做错了事,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她不该奢求太多。   “不论怎样,我都该谢谢大人。”她正色道。   “你想怎样谢?”裴振衣合上书本,轻声问道。   宝颐不吭声了。   先前他倒是说了他想趁人之危,可她当真邀请了他,他又不对她下手……   怎么会有如此别扭的人?   天色渐晚,她早就困倦不堪,心里石头落了地,也没多迫切地想讨好于他了,只干巴巴道:“我愿侍奉大人,但我天资鲁钝,不解风情,故烦请大人赐教,该怎样拜谢大人?"   裴振衣抿嘴看她半晌,被酒气熏过的眼睛怅惘而迷蒙,直看到宝颐头皮发麻,神色躲闪,才缓缓开口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消老实待在我身边便是。"   宝颐乖巧道:"好。"   *   哄好了裴振衣后,宝颐吩咐了桃花儿杏花儿伺候洗漱,桃花儿神情失望得很,期期艾艾道:"姑娘,厨房都烧水备着了,怎么屋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宝颐疑惑:"该有什么动静?"   桃花儿小脸一红,恰如她的名字:"算了,裴大人敬重姑娘,实乃正人君子。"   宝颐一头雾水,经过她俩时,听到桃花儿在同杏花儿窃窃私语:"裴大人可是不行么,怎么面对姑娘这般玉柔花软的人间尤物,都能死死憋住?"   杏花儿给了她一肘:"你别瞎说八道!这儿是人家的宅院,可不比侯府松散自在,乱嚼舌头根子,小心那秦管家整治你!"   *   又悉悉索索忙乱一阵,烛火熄去,两人同被而眠。。   黑暗中,宝颐莫名其妙地又清醒了,细听身侧之人同样一时长一时短的呼吸声,实在忍不住,终究将咂摸了不知多少回的问题问了出去:"大人为何要推开我呢,可是不喜欢我了吗?"   身侧的男人顿了顿,回过了头来。   暗淡夜色中,宝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侧脸轮廓如一面玉石造像般俊美流畅。   "此事不急,终归要等成亲之后再议。"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而沙哑。   看来今夜的酒的确熏坏了他的嗓子。   宝颐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轻轻嗯了一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圆团。   作者有话说:   创作就是件很奇妙的事,我从来不写大纲,脑内就只有个不到一百字的故事梗概,每天打开文档,男女主就像俩体验派演员一样开始即兴发挥。   上一本女主每次自由发挥都在骂狗,然后男主一直在边舔边发癫……这本女主一直在嘤嘤呜呜作作,男主一边别扭傲娇一边忍不住rua她……   -感谢在2022-05-14 10:15:13~2022-05-15 13:2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45瓶;哒哒哒 8瓶;一二三四五、垃圾车回收废旧垃圾男 5瓶;七鹿七 2瓶;荔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更漏将阑, 她却迟迟未眠,睁着一双攀上红丝的桃花眼,望着拔步床的内壁。   她猜了许久他不动她的缘由, 却怎么也没猜到,竟是因为成亲。   成亲。   是啊, 他终有一日要成亲的,会有他的妻子和孩子。   自己只是个他买回来的罪臣之女,如今他喜欢自己, 把家私与地契统统交予了她,可以后裴家有了正经的女主子, 她唐宝颐怎还有容身之所呢?   大户人家忌讳婚前置通房外室,就是因为不愿女主人过门前, 府里就出了庶子,他大约也是同样的打算吧,所以不愿与她燕好,宁可忍得额前都起了青筋,也要将此事推至婚后再议。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呢?   思及此处,宝漪怅然若失, 倒也不是悲痛难过, 只是略微酸涩。   心思庞杂,前路迢迢,她卧在裴振衣身边, 像只倦极的幼猫一般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唢呐吹打声不绝于耳, 府中各处高高挂着浓红的纸灯笼, 连后院的池子里都置了并蒂莲花灯, 身侧仆婢迎来送往,言笑晏晏,没有一人注意到廊子下神色茫然的她。   她寻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脸上的笑客气疏离,还有一丝轻蔑:"新夫人进门,姑娘避着些。"   新夫人?她心里打了个突,裴振衣什么时候娶妻了?   那场景如水雾般弥散开来,转瞬又凝结成另一张画面,依然是挂着红灯笼的后院,可人物已经变了一拨,她被观礼的众人推搡到角落里,人群里有她旧日的好友,也有这次风波后涌现的新贵,他们微笑着望向院门,那一树紫荆旁,出现两个被繁花簇拥的人影。   裴振衣一身红衣似火,眉若刀裁,目如寒星,唇边荡漾温柔笑意,热闹的暗红衬托得他容色更加俊美。   他手中牵了个仪态端方的大家闺秀,着凤冠霞披,通身雅致书香气,好像有些像李令姿,却又不是她,宝颐呆呆地站在汹涌人潮中,看着他们两个携手走入堂屋落座,那背影琴瑟和鸣,莫不静好,如天造地设一堆璧人。   肩头被轻轻一拍,杏花儿给她端上一杯雨过天青云纹碗,小声道:姑娘,去给新夫人敬茶罢。   她端住茶杯。   然后狠狠往地上摔去。   满座皆惊,她提起裙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扇垂花门。   他既然有了妻子,那她就不想为人通房外室,一点也不,宁可去苦寒西北,随父亲一块儿修城墙,也不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一个丈夫。   可刚踏出门槛,手臂就被一人牢牢捉住,对方皱眉道:"你答应过我,再不离开我身边,你可忘记了?"   宝颐不过犹豫一瞬,便甩开他的手。   他俊朗眉眼间浮起戾气,配着大红衣衫,那偏执模样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紧握住她手腕,冷笑一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果然你还与从前别无二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能轻轻巧巧翻了篇,保下了你父亲后,我就又没了用处,你又要抛弃我一回,对不对?”   "让我教教你,什么才是乖巧。"   他以长刀挑开她腰带,一步步向她走来。   宝颐尖叫一声,从梦里惊醒,满额头都是薄薄的汗珠。   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裴振衣应当是去宫里上朝了。   反而是杏花儿被唬了一跳,赶紧挑开帘子进来探视:"姑娘怎么了?"   宝颐双腿绞紧了被子,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信口胡编道:"我……我刚才梦见踏雪变成了猫妖,要来报我逼它剪指甲的一箭之仇,它威胁我要把我头发全拔了,然后……我就醒了。"   杏花儿失笑:"姑娘的梦还是那么天马行空。"   宝颐的发丝蓬乱散落,因连续熬夜,眼周微肿,瞧着有些萎靡,像是盛夏时趴在屋顶的懒惰小猫儿。   杏花儿自小到她身边伺候,多年来早已把她当作自己亲妹妹,宝颐这副模样看在她眼里,令她很是心疼,低声安慰道:"姑娘莫怕,昨夜裴大人也说了,二老爷的性命如今算度过一劫,想必姑娘马上就能再见老爷了。"   这是好消息,可宝颐实在难以开心起来。   她抹了把脸:"杏花儿,若是阿爹阿娘,祖母姐姐们流放到了边关,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帝都,这可怎么办才好?"   杏花儿替她倒了碗乳白的羊奶,略一犹豫,回道:"边关虽然苦寒,但一家人相依为命,也未必毫无生机。"   她将玉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温言哄道:   "再者,裴大人对姑娘上心,自然会吩咐人去照看老爷他们,我听闻老爷夫人在狱中都没有受过搓磨,若细细论来,其间少不得裴大人的关照。"   宝颐顿了许久,捧起玉碗,把羊奶一口一口喝下。   这羊奶细腻清甜,盛在白玉石碗里,显得更加精致可口,想来费了膳房师傅一番功夫,才去除了其中膻味。   杏花儿在笑:“大人可真是心疼姑娘,非说帝都出产的羊奶不好,于是特地派人去寻了只种气上佳的母羊来,养在院子的小草场里,这样,姑娘每日都有新鲜羊奶喝了。”   宝颐并不觉意外:裴振衣此人喜欢饲养一切能喘气儿的动物,饲养一只羊,并用羊来饲养她,这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我该谢谢他。”宝颐道。   在衣食方面,裴振衣算是个极好的主君,从不吝啬于以各种珍馐美食饲养她,反而他自己吃得简单清淡。   上回宝颐无意中听了镇抚司里的卫兵说起,裴大人午膳只草草用一些便利的干粮和肉感,其清心寡欲之风,引人争相效仿。   他一贯怕麻烦,平生招惹的最大麻烦,大概就是她唐宝颐了。   *   早膳过后,她忐忑不安地从裴振衣书房里找来一份舆图翻看,眯着眼找了许久,终于找见了昨晚裴振衣向她提起的地方――罪人流放地。   她伸手丈量,发现无论哪个,都距帝都有万里之遥,一旦她与爹娘分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唉……   眼下虽尚未判决,听裴振衣的意思,皇帝应当也不会再让步了,她只得先静观其变。   于是裴振衣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宝颐背对他坐在一张大桌前,身旁散着各色裁好的布料,昨日她做的那件衣裳已经成了型,她正举着一只绣棚,聚精会神地往简易的腰带上绣花。   绣的是松柏,五针松,取岁寒不凋的意头。   裴振衣解开箭袖外衫,随意搭在乌木衣架上,从她手中拿起绣棚,凝神端详片刻。   宝颐吓了一跳,小绣花针差点戳了手:“大人回来了?怎么走路都没有声息呀。”   身后高挑的男人持起她手看一眼,确认了她没戳到自己,才缓声道:“今日无事,故回来得早。”   至于没声息……他想看看他不在家中时,她都在做什么。   居然是给他做衣裳。   习惯性板紧的面庞逐渐松弛,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绣棚交还去她手中,温热的指节在细嫩手腕上一掠而过,留下一阵令人心神荡漾的涟漪。   宝颐糊里糊涂接下绣棚。   听他已经高高在上点评起来:“这松柏意头是好的,只是如今暑气重,看着不太应时。”   宝颐心道这原也不是给你绣的,你挑三拣四什么?   正准备托他将衣裳带给狱中的阿爹,忽听裴振衣的嗓音再度响起,带几分腼腆:“……不过可堪一穿,你绣好后,直接交予秦管家,让她放进行装里。”   等等?   她尴尬道:“可是大人……这衣裳……”   “怎么了?”裴振衣斜睨她一眼。   宝颐悻悻吞了回去:“无事,大人喜欢的话,我再多做几件。”   左右阿爹的身量和他差不多,也就是裴振衣身材更加结实瘦削一些,他既然喜欢,那就拿去吧。   裴振衣满意地嗯一声。   “不知大人可否让我多见我阿爹一面?”   她决定利用这件衣裳的功劳,向他乞讨一二。   “可以,明日让秦管家备车。”   他痛快答应,偷眼去看她喜出望外的模样。   “谢谢大人……啊!”   “怎么回事?”他立刻道。   “没什么,”宝颐眼泪汪汪:“太激动了,一时情急忘了棚子上还有针,不小心刺了手。”   裴振衣:……   *   因刺伤了手指尖,绣棚子上染了一痕血迹,为了完美无痕地掩盖过去,宝颐索性在松针左侧又添了一朵梅花。   给自家亲爹的衣裳被抢走,第二日,宝颐只能打包了一堆毛毯吃食去见了唐檗。   自家亲爹这几天没什么变化,照例隔着栅栏念叨着阿爹无事,猗猗自己珍重,宝颐满口应下,把他爱吃的糕点依次取出,叮嘱道:“裴大人答应了我保阿爹的命,阿爹不必担忧,近日最要紧的还是养好身子,若是当真要流放,也能打起精神应对。”   “他对你可好?”   他端详女儿的面色,肃然问道。   宝颐宽慰他:“裴大人对我极好,甚至连库房钥匙都给了我。”   “那他可向你提过,要给你什么名分?”唐檗道。   宝颐缄默半晌,复扬唇一笑,满不在乎道:“阿爹,实惠都已经拿到了手,名分又算得什么?我不稀罕的。”   作者有话说:   美妙狗血的误会来了   小唐没想过嫁给当年一无所有的小裴,也不可能想到小裴会愿意明媒正娶一无所有的她~   -感谢在2022-05-15 13:28:46~2022-05-16 13:4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ftsndd 5瓶;宝贝娇花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出了刑部大牢, 宝颐又去探望了另行关押的其他亲眷,祖母在牢中害了病,故被抬去了外头医治, 此次未能相见。   大伯娘与母亲倒是健朗,三个倒霉女人抱头痛哭小半个时辰, 互相通了现状,又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张氏骂丈夫早已骂得累了,转而骂起自己, 痛斥自己当初没有拦着唐檗胡来云云,吓得宝颐赶紧道:“阿娘, 此事也不能全怪阿爹,归根结底, 还是我的不是。”   张氏恼了:“你瞎说些什么!怎么就是你的不是了?”   母亲余威仍在,宝颐缩了缩脑袋,不敢顶嘴。   大伯娘长叹一声,神情平静,无悲无喜,颇有看破红尘的架势。   “万般皆是命,唯有业随身, 早晚要遭此一劫, 冥冥中早有定数。”   张氏不满地看她一眼,这个当了若干年当家主母的女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 目光灼灼道:“你方才也说了, 你爹的命被裴大人保了下来, 如此也好, 大不了咱们一家人一起去边关砌城墙去, 只要人还在,便有把日子过好的时候。”   听得一家人三字,宝颐神色蓦地一僵。   大伯娘看出她异状,又瞥了眼她身上布料上好,裁剪得宜的夏衫,轻声道:“只怕裴大人未必愿意。”   见母亲面孔上呈现出惊惧惶然,宝颐心中越发沉重。   众所周知,眼下唐宝颐此人的身契捏在裴大人手里,裴大人不放人,她就只能被困在一方宅院中,半步也出不去。   那问题就来了,裴振衣花了钱,出了力,又是救风尘,又是踹开公主府抢人,还强令姜湛交出庚帖,折腾得满帝都都知道他金屋藏了娇,且对这娇娇颇为上心,她难道还有机会与家人团聚吗?   宝颐觉得……应该不可能。   虽不愿承认,但宝颐心里早有预感,自己将来,大约就是给裴振衣当个妾或是通房丫鬟的命了。   前些时日,她一直被父亲的案子磨得茶饭不思,看裴振衣如同看大海里一根浮木,自然以为只要攀住便可万事大吉,直到昨夜里裴振衣提起了成亲一事,她才将将记起,她不只有家人,还有她自己的后半截人生。   为人妾室,仰人鼻息……   又想起昨夜做的噩梦,她咬紧嘴唇,心里如打翻了的毛线球,每想一回,就如这线团被小猫爪子挠一记,最后竟是越挠越乱。   细细想来,如今裴振衣养她的路子,与养小猫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喜欢时抱过来亲弄,她偶尔不合他心意时,他便阴恻恻地出言嘲讽。   在她跑去公主府,偶遇燕王时,他怒不可遏的模样,更是像极了发现自己宠物去吃了别家粮食的主人。   那通身的占有欲丝毫不加掩饰,令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又无意间刺了他逆鳞,可卧榻之畔朝夕相处,又怎么能保证一直不触他逆鳞?   长此以往,提心吊胆,她也是会累的呀。   可宝颐却不敢同他说起这些千回百转的小心思,毕竟寄人篱下,还指望着借对方的权势救家人,期间心里的委屈只能吞入肚子里,她不过一只宠物,哪来拿乔的权利?   她自己都嫌弃自己矫情,何况他呢?   终归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府中,她除去衣衫,扑进杏花儿怀里,恹恹道:“杏花儿,我累了。”   杏花儿轻轻梳理她柔亮的长发,温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没怎么,”她道:“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罢了。”   *   裴振衣一直到了日色西沉还未归家,宝颐自己用完了晚膳才想起来,哦,他好像这几日出城办事,不回来住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她不过失落了片刻,随即觉得解脱了,欢喜霸占了他的紫檀大桌子,豪迈铺上一匹贡缎,准备替狱里的母亲和伯娘做几身松快夏衫。   与此同时,城外某处营房中,天都卫们捉拿回了久逃在外的嫌犯,士气大振,众兵士欣喜盘算这回能拿多少赏钱,摩拳擦掌准备回城后好好玩乐一番,才不枉这没日没夜的辛劳。   有个大胆兵士邀请裴振衣同去,说是教坊司来了新的美人,不如前去凑凑热闹,放松身心。   端坐一旁,闭目养神的裴大人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他。   裴振衣身旁正站着张蔓若的兄长――张松年,前日因妹妹吃醋撒泼,挨了裴振衣劈头盖脸一阵训斥,正是神经敏感的时候,一瞥裴振衣,发现其目露戾色,心中大呼不妙。   他把那没眼色的愣头青赶去一旁,斥道:“闭嘴吧你!见天儿地胡说八道,咱们大人岂是流连烟花,为美色所迷之辈?”   那人刚立了功,转眼发飘了,经一番敲打后居然还不知轻重,嬉皮笑脸道:“哎哟张哥哥,都是男人,谁还不明白谁啊?英雄美人,才最般配呢。”   裴振衣眯眼。   张松年照着他脑门锤了一记:“林千户,你可真是操练糊涂了,你仔细瞧瞧大人身上的衣衫,这是什么绣工?想必出自大人新带回府里唐姑娘之手,眼下唐姑娘与大人恩爱和睦,轮得着你在这儿撺掇大人去教坊司?小心小嫂子找你算账!”   小嫂子。   这个词在耳边一旋而过,撩拨得他耳尖微动。   恩爱和睦。   又一个惹人喜爱的词语钻进耳中,愉快地上下蹦跳。   张松年何时那么上道儿了?看来上回的训斥训得极为有用。   几日来被宝颐变着法儿地气,早已气得麻木了,而今不过是两个好听的词汇,就让他从耳中一路畅快到心里,甚至不自在地正了正领子,肃然道:“不可胡言。”   这一正领子,刻意露出了宝颐绣的松柏,深青色的针叶,稳重而意蕴悠长。   不由暗暗自得:自己养在府中那位,向来是制衣的好手。   林千户瞧了几眼,恍然大悟:“哎呀,果真如此,是属下眼拙了,第一眼竟没看出来,这手艺绣工,也只有大人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物方配得上呢。”   此人出身好,未入天都卫前常年在胭脂堆里打滚,对衣裳装饰颇有心得,经他一夸,众兵士纷纷侧目,恭维的好话如不要钱一般向裴振衣砸来。   粗暴的恭维最能取悦人。   裴振衣扭过头,低调嗯了一声,两道紧锁的长眉终于解开了一厘。   张松年松了口气:“算你有眼光。”   “只是……”林千户摸着下巴,突然添了一句:“布料做工皆上乘,唯独这尺寸花色有误,这衣裳,恐怕不是为大人量身定制的,若是能再改动一二,应当会更妙些。”   *   “你长这舌头有何用,不如干脆剪了了事!”   是夜,张松年在驿馆马厩劈头盖脸痛斥林千户,林千户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张松年一指驿馆二楼紧闭的户墉:“大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时辰了,先是脱下衣裳让我烧了,我还没走出两步,大人又黑着脸让我把衣服还回去,就因为你这一句话,我差点办砸了差事!”   “这能怪我吗,”林千户还委屈得很:“那衣裳分明就是给旁人做的,张哥哥不去数落那借花献佛的姑娘,来数落我做什么?”   “你还装傻!”张松年气得眼前发黑:“知道李衍为何被罚去了草场给马捡屎去了吗?就是他去大人府上送东西时不长眼,被那唐姑娘捉住攀谈了几句,正巧被大人瞧见了,大人当着唐姑娘面没发作,隔日就把李衍扔去了城外营房,到现在还在带新兵蛋子操练呢。”   林千户不屑:“哥哥,这就是你的格局小了,咱们大人多英明神武?仗剑出川,踏马山河,年纪轻轻就已至万人之上,怎么可能耽于女色?我看……”   “你看个屁,李衍倒霉你不信,你可知道护国公府的世子从前与唐姑娘订过亲?”   林千户吓一跳,随即兴奋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啊,大人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抢人家的未婚妻?好生刺激,哥哥来与我细说,我爱听。”   张松年冷笑道:“旁的你不用知道,只知道姜世子因不愿退亲,差点被大人剁了小手指头就可,大人走前还砸了唐姑娘给姜世子的定情玉佩,我看要是姜世子最后不认怂,大人不光是要剁他手指头,他下面也要挨一刀。”   “大人太猛了!”林千户兴奋得猛拍大腿,拍完大腿又唏嘘道:“我这回下江南公干,错过这么多好戏,实乃此生之憾啊。”   张松年道:“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唐姑娘在大人心里不一般,你说话注意点儿,别下回碰了大人霉头,还让老子给你收尸。”   “道理我大致懂了,但是那衣裳吧,确实不是给大人做的,大人不拘小节,自然看不出,可那唐姑娘自己开衣服铺子,针头线脑的小事谁能比她门儿清?”林千户钦佩道:“实乃女中豪杰,连咱们大人都敢瞒骗。”   二楼窗子被猛地推开,一只石子凌空射在马厩的茅草顶上,裴大人的声音能拧出黑沉沉的铁水来:“闭嘴。”   两人登时噤若寒蝉。   张松年痛心疾首看他一眼:“我佛不渡蠢材,就不应该和你这榆木脑袋多耗,傻着吧你,迟早吃大亏!”   作者有话说:   笨蛋情侣继续跨服聊天   配角老哥接着痛苦打工   横批:写得好爽   -感谢在2022-05-16 13:43:03~2022-05-17 09:3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老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次日, 宝颐刚做好了给父亲的新袜子,叫人备水沐浴,正窝在浴桶里撕花瓣, 装假百花仙子赏春时,门边忽然传来响动。   她以为是桃花儿来给她送胰子, 拂去周身花瓣,从桶边伸出一只嫩生生的手臂,嘟囔道:“桃花儿, 你怎么才来,水都快凉了。”   桃花儿没反应。   直至听见了长靴踩在地砖上的笃笃声, 宝颐才猛然惊醒,转头望去, 只见屏风后现出个男子身型,看身高和走路带风的气势,不是裴振衣是谁?   要命!现在才刚午后,日头还高高挂在天上,他公事繁忙,怎么今日竟在日轮下山前回府了?   眼看他越来越近,宝颐慌乱至极, 手足无措, 浴桶里她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她赶紧把花瓣往自己身上使劲扒拉,但这也掩不住什么, 又从桶里起身, 抓一旁晾着的外衫披上, 结果这外衫料子好, 吸水吸得厉害, 往身上那么一贴,若隐若现的模样竟更加不像话,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   “你别过来啊!”宝颐扯着嗓子嚎。   来人似乎周身裹挟着压抑的怒火,端得是充耳不闻,闷头前行,连遮掩步子声音都忘了,直至转过屏风后,踩到一痕水渍,方找回了一点理智。   面前晃过一团赛雪欺霜的白,一愣神间,她迅速缩回桶里,因缩得太快太急,溅起了高度惊人的水花。   一颗水珠扑上裴振衣的长靴,他顿了顿道:“你在沐浴?”   宝颐看起来快哭了,她不在沐浴在干什么?铁锅炖自己吗?   她趴在浴桶边缘,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头长发,那鸦青的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侧脸上,神情无辜慌乱,让人想起传说中趴在礁石上,远望过往旅行者的鲛人少女。   裴振衣的目光向下移去,口干舌燥。   宝颐浑身都僵了,也不方便直接赶他走,期期艾艾开口:“大人,我在沐浴呢,你能不能回避一下,帮我把桃花儿杏花儿唤过来?”   裴振衣不语,双眼微眯。   打扰姑娘沐浴不是他本意,但在毫不设防的时候,还是被她这芙蓉凝露的娇态晃花了眼。   水波荡漾,花瓣没遮掩住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白若凝脂的肌肤。   一时间天人交战,蛰伏于心底的禽兽大声叫嚣。   没等到回答,桶里的姑娘可怜巴巴地晃了晃脑袋,又往下缩了一寸。   “大人别过来啊。”她又来一句:“……偷看姑娘洗澡这不是君子所为,大人三思啊!莫要把一世英名毁在我身上了。”   至于么,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色中饿鬼一样。   他倒还没这般把持不住自己。   裴振衣重重地闭了闭眼,暗骂一声孽障。   “我屏退了下人。”他淡淡道:“不用等你那两朵花儿了。”   宝颐磕磕巴巴道:“不等花儿也行,大人可否转过身去?”   裴振衣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不悦地照做了。   绕直屏风后,听得轻轻的撩动水花声传来,他嘴唇紧抿,神情自持,却忍不住看了眼屏风,谁知只轻轻飘去一眼,就再也难移开目光。   冷淡的花鸟图画上映出一道窈窕的影子,胸口丰腴,腰身细瘦,那处正落在图画中的鸟喙上,看着倒像是……   果真是个妖精。   体内似有火烧,他目露懊恼之色,握紧拳,又徐徐张开五指,长出一口浊气后去一旁坐下,仔细掩好罪证,顺便灌了口凉茶下肚。   那道倩影披上了衣裳,正弯着腰梳弄发丝,他艰难移开目光,可不知怎的,又忍不住去瞧她的动作。   望着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他心里乱糟糟地盘算着,等到她爹娘被安顿好,就该速速向皇帝请旨,把这个烦人精彻底收归自己所有,省得她东食西宿,住着他的宅子,花着他的钱,裁他给她买的布匹,给旁的男人做衣裳。   未成亲时,许多事情都做不得,朝思暮想的姑娘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碰,实在憋狠了,唯能亲几下解渴,未免也太折磨人。   她也试着献过身,但是却是在一时激愤的情况下,其实心底是不愿意的,她不愿意,他也不屑于在风月之事上勉强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自己又不是等着配种的猪猡,对这档子事看得并无那么重要。   但眼下瞧瞧……他目光又移到屏风上,喉咙口发紧,嗯……这档子事,着实还挺重要的。   现在她不愿意,可若是正正经经把她娶进门,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地……   脑中无端浮现了这些年做过的绮梦,秋千,镣铐,花丛,水红色的纱幔,纱幔下活色生香的美人……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色愈发暗,记得皇帝说过,他送的这千工拔步床绝非凡品,上头的小机括和花活儿可不少呢。   床头做了对隐蔽的手环,若是把她双手箍住,举过头顶……   他只觉下腹又有异状,又换了个姿势,凉茶越喝越多,一杯接着一杯。   瞎想什么放浪形骸的图景……要赶紧压下去才是,万不能让她察觉了。   *   而那厢,宝颐终于整顿好了自己。在屏风后发出屈辱的声音:“大人能帮我拿件外衫吗。”   准备好的外衫被她拖在了桶里,沾了水,穿不得了。   裴振衣沉默起身,片刻后,递来一套粉色的长衣。   怎么又是粉红色?   宝颐看明白了,这个男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最喜欢她做粉粉紫紫的小姑娘打扮。   罩上外衫,她终于从屏风后挪了出来,往边上的水银镜子看一眼,自己脸上竟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子,清清圆圆一颗挂在脑门上,莫名的滑稽。   她小心翼翼道:“大人怎么今天回来这般早?”   经她一提醒,裴振衣收回诸多绮思遐想,并记起了他大白天回府的正事。   他的神情一下冷凝住,如有人骑在他头顶挑衅了一样。   “你说呢?”他冷淡开口道,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又来了,她究竟何事惹着了他,让他刚一回帝都,连镇抚司都没回,先来找她兴师问罪。   左右她行得端坐得正,无所畏惧,宝颐深吸一口气,镇定问道:“不知我何时惹了大人不快?”   昨日那件衣衫被掷在桌边。   “这是给姜湛做的罢。”他淡淡道。   男人胸膛起伏,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气。   宝颐莫名其妙:“谁说的?我给他做衣裳干什么呀?我都已有好久没见他了。”   “我着人看了你铺子里留下的记录,姜湛的身量刚好合了这身衣裳。”   宝颐一愣,随即气笑了。   一时激愤,都忘了假装贤良淑德,张口便怼了回去。   “大人既然翻了我铺子的记录,何不着人查查我阿爹的身量?”   “你爹?”   裴振衣脑海里浮现出前日见唐檗时对方消瘦的身子骨。   宝颐道:“本就是给我阿爹做的,你出去找个可靠的衣匠一问便知,这料子纹样都是年纪大的男子常用的样式,是我以为大人喜欢,所以特特将给阿爹的衣裳给了大人。”   她垂下眼,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似柔弱,实则不阴不阳:“没想到竟让大人生了误会,倒是我的不是。”   后者火气平息,又收起那衣裳,瓮声瓮气道:“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有些懊恼道:“明日我让人替你爹送过去。”   这就算翻篇儿了?   宝颐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   他成天乱吃醋,多平常的事情都能被他联想到她想红杏出墙,怎么都没个消停的时候?   她都老实得蹲在家里不动弹了,他还觉得自己能隔空释放魅力不成?   外面是有人惦记她,但又不是她的错啊!   她幽怨目光落在裴振衣有些尴尬的面孔上,随即慢慢收了回来,开口道:“谢大人。”   从没听过如此言不由衷的感谢。   裴振衣袖子先是一动,然后破釜沉舟般抬手,揉了揉宝颐圆润的小肩膀,拙劣安慰道:“别难过了,我给你爹娘送了东西,你的那两个庶姐,也被买了回来,如今放了身契,已是自由之身。”   宝颐小脸板得死紧。   “赎她们一共只花了一百两。”裴振衣更加拙劣地试图哄好她:“……若论身价,还是你贵些。”   *   宝颐被气得大半个时辰没有说话。   不会哄人可以不要哄,什么叫她的身价比姐姐们贵?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姐姐们还被放了籍呢,她的身契反而牢牢捏在裴振衣手中,这也值当安慰么?   裴振衣自知理亏,可也拉不下脸来道歉。   况且,这衣裳确实不是给他做的,在宝颐心里,他始终排在她的家人之后,这个认知也令他难掩失落。   人虽抢到了手,但心却不在这儿,裴振衣一点也不怀疑,如果自己愿意放她走,她将毫不犹豫撇下他为她置办的金贵用度,并欢天喜地和家人们去边关共患难。   若他不提起,她大概一辈子也想不到给他做衣裳。   两人各自心里别扭着,同处一室,却默契地不吭一声。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还有十天才到下个大剧情   我写长篇真的,屁话好多   - 第59章   待到天色渐晚, 下人们偷偷摸摸进屋,逐个点上了灯火,裴振衣方放下了书卷, 状若无意地开口道:“……该用晚膳了。”   宝颐胃口小,加上气也气饱了,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正准备推开碗告退了时,忽地从旁伸来一双玉筷, 裴振衣一脸严肃,往她碗里扔了块羊肠。   “多吃些肉, 你如今太瘦了。”   宝颐与那羊肠大眼瞪小眼。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偏偏能从一桌菜里, 精准挑出自己最不爱吃的那道。   裴振衣替她解惑:“一桌子菜,只有这道你没用过,不能挑食。”   宝颐今天心情不佳,懒得敷衍,持起筷子,把肉嘟嘟的羊肠又扔回了裴振衣碗里:“……裴大人日日在外操劳,比我更需要多用肉菜。”   转眼这截羊肠抵在自己嘴边, 裴振衣执着道:“张嘴。”   宝颐嘴抿了又抿, 决定还是强行忍下,垂眼将羊肠纳入口中。   杏花儿极有眼色,见状会心一笑, 无声令小丫鬟们奉上漱口水, 撤了吃食, 自己带着她们利利索索出了屋。   顺便还拽上了傻站着的桃花儿。   桃花儿还傻不愣登地惦记着给宝颐分线, 不满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箍得我胳膊疼。”   杏花儿恨铁不成钢, 给了桃花儿一肘:“你自己瞧。”   灯影幢幢,满屋馨香,裴大人在拧了半日后,终究忍耐不住,自废武功,把人抱到腿上亲吻安慰,她家姑娘长睫颤动,明眸间闪着羞恼慌乱,大约是唇被啄得有些酥麻,她轻轻哼了一声,裴大人顿了顿,五指穿插在女孩柔软的鬓发间。   拔去玉簪,她长发丝丝倾泻,如一片鸦青色的浓云,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桃花儿看得下巴差点掉地上,用力按着太阳穴:“这算是好了?那么快?”   杏花儿沉吟:“我看姑娘还有些不情愿,但……应当是好了罢。”   *   被抱着纠缠许久才放开,宝颐捏着衣领子,向裴振衣丢去一个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这一眼里满是二八少女不动声色的妩媚,且因为被亲得太久,她明眸中水光潋滟,这一眼瞪得底气不足,软软乎乎的,倒像是脾气不好的小猫在撒娇。   被这样一瞪,纵使有千万般火气,也是发不出去的。   酒足饭饱的男人确实比较好说话,他对她道歉:“是我不对。”   宝颐心道:当然是你不对,老娘可清白得很。   黏黏糊糊缠弄几回,两人间气氛终于和缓,怪道古话说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原来男女亲热后,气真的能消得无影无踪。   她还有点小别扭,伸手推开他:“大人压到我头发了。”   裴振衣掬起她几根发丝,在指间缠弄:“这回先罢了,你何时也给我做一件衣裳?”   *   主人发了话,金丝雀莫敢不从,次日晨间,宝颐给他重新量了身,开始着手为他缝制新衣。   摸索许久后,她终于找到了讨好裴振衣的正确方法――像她阿娘平时对待她阿爹那样即可,执掌中馈,量体裁衣,并安心享受他给予的一切物质享受。   宝颐给他做了第一块手帕后,他面上没多大反应,只淡淡道了声有劳了,私下里立刻放开了她的禁足令,只要她别不怕死地去姜湛或是燕王府上,整个帝都任她游玩。   宝颐此人贵在识相,不敢乱跑,平日里只是去探父母双亲,偶尔去趟公主府,和汝阳一起琢磨怎么给爹娘减刑。   这一琢磨就琢磨了大半个月有余,七月半一个暑气沉沉的下午,刑部递来了消息,说是前靖川侯的案子审完了,尘埃落定,再无斡旋余地。   虽情节恶劣,但念在其受人挑唆,初次犯错,还是留了条命下来,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家上下流放西北充徭役,终生不得归来帝都。   “全家上下……”宝颐喃喃道:“我也算吗?”   “不算,”裴振衣收回了给她过目的皇帝手谕:“你现在是我的人,与前靖川侯府已经全无瓜葛了。”   “可我爹身子骨弱,当真让他去修城墙,他撑不了多久呀。”宝颐眼泪汪汪。   裴振衣最受不了她嘤嘤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再次粗暴安慰:“死不了,我会派人照看。”   “当真?”梨花雨瞬间停下了。   “你该担忧的是你那一大家子女眷。”裴振衣道:“她们宁可流放都不愿入教坊司,去了西北,连生计都成问题。”   “那可怎生是好。”宝颐小嘴一扁,泪水再次簌簌而落。   裴振衣实在看不得她掉金豆子,认命地又取出手帕为她拭泪,那泪珠子总也擦不完,也不知她娇娇小小的一个姑娘,到底哪来那么多泪水要流。   “再哭就别用晚膳了。”他恶声恶气地试图当她爹。   但唐宝颐显然不信他真会克扣她口粮――他平时喂养她活像喂养一只小猪,哪怕她苦夏不想吃肉,都要硬被他塞两口。   “大人也有弟弟妹妹呀,”她抽抽噎噎道:“儿行千里母担忧,长姐如母,我实在是放不下。”   “你莫要低估了他们,”第一条帕子已经全湿了,裴振衣只得从怀里拿出第二块帕子给她擦泪:“人在险恶之境下,没有什么是学不来的。”   他苦口婆心地对她讲起自己的童年,那年大雨倾盆,父母顶风冒雨修缮茅屋的顶,不慎失足,齐齐后脑坠地而亡,他收了父母的尸骨,靠养猪猎鹿采药担负起了弟妹与祖父的生计,那样的难都捱得过,她一家子不过是流放罢了,有什么挺不过?还有自己定期派人照顾,这日子比许多帝都白丁人家都要好了。   说的是金口玉言,只可惜宝颐半句也听不进去。   她正在难过时,只想听闻言安慰,拍胸承诺,而不是听母猪的配种要点,以及常见草药识别与倒卖。   最后裴振衣也放弃了,直言道:“你莫要操心了,我会派人照拂,哪怕短了太守家的用度,也轮不到你爹娘挨饿受冻。”   她这才稍稍心安,只是转念一想不对,裴振衣天都卫势力范围仅限于帝都城内,边关遥远,他也有人手派驻吗?   她也不敢乱问,免得裴振衣不高兴她信不过自己的实力,只是摸摸垂泪。   裴振衣掏出了第三块帕子。   宝颐瞪着水汽氤氲的大眼,盯着裴振衣莫名有点鼓囊的胸口问:“我送大人的帕子,大人都带在身边吗?”   裴振衣顿了顿,恼羞成怒道:“再问,我便任你爹娘自生自灭去!”   *   男人靠不住,姐妹恒久远,宝颐一遇到摆不平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找汝阳倾诉。   汝阳听了这消息,颇感意外,她一向心直口快,直接道:“你父亲竟还留了一命?这可真是苍天有眼啊。”   “可是……这是流放。”   宝颐忧虑道:“我爹身子不济,家里女眷也都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尤其是我大伯娘,走路都喘。边关那地方不比帝都,山水险恶得很,光有衣食,怕也不够啊。”   近日被裴振衣宠得厉害,他在物质上对她百依百顺,宝颐知道了该怎么顺着毛捋他,自立自强的心也懒倦了下来,又变回从前那个遇事只知道难受的小女孩儿。   汝阳沉吟:“流放确实磨人。”   “西北应是李令姿她父兄的地盘。”汝阳建议:“不如你去寻她庇护,边关太远,天都卫鞭长莫及,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涉及流放之事,还是要找相应的人才行。”   宝颐胜在乖乖听话,立刻抛下往日嫌隙,造访了李令姿的将军府。   李令姿许久未见她,两人相对寒暄几句,宝颐说起了她的忧烦,李令姿痛快答应:“不算什么,我过几日就去信给阿爹和阿兄,让他们看顾着伯父些。”   宝颐大喜,连连道谢,李令姿此人虽然人矫情了些,但办起事来比她利落得多,不愧是帝都有名的才女,和纨绔子弟们全然不是一个物种。   宝颐又羡慕又心酸,自己当初怎么没多念念书呢?若是能考上宫里的女官,说不定也不用死死抱住裴振衣的粗大腿,低声下气求他相助了。   李令姿温言道不必言谢。   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有一事要让你知悉。”   “什么?”宝颐洗耳恭听。   李令姿抚摸着茶杯盖子,侧首轻声道:“父亲前日来信,看重裴大人的武艺前途,有意将我嫁予他,以结两姓之好。”   此话一出,桌对面的人蓦地愣住。   李令姿叹了一声:“我明白,若此事当真成了的话,你夹在中间未免尴尬,所以正打算写信回绝了阿爹,咱们一同长大,随偶有磕碰,但毕竟算是经年的老朋友,共事一夫,实在古怪。”   宝颐静了许久,难看地扯出一个笑来,嘴角虽上翘,但瑰丽桃花眼中隐有碎光。   “无妨的,”她道:“不必顾及我,左右他迟早要娶妻,我倒宁可他娶的是你,到时候我好自请离去。”   “我再考虑一二吧。”李令姿苦笑:“只是觉得,心有所属的男人,强行要来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的。”宝颐小声道。   “怎么?”   “强扭的瓜……有时真的还挺甜,你要不还是试试?”   作者有话说:   痛苦找工,无心写文,存稿见底,我好想上岸555555   -感谢在2022-05-18 10:56:00~2022-05-19 10:1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神树 5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又过两日, 刑部大牢放了人,亲人们纷纷踏上了远去的路,患难方知人情淡薄, 除了零星几个旧日好友之外,居然无人敢前来相送。   宝颐前些日子哭得太多, 到如今反而滴不出眼泪了,整个人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成熟冷静,她细声安抚姐姐们与幼弟, 叮嘱他们要撑起门户,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只需捱到圣上下一回大赦天下,便可从西北回来了。   她把近日裁的四季衣物, 干粮点心一股脑儿塞给唐池,后者看着宝颐熬红的眼睛,亦落下清泪来:“五姐姐呢?不随我们同去么。”   宝颐黯然不语。   张氏轻轻一拉他衣袖:“你五姐姐要留在帝都,她如今有主君,不是自由身了。”   唐池问道:“既然如此,给姐姐赎身又需花多少银钱?我披星戴月,认真做工, 总会有攒齐的一天。”   宝颐身后的裴振衣稍感不悦, 伸手揽住了女孩骨肉匀停的肩头,高挑肃杀的男人死死护着娇小玲珑的年轻姑娘,傻子都看得出两人间亲密的关系。   他淡淡瞥唐池一眼, 无声地提醒对方:别试图从他手里抢人。   唐池渐渐握紧了宝颐给他的包袱。   宝颐却垂首一笑道:“大约三百两白银吧。”   唐池欣喜, 欲同姐姐保证他一赚够钱就来赎她, 忽听那冷淡疏离, 好像全帝都都欠他八百完两雪花银的指挥使裴大人开口道:“如今不止这个价了。”   “她如今是我府上的人, 任你出多少银钱也不卖。”   他宽大的云纹披风兜住身边的姑娘,如隐藏了獠牙的狼狗,不愿让旁人看见他珍藏的骨头棒。   看见女儿被这恶狼桎梏着,又是捏肩又是被兜住,且宝颐神色依然恬静,好像早已习以为常,张氏心都揪紧了: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这裴大人究竟欺负了宝颐多少回?他从前为宝颐所欺,如今一朝得势,定然要将旧账一笔笔讨来罢。   女儿身娇体软,如一盆宝阁上的凝露芍药,从未经过半点风霜,岂能受得住这般摧残?   再细细一看,她的唇比以往要饱满红润,都是经过人事的妇人,一瞧便知是被男人吸吮采撷过的。   露在外头的地方尚且有痕迹,这华衣掩盖的躯体,岂不是更……   张氏爱女心切,也顾不得会不会惹其不快,双膝一弯,决然跪地道:“裴大人,旧日侯府对你多有怠慢,是我们的错,如今唐家已得了报应,还望大人多怜惜猗猗。”   “阿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宝颐大骇,顷刻冲去扶她:“阿娘放心好了,裴大人他……”   “好。”   身后传来干脆的应答。   干脆到让人恍惚觉得,此人已经准备了许久,就等张氏这一句话。   一行人皆愣住。   只见那传闻中俊美无俦,心狠手辣的指挥使目露腼腆之色,手脚拘束,宛如第一次上门的毛脚女婿一般,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大包裹用度,放在了唐檗手中。   场面忽然安静,凝重悲怆中又带着微妙的尴尬,尴尬中还掺杂着一点滑稽。   裴振衣做作地轻咳一声,又把呆愣着的宝颐拉回怀中,正色道:“承夫人所托,裴某定要保她平安无虞。”   *   保她平安无虞,这竟是裴振衣会说出的话?   他今日行为反常得要命,反常到宝颐都有些茫然了,这架势,这做派,瞧着倒像是在应对正经的岳家。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大人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裴振衣大概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大马金刀坐在油壁马车中,见宝颐主动搭话,猿臂轻舒,娴熟地将她揽入怀里,指节轻碰她微凉的长发,梳一下,又一下。   宝颐乖猫似的窝在他膝头,感受男人的体温把她整个人包裹住,鼻端发出清婉叹声。   她近日越发懂得如何博取男人的怜爱了,有时候不需她做什么,只需任他施为,偶尔娇娇滴滴,含羞带怒斜睨他一眼,他就会丢盔弃甲,答应她种种不过分的小要求。   裴振衣果真喜欢极了她如此反应,抚弄她的力道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让人无端有种错觉,自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则是迢迢而来的寻宝者,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碎了她。   “大人刚才当我阿娘面说的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声调却平稳和缓:“我与你不同,不喜欢撒谎,既然买下了你,那自当护得你周全。”   宝颐方生出一丝柔情感动,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因为买下了她,才要护她周全,原来他还是把自己当成所有物对待。   转瞬之间,温存的心思熄去了,宝颐理了理鬓发,再次坐直身子,扭头去望窗外的景色。   马车徐徐驶在阔丽的官道上,正经过一条长堤,池水波光粼粼,夹岸金柳迎风款摆,她记起遥远时光中,她在课堂上打瞌睡,李令姿在她耳边吟:“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别离之木,分外愁人,叶子那样轻轻一勾,就把她满腔强压下的难过统统翻检了起来。   彼时她不知道,终有一日要与亲人天各一方,终老不得相见。   她的支柱离开了,去了万里之遥的北方,在这座巍峨城池中,她可依靠的,只剩下身边这个男人。   可他终究要娶妻生子,不会专属于她。   宝颐鼻头微微酸涩。   毕竟是年少时就心动过的少年,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也是他把她带出了噩梦般的教坊司,杀了欺辱过她的贵妃,送了她一座镶金砌玉的金屋。   虽然期间对她别扭了点,但也是因她当年说的混账话击碎了他的骄傲,他内核里仍是那个默默护着她的少年,她是明白的。   正因如此,他要娶妻,这件事令她更加难过。   他或许会娶李令姿,毕竟她那么聪明,有咏絮之才,掌家之能,最要紧的是她有如日中天的家族,能在背后为她撑腰。   正巧是她刚失去的东西。   裴振衣注意到马车窗台上,逐渐凝聚起一团小小的水渍。   他倏尔一惊,扳过她肩头,果真到她肿成小桃子的一般的眼。   她无声地抽泣,腮边濡湿,模样狼狈,唯独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得清亮,如有神明将碾碎的湖光水色扔进了她眼中一样。   这就是顶级的美人,连哭都是好看的。   裴振衣叹息一声,笨拙将人抱到怀中,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右手掌心顺着她脊梁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幼猫。   “哭什么,又不是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不就是见不到?”她抽着鼻子,伤心到极点:“西北边陲之地,一去山高路远,谁知何时方能再会,我阿爹阿娘身子那么虚,祖母也被软禁着,这家终究是凋零了。”   裴振衣道:“过几年大赦天下……”   “我爹他这般憔悴,都未必到得了流放的地界,我都不敢奢望大赦了,人生短短几个秋,错过了这些年月,便已经是莫大的遗憾了。”宝颐捉住帕子,伏在他膝头继续嘤嘤哭泣。   这时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命苦的小娘子,爹娘远走他乡,身边依靠的男人迟早另娶娇娘,一想起自己这进退维谷的处境,她的心就酸得稀巴烂,眼泪止都止不住。   眼见自己的衣裳下摆被她的眼泪糊得乱七八糟,裴振衣越发无奈,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每回宝颐委屈巴巴地哭诉,他拙劣的抚慰只会让她哭得更凶。   “别哭了,”他叹口气道:“前些日子你只想保你爹的命,命保下了,你又想着求人照拂他,眼下我应允了你看顾一二,你反倒又与我掰扯人生苦短,你这是在得寸进尺。”   宝颐又难过又恨他不解风情,都顾不得维持优美的哭相了,小鼻子一皱,柳叶眉尾耷拉下来:“大人肯为我照拂爹娘,我感激不尽,自要好好报答大人的,但大人既然愿意帮我,那不如送佛送到西……”   裴振衣嗅到讹诈的意味,瞥她一眼:“你爹能保下一命已是万幸,自然不可能舒舒服服留在帝都。”   “不是,”宝颐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抱了一丝极小的希望试探道:“阿爹回不了帝都,我却可以去西北瞧他呀。”   果真,此言一出,裴振衣那温和无奈的表情顷刻碎裂成渣,眼里几乎能凝结出冰霜来。   “你休想。”他道:“那里岂是你该去的地方?”   宝颐缩了缩脖子:不答应就不答应好了,做出这副可怕的模样做什么?   若是一月前,她此时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摇着他胳膊拼命求饶了吧。   但如今宝颐已非吴下阿蒙,相处了一个月余,她多少摸索出了点对付他的法子,也不着急,只是低头拭泪,露出一段牙白的玉颈:“……但我还是更想留在帝都中,陪伴大人左右,可若是大人愿意亲自带我去西北,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裴振衣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唯独爱听她直白诉说心意,诉说她爱他爱得无法自拔,怎么肉麻怎么来,最好能再添上几分天真任性的娇憨态,他简直受用到对她百依百顺。   裴振衣轻咳一声道:“异想天开,我如今掌管天都卫,时局未稳,抽不开身,怎能陪你去边陲之地?”   一边说,一边看她一眼,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   宝颐听他话里意思,应当是回绝了,心道也是,他贵人事忙,手里一摊子事儿等着收拾,自然懒得去满足她不切实际的要求。   优秀的金丝雀懂得见好就收,她伤感一笑:“那便算了。”   迟迟没等到她婉转小意地来求他,裴振衣眉间浮上淡淡的失望之色,可又不愿再出言暗示,免得她又蹬鼻子上脸,以为自己多离不开她似的。   唐宝颐就是这样的姑娘,你越宠着她,她越任性妄为,对你的爱意弃如敝履,反而对她忽冷忽热些,引起了她的征服欲,她会对你多几分上心。   裴振衣深谙她的恶劣本性,自打把她揽到身边的一刻起,就在竭力压抑自己摇尾乞怜的冲动。   因为这样不会换来她的真心,只会显得自己可怜。   心里弯弯绕绕几个来回,他换回了正襟危坐的模样,嘴唇紧抿,不发一语。   丢给宝颐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擦泪吧,真丑。”   作者有话说:   好爱自卑的小裴,好爱脑补的小唐,怜爱了   -感谢在2022-05-19 10:18:13~2022-05-20 12:2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荔荔、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她扭着帕子, 心想要不要再去勾引他几回?   但只迟疑了半刻,她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下爹娘的命保下了,她没有必要再硬着头皮做出种种做作之态, 去勾得他一点怜惜。   世间男女之情大多暧昧不清,你进我退, 拉拉扯扯,谁都不愿意让自己落于下风,因为只要低了一次头, 往后就会有若干次,于情之一字上, 总是付出更多的人代价更惨痛。   宝颐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亦时刻守着本心, 不愿交托。   她是做过主君的,对居于上位的心态再清楚不过,当一切唾手可得时,哪怕得到的东西再好,她也不会珍惜。   裴振衣当下对她不错,她本能地想抓紧他,可这时又止不住地生出负罪感:他或许会成为李令姿的夫婿, 自己这样做, 岂不是与长辈口中的妖艳外室成了一丘之貉?   所以她献媚讨好时,心头总是压着沉沉的负担。   她自甘下贱地堕落,但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这样的。   好人家的姑娘会像李令姿那般, 即使身陷囹圄, 也凭自己的才能挣扎出一条生路, 力挽狂澜。   而不是如自己这般, 想到的最好法子, 也只是攀着个男人罢了。   她近日日子好过了些,但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曾经身上那股子洒脱无拘的自信荡然无存,她甚至开始自卑自怨,觉得自己处处不如旁人,对裴振衣就越是心中矛盾――好像自己如今没了显赫家世,就不配站在他身边那样。   两人各自默然,心绪千回百转,良久,宝颐怯怯问道:“大人,你会娶李令姿吗?”   裴振衣一愣,如同白日见了鬼,不知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从何而来。   “我娶她做什么?”他反问道。   “上回她同我说了,李将军……就是她的父亲,极是属意你来做他的女婿,说不准就要把她嫁给你。”   这样拧着也不是办法,宝颐终归是一咬牙问了,问完后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说不出是希望他回答是,还是斥责她又胡思乱想。   裴振衣没斥责她,而是干脆利落道:“不娶。”   好像他懒得为此事多费口舌。   宝颐讷讷道:“那大人你……”   裴振衣奇怪地斜她一眼,似乎疑惑她今天怎么那么多怪异的念头,他何时同她谈过娶妻了?   “陛下提过要赐婚,我回绝了,”他道:“我被授职后,时常有人托间人来问询婚事,数目太多,我也记不清楚,但你不必忧心宅子里会进别的女子,我暂且无意于此。”   这番话其实有些出格了,他本不打算让宝颐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别人,可又忍不住想告诉她,好让她欢欣鼓舞地睁着湿漉漉的漂亮眼眸,一脸感动地抱着他胳膊撒娇。   最好再说些“我定当永远不离开大人身边”、“大人对我真好”之类的情话,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很爱听。   如果她能好好地哄着他,他不介意多偏疼她一些,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只要她开口问他要,他多半会毫不犹豫地答允下来。   她从前那般聪敏,又是撩拨又是欲擒故纵,把他拿捏得死心塌地,恨不能把月亮摘下来给她,如今身份对调,她反倒拘束起来,笨拙得很,有时让他恨不得拎起她的兔耳朵吼:老子不开心,你快点来哄!   今天的宝颐没有来哄他。   相反,她低沉沉哦了一声,叹道:“大人后院里没有别人,这样一看,我一个奴籍的婢子,瞧着倒像是个正经主人。”   “你原本就是。”裴振衣板着脸道:“库房钥匙,金银田产都在你手中,只要还在府上,你就是正经主子,谁若敢慢待你,打发出去便是。”   “那大人为何不给我放了籍呢?”宝颐问道。   他神色微微一凝,转头看向她,目光清冷,带着三分审视意味。   他官至指挥使后,因常常要去料理刑狱之事,积攒了许多审犯人的技巧,加之他长得好,鼻梁高挺,眉目俊朗,即使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显得心怀不轨,反而让人有把内心的算盘交代了的冲动。   宝颐扭开脸。   做什么这样看她,她又不是他的犯人。   “大人既然不把我当仆婢,那为何还要留着我的奴籍?我不是求大人恩典,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问问罢了。”   车厢的空气渐渐凝滞,她低首不言,后颈边的汗毛都悄悄地竖了起来,因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审视着她,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要剖开她皮肉,看看她的心似的。   “唐宝颐,我若是你的话,多半会见好就收,”   良久后,平静压抑的话音钻入她耳中。   裴振衣道:“早便说过,你在我的地盘上怎么闹腾都行,就是把镇抚司拆了,我也能帮你补了去,但不要动抛……离开的心思。”   原想说抛弃,但又嫌自己卑微,只得换个说法。   “莫要得寸进尺了,这件事我决计不能答应,你在世上一日,就只能归属于我。”   ――为了防止自己再次被抛弃,他准备用一切可行的手段,牢牢地捆住她。   本朝户籍律法严格,没有正经的自由民身份,想要销声匿迹,行走四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不愿在成亲前放籍――她最是口蜜腹剑,谁知在她巧言令色哄着自己时,私底下是不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逃的包袱。   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决定自私一回,先留着她的奴籍。   那文书和当年被她撕碎的面首契书一同被收在镇抚司的密柜里,紧紧挨着彼此,荒诞可笑,却又无比真实。   宝颐又嗯了一声。   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好像是丧失了内心某种宝贵的坚持,认命了。   "别想那么多了,我对你自有安排。"裴振衣道:"想吃栗子糕吗,今日恰好得闲,我陪你去买。"   在外赶车的李衍听了个满耳,端得是无语向苍天,挥泪向沟渠。   得什么闲?镇抚司里的事务堆得比山还高,他们的头子居然出来送岳家人,还有闲情逸致陪小姑娘买零嘴儿,这算什么事啊!   *   天香楼的栗子糕冠冠绝帝都,引无数王公贵族竞折腰。   之前宝颐欺负了裴振衣,曾带他来此地过一回,算作赔礼道歉。   说是赔礼道歉,其实最后买的糕点都进了她的肚皮,宝颐饱暖思春,叫他小心肝,他把她乱摸的爪子拍开,耳根悄悄变红。   栗子糕还一样美味,身边的人却已经从青葱少年郎长成了一只阴郁别扭的狼狗。   彼时的裴振衣好哄,可现在的他是地狱级别的难以糊弄。   步入门槛,他令李衍代为购买,并低调地带她上楼。   宝颐走到一半,忽然发现眼前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不由掀起帷帽,诧异地叫出声:“折柳?”   折柳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眯眼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难得出门遇见旧仆,宝颐喜出望外,对他连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折柳!你在芸姐姐那儿日子可还好吗?”   折柳草草行礼,垫步提气,转头就跑。   宝颐愣住。   裴振衣在旁哼一声:“算他识相。”   他把栗子糕塞入她手中,颇为自矜道:“此等牛鬼蛇神,别想近你的身。”   宝颐捏捏手中油纸,好奇得抓心挠肝,打算回头找杏花儿问问,当年裴振衣到底对折柳做了什么,愣是把折柳吓成一只癫狂的兔子,连声招呼都不敢对她打了。   *   回了府中,宝颐叫来两朵花儿,一探究竟。   桃花儿义愤填膺道:“哎哟,我都快忘了他了,他从姑娘这儿捞走那么多首饰,姑娘落难他竟一声不吭,太忘恩负义了。”   杏花儿道:“也怪不得他,他当初被裴大人掐着脖子往地上扔,自那次起,就对裴大人避之不及,生怕招得他不悦,把他吃饭的脸蛋毁了。”   “有这种事!”宝颐吃惊。   “还有更刺激的,据折柳说,那时裴大人盯着他脐下三寸之地看了许久,估摸着是想把他下面吃饭的家伙也割了,让他伺候宫里娘娘去。”   宝颐立刻构想了那美丽的画面,很是为折柳捏了把汗:“然后呢?”   “幸亏折柳志存高远,只想着跳槽,要是他打算长久赖在姑娘身边,没准他那孽根真的要喂狗了。”桃花儿嗟叹:“裴大人有个毛病,每每看到有旁的男人出现在姑娘身边,都特别想收缴他们的子孙根。”   “这不是好习惯……”   宝颐出色的想象力令她构思了裴振衣手持三尺大刀,闷头割蛋的场面。   好刺激,刺激得她龇牙咧嘴。   “裴大人外表看着清冷,真动起手来半点不留情。”杏花儿摇头:“难怪折柳一看他就跑,他们这种靠取悦女人吃饭的面首,最是看得穿人的本性的。”   桃花儿还添了一嘴:“可不是,裴大人看起来那叫一个无情,当初姑娘你被裴大人捡走,我们还都以为姑娘你要下不了裴大人的床榻了。”   杏花儿狠狠踩她一脚:“闭嘴!”   作者有话说:   咻咻咻一刀一个蛋   - 第62章   过几日, 宝颐又去了一趟天香楼,打算给汝阳郡主买些糕点,不料冤家路窄, 再次遇见了折柳。   在折柳溜之大吉前,宝颐眼疾手快, 大步上前将他逮个正着,不悦地问他道:“你跑什么!不认得姑娘我了吗?就算不认得我,也该认得我给你的白玉环和金镯子吧。”   折柳两股战战, 双膝一软就想跪地:“姑娘饶了我吧,若让裴大人知晓了你我在此私会, 我连全尸都未必留得下呀!”   ……裴振衣在帝都素以心狠手辣,爱拧人脑袋而著称, 可见确实是令人闻风丧胆,光一个名字就能把折柳吓哭。   可裴振衣最近事忙,每日深夜才归家,天不亮又出去上朝,顶头上司出差,宝颐最近在府里憋闷得很,只能靠给爹娘写信来缓解无聊。   难得碰上个故人, 她热情邀请折柳上楼一叙。   折柳百般推辞, 宝颐赌咒发誓裴振衣绝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他才耷拉着两撇眉毛,幽怨道:“姑娘如今可当真有造化, 连裴大人都是姑娘囊中之物, 这份看人的眼力不一般呢。”   “什么囊中之物, ”宝颐觉得这话不对:“我不过是他养的一只雀儿, 还是永世不得赎身的奴籍, 咱们也算是半个同行,没什么不一般的。”   折柳小声道:“也就姑娘你自己还觉得裴大人不看重你。”   宝颐不以为然。   小心翼翼说了两句,确保裴振衣不会忽然跳出来拧他脑袋,折柳才略松一口气。   出于同行之间技艺交流的目的,两人聊起伺候主君的心得。   宝颐这些天有些想通了,安然接受了自己成为金丝雀的命运,既然裴振衣不愿意给她放籍,那就继续当奴婢好了,反正裴振衣喜欢她,至少在当下,身份差点也无妨。   而且他暂时不准备娶别的女人,这也让宝颐没了占旁人夫君的负罪感。   她性子到底松弛乐观,一旦没人理她,她也就懒得再作了。   当身份低微的金丝雀,没法出去接着做生意,也没法子去照顾爹娘,唯一的功课就是用心勾住主人,让主人为她操办一切。   于是,她主动同折柳分享平日里和裴振衣的相处。   提到裴振衣不喜她操劳,连她绣花绣久了都要抢她针线,折柳道:“这很正常,没有男人愿意自己女人年纪轻轻绣瞎了眼的。”   宝颐道:“我可是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总要多做些工来补偿他,没准他哪日心一软,会给我放籍呢?”   折柳嘲笑她:“你做梦,他连你身边出现的公苍蝇都能赶走,还放你走?让你去嫁人生孩子吗?”   宝颐打了个寒颤:她要真敢那么干,说不定他直接发疯,把她锁在家里哪也不能去了。   唐宝颐大小姐一向能屈能伸,绝了这心思后,虚心向折柳讨教:“我以后的家事,少不得还要托他去办,需要好生伺候着这位爷,但我当主君当久了,头一回做金丝雀儿,还不太习惯,总感觉施展不开,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可告予我知道的吗?“   大约恰好踩到了折柳的长项,他热心教导道:“姑娘生得艳若桃李,依折柳看,不应当走针头线脑,温柔小意的贤惠路子,要做就做最野的刺荆花,在房中翻花样,让裴大人欲罢不能。”   宝颐托腮问道:“具体说说,怎么个欲罢不能法?”   折柳语重心长:“姑娘,这事儿吧,男子和女子终归不同,我不方便细细与你分辨,怕裴大人一怒之下砍了我这孽根,但我却有几本书册供推荐,名字你记下,着人去买即可。”   宝颐郑重接过,神情严肃,双眼充满对知识的渴望,架势好似武林高手互换秘籍。   *   她鬼鬼祟祟,让杏花儿去书坊打探。   一个时辰后,杏花儿一脸晦气地归来,宝颐问她秘笈在何处,杏花儿拧着手帕,做贼似的,从怀里摸出几本薄薄的册子。   宝颐翻开,光溜溜的半截臀部映入眼帘,冲击得她久久无言,不由陷入沉思。   “折柳可能会错了意思。”她半晌才道。   杏花儿脸红得能滴血,劈手夺过书册:“此等邪祟图册,姑娘还是少看,免得污了眼!”   宝颐乖乖还给了她。   但看到的小人儿仍在脑中萦回不去,半晌后,她摸着下巴问杏花儿道:“刚才我看到的那一式叫什么名字?仙人指路?狗熊蹭树?”   杏花儿保持了高贵的沉默。   *   裴振衣不限制她自由出行,只是每逢离府,身后总要跟着厚厚一串侍卫。   大概是为了保护她,也同时监视着她。   这日,汝阳递来了帖子,邀她出门踏青游玩。   宝颐自逢家变后,每日不是给远方的亲人寄信寄物件,就是伺候着裴振衣,已甚久没有出门。   她拿着帖子去问,裴振衣只扫了一眼,对她道:“想去便去。”   宝颐乖巧点头。   时已入夜,裴振衣从镇抚司拎回了属下孝敬上来的新鲜水果,命人去皮挖籽,再给宝颐呈上。   番邦水晶梨子和木瓜盛进果盘,轻轻放在木桌上,宝颐瞅瞅裴振衣,抿嘴笑了笑。   灯下看美人,俏丽入骨。   裴振衣踟蹰片刻,别扭地用小银签挑起一块木瓜,递到她嘴边道:“张嘴。”   宝颐看了眼黄澄澄的水果,木瓜晶莹喜人,只不过……   她问道:“这儿有梨子,木瓜,还有甜瓜,为什么大人独独给我吃这木瓜?可是嫌我身段不够丰腴?”   裴振衣无奈道:“别胡说八道。”   宝颐啊呜一口吃下木瓜,打了个嗝:“裴大人放心,我一定养好身子,做最拔尖儿的金丝雀,不给你丢人。”   裴振衣心道她给他丢过的人还少么,随手扔块石头进教坊司,都能砸到十来个比她知情知趣的美人。   也就是他不同她计较,不但收拾大宅子给她住,还给她变着法儿地整治衣裳首饰,水果点心。   他非要让她知道,这世上愿意对她这般好的只有他一个,   他又搛起一块水晶贡梨喂给她:“别浪费。”   *   因靠着他解决了家人的生计问题,如今宝颐对他极为巴结,让吃什么吃什么,当时在教坊司里掉过的肉,居然统统长了回来。   次日正是随汝阳郡主一同出游的日子,宝颐站在西洋穿衣镜前,打量自己。   桃花儿感叹:"古人云心宽体胖,诚不我欺。"   宝颐盯着她的小皮尺:"离一尺八还差一厘,我还需要接着吃。"   "那么精细?"桃花儿是不明白她精益求精的精神的。   宝颐正色:"从前我靠侯府吃饭,现在靠裴大人吃饭,既然是吃饭的家伙,那自当好好维护,一尺八就是我最完美的腰围,少一分都不是一尺八。"   裴振衣嘴上不说,但似乎还是喜欢她脸色红润,混身软乎乎的状态,宝颐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她可是要当最强金丝雀的人,要带着全家死死抓住裴振衣,不勤加保养怎么行?   见她踌躇满志,拿着皮尺上下比量,桃花儿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家姑娘骄傲任性,从未将任何男人放在心上,如今居然为了抓牢裴大人,斤斤计较起了自己的腰身尺寸。   她之前对宝颐的纠结恨铁不成钢,待到宝颐想通了,安心当起以色侍人的金丝雀后,她反而又替她难过起来。   杏花儿真没说错,高门大户出来的人,别的本事不能,瞎矫情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正替宝颐簪花儿时,裴振衣忽然推门而入,说是落下了一面腰牌,正巧未走远,便回来取了。   主君乍然出现,宝颐精神一振,凑到他面前眨眼:"大人看我今天有什么变化么。"   裴振衣眯眼看了一会儿,把她额心的小花钿揭掉:"这儿沾了脏东西。"   宝颐狠狠把花钿按回去:"这是时下帝都最流行的雪蕊妆!"   裴振衣哪儿知道什么雪蕊花蕊的,对她道:"不如你从前好看。"   ……她还是素着脸最好,不会一亲一嘴粉。   宝颐心中郁卒,他果然嫌弃她不好看!   "姑娘今天戴花了,"桃花儿没忍住,在心里对这土狗翻个白眼,嘴里友善提醒道。   裴振衣恍然大悟,点点头:"看到了。"   还等着上朝,他拿了腰牌准备走人。   宝颐扯住他:"好看吗?"   裴振衣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小芍药,觉得粉粉一朵,还算可爱,就是不够富贵,说不准出去之后让她遭人嘲笑,笑她落地凤凰不如鸡,连朵像样花儿都戴不起。   不行,他的人万不能让人小瞧了。   他从院中一溜花盆里挑了朵最艳丽的红芍药,足有碗大,上头还沾着晶莹莹露珠,看准了摘下簪到她头顶:"换一朵更好。"   宝颐和桃花儿瞪着那硕大的芍药,不知是裴振衣疯了还是她俩疯了。   *   汝阳郡主坐着马车来接她,一见她头上巨大的芍药,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宝颐又羞又气,转头就走,换回桃花儿给她挑的小花。   和土狗呆在一块儿,她也变土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一些笨蛋日常   _感谢在2022-05-21 10:36:19~2022-05-22 12:5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神树 3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宝颐对汝阳郡主聊起现状。   父母在边关安顿了下来, 李令姿和裴振衣两边照抚着,应当没有大碍。   自己已经慢慢进入了金丝雀的角色,认命了, 奴籍就奴籍吧,她也没力气折腾了。   "汝阳我觉得我就像踏雪一样, 最开始被逮回家,怕得要命,整天想着翻墙出去, 结果被养得久了,被养出了膘, 就不想走了。"宝颐比划道:"他的宅子住着还不错,锦衣玉食的, 银子地契也都在我手里。"   汝阳震撼了:"这么大方,图啥啊,而且光给你有什么用,他又不准你继续做生意。"   "纸面富贵也是富贵啊,"宝颐道:"所以我要抓牢他,要不然纸面富贵也要没有的。"   汝阳同情地瞟她一眼。   常年玩弄男人,忽然见好友被男人玩弄了, 她心情颇为复杂。   虽然这个玩弄怎么处处透露着诡异。   两人又絮絮说了会儿话, 随后相对无言,宝颐不知怎的,居然觉得与汝阳无话可说了。   人家是郡主姑娘, 今上的表妹, 自己算个什么?   虽知道汝阳没有嫌弃她的心思, 但宝颐仍有些别扭。   马车辚辚, 不过半个时辰便驶出了城, 宝颐掀帘往外望去:水岸草场边,几家旧日相识的显贵姑娘两三成群,聊着天儿,发间首饰宝光璀璨,被日头一照,折射出张扬骄矜的光。   眼见她下了车,众人纷纷缄口不语,再客气疏离地同她问好。   宝颐站了一会儿,无人与她搭话,她茫然无措,转头问汝阳:“怎么大家瞧我的眼神,都像是瞧夜叉星一样呢?”   汝阳道:“你不是夜叉星,你男人才是。”   宝颐小声提醒:“不是男人,是主人。”   尊卑还是要分清的。   汝阳顿了顿:“你记不记得他上回带人马来拆公主府大门?那排场谁看了不心惊?自那以后坊间传闻越发离谱,胡诌什么我们俩自梳磨镜,惹得裴大人不快,才让他特来砸公主府大门。”   宝颐震惊:“这是个什么说法?”   “他也觉得不像样,让人遏止了流言,但这反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汝阳翻了个白眼:“不会在帝都办事就别办,这种出身卑贱之人,只会抄家剿匪,踹门拆墙,哪懂人言可畏的道理?”   当汝阳骂裴振衣的时候,宝颐只敢在心里默默为她鼓掌:说得好。   汝阳郡主接着道:“她们生怕靠你近了,被裴大人又误认为与你有私,自然只能谨言慎行。”   宝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觉世事离谱难料。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地前行,汝阳郡主向来懒散松弛,即使身后跟着一大群裴振衣拨给宝颐的侍卫,也不拘束,只嘲笑她不幸被恶犬盯上,恶犬把她看得这般严实,恨不得自己多出几个□□,亲自守着她才好。   宝颐糟心道:“好什么好,去哪儿身后都要跟着一大串人,难受得很。”   汝阳笑:“谁叫他得罪过那么多人,圣上爱用他,还不就是看中他无牵无挂,毫无顾忌,如今养了一个你,当然要看牢了才放心。”   “……那确实。”宝颐长叹一声。   裴振衣有多少仇家,宝颐是知道的,光是一头撞死在府邸门前的义士,一只手就已数不过来,更别提明里暗里准备弄死他的对头了。   这就是发家太快的风险,势力尚未建立,就已身居高位,格外招人恨。   两人行至河堤边,忽见柳岸上多了几道女人身影,两队人马正好在桥头相遇。   为首的姑娘面生,宝颐不认得,正想问问杏花儿这是何方神圣,汝阳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安昌伯家的老五,梁观音。”   宝颐一愣:“她怎么回帝都了?”   安昌伯府正是当今圣上的母家,因早年获罪,全家被流放去了边陲之地,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侄子荣登大宝,一家子扬眉吐气重出江湖,再次光明正大在帝都行走。   宝颐缩了缩脖子:这家人倒大霉,自己那落井下石的大伯功不可没,从前两人关系尚可,这番折腾过后,想必梁观音是恨她入骨了。   汝阳低声道:“你怂什么怂?你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有什么好怕?得罪他家的是你大伯,关你一个小姑娘什么事?”   宝颐又缩了缩脖子,没敢告诉汝阳当年自己嘲笑梁观音发型奇怪,气得梁观音当场与她绝交。   果真,正与汝阳窃窃私语之际,耳边传来一声清脆嗤笑:“我道是谁,好大的排场,原来是唐家的小妹。”   梁观音在边地待得久了,说话腔调也染上几分西北味,听着格外具有攻击力,宝颐讪讪转头,对她勉强一笑,屈膝行礼道:“梁姐姐,许久不见了。”   那朱环翠绕的姑娘没还礼,仍倨傲地站着,直到将宝颐从头到脚打量一圈后,她好像浑身憋着一股劲一样,狠狠扬了扬头。   宝颐虎落平阳,加之当年确实是自家大伯做得不地道,因而底气不足,哪怕身后跟着一大溜侍卫,也不敢与梁观音起了冲突,见势不对,赶紧寻个理由溜号:“姐姐自便,妹妹还有要事,就此别过罢。”   “你能有什么要事。”梁观音收回目光,面露嘲弄之色:“回去伺候你的裴大人么。”   宝颐步子一滞。   梁观音一甩长袖,似乎极厌恶她这可怜巴巴的小模样,鄙夷道:“过去的梁子无须再提,你我之间多是上辈的仇怨,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汝阳皱眉道:“既然不计较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白日发癫吗?”   皇亲国戚说话确实硬气,可这份硬气需要有底气支撑,汝阳有她亲妈撑腰,梁观音有她表哥撑腰,只有宝颐在小声道:“你们不要吵架――”   “也不是计较,只是觉得好笑。”梁观音看着她,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眼下她亲人流放,她却留在帝都穿红戴绿,自甘堕落以色侍人,没有一点她祖父的骨气,平白丢靖川侯府的脸面。”   汝阳立刻反唇相讥:“她愿意怎样便怎样,轮得着你来说三道四?穿金戴银地做菟丝花又如何?有人愿意养着她,那是她的本事,能有所依靠,不比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强?莫要再以己度人了,没吃没喝的骨气要来也无用,没人稀罕。”   “好,你既然觉得无所谓,那便回去为奴为妾伺候男人罢,”梁观音摇头道:“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简直对牛弹琴,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待得色衰爱弛,方知其中苦楚。”   她眉眼间泛起黯然之色,只是这一丝悲戚转瞬即逝,又恢复成那种嘲弄,戏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   宝颐呆呆地看着她,手脚无端有些发冷,本就白净的脸蛋更无一丝血色。   “再如何,裴大人也真真切切救了人,如今看是没什么苦楚的,为奴为妾又如何,先稳住当下,才能筹谋今后。”汝阳在旁道:“张嘴没一句好话,鸡同鸭讲,猗猗,咱们走。”   衣袖被汝阳一拽,她阴着脸将宝颐拉至身边。   身后护卫沉默跟上。   宝颐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汝阳向来帮亲不帮理,这话是在为宝颐辩解,可落在她耳中,锥心程度与梁观音之言相差无几。   也是默认了她如今以色侍人,身份上与她们这些贵女是不同的了。   因着这桩意外,宝颐整日都郁郁寡欢,簪花斗草,投壶游乐都没了兴致,脑中只余梁观音那悲戚的目光。   十年前的安昌伯府幺女最是骄傲自信,何时会露出这等疲惫的神情?   心神不宁地回了府中,宝颐唤来杏花儿,让她出去打听打听,梁观音这些年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捱过来的,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呢?   杏花儿领命而去。   过不多时,她拖着沉重的步履归来,张口第一句就把宝颐唬了一跳:“她前些年以为回帝都无望,便跟了一直照拂她家的一个员外郎,当了他妾室。”   “什么?”   梁观音给人当妾?   宝颐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等选择。   “起初郎情妾意,千好万好,可那员外郎得了她之后,新鲜热乎一阵后也就腻了,后院子里不停地来新人,直至这两年,圣上逐渐得了势,她的日子才越发好过起来。”   一席话说完,杏花儿沉默半晌,才续道:“裴大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宝颐的目光怔怔落在远方,指尖绕弄一团丝线,将葱白食指勒出细细的白痕。   裴振衣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到手了就不珍惜,对她的喜爱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她不敢去想。   或许她不该去忧心这个问题,梁观音到底是想岔了,若让她自己选,她倒宁可舍下美衣华服,去和亲人待在一处。   但现在,她一切都被裴振衣安排得停停当当,她想去,却去不了,因为她的裴大人不会任由她远飞。   所以梁观音的遭遇没有点醒她,反而让她无比惶然。   宝颐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角。   色衰而爱弛,对一只刚认了命的金丝雀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更令她恐惧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她好像不相信我爱她   ――小裴   -感谢在2022-05-22 12:54:50~2022-05-23 12:3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栖 10瓶;嘿嘿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裴振衣发现, 近来宝颐对他变得热络了许多。   不是她之前那种敷衍的热情,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围着他转。   嘘寒问暖, 全身心依赖,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并且老是往他身边凑,用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裴振衣不明所以,只道是她逐渐意识到了他的好处, 于是顺理成章地受用她的殷勤。   大小姐落魄后,在泥里打了几个滚儿, 好不容易学了乖,如今有了几分为人妻室的模样。   他在镇抚司悄悄翻了黄历, 并打发人去钦天监问了这两年宜娶嫁的良辰吉日,被派去办事的小丘八老老实实带回了钦天监的帖子,却不小心被宝颐看到了,她拿着帖子问裴振衣这是什么,裴振衣沉默一瞬道:"不要乱打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宝颐看他看了许久,才勉强笑了笑:"好吧。"   消沉片刻, 她又讨好地凑过来, 向他展示她新绣好的鸳鸯:"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池塘是我们家, 好看吧?"   裴振衣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把娇俏的鸳鸯小荷包塞进自己怀里。   他有心多享受享受宝颐难得一见的依赖和乖巧, 只是自收了荷包那日后, 皇帝交代下来的新的命令, 登基典将近,禁军的军头收拾城防,腾不开手,皇城中无人可用,于是,整个典礼的防卫担子都由裴振衣一人承担,忙得可谓昏天黑地,恨不得直接睡在太和殿上。   皇帝准他留宿宫内,但也不知是什么信念,硬是支撑着他每夜坚持回府,草草眯上一会儿后,天不亮又去上朝。   起初,当他回府时,宝颐往往都已经睡下了,有时听得响动,迷迷糊糊翻身看他一眼,又瞬间入眠,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好。   裴振衣当然不想吵醒她,随手把她掀起的被子重新盖上。   他拖着疲惫身躯,夜夜坚持回家,大概也只是放心不下她,怕她夜里踢被子而已。   可后来不知怎的,每每回府,院子里的灯都彤彤地亮着,廊下的小丫头子都忍不住打起瞌睡,她却还支棱着眼皮子等他回来。   不仅顶着凉风,手持宫灯等他归来,甚至连衣着也精心搭配过,往院子里一站,美人如玉,好看是好看的,但太过轻薄,披披挂挂的不是纱就是缎,他光是看几眼,都担心她被冻出个好歹来。   裴振衣不想助长她的臭美气焰,于是,虽内心里觉得她这样穿很漂亮,脸上仍一脸正气,并推开她试图挽住他的小胳膊,义正言辞道:“深更半夜,在屋外站着像什么话?你手都凉了。快换身厚实些的衣裳去。”   宝颐手里的宫灯晃了两晃,目露失望之色,闷闷道:“大人不喜欢我出来迎接了吗?”   裴振衣把她撵回屋中,亲自点了灯,严肃道:“我也不是没长腿,几步路罢了,夜深露重,何须出门去迎接?且现在时已过三更,你怎么还不就寝?你从前不是总念叨着晚睡长不高么?”   宝颐噎得不轻:亲爹都没管过她几时入睡,没想到竟然被裴振衣给管了。   “以后不必等我回来,”裴振衣道:“赶紧去睡觉。”   *   结果第二日,他又天不亮就去上朝,还特意放轻手脚,没有叫醒她伺候穿衣,宝颐用早膳时发现桃花儿居然在垫着脚走路,她赶紧问桃花儿是不是生了什么毛病,桃花儿翻了个白眼道:“秦管家吩咐的,说是吵醒姑娘,月钱扣光。”   宝颐困惑歪头:秦管家当年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怎么会有心情留意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多半是裴振衣的交代。   桃花儿道:"大人不让姑娘等也好,看姑娘这些天熬的,连眼下的乌青都浮出来了,难怪裴大人看了摇头。"   宝颐瞬间掏出随身小水银镜子,细细检查自己的脸蛋,突然大叫一声。   路过的杏花儿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水盆都差点飞了出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宝颐惊恐哀嚎:"难怪他嫌弃我!我有黑眼圈儿了!好难看啊桃花儿,我现在看起来像只鬼,怎么办?"   自从宝颐准备当金丝雀后,对容貌越发苛刻在意,桃花儿虽然早已习惯,但看她生个小黑眼圈都像天塌了一样的做派,还是脑仁生疼。   "姑娘别嚎了,昨夜姑娘想折腾什么月下美人的情调,把院子里的灯熄了大半,那黑灯瞎火的,即使借裴大人一对夜^的招子,裴大人也看不清啊。"   "你不懂,"宝颐一边剥鸡蛋壳一边絮叨:"他是练家子,武功好得很,耳朵眼睛都比常人锐利,他昨天盯着我脸看了甚久,一定是看到了我的黑眼圈的,这才让我早点就寝,不准等他,说到底还是嫌弃我了。"   杏花儿替她把没剥利索的蛋壳摘去,心道裴大人哪天不盯着你的脸来回地看?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瑕疵,实在不明白,宝颐为何要一惊一乍。   往常她也爱惜容貌,但远没有到这走火入魔的地步。   宝颐道:"他最近回府回得越来越晚了,问天都卫的小侍卫,也只说裴大人忙,但我问他何时忙完,那群小子们又推说不知。"   "姑娘直接问裴大人不就行了?没必要舍近求远呀。"桃花儿道。   宝颐忧虑地长叹一声:"我问了,他说在给圣上筹备登基典,我多与他攀谈,他次次都不愿多说,只催我赶紧就寝,我问他阿爹阿娘怎样了,他也敷衍我……如此种种,分明是对我没有从前那么上心了呀。"   面对宝颐花样百出的作,桃花儿的评论永远那么一针见血:"姑娘,那是因为裴大人之前对你太过上心,上心得有些过分了,现在稍微冷淡点,反而显得正常。"   宝颐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毕竟他的钱粮地契都给了她,如今只是因公务而稍稍冷落一点,她不能患得患失,自乱阵脚。   她放下镜子,转头问桃花儿:"我美吗。"   桃花儿道:"美得天崩地裂,美得地动山摇,路过的蚂蚁见了姑娘的容颜,都要被惊艳得发昏。"   宝颐挫败地往嘴里塞一口粥米:"蚂蚁见我发昏有什么用?正经管我吃穿那位连家都快不回了,我穿红戴绿勾引谁去?"   连一贯沉稳的老好人杏花儿都听不下去了:"姑娘,别成天想着裴大人了,快把早膳用了吧!"   *   怎么能不想呢?她现在可是裴振衣养的金丝雀,不想着主人想什么?   梁观音的前车之鉴令她非常不安,非要抓着裴振衣才能让自己有些安全感。   她需要确认他足够迷恋她,不会弃她于不顾,而是好好照顾她在边关的亲人。   可坏就坏在最近裴振衣太忙,两人聚少离多,见不到主人的金丝雀烦躁不安,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时刻确认自己的羽毛油光水滑,艳光照人。   宝颐坐在庭院鱼池边揪菊花瓣,喃喃自语道:“他厌烦我了,他没厌烦,他厌了,他装的……”   桃花儿对杏花儿道:“姑娘疯了。”   杏花儿深以为然:“我也觉得。”   撕完最后一片花瓣,宝颐缓缓扭头,忧郁地望向杏花儿:“菊花告诉我,裴大人厌弃我了。”   杏花儿:……   宝颐往美人靠上一趴,眼里有泪光闪烁:“这是大大的凶兆啊,杏花儿,我也当过主君,最懂做主人的心态了,起先自是千好万好,郎情妾意,可一旦此人完全落入了自己掌中,这就是厌倦的开始。”   杏花儿心道,不,只是因为姑娘你格外喜新厌旧罢了……   “我早该明白的,求不得才最动人,哪怕你私藏了天上的明月光,一旦看久了,也会嫌它黯淡啊……”   杏花儿扶额道:“杏花儿建议姑娘,还是找点事来做的好。”   宝颐演得越发起劲,凄楚甩头:“男人靠不住啊――”   桃花儿直言道:“男人靠不住不假,但姑娘你比男人还要靠不住,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不靠男人靠什么?”   正戳中宝颐伤心事,半真半假的作劲儿变成一股子悲戚,她抹了把泪,自怨自艾道:“桃花儿说得对,我也没别的本事了,裴大人厌弃了我,我今后可怎么办?”   桃花儿道:“姑娘实在活不下去,出去当炉沽酒,当个绣娘,也是有活路的,莫要哀伤。”   桃花儿这嘴之煞风景,与裴振衣不相上下,宝颐本来只是想作一作,听点安慰她的好话,类似裴大人不是这等凉薄之人,姑娘雪肤花容,定能牢牢把握男人心之类……谁知桃花儿真的默认了裴振衣厌弃了她,都开始给她想后路了。   她把花蕊扔到一边,消沉道:“我现在只想着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杏花儿叹口气。   “裴大人忙,一时回不来,那姑娘自己去瞧他,总不妨碍吧。”   *   她醍醐灌顶。   她豁然开朗。   宝颐从殷红漆的美人靠上弹起了身,猛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呢?“   桃花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惊世大笨蛋。   作者有话说:   小唐的作精本色开始凸显   -感谢在2022-05-23 12:37:00~2022-05-24 12:3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岳善 30瓶;银河零下 20瓶;荔荔 3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宝颐此人贵在行动力强, 一旦做下决断,那就说干就干,立刻指挥杏花儿桃花儿开小厨房做点吃食, 多放裴振衣喜欢的辣椒,她要亲自端去镇抚司, 慰劳她的主人。   主子一张嘴,下人跑断腿,因宝颐不吃辣, 裴振衣也迁就她的口味,平日饭桌上半丝辣子都找不出, 如今宝颐突发奇想要做辣菜,厨子只得灰头土脸跑去外头买尖椒, 心里埋怨:这位姑奶奶折腾人是真有一套的。   谁叫裴大人偏偏好这口?连下人身契都亲自交给了她,底下人再无奈,也只能乖乖听她号令。   半个时辰后,宝颐拎着一盒红彤彤的麻辣锅子,打扮得像朵俗艳的札染花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天都卫的镇抚司。   来往诸人无不侧目――精致食盒, 红袖添香的戏码看得多了, 头一次见到提着大铁锅慰劳男人的女子。   众兵士在心里啪啪鼓掌:当真豪迈,不愧是裴大人看上的姑娘。   豪迈的唐宝颐在门前站定,眉眼带笑地请侍卫小哥通传。   侍卫小哥受宠若惊, 脸红得能滴出血, 低声应下, 转身进了镇抚司。   宝颐向另一个侍卫打探道:“我是不是第一个来这儿的姑娘?”   侍卫道是。   宝颐满意了, 胸膛挺直三分。   忽见身旁走过一人, 宝颐定睛一看,险些眼前一黑,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此人不是张蔓若是谁?   张蔓若穿一身男子衣衫,头发梳了个髻,也回头看宝颐一眼。   她眼下挂着两枚显眼的青黑,显然是忙得要命,顾不上找宝颐的茬,只叫了声唐姑娘后,就径直离开了。   留宝颐一人,站在镇抚司门口,呆若木鸡。   半晌,她回头,一字一顿对那侍卫道:“你不是说,我是第一个来这儿的姑娘吗!”   杀气腾腾。   侍卫浑然不觉危险即将到来,和颜悦色道:“张姑娘不算外人,她擅养马驯马,平时常来镇抚司里帮着料理马匹,裴大人是准了她自由出入的。”   宝颐差点把锅都捏得稀碎:什么意思?张蔓若不是外人,那她是?   人家会养马,能自由出入镇抚司,自己只会拎着一锅尖椒,站在门口傻等……   她的作劲儿如蓄势待发的火山,眼看着就要发作,还好裴振衣及时出现,在几个卫士的簇拥中,他披一件玄色的披风,疾步走下台阶,问她道:“你怎么来了?”   一见他身影出现,宝颐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那悲愤交加的眼波顷刻变得柔情似水,沾染了辣椒味儿的手轻轻一抚他胸口,顺便抛个欲语还休的媚眼:“我想大人了,怕大人在镇抚司劳累,没有餐食可用,于是带了点午膳,来瞧瞧大人。”   这一抚用上她十成十的狐媚功力,小手柔若无骨,嗓音清甜可人,站岗的天都卫小弟们无不酥麻了半边身子,在心中嫉妒裴大人艳福不浅。   这还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小侍卫,她就这般撩拨……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众目睽睽下还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像样了。   裴振衣无奈地拨开她作乱的爪子,对她道:“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晚上回来你再与我说。”   宝颐道:“大人误会了,我没有什么事想求大人,只是思念成疾……我最近读了首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正合了我的心境。”   她含情脉脉道:“大人可知我的心?”   镇抚司的站岗小弟看起来快要憋不住了,嘴角不停抽搐。   裴振衣狠狠瞪他一眼。   并对宝颐道:“眼下你也见到了,先回去。”   她手里这麻辣锅子味道极香,想必是为他准备的,那么沉一锅,也不知她怎么拎得动,裴振衣伸手去接,她却往后一藏。   宝颐不甘心,向镇抚司内探头探脑:“大人,我要亲自伺候大人用了才放心,不如先让我进去?我保证伺候完就走,不扰大人忙碌。”   裴振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可。”   开玩笑呢,镇抚司里的兵士大多不拘小节,保不齐就有不长眼的打着赤膊路过,让她看到别的男人的胸,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万一她青睐胸口鼓囊囊的男性,胜过自己这种肌肉轮廓比较含蓄的类型呢?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裴振衣夺过她的大铁锅,严肃道:“镇抚司乃军机要地,闲杂人等一概不准入内,能让你在门前站着已是破例了,莫要胡闹,先乖乖回府去再说。”   宝颐没想到裴振衣居然会拒绝她,顿时伤心起来,喃喃道:“我是闲杂人等,那张姑娘就能进去,和大人共事是吗。”   裴振衣皱眉问:“谁是张姑娘?”   宝颐以为他装傻,更加伤心,抿了抿嘴道:“罢了,大人好生保重,别累坏身子,我先回去了。”   裴振衣糊里糊涂地见她转身离去,眼神幽怨,脑袋也萎靡地耷拉下来,隐隐觉得她定是误会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细问,李衍就已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拉着他去核查布防图,说是礼部急着要用,让他快些定夺。   裴振衣疲于奔命,很快就把自家金丝雀的那点小委屈扔到了脑后,心道无妨,反正她的人和心眼下都在自己这儿,回头忙完了登基礼,再细细与她问询解释好了。   *   他这儿忙得昏天黑地,宝颐在家里作得日月无光。   “他都不让我进门伺候他用膳,是不是偷偷在镇抚司里同张姑娘眉来眼去,怕被我发现了?”宝颐眼泪汪汪地咬着小手绢:“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万一真让她得手了怎么办?”   桃花儿搬来一面镜子:“姑娘抬头。”   宝颐瞅瞅镜中的自己:“怎么?”   桃花儿道:“姑娘,你能不能拿出点大美人的气派来?”   宝颐道:“我知道我漂亮,但我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呀。”   “姑娘还是莫要想得太多了,”桃花儿道:“裴大人不是那等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之人,人家克己复礼,沉稳可靠,有正经的事要办,怎么能天天绕着姑娘打转?”   宝颐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并不妨碍她因裴振衣不理她而患得患失。   她很清楚,裴振衣喜欢她,但喜欢到什么地步,会延续多久,她是拿不准的。   柔弱地扑入杏花儿怀中,宝颐嘤嘤道:“我好后悔,我当初就不该始乱终弃他,把那点知遇之恩全作践没了,我拿什么去拿捏他啊!”   杏花儿的脑仁又开始痛了:“姑娘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么?做什么非要拿捏人家?换裴大人拿捏你不也一样么,没准还能长久一点。”   桃花儿深以为然,重重点头,脑袋上的簪子上下摇晃:“正是这个道理,说了多少次裴大人是良善人,和姑娘你不一样,人家人品好,对女人也好,姑娘却还老是猜忌他,我是裴大人我都要冤死了!”   宝颐悻悻闭嘴,收了做作的眼泪,回屋给爹娘写信。   *   又过了一月见不着主君的日子,帝都迎来了最光辉烂漫的金秋,庭前的老树摇落满地碎金,廊下秋菊吐蕊,白露寒凉,宝颐从最初的担忧,再到四处发疯,到最后,她心如死灰。   皇帝登基典前几日,裴振衣住进了宫里,数夜未归。   独守空房的宝颐端着粥碗,目视前方,苍凉地问杏花儿道:“杏花儿,他已经好几日未与我说过话了,你可知道那些无宠的女人,是怎么了却残生的么?”   杏花儿压根懒得理她。   桃花儿道:“可凄惨着呢,缺衣少食,无依无靠,只得在冷宫里大声嚎叫: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宝颐打了个寒颤:“他把钱财都给了我,我应当不会缺衣少食吧?”   桃花儿不过随口开个玩笑,谁知她还真信了。   “左右大人后日就忙完了,他厌没厌弃姑娘,到时候一探便知。”   *   皇帝登基当日,帝都满地都是防卫的兵士,宝颐在府里蹦蹦跳跳锻炼身体,院墙外传来呵斥打闹声,大概又有人闹事被抓了。   自从先皇后莫名其妙暴毙后,来裴府门前找事的人越来越多,宝颐不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为什么不去皇宫门口喊清君侧,非要逮着裴振衣这个拿钱办事的兵头子骂。   汝阳解释:“因为皇帝想杀人,但不想脏手,这种事都扔给了你的裴大人。”   院墙外声息渐渐远去,宝颐长叹一口气。   她一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候到了暮色四合之际。   夕阳沉入远山,裴振衣派了个小丘八来传信,说是宫里已经完事了,一切顺利,正大摆庆功宴,但裴大人是天子近臣,脱不开身,所以还请姑娘再多等等。   桃花儿道:“姑娘可宽心了吧,谁家郎君忙得脚打后脑勺时还惦记着家里的女人?裴大人对姑娘,绝对是真心得不能更真心了。”   宝颐满意得很,不忘象征性地娇羞一番,抽出手绢甩她:“哼,胡说八道。”   换上自己最得意的天水碧银丝挑线裙子,宝颐信步闲庭,顺便给自己点了个艳光摄人的妆容,她上次作此打扮的时候,裴振衣可抱着她亲了好一会儿呢。   志得意满,她在房中点上暧昧的小红烛,帐中四角挂上桂花香囊,力图营造出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效果。   过不多时,前庭小丫鬟来报,说大人回来了。   宝颐起身去迎。   未出垂花门,又一个小丫头子附在桃花儿耳边说了些什么,桃花儿脸色骤变,立刻拦下了宝颐。   “怎么了?”宝颐问。   桃花儿道:“大人喝醉了酒,姑娘先回房吧。”   “他醉了,我更该去迎了,”宝颐步履不停:“我看啊,就是这种时候,男人的意志力才最是薄弱,轻而易举地――”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清冷月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   前门穿行着门子,小厮,粗使丫鬟,忙忙乱乱地伺候着醉了酒的裴大人下马车。   他醉得厉害,两腮坨红,衣衫也开了一缕,丰神俊朗,如池中美玉的那张面容染上丝丝迷蒙之色,是她熟悉的裴振衣,可为什么那么陌生。   她的目光机械地向左移。   一只纤纤玉手托住裴振衣的手臂。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她衣衫清凉,妆容妖娆,顾盼间带着她熟悉的教坊司风情,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形制清晰可辨,正是宝颐被赎走那晚所著的穿戴。   她搀着裴振衣,轻声道:“大人慢些,仔细脚下。”   作者有话说:   我女此刻的心情be like你买了深海三文鱼罐头但你的猫猫转头进了邻居家   -感谢在2022-05-24 12:37:01~2022-05-25 12: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别看了别看了去学习吧 5瓶;嘿嘿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你是谁。”   这是宝颐同这姑娘说的第一句话。   “这儿没你的事, 你走吧。”   这是宝颐的第二句话。   说罢,她把那只碍眼的玉手拨开,自己搀住裴振衣。   不仅搀住, 还紧了紧手臂,让他整个人倒在自己身上。   柔弱不能自理的唐宝颐大小姐, 爆发出了此生仅有的惊人力量,居然撑住了一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并目光不善地扫了眼那   那姑娘细声细气地解释, 说她是皇上派来送裴大人回府的侍女。   “陛下已将我赏了裴大人的……”她含羞带怯道。   宝颐多熟悉这副面孔啊,这不就是她屡次对裴振衣扮可怜所用的招数吗?三分羞怯三分娇柔四分含情脉脉, 哪个男人看了不躁动?也就是裴振衣定力好憋得住。   想到此处,宝颐更是一腔邪火冲上天灵盖。   什么定力好, 什么憋得住,都是笑话!   原以为他生性清冷,古板守礼,才不愿接受她直白的勾引,没想到……呵,居然在别的女人的臂弯中喝到长醉不醒。   奇耻大辱。   她脑中嗡嗡作响,一腔期待统统凝结成坚冰, 心冷了, 血凉了,她觉得近日的情思都如同喂了狗。   果真天下做主君的都一般喜新厌旧,哪有什么例外。   她搀着裴振衣走了几步, 忽然想起这姑娘说, 她是皇帝赐予裴振衣的。   总所周知, 赐下的美人不能随意打发, 不然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宝颐快把掌心掐破了。   她才不要失去裴振衣的宠爱和他对自己亲人的庇佑, 小狐狸精想抢她的主君,没门儿,连窗子都不给她开。   她抬起下巴道:“你是圣上派来的人,便算府上的客,叫秦管家在前院找一间客房住罢。”   那姑娘瞅了眼垂花门,却没吭声,躬身行礼应下。   越看她那委曲求全的模样越堵心,还知道在自己面前装委屈呢,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龙王庙里游蛙泳吗?   自己还没死呢,尔等宵小休想上位。   宝颐气得眼前发昏,干脆掰过裴振衣带着清冽酒气的脸,一仰头亲上他的唇,而后娇羞扭脸道:“哎呀大人别这样,这还有外人看着呢……”   桃花儿:……   被她强行轻薄的裴大人毫无反应。   裴振衣醉得厉害,但习武之人即使醉酒,也不会丢失了五感六识,他鼻尖微动,似乎闻见了什么熟悉的香味,他顺势埋入宝颐颈间,低声道:"去睡觉。"   宝颐立刻接下话来:"好啊,我们去睡觉,我们锦被翻红浪,鏖战到天亮,近日大人欠我的,今夜统统要补上。"   裴振衣大概实在醉得过分,丝毫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即使躺在了坟墓里,也要一把掀开棺材盖子,用腐朽的声带怒斥她:"休要乱吐虎狼之词!"   见两人亲密之态,那姑娘不甘地垂下眼,由秦管家带下去安置。   *   宝颐搀着裴振衣回她的正屋。   一进门,她把他甩去坐凳上,自己往梳妆镜前一坐,怒气冲冲卸了精心挑选的步摇。   杏花儿做主让小厨房熬醒酒汤,还未出门,宝颐不阴不阳的声音隔着珠帘飘来:"……端醒酒汤干什么?我看裴大人醉得很是畅快,左拥右抱,不亦乐乎,醒了该多无趣啊。"   "不仅没了美人照料,还要对着我这朵昨日黄花,"她捏断一支描眉的炭笔:"我若是裴大人,但求长醉不复醒呢。"   被她随手丢在一边的裴振衣安安静静坐着,他酒品极好,喝醉了也不闹,极高大的一个人陷在太师椅中,一声不吭。   杏花儿当然不会任由宝颐胡闹――她闹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裴振衣舍不得责罚她,但自己这些下人就没那么好命了,说不准裴大人还要怪罪她们为什么没有拦住姑娘,让她正好目击了他被搀下马车的那一幕。   她叹口气:"裴大人想来也是无心的,醉成这样,怎么分得清人呢?我看那女子穿着与姑娘在教坊司穿过的衣裳颇为相似,说不定是裴大人认错了。"   宝颐不忿道:"还说对我上心呢,连认都认不利索,不如将错就错好了,也是一段佳话。"   桃花儿一进门就听得宝颐这番气话,端着醒酒汤哼哼道:"甚好,就该如此,那姑娘接着醋吧,我唤那女子来伺候大人汤药。"   珠帘蓦地哗啦一响,宝颐小脸冷若冰霜,迈着愤怒的步子走出。   她劈手夺下桃花儿手中汤碗道:"我亲自来。"   *   裴振衣头昏脑胀,过量的酒精在身体中发酵,如一股热流,窜至四肢百骸,把血都烧热了似的。   一片混沌中,隐约听见女孩子家清清脆脆,但似乎咬牙切齿的嗓音:"大人,喝药了。"   他迟钝的脑袋还未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本能就已让他乖乖松开牙关,一只瓷碗磕在他下牙上,带着苦味的药水咕嘟嘟灌入喉间。   他呛得咳嗽起来。   "给老娘咽下去。"依旧是那咬牙切齿的声音。   嗅到了熟悉的发油香,他勉强睁开了眼,屋里灯火昏暗,点了暧昧摇曳的红烛,鼻端又飘过幽幽桂香――她好像在腕间涂了花汁。   方才她还戴了一串教坊司样式的银镯,妖娆跳脱得很,不过还是摘了好,显得素净温柔。   很久没见她了,他很想她。   他止住咳嗽,等着她把他再搀到榻上。   但等了许久,她都没有伺候他一二的意思,裴振衣只能自己扶着桌椅,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   天晚了,她该睡了。   于是开口道:“睡觉。”   “你想和谁睡?”她带着愠怒问道:“你带别的女人回家,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裴振衣沉默。   沉默中伴有一丝微妙的疑惑。   但是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无法处理复杂的信息,他愣愣倚着床柱,似乎不理解她在生气什么。   “没有。”他低低道。   “我早该知道男人靠不住,什么在外忙碌,都是骗人的,分明是家里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出门打野食……你不知道吃野味容易害怪病的吗!”   杏花儿桃花儿都退下了,宝颐强撑着的正宫气派顷刻垮塌,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伏在枕上哭诉:“自古红颜多薄命,越漂亮越遭罪,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这个苦命大美人?选的男人都棒槌,一个也靠不住。”   怎么还不来哄她?   宝颐继续哭诉:“你不是带别的女人回府吗,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找她去呀,我今天还特地为你装扮,如今看,终究是错付了,只可惜我的银丝挑线裙子,明珠暗投,所托非人啊。”   对方毫无声息。   “原是我不配了,为奴为妾,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抹掉眼泪,偷偷看了裴振衣一眼,见他眼睫低垂,玉面微红,靠着床柱子,竟是已经昏睡了过去。   宝颐顿时气得失语。   她没心思再哭了,暴躁地把他外衫扒去,顺便除了鞋袜,将其拖到床上,胡乱扔他一卷棉被,自己则掀了帘子,出了内室。   桃花儿正在抱厦间内偷吃夜宵呢,见宝颐突然出现,讪讪放下绿豆糕,试探问道:“姑娘怎么了?”   宝颐顶着一对肿桃子眼,深呼吸,再狠狠眨眼。   她道:“桃花儿,我失宠了。”   *   听完了宝颐的控诉,桃花儿缓缓咽下一口绿豆糕,想安慰安慰她,但又觉得浪费心情。   见过作的,没见过那么作的,连裴大人左边尊臀先挨到床榻上,都能被她强行解读为厌弃了自己的理由。   宝颐咬牙,犀利仇恨的目光穿过重楼叠院,遥望狐狸精正居住的前院:“这就叫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爹娘还指望着裴振衣照顾,我绝不能现在输了去。”   桃花儿心想:方才还叫裴大人,现在已直呼其名了,看来这回姑娘当真气得不轻。   倒也是,宝颐心眼素来小得很,且独占欲强,当初姜湛收通房,她不假思索地抛弃了他,可见唐五姑娘最恨与旁人分享伴侣。   唐五姑娘庸俗肤浅,满脑子门户之见,如今的她不敢和李令姿这种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抢男人,但却很有动力和外面的野狐狸一较高下。   她俨然已经走火入魔了,敲着小桌道:“要想个法子收回他的心。”   桃花儿能怎么办?说了多少回裴大人没厌弃你,宝颐偏偏不敢信,只得顺着她的话道:“姑娘想怎么赢?把那小狐媚子脸划花吗?”   宝颐唬了一跳:“那不行,太恶毒了,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吧。”   桃花儿撇撇嘴,这就是她家姑娘,嘴上说得狠,其实性子怂得不行,连使坏都很缺乏想象力。   她道:“别管她了,杏花儿呢?让她把我上回买的画册给我,对,就那些小人打架的,打得越猛越好。”   桃花儿一惊:“姑娘,你可终于想通了?”   宝颐狠狠握拳:“通了,通得厉害,孔子说得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今火烧眉毛,形势所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杏花儿小声提醒:"这话是孟子说的。"   "什么子说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反正早晚要给他,不如趁现在下手,让他没力气临幸别的小妖精!”   正在里间沉睡的狼,尚未意识危险在向他悄悄逼近。   作者有话说:   小唐奇怪的胜负欲开始燃烧   _感谢在2022-05-25 12:48:45~2022-05-26 11:2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10瓶;小甜甜大肥肥 7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宝颐拿出当年研读汝阳郡主霸道公主俏驸马话本子的钻研精神, 连夜看完了折柳推荐给她的……小图册们。   次日天色微明,她便带着桃花儿出了府,留下杏花儿镇守垂花门, 绝不让那小狐狸精踏进后院一步。   裴振衣醒来时,满室飘荡着桂花香气, 但身侧的床铺平整冷清,她平时抱着睡的软枕也不见了踪影。   他极少饮酒,尤其是关外贡上来的烈酒, 可皇帝昨夜登基了,开心得很, 召了一众一同剿过匪的弟兄共饮,席间裴振衣推辞, 皇帝不信邪,非让他喝,他只能把自己灌醉了事。   宿醉令他头痛欲裂,好像有人撬开他的头盖骨往里倒辣椒水一般难受,他自是想不起来昨夜醉后发生了何事,只记得好像是宝颐把他扶回了家,她戴了一串银镯子, 后来又摘了去。   大概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她把自己扔在椅子上,还难得一见地对他发了脾气。   为什么要发脾气?他凝眉思索片刻:多半是气自己多日不归家,还在宫里喝醉了酒, 累得她深更半夜前去接他。   想到此处, 他神色柔和下来, 只觉头也没那么疼了。   裴振衣支起身子, 取了件外衫披上, 披得很慢,似乎在等着她突然从房间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凶巴巴瞪他一眼,再帮他系好这些复杂的带子。   这个愿望落了空,裴振衣很快发现,她并不在屋中。   走出房门,他问在外值守的小丫头:"姑娘呢?"   小丫头老实道:"姑娘一早就带着桃花姐姐出了门,叫我们不要吵醒了大人。"   "她出去做什么?"裴振衣有些不悦。   自己忙了那么久,终于能告假在家多歇息上几日,她居然自顾自出了门。   小丫头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裴振衣淡淡道:“罢了。”   宝颐能出去做什么?据那些侍卫的报告,无非就是拜访汝阳之流的朋友,顺便买吃食逛街。   她竟然为了自己爽快,擅自将自己撇在家中,独守空床?   裴振衣一言不发,喉咙口气得一阵阵发堵,连早膳都没胃口用了。   ……出去便出去,他既然准她四处走动,就没有食言的道理,凭她的胆子,谅她也不敢在外和旁的男人眉来眼去,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如个悲哀的怨夫一样,硬是拘着她呢?   原以为她近日对他上心了些,如今看来也是迫于无奈,在他面前伪装一二吧。   裴振衣闷头洗漱:自己当真是天真,忙得不可开交时也不忘晨昏定省般想着她,只是她何时有过心?大小姐一贯只顾自己,将别人的真心弃若敝履,他早该习惯了。   眼下他同宝颐在一处起居,身边只有一群丫鬟婆子,他不喜欢被一群女人伺候,随口打发了几个丫鬟,自己穿戴整齐,穿过抄手回廊,向二门外走去。   *   二门外风声鹤唳。   被宝颐交托了阻拦狐狸精的重任,杏花儿正与昨夜被送回来的姑娘对峙。   那姑娘报上了名姓,说自己叫云霜,也是犯官罪女,被罚没进了教坊司,幸运的是,昨夜天上掉了馅饼,皇帝竟把她赐给了新上任的裴指挥使。   云霜跃跃欲试:这宅子里看似唐宝颐最大,其实这前侯府嫡女现今也不过是个奴婢,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她也不输什么。   先近了裴大人的身才是正经。   云霜当了许多年的县令千金,在小地方也算有名的才女,舌战一个杏花儿丝毫不在话下,说起话来绵里藏针,三句不离皇帝恩典,绕来拐去只有一个意思:皇帝亲自把老娘赏了裴大人,你们又不是当家主母,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进去伺候,安的是什么心呐?   杏花儿讲理,说不过她,只死死把守垂花门,大有她想进去先从自己尸体上踏过去的意思。   两人僵持不下。   "何事喧哗。"   清冷嗓音伴着轻轻的脚步声,从紫藤架后飘来。   云霜越过杏花儿肩头看见迎面走来的男子,脸颊不由一红,轻轻倒吸一口气。   前夜光线暗淡,她在光怪陆离的鱼丽宴上伺候酒水,一直跪在男人身后,未曾仔细打量他的面容,只记得他宽肩窄腰,身型颀长,一只简约金冠束起高高的马尾,话极少,筵席从头到尾一个多时辰,他清醒时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退开些,另一句是你少斟点。   不想他竟然生得如此年轻俊美……难怪外头都传闻,裴大人年少时曾做过那唐五姑娘的入幕之宾,盖因这张脸确实招女子青睐。   云霜登时精神一振,往前踏一步,高声道:"云霜请裴大人安,不知大人前夜可曾安寝?云霜记挂大人,特做了些糕点来探望,还望裴大人莫要嫌弃云霜的手艺。"   杏花儿头顶冒汗:"云姑娘还是回去吧,大人自有我家姑娘伺候,用不着你。"   云霜道:"一早就见唐姐姐出了门,云霜怕大人无人伺候,才冒昧探访……"   杏花儿气得满脸通红:她竟然还告状!   裴振衣站在杏花儿身后,皱眉打量那低眉顺眼的美人片刻。   云霜十分配合地垂下眼,做不胜娇羞之状。   半晌,裴振衣开口问道,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   云霜心中咯噔一跳,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   坏了,竟然问她是何人?他该不会不想认账吧!还是真的醉得厉害,一觉睡醒忘了她了?   "裴大人不记得了么,奴是昨夜圣上赐予大人的侍酒婢女,大人醉后主动碰了奴的镯子,还问奴为什么又要戴它们……"   云霜轻抚手腕,红云飞上双颊。   裴大人碰她镯子时展现出的亲昵温柔,当真令人心驰神往,回味无穷,哪个姑娘没有偷偷幻想过被某个位高权重之人这样珍重呢?   云霜接着道:"圣上仁德宽厚,体恤臣下,见此情形,便将奴赐予了大人。"   她话音落地,满院鸦雀无声。   围观丫鬟们神情惊诧,面面相觑,杏花儿的面色则由通红转为铁青,不知是更想撕了云霜,还是想一刀杀了这不老实的裴大人。   裴振衣目露迷茫之色。   他记得有人给他斟了酒,但镯子是怎么回事?那几只银镯子不是宝颐的吗?怎么到了这个什么霜手腕上去?   他顿了顿:"圣上把你赐给了我?"   云霜羞涩道:"正是。"   杏花儿脸色扭曲古怪,看起来很想冲进皇宫,把新上位的九五至尊也剁了算了。   裴振衣默默站了半晌,忽地明白了什么似的,抬手按压眉心,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开口道:"你午后随裴某进宫一趟。"   *   宝颐购买物资归来,惊闻噩耗。   趁裴振衣还不知她回来了,杏花儿把宝颐拦在正门前,一五一十告知了方才发生的事,巨细靡遗,连云霜手腕上挂了几只镯子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宝颐反而冷静了,淡淡道:"裴大人带她进宫去了?"   杏花儿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节骨眼上带她进宫去,我猜多半是去谢恩,姑娘你没看见,那小狐媚子出门时喜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把那几枚银镯子举到我面前显耀了,呸,走着瞧吧,进了这门子,以后有她好看!"   "我知道了。"宝颐点了点头:"自打被梁观音提点了一遭后,我便明白会有这样一天。"   "怎么办姑娘?"杏花儿道。   宝颐笑笑:"他即使厌弃了我,我也要把他抓回来,阿爹阿娘还指着他照抚呢,我怎能轻易罢手?"   "若论狐媚,老娘算她的祖宗!"   她转过头去,神情杀气腾腾,如平阳镇守娘子关,寸步不让,俨然是将裴振衣视为自己的私有之物般捍卫了。   *   裴振衣进宫,素来是要被留一顿晚膳后再走,今日也不例外。   回府时,他刻意在门前磨蹭徘徊一会儿,宝颐还道他在马车中同云霜调笑,不愿下车,心里呵呵冷笑三声,才款步向前,柔声道:"大人回来了?"   裴振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从鼻端发出一个嗯的音节。   宝颐心里冷笑得更加大声:但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这才刚得了新美人,顷刻就把她丢到脑后了,敷衍成这样,他不觉得亏心么?   心中又气又苦,她勉强撑着笑容不变,又和颜悦色问道:"云霜姑娘可好?昨夜听闻裴大人被赐了美人,我生怕怠慢了新妹妹,于是一早就亲自出去采买女子用度了,望她不要嫌弃才好。"   她偷眼一瞧:马车中空空如也,不见云霜的踪影。   "大人……这是将云霜姑娘安置在外宅了吗?"   "外宅?"裴振衣冷冷道:"在你看来,我是那等会置外室,寻花问柳,荤素不忌的H人?"   "是我想岔了,大人光风霁月……"   宝颐稍感安慰,却听裴振衣打断了她道:"我被赐了美人,你那么殷勤做什么?指望着有旁人可替你敷衍应付我,你便可以松快自在了么?"   宝颐一愣。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道:"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我方进了宫,把那什么霜退回给了圣上,我早已告诉了你,你既然被怪物缠上,就莫要想着摆脱。"   作者有话说:   写男德怨夫委委屈屈生闷气简直爽死我了,果然满足XP还是要靠自割腿肉   -感谢在2022-05-26 11:24:54~2022-05-27 13:1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岁往风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听闻云霜被退货, 宝颐舒爽到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往外冒起欢畅的气息。   开心归开心,作还是要作的,她笑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主动挽了裴振衣的胳膊,旁敲侧击:"我听说, 大人碰了她的镯子,怎么,她的镯子特别好看吗?"   醉酒后认错人这种丢脸事, 就算杀了裴振衣,他也绝不会承认, 于是只含含糊糊混了过去。   宝颐识趣,也不计较, 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更漏定,人初静,池塘里的金色落叶缓缓打着转,树上稀稀疏疏挂了几只灯,半明不暗,随风打着摆,更添秋夜的旖旎。   她柔软的绣鞋踩过落叶, 发出沙沙响声, 她今夜打发了庭院里的所有下人,于是还在外面时,她就大胆地把侧脸贴在裴振衣胳膊上, 明显感觉到他无意碰了不该碰的部位, 整条臂膀蓦地一僵。   他缩回手臂, 低声道:"别闹。"   宝颐抱紧他, 不让他轻易逃开:“裴大人, 我昨夜做梦,梦到大人又去忙碌,只撇下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想大人,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我也是太难过,才清晨出了门去,也不是光顾着给那云霜姑娘置办东西,我还给大人求了一道平安符呢。”   她将一道桃色的小护身符递到裴振衣手中,巧笑倩兮道:“这样,大人就能被绑在我身边了。”   裴振衣捏了捏那符,又从鼻端嗯出一声,但这一声嗯比之前已经温和太多了。   他对她道:“我向圣上告了假。”   宝颐大喜:告假好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裴振衣主动拒绝了早朝,那可真是太妙了。   她的嗓音越发甜腻:“大人可是特地告假来陪我的?”   裴振衣转过头去,耳朵尖悄悄一红,又嗯了一声。   随即正色道:“……也不是单单为了陪你,府中另有它事需处理,这才告了假。”   宝颐善解人意道:“大人日理万机,我却不懂体恤大人,先前还给大人惹了不少麻烦,属实不应当了。”   “你惹了什么麻烦?”需要他来帮着解决吗?   宝颐娇滴滴地一笑,仰起脸,窈窕身子微微贴近他:“先前不明白大人对我的心意,伤了大人的心,如今我却已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不愿再辜负良辰美景了。”   她突如其来的懂事,令裴振衣有些无所适从。   他才忙了一月有余,她就变得这般乖巧,无所适从后,他又后知后觉地感到无比欣慰满足,如同老父亲看到自己顽劣的闺女从良上岸。   凝视她如玉般的漂亮面孔,裴振衣轻咳一声,抿了抿嘴,颔首道:“……如此甚好。”   今夜的宝颐约莫是真的极为思念他,殷勤温柔得令人如在梦中,她引着裴振衣落了座,素手微抬,从小炉上取下一壶温酒。   她的手背皮肤凝白剔透,如泼出的羊奶,将赤金酒壶衬得更加宝光璀璨,指尖恰好压在红宝石旋钮上,远看如她涂了鲜红丹蔻似的。   无色的酒液注入玉杯中,宝颐掐灭了几只高烛,只留昏昏的灯笼光,窗子紧闭着,将满室的香气归拢在屋内,昨日还是桂花香囊的味道,今日换成了一种更加甜腻的香,说不出是什么来源,只觉得这香很像她,俗气,浓烈,无法忽略。   他没有多想,接下她递来的酒杯,将沾唇时,忽地一顿,皱眉问道:“你这是哪来的酒?”   宝颐眉眼纹丝不动,依然标致地笑着,答道:“吉利酒坊的手艺,大人不喜欢?”   裴振衣道:“我是问你,另加了什么。”   宝颐笑得更加灿烂:“我加了一些大补之物,对男子身体颇有益处的。”   裴振衣自幼在山野间长大,焉能尝不出鹿血的味道?正想训斥宝颐乱加佐料,用心不纯时,就见她撩开裙子坐下,自己持了酒杯,将酒水含入口中,然后欺身而上,两条白嫩嫩的手臂抱住他的脖颈,嘴唇贴在他唇畔。   “大人,喝酒了。”她模模糊糊地挤出几个音节,温柔添弄,迫使他打开牙关。   “很好喝的……”   裴振衣被她逼的得节节败退,脊背撞在大青花瓶子上,他死死扣住瓶口,却始终拗不过宝颐的攻势,被迫接受了哺喂。   一口暖热的鹿酒滚入喉口,腥且浓烈。   真难喝,宝颐龇牙咧嘴,差点吐了出来,暗地里狠狠抹了抹嘴:她今日可真是牺牲大了。   裴振衣却没心思品尝酒味,满室浓香弥漫,熏得他脑袋也昏昏陶陶的迟钝起来,他喉结滚动,眼看她又去饮另一口,赶紧叫住她:“你别动,鹿血不能多喝,会浑身燥热。”   宝颐一愣:“你尝出来了?”   她手指在壶柄上轻轻一搓,又笑道:“大人既然不想让我多喝,那大人自己用吧,不然我总是想着喝了这鹿血,因大人教导过我,不得浪费呀。”   “你怎么回事?”   为何突然对他如此热情听话?   宝颐撩了撩耳边碎发,刻意露出眼尾一段妩媚的胭脂弧度,小勾子似的,丝丝缕缕挠入人心。   她拎起裙摆,大方地坐在他腿上,在裴振衣还没来得及推开并斥责她时,解开了脖子上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枚的盘扣,轻轻蹭着他鬓发,夹着嗓子道:“大人,这酒是猗猗特地给你备的,莫负良辰,大人既然疼惜我,那就快些喝了它吧。”   也不知是她哪句话彻底侃晕了裴振衣,后者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耳侧,被摩挲的鬓发热得厉害,他浑浑噩噩伸出手揽住身上的姑娘,并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喝光了那壶酒。   宝颐一顿,表面上继续又贴又蹭,忙得不亦乐乎,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妥了。   裴振衣倒也没自己料的那般没见过世面,差点让他起了戒心,拒绝了她的鹿血酒,幸好自己反应快,赶紧一通好话把他哄骗回来。   凝红朦胧的灯笼光下,宝颐从俯趴的动作慢慢直起了身,她转头去看裴振衣的眼睛。   这双眼形状优美,黑白分明,睫毛纤长,历历可数,她在里头看到了情迷意乱,手足无措,与一丝茫然,好像在疑惑她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宝颐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起。   她是温柔细密的蛛网,柔弱中暗藏杀机,喜欢在情感拉扯中身居高位,操控着猎物的每一丝反应。   她或许天性笨拙,但对付裴振衣,只需要拙劣的勾引就够了。   折柳推荐的册子摊开在床边,书页上印着妖精打架图,图中女子伏在一张八仙桌上,长发披散,衣衫不整。   宝颐轻声道:“裴大人,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呢?我今日出去,新买了件贴身的衣物,想邀大人来品鉴一二呢。”   酒水在他内脏中沸腾,燥热难言,心底的巨兽缓缓抬头复苏,发出山呼海啸般剧烈的喘息。   裴振衣如今终于明白了,宝颐为什么非要给他喝鹿血,也明白了为何屋中点了甜香,灯笼光影影绰绰,大概是她精心营造的氛围――她一向是喜欢这些的。   宝颐牵起他干燥修长的手,引着他探向衣扣。   正经端庄的外衫落地,粉紫丝绸如一团盛开的芍药花,在地毯上蔓延开来。   “大人觉得好看吗?”宝颐问。   面前的男人猝然瞪大眼,久久失语。   怎会不好看呢。   世间最艳靡的风景莫过于此。   燃烧的鹿血冲昏他头脑,裴振衣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裂,克己复礼是什么?成亲后再议又是什么?在最原始的视觉冲击下,这些统统顾虑都苍白无力得很。   没有男人能在这种勾引下幸存,怕是连太监看了都要新长出物件。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神志,握住她的手,哑声问道:“你……你可是愿意的?你不会后悔么?”   “不会。”宝颐摇头。   “不过你要轻一点,我很怕疼的。”   下一刻,黑沉的阴影罩住了她的身躯,后腰撞在桌沿上,如许多年前初次亲吻的午后,她躺在桌上,腰肢折成脆弱的弧度。   现在他的天地中只剩下唐宝颐一人,她正躺在他面前,身穿被她改良过,火辣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衣衫,烧得他痛失一切克制的良好品质,又变回了山野间只知满足本能的动物。   但做个动物也很好。   因为她在欲拒还迎地邀请他,略带一丝羞涩与期待,她对他说:你要轻点,我怕疼的。   *   屋中传出嘤嘤呜呜的哼唧声,密集的撞击声令桃花儿短暂心疼了一下那只华丽的千工拔步床。   门外的小丫鬟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太好了!当真是太好了!这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杏花儿也在抹泪:“好妹妹,你也替姑娘高兴么。”   小丫鬟兴奋极了:“可不是么,隔壁孙大人家的茗宣老嘲笑我们大人不开张,怕不是下面那物件不行,见天儿跟我炫耀,说他伺候的孙大人龙精虎猛,什么一晚上能叫两次水,一个月能洗五六次被单……”   “哼!这下他可得意不成了,”小丫头片子用力挺胸,满脸自豪:“咱们大人今夜叫了三次水呢!比他主子厉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悄悄滴看,不要声张的干活   _感谢在2022-05-27 13:16:46~2022-05-29 12:2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佚名 10瓶;27052324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幸亏宝颐本人正躺在榻上喘气, 没听见这番高论,不然她即使舍了这快折断了的腰,也要抓着小丫头怒吼: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还他妈叫水, 一晚上叫了三次还叫,她嗓子都快哑了, 他叫的是水,她叫的是救命。   被从大浴桶里捞出来后,宝颐像个煮熟的红虾一样缩进被子里, 腿还在发抖,止都止不住。   怎会如此!折柳这坏家伙又骗她!   她在极端的疲惫中愤愤闭上眼:方才还窃喜一切顺利, 现在痛遭报应――是真的痛,全身无一处不痛, 不仅痛,还有更诡异的触感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罪魁祸首伺候她沐浴了三回,这回终于消停了,他将她直接裹紧了被中,眼不见为净。   她躺在榻上,裴振衣站在几步外的桌边擦桌子, 擦得桌子嘎吱嘎吱直响, 他听着这桌子的响声,不知想起什么厉害的场景,居然狗耳一红。   宝颐气坏了:都对她做了这种事, 还装什么清纯!   “别擦了, 杏花儿她们会来收拾的。”   宝颐艰难开口, 嗓音哑得像是高唱了一夜山歌。   “不行, 这成何体统!”他嘟囔道。   宝颐翻了个白眼:“我是大人的人, 跟我主君燕好天经地义,对名声有什么妨碍?”   “这桌子不好吗,就是稍稍硬了点罢了。”宝颐嘴硬,她不想让裴振衣觉得她不中用。   到底是开了荤的女人,口无遮拦起来令裴振衣毫无招架之力:“我看大人分明也是得了趣的。”   裴振衣一时语塞。   “你不该这样。”半晌才颓然来了这句。   宝颐被翻来覆去折腾几回,终于确认了此人对她情根深种,近日冷落大概真的只是因为他忙,云霜大概也真的是皇帝趁其不备硬塞来的,不由安心了许多,松泛下来后更加放肆,直接开口问道:“大人不喜欢桌子,可是喜欢别的花样?”   对方不说话了,神情餍足中夹杂着浓浓的懊恼。   他扔了擦桌布,坐在了那张发挥了大用处的椅子上。   男人披着月白里衣颓然自闭,领口松垮垂坠,露出块块分明的腹部肌肉,仔细一看,还能瞧见肌肉块上长长的几道血痕。   宝颐仔细回想了一下几道痕迹的来由,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暗骂一句禽兽,属狗的,不舔不咬就浑身不自在,什么坏习惯!   原以为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结果自己这儿,成了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她好憋闷。   她这厢闭目养神,裴振衣却突然发现了她扔在一边的避火册子,他愤怒尴尬得像在女儿屋中搜出邪祟物件的老父亲,找她兴师问罪:“这是何人给你的?”   宝颐怎么可能供出折柳和杏花儿?懒洋洋答道:“我亲自去买的,想着学点新奇玩意伺候大人,于是照着这样子,改了改我的里衣。”   被她精心修改过的小衣此刻已成尸体,皱巴巴泡在浴桶中。   裴振衣大约也嫌自己兴师问罪,欲盖弥彰的模样可笑,捏着册子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放了下来,沉声道:“罢了。”   宝颐开始作:“我腿好疼。”   裴振衣拉开被子察看了片刻,抿嘴,一言不发,手指蜷缩成拳。   大概艰难地接受了他是个孟浪之辈的事实。   宝颐如愿以偿,在他脸上看到了自我唾弃的神情。   他起身替她拿药膏,专治瘀伤及疤痕的金疮药粉,原本他用这药是为了祛疤,怕她厌恶自己后背上的伤痕,所以多问皇帝讨了点,谁知她倒没嫌弃他,反而自己把这祖宗给弄伤了。   他明明也没用多少力道。   一边抹药一遍给她揉腿,后来终于忍不住了,停了下来,自己去一旁解决。   宝颐在榻边探头探脑,瞥见了不该看的情景,立刻退回了被褥中,只留了一对眼睛,从锦被缝隙中暗暗观察。   裴振衣好气又好笑,咬牙道:“好看吗。”   宝颐扯着哑嗓,大叫一声不好看,唰地一下闭上了眼。   裴振衣恼恨地擦了擦手,这鹿血酒时效长得真令人崩溃,可骗他喝酒的小混蛋却毫无负责到底的意思,还眼泪汪汪的嚷嚷着疼,打量着他就该怜惜她么?如此任性妄为,活该被他打了一堆印子,浑身沾满他的气息。   一腔憋屈无处散发,他又瞥一眼避火图册子。   画的什么见鬼东西。   又想起当初自己面无表情给家禽配种,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有今日。   所以他可真是……禽兽不如,怎地就那么经不起诱惑?她娇滴滴一个年轻姑娘也是,学什么不好,学这等邪祟。   千头万绪在脑中冲撞,惹得他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转念一想不对,明明是她遭了大罪,怎么反而是自己在这儿懊悔,好像被吃干抹净的人变成了他一样?   冷静,他闭了闭眼,终究长长叹了口气。   *   宝颐强忍困意,勉力支着眼皮,默不作声地观察他半晌,见他表情变幻莫测,脸色一时青一时白,心里有些发怵。   这是什么反应?他别是不想认账吧!   自己身子都舍了出去,他怎地一脸惹了大麻烦的模样?   莫非……   宝颐出色的想象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发挥作用,她抱紧了被子,心突然一凉,脑中勾勒出图景,裴振衣去了外宅,与云霜姑娘把盏言欢,摇着头道:唐五姑娘中看不中用,在榻上不过如此,不及你万分之一妩媚动人。   难道他真是那种得到了便不珍惜的浑人?   宝颐瞪大眼,试探着叫一声裴大人。   裴振衣并未理睬她,她一阵悲意涌上心头,也顾不得自己情状,挣扎爬起身:“大人为何不理睬我了?莫不是嫌我表现不佳?”   她一咬牙:“大人,我觉得我还能再来一回,这次定让你看见我的能耐。”   非礼勿视,裴振衣赶紧扭头,把她按回被中:“算了吧,你先歇着。”   宝颐道:“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会儿……杏花儿说了,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屋外桃花儿大惊失色,瞪向杏花儿,杏花儿连忙申冤:是折柳说的!不关我事!   裴振衣眉头紧锁,训她道:“女子不可不爱惜自己身子,不然坐下病根,以后总会后悔,这样的话切莫再提,你快睡了罢,今夜我去西厢,再不扰你了。”   宝颐一听便急了:“大人为何要抛下我去西厢?可是不愿与我同床共枕了!”   裴振衣脸皮远没有她厚,总不能说那鹿血酒的药效还没散,今夜少不得还要自己解决一二,强留在正屋,她睡不好,他也煎熬。   他道:“别闹,你是女子,莫要忘了矜持。”   矜持?她是他的金丝雀,她要什么矜持?   这些时日的委屈难过一朝爆发,宝颐直接哭出了声。   “可我不想让你厌弃了我!矜持着端着有什么用?你最近都不回家了,也不让我进镇抚司,那天还被云霜送下马车,你还摸她的镯子……我怕你有了别人,便不要我了!”   鸡同鸭讲,裴振衣一愣,手足无措站在一旁:怎么她就突然开始控诉了?他说错了什么话么?   “谁不要你了?”他问:“钱财都在你手里,我若真不要你,早就收回来了。”   “可我是奴籍,我的主君是你,你把钱财给了我,这些钱却还是你的呀。”   宝颐越想越心酸,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我也别无所求,不过就是想求着你照看着我爹娘,如果你都不愿意帮我,我们全家就只能等死了,我的命好苦啊,如今才几个月,大人就冷落我了,过几年新夫人进了门,我是不是便不用活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何时说过不顾你爹娘,又何时说过要娶旁的女子?”   裴振衣被她哭得脑仁疼,伸出衣袖给她擦眼泪,却被她抓住胳膊,泄愤般地咬了一口。   “我上回要与你燕好,你说要娶妻后再议,这不是早晚要迎娶旁人的意思么?”   裴振衣深深抹了把脸。   时隔数月,她终于意识到他和宝颐间的沟通出了大问题,不,简直是隔了一座海沟那样的鸡同鸭讲。   失去安全感的大小姐做出种种惊人之举,也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遇见了自己认定的事,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去争取,去抓牢,哪怕她完全错判了他的本意。   “……寄人篱下,为奴为妾我都认了,原以为把身子给了你,你能重新疼惜我几分,可如今看终究是错付了!果然梁观音所云不假,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还是过来人最懂男人心。”   裴振衣几度欲言又止,被她连珠炮般的控诉打断,终于,他在她两个哭嗝的间隙艰难插上了话:“我会娶你。”   “……我穿成这样,那么不正经,我难道不要面子的吗?你居然还让我独守空房,当真是好狠的心……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裴振衣掰正她惊呆的小脸蛋,粗暴抹干她的泪珠子。   然后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会娶你。”   作者有话说:   泥好狠的sin!!!   明天即将迎来我最重要的一次面试,wish me luck   -感谢在2022-05-29 12:29:25~2022-05-30 11:3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未 10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很多年后, 宝颐还记得当初的场面,自己抱着小被子,在裴振衣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 眼泪鼻涕糊得了满脸,他掀开红罗帐, 用他珍藏多年的手帕给她擦眼泪,说出了他此生最动听的一句话:我会娶你。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傻不愣登地问。   后者一脸挫败,又似乎满心无奈, 终于卸去了心如铁石的伪装,对她道:“我并非不负责任的孟浪之辈。”   宝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不是今夜躺在这儿的是张姑娘, 云姑娘,管她什么姑娘, 只要你沾了她们的身子,你都会娶她们?”   裴振衣从不被她的胡搅蛮缠带偏方向,直言道:“别闹了,你当我是蠢蛋,任何人递来的鹿血酒,我都会直接喝下吗。”   “也就是你能随意摆布我。”他扭过头,好似自暴自弃。   好像是这个道理, 宝颐内心窃喜, 却仍未从伤心失意中完全回转过来。   “可……可你允许张姑娘进镇抚司的院子,却不许我进,我便以为你们暗度陈仓了。”她道。   裴振衣险些眼前一黑:“就因为此事, 你今日喂我喝暖情酒?镇抚司人来人往, 若真有你所说的暗渡陈仓之事, 我何不直接把她纳入府中?”   宝颐咬着嘴唇:“许是指挥使书房的桌子格外舒适……”   裴振衣气笑了:“改日让你躺上去试试。”   宝颐老腰剧痛, 双腿打摆, 闻言立刻吓得摇头摆手:“那还是算了,我还想多活上几年。”   “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一并说清。”   裴振衣此人不爱多话,也不爱袒露心迹,但交流不畅引起的问题已经无法忽略,甚至直接促成了今日良宵,他反而起了摊牌的心思,罢了,早晚要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既然她已经全心交托,那早些告诉她也不错。   再者,他也颇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宝颐这奇怪的脑袋里头,究竟装着多少匪夷所思的误会。   果然宝颐的脑筋从不让他失望:“你只说了让张姑娘进镇抚司的缘由,没说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里头没有女人,只有一群兵痞,衣冠不整,袒胸露乳,不成体统,有碍观瞻。”   宝颐恍然大悟,果然是贵族生活束缚了她的想象力。   “那云霜姑娘……”   “那晚被陛下灌了太多酒水,恍惚间认错了人。”裴振衣道:“她的衣着首饰皆与你相似,教坊司一贯不像话,陛下也爱看戏,顺水推舟地胡闹一通,让她也上了马车。”   “人已经退回宫里了。”他道:“陛下与人一同送来了许多女子常用的器具,都在库房里,不喜欢就让秦管家料理了去。”   宝颐虽已隐隐猜到,但好听的解释再多听一遍,还是令人无比舒适。   她忍不住低头偷笑,两只酒窝不停地转动:“哦,所以大人醉得不知人间何世的时候,还是在想着我对吗?”   “对。”   今夜的裴振衣坦诚得令人惊讶:“忙完了只想快些回府见你,若不是陛下执意要操办筵席,我早该回来了。”   裴振衣有多久没对她说过那么动听的话了?宝颐算不过来,只知道这极为难得,欣喜的炮弹重重地击中了她的心,捅了蜂蜜窝一样的甜味四溢。   原来这男人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减少恩宠,他只是很别扭罢了,其实心里馋她馋得要命呢。   宝颐这会儿终于想起害羞了,抿抿嘴,偷偷瞟他一眼,忍不住带上三分作气,矫里矫情拿捏着腔调道:“那你既然想着娶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呀,害我自个儿为这个奴籍黯然伤神好久。”   听她声音不对劲,裴振衣给她倒了杯茶,边喂她喝下去,边道:“你向来如此,得不到时使劲歪缠,真得到了却又弃若敝履,对姜湛,对我,对所有男人都一样,自然不愿轻易地让你知道。”   宝颐一愣:她有这么十恶不赦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喜新厌旧得很,当初把裴振衣扔出侯府让他自力更生,在他看来,大约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抛弃。   也难怪他那么别扭,这种事谁遇见了都无法保持平静吧。   “可是上回在马车中,你还说你暂时不娶妻呢。”她一顿:“莫非你说你要娶我,是今日临时起意?”   裴振衣斜睨她一眼:“我何时做过临时起意之事?只有你才会想一出是一出,原打算明年天下安定了再进宫请旨,如今看,明日就要进宫了。”   宝颐笑得更加合不拢嘴:裴振衣不会说情话,但此人好在行动上有章法,嘴上一诺千金,实惠是半点也短不了她的。   早知鹿血酒这般有用,她也不至于患得患失那么多时日。   想起鹿血酒,她问道:“效用可还在吗?”   裴振衣垂下眼:“还在又如何,你都这副模样了,难道还想再来……”   宝颐对他眨眨眼,从被窝中抽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振衣喉结滚动,轻声道:“……好吧。”   秦管家上任后曾以雷霆手段,整治过裴府上下一大票不着调儿的下人,如今府中风气良好,纪律严明,后院里的小八卦也被拦在了府门之内,再也没有传得满帝都乱飞了。   但只有一桩八卦,不知为何,竟然突破重围,以黑马之姿盘踞街头巷尾的酒馆茶肆甚久。   那就是:裴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所有人以为大人身有隐疾时,以行动证明自己出类拔萃的实力,创下一夜内叫四次水,折腾到更半夜未曾停歇的壮举,且次日步伐稳健,腰板笔直,着实令人钦佩。   *   裴大人自是神清气爽,宝颐只如被犁过的地一般,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别样地酸痛。   桃花儿给她拿衣裳来换,看着她露在外头的皮肤,忍不住嘶一声:“裴大人下手真狠,姑娘也真是豁得出去。”   宝颐身痛心不痛,整个人淡定得很,甚至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也不知靥上春色为谁而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没这一遭,还不知他竟想明媒正娶我呢。”宝颐笑得合不拢嘴,脑袋得意地扬起:“我也终于可以脱了这奴籍了,先前还担心他与梁观音那男人一样,得到了便不珍重,现今看来,他对我也确实有几分真心,是值得托付的。”   桃花儿闻言,喜上眉梢,激动得险些掉下眼泪来:“当真?裴大人想娶姑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呀!姑娘终于苦尽甘来了!”   宝颐换上妥帖的新衣裳,往耳朵上挂了一对莹润的明月铛,俗气又招摇――正合她的心思。   她从妆台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递给桃花儿:“你看。”   桃花儿不识字,看了半天道:“这是姑娘的庚帖吗?”   宝颐点点头:“正是。”   “可是姑娘的庚帖不是被裴大人撕了吗?”为了这事,她和杏花儿两人还关起门来,骂了裴振衣足足半个多时辰。   宝颐扬眉吐气:“是撕了,可他撕之前已经暗自记诵了下来,转天又默写了一份,他是嫌之前那张沾了姜湛的手,已经脏了,才撕了去,我嫁给他,要用他写的帖子。”   桃花儿听得牙有些酸,她是不懂两人之间奇怪的占有欲的。   宝颐越发柔情蜜意:“这下终于认定了,我在他心里不一般,他今日原本告了假,现在却要进宫请赐婚的旨意,既然是求皇帝亲自赐婚,少不得给我抬抬身份,那我阿爹阿娘,或许就能回帝都来了。”   桃花儿没想到这一层,一咂摸之下,确实是这个章程,这回是真的喜得哭出了声:“恭喜姑娘,姑娘果真是绝处逢生的命格,裴大人就是姑娘的贵人了,定能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福泽绵长。”   想起远在边关的爹娘,宝颐更是幸福无比,令桃花儿研墨递笔,她想修书一封将这喜讯告知父母双亲,有个重臣来当女婿,哪怕他们回不来帝都,那些流放地的管事也会对他们高看三分。   原来裴振衣一向是把自己爹娘当正经岳家看待的。   她何德何能,在落魄潦倒的时候,撞大运般被这样一个夫君捡走?   宝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生双靥,明媚可人,初承雨露后,眉眼间多生出一段妩媚来,俨然是个祸国殃民的模样。   这样的容貌做外室做妾,是为狐媚,但做正室,就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呀。   正妻,世上怎会有如此美好的字眼,她掩着嘴不住地笑,当真做梦也想不到裴振衣竟然想娶她,这可真是亏到家的买卖,果然如他所言,他从不在乎门户之见,画地为牢的人一直是她罢了,他自始至终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她是否足够喜爱他。   现在他能确定了,也就不再在她面前装腔作势了。   不别扭的裴大人可能是世间最好的情郎,他会给她钱和大宅子,给她正妻之位,燕好后帮她洗衣裳,自行赶走身边的所有小妖精……   即使贪心如宝颐,也觉得眼下的情形实在是太过于梦幻,让她都没心思矫情了,只想缠着她的主君……不,该叫夫君,蜜里调油,如胶似漆,重新拾起自己的嫁衣,穿着它,嫁给自己年少时一眼看中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我可能找到工了,天呐天呐不敢相信!!在我最冒险的梦也没想到我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已经又哭又笑发癫一整晚了,我爱大家!真情祝愿姐妹们都能发大财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感谢在2022-05-30 11:31:46~2022-05-31 13:2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时一位路人路过、奶油梅子酱 10瓶;老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午后, 裴振衣从宫中告退,宝颐左等右等,却没等来他回府的消息。   据说是有一风尘仆仆的探子匆匆而来, 附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裴振衣听了后脸色凝重如融化的铅水, 二话不说便改了方向,直奔镇抚司而去。   宝颐不太开心:“这海晏河清的,能有什么大事儿, 北凉来犯了还是有人造反了,让他在这节骨眼儿上去上差, 圣上不心疼他,我却是会心疼的呀。”   桃花儿跟着她一同膨胀:“我瞧也是, 能有什么事比姑娘要紧?”   宝颐此人胜在现实,识时务,想得开,不记仇,才生了一会儿气,便又想起昨夜温存,于是边偷笑, 边在被子堆里打了好几个滚儿。   杏花儿满脸喜气, 连着给她拿了三碟子点心,鼓励她全吃了,因为你侬我侬也是耗费体力的事, 没了吃食垫着, 怕是撑不下来。   宝颐飞速啃光了一碟绿豆糕, 坐直身子宣布:“我要给我夫君做点心。”   杏花儿道:“姑娘这腿今日还能走吗?”   宝颐小脸一红:“有些酸痛, 但起身是无碍的, 裴大人昨夜还是怜惜我的,他真好,我要报答他。”   桃花儿被酸得龇牙咧嘴:“情人眼里出西施,姑娘你可清醒着点吧!”   清醒?为什么要清醒?她恨不得登上帝都最高的城楼,仰天长啸三声老娘要当裴夫人啦,并一路敲锣打鼓舞到钦天监去,让那些说她小狐媚子的人睁眼瞧瞧,那个奴籍的倒霉丫头已经死了,如今他们看到的是前靖川侯府嫡小姐,现指挥使夫人唐宝颐!   “你们找个会做糕点的师傅来,我要给我夫君做栗子糕。”   由于心情过于亢奋,宝颐俨然已经化为一只喝了酒醉的蝴蝶,一路晃着手臂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小膳房。   杏花儿看着宝颐方才还绵软无力的腿,陷入沉思,谁说这不是杏林奇迹,老树回春,被爱情滋养的女人真是不容小觑……   *   裴振衣回府时,等待他的不是一袭轻纱,手持宫灯,温柔羞涩的大美人儿,而是容光焕发,尾巴朝天,甚至有点癫狂的唐宝颐。   她像只发射的弹弓,从老远的地方跑来,口中还清脆雀跃地叫他的名字,裴振衣一个晃神的功夫,他被发射而来的唐宝颐击中,对方没刹住车,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处,头上的步摇狠狠甩了他一脸。   很难不误会她在谋杀亲夫。   裴振衣把贴在身上的她扒下来,下意识去瞧宝颐的腰腿,后者健康得能踢飞一只小猪,让裴振衣恍惚,早晨那个下不来榻的人当真是她吗?   宝颐热情道:“我已大好了,大人今夜若还想再来,那……”   裴振衣赶紧捂住她的嘴:“这近旁都是人,你别胡言乱语!”   宝颐眨眨眼,从他手指间隙中张开嘴:“近旁有人不行么?我看那些图册子,还有丫鬟在榻边服侍的,还有两人坐在秋千上,后头帮着推的……”   “休得胡言!”   感受到裴大人的飞着小冰茬子的视线,负责为宝颐提供敦伦教材的杏花儿赶紧逃离现场。   “不要凶我,我给你做了很好吃的点心。”宝颐见势不对,立刻转移话题,黏黏糊糊又贴上来:“是好吃的栗子糕,都是我的心意,奖励我的好夫君呀。”   “你等等,我有事想同你说。”他道。   宝颐已经端来了碟子,两眼笑成月牙,指间拈一块腻乎乎的栗子糕,含情脉脉道:“夫君,张嘴。”   夫君……吗。   裴振衣方想和她说正事,被这声软乎乎的夫君打断了思绪。   他也不知怎地,乖乖听她的话张嘴,一块栗子糕立刻被塞入了他口中,和她这个人一样甜腻得要命,甜得都有些J了,可他就是该死地无法自拔。   缓缓咀嚼着栗子糕,他低下头,见宝颐一脸幸福,容色居然是许久未见的烂漫飞扬,自从她落难以来,她从未这样笑过――生机勃勃,像太阳一样,那酒窝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他只想贪心地把这一刻拉长。   “你方才想说什么?”宝颐从他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自己也吃了块栗子糕,心满意足地靠入他怀中,再将他的手牵来搭在腰际:“是不是想说谢谢猗猗娘子?”   ……猗猗娘子又是什么奇怪称呼,杀了他他也不会说出这般羞耻的话来。   “……没什么。”裴振衣道:“出了一些小纰漏,但无碍成亲之事。”   宝颐没把他的异状放在心上,盖因裴振衣一向如此,每逢对她好一点,为了不显得太上赶着,总要稍微冷一冷,她习惯了,男人嘛,怎么可能没点坏毛病,没毛病那还叫男人么?   只要他沉迷自己无法自拔,甚至头脑发昏要娶她就行。   想到这儿,宝颐问道:“夫君请来了圣旨吗?我若是要嫁与你,我的爹娘是不是也能从边关回来了?”   她自言自语道:“若是圣旨赐下的婚,我总不能是个罪臣之女的身份……”   裴振衣闻言只是沉默,半晌才问一句:“你想嫁给我,只是为了爹娘?为了脱奴籍?”   “那自然不是。”宝颐阅遍花丛,深知男人爱听什么话,张嘴便道:“我是爱慕你才想嫁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和离?”   “是白首不相离。”裴振衣忍不住纠正。   “不管是和离还是相离,我都视你为唯一真心想嫁的人。”宝颐深情款款:“我只是觉得,人生难得有这般喜事,若无父母高堂做见证,总是不美。”   裴振衣又是一阵沉默。   宝颐疑惑的问道:“怎么了?我爹娘那儿有什么纰漏么?”   他眼神微微一闪,不太自然地扭过了头。   半晌,他大约是决定了什么事,同她道:“昨夜荒唐,避子汤有碍身体,你未必受得住,可若是你珠胎暗结,先孕后嫁未免太伤名声。”   “夫君什么意思?”宝颐没听懂,这是好还是不好?   裴振衣坚定道:“总之,须得尽快成婚。”   *   须得尽快成婚,这话这绝不是说说而已。   自那日起,裴振衣好像已经全然破罐子破摔了,宝颐歪缠他,他再也不做徒劳的抵抗,每回被撩拨都不说话,只管闷头把她往榻上带。   如是重复几回,宝颐再也不敢造次,裴大人练武多年,说不出叫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只会用另一种方式让她脸红心跳。   不仅脸红心跳,还会让她腰酸背痛腿打颤,他确实有一夜叫水三回的能力,不,应该说叫三回水已经是他收敛的结果了。   这些日子,裴府下人在外行走无不昂首阔步,大约也是得了什么授意,下人们每每遇见护国公府家的奴才,必要冲上前去狠狠嘲讽一番,并强调这个月他们洗了多少副被单,烧了多少桶热水。   护国公府下人不胜其烦,又觉得憋屈,本是自家的少奶奶被别人抢走,还你侬我侬,恩爱两不疑,这算是什么事啊!   又听闻在传出宝颐将嫁给裴振衣的消息那日,世子姜湛独坐庭前,发了足足一晚的呆。   帝都无数少年心痛如绞,无数少女春闺梦碎,燕王尤其痛心疾首,大憾一朵鲜花竟被土狗嚼了,非但嚼了,这土狗吃相难看,嚼完了还大声砸吧嘴儿,生怕帝都还有人不知道鲜花归他了一样。   以汝阳郡主为首的朋友们则悲喜交加,心情复杂,喜的是好赖宝颐能脱了奴籍,当回正经人了,悲的是嫁谁不好,被疯狗缠上,这能算好事吗?   府外流言四起,人与人的悲喜却并不相通,这些日子,宝颐压根没力气出去招摇显摆,而是被按在府里,自己绣嫁衣,自己拟宾客单子,最离谱的是,她居然还要自己整治嫁妆!   裴振衣让她在库房里自己挑嫁妆,至少要抬出去好看,并强调必须超过她为嫁姜湛准备的三十六抬。   宝颐问:“那这嫁妆钱算是我的了?”   裴振衣诧异于她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库房钥匙都给了你,自然都是你的钱。”   “夫君好大方。”宝颐夸他。   后者默默挺直腰板,从鼻端嗯出一声。   使唤她使唤得起劲,裴振衣本人却又开始日日去镇抚司点卯,只不过,听天都卫的小弟说,最近帝都太平,镇抚司里没什么公务,裴大人八成是在处理一桩棘手的私人案件,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事。   宝颐也没心思细问,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   就在圣旨到家,开始准备嫁妆的第二日,秦管家突然请辞回乡,找了个极其蹩脚的理由:她生了病,还是需要修养的大病。   “可秦娘子,你昨日还脸不红心不跳地锄了三块菜地。”   宝颐揭穿了她过于随意的借口。   秦管家淡定地对她一福:“姑娘且自珍重,须要看清并早做决断,究竟想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她好像话里有话,但宝颐无暇细想,秦管家与裴振衣的异状统统被她归为:给她找点事做,不让她日日胡思乱想。   谁叫她那么爱作。   作者有话说:   在粉红泡泡中开始酝酿跑路,土狗搓手狂喜   -感谢在2022-05-31 13:28:44~2022-06-01 12:2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岳善 19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她急不可耐地写信告知亲人, 但山高路远,车马慢,许久都没等来回信。   这日, 宝颐用做嫁衣剩下来的大红织金布料,给自己裁了件火辣的小衣, 做完后,效仿着图册上的样子,在上面开了几个位置微妙的孔, 这一开更加火辣,火辣到桃花儿看了都大呼伤风败俗的程度。   众所周知, 这府里最神经迟钝的人就是桃花儿,如果桃花儿都受不了, 那这小衣大概真的过于伤风败俗了。   宝颐为了维护自己正经人的形象,把这件小衣随手扔进针线篓子,准备过两日改上一改,拿给踏雪穿。   踏雪是她从前养的小猫儿,唐家败落后,和小白一起被裴振衣扔给了一户邻居养着,近日才被接回府。   宝颐对此十分得意, 捉着小猫爪子逗裴振衣:“裴大人, 你不是不喜欢我,嫌我俗气嫌我烦人,还让我自生自灭吗?怎么一面抗拒, 一面还让人养着我的猫儿呀?”   裴振衣方从镇抚司回来, 满身风尘仆仆, 模样有些疲惫, 大约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他无奈瞥宝颐一眼,摘去披风,信手挂在乌木的大衣架上,对她道:“几只猫儿罢了,我找他们算账做什么?若是丢了,你定又要来向我哭诉,不如提前着人养起来。”   宝颐笑嘻嘻地哼一声,放走踏雪,抱住裴振衣的胳膊撒起娇来:“我就知道夫君待我最好,你看外面的什么姜湛燕王,连夫君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此话发自真心,她信了,裴振衣也信了,只是裴振衣此人比她含蓄要脸,心里默默点头称是,嘴上只别别扭扭地嗯一声:“你知道就好。”   宝颐热心替他捏肩,俯身问他:“夫君近日又在忙些什么?总也不回家来,我白日里只能独守空闺,好生寂寞,恰如桥边红药,一腔风情向谁说。”   裴振衣喝一口凉茶,沉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会替你解决,如今已有眉目了。”   宝颐手一顿:“替我解决?莫不是与我有关?”   裴振衣方知自己在疲惫中说错了话,登时有些后悔,胡乱搪塞过去:“你只需安心备嫁,外头的事交给我便是。”   “哦……”宝颐迷茫地眨了眨眼。   自从她被求了亲之后,宝颐对裴振衣越发信任依赖,不假思索道:“我信夫君的,夫君对我这般好,自然不会让我吃亏。”   裴振衣也的确没让她吃亏,甚至在告诉她要娶她后,对她好得都有点过火了。   某次宝颐无意间说起她最在乎身份,不想以奴籍身份出嫁,他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真有那么要紧?”   他之前出身寒微,大概理所当然地认为,行走世间最要紧的只是权势罢了,有了实在的权力,便不用顶着虚名给自己贴金。   可宝颐与他不同,她是千金贵女,生活在一个又一个头衔下的荣光中,所以她是真的在乎名头身份,以及一切可以分出高低贵贱的东西。   裴振衣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第二日亲自出面,让长公主收她做了义女,并让她从长公主府中出嫁。   唐宝颐当真是个很奇怪的动物,你把全部家当交给她保管,她疑神疑鬼,虚以委蛇,你替她照拂亲人,她也只是感激,没有旁的心意,可你一旦要给她贵重身份,一份保障,她会顷刻间交托自己,对你死心塌地,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大约在她眼里,能重获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才是最奢侈可贵的。   *   眼下,宝颐早就将梁观音当初的遭遇丢去了九霄云外,整个人沉醉于她顺心甜蜜的爱情之中,她越看裴振衣,越觉得他眉眼间清远雅正,俊美非常,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动起情来格外羞人,想起那些荒唐的夜晚,热气腾腾的浴桶,他瘦而有力的腰肢……宝颐就忍不住咽口水,深刻理解了什么□□头打架床尾和。   她含情脉脉:“夫君……我以后不仅想养猫儿,我还想养一群小孩儿。”   裴振衣捉住她往前襟蹭来的贼手,正色道:“不要随意撩拨,我不会任你胡来,想生孩子,成亲后再说。”   宝颐疑惑:“夫君不想碰我了?”   “……”这怎么能说实话呢?   眼下事情尚未解决,婚期十之八九要延后,若她真珠胎暗结,大着肚子上花轿,那是大大的不妥,她最要面子,定是不愿意的。   想起这棘手之事,他头疼得厉害,眉头不由自主地深锁。   宝颐见他神色凝重,自己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去。   ……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碰她?可他们才刚刚蜜里调油起来呀。   不成!须得添一把佐料做夫妻情趣……   宝颐的目光落在刚被她抛弃的火辣小衣上。   瞅准了机会,她悄悄伸手,拎着小衣躲去了屏风后。   “猗猗?”听得屏风后悉悉索索声,裴振衣蓦然回神。   “夫君稍等!”宝颐扯着嗓子喊。   半天,她才费劲套上了紧绷绷,伤风败俗的衣裳,含羞带怯拉着下摆,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起,口中刻意拉起妩媚的长调子,腻乎乎道:“夫君,你瞧瞧我,好不好看呐?”   裴振衣正坐在桌边想着烦心事,头都没抬,下意识道好看。   很明显,他敷衍的态度令他的姑娘不满了:“哎呀,你不看你要后悔的!”   下一刻,下巴被她轻轻抬了起来,抬眼见一对水汪汪的秋眸直视着他,锁骨与脖颈线条无一处不美,当然最美的还是……   大红织金的布料,莹润如玉的肤色,以及那几个刻意剪出的,位置极其伤风败俗的窟窿。   大约也只有宝颐这样的倾城之姿,才能撑得起如此粗暴俗艳,伤风败俗的服饰,而不嫌土气,盖因脸蛋与装扮皆风尘到了极致后,反而能生出一种特殊的生命力,艳光灼人,勾魂夺魄。   他喉结滚动,脑中似有烈火燎原,差点烧断他最后的防线。   他指尖伸出一寸,又克制地收回,深呼吸,不行,不行,不能再随意与她温存,不能让她挺着肚子嫁人……他勉强维持着为人的理智,半天才艰难发出了声:“不好看,快去换了。”   宝颐平生最气有人质疑她的美貌,哪怕此人是裴振衣也不成,她立刻来了劲头,不由分说就抓起裴振衣的手,并解他的腰带,不忘委屈道:“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情难自禁,我难道不要面子的吗?不成,今天必要办了你,你这圣僧别想跑!尝尝女妖精的厉害!”   “你……光天化日下,这成何体统!”   从她衣裳上的窟窿看到了不该看的部位,他狼狈不堪地扭头。   宝颐振振有词:“我和我夫君敦伦,天经地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有何惧?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赞一声般配!夫君来一回吧,我都准备好了。”   裴振衣只想立刻马上没收了她奇怪的话本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虎狼之词!他满头大汗地躲避她的攻击,却不甚撞到了某处。   很柔软,很香。   全身的血嗡地一声冲到脸上,他只听啪一声――大概是理智的弦又被她强行熔断了。   这些日子,他的负隅顽抗从来没起过作用,这次也是一样。   他打横抱起她,大步穿过宝颐挂上的重重帷幔轻纱,把人扔到了千工拔步床上。   宝颐如愿以偿,得意地在榻上扭来扭去,半天,没等到裴振衣找她打架,她狐疑地抬起头:“怎么了呀?”   裴振衣明明憋得厉害,却还在执着摆弄床柱某处机括,研究了半天都未成功,他逐渐暴躁。   宝颐在这床上睡的时日比他久,较为了解,便好心替他触动了这机括,只听叮一声,柱子内藏的几根带子脱落了出来。   她好奇得很:“这皮带子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在床上做这种东西?”   裴振衣看着她,眼色幽深,如扑食前欣赏猎物的孤犬。   然后他持了那带子,对她古怪地一笑:“想试试吗?”   *   这一天,宝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也是这一天,她对这张邪门的破床产生了心理阴影。   皇帝赐下此床一定没安好心,这皮带子做得格外结实,还印了暗纹的花,宝颐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呢?因为她浑身无力被抱进浴桶时,赫然发现自己脚腕上红痕居然是牡丹花样式的。   宝颐本就疲惫,见状更是眼前一黑。   这是何等的恶趣味!她真是谢谢那不着调的狗皇帝了!   罪魁祸首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念及她体力不支,还是耐心替她捏捏酸痛的腿,手上的力道很温柔,嘴上的话却刻薄:“胡乱勾引人便是这般下场,活该。”   宝颐委屈道:“长得美会勾人又不是我的过错,我说我想要孩子,你却都不理我,我只能出此下策啊。”   裴振衣道:“谁说我不理你?只是现在让你受孕,不算良机。”   他严肃道:“今后不准再穿这样的小衣,尤其不准在……那处开洞,你不是最要做正经人么,那就别学这等窑姐儿作风。”   这话宝颐不爱听,回身瞪他道:“我是教坊女时,这自是狐媚不正经,可我现在是接了圣旨的裴夫人,关起门来勾引自家夫君,这叫情趣!”   裴振衣作不过她,讲理她也不听,只得叹了口气闭嘴,接着给她揉肩。   宝颐假作伤心之态:”呜呜,夫君嫌弃我,爹娘那儿也久不回信,别是我众叛亲离了吧,我好苦命呀……”   听得爹娘二字,裴振衣替她揉肩的动作微微一滞,半晌才继续下去,在宝颐瞧不见的地方,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如冷滞的铅水。   作者有话说:   这是能发的吗   -感谢在2022-06-01 12:29:56~2022-06-02 12:4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10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此事过后, 宝颐旁敲侧击几回,问裴振衣她爹娘能不能回帝都送嫁,裴振衣只说他已在差人出去办事, 若有准信儿,便会告诉她。   宝颐手里的嫁衣逐渐成了型, 然后是绣鞋,盖头,腰带, 都快绣完最后一朵富贵花了,还是没有消息, 非但没有消息,连音书都断了, 寄出去的信,竟一月多没回应,她不由有些慌张。   裴振衣安抚她,说是路途遥远,许是在某事上耽搁了。   宝颐还想再问,裴振衣一反常态,先发制人, 伸手便把她往床上带去。   她被亲了个七荤八素, 又被翻来覆去烙了好几回饼,最后如脱水的鱼一般卧在床头喘气儿,一边任由男人清理一身狼藉, 一边瞪着眼拼命回忆:她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非但信件往来反常, 裴振衣反常, 连上门来通报讯息的天都卫小弟都不正常, 尤其李衍, 偶尔几回见到他,他都低头匆匆离去,不敢接触她目光,好像他欠她八百万两白银似的。   怕指挥使大人吃醋,也不至于做到这样吧!   种种端倪之下,宝颐越发纳闷,但又想起自己的直觉一向不太灵验,一再错会裴振衣的意思,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所以,这次她想试着去信他,至少别再疑神疑鬼,徒增烦恼了。   *   日子在蜜里调油,以及内里的隐约古怪中慢慢地过了下去。   九月上的某一天,裴振衣前院书房办公,宝颐在院子里与踏雪玩铁掌搓猫头,踏雪不堪屈辱,奋起反抗,一爪挠向宝颐手背,宝颐躲避不及,手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臭猫!”她气急败坏:“你把我昨天喂你吃的大胖锦鲤鱼吐出来!”   杏花儿心疼,责备道:“让姑娘小心些,姑娘非是不听,这猫儿不比狗子,气性可大着呢,快敷些药来。”   宝颐瞅瞅自己的爪子,白嫩手臂上,一道红痕格外明显。   她一但受了委屈,就格外想找裴振衣做作一番,于是向前院跑去,准备狠狠告踏雪一状,收缴它一个月的小鱼干。   她推开院门时,裴振衣正在书房中骂人。   宝颐慢慢停下了步子。   裴振衣沉默寡言,极少直白地骂人,这回竟是拔高了声响,怒不可遏地斥责着下属:“……什么叫八成遭遇不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生是死都要有个说法,人不够就问城防司借,找不到人,你就回家卖红薯去吧!“   那下属看身型也是个彪形大汉,被裴振衣训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连称属下无能,请大人息怒。   “怎么会有人凭空消失?总归会有痕迹落下,没查到就接着去查,一群弱质女流加上个瘸腿的男人,且还被日夜监视着,就算走又能走多远?接着找!”   每个字都冒着硝烟。   “他要找谁?”宝颐好奇地问道。   除了自己,竟然有人能把裴振衣气成这样,大约对方是个穷凶极恶的暴徒,大大的坏人,让裴振衣非要抓他。   守门的小弟额头冒汗,勉强陪笑:“哎哟,夫人您看,大人这会儿正忙着,不如夫人先移步它处,等大人得了闲,小的再去通传如何?”   宝颐伸脖子往里头望一眼,裴振衣神情阴郁,端坐桌边,手指紧紧捏着令牌。   他对属下道:“最多只能拖上一月,一月内找不到他们,你自己请辞。”   那属下沉默一瞬,低头道是。   宝颐眨眨眼,一个月后不正是她的大婚之日么?   她沾沾自喜,裴振衣果然是想在成亲前把烦心事都了结掉,这样才能在新婚燕尔时,全心全意陪着自己吧。   裴振衣耳尖,屋内方静下来,立刻听见了她头顶步摇的叮叮当当声,瞬息后,他推门而出,问宝颐道:“跑来前院做什么?这儿都是一群男人,不是你小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宝颐看他顺眼,笑眯眯道:“我已不是小姑娘了,我是你的小夫人。”   她凑近他耳边,得意地轻哼一声:“况且,夫君你在榻间时,也没把我当小姑娘怜惜呀。”   裴振衣的耳朵又红了,莹莹亮,宛如红烧的油亮猪蹄。   宝颐非常满意,想起此行目的,举起左手哭丧起来:“夫君,你瞧,踏雪这臭猫抓我,我好可怜,需要夫君亲亲抱抱才能好。”   裴振衣长叹一声,目光转柔,向看门小弟打了个手势。   小弟麻溜儿把门关上,那个挨骂的属下自觉转身面壁,裴振衣环视四周,确保没人会看见他这丢脸一刻,持起他那作精夫人的柔荑,浅浅吻了一吻。   宝颐道:“咦,突然不疼了,夫君好厉害,华佗再世呢!”   裴振衣一听这话,抓着她的手都不愿放开了,大有再给她医治一回的意思。   天都卫小弟听了个满耳,又是尴尬又是想听,肩膀不停耸动,大约是在憋笑。   裴振衣瞪他一眼。   宝颐好奇问道:“夫君在忙什么事?那位大哥犯了错处,可有妨碍?”   裴振衣沉默一瞬,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但迎上宝颐含情脉脉,千娇百媚的目光,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大约他也是害怕,怕有些事情一旦说出了口,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琴瑟和鸣,她模糊而肤浅的一点真心,又要被她毫不留情收回去。   宝颐笑眼弯弯,轻轻在他鼻尖一点:“哎呀,不想说那便不说了,我也不耐烦听你们那起子打打杀杀的事,你自去忙碌,我正巧要出门一趟,汝阳说西市在卖菊花,我去瞧瞧。”   裴振衣心中一紧,忙问:“同谁一起去?”   宝颐道:“我自己去,汝阳最近忙着给她阿娘贺寿,没心思出去逛街。”   裴振衣缓缓点了点头。   宝颐又抱着他漂亮的脸亲了一口,满意道:“我一定选一盆最大最好看的菊花买回来,当我和夫君的新婚贺礼。”   *   最近的裴振衣被浸泡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失去了对宝颐的抵抗力,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只是之前装得好罢了。   现在他憋不住了,不装了,放飞本性了,宝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宝颐得意忘形,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大街上,在帷帽下笑得花枝乱颤,对桃花儿吹牛道:“……哎呀,桃花儿你是没看见,他那时的神情,就像只呆雁一样,蠢得很,我怕我说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想法子给我捞一筐来。”   桃花儿不觉得宝颐在吹牛:“旁人我不敢说,但姑娘你是真的有这份本事。”   宝颐笑得更加没个正形,正经身份给她带来了无法估量的底气,她一下便膨胀了起来,觉得做个绝世小妖姬也不错,她可是一路做到了正妻之位呢,古往今来有几个小妖精那么能耐?   她昂着妆容精致的漂亮脸蛋道:“自是如此,现今想起当初我还拧着劲儿,别别扭扭不愿意做他的金丝雀,差点放走了这大鱼,当真是想不通,女子在世间行走不易,不好好利用着容色,还能依仗什么呢?”   这话桃花儿不敢接了,即使迟钝如她,也嗅出了里头堕落的气息。   她想了想道:“姑娘说得不对,姑娘从前心气高,也骄傲,虽然吃过一些亏,但骨子里是有担当的,如今能攀得裴大人是一桩好事,可……”   宝颐道:“可我不攀着他,我又能依仗谁呢?”   桃花儿犹豫:“姑娘……”   宝颐捏了把她的小脸蛋:“像我这样的庸俗肤浅,一无是处,只会梳妆打扮的废物,能遇到他,已是烧了高香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愿意娶我,我就欢欢喜喜嫁,想那么多枝枝节节也没用呀。”   桃花儿终于理清了问题出在哪里,是什么让宝颐自暴自弃,坦然当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陪着宝颐在花市中穿梭,桃花儿恍惚觉得宝颐好像也和这秋菊一样,开到荼蘼,姿容艳烈,看着风光得意,其实内里早已坍塌了,这一季开完后,生命力就将慢慢地凋零下去。   这场大变,和那个永远不苟言笑,喜怒无常,从不主动张口解释的男人,终究改变了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些特质,比如骄傲,比如自信,又比如,踏出一步的勇气。   *   宝颐挑了几盆开的最好的鲜花,让侍卫们抱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府。   行至花市入口,忽见另一队排场与她类似的侍卫团,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的身段,宝颐心中一喜:这不是李令姿吗?   她前几日就想拜访她了,可无奈每回她想去,都被裴振衣以各种诡异的理由拦了下来,此番偶遇李令姿,她   立刻热情打起招呼:“姿姐姐,好久不见呀,”   李令姿颇为意外:“猗猗也来买花儿?”   宝颐给她看她新买的菊花:“我特地挑了几枝个头大的,你瞧,往年都买绿菊,今年觉得白色也很是好看。”   李令姿凝视那清雅的白菊,叹了口气,目露怜悯道:“猗猗,你爹娘只是失了踪迹而已,不是当真出了意外,眼下裴大人与我家的人马都还在合力寻找,事情还未盖棺定论,你买白菊,为时尚早。”   宝颐茫然地摸索了下菊花的叶子,问道:“姿姐姐,你在说什么呢,我爹娘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在边关服役么,又是谁失了踪迹?谁出了意外?”   作者有话说:   气沉丹田,准备扔狗   -感谢在2022-06-02 12:48:37~2022-06-03 12:4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荔荔 3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宝颐第一反应是茫然, 李令姿则是惊异。   她正色道:“裴大人未曾向你提起过么?”   宝颐呆呆摇头。   身后侍卫见势不对,小声道:“天色已晚,夫人不如先回府, 裴大人还在等着夫人……”   李令姿皱了眉:“他真从未告予你知晓么?那般大的纰漏,怎么能瞒得住?”   终于听明白了李令姿的言下之意, 宝颐脸色渐渐转为死白,那颜色竟能与手中的菊瓣媲美了。   侍卫还欲开口,被宝颐拦住:“去回裴大人, 我要与姿姐姐去往茶楼一叙,你们都不准跟着。”   桃花儿犹豫:“姑娘, 这厢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宝颐道:“我让他们走,你和杏花儿跟着。”   她竟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把她护送到了茶楼下,任两朵花儿跟着宝颐上楼。   方一关上雅间门,宝颐立时攥住李令姿的袖子,那手指微微颤抖,她的声音也在抖, 极艰难地说道:“究竟怎么回事, 你告诉我,我阿爹阿娘怎么了?”   李令姿开门见山:“你父亲服役时,不慎被人撞下了城墙, 侥幸被裴大人的人马接下, 却摔瘸了一条腿。”   宝颐瞳孔渐渐放大, 手抖得更加厉害。   李令姿继续道:“如此医治了, 倒也不会有大碍, 顶多是行走不便,可送进医庐的第二晚,恰逢北凉人纵马南下来打草谷,裴大人的兵马势单力薄,不及保护,于是你全家都在乱局中失了踪迹。”   “失了踪迹是什么意思?”宝颐的声音凄厉,如同尖叉划过墙面,带着不可抑制的恐惧:“他们被北凉人捉走了?”   李令姿扭过头,似乎不愿细说:“猗猗你要知道,你的祖父,伯父,和我阿爹一样,都征战多年,戎马一生,手里沾了不知多少北凉人的鲜血,边城中的北凉人,无不视侯府为死敌。”   攥着她袖子的姑娘没有了声息,室中只留下细细的风声,那西北来的凛冽大风透过窗子的缝隙,直钻入人的骨髓之中。   李令姿捉住宝颐的手,却摸到一片冰凉,宝颐在哭,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清泪无意识地簌簌而下。   这个一贯乐观绵软的女孩,没想到能哭得那么悲怆,李令姿只觉心都被她揪了起来。   原来裴振衣当真半个字都没向她提起过。   李令姿不善安慰人,只得笨拙道:“但……也只是失了踪迹而已,也许是他们寻了个地方躲起来,也未可知,毕竟未见尸身,也没法下定论。”   尸身……怎么会呢,他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不过几月就横遭不测?她已经苦尽甘来了,为何偏偏在她乐极的时候,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苦心构建的,以夫为天的世界顷刻崩塌,宝颐在一片混乱中,听见自己胸腔中,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李令姿的脸逐渐模糊,她那忧虑的神情,分明已经昭示了最坏的结果。   不,不,不,这不可能,宝颐心里念道,这绝不可能。   她不愿相信。   “你是不是在骗我?”宝颐突然问。   “什么?”李令姿一愣。   宝颐踉跄后退一步,用力抬起下巴,满不在乎地笑了出来:“你在骗我吧,裴大人照拂着我阿爹阿娘呢,是不是你不想看到我嫁他,才特地编出来哄骗我的?”   她在笑,眼泪却掉得更凶,哽咽着嘟囔:“你……你一直对他有意,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想和你抢……但我阿爹阿娘,他们不可能有事,不可能的,他们的女儿嫁给了裴大人,又有谁敢对他们下手?”   李令姿定定看着她。   片刻后,她一言不发站起身,出了雅间,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杯温茶,一封书信,她将两样东西放在宝颐面前,对她道:“唐宝颐,我万没有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番模样。”   宝颐抹了把泪,心生怨怼,她如今怎么了?她有人宠爱,有人愿意娶她,日子眼看就要好了,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不信你的话。”宝颐吸吸鼻子道:“我夫君不会骗我,他对我很好。”   回答她的是李令姿干脆利落的一杯温茶。   茶水顺着脸颊滴下,宝颐微微张开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粒茶叶渣子。   李令姿神情冷冽,清秀书卷气尽蜕,宛然是将门虎女的刚烈情态,她把空杯狠狠掷向木墙,冷声道:“你清醒一点!不分青红皂白,只知听信你那好夫君,你究竟是他的妻子还是他养的狗!”   这一刻,宝颐只觉她的灵魂,在躯壳中狠狠地晃了一晃。   她愣愣看着李令姿,后者强迫她抬脸,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只知献媚讨好男子,自甘堕落,自毁前程,甘愿被拘束为空中鸟雀,见了谁都以为要同你抢男人,你十五岁的时候,可想过自己会成今日的样子?”   她冷冷道:“我虽对裴大人有过情愫,可他既然决意娶你,我也不屑于横刀夺爱,况且他有本事把你调理得这样患得患失,还在紧要之事上刻意欺瞒,自然也非敬重女性的良人。”   “这是营里来的急信,你自己看吧,我言尽于此。”   说罢,她仿佛失望透顶,转身离去。   一室寂静,茶水与泪水顺着宝颐面颊流下,她不住地战栗,窗外北风呼号,她的心中也如狂风过境,将她好不容易求得的安稳妥帖摧毁得稀巴烂,她站在一片焦土中,徒劳地试图伸手抓住那唯一一点确定的东西。   她不敢看李令姿留给她的信件,只把它塞进怀中,用力告诉自己:回去,回到裴振衣身边去,他会保护你。   “备马车,我要回府。”她深吸一口气,对杏花儿道:“现在。”   *   小半个时辰后,她被一脸凝重的裴振衣迎进了门,想必侍卫们已经迅速告诉了他今日李令姿与她交谈之事,宝颐也一样木着一张脸,下巴缩在兔毛领子里,外衫灌满长风。   她看着裴振衣的脸,还如从前一样俊美过人,她在这张脸上看见了忧心,无奈,甚至一丝慌乱,唯独没有心虚愧疚。   她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平缓地开口说话,她道:“我今天见到李令姿了,她说我爹娘失踪已久。”   裴振衣大约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痛快颔首道:“确有其事,消息传来帝都后,我立时派人出去寻找了,过上几日,兴许就会有结果了。”   他道:“我答应过你,让你爹娘来帝都为你送嫁,就不会食言,你且安心在家,我会替你料理此事。”   原来是真的。   他后来说的话,宝颐一丝一毫都听不进去了,李令姿没有骗她,原来在她沉浸于新婚喜悦之时,她的父亲母亲如同一粒雪珠吹过了玉门关,没有留下一点踪迹,就这么消失了。   她此刻只余茫然,好像抱着一根浮木飘在大海上,忽然一阵巨浪袭来,生生卷走她最后的依仗。   他的面目在她眼里逐渐模糊,宝颐恍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她听见自己在问:“可你……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连那么紧要的事都要瞒她?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本应同心同力,同舟共济,她满心柔情欢喜准备与他共度余生,却发现他好像从没有真正地平视过她。   裴振衣也料到她了她会有此一问,摇了摇头,答道:“告诉了你又有何用,你即使知道了这事,也有心无力,反而扰了备嫁的心情。”   “莫要想太多了,”他温言安慰道:“我的人马已在四处找寻,等有了结果,便把他们带回帝都。”   “但若是没有结果呢?”   宝颐嘶声道。   “若不是今日李令姿偶然说起,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中,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挂念的人,为何他们失了踪迹,你会知道,李令姿也知道,唯独我一无所知?”   她哆嗦着嘴唇,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歇斯底里,大风刮过她细嫩的脸颊,抹出病态的坨红,汹涌的悲怆转化为愤怒,宝颐突然就崩溃了。   “你什么都瞒着我,不愿同我说起,若只是平常便也罢了,我知道我如今寄人篱下,能求得一个承诺已是万分不易,可你为何连我爹娘失踪,那么大的事都要瞒我,我并非你养的只会欢快鸣叫的的鸟雀,而是要与你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啊!”   裴振衣按住她肩膀,试图把她纳入怀中安抚:“原打算同你提一句,可见你今日难得开颜,便熄了这份心思,左右你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不如先瞒下来,等着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用不着你说。”   宝颐擦了把泪,只在他怀里乖顺了一秒,随即决然地推开了他。   自打落难以来,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拼命去抓住自己能控制的一切,她以为自己抓牢了后半生的依靠,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梦破裂了,她反而前所未有地清醒,她当初留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让他帮着自己照拂爹娘么,现在爹娘不知所踪,她孤身一人,孑然一身,何必再跟着一个不敬着自己,只会让自己无比疲惫,患得患失的男人?   可能也正如多年前他的那句话一样: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你一生依靠,不……或许是有的,但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把自己磨成了另一种形状去契合他,做他所迷恋的唐宝颐,现今看来,竟是那么可笑。   作者有话说:   不平等的爱哪有好结果,惶然与自卑剥夺了纯粹爱一个人的权力,唯有穿过坟墓走到上帝面前,我才能平视你的灵魂   -感谢在2022-06-03 12:44:56~2022-06-04 12:5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雨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宝颐平静了下来, 目光空洞,一步步往后退去。   被她一推,近日被她宠坏的男人顿时面露恼色, 去抱她的双手也僵在空中,半晌才尴尬地收回。   裴振衣为人板正, 又不解风情,所以当他无所适从时,他下意识地选择像个老父亲一样责备她:“猗猗, 莫要闹了,世间之事阴差阳错, 也未必是你所料的坏结果,你父母亲的居所未见打斗痕迹, 多半是自己匆忙藏在了哪儿,你不必太过忧心,大冷天站在门外像什么话,快点进来了。”   宝颐摇头:“我爹娘自然不会出事,我要去西北找他们,便是他们真出了事,我也要和他们在一块儿。”   “大婚之日在即, 你还想着要走?”他语带愠怒, 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你怎可将婚姻之事,圣旨赐婚当做儿戏?”   宝颐轻声道:“阿爹阿娘生死未卜,我却在帝都吃香喝辣, 欢喜准备着嫁人……天下怎会有这等荒唐事, 我不要嫁给任何人, 我只做唐家的女儿, 不想做谁家的夫人了。”   裴振衣脸色骤变。   他能接受宝颐同他哭闹, 质问他,捶打他,唯独不想让她离开自己。   “你可是又要抛弃我一次?”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道:“早已告诉过你,你想都别想!陛下亲自定的婚事,不由你做主!”   宝颐卸下发间金钗――正是两人同房后第一日,裴振衣送她的定情之物,她低头端详了金钗片刻,把它还给裴振衣。   对方没有接,他的耐心已经慢慢耗尽了,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腕:“别闹,跟我回去。”   “我没有在闹,裴大人,我要去找我爹娘,”宝颐道:“我真的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嫁给你。”   裴振衣冷声道:“没有我,谁还会心甘情愿娶你!一个弱质女流,风一吹就能栽跟头,你去也是毫无用处。”   宝颐忽然间爆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凄婉道:“可我当初想嫁你,就是为了保全我家人,他们若不在了,我要这荣华富贵,正妻之位又有何用呢?”   “我确实无用至极,但并非没有心,你若是觉得娶我是桩蚀本买卖,那何必一边许我正妻之位,一边对夫妻间的坦诚嗤之以鼻?”宝颐泪流满面,沾湿了昂贵的狐毛领子:“我一点也不想要一个事事瞒我的夫君。”   裴振衣眼底越发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失望与愤怒揉杂成一股浓浓的暴戾,他用尽全力,才压制住自己的冲动,不把她硬捉回榻上绑起来哭。   从来都是如此,他在她心中一文不值,一文不值到她能毫不犹豫地抛下他,转而去过那鬼都不愿过的日子――跟她亲人一起。   她不爱他,一点也不,有的只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她能一抹嘴走人,陷进去的只有他这个不世出的大傻子。   裴振衣缓缓开口,压抑自嘲。   “……你何时有过心,需要的时候献媚讨好,不需要时一脚踢开,我从前不瞒你,时时袒露心迹,捧上真心任你践踏,你却对它弃若敝履,像扔掉一条狗一样扔掉我。”   “那是从前的事,”宝颐颤着声音道:“这些日子我对你的真心,你分毫都感受不到吗?”   “真心?或许如此,”裴振衣短促地笑了笑,眼光黑沉:“如今我有了几分权势,能为你所用,你才勉强甩来两个笑脸,眼下我没用了,你又要故技重施一回,对么。”   风声凛冽,他的尾音飘散在远处,似一声低低的叹息。   不是的。   年少荒唐,这是她的错,可这两月来,她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一生的枕边人来用力珍爱,唐宝颐从没有这般热切,全心全意地在乎过一个人,在乎到喜怒哀乐全系于他一身,几乎都没了自我。   可她做了那么多,他依然认为不够,甚至断定她只是曲意逢迎,逢场作戏,还要她如何他才会满足?还是说,自从他的心被她挖出一个空洞后,她再怎样努力,都无法填满了呢?   她早该料到的,哪有什么从头来过,只有深藏于心的怨怼,小心掩饰的惶然,只要他还是这般闷葫芦性子,执着地不愿治愈心里的疮疤,他们间的嫌隙就永远无法弥合。   “这桩婚事还是退了为好,”宝颐喃喃道:“……我们不该做夫妻的。”   此话一出,不独是裴振衣,连角落里偷听的下人们都悚然一惊。   “姑娘疯了么!”桃花儿差点尖叫出声,被杏花儿一把捂住了嘴,杏花儿眼圈微红,低声道:“……姑娘终究是忍不下。”   退婚?   裴大人的身影先是僵住。   过了片刻,他身子微微一晃,下人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死白的脸色,与绝望一勾的嘴角。   庭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是裴大人猝然动手,把唐姑娘压在了假山上,他也无法忍耐下去了,以押犯人的手法制住身娇体柔的女孩,强迫她直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紧紧贴合。   桃花儿尖叫,杏花儿呆愣住,都忘了去捂她的嘴。   听得裴大人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来:“我们不该做夫妻么?我们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榻上颠鸾倒凤过多少回,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二么?”   宝颐哭着挣扎,对方却更加亲昵放肆,眼光空洞,像只失尽了一切道德伦理的兽物。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你放手!”她哭得肝肠寸断。   “为什么不?你那本避火图册,不就有花园假山,鸟雀蝴蝶么?”裴振衣笑笑,原本清冷的玉面上带着癫狂的邪气,俨然也已在彻底发疯的边缘。   他自言自语道:“也是我想岔了,眼高于顶,裙下之臣从城南排到城北的唐五姑娘怎么会有真心?我不该奢求你死心塌地,不过也无妨,我会让你尝到极乐,让你怀上身孕,所以,在你彻彻底底愿意跟我之前,你就留在这间院子里,哪里也别去罢。”   宝颐被惊得呆了,连血都凉了下来:这竟是裴振衣会说出的话?   她摧毁了他一生坚持的正确。   装出的君子端方留不住她,一味的宠爱让她蹬鼻子上脸,他只要有一丁点不如她意的地方,她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他……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做个恶人,让她想走也走不了?   裴振衣当真发怒时,反而显得格外冷静,他一寸一寸,缓慢而残忍地拨开她的前襟,并反手一剑掷向墙角处的下人。   长剑在鼻尖三寸外微微颤动,这回连杏花儿也尖叫出了声,裴振衣冷冷道:“都给我滚。”   桃花儿如同被他惊醒了似的,猛然站起了身冲进庭院,在裴振衣彻底剥开宝颐外衫的前一刻,她狠狠撞向了他,宝颐只觉身上桎梏一松,立时连滚带爬披上衣衫,哽咽道:“桃花儿……”   桃花儿道:“姑娘快走!”一面视死如归地抓住裴振衣的胳膊,可裴振衣身手何等利落,她方一挨到他手臂,便觉喉口一甜,整个人被甩去了一边。   宝颐瞳孔一缩。   桃花儿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在宝颐心里无异于亲生姐妹。   他打桃花儿。   一股无来由的怒火窜上心头,宝颐不假思索,奋力起身,狠狠往裴振衣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把他打得偏去一边,左脸上多出几道殷红痕迹,分外狼狈。   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已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双阴郁绝望的眼。   宝颐扶起桃花儿。   桃花儿捂着尾椎骨说不出话来,一主一仆跪在一处,如两只相抱的小鸡仔,警惕又惊惧地盯着裴振衣。   又是这种熟悉的,恐惧的眼神。   裴振衣在这一刻无比想笑,一腔怒火忽然化作悲凉,堵在喉头上下不得。   他在做什么呢,又一次摧毁了她对他的观感,生生把她推走……她救她那小婢子时竟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道,把他打得那么痛,比当年替五皇子挡刀时,挨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要痛。   他记起当时的情形。   当年被她抛弃,他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慢慢返回家乡,他想成为一根山崖下的青竹,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来躲过这场漫长而苦痛的折磨。   不知在何时何地,他于山贼马匪的乱军之中看见了外出剿匪的五皇子,这贵人正巧大意轻敌,独木难支,眼看被不识人的山匪砍断喉咙。   他只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致地转身走了。   此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可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想起他问过她的话:只要有权势地位,谁都可以娶你对吗。   她回答:是。   他的魂魄好像突然间回到了这副躯壳之内,身体比头脑更快,他拔刀出鞘,冲入战局,切瓜砍菜般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五皇子面前。   这位乳臭未干,以为今日命绝此处的贵人张大了嘴,看着他如同天兵般从天而降。   裴振衣运用了他从唐宝颐那里学来的演技,说出了他此生第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语:“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背后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山匪做困兽之斗,意图刺杀。   裴振衣本可以一刀斩断他的兵刃,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可提刀至一半,突然停下了手,惊呼一声陛下小心,假装替五皇子挡刀受伤。   这一刀深可见骨。   五皇子大受震撼,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号壮士你振作点,起码先带我们杀出去再死……裴振衣只得顺水推舟,将其带出重围,五皇子深为感动,从此将他引为心腹……   裴振衣如愿以偿,从五皇子一个平平无奇的剿匪伙伴,上位为当朝皇帝的心腹,帝都最强大的暴力机器的指挥使。   他替皇帝杀人,做脏事,挡刀,换来一条通天血路,终于拥有了他所期望的权势地位,可为什么,她还是要抛弃他呢?   裴振衣疲惫地闭上眼。   骗子。   作者有话说:   搞点我喜闻乐见的狗血,诸君我好兴奋   -感谢在2022-06-04 12:50:08~2022-06-05 12:2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州里 4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宝颐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打了裴振衣一巴掌, 扶起了桃花儿,凄惶之中,她不知何处可去, 只硬生生拖着发软打摆的双腿,走出了府门。   她得去找阿爹阿娘。   可她到底还是念有几分旧情, 怀抱着一丝希望转过头看他,她心想,如果他对她认错, 和她一起远赴西北,许诺今后永不欺瞒, 她可以当今日种种都是他一时激愤,她会原谅他。   可裴振衣没有。   他平静地站在原处, 神情冷漠而戏谑,居高临下,审视着狼狈不堪的她。   “你今日抛下我,以后便别想着再回来。”他哑声开口道:“我并非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所以你想走,我不会再拦你, 可这宅院中的金银锦绣, 我给你的正妻之位,也会被尽数收回。”   “回我身边来,”他道:“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罢, 你没找到爹娘不想嫁, 那就不嫁, 等来日时机更好些时再议好了。”   两人隔着庭院遥遥相对, 宝颐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随时能被收回去的赏赐与身份, 即使要来,握在手中,也只会日日提心吊胆,害怕失去。”她低低道:“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戳破……我该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一课。”   “你说得对,没人能让我一生依靠。”她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银钱地契都留在妆台上,我只拿走当年我替你打点会举的那笔款子,保重。”   裴振衣没有动。   大概是伤心到了极处,他反而静了下来,整个人如凝固在风雪中的旅人,一碰就要彻底坍塌。   他看着宝颐一步步走远。   他又被抛下了一次。   凭什么呢?从来都是他站在她身后,只要她一落泪,他就无所适从,任由摆布,把他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只求她能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   北风呼啸,如同从记忆里那个痛苦的雪天刮来的一样,他的已千疮百孔,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回来。”他道:“你曾立过誓,再也不离开我,你已经全然忘记了么?”   宝颐笑了笑:“你曾答应我照看我爹娘,我看你也忘得干净,大哥别笑二哥吧。”   眼中泛出细细的红丝,他握紧了拳,怒声道:“既然你对我全无留恋,那你走好了,莫要以为我永远会跟在你身后,你勾勾手指就会过来!”   这话如孩童般赌气,无理取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委屈,竟出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裴指挥使之口。   宝颐心中苦笑。   都到这步田地了,他仍觉得她在拿乔胡闹,欲擒故纵,可见裴振衣此人看似稳重清冷,实则内里极其执拗。   这份执拗好处是他永远对你忠诚,坏处是他从来只一厢情愿地,以他觉得对的方式去应付你,像你那个难以沟通,古板固执的老父亲一般,你虽然爱他,但却无法忍受他的专横。   此事早有端倪,但宝颐没想到,他甚至认为……她不需要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下落。   他奢望她眼中只有他一人,但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她没有回头。   杏花儿桃花儿是姜湛给赎的身,如今是良籍,来去自由,两人均知以宝颐对亲人的感情,嫁不嫁裴振衣须冷静后再议,可是,去西北寻亲,这是她必定要做的。   两人对视一眼后,一左一右随宝颐踏出了大门。   眼见杏花儿她们远去,旁的下人也纷纷准备跟上。   都当了那么久主仆,谁还不知裴大人的心思,这位人虽沉默了点,但事实上对夫人的宠爱已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至少从下人们的角度看,唐姑娘多少有些不懂事了。   一面腹诽,一面埋头跟进,忽听裴大人厉声喝道:“都回来!不准跟着她,让她走好了!”   说罢,转身大步走回堂屋中,并狠狠摔上了木门,旋即,紧闭的木门中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然后是沉闷的钝击声――好像屋里关了一只狂躁的兽物。   秦管家闻讯赶来,停在屋门前,短暂心疼了一下那张名贵的檀木小桌。   李衍偷偷摸摸派出几个小卫兵,让他们盯着宝颐,见秦管家出现,脸苦得几乎能滴出汁:“秦嬷嬷,这怎么办?你瞧大人这意思,倒像动真格的了,他当真要放唐姑娘走么?”   秦管家瞪他一眼:“你那么多年的差可真是白当了,不给路引文碟,手信令牌,夫人再走能走去哪儿?”   李衍恍然大悟。   呸,还以为这回玩真的,结果闹了半天,还是作来作去,推来拉去的小夫妻吵架嘛!   *   又过了一会儿,秦管家估摸着屋里能听个响儿的东西都已经殡天了,方小心翼翼拉开条门缝,探入半个身子。   裴振衣手持长刀,背对着她,独身一人站在一片废墟中,平日里何等沉稳清冷的人,此刻衣衫散乱,刘海低垂,落寞至极。   他听得响动,肩头微微一动,转过了身来,可见到来人是秦管家时,一抹失望之色浮现眼底。   秦管家向他行礼:“夫人去了东市雇马车,因没有通关的文碟,没有马夫愿意接这个活。”   裴振衣先是不语,随即森冷地一笑:“随她去,我就是太惯着她,才让她不识好歹,一门心思以为自己能脱离我的庇护,就让她撞南墙去好了,反正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也不会想起我。”   秦管家不吭声,她觉得眼前这男人,特别像她小时候自家养的那条看门狗,很能干,但脾气不好,每回被主人训斥后总要别扭好几日,主人一接近他,他就凶狠地汪汪大叫,可主人当真不理他了,他又哼哼唧唧一步一跟。   “大人放心好了,夫人与那两个丫鬟没带银钱,也没人敢帮她们出走,天色渐晚了,应当快回来了。”   秦管家内廷出身,阅人无数,了解裴振衣,更了解唐宝颐,这丫头作得很,但好在性子不倔,能屈能伸路,应当还是会乖乖回到府上来。   她足够现实,这是令男人们着迷的特质,同时也把她束缚在了狭小的方寸之间。   裴振衣神情略微好转一二,却仍显得阴郁颓唐。   他道:"她与汝阳郡主交好,应当会去公主府。"   秦管家摇了摇头:"大人放心,老奴了解大长公主,她最谨慎不过,顶多念在情分上,小心收留几夜,大人既已发了话,她不会硬拧着来。"   裴振衣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把剑一掷,挑着唯一一块完好点的地方席地而坐,胸膛起伏几回,对秦管家道:"随她闹,你把上回宫里赐下的酒拿来。"   秦管家心道你又不是喝酒的料子,装什么借酒浇愁,还奢望着玩弄点苦肉计,好让那冷心冷肺的心疼,回转来哄你么?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条夜路走到黑。   出于好心,她到底给这位新主子递来了一个台阶:"常言道,家丑不外扬,小夫妻新婚燕尔,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人年纪小,不懂事儿,大人这般别扭,非是要把夫人往远了推,怕不是要让旁人捡了便宜。"   裴振衣嘴角微微一扯:"我便是不往远推,她也总惦念着离开,就当府里没她这个人好了,看看她能倔强到几时。"   秦管家的梯子递了个空,心里默默摇头,见过倔的,没见过这么倔的,前世怕是属驴的吧。   她再不多话,去地窖里取了烈酒,裴振衣大约也是真心实意想借酒浇愁,直拎起坛子往口中灌去,幸亏他酒量浅,没灌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通红,脸颊也通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咳的。   下人们无不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在门外守着,等着秦管家那边递来小夫人的消息。   她买回来的白菊还堆在庭前,无人敢去搬动,这天色暗沉,风号如哭,几枝白菊颤颤巍巍摇曳在冷风中,分外可怜。   度秒如年,房屋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酒坛落地声……听得人心里发颤,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管家又进去劝了一回,并豪不意外地被裴振衣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去接她做什么,再被丢弃一回吗!就当人死了,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倒还没那么下贱,几次三番向她低头!”   狠狠咳嗽过的嗓子还带着哑意,酒杯滚落在地,辛辣醇香的气味渐次弥漫开来,他站在一地废墟中,如一条愤怒的孤犬。   “滚,把她的东西也都归回库房里去!”   宝颐做的针线,落在堂屋里的零散首饰,她喜欢的高脚凳子……被细心的裴大人一件一件拎出来,居然真的扔出了门。   门外小丫头哪见过这阵势,被一枚荷包砸个正着,带着哭腔转向秦管家:“……怎么办呀,大人……大人他……”   又一只桂花香囊横里飞来,秦管家眼疾手快接了,却见香囊上血迹斑斑,血腥气混着桂花的浓香,难闻得很。   定睛一看,裴振衣被碎瓷片割破了手,掌心鲜血淋漓。   真舍得对自己下手。   秦管家头疼地觉得,自己再这么任由两人闹下去,怕是要挨宫里的挂落,于是叹口气,又想说什么,可却见裴振衣从废墟中捡出一张揉皱的纸头,他问道:“这是什么?”   秦管家眯眼一看:“回大人,是夫人拟的宾客礼单。”   作者有话说:   臭狗,就知道委屈   -感谢在2022-06-05 12:29:59~2022-06-06 12:4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栖、不加糖的甜饼 5瓶;Lydia 3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且不是寻常礼单, ”秦管家不动声色往宝颐脸上贴金:“夫人说了,成亲是光彩欢愉之事,要将喜气传扬出去方为佳话, 故给每位宾客备了同心络子。”   裴振衣迷蒙地看着礼单,紧攥着椅背的五指慢慢地松下来。   同心络子, 喜饼,桂花酒。   是她为成亲备下的礼物。   小丫头小心翼翼躲到秦管家身后,低声问道:“怎么办?大人不会把夫人的手艺统统烧了吧。”   秦管家捂住她的嘴, 把她拖出门外。   小丫头片子沉不住气,秦管家却一点儿不着急, 放走了小丫头后,拢了拢发髻, 亲自气定神闲地在屋外候了片刻,果真一炷□□夫,裴振衣一脚踹开了门,眉宇间依旧积攒着一股子寒气,可衣着已经恢复了原状,手上伤口也擦干了血迹,看着竟是要出门的模样。   到底意难平。   裴大人的记性向来不好, 前脚说就当人死了, 后脚那死人却又转活了过来,一面倔,一面又出尔反尔, 只让人赞一句:身居高位, 果然深不可测。   也没人不识趣地问他这是想做什么去, 皆作鸟兽散去备马车, 取披风, 恭迎主人想通,前去把气跑的夫人再给拎回来。   *   裴府中,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虚张声势告一段落,而那厢,宝颐也慢慢意识到了,自己大概有心无力,走不成了。   去东市雇车,还没走对地方,车夫们就已经都被天都卫们威胁了一通,一见宝颐来了,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有那等胆大的,硬着头皮来问能出多少银子,宝颐身无分文,提出用首饰抵价,那大胆的车夫顷刻没了兴趣,并送上辣评:富贵险中求,只有险而没有富贵,鬼都懒得搭理你。   她再去找了汝阳,长公主府却好像事先得了消息似的,门口空荡荡,连个能通传的门子都没有,想来汝阳拗不过她亲娘,又没法子帮她。   经此一事后,她是不愿再招惹燕王姜湛之辈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连裴振衣都会辜负她,其余的人更是不能失望,万般无奈之下,宝颐只得去找李令姿。   皇城之内多的是恭喜她飞上高枝之辈,唯有李令姿看不惯她依附男人,不知筹谋,并狠狠骂醒了她。   况且她父兄常年在西北之地经营,足以和裴振衣分庭抗礼,不,说不定比裴振衣更能帮上她的忙……   想到这儿,她彷徨的心又坚定起来,盘点了身上的值钱首饰,打算带着两朵花儿投奔李令姿去。   谁知还没走出多远,一名带着蓑帽的车夫坐在路边对她道:“姑娘可是要出远门?”   宝颐回头看去。   那车夫守着辆平平无奇的小马车,蓑帽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他大半张脸,但最引起宝颐注意的,还是他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生得与裴振衣极像,该是常年握刀,而非握缰绳的一双手。   她再看他的身型,似乎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想来有点本事在身上,才主动叫住了她,于是停下脚步,多问了句:“我要去西北,多少钱能走一趟?”   那车夫笑了笑,手中缰绳一振:“不收你钱。”   宝颐看了眼那膘肥体壮的骏马,心里打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是找李令姿稳妥点。   她回绝道:“算了,你这车太小,坐不下我们三人,我看……啊!”   电光火石之间,那蓑帽车夫猝然出手,闪电般捉住宝颐的外衫,往车上一拎,宝颐尚未反应过来,桃花儿的尖叫声已在耳边响起,她发疯一样抓住宝颐的袖子,却被车夫干净利落地一匕首斩断了。   车夫不想伤她,也不下杀手,就只把她往地上一推,并拎着宝颐的后衣领上了车,高喝道:“驾!”   事发突然,天都卫不及反应,等马车疾驰出老远才大吼道:“有刺客!关城门!快!”   宝颐只觉风声震耳欲聋,灌得她耳朵发疼,车夫全力驾马,她才发现这平平无奇的车极为结实轻便,绝非凡品。   她呆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凄厉惊恐的叫声划破天际:“救命――”   那车夫嘿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身子骨脆,叫得倒挺响亮。”   宝颐不假思索,冲上去踢打,对方反应奇快,反手制住了她,而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一杆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气势,射伤了车夫右手。   “……好小子,今后有你后悔的。”   对方低声嘟囔,反剪宝颐双手迫她站起,在飞驰的马车上,把她当个盾牌一样挡在身后。   风吹得宝颐睁不开眼,勉强看见裴振衣惊痛交加,不可置信的神情,当真是奇怪,隔了那么老远,在那么颠簸的马车上,她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原来他也会这般慌乱,为她而慌乱。   第一箭伤了车夫,第二箭却再也不敢射出来,拉成满月的弓被他随手扔在路边,他声嘶力竭吼道:“猗猗――”   宝颐呆了半刻,视死如归地剧烈挣扎起来。   一边驾车,一边防着裴振衣,一边还压制着宝颐,那车夫虽然本事极大,却也独木难支,宝颐一闹,对方气急败坏:“蠢死了,难怪能和他睡一个被窝!”   宝颐张口欲咬,车夫终于腾出了只手,在她后颈上一劈。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宝颐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   这一掌用力极为老道,既不让她立刻醒来,又不让她一命呜呼,宝颐再次睁开双眼时,头顶的红罗暖帐换成了荒山野林的大树叶子,夜间的凉风一吹,分外森然。   这是哪儿?   她费力地支楞起双眼,正好奇观察她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好似颇为快活。   宝颐尖叫。   “闺女,别叫了,”身后飘来疲惫的声音:“老牛鼻子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一点也没减小。   那车夫下意识捂住耳朵,将喂马的麦芽糖往她嘴里一塞:“闭嘴吧你!”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宝颐愣了片刻,随即呸一声吐了麦芽糖:“你胆敢绑架我!”   “绑架多难听,你不扔下侍卫跑出来,我还没机会抓走你呢。”车夫抠着耳朵:“你能不能小声点,我们习武之人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你跟你夫君躺一个被窝那么久,他竟没被你吵聋?”   宝颐又气又急,偏偏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得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烈女气势,叫嚣道:“你杀了我算了。”   没人理她,车夫悠闲地生火烤鸡,马儿自顾自把她吐的麦芽糖嚼吧嚼吧吃了,不远处还有个面生的女人,梳着怪里怪气的异族发式,哼着歌儿拿弹弓打鸟,为晚饭添砖加瓦。   宝颐上次被绑架,面对的是大内高手,宫中精锐,水平如何见仁见智,起码纪律是一等一的,可这次……这是从哪儿来的牛鬼蛇神!两个人一匹马,绑她来当唐三藏演西游记吗!   宝颐冷静下来,试图与他们沟通:“我有钱的……我夫君比我还有钱,你们放我回去,我不报官,还重重有赏。”   “对,就这个音量,保持住。”车夫欣喜:“我的耳朵很舒服。”   宝颐气得又大叫:“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我给你们钱,你们放我走!钱货两议,干净利索!”   那姑娘同情地看她一眼:“连我一个异族人都知道,是钱货两讫。”   宝颐脸都憋红了,谁告诉她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车夫撕了条鸡腿给她,友善道:“饿了吧,给你吃鸡,山下抓的,可新鲜着呢。”   宝颐咬牙不语。   车夫恍然大悟:“噢,你的手还被绑着,阿佩过来,喂给她吃。”   那叫阿佩的异族姑娘立刻跑来她身边,热情道:“姑娘,吃鸡了。”   宝颐不想吃鸡,她想揍她。   *   没歇息多久,几人吃完了一只肥鸡后,宝颐靠在一旁发呆,阿佩收拾水粮,车夫娴熟地给临时营地善后,不过片刻,他们歇息过的地方已经不剩一点痕迹了。   “走了闺女,再停下去要被追上了。”车夫招呼宝颐:“你别叫,我就不打晕你了,毕竟这样打有坏处,打多了人会变得笨的。”   宝颐仍在发呆,这只鸡腿的味道,她好像在哪里尝过,可是这么难吃的鸡腿……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得出来呢?   身后的车夫心虚挠头:“坏了,还真给打笨了。”   阿佩再次热情出现,嗔怪道:“云叔,阿佩都跟你说了,还是迷香更好,简单方便,还没有后遗症,你偏不听。”   ……不,宝颐心想,都不怎么样。   那姑娘满面笑容,拿起帕子走来:“小唐妹妹乖,闭眼张嘴,用力吸一口……”   *   于是宝颐还没问出两人的来路,就糊里糊涂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周遭环境由开阔丛林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洞中弥漫着浓浓的霉味,阿佩和云叔脸上都挂了彩,尤其云叔,连蓑帽都被削掉了一半,半挂不挂耷拉在后脑勺上,模样十分滑稽。   “……这样下去不行,姓裴的疯狗太邪性了,他怎么能追得那么紧?”阿佩的声音疲累不堪。   云叔不乐意了:“阿佩,说话注意点儿,说谁疯狗呢,你从他手里硬抢他夫人,他能不发疯?顶多是手段暴烈点,哪能说邪性呢?”   阿佩梗着脖子道:“云叔就别护犊子了,说是夫人,也没见他对小唐妹妹多好,天大的事情都敢瞒着她,像话吗?这般不守夫德的男人,放在我们北凉,头盖骨都给他掀飞!”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好沉重好狗血,这章喷点垃圾话调剂一下   -感谢在2022-06-06 12:44:28~2022-06-07 12:1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h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宝颐原想骂一句无耻绑匪, 听得阿佩嫌弃裴振衣不守夫德,她忽然觉得,这姐们儿真特么睿智, 说不定是个好人。   她睁眼四处偷瞄,不慎碰到一颗小石子, 云叔耳朵尖,立时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哟闺女, 终于睡醒啦?"   宝颐嘴里被塞了一坨手帕,发不出声, 只能警惕地盯着两人。   阿佩姑娘见状叹了口气:"你别怕,也别叫了……这儿深山老林, 荒无人烟,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况且我们对你也没恶意啊,鸡腿都舍不得吃,留给了你,你就别挣扎了好么?"   宝颐呜呜地哼唧起来。   阿佩把她嘴里的帕子抽出来:"你想问什么,现在来问我们好了, 待会儿又要启程了, 这回要出关隘,很是费几番波折,我们没办法时时照顾你。"   "不求财不劫色, 那你们绑我干什么?"   宝颐迷茫且不忿道:"不光绑我, 你们还打我, 拿帕子塞我嘴, 糊我一脸迷香……这叫没恶意么?你们分明是缺了大德了!"   云叔的破锣嗓子发出一阵狂笑。   "阿叔我大概知道了, 为什么我那傻徒弟被你勾得五迷三道,小丫头片子的确有意思,性子跟阿叔养的三花猫似的,怪招人稀罕的。"   "你说谁是猫呢!"宝颐怒了。   但片刻后,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你徒弟是谁?"   云叔终于等到她这一问,低调自矜地挺了挺胸,破锣嗓子咳出一声:这个么……   阿佩捧场,严肃回道:"是你那夫君,天都卫的都指挥使,裴振衣。"   *   裴振衣的师傅?   宝颐短暂呆愣一秒,旋即笑出了声:“你糊弄鬼呢,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师傅?我夫君说了他的恩师武艺精深,但为人乱七八糟,贪杯好色,还特别爱下山寻花问柳,你看着一点也不像,还想来骗我?”   云叔大惊,骂骂咧咧地挠了挠头:“……小兔崽子,欺师灭祖,有了媳妇忘了师傅,什么话都往外说。”   阿佩乐得咯咯直笑:“倒也没说错啊!”   宝颐抬抬下巴:“说吧,假装我夫君的师傅有什么目的。”   云叔幽怨看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在她眼前一晃:“看看,这是玄通观的牌子,紫竹削的,你夫君刚去你府上时,手里也有这么一块,想起来了么?”   宝颐不屑道:“……破竹牌子我也会做,不过就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赫然发现紫竹牌子上刻了小小的紫荆与叶片,裴振衣当年摔坏过她的胭脂盒子,后来重新绘了一个盒盖子给她,那刀法与这块牌子的雕工如出一辙,连叶柄上的小突起都一模一样。   宝颐慢慢张大了嘴。   阿佩道:“小唐妹妹,云叔的确是裴指挥使的师傅,武艺绝佳,曾是北陆头一号的私剑,恰与我族有些交情,这次把你救出来,也是多亏了他相助,要知道帝都城内全是裴振衣的手下,寻常人等根本无法突出重围。”   宝颐的嘴张得更大,她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场面了。   “知道你想问什么,”云叔终于拿出了点武林高手该有的高深莫测:“你是我那孽徒选的媳妇,按理来说呢,老叔叔我不该干涉他自由择偶,但坏就坏在老叔叔我欠阿佩人情,思来想去,还是还人情重要些,就只能把你劫来了。”   “你……你……”宝颐梗了半天,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这么吊诡,看似是个武艺高强,业务娴熟的绑架队伍,竟然能逃脱裴振衣密不透风的追捕,但细看……这就是个双人草台班嘛!   自己被夫君的恩师绑票了?这都什么见鬼的破事!   这老头就只是为了还个人情,就把自己徒弟媳妇卖了?   宝颐脑壳生疼,苦思冥想,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阿佩姑娘:“既然你和他不是一伙的,他是你硬拉来帮忙的人,那你绑我图什么啊?”   阿佩认真回道:“现在追兵还在数十里之外,所以今晚我们要趁着夜色,速速出关,等到我们到了妥帖之地后,我再将此事细细与你分说,你只需记住,我们无意伤你便可。”   *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宝颐发现这两人真的对她亲切友好,毫无恶意,略略放松警惕,又好奇得抓心挠肝。   反正一时半刻也回不去了,她便问云叔:“裴振衣说前辈已经许久不摸刀柄,怎么还有这功力?”   “谁说我不练刀的?只是不想在小孩子面前舞刀弄枪,免得教坏他们,”云叔感叹:“连这都跟你说?那这孽徒确实是把你当自己人了,我说了多少回不许与外人提起我,他全当耳旁风。”   宝颐心道他也就只跟我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瞒她瞒得可严实着呢。   云叔正赶着车,在一条黑黢黢的野道上来回腾挪,大概此人和他的徒弟有相似的经历,都擅长在荒郊野外猥琐前进。   他确实了解自己的徒弟,度量着他的决定,并反其道而行之,阿佩对此赞叹不已:天底下那么多高手,只有他能从裴振衣眼皮子底下捞人。   “过奖过奖。”云叔得意得很,晃着半边蓑帽,往夜色中沉默巍峨的山岭一指:“过了这山就是你们的叶城,老叔叔我冒着被徒弟胖揍的风险把你们送到这儿,已是仁至义尽,该算还了人情了吧?接下来你们自生自灭去,老叔叔就先打道回府了。”   "等等,叶城,叶城是什么地方?"宝颐慌忙问道。   云叔惊诧地龇了龇牙:"小丫头片子连北凉边关重镇叶城都不知道?看来我那徒弟说你不学无术,倒也不假。"   宝颐被气了个仰倒。   真是见了鬼了,这糟老头子怎么能养出裴振衣这种徒弟?   谁说不是歹竹出好笋的鲜活案例!   但眼下也不是计较口舌的时候,宝颐趁两人整顿行装,连忙又问:"你们带我来北凉做什么?想挟持着我,敲诈我夫君吗?你们还是三思吧,我夫君是天都卫的头,又不是禁军的头儿,你们绑我也没用啊。"   阿佩叹了口气道:"过了这座山,你就知晓了。"   *   云叔把她们送到山脚下后,像是了结了一桩大事一样,开开心心启程回乡。   他骑着马,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唱着蜀中的小曲,月夜中竟有几分苍凉韵味。   宝颐不由心中生出一丝伤感来,结果细细一听,他唱的是――十八摸。   好吧。   当初她曾问过裴振衣,为什么他是只童子鸡,却对风月之事相当稔熟,裴振衣起先还不愿回答,被她缠得实在无奈,才道出实情:他师傅爱寻花问柳,老是跑下山逛勾栏,还常常祸害光银钱没法付账,每回都是自己下山捞他。   他对人类配种场所不感兴趣,但去得多了,也耳濡目染了点小花招,算是师傅对他的一种别样教育方式。   所以宝颐对他师傅的印象很是糟糕……谁会喜欢一个把自家夫君往勾栏瓦舍里带的长辈啊!   她头疼欲裂,用力揉着太阳穴。   这几日来经历的一切都无比诡异,先是猛然从李令姿处得知了亲人失踪的消息,而后莫名其妙被掠出帝都,两个绑匪完全不按常规的流程来,然后绑匪之一居然是自家夫君的恩师……   她本就不太聪明,尤其不善处理复杂的事态,历经诸多险境后,竟有点麻木了。   她望一眼高耸的山系,抱着一丝希望地对阿佩道:"既然都走到了这儿,你也不想伤我,那能不能顺道带我去一趟镇西军大营边的封谷乡,我家人在那里走失了,我想去瞧瞧。"   阿佩一愣,摇摇头:"小唐妹妹,你不能指望一个北凉人带你夜闯敌营啊,镇西军军纪严明,且四处都在追查你,要是贸然闯入,我会没命的。”   宝颐被她诚实的回答一噎,悻悻道:“好。”   虽然遭到拒绝,但唐宝颐大小姐显然不会轻易放弃,看着阿佩势单力薄,宝颐蠢蠢欲动,准备找个机会偷偷溜走,从一路走来的路线上看,这里离官道不远,若是能脱身,说不定……   宝颐大胆起来,趁阿佩不注意,回身狂奔。   谁知阿佩如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宝颐没跑出多远,背心就被用力一拽,阿佩脸不红气不喘,和颜悦色地按着她肩道:“小唐妹妹,我忘了告诉你,云叔是刺客出身,我也一样,目前供职于北凉军中,论跑,你肯定是跑不过我的。”   宝颐大骇,登时腿脚发软,瑟瑟颤抖:“你是军中的人?是不是抓我来报仇的?我大伯当初杀过你认识的人么?”   阿佩点了点头:“那当然,打仗嘛,总要死人的。”   宝颐眼中慌乱之光大盛,分明写着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我无意找你复仇,但是呢,你要乖一点,”阿佩装模作样威胁道:“不然么……”   这回,宝颐是真的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她一向欺软怕硬,威压之下,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跟在阿佩身后,生怕她一个不高兴,真把自己弄死了。   自己是绝世大美人,有夫君有钱财,还有家人失散在外,万不能交代在这穷乡僻壤里。   *   跟着阿佩翻山越岭,宝颐双脚磨出了血泡,却不敢多吭一声。   吭了也没用,荒山野岭的,谁又能来救她?裴振衣不知所踪,约莫正被他师傅耍得溜溜转呢。   说来也奇怪,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近旁。   可能也正应了那句话:没人能让她一生依靠。   天色微明,阿佩娴熟地待着宝颐绕过戍边的卫士,通过野长城上的一处豁口,进了北凉地界。   山脉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云和天的尽头,翻过了群山,宝颐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野,原野上洒了数枚积水的池塘,晨光熹微照于其上,如揉皱的金纸,卧在一片柔软的翠光中。   这就是她只在大伯的故事里听过的北凉。   ――一个与大齐共享数百里边境,有山有草原,冬天会刮三日三夜暴风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小裴要下线一阵子   -感谢在2022-06-07 12:19:32~2022-06-08 11:3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ftsndd 10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终于把你运过来了, 这比潜入敌营刺探情报还难。”   终于到了自家地界,阿佩长长舒了口气,去了北凉边军的驿馆借了马匹, 带她一路策马而行。   她对宝颐道:“你先前问我,为何要费劲心思把你带来, 我现在能回答你了,是因为你大伯。”   宝颐困惑极了:“我大伯?”   “唐琛将军与我族交战多年,难分胜负, 在你们看来,我们该恨你们唐家入骨。”   “但其实并非如此, 小唐妹妹,北凉人最敬重英雄, 即使我们为不同的皇帝效力,我们仍觉得你大伯是值得敬佩的对手。”   阿佩的神色变得非常严肃认真:“他跟别的将领不同,对待战俘不苛刻,也不伤及平民百姓,那年李将军放任手下兵马屠叶城,抢粮食,是唐将军及时赶到, 才救下了满城性命。”   “后来听闻唐家蒙难, 我们都很震惊,可这算别国国事,我们只是忧心, 却也无可奈何, 打算暗中照拂一二便罢了, 可前两月, 你父亲自城墙上跌下, 摔断了腿,我们才知你家处境凶险,并着手准备搭救。”   宝颐道:“我爹……我爹不是失足么?”   李令姿亲口透露的消息难道有假?   阿佩摇摇头:“表面上看当然是失足,但其实不然。”   “你爹刺杀过你们的皇帝,你们这位新皇又不是宽宏大量的主儿,遭遇杀身之祸,又怎会善罢甘休?无非是碍于爱卿的面子,在面上勉强饶了你爹一条性命,其实他不杀你父亲,有的是人想杀,只要他不追究,就会有人下手。”   宝颐听得冷汗涔涔,不敢信,又忍不住去信。   今上潜龙时便善于忍耐,却也记仇,上位后借着裴振衣这酷吏的手一一清算了得罪过自己的人。   当初还奇怪皇帝怎么轻易放了阿爹,如今想来,此举大约也不出自真心实意,与其说是放人,不如说是让别人去动手,不脏他自己的名声。   “那你们……”   “我们自是暗里察觉了此事,才着手搭救你们。”阿佩道:“你们的朝廷不善待英雄的后人,那不如让北凉人来,所以我和我的族人找来了有过交情的云叔,让他去与裴振衣交涉,把你赎走。”   “可是到了帝都后,却听闻裴振衣竟然想娶你。”阿佩叹道:“我们是真没想到,他对你还有情意,于是便将此事搁置下来,不想他居然一直瞒着你此等要事,分明不将你当妻子看,云叔这才同意将你带走。”   竟然如此?宝颐心想,那云叔也没这么不着调……   阿佩道:“你们齐人古怪,总是口是心非,小家子气,不够坦荡,两年前我们就送了密信给你父亲,劝他收手,他偏不听,差点把我们都暴露给朝廷,如今知道厉害了。”   经她一提,宝颐隐约想起,当初自己去父亲处请安时,确实看见他在摆弄一些文字古怪的信件,大约就是阿佩她们送来的密件了。   宝颐沮丧道:“阿爹果真糊涂得很,那么大的事,一点也不向我们说起。”   阿佩性情直接,张口便道:“不同你说,那就是打心底轻视着你,觉得你知道了也无用,把你当废物呢。”   宝颐闷闷道:“不准你这么说我阿爹,他只是不想让我操心罢了。”   “可人若是学不会操心,就只会像只知玩乐的宠物一般或者。”阿佩道:“你那夫君也是,凡事憋在心里,不愿明言,怕是根本没打算和你好好过一辈子。”   宝颐也觉得迷茫,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可这份爱那么别扭而沉默,让她没法去相信两人会白头偕老。   “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在我心里,他万般不好,但却还是救了我的人,是我的夫君。”她低声道:“他只是太执拗了,我会想办法让他坦诚。”   阿佩瞟她一眼:“你可真没出息,一点也不像你大伯。”   宝颐不说话。   “我们北凉有一句民谚:彤云雪山易搬,固执本性难移,人生不过百年,自己行走四方都嫌苦短,为何要在一个男人身上耗费时光?”阿佩道:“小唐妹妹,你要明白,他若真的对你很好,不会让你变成这患得患失的懦弱模样。”   正巧几只鹰从山巅飞过,迎着初生的太阳,她指着天际线上那几个自由的飞鸟之影道:“他想把你困住,折断你的翅膀,这样的喜爱,不如没有。”   宝颐张了张口,欲辩解什么,却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她们都是对的,阿佩,李令姿,桃花儿……所有人都察觉了两人间的裂缝,只有她自己还傻呵呵地记挂着裴振衣,等待着他有一日放下那阴沉的性子,与她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眼前是开阔的草原,层层流云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和阿佩骑着马,奔跑在浩大的天地之间,她迎着大风,忽然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他在哪里?也在四处寻找她么?此事过后,即使她回到他身边去,两人间的关系又能恢复如初吗?   宝颐不擅长做决断,可是她一旦做出决定,那决定就一定是全然出自理智,她是最趋利避害的一类人,对不确定的晦暗未来有本能的恐惧,不管当初赶走裴振衣,还是决定嫁给姜湛,她做出的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的泪水顺着鬓边长发,滚落在风中,宝颐哽咽道:“为什么人生总有那么多抉择,无法事事如意?”   阿佩笑了:“世间就像这片草原一样,复杂又壮美,你我都是最渺小的草叶,一阵风就能吹翻我们,可大风过后,我们还是会回到该在的地方。”   她爽朗的笑声飘散在风中,如这片极北的土地一样无拘无束,盖因她有底气和魄力去面对狂风,正巧是宝颐在这场风波中失去的东西。   至少在这一刻,她很羡慕阿佩。   阿佩在城门处翻身下马,对坐在马鞍上的她,语重心长道:“小唐妹妹,你只需问问你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要顾及旁人,只问自己的心便可,想回帝都就回去嫁人,不想回就留在这里,我只希望你能站直了活着,若你大伯在天有灵,也会希望看到你能堂堂正正地走自己选的路。”   她从城门边拔了一杆麦草递给宝颐。   宝颐低头打量,草叶轻柔地拂过她掌心,迎风款摆。   “你看,植物是最柔韧的东西,不论怎样被摧折,来年都能继续生长,人也是一样。”   她一字一字,认真道:“你比你想象的更加坚韧。”   *   一路疲惫,终于到了暖呼呼的房中,宝颐掀开门帘,见到了门内望眼欲穿,一脸焦灼的张氏,喉头哽咽,只来得及叫一声阿娘,便被一身外族打扮的张氏用力抱住,母女俩嚎啕大哭。   阿佩小声感叹道:“小唐妹妹这嗓门,看样子是祖传的呢。”   两人哭了不知多久,宝颐问她父亲如何,张氏红着眼,微微摇了摇头,撂下一句:“至少还有半条命。”   宝颐心里一惊:只有半条命了?   她立刻道:“阿娘,带我见见阿爹。”   阿佩欣然同意,命小丫头领路,宝颐这才从她口中打探出,此地乃是北凉边关重镇叶城,商贸发达,武德充沛,不远处就驻扎着北凉的边军大营,可谓极为安全。   下令救她们的那人,据说是阿佩的养父萧将军,在阿佩的形容中,她养父乃是北地有名的将领,为人任侠,快意恩仇,向来感佩宝颐大伯的胸襟魄力,近日乍闻旧故遗孀遗孤在南边受了欺负,他立刻拍案而起,私下做主,把这一家子带回了北凉来。   宝颐至今仍觉得颇为魔幻,自家落难,最热心的竟是大伯当年的对头,可见世事难料,有时候老天让你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你即使想退,也会被命运推着向前走。   一腔感慨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化为心酸,她看到她那当了几十年纨绔子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已失去了他的右腿。   “阿爹。”她轻轻坐在父亲床边:“我回来看你了。”   唐檗虚弱地对她展露笑颜:“猗猗。”   说来也奇怪,她见了张氏时只想抱着母亲痛哭一场,但见了父亲的凄凉之状,反而没了发泄情绪的心情,反而一阵一阵地心酸愧疚――在她开心备嫁的时候,父亲从高处跌落,生死不知,她可真是大大的不孝女。   “阿爹的腿疼吗?”宝颐问。   “无碍,”唐檗道:“多亏了阿佩姑娘,请了叶城有名的老郎中,及时舍了一条腿,保下了我的命。”   阿佩看着脚尖,叹了口气道:“唐叔别说了,若是我早点调人夜袭,你也不必在那破医馆了耽搁那么久。”   宝颐定定看了父亲一眼,忽然转过身,向阿佩纳首一拜:“阿佩姐姐大恩大德,宝颐没齿难忘。”   阿佩吓了一跳:“你别拜我呀,要谢也要谢我养父。”   见宝颐似乎真的想去谢萧将军,阿佩赶紧道:“只是,我义父毕竟是北凉的将领,有些事不好直接出面,只能交由我来办,小唐妹妹还是先安心住下吧,今后有缘,自会有机会拜访。”   宝颐严肃地点点头,小脸板正,挺直着身子站在父亲病床前,终于有了一点坚毅的气质。   “但有一事,需让你知晓。”   阿佩道:“你那夫君布了天罗地网找寻你,你是想与他回去,还是想待在这儿,不管怎么选,都要早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开文就是为了写这章   四月牧云天野际,红尘作雨洗罗衣   -感谢在2022-06-08 11:38:25~2022-06-09 12:5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若是放在几日前, 宝颐一定毫不犹豫地选裴振衣,并叫嚷着我们海枯石烂不分离……之类的话语,直至几个时辰前, 宝颐也在想方设法地摆脱阿佩的控制,甚至试着逃过一次, 不幸失败。   她想回裴振衣身边去,只因他万般不是,却终归与她有深厚的情分, 她内心深处还是极为依赖他的,这种依赖像一株顽强的菟丝花, 把她牢牢缠住,让她看不到广博的天地, 虽然衣食无忧,却无意间让她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生怕有朝一日被抛弃了。   把菟丝花撕下,对树木来说很是痛苦难捱,所以她宁愿逃避,一步步走入泥潭, 也并不想改变现状。   但见到亲人的那一刻, 她蓦然觉得,裴振衣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她渴求的毫无保留的爱与安全感,早就有人给过她了。   *   “我不回去, 我就留在这里, 照顾阿爹阿娘。”   宝颐平静道。   “什么?”宝颐发话后, 张氏却急了:“猗猗你别犯傻, 阿佩姑娘带你来这儿, 只是让你看一眼我们,让你知道我们无碍,仍在世间罢了,你现在放着好好的权臣正妻不当,来这异乡做什么?”   宝颐笑了笑:“来的路上,阿佩姑娘与我说了很多,她问我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仔细地想了想,发觉自己还是受不了寄人篱下,这些时日,我的喜悦都浮于表面,我以为自己欢心畅快,其实一直隐隐不安,不然也不会变成这副丑陋模样。”   “正妻之位算得什么?”她自嘲道:“我不过一介罪臣之女,没有母家,没有根基,他给予我的东西,顷刻之间就能收回来,留在他身边,最后只会满盘皆输。”   “或许他喜欢我,愿意一辈子宠爱着我,但谁又能保证他真的会一直这样做?我不过有一张好看的脸,有一点年少时的情分,放在冠盖如云,美人如玉的帝都,渺小得一滴水都不如,待得来日色衰爱弛,又有何处可去呢?”   她目中浮现出淡淡的悲哀之色:“既然我赌不起,那干脆直接下赌桌算了,江湖不见,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张氏呆愣许久,她大概是回忆起当初裴振衣对女儿的呵护迁就,一时恍惚。   但正如宝颐所云,谁又能保证这份感情能亘古不变,宝颐是很现实的姑娘,她不会打心底相信什么海枯石烂不变心的屁话。   她只相信人是善变的生物,唯一不变的就是喜新厌旧。   既然如此……张氏颓然低下头,终究是自己拖累了女儿。   宝颐却不以为然,她似乎做出了一个令自己十分满意兴奋的决定,整个人容光焕发,丝毫不见疲惫之色,反而有种释然的情态。   她又道:“更何况,人家好心收留我们,我们却也不能厚颜无耻地吃喝花用人家的钱财呀,总要出去重新出去自力更生的,大伯娘和堂姐堂弟他们孤儿寡母,有萧将军照料,我们家还是趁早出去自立门户的好。”   她神色逐渐凝重,掰着指头算计起来:“……阿爹要卧床,阿娘要照料阿爹,只能做些小活计,难以糊口,要想家里日子好过些,要我和阿池一同出去挣钱才行。”   她口中的阿池正是唐池,她许久未见的过继来的庶弟,在唐家几年,福没享上多少,反而一起到了霉,好在他心性尚可,为人正直,即使落了难,也坚持伴在唐檗与张氏身边,全无怨言。   听宝颐提及他,他点了点头道:“阿姐说得是,我正有打算,想去外面做点搬货的活儿攒家用。”   宝颐瞪他:“搬什么货!你读书读了那么多年,好歹出去当个管账小厮,书院门口的文章代写啊,还搬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人家也不乐意雇你,还是多动动你的脑袋瓜吧!”   唐池赶紧道:“还是阿姐聪明!”   宝颐其实并不聪明,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四书五经一知半解,她有限的小机灵都放在了勾引男人和做小生意上,但许是她命该如此,这两个小小的长处,居然都帮了她大忙。   阿佩一番口舌终究没白费,点醒了迷茫中的宝颐,她连连点头,异常欣慰,握拳道:“正是如此,小唐妹妹是个有担当的,果真不让我失望。”   有担当的小唐妹妹对她稚气地笑了笑:“该我谢你才是,我初初落脚,往后还要麻烦阿佩姐姐多照顾了。”   一日之间,她从异族疯婆娘变成了阿佩姐姐,阿佩不由感叹,唐宝颐此人能屈能伸,不容小觑,着实是个能折腾的料子。   裴振衣妄想把她关在宅院里,可真是脑袋被两百斤的猛驴踩踏了,这种人怎么可能安于室中呢?她是枝头活蹦乱跳的翠鸟,绝不是笼中的雀儿。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并沿着错误的道路蒙眼走到黑,一切看似偶然的意外,都指向了必然的结局――   被她再度抛弃。   *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宝颐抛弃裴振衣后,虽然觉得自己无比正确,却还是短暂愧疚了一阵子。   因为裴振衣对她确实不错,不仅给她钱,还帮她捞爹娘,要不是他性子太令人难以忍受,宝颐说不定也就眼一闭,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张氏勉强接受了宝颐留下来的决定,却难掩惋惜,毕竟是正妻之位,就这么轻易舍去了,她替宝颐所做的努力不值。   宝颐一边给父亲换药,一边安慰她娘:“嫁给他也没什么好事,阿娘你还不知道么,开国以来的天都卫指挥使,无一能得善终,你跟着他看似光鲜得意,谁知道他哪日死于乱刀之中,你又要从头来过。”   张氏语重心长:“那不一样,你成了亲就懂了,有时候夫君早逝,说不定是种福报。”   在一旁帮着递纱布的唐池惊呆了。   宝颐赶紧捂她娘的嘴:“阿娘说什么呢,我爹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唐檗一贯性子软,只乐呵呵道:“你娘说得没错啊,你可知道你三表姑?她便嫁了个短命男子,后来白拿了几千两银钱,夫家想赶她回去再嫁,她非不走,死死抓着银子守寡,如今日子那叫一个松快。”   张氏白她一眼:“看到了吧?我和你爹伉俪情深,是不一样的,但你那夫君日日不着家,能有多深的情意?回头戴白花哭上两声,白拿他一应家当,岂不妙哉?”   宝颐深受震撼,万没有想到已婚女人的世界如此大胆狂野。   又过了几日,忙碌了许久的阿佩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进门后先喝了口茶水,随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吁一口气:“身份办妥了,这是文碟路引,从今往后,你们就好好待在北凉便是。”   宝颐最关心的还是她那神通广大的前任夫君:“裴振衣怎样了?”   捕捉到张氏的复杂目光,宝颐小声补了一句:“到底是躺过同一个被窝的男人,总归会好奇的嘛……”   阿佩淡定放下茶杯道:“死了。”   宝颐的尖叫声险些掀飞房顶:“什么!”   阿佩又被她的大嗓门结结实实伤害一回,在她没发出第二声尖叫时,连忙道:“不是他死,是你死。”   宝颐发出第二声尖叫:“可我也不想死!”   阿佩大声道:“你没死他也没死,是他以为你死了,其实你还活着,听明白了吗!”   待到宝颐冷静下来后,才晓得事情的后续发展。   原来那日在彤云山脚下分别后,云叔并未返回蜀中,而是驾着马车,引着裴振衣的人马去了另一处山林,并以成熟可靠的缺德经验,成功伪造了宝颐身死的场面。   阿佩神通广大,弄来了一副和宝颐差不多年岁的死囚尸身,也不知她到底是怎样安排了此事,总之裴振衣信了宝颐被生生烧死,且罪魁祸首是当初她大伯曾经出征过的一个小部落的首领。   复仇,这个理由很正当,没有人会多怀疑。   那小部落的首领月前就已经亡故,现今顶着他头衔活动的,不过是一伙匪徒而已,阿佩巧妙地将黑锅扣在这伙人头顶,让裴振衣狠狠地收拾他们,甚至省去了自己剿匪的麻烦。   这个计划多完美,宝颐全家团聚,去北方开始新生活,云叔还了人情,阿佩和萧将军还接着裴振衣解决了频繁骚扰大营的游骑兵……只有裴振衣痛苦得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有多痛苦?”宝颐忍不住问道。   “想听吗?”阿佩瞥她一眼:“要不还是别听了,我怕你受不住,心一软,又要回去找他了。”   宝颐信誓旦旦拍胸保证:“我可不是那等耳根子软的姑娘,我干了十几年女红,我的心已经像钢针那么硬了,你说,我要是心疼他一分,我就头发掉光变成秃子。”   好毒的誓言,阿佩姑且信了,将她所知道的消息尽数告知了宝颐。   宝颐听后沉默许久,面上露出心虚之色,手指间不住地缠绕着一条素帕子。   阿佩道:“你怎么了?”   宝颐支支吾吾:“……我可能,真的要变秃子了。”   作者有话说:   我热爱的死遁梗来了,家人们,此刻我兴奋得像头打了肾上腺素的野驴   - 第81章   从帝都到边境, 足足几千里路,裴振衣带着他的精锐穷追不舍,期间不知跑昏了多少匹骏马。   马能歇息, 他却不能,云叔刺客出身, 行迹飘忽,善于躲藏,带着宝颐四处遁逃追捕, 一明一暗两拨人纠缠数日,几度差点被发觉了行踪。   宝颐被喂了阿佩秘制的迷药, 在云叔的小破车里睡得不省人事,对外界凶险一无所知, 但裴振衣的那几日,过得却如身在炼狱一般煎熬。   他连后悔的间隙都没有,整个人像一台日夜不休的机杼,只知星夜兼程,奋力追赶,他连思考的力气都失去了,浑身只剩下一个信念, 支撑着他不累极倒下。   她一定怕极了, 所以他要去救她。   数夜不眠不休,调集他能触动的所有力量,他以为自己能布下天罗地网, 但始终差一点, 那绑匪实在狡诈, 总能以匪夷所思的方法逃出生天。   追了几日, 追得他眼里泛出红丝, 手脚因疲惫而颤抖,他终于撵上了那辆车,在一处险峻的山岳上,那车夫突然赶马向山道一侧翻去,连人带车滚落悬崖。   那一刻,天地寂静无声,裴振衣心脏在胸腔内猛地跳动一记。   那车倒映在他缩小的瞳孔中,明明是瞬间跌落,却被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只从喉咙间流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在茫然与悲怆的冲击中,被透支到极点的身体轰然倒塌,他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临时从各州调来的下属惊呼着上前,试图叫醒他。   裴振衣容貌俊美,生□□洁,即使是在血与尘土里打转,也能维持着干净清爽,但惟独这次,他满头都是凝结的汗水,皮甲上粘满仆仆风尘,一摸他握缰绳的手,凉得如冰,一路向北追来,天气渐冷,他却为了不拖慢奔马的速度,舍弃了暖和笨重的衣物,全凭着一口真气御寒。   起先,下属们还想唤醒他,可看他这般模样,只得将他送去近旁的营寨歇息。   赶车的人被他们当场活捉,严刑拷打,那车夫吓得痛哭流涕,连声道他冤枉,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指挥使夫人,什么绑架,他会出现在这儿,是因一个蒙面的女人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在某个时辰快速驱车赶往此处,无论身后有多少追兵都不要回头,本以为就是被本地的府兵撵撵,没想到追他的竟然是天都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只得连连哀求官爷们能饶他一命。   不论怎样逼供,此人一概不知,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被耍了。   见过鸡贼的绑匪,没见过那么鸡贼的,还那么舍得下血本,这是图什么啊?   连天都卫专门处理绑架案的老校尉都困惑得很――唐宝颐此人不过一个跌下枝头的倒霉凤凰,除了有点宠爱之外,简直要什么没什么,连当人质的效果都趋近于无,这人有这份绑票,躲追查的本事,怕是连正儿八经的公主千金都能绑了,死磕一个唐宝颐做什么?   众人跟着上司赶了几天路,早已累得脱力了,且眼下已经丢了踪迹,再追也无益,于是趁着裴振衣未醒,一边加派人手去各重镇搜查,一边聚在一处,猜测绑匪来路与目的。   不过半日,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各地搜查中发现,临近山道上居然有十数辆车接了一样的任务,且车夫们皆一问三不知,只是出发的时辰与地点有区别,想来也是绑匪精心掐算过的,让障眼法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众人皆沉默,头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办事能力。   能安排缜密,从裴振衣手下逃脱的人,可谓世间难寻,如此高手,从前居然没露出过半点痕迹,这合理吗?不,这他妈简直离谱极了。   先前还疑惑为何此人非要驾车,他要绑人,骑马不就行了么?还方便快捷些,现在一看……还是驾车比较容易混淆视听,毕竟谁都猜不到哪辆马车里藏着真的唐宝颐。   只是,费了那么大力气掳走个落魄的小姑娘,他们图什么呢?   想来想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正巧裴大人也醒了,众卫兵抓阄,选出了个倒霉蛋,让此人去向裴大人汇报这个噩耗。   抓中阄的倒霉蛋正是无辜被拉来上工的林千户,在众人自求多福的眼神洗礼中,一咬牙,视死如归地上了,进门后以最快的语速汇报了一遍半日来的进展,随后等着裴大人在狂怒中猛揍他一顿。   可缩着脖子等了半天,铁拳迟迟未到,他掀开眼皮,小心翼翼看一眼,只见裴大人怔怔靠在床头,虚脱一般不住重复一句话:"她没死……没死……"   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楚,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只有马车翻下山崖的画面,如铁烙一样,被牢牢印在脑海中。   林千户恍然大悟:没错啊,虽然人没找到,但没找到就等于还在人世,总比被摔死了强。   他赶紧道:"大人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出去追查,线下正审问着那几个车夫,早晚会问出个眉目来,大人养好了身子,才能去继续寻夫人啊!"   裴振衣缓慢地闭上了眼,随即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试图下床来:"差人递信,让他们去西北边境守着,再问问李将军可否借些精锐,先是她父母失踪,再是她被掳走,我不信其中没有关联,顺着这条线接着查。"   "是!"林千户立刻答应,抬头便见裴振衣已飞速穿好衣裳往外走,不由道:"大夫说了,大人还需静养……"   "不必。"裴振衣道:"她活了那么大,一直住在帝都,连趟远门都没出过,胆子又小,这回一定怕得极了,须得尽快找回她。"   门外忽然传来声响,一名掌刑狱的卫兵匆匆赶来:"大人,问出来了,给车夫们银子的那女人裹着头巾,却露出了眼睛,有两人说,她的眼瞳乃是深蓝色,倒像是西边的人。"   裴振衣的眼神猝然锐利起来,如黑暗前路燃起一丝灯光。   "继续问下去,"他道:"世上不可能有凭空消失之人,无缘无故之事,不论如何,都要一个结果才行。"   *   "所以,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经提醒,宝颐终于想起来问问阿佩:"你是北凉人,按理来说,面貌应当与我们相似才对呀。"   阿佩挑了挑眉毛:"我其实是西域人,当年西域战乱,民不聊生,你大伯与我养父一同前去镇压,在路上把我捡了回来,当个义女养着,所以说我是西域人,也没说错。"   宝颐脑中好像有一条细细的丝线,将事情的经过串起,阿佩狡黠地眯眼笑了笑道:"世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之事,但也没有全知全能的人,他善于查办案件,千里缉凶不假,可我也是北凉一等一的能干之人,他想追,我就故意露破绽引他去追,待到他发现追错了时,早就覆水难收了。"   *   也确如她所言,阿佩伙同云叔,一路遁逃之余,也将之前备下混淆视听的暗线一一抛出,有些粗糙点,骗不过裴振衣,有些却设计得严丝合缝,哪怕是最老练的狐狸,都要被她的安排摆上一道。   一方精心准备,草蛇灰线铺陈千里,另一方至今连她的真实目的都没有摸清,可谓高下立判。   宝颐入叶城后的第一天――也就是她决定了要留在亲人身边,不再回帝都的那一日,阿佩得了她的答复,立刻开始了计划的后一步――扔黑锅。   她也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出来的办法英明又狡诈,其中还闪耀着一丝缺德光辉,具体操作方式很简单,可正是因为足够简单荒诞又合理,所以连裴振衣都没法多怀疑一分一毫。   西域连年战乱,悍匪横行,阿佩的情报网月前报上一起灭门案,死的是一个小部族首领之家,一伙穷凶极恶的悍匪杀了他们全家后,侵占了他们的屋舍田地,并顶着他们的头衔四处掠劫。   阿佩本想亲自去清查此祸,派兵剿灭,但突然撞上了唐家一事,于是她便让云叔从牢里拖了几个割了舌头的死囚过去,去到那儿后,云叔假装尚且不知部落首领李代桃僵,并客客气气对他们说:你们要的仇人我已带到,你们想怎么折磨便怎么折磨吧。   仇人?折磨?   悍匪头子心里发麻,又试探一遭,云叔眉一皱:不是你们让我绑人的么?人到了你们还想不认账?   由于云叔演技实在精湛,一众悍匪信了八分,背地里查了查部族的底细,一查之下,果真发现唐将军曾在十数年前派兵杀过部族的一位长老,这八分信任登时涨到了十分,真以为云叔是前任首领雇来的人。   为了不在云叔面前露馅,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顺水推舟地弄死了几个假冒的唐家人,并在云叔的督促下埋了,云叔见大功告成,蹭了几口西域葡萄酒后,一抹嘴,拍拍屁股打道回府,只把一群倒霉的悍匪留给发疯的裴振衣。   阿佩不动声色地留线索,真真假假,将他引来了这个小部族。   这是她给他安排的穷途末路,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每天现编剧情好酸爽,没有大纲随心飞扬   -感谢在2022-06-10 13:00:32~2022-06-11 13:2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2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当他看到乱葬岗上腐烂的白骨时, 这个男人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记,呆滞地看向前方,似乎在竭力将这具丑陋的, 没有生气的白骨,和记忆里活蹦乱跳的小磨人精联系起来。   他还记得她那时笑呵呵地迎他回家, 披着她精心搭配的漂亮衣裳,一双桃花眼清亮得像小鹿,抱着他手臂时, 心脏有力地跳动。   彼时,他不是没看出她越来越缺乏安全感, 越来越依赖着他,但他乐见其成, 甚至心里隐秘地满足快乐,只因她终究是离不开他了,他们会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李衍,张松年,林千户,一群下属们将他死死盯住,生怕他发疯殉情, 或是大开杀戒, 可他没有,他只是平平静静地站着,眼眸低垂, 脸色苍白如金纸。   半晌, 他挪动嘴唇, 口齿粘连着, 发出喃喃的声音:“你怎么可能在这呢。”   他又泥塑木雕般站了一会儿, 回过身,眼神空洞,冷冷淡淡道:“把这些尸骨敛了,找个仵作验一验,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此刻,哪怕是最口无遮拦的林千户,也不敢提醒他:一路追来,顺藤摸瓜,到此处已经几乎是盖棺定论了,不论是盘问的结果,还是诸多线索,都指向了此地――九成九,这里就是那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小唐姑娘最后的埋骨之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裴振衣执拗地不愿相信。   他见了骸骨后的神色无比淡然,又有一丝如释重负,收刀入鞘,步履轻快地回了营帐中,对李衍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是她。”   见他如此情态,李衍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也不由落下了泪来。   他分明是知道的,他太清楚地知道了,因为追查的这一段时日,每一条线索踪迹都会经他的手,每一缕微小的可能性他都不会放过,一路殚精竭力,好不容易找到这儿,却告诉他:你找的人早已死了,化作一具冷冰冰的白骨,在绝望中死在了异乡。   他面上浮现出一点笑模样:“你为何要哭?”   “她分明还在世上,大概就在那儿,”裴振衣虚虚往营帐的角落一指:“或是在那儿,也有可能。”   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女子的小物件,她吃过的零食油纸袋,用过的花伞手帕,裴振衣甚至抓来了素以寻人闻名的和尚道士,让他们用这堆物件,定出宝颐所在。   而今幻想破灭了,这些小东西堆在一起,孤零零的,好像一场寒酸的陪葬。   李衍说不出话来,只是哽咽摇头。   他以为他看上去很正常,好像无事发生吗?其实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内在已经垮了,被烈火烧成一片焦土,身体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徒劳无功地维持着风平浪静。   “大人节哀,”李衍拼着没命的风险道:“暴尸荒野,总归不美,还是尽早收敛收敛遗骨,葬回唐家的祖坟才是……不然姑娘在泉下,也无法瞑目啊。”   “你闭嘴!”裴振衣目露凶光,高声大喝道:“她没有死,她尚在人间!……”   李衍立刻闭嘴跪下。   “尚在人间……”   他来来回回,颠三倒四重复着,膝盖屈起,把自己缩成一个脆弱的团,宝颐常做这个姿势,非常小孩儿气。   “尚在人世……”   声音渐轻,他的尾音带一丝哽咽,双目通红。   李衍这才明白,裴大人是清醒的,只是像个小孩子撒泼一样,不愿接受事实。   可小孩子撒泼总要有个对象包容爱抚,他所期盼的那人再也回不来了,又会有谁来哄着他呢?   归根结底,他不是喜欢骗自己的人,世上能骗到他的只有唐宝颐。   此时此刻,他宁可她在骗他,就像那日马车摔下山崖,他听闻她不在里面的时候,就如扼住喉咙的双手移开了一样,重新获得了站起来的力气。   这次一定也是这样。   一样的。   他微笑着闭了闭眼,拾起长刀道:“我记得司掌刑狱的周校尉,从前专门料理穷凶极恶之辈,所以他会凌迟的刀法。”   “你把他叫过来吧。”   李衍眼泪戛然而止,惊得呆了,惶然道:“大人三思,凌迟不比其他责罚,实在痛苦残忍,在外私设公堂,凌迟罪人,这不合律法呀。”   裴振衣仍平静淡然,脸上找不出一丝戾气,可他越是这样,越是令人头顶生寒,盖因咬人的狗不叫,一个人真正放任心底的恶鬼时,连杀人都是微笑着的。   “这里已出国朝疆土,律法管不了他们。”他淡淡道:“都杀了,凌迟的三千刀,少一刀都不行。”   “她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我,”他自言自语道:“她总爱躲我……”   “她不在这里,我要去找她。”   裴振衣轻声道。   捏紧了宝颐给他求的桃色护身符,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帐外残阳斜照,几处寒鸦点点,霞光红得几乎能拧出血水,打在他俊美的脸上,一半光辉一半狰狞。   他才走出两步,忽地整个人栽倒下来,剧烈咳嗽声响起,大量的血从口鼻中涌出,泼在迎风款摆的草叶上,仿佛要将一生的血都在这日流光。   谁能来救救他,把他带回到她身边去?   他眼神依旧空茫,但终于可见懊悔哀恸之色,大悲希声,原来人一旦崩溃到某个地步,连哭声都是发不出的。   大悲大恸,极度疲劳下,他生了一场足以剥夺性命的急病,险些把命丢在了万里之遥的关外,多亏属下们废寝忘食的照料,他才勉强支撑了下来。   病到第八日,云叔接到了口信,带着他的幼弟幼妹前来探望,一进帐子就看见了自己小徒弟毫无生气地靠在床头,如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云叔吓了一跳。   他还从未见过裴振衣这副模样。   裴振衣生性坚韧,善于忍耐,当年父母双亡,他被迫独力养活一双弟妹,为此学会了打猎采药,做饭洗衣,一切活下去需要会的活计,那么沉重的担子都背了过来,如今只是失去了一个未婚妻,他竟然一蹶不振,眼看就要自我毁灭了,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惊吓过后即是恨铁不成钢,越想越不忿:他奶奶的,自己悉心教导了十年的徒弟下山后长歪了,不仅长歪,还长成了个痴情种子,没有一点他情场浪子的风采!   他撸起袖子,张嘴便骂:“小兔崽子,给老子站起来,一天天躺床上装死,也不怕把四肢都躺瘸了,不就一个女人吗?你至于要死要活的吗?走,跟老子上青楼去,给你喊几个漂亮粉头,你马上忘了那姓唐的丫头。”   裴振衣缓缓抬眸,看他一眼,哑声道:“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罢,你糟蹋自己做什么?”云叔无法理解。   “不是糟蹋,”   裴振衣语气很平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对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兴趣的态度。   “她不在了,那我约莫也活不了多久。”裴振衣垂眸打量手中的桃色护身符:“……她很不讲理,此番一定讨厌极了我,我应当去陪她的。”   “你想殉情?”云叔惊得下巴差点落地。   裴振衣不语。   殉情?他有这个资格?说是赎罪还差不多。   云叔快疯了,费尽此生所有自制力才勉强守住了满腹秘密,想都没想,劈手甩了裴振衣一个巴掌,骂道:“你像话吗?老子把你养大,教你武艺,是让你给一个黄毛丫头殉情的?你这么紧着她,拘束她,无怪她受不了!我是她我也跑,后悔死你!”   裴振衣也不生气,就默默看着师傅,眼里依旧无悲无喜。   云叔也知道,说教骂街都对这犟驴没用,于是吐出一口浊气,对外头喊一句:“重七,幺儿,进来吧。”   是裴振衣的弟弟妹妹,久居道观之中,这回被云叔顺手带来了。   来前已特意培训过两人,出场后什么都不用做,狠狠哭就对了,扯着嗓子哭,哭得越惨越好,而且别的不必多说,只说那一句最经典的台词:大哥,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呀!   “大哥,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呀!”两人哀嚎。   听得弟妹的哭声,裴振衣神情微微松动。   裴幺儿渐入佳境,执起裴振衣的手贴在侧脸上,滚烫的眼泪渗入了缝隙中,一片粘腻。   她道:“大哥不要幺儿了吗?哥哥你不晓得,你一走就是好几年,隔好久才来一封信,这次你邀我们去赴大哥的喜宴,我们不知有多开心,不要抛下我们,我们会乖乖巧巧,不给大哥添乱的!”   裴重七也在哭,哭得地崩山摧,话都说不利索。   裴振衣垂下眼,轻轻摸摸他的头。   当年父母亡故,他也是这样摸摸弟弟的脑袋,背起和他差不多高的长弓,咬牙养活了他们。   爱情对他来说,是一场甜蜜的折磨,他痛恨她,却也离不开她,但好的亲情是良药,足以把他从深渊中拉出。   什么叫以毒攻毒?云叔满意地在心里一笑,就你唐家的丫头有亲戚么?裴振衣也有,不仅有,还有两个呢。   人活着有不单单是为了男女之情而活,还有肩上的担子,脚下的前路,一时悲痛到想了结生命,这很正常,可静下来仔细一想,真的值得吗?   宝颐会为了家人脱离裴振衣的控制,他当然也会为了家人活下去。   这对年轻人性子南辕北辙,但在这一点上却又极为相似。   作者有话说:   想了很多狗痛苦汪汪的场面,最后都没咋写,准备留给我下一条狗使用   -感谢在2022-06-11 13:21:03~2022-06-12 13:0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晋江不是纯爱、34759894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半月后, 云叔把徒弟从死亡边缘线上拉了回来,去北凉散心时,被阿佩拉来串门子。   一进门, 他盯着宝颐看了老半天,最后困惑地挠挠头, 嘟囔道:“这也没多好看啊,至于吗他。”   宝颐大感屈辱:“我还不够好看?”   云叔摇头,决定要远离小年轻们令人费解的感情纠缠。   他又瞥一眼眼前的漂亮姑娘――她梳着两条俏丽的长辫子, 换了一身北凉样式的厚衣裳,小脸缩在毛领子里, 还如之前一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 便是气色红润了,腰板挺直了,走路带风了。   云叔牙有点酸。   这算什么事?自家徒弟心如死灰,奄奄一息,她可倒好,在这儿天天吃肉喝奶,神仙日子过着, 半点思念的样子都没有。   云叔护犊之心顿起, 哼了一声道:“你可知道你那亲亲夫君如何了?”   宝颐笑容一僵,勉强道:“略知一二吧。”   云叔又哼一声:“只知一二,便是不知, 想来阿佩那小狐狸也不会尽数告知于你, 还是让老叔叔我来的好。”   *   他试图添油加醋, 极力渲染, 把裴振衣种种惨状描绘一遍。   说到一半忽然有些挫败, 裴振衣已经凄惨至此,全然没有添油加醋的余地。   如他所愿,宝颐没心没肺的笑容随他的讲述徐徐崩塌,云叔心里这才舒服了些许――这姑娘倒也不是没有心,只是脑子比较清醒罢了,痛也是痛的,但她不会改变主意。   那让她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云叔叹了口气,不愿再自讨没趣,起身走了:“好了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我走还不行吗?今后的日子好好过吧,既然决定了做个死人,就别随便诈尸了,不然老叔叔我不好向徒弟交代。   宝颐机械地站起身送他,回来后发现阿佩前来探望,她强笑着招待了几下,便独自一人坐到了桌边,怔怔出神。   宝颐想象力极佳,连没影儿的事都能被她想出个全套大戏,但惟独这次,她实在想象不出裴振衣吐血昏迷,在过大的打击之中,甚至下达了对匪徒处以极刑的可怖命令。   她不知该做如何评价,欲言又止许久,满面沮丧。   愧疚吗?她是有一些愧疚的,毕竟自己又自私地骗了他一回,也确如他所言,自己朝秦暮楚,水性杨花得很,需要他的时候百般逢迎,不需要他时,便毫不犹豫一脚踢开。   哪怕她本意并不如此,每次做选择前也都深思熟虑过,可……他不知道呀,裴振衣有许多事瞒着她,但她在许多事上,也并没有同他说实话。   身份地位的差距使他们永远无法坦然,比这差异更可怕的是地位悬殊带来的不甘与猜忌――他们互相害怕对方会抛弃自己。   一旦这样的恐惧产生,迟早有人会无法忍受。   宝颐想,即使没有阿佩,她大概也会在许久后的某一日惊醒,踏上她自己的旅程。   一时间心绪万千,她沉沉叹了口气,对阿佩道:“那要不然,我还是先去告诉他我还活着……再这样下去,我怕他真的要发疯……”   阿佩毫不掩饰对她没出息行为的唾弃,苦口婆心道:“妹妹,别犯傻了,一个被窝里睡了那么久,你还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吗?这人脾气轴得像头驴,又十分看重你,你这般贸贸然跑回去,怎么跟他解释?你怎知他不会找个麻袋把你拎回去,从今以后再不准出门?”   宝颐认真想了想:把她关在家里,这确实是裴振衣的做派。   看来阿佩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才对此人的本质如此了解。   “但他好可怜啊。”宝颐心疼男人的毛病再次发作。   阿佩实在忍不住了,翻了个波澜壮阔的白眼。   “他可怜还是你爹娘可怜?就算是他更可怜一点,你选你家人还是他?”   宝颐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为别人而活总是有些窝囊,便道:“我能不能选自己?我也很可怜呀。”   阿佩重重点头道:“在理,心疼旁人不如心疼自己。”   *   是夜,宝颐失眠了一整晚,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满是裴振衣唤她名字时的痛苦模样。   好糟糕的一觉,宝颐萎靡不振地起身,先去照料了父亲一会儿,又去探了大伯娘。   大伯娘如今正带着堂弟堂姐们吃斋念佛 ,一派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宝颐单是看了眼她的青菜豆腐,就暗自发誓,她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需要银子,白花花的,能买来肉的银子。   从大伯娘处回家,宝颐终于开始认真琢磨赚钱这件事。   她并非万事甩手的贵族小姐,钱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   人的底气无非来自于财产和权势,她一个外乡人,权势是不必想的了,唯有钱财,她认为自己可以稍微努力一下。   怎么弄来银子呢?   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非要矮子里拔高个的话,做衣裳算得一项长处……但,宝颐偷偷观察了叶城人的打扮,不是毛皮就是麻布,素得令人发指,好像全城人一起为漫长的冬天披麻戴孝。   这帮人对花哨的衣裳无欲无求,一下就把她的财路堵死了。   一旦一个人开始为生计发愁,那她通常就没时间想什么风花雪月了,宝颐深吸一口气……来钱之路道阻且长啊。   当初裴振衣给的首饰还在,宝颐交给阿佩,让她熔成了金子,幸亏裴振衣乡下出身,没见过好东西,喜欢给她打金首饰,不然换成了琢好的玉流到市场上,那可就糟了。   世间之事阴差阳错,福兮祸之所倚,果真不假。   日子总要过下去,眼看父亲的身子好了几分,母亲能独力照料他了,宝颐便把唐池撵出去找工做,辗转几回,把他塞进了一家酒楼帮着管帐本儿。   这种酒楼平时不收外乡人,这回要了唐池,宝颐也颇觉意外,后来经人提点,仔细一想才理清了缘由:收个没根基的外乡人,账本若出了事,正好能把他扔出去顶包,多划算的一笔账。   宝颐了解了内情后,赶紧带他遛了,最后把唐池安排在一个书坊里,平日里负责校对篇目,虽然月钱少点,但环境清幽,且没有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也算令人满意。   宝颐自己则重拾老本行,把容貌随意一遮掩,找了个衣坊毛遂自荐,对方见她手艺尚可,人也机灵,便顺手收下了她。   宝颐过上了每天缝麻布棉袄的清苦日子。   毕竟是技术活,她收到的月钱还算丰厚,只是……   缝了三件大花布袄后,她实在受不住了,问同僚道:“为何这儿能选的布都那么粗糙?即使是上等的绫子,花色也诡异得很,分明是南边大齐挑剩下才运过来的,这……”   同僚疑惑道:“这花色分明很好看啊,锦缎的呢,每一匹都贵得很,咱们管事见天儿让我们爱惜着用,边角料都不准扔呢。”   宝颐与大花布袄大眼瞪小眼,想不通为什么叶城人的审美如此极端,要不就披麻戴孝,要不就大红大绿,连个过渡都没有,一天到晚在丑衣服堆里美美打滚儿。   她从前做的是衣裳生意,但她打心眼里觉得,靠做丑衣裳没有出路,她唐宝颐要做就做顶漂亮的衣裳――出来混么,脸可以不要,但审美万万不能丢弃。   *   一日夜间,父母早早睡下,唐池在灯下抄书,宝颐托腮沉思。   她突然对唐池道:“阿池,你把家里的账本子给我瞧瞧。”   唐池搁下笔,茫然道:“阿姐看账本做什么?”   由于衣坊按完成的件数付月钱,多劳多得,所以宝颐平日里起早贪黑,恨不得干脆住在衣坊里,没时间理这些杂务,便全甩给了唐池和张氏。   宝颐道:“今年的炭是阿佩接济了我们的,明年入冬我们只能自己买炭了,我要看看钱够不够。”   从前被侯府养,后来被裴振衣养,从未在乎过柴米油盐的琐事,此番要撑立起门户,才知事事需要操心。   拿来账本一看,她登时吓了一跳。   “怎么药费支出的那么多呀?”她瞪大眼。   唐池挠挠后脑勺,困惑道:“就……就是那么多啊,摸患处的药膏和滋补方子,都不能断的。”   宝颐不语,把账本放下,她原以为半年好歹能攒下个五两银子,没想到只结余了一两,一家子捉襟见肘的,可又无处削减开支,属实愁人。   “不能这样下去……”她垂眸计算:“赚多少花多少,到时候连明年冬天的炭都买不起,叶城那么冷,我可不想冻死在这儿。”   唐池眉目间也染上忧愁之色:“是啊,这些时日以来,我与阿姐都出去起早贪黑地挣银子,却还是不够。”   说着说着,唐池眼眶渐红:“那日我还见母亲在背地里偷偷给人家洗衣裳,父亲知道了此事后,竟然起了自行了断,不拖累我们的念头,我与阿娘劝了好久才作罢,一直不敢告诉阿姐,怕你忧心。”   “一家人有什么事是好瞒的?”宝颐黯然道:“若不是当初爹娘老把我当小孩子看,什么事都不愿与我商量,侯府或许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田地。”   一步错,满盘皆输。   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人的眼睛生在前面,总是要往前看的。   宝颐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开支上已无法削减,那就只能多弄点银子回来了。”   “阿姐想做什么?”唐池问。   “卖布吧,比给人缝衣裳赚的多。”宝颐道:“以前我铺子里养过一个松江府的织娘,她用的是一台样子古怪的织机,还只有图样,我后来使了好些银子,才让木匠做出了个大概形状,虽然费事,但织出来的布着实明丽动人,做成衣裳卖出去能赚不少钱。”   唐池仍一脸茫然:“可是阿姐,你也没把这织机带出来呀。”   宝颐长长唔了一声,抱头苦思冥想:“我……我从裴振衣那儿走人的时候走得太急,忘了带图样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被回国航班熔断问题搞心态,整个人很dark,写的东西也很dark……   -感谢在2022-06-12 13:04:08~2022-06-14 13:1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树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宝颐记忆里一向不好, 松江织娘用的织机,她仅仅脑海里大概有个印象,还大概记得一些惯用的手法, 可是细节么……她的记忆已经无比模糊了。   但没什么东西能拦住一个发了疯般想赚钱的女人,阿爹的药断不得, 全家也不能喝西北风充饥,唐池文人风骨,让他做那等投机倒把, 左右逢源的事他又干不来,到最后, 还得是她来负责赚银子。   她一边往棉袄上缝口袋,一边回忆, 中途休息的时候亲自跑到北凉的织机前猛瞧,小脸上表情万分严肃。   同僚万绣娘看得心里发毛,凑过去捅她一肘:“可是活儿干得太多,发了臆症了?”   宝颐沉浸于机械的天地之中,对她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打量着织机,嘴里念念有词:“这儿是一样的……这儿多了一道……”   “你想改织机么?”万绣娘问道。   “想, ”宝颐下意识答道:“我用过一种好织机, 织出的布料细腻如雪,和这个有些相似,但细节上却记不太清。”   万绣娘大约也觉得新鲜, 道:“这个简单, 织机么, 织出的布五花八门, 但长的样子大差不差, 你既然识字,且知道使用方法,那不如去找些书本看看,没准就想起来了呢?”   宝颐醍醐灌顶:“是了,阿佩神通广大,我大可以去找她要书呀!”   万绣娘小声道:“小唐妹妹,你若是真折腾出来了,可千万要记得姐姐的功劳,这衣坊太黑了,辛苦忙碌一年都不见几个大子儿,还不如跟你织好布去。”   她仿佛积怨已久,见四下无人,又低声道:“你不知道,近日咱们这儿与齐国又起了纷争,边境上的互市全都关了,那边帝都还派来了个新的指挥使,据说来头不小,以前在那边的帝都做大官,新官上任三把火么,我看啊,这贸易又要断了,到时候好布可值老鼻子钱了呢。”   宝颐一听指挥使三字,连钱都顾不上了,吓得双目圆瞪:“谁?姓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万绣娘狐疑瞥她一眼:“我只知道一打起仗来,布价就要涨,我就能多赚钱,多好啊。”   她美滋滋谈起到时候布价飞涨,她伙同宝颐狠狠捞上一笔,越说越兴奋,浑然不觉宝颐巨变的脸色。   于是乎,宝颐被此事搅得心神不宁半日,太阳刚一落山,她就扔下针线跑去找阿佩,生怕裴振衣下一刻就兵临城下了。   阿佩近日正得闲,好声好气安抚惴惴不安的宝颐:“你别怕呀,他又不知道你藏在这儿。”   “他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来镇西军中?”宝颐把帕子拧成了麻花,声音都被吓高了八度,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点沉稳荡然无存。   阿佩只得耐心解释:“云叔不是说过么,他其实不喜欢为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当初答应掌管天都卫,是因为你承诺过,只要他有了权势地位就会嫁给他,他信了。”   “但你现在都死了,他坐那位子也没有别的意义了,不如自我放逐到边关来……我猜,或许他也隐隐期盼着在某次战役中能埋骨异乡,算作赎罪。”   阿佩不知想到什么,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死心眼的人,他回去后,只给你立了衣冠冢,大概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觉得你尚在人世吧。”   宝颐快哭了:“他可千万别这么想,我原还想着偷偷越过边境,去大齐那些产棉花的村庄收点棉花,回来织布卖呢,现在他驻扎在镇西军大营里,他那群见过我的下属一定也跟来了,我还怎么去呀。”   阿佩噗嗤一笑:“你还想着走私啊,这可是违反律法的。”   宝颐小声道:“互市都要停了,没了棉花,难道北凉人全都裹毛皮么。”   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好可怕啊,满大街都是两条腿走路的毛熊……”   宝颐一紧张就容易胡言乱语,阿佩笑得前合后仰,末了擦了把眼泪道:“没事,北凉也种棉花,只是质地稍微粗糙点,也能用的。”   “那不成,”宝颐严肃道:“松江布的织法与选料,最看重细腻柔软,非要好棉花才行。”   “松江布?”阿佩问。   宝颐把自己的打算同她讲了一遍。   “很好呀,你如果真能改出来,倒也是功劳一件,朝廷会给你发赏银的,”阿佩一边鼓励,一边不忘踩上南边一脚:“我们北凉对能人是极大方的,说给多少就给多少,不像你们的朝廷,抠抠搜搜不说,还乱收重税。”   宝颐只得讪笑,当了十多年忠君爱国的好子民,突然让她听故国的坏话,她着实有些不习惯。   *   几日后,阿佩给她弄来了一些织机图样,让她参照着来,宝颐如获至宝,抓了那万绣娘来闭门钻研两日,踌躇满志,拿了自己新绘的图样找木工师傅。   木工师傅看了半天,问她:“你当真要做这样的?”   他看着奇形怪状的织机图样,约莫是出于木工的职业素养,提醒道:“提花织机我也不是没做过,但你这样的,可未必织得出布。”   “那师傅觉得怎样才对?”宝颐虚心求教。   木工师傅立刻闭上嘴:“可不敢乱说,没得回头你这织机不好用,怪到我头上来。”   宝颐摸摸兜里的银子,起码够她再造个两三回,于是斩钉截铁道:“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富贵险中求么,师傅,你就按这个图样做好了,不成的话再改就行了呀。”   木工师傅看着她,不说话。   宝颐咬牙:“我有钱!改一次多付你一笔!”   木工师傅这才罢休,捏了捏图纸:“一月后来取,先下定银。   让s   *   大笔款子出手,宝颐颇为肉痛,但她确实迫切用钱,只得按压住疼惜银子的心,又回衣坊,昏天黑地地干起来。   数月来一直盯着衣裳瞧,她娇气的身子已经隐隐有些受不住了,捻针和剪子的手关节发疼,眼睛也有些难受,平时远一些的东西总觉得模糊,雾里看花似的。   万绣娘安慰她:“咱们做绣娘的,有几个没熬坏过眼睛,这正常得很,不至于全瞎。”   宝颐惊呆了:“全瞎?”   “在你瞎之前出去自立门户,你就不会瞎了。”万绣娘道:“绣娘这活看着工钱多,其实干不了几年,吃青春饭的,还是织布好,只卖苦力,不用眼睛,能干得长久,只可惜本地的布太粗糙,没有销路,小唐妹妹,我可全指望你能倒腾出那织机了,莫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宝颐长叹一声,目露忧愁之色。   “我以前从不觉得钱财难挣,只要拿出一家铺面,出钱找人买来织机,雇来织娘绣娘,再雇一个可靠的掌柜和一堆小厮……钱就自己长脚,跑进我怀里来了。”   万绣娘哈哈大笑:“你想得美!想有这个命,等下辈子吧,或是嫁个富贵的夫婿,或许能有钱财自己跳入你怀里。”   宝颐沮丧道:“那我还是自己挣吧,我可不想再被男人骗了。”   *   是夜,宝颐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木工师傅打造出了她的完美织机,她坐在织机前,运梭如飞,织出了一片完美的松江罗。   然后美美卖出一两银子的天价,满城人哭着喊着要买她的布,阿佩给她送来北凉朝廷特地颁发的奖赏,并赐她名号:叶城黄道婆。   第二天她从梦中笑醒,跳着瘸腿胡旋舞出了门。   张氏还以为她压力过大,犯了癔症,吓得不轻,偷偷让唐池看顾宝颐些,直言道:大不了再厚颜向阿佩姑娘讨几回钱,反正将军府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点银子。   唐池严词拒绝:“阿娘,姐姐正是厌倦了手心向上,寄人篱下的日子,才跑了出来,她宁可风餐露宿,熬坏眼睛,也不乐意再低头的。”   张氏静了许久,才按着太阳穴摇摇头:“……罢了,让她去折腾吧,她这丫头最是能屈能伸,机灵乖觉,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用我说,她第一个找人借钱。”   道理宝颐都懂,她也清楚改织机有风险,若是改出来不能用,那花出去的钱就都打水漂了,但做生意哪有不亏钱的?靠自己和唐池这点微薄的月钱,怕是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撑不起。   宝颐不是安贫乐道之人,即使落魄,她也狂热般喜爱漂亮衣裳和首饰,不独满足自己,她还想换个大宅子,招丫鬟,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搏上一搏,证明自己没有裴振衣也能活得不错。   裴振衣。   她忽然想起了他。   近日忙着钻研来钱之道,都不知他近来如何,他已经到了军中了吗?为何不做天都卫的指挥使了?可是因为对她有愧,不愿再给皇帝卖命了?   她不知道。   他对她而言,是一段轻飘飘的时光,回忆起来也是美好的,可这美好始终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不安,她在离开他之后再回头望去,发现自己为之痛苦的问题从不是他爱不爱她,而是她配不配。   哪怕裴振衣对她极好,万事与她协商……当她没有足够的底气应对他时,她一样会患得患失。   ――她认为自己不配,因为不配,所以随时可能失去。   直至今日,她站在北凉皓远的天空下,才意识到当初神经质的自己有多荒唐。   幸而她有世上最好的家人与朋友,把她从泥沼中生生拉出。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写东西基本从来不查资料,全凭飘忽的常识,有bug很正常,纺织专业的姐妹请忽略我哈哈哈哈哈哈   - 第85章   又过了一月, 北凉春寒料峭,宝颐裹着她的大花小棉袄,前去木工师傅那儿提货。   她的松江布, 她的漂亮衣裳在向她招手。   “这真的能用吗?”木工师傅仍存着疑虑:“你别是来砸我招牌的啊,弄个有毛病的图纸来下单子, 再出去到处说我手艺不行,做的东西没法用。”   宝颐正色:“放心吧师傅,我们大齐人不骗北凉人。”   师傅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她一眼。   正巧衣坊管事今天出去提新到的皮毛, 宝颐把万绣娘拉了出来,两人在木工师傅的后院棚子里研究这织机。   为了降低成本, 新织机乃是拿一台旧织机改良而成,陈年老木头随便刷了层桐油就拿出来再利用了, 配着支棱八翘的新构件,更显得奇形怪状。   宝颐喜上眉梢:“就是这样!一模一样,毫无出入!我们马上发大财!”   两人赶紧拿出从衣坊里顺来的梭子和棉线一试,但不过织了几寸,便发觉不对。   万绣娘纳闷道:“小唐妹妹,你不是说织出来的布细腻光润吗?怎地这和我们这儿的布,也相差不大呀。”   她迷茫, 宝颐更是迷茫:“……织法没错, 织机结构也对了,怎么成品却不一样呢?”   她苦思冥想,回忆当初的情形, 她给松江织娘做了新织机后, 她二话不说便开始织了, 出来的布又细又好, 真的是极上乘的手艺。   但自己和万织娘的成品……   样子也差不多, 可细腻度却相去甚远,怎会如此呢?   万绣娘面露失落之色,半天才勉强一笑:“这样也不错,虽然多花了点钱,但勤勉些,也能回本。”   言下之意,混个温饱尚可,大钱是不必想了。   只是宝颐的期待早已被抛高,她失魂落魄站在织机前,只觉自己的大宅子,漂亮衣裳首饰,家里的仆婢,统统离她远去了。   “可……可这不应该啊。”她道:“你瞧,这织法确实比这儿的布强太多了,怎么就摸着不细,坑坑洼洼呢?”   万绣娘叹口气:“既然织法一样,便是你的机子没问题,许是北凉产的棉线本就没有你们南方的好,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如吧。”   宝颐这才模模糊糊想起,好像当年掌柜的是抱怨过一句:那松江织娘的讲究极多,只收最好的棉花纺线,稍微次一点都不行,把伙计们支使得团团转。   只是宝颐当初是东家,财大气粗的,自然不在乎手下织娘用何等样的线,可如今却不同,她亲自上阵,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上哪儿去收好棉花?   哪怕她知道上哪儿去收,人家也未必愿意卖给她呀!   *   虽然如鲠在喉,但钱已经花了,必须赚回本来,宝颐只得雇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力夫,帮她把硕大的织机扛回家去。   织机一下霸占了她家堂屋,一家人无处下脚,只能贴着墙根走。   宝颐看着织机,越发沮丧,抑制住想哭的冲动,低声道:“天色还早,我再去趟衣坊。”   她赶在天黑前做完了最后一件花袄,找了管事问:“陈娘子,你可知道要买细腻的好棉花,该去哪里买才行?“   管事问:“怎么?不做衣裳,转行织布去了?”   才做半年就跳槽,到底不美,宝颐只得乖巧赔笑:“这个么……我新买了台织机,想着我阿娘找些事干,我懂南边的手艺织法,就是用的料上差了口气,陈娘子若有好路子,可否……”   陈娘子笑出了声,也不恼,只是道:“我们若有能耐弄到好棉花,还用得着日日夜夜鞭策着你们干活儿吗?早就躺着把钱赚了。”   她又道:“你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叶城是个边境上的小地方,虽看着繁华,商人多,但也都是过路财神,棉花尤其紧俏,好棉花都让大布商收走运去了皇都,怎么会有你的份呢?”   宝颐大失所望,两撇秀丽的小眉毛耷拉下来,悲伤得有点滑稽。   门外有丫鬟来通报,说是有客来访,陈娘子捏了把宝颐脸蛋,笑了笑道:“钱财岂是那么好挣的?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想体面地在这儿立足,光有本事可不够,用你们的话来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呀。”   她大概是颇为得意,得意于手下的姑娘蠢蠢欲动自立门户,到头来发现此路不通,还是要来恭维着她。   她自鸣得意,宝颐欲哭无泪:“……多谢陈娘子指教,宝颐知道了。”   她垂头丧气走出门,正与那来客走了个对面。   来客是个年轻的少年,穿着花哨,头上别了时兴的鸟羽装饰,显得又土又阔,开屏的花孔雀似的。   宝颐一眼看见他身上的绮罗里衬――好料子,她在北凉待了那么久,见这般好料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刺得她眼眸一痛:果然离了庇护,自己什么都不是,连几块好棉花都弄不来。   她幽怨得恨不得把手绢绞碎,这难赚钱的日子真真儿是过不下去了。   那人原本正站在廊下和万绣娘说话,却感受到一股幽怨的视线,抬头随意看了宝颐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宝颐脸上后,忽然凝住了。   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噗嗤一声笑了:“又是你?”   宝颐对此类搭讪司空见惯。   她在帝都那会儿,常有男人问她是不是曾见过自己,宝颐最初还会多嘴一句:在哪儿见过,那些男人往往会深情款款来一句:在梦里。   果然,花孔雀兴致勃勃道:“算命的说我今日出门,会有良缘邂逅,竟是真的。”   宝颐满脑子全是铜臭,压根懒得理他,看在他衣裳好看的份上,随手行了个礼,便目不斜视地走了。   *   这下暴富之梦彻底破裂,宝颐不得不调低了自己的期望,由卖出天价布改为卖出平价布。   能挣回来一点就挣一点,若万绣娘猜的没错,裴振衣真要来打仗,那她即使织出蜘蛛网样的破布,都会有人买吧。   日色已西沉,满街都是飘散的炊烟。她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   “小唐姑娘?”   身后传来清朗唤声:“小唐姑娘留个步!”   宝颐依言停下步子,回头看清了来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后悔。   她道是谁,原来是方才打了个照面的花孔雀。   花孔雀急匆匆追来,他不会武艺,所以不过跑了几步,几滴汗珠便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的眼睛是一种比琥珀色淡一点的姜黄,有点像裴振衣,但又不太像。   他比裴振衣黑多了,而且……裴振衣绝不可能穿成只孔雀招摇过市,他只会把宝颐打扮成孔雀,带着她招摇过市。   花孔雀热情介绍自己:“我叫若摩,西域人,听你这口音,是南边来的人吧,怎么样,在叶城还住得惯吗?我去找陈管事的路上,刚巧看见你抬了个大织机回去,那织机长得奇形怪状的,真能用吗?”   很难想象天底下竟有如此不会聊天的人,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她痛处。   宝颐正为她的宝贝织机发愁呢,突然被个陌生人给调侃了,顿时气冲天灵盖,两道柳眉一竖,凶巴巴道:“关阁下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了?”他道:“我做布料买卖,摸过的织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你那个长得实在怪异,所以大街上我一眼就瞧见了。”   宝颐狐疑地打量他:布贩子?看着不像啊,以前给自家卖布那帮商人,一个个文质彬彬,翩翩风雅,哪像这只孔雀,一个比她还高一头的少年帽子上居然插着羽毛,还是焦黄色的,也不知卖弄给谁看。   她哼了一声:“你既然不识货,就少充行家,这是松江府的提花织机,可厉害着呢。”   那叫若摩的花孔雀问:“松江府是何处?织布很厉害吗?”   他又真诚道:“我看也不怎么厉害,你那机器纺线太密,不好操作,很难做的平整。”   宝颐心头又是一痛,嘴硬道:“……是你们这里的棉花太差劲,又不会养蚕,没有丝线,那当然做不出像样的布来!”   越说越心痛: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不假,自己这次阴沟里翻船,就翻在了赚钱心切,却欠缺常识,一派天真以为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结果问题们反客为主,啪啪抽打在她脸上。   听她这样说,若摩起了一点兴趣:“当真?那不如你领我去细看一番那机器,我瞧瞧究竟有何乾坤。”   此人脸皮之厚,厚度城墙拐角,厚如山猪皮,把偷窥商业机密一事描述得无比轻描淡写。   宝颐登时警惕起来:“你休想偷师。”   “那这样,你让我看一眼,我给你搞来好棉花,曲县产的,你看如何?”   宝颐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并不知道曲县在哪儿,但听他的口气,也是品质上乘的货色,一时有些犹豫,思索半晌,抬起下巴道:“此事容我再考量一二。”   若摩笑嘻嘻道:“你慢慢考虑着,我在叶城只停三日,过期不候。”   宝颐道:“好。”   “还有一事想问问你。”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怎么?”宝颐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你定亲了吗?有中意的少年了吗?没有的话,你瞧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直球外国狗来了   -感谢在2022-06-15 13:11:46~2022-06-16 13:3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9204115 76瓶;Haha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宝颐瞠目结舌, 北凉男孩子都那么直接的吗?   他们才见第一回 啊!就问这种问题,要知道裴振衣别扭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憋出一句我会娶你,后来直到她逃跑, 都没说过一句软乎点的话。   但这人既然直接问了……   她据实相告:“我是个寡妇,且无意再嫁, 你死了这条心吧。”   若摩爽朗的表情凝固了。   *   她对外宣传的形象一直是个寡妇。   阿佩亲自为她打造了全套的故事:年少得意――为人妾室――遭人抛弃――遁走北凉,若不细看,倒还挺励志的。   但若是细看了, 就会发现此女虽发誓要自食其力养家,却能力不济, 费了大力气改了织机,却和改之前也没什么差别, 白花一笔银子。   虽说那西域小哥长得不错,高鼻深目,性格也直接,但宝颐如今为银子所困,压根没心情想风花雪月之事。   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人,她回到家,又不死心地织了织, 出来的布还是一样的粗粝, 真愁人。   张氏发觉女儿的失落之态,安慰她道:“猗猗,你也别太难过了, 须知挣钱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若真有清省来钱的好路子, 一定早就被人走过了, 人家也不傻啊。”   宝颐低低嗯了一声。   道理她都懂, 可还是不甘心――明明自己从前生意做得不错,凭什么现在就那么捉襟见肘?   缘由已经呼之欲出了:当她不是侯府的姑娘时,她裁的衣裳再好,也卖不出高价来,当她雇不起有门路的掌柜时,凭她自己这点薄弱人脉,根本弄不来稀罕的好棉花。   去求阿佩吗?算了,她也没这个脸,已经麻烦她那么多了,再去叨扰她,与乞讨各异?   她对张氏道:“我晓得的,只是有些失落罢了,不过无妨,赚不到大钱,靠织布挣个温饱也是好的。”   张氏颔首,伸手抚了抚宝颐的脑袋:“你能想通便好。”   *   次日,宝颐又去衣坊上工,中途休憩时陪着笑脸凑近陈管事,往她手里偷偷塞了一盒松墨。   这墨在家里放了快一月,因唐池在书坊抄书挣钱,老板喜欢他乖巧,便送了他一盒刚买的新墨,唐池得了东西,照例上交了姐姐,问她是否要拿出去偷偷兜售了。   宝颐一直忙于它事,把它抛在了脑后,今日忽然想起陈管事的儿子正在准备考秀才,于是当礼物送了她。   宝颐逼迫自己露出乖巧诚恳的笑容,不自觉地像个仓鼠一样搓手:“一点小心意罢了,算不得什么,就是想起我们家阿池从前中过秀才,考场上用的也是这松墨,便想着或许小公子用了此墨,就如虎添翼,手到擒来了。”   陈管事果然受用,掂了掂那松墨,满意道:“你的确有心,是有何事想来求我么?你说罢,我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宝颐道:“昨日那个西域面孔的商人……”   “若摩吗?”陈管事反应奇快:“他是西域人,以前在互市上做小生意,后来转贩布料了,你打听他做什么,莫不是看上了?”   这都哪跟哪儿啊!宝颐大窘:“我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哪有信心想这等风花雪月,就是他说他能给我弄来好棉花,我怕他骗我,便来问问陈管事他的来路与品性,不会是信口开河,诓骗我吧。”   “他主动与你提的吗?”陈管事问。   宝颐点了点头:“是。”   “哦,”陈管事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你看上他,是他看上你了。”   宝颐发现自己当真低估了中年女性对桃色八卦的热爱。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热心做媒的陈管事拽回来,后者终于想起正事,对她道:“他人不坏,做生意也有诚信,能在西域那种民不聊生的鬼地方全须全尾长大,还有了点产业,是个人才。”   宝颐心下微微安定:“那……”   陈管事建议:“他既然主动与你承诺能弄来棉花,你就让他弄去,立个字据,说清楚这份棉花是他送你的,回头他想讹你也讹不上,若是彼此都觉得对方能耐不错,便坐下来谈谈,看看能不能一道儿做生意。”   宝颐没想到区区一块墨,竟然套出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来,直把她感动得眼泪汪汪,认定陈管事是个大大的好人。   陈管事道:“成了的话就把布卖来我们这儿,我们三个一块分账。”   宝颐恍然大悟,原来陈管事也等着从她身上分点钱啊!   她这才明白,原来当初自己嫌弃自家衣庄掌柜是何等肤浅,她天真地以为掌柜万事不理,衣庄赚钱全是自己的功劳,现在看来,管着偌大店铺不生乱子,还能赚到钱,这简直是惊为天人的能耐。   在亲人爱人的羽翼庇护下,她从未见过外面的风霜,如今万事需要从头来过,方知立足世间的艰辛与代价。   她颇为感慨:即使种种不易,总归是愿意照顾她的好心人多,该让这些人知道,她唐宝颐也有一点小小的天赋才华,还愿意钻研,是值得帮的。   心里的一股气攒着,她顾不得虚无缥缈的面子,待到下一次若摩来衣庄送货时,主动递出橄榄枝,允许他观摩她的织机,与之相对的,他也要替她弄来好棉花。   若摩丝毫不见惊讶之色,笑嘻嘻地答应下来:“好啊。”   宝颐有些疑惑,忍不住问:“你怎么胸有成竹似的,笃定我肯定会来找你?”   若摩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着极精明,却又透着一点淡淡的傻气,他深情开口道:“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   宝颐翻了个白眼:男人还是该矜持一点,太直白当真很烦人啊!   谁知若摩下一句是:“……咱俩是同类,我懂你,想捞钱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宝颐领若摩参观织机。   张氏和唐池站在角落里,谨慎观察着他。   若摩此人相当热情,且自来熟,进门一通伯父伯母弟弟地乱叫,张氏勉强还礼,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他一头茶棕色的小卷毛上,那茶棕色的小卷毛上挂着一顶黄绿的帽子,帽子上三枚紫色翎子分外妖娆。   张氏上一回见如此打扮的人,还是在英国公夫人的赏花宴上,那时英国公夫人新得了个西域面首,高鼻深目,顾盼多情,穿成只花孔雀,在贵妇们身边搔首弄姿。   她趁若摩专心看织机,拉过宝颐低声道:“这人是谁?你又想着养面首了,门儿都没有!这种妖精断不能进我们家门!”   宝颐道:“阿娘别担心,他是正经人,而且有钱得很,此番过来瞧瞧我们的织机,回头没准还能一起做点生意。”   张氏狐疑地看她一眼:“当真?”   “千真万确啊!”宝颐哭笑不得:“我被裴振衣给气成这样,对男人怎么可能还有兴致?如今只把自己当个寡妇罢了,心如止水,除了钱,谁都被想撬开我的小心肝……”   “小唐姑娘?”   若摩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二人的交谈。   他大步向宝颐和张氏走来,张氏如临大敌,往后退一大步。   “你的织机虽然长得难看,但确实精巧便捷,如果能找到质量上乘的棉线,定能织出绝佳的布来!”他道。   什么叫长得难看!宝颐又气又喜,清了清嗓子道:“好啦,你现在看过了,该去给我弄棉花来了。”   若摩认真点点头道:“好。”   *   若摩走后,张氏还沉浸在对他的嫌弃之中。   “西域男人,不好的,你看他那么人高马大,说不准就要欺负人,穿着也怪里怪气,看起来不如裴指挥使。”完全出自中年妇女视角的评论。   然而,由于此人刚刚决定带着宝颐赚钱,打入上层布料市场,宝颐看他格外顺眼,甚至自发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光:“我看他很好啊,长相虽然怪了点,但也不失率真,打扮得比较出格,但这不恰好说明了他有钱……”   宝颐刚说过除了钱没什么能撬开她的小心肝,若摩就试图用银子撬开她的心,可恶,还真让他撬开了!   张氏还是嘴硬:“不如裴指挥使。”   “现在他卸任了指挥使,是裴都尉了,”宝颐走进厨房,跟张氏一同料理晚餐:“他是很好,但是跟他在一块儿的我不好,当他的金丝雀虽然衣食无忧,却也无聊得很,我不喜欢。”   张氏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看着软乎,能屈能伸,其实骨子里受不了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日子,这些年我和你爹未曾严厉管束过你,也是觉得你的性子不适合被关在后宅中。”   宝颐把一颗大白菜扔到案板上,三两下剁开扔进锅里,事不关己道:“是啊,他只说要娶我,却不知道我究竟需要什么,所以我逃了,他帮了咱们家忙,可我以前也提携过他呀,两清,这样就很好。”   张氏深以为然:“确实如此。”   “……这番茄我不会做,阿娘会吗?”   “不会,等阿池回来,让他做。”   袅袅炊烟飘散出窗口,氤氲成一股温馨的人间烟火气,有时候人拥有挣脱桎梏的勇气,只因想在疲惫至极时拥有一面温柔的后盾而已。   对宝颐来说,裴振衣很好,但和他在一起却那么劳心费神,她始终害怕自己配不上他,那段时日好像轻飘飘地浮在云端,唯有远离了他,自力更生起来,她才真切感觉到自己双脚踏着大地,每一步都很艰辛,但却也令人安心。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点种田支线,剧情高度浓缩   -感谢在2022-06-16 13:38:48~2022-06-17 13:4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328194、晋江不是纯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10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你七我三?”   宝颐拍案而起:“你欺人太甚!我出工又出力, 连织带裁剪还带缝纫绣花,你就出点棉花,竟然要拿走我大半进项?”   她气呼呼往椅子上一坐, 叫嚣道:“别白费心思了,我绝不会答应。”   若摩端端正正坐在她对桌, 捧着陶土茶杯子,对张氏灿烂一笑:“多谢伯母的茶水。”   张氏不阴不阳地扯了扯嘴角。   “账不是这么算的,猗猗姑娘, ”若摩循循善诱,好像在哄一个生气的小孩儿:“我给你弄来好棉花, 你织一尺能换十分钱,但我不给你棉花, 你织出来的布只能换三分钱,你也做过商人,应当是懂的,一分钱一分货,三分钱两分货,十分钱方得三分货呀。”   “所以我七你三,这很合理, ”他道:“如此一来, 我们两个都有赚头。”   若不是看在他给她弄好棉花的份上,宝颐大概已经抄起扫把,把他扫地出门了。   “可你没有我的好织机, 光有棉花有什么用?”宝颐到底眼热他的棉花, 据理力争道:“起码分我四成。”   “不成, ”若摩在生意之事上惊人的固执, 一改嬉皮笑脸的本色, 固守疆土,寸步不让:“我也不缺钱,只是喜欢华美的布料衣裳罢了,宁可这钱我不赚,也不能乱了价格,你要的好棉花只在战火纷飞的地方能生长,我是冒了偌大风险才给你弄到手的,按理来说,你二我八也不为过。”   他还想二八分?宝颐鼻子都气歪了。   ……摸着胸口平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三七分成。”   若摩早已预料到她会答应下来,满意地笑了笑:“你果然明事理,会算账,可见我的眼光不错。”   宝颐呼出一口浊气,突然恶狠狠道:“三七分可以,但等我这儿安定下来,你要带我去种棉花的地界瞧瞧,我想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个危险法。”   若摩讶异地扬起一边眉毛:“这才刚谈了合作,你就想着绕过我,自己去西域田里收棉花呀?”   宝颐心思被揭穿,心虚道:“就是好奇不行么。”   “行,自然行,”没想到若摩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淡琥珀色的眸子里跃动着冒险的兴致,并深情款款望向她:“你果真有胆识有野心,我没看错人,猗猗姑娘,我觉得我们……”   宝颐毫不留情打断他:“你口味可真重,我可是个寡妇,我克夫的,我有两任前夫,全被我克死了,唯一一个没给我克死的勉强捡了条命回来,因为我只是给他当妾……”   没想到若摩更加兴奋了:“无妨,我命硬,猗猗姑娘,你要是有意的话,我们可先结个相好,看看你能怎么克我。”   “你想得美!”宝颐这回真的拎起了扫把,把他赶出了门:“说定了,赚来的钱你七我三,咱们间只有冰冷的银钱关系,谁想和你相好!”   *   知道若摩脸皮厚,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厚,自打被宝颐扔出去一回后,他还是乐乐呵呵,三天两头来宝颐家串门,问起来做什么来的,答曰:监工。   没人愿意搭理他,他自得其乐,找了条板凳坐下,哼着歌欣赏宝颐认真干活的模样,好像真的在看自己未来的妻子一样。   宝颐此人,当年在帝都也是一呼百应,裙下之臣如云的人物,故即使被这么盯着,仍能保持泰然自若,两人间维持着诡异的气氛,张氏起初还觉得古怪,多看了两眼也就习惯了: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正常。   无意风花雪月,却有意赚钱,宝颐为了操作织机,特地从邻居里雇了个北凉的小丫头片子,两人一齐废寝忘食地劳作,偶尔张氏和唐池来打下手,满庭院里都是机械运转的哒哒声。   在热火朝天的工作气氛中,宝颐织出了她第一块像样的布。   全家人围着啧啧称奇,宝颐被那憧憬目光簇拥着,那叫一个飘飘欲仙,俨然觉得自己黄道婆再世了。   若摩凑过来看了一眼,爽朗笑容缓缓消失了,半晌,他语重心长对宝颐道:“猗猗姑娘,你要不还是去做衣裳吧,你于织布一道上毫无天赋。”   若摩此人心直口快,不打诳语,每回说实话都能把宝颐气到脑壳疼。   他叹气:“你瞧,表面上是不错,可你做事太毛躁,不细心,中间断了好些地方,这性子拿来做衣裳还好,织布上着实欠缺了些。”   宝颐先是怒发冲冠,打算用武力让若摩闭上他的破嘴,但冷静了片刻后,不得不承认此人说得有几分道理,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话,但起码句句真实诚恳,让人无法辩解。   她在织布一道上,的确没什么耐心天赋,她的手还不如临时雇来帮工的小丫头片子稳当。   这种时候就格外想念杏花儿,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她脸色阴晴不定,若摩伸手,在她眼前一晃:“猗猗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宝颐摇头,十指伸入发丝之间,模样看着极为颓唐:“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若摩蹲在她面前,试探道:“没事吧。”   宝颐深吸一口气:“没事。”   若摩眨巴眨巴眼,讨好道:“你也别太难过了,虽然你织布差劲,但你裁剪衣裳的能耐还是有的呀,我们西域有句古话,老天爷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一定会帮你把屋顶掀飞。”   他声情并茂地入了戏,好像真的成了个指路明灯:“你能做出这台织机来,就已经颇为了不得了,这份独力撑着全家的心力,我可是佩服得很,不知要多有福气的男人才能有幸能娶了你。”   这等说话直接的男人也有好处,他说实话越气人,说起好话来就越具有说服力,宝颐刚刚冒起来的怒火被他的话一浇,顷刻就熄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若摩一看有门儿,立刻接着道:“你是我见过最能干,最有见识的姑娘了,真的。”   宝颐瞟他一眼。   若摩的声音小下去:“……除了阿佩姑娘之外,你是第一。”   宝颐又嗯了一声。   她好像已经许久没听过此等溢美之词了。   跟裴振衣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虽然行动上对她不错,可女人是感性的动物,若是他不说,她只会以为自己不配听好话,只配被他来回地教训,就像爹爹训女儿一样,在理,但堵心。   若摩这一夸,正夸到了她心坎中,她抿了抿嘴,忍不住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若摩拍胸保证:“我等西域人,从来都有话直说,不爱藏着掖着,我当你是我梦里的佳人,更要敬重着你,如同天人,万万不敢信口开河。”   宝颐听他越说越离谱,赶紧打住:“行了行了,你那么敬重着我,也没见你给我多分点钱。”   若摩认真道:“正是敬着你,才在生意上明算帐,若是传出去我多给你让了利,外面的闲言碎语可就难听了。”   宝颐用她简单的脑袋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裴振衣倒是什么都直接塞给她,可他根本不会问宝颐究竟需要什么,遇事也从不跟她提起,好像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笨蛋一样,相比之下,若摩虽然与她明算帐,但起码把她当成个对等的人来尊重。   人与宠物间只有单方面的施舍,但人与人间却会讲利益。   想到这儿,她略略好受了些,也不觉得自己一无所长了,站起身道:“……我还是回衣坊做衣裳吧,没准还赚得多些。”   她雇来的邻居家小丫头傻了眼:“唐姐姐,你不织布了吗?”   宝颐沉痛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万不能和自己的本性拧着来。”   *   于是,她另出去雇了个手稳心细的丫头,代替自己操作织机,若摩带着织出来的第一批布料去皇都售卖,也不知道他把这布料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了,居然真的销出了高价。   虽然宝颐只拿了刨去成本的三成,但这不妨碍她燃起熊熊斗志,立刻拿了钱又去订了台织机,顺便拉了万绣娘入伙,两架织机日夜开工,唐家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终于扭亏为赢。   收到头一笔款子后,宝颐给自家亲爹去木匠那里订了个代步的轮椅。   虽然做得粗陋,但勉强得用,能借着工具行走后,唐檗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一家人的日子俨然红火了起来。   看着宝颐跑前跑后,一边与若摩交涉,一边手把手教小丫头们织布的架势,张氏尤为欣慰,她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娇滴滴的女儿居然有几分骨气,从前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看女儿顺眼,看给女儿送钱的人也略微顺眼了点。   某日,宝颐从衣坊做工归来,巡视了家里的织机运转状况,顺便指导了邻居小丫头一点提花技巧,正准备回屋大睡一觉时,被张氏叫住。   张氏压低着嗓子问她:“你觉得若摩怎么样?”   宝颐道:“抠门,长了张破嘴,一天天在这儿转悠,花孔雀开屏一样,除了长得还行外,有话直说外,没什么旁的优点。”   张氏道:“我觉得他不错。”   “阿娘,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就算把他收成干儿子,他也不会给我多让一文钱。”宝颐早已看透若摩的黑心商人本色。   “那女婿呢?”张氏道:“我看他对你非常有意思,一见钟情呢,你现在也没个依靠,不如……”   宝颐愣住:“阿娘,做人不能如此缺德,我确实觊觎他的财产和货源,但也不至于真亲自上阵克死他继承天量遗产……”   张氏急了:“笨丫头,阿娘哪是这个意思?是看你俩年岁相当,平日里拌拌嘴,打打闹闹也挺不错,问问你对他有意无意罢了。”   作者有话说:   平淡如水过渡章   其实我正常手速是一天1500字,3000字对我来说稍微有点overwhelm,质量或许会有所下滑(   - 第88章   宝颐没想过这个问题。   若摩于她, 算是纯粹的赚钱伙伴,以及剥削她的黑心老板。   但看在最近边关不宁,布价走俏, 赚头还不错的份上,她忍了, 但时时积极打探着渠道,准备以后一脚踢开他单干去。   至于有没有意思……好像不太喜欢也不太讨厌,与当初她对姜湛的观感差不多, 男人么,喜不喜欢无所谓, 能合作能利用就行。   听得张氏这样问,宝颐老老实实回答道:“阿娘, 我都说了,我经了裴振衣这一遭后,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懒得应付男人,只想把钱先赚了,把家里的日子整治好了再说。”   张氏一听, 那可不就是无意?   顿时略感遗憾, 却也心里明白,宝颐这是真想通了。   想清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并朝着目标前行, 这样也很好。   她叹口气:“好吧, 阿娘不催你, 你自己有数便是。”   可她又不甘心:自己女儿如花似玉, 从小众星捧月, 灿烂耀眼,如今只能屈居异域边城,以做针线活计为生……大美人的日子落魄至此,还需每日往脸上抹点脂粉来掩饰容貌,怎能不让人唏嘘。   骂丈夫早已骂累了,况且自己也难辞其咎,张氏只能把多余的憋屈发泄到裴振衣头上:“……说起你那裴大人,他也真是的,为何就不能多坦诚些,把你当个人看呢?若他能像个样,你也不至于被迫逃离不是?”   宝颐摇了摇头:“他一向如此,只会给人当爹,却不会当个丈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也没力气再把他掰成合适的样子了。”   张氏不语,母女两人相对静坐。   忽然,她问道:“那你可知道,他近况如何了?”   宝颐皱了皱眉。   “他……他当了裴都尉,与李令姿的父亲一同戍边,叶城离镇西军大营太远,我也只知道这些。”   也幸好叶城远离镇西军大营,中间还隔着一道山脉天堑,不然宝颐保险起见,早就要搬走了。   梁下传来唧唧啾啾声,又一年冬去春来,乳燕归巢,当年隔花初见,也是这样一个明快的初春。   彼时还不知道,他们此后互相纠缠,互相亏欠,人格的不对等让他们永远无法平视对方的眼睛,浑浑噩噩数年,直到幡然醒悟,天各一方。   烟云般的往事从眼前掠过,宝颐一时失神。   “我和他已经毫无关系了。”   半晌,她才淡淡道:“在他身边时无知无觉,如行尸走肉一般,出来后才觉海阔天高,舒服自在,能和阿池一起日日伴着阿爹阿娘,赚银钱,已是我梦寐以求之事了,至于他……”   “他迟早会有一天把我忘掉的……吧。”   她对此也很不确信。   “他早晚有一天会忘掉我的。”宝颐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服自己,消除歉疚:   *   虽说裴振衣自请调来了西北边关,但他并未有什么动作,存在感极为稀薄,连阿佩都说不清他具体是来做什么的,好像只是自我放逐来此地一样,偶尔参与一些刺探情报,巡逻的工作,其余时间皆不知所踪。   昔日他替皇帝做事,行事雷厉风行,心黑手狠,大有酷吏之势,如今心如死灰,行尸走肉一般,颇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是在刻意伪装自己,还是真的痛彻心扉后,整个人由内而外崩塌了。   他似乎一直没有忘记她。   听阿佩说,他有时候会独自纵马前去当年被他剿灭的小部族,去她伪装的身死之处,一整晚一整晚地发呆。   他也对着空气说很多话,奢望她留在那处的魂灵能听到似的。   当年他没有开口对她解释,天人永隔后,他反而能张开嘴,把无法向她明言的思念统统都告诉她了。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来边关的第二年,裴振衣突然开始喝酒。   他一向不是纵欲嗜酒的人,平日生活清苦,犹如一个苦行僧人,可莫名其妙地,他再也不去那个小部族了,反而每日把自己关在营帐中,开始饮用军中的烈酒。   起初阿佩觉得奇怪,怀疑其中有诈,偷偷找了埋在镇西军中的细作一探究竟。   细作出去打探后来报:裴都尉可能疯了。   阿佩吓一跳:“疯了?”   细作一五一十道:“那肯定是疯了,裴都尉饮过酒后,醉醺醺之际,会对着营帐的角落温柔地说话,好像那儿真的站着个人一样,约莫是太思念亡妻,却阴阳两隔,他受不住如此痛苦,只能饮了酒,才能在神思恍惚间与其温存片刻。”   饶是阿佩见多识广,也没听说过这样的疯法。   “但裴都尉清醒时还是一切平常的,偶尔疯一疯罢了,”细作赶紧道:“约莫是心病吧,要在意志薄弱时才会发作。”   “他身边有别人吗?”   “没有,”细作回答:“一个都没有。”   “……”   阿佩打发走了细作,远望天际群山,怅惘难言。   她在军中多年,也算见过红尘众生,人心鬼蜮,世间男女之情常如烟花,绚美动人,却只开一刹那。   所以,她从没见过如此绵长钝痛的思念,这思念像一面绵密的网,轻柔捂住口鼻,让你无时不刻不处于窒息感的包袱之中。   他大概是很后悔的吧,因为愧疚,才一遍一遍自我欺骗,冷静地,清醒地沉沦下去。   也不知自己把宝颐带走,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   当裴振衣在镇西军中如行尸走肉般度日时,宝颐在叶城陪伴着双亲,操持着一份小小的产业,过着一种忙碌但令人满足的日子。   两人隔着一条山系,在两片疆土上平静地生活着,时间只如白驹过隙,转眼又走过一轮春秋。   宝颐的生意不温不火,只支撑着唐家过着衣食无忧的小日子,大富大贵却是连门边儿都没摸着。   说来也奇怪,她刚刚买下织机时,摩拳擦掌想干一番大事业,挣上大钱,买上大宅子,但真领教了亲力亲为做生意的烦琐后,反而变得知足了起来,为人也不再那么好高骛远了。   只能说,她本性里还是个现实的人,拎得清,不期望过多,见好就收。   一家人逐渐习惯了叶城的风土人情,在这座小城中扎下根来。   次年入秋后,宝颐屯了一冬的炭,顺便购置了一个新炭炉。   但当她打点好这一切的时候,叶城忽然流言四起,说是南边的齐人正厉兵秣马,约莫开春后就要又打过来了。   边关战事只如家常便饭,一时好,一时又坏,常年居住于此地的人早已习惯了,那一天彻底不打仗才叫稀奇。   若摩就是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据他所说,他是个孤儿,无根无基,所以自由自在。   听到又要有战事的消息,他出奇的平静,还安慰惊慌不安的宝颐:现在的战争不比从前酷烈,远不到血流漂杵,需要逃难的程度,两国都没有吞走对方领土的野心,只是僵持着罢了。   为了让自己的论点显得可信,若摩道入夏时齐人还准备嫁个公主过来,距今才区区几个月,不至于突然喊打喊杀的。   宝颐一听,确实有理,且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阿佩应当会及时送他们走的。   她放宽了心,庆幸道:“那还好我提前买了炭,不然一打起来,炭价可就贵了。”   若摩揉乱一头茶色发丝,言语间颇为得意,好像他给她省了大钱似的:“……你瞧,跟着我做买卖,一分也亏不着你。”   宝颐想了想,最近若摩确实表现不错,于是奖励式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再接再厉。”   若摩一下安静了。   她以为自己揉的力度不够,又大幅度地搓了两下:“以后有什么赚钱营生,请也务必带上我。”   若摩咽了口唾沫:“你摸了我的头,你是不是喜欢了我了?”   宝颐一愣,赶紧把手缩回来:“你别瞎说啊,我乃清清白白一条好汉。”   若摩的厚脸皮不知为何,竟突然消失了,整个人扭扭捏捏起来,展现出了一种格外纯情的羞涩神情。   “可是……你摸我头……”   看得宝颐目瞪口呆。   若摩在她这儿一直以黑心老板形象示人,陡然变成这样,她有些错乱――噢,都怪她这该死的魅力。   若摩眨巴眨巴眼,围着她转了两圈,突然宣布:“我要带你去西域。”   宝颐警惕道:“你想得美,我才不去,我要和家里人待在一处。”   “去收棉花,”若摩一脸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傻样:“你不是一直旁敲侧击着让我带你去吗?你摸了我的头发,就与我是生死之交了,我当然应该带你去看看。”   收棉花?他终于愿意带她去瞧瞧种出好棉花的地方了?   宝颐先是一惊,随即大喜,又狠狠搓了搓他的头顶毛发:“你早说啊!摸摸头就行的话,我还费那些功夫旁敲侧击作甚?”   若摩更加羞涩,一脸柔情似水:“在我们西域,摸头是极为亲密的事,猗猗姑娘……”   咦?   感情这是风俗不同造成的误会呀!   宝颐微微心虚,想了一想后,才豁然开朗。   亲密一词,见仁见智,谁规定只有男女间才能说亲密呢?她摸摸她养的小狗的狗头不行吗?   再说,若摩把她当自己人,那没准她哪天高兴了,也能把他收入帐中,压榨一二呢?   她正色道:“我是齐人,你们西域的规矩管不着我,不过你既然愿意带我去看看棉花产地,我也是极高兴的,天晓得外面什么时候会突然打起仗来,正巧现在是秋收时节,我看事不宜迟,今晚就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   狗下章回来,我好迅猛   _感谢在2022-06-18 12:44:03~2022-06-19 13:2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苑家的猫? 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若摩对她有意思, 宝颐心知肚明,她经历了裴振衣后,多少对男女之情严肃了一些, 于是明确告诉了若摩,她是个寡妇, 无意再嫁,若是做生意,大可以继续合作, 但若是有旁的想法,还是尽快打消了为好。   若摩有些失望:“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终于要接受我了呢。”   宝颐摇头:“我对你说过, 我在衣坊干了整整两年,心早就像一根绣花针一样冷了, 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所以目前我不需要一个相好。”   若摩委屈:“哦……”   “那以后呢?”他不死心。   宝颐瞟他一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哪日我就缺个男人了呢?”   若摩的脸色顷刻转晴。   笑眯眯道:“好啊,等你有朝一日想通,得到我这个貌美如花,家财万贯的相好。”   他的性格好在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用不着宝颐去猜, 这种直白让她感到松快。   感慨之余, 她忍不住思索,如果她对裴振衣说了这席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内心会不忿怨怒, 但表面上不会显露出半分, 顶多对她冷言冷语几句, 再脸色阴寒些许, 一个人关在屋里生闷气。   宝颐内心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有时人与人的性情上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若他接着这么死缠烂打下去……说不定真的有一天,自己会被打动从了他吧。   一起做生意,一起闯荡四方,与若摩在一起没有实惠,只有自由松弛,但这恰恰是裴振衣给不了她的东西。   *   赶在霜降时节前,两人匆匆忙忙上路。   宝颐来叶城后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张氏不放心她,闹了好几回不让她前去,可宝颐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全家的花用几乎是她一力挣出,她在家中地位可谓说一不二,她一旦想做一件事,但凭着张氏,是劝不回来的。   最后折了个中,唐檗提议让唐池跟他们一同上路,再雇上几个身强力壮的车夫,如此一来,即使遇到了拦路劫匪,也能有一战之力。   若摩做生意时抠门,但这种钱花得丝毫不含糊,他从小长于战火之中,太清楚自己家乡是个什么德行了,不仅雇了一群镖师,出发前还三令五申,不让宝颐和唐池两人乱跑,明言若真出了事,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宝颐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清楚一应后果都需自付,且也不怕后果自负。   这两年间,她没有赚到什么大钱,也没有做出震古烁今的耀眼事业,但有时并不只有辉煌的成就会成为人的底气,独力撑起门庭足够令她勇敢自信。   当一个人开始负担自己的责任,就是她真正成长的时候。   *   一行人星夜兼程,沿着乏于管理的古道,一点点挪向边境线。   此处乃多国交界之处,管理混乱,匪徒横行,多亏若摩熟悉路线,一路捡着太平的地方走,七拐八绕地,居然奇迹般地没碰到什么劫匪。   狼烟遍地,一片杂芜,一路肃杀冬景看得宝颐心里发毛,但人既然已经出来了,也没有走回头路的道理,只求能赶紧收了棉花回叶城去。   可有时越是急切,老天爷就越是不遂人愿,出发三日后,胡天降下一场大雪,鹅毛大雪伴着凛冽长风,生生阻隔了一行人前进的路。   宝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掀开帘子一看,天际压着滚滚浓云,远处好像已经下起了大雪,干燥的风如小刀子般划过她脸颊,总让人觉得有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若摩脸色凝重地与向导商议过后,令车夫回程,准备先去驿站住一晚上,等风雪过后,再做决断。   若摩对她与唐池两人解释:“这么大的雪罕见,应当来得快,去得也快,耽误不了多少脚程。”   宝颐和唐池自是乖乖听话。   她小声问一句:“……你说这雪不常见?可是一种……凶兆?”   若摩道:“确实少见,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歇一夜后便好了。”   宝颐欲言又止,终归未发一语。   自天色有变起,她就感到无比不安,可具体为何,她也说不清楚,只能忧心忡忡地与唐池一同坐在驴车狭小的内舱中,任马车辚辚前行,将她带到危险的异域疆土。   不知行驶了多久,她被一记剧烈的颠簸从梦中惊醒,大风从车帘间灌入,风声中脚步嘈杂,夹杂着箭羽破空之声。   她茫然睁开眼,却见若摩脸色骤变,他大喝一声:“趴下!”手底用力将宝颐与唐池两人腰身往下折。   宝颐的下巴重重磕在膝盖上,不由哎哟叫了一声。   她尾音还未落地,一支箭羽扎破马车薄薄的壁帘,钉在车壁上。   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她若是没有及时低头的话,怕是……   “你们留在这里千万别动,”若摩咬牙骂道:“晦气!他们是缺棺材钱了还是怎的,这种鬼天气里还出来劫财!”   唐池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颤抖:“怎么回事,遭劫匪了吗?”   没人回答他,若摩已经跳下了驴车,从行囊中抽出双刀,目露凶光加入了战局。   宝颐揽住弟弟,尽力保持冷静:“阿池别怕,不要抬头!”   周遭乱哄哄的厮杀声不住钻入她耳中,只是自己自己这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少,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听出叽里咕噜的异族语言渐渐占了上风。   声音越来越近。   宝颐颤抖着手,取下车壁上的箭羽握在掌心,若是倒霉到了当真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宁可自己把自己杀死,也不要落入悍匪窝里。   她握紧了箭,低声对唐池道:“你若能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我在钱庄里存了一些银子,还有些首饰压在箱底,替我照顾他们。”   “阿姐说什么傻话!”唐池急道。   宝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咬牙一闭眼,暗中蓄力,准备冲出去搏命。   忽然,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她微微一愣。   好像在十分遥远的时光中,她每天都坐在鱼池畔,翘首等待着这样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她会提着裙摆穿过重重院落,欢欣鼓舞地去迎接她的主君。   又一支箭羽凌空射来,没有刺入车厢,而是直直扎向走近的匪徒,宝颐抱着唐池,一时怔忪,握着箭的五指渐渐松弛下来。   若摩惊喜大叫:“多谢壮士搭救!”   骑马的人一语不发,只无声地拔刀出鞘。   宝颐壮起胆子,悄悄地把头抬几寸,从车窗口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外头一片混乱,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若摩雇来的镖师,也有穿异族服饰的匪徒,若摩架着刀,正与一个用剑的异族大汉僵持不下,方才射出一箭救了她的那人出了手,不过三两下就斩断了那匪徒的喉咙,动作利落得可怕。   战局混乱,宝颐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看见那人披了件朴素的玄色披风,有些陈旧了,却不知为何颇为眼熟。   正发愣时,唐池忽然惊呼一声:“阿姐小心!”   宝颐猛然回神,只见方才被击倒在地的匪徒踉跄支起了身子,面色狰狞可怕,提刀似要砍来――   那刀尖直指宝颐额心,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把唐池推下车,嘶声喊道:“快跑!”   刀尖在距她只有数寸的位置悬停住了,温热腥臭的血液颇在她颊上,像地狱最深处的噩梦。   她缓缓移下目光,见一只袖箭从匪徒胸口穿出,后者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宝颐吓呆了。   电光火石间,唐池连滚带爬地将她也拉下了车,她惊慌逃窜之余,忍不住瞥了一眼救下她的人,那人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身在纷乱战局中如闲庭信步,想来并未出全力,故有心力顺手救下她。   匪徒们也意识到此人是个扎手人物,招式逐渐凶狠搏命。   大概习武之人感官格外敏锐,他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似的,无意间回过了头,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晦暗天色中,风夹着雪粒子,吹得人面皮发紧,男人的暗金纹披风猎猎作响,本是随意地瞥来一眼,看清楚她的面容后,他猛地瞪大了双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天地万物寂静无声。   宝颐感觉她的心在胸腔里,用力地震颤了一下。   是……是他……吗?   裴振衣?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瘦了很多,原本清俊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可她依然一眼认出了他。   回首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疏淡冷漠的神色落入她眼中,哪怕凶险的战斗中,他看起来依然无悲无喜,眼神空洞,好像世间万物都没法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似的。   如此熟悉,但又奇异地陌生,她与他在一起时,从未见过他如此万念俱灰的模样。   宝颐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狼狈情形下再度与他碰面。   她微微张了张口,如一只梦游的土拨鼠,呆愣在原地。   天下那么大,怎么就处处与他相逢呢?   作者有话说:   好狗血,好舒服   - 第90章   刹那的震惊后, 裴振衣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从未离手的长刀铮然落地,嘴唇蠕动, 他在叫她的名字,可他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连呼吸都快忘了,只在空中发出两个苍白的气音:猗猗。   浓云滚滚,风雪如晦, 她无比真实又狼狈地出现在他眼前――原来她还活着。   他的心猝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狂喜,灿金暖阳撕开厚重风雪, 一万个春天轰然而止。   这个男人好像已经忘了这是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他本能地扔掉兵器向她奔来, 好像在奔向他所执迷,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一切。   与他的欣喜相对的是宝颐惨白的脸色,她腿脚发软,茫然后退一步――她不想在此处与他相见,一点也不想。   但裴振衣不在乎,错过的两年里, 他悔恨到白日里都会精神恍惚, 在酒后虚幻的温存中,他对她一遍一遍解释,竭尽所能地剖白心意, 清醒时方知为黄粱一梦, 他所爱的那个鲜活的姑娘因为他的过错, 他的不周全, 已化为一g黄土, 孤独长眠于地下。   他不在乎她的躲闪,只要她还活着,他可以替她找出千万条理由。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二人遥遥相对。   匪徒虽然纳闷眼前人为何突然中邪般脸色大变,只知是个绝好的反扑机会,登时瞅准空隙,一拥而上。   目睹眼前的景象后,宝颐忽然瞳孔一缩,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裴振衣怔忪之间,一柄尖刀刺进了他的右胸,鲜血淋漓,将他衣襟染为暗红之色。   他的身躯晃了晃,即使受了重伤,眼睛依旧贪婪地盯着她,好像每一眼对他来说,都无比奢侈。   身体上的痛算不得什么,他轻轻唤一声:“猗猗,”对她伸出了手。   然后……大约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他的身躯轰然坠地。   宝颐眼中的天空转为浓红血色。   “裴振衣!!”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本能地想扑过去接住他,被唐池死死拉住。   ――宝颐对男人念念不忘,他却没有,当初裴振衣究竟对他姐如何,桩桩件件的,他可都还记在心中呢。   他对宝颐道:“阿姐,你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难道还要回去吗?”   宝颐怔怔地止住挣扎,眸中淌出清泪。   *   裴振衣昏了过去,除了匪徒们摸不着头脑外,最困惑的人,大约就要数若摩了。   目睹此人射出第一箭时,若摩就断定:这位热心壮士身手不俗,有他在,他们这边多半是要化险为夷了。   裴振衣牵制匪徒的大部队,他和旁的几个武夫收拾落单的,彼此配合无间,眼看就要得胜,谁知这节骨眼上,这位俊俏的壮士突然把刀扔了――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赶紧前去救人,可这孤立无援的,他也独木难支。   他妈的,他若摩从小吃着狼烟长大,大风大浪都淌过了,竟在这破地方翻了船,当真是不甘心……   要不干脆抱着猗猗姑娘死在一处吧,他想,回头一看,唐池和宝颐竟然都不见了。   躲起来了么?   他微感寂寞,也是呢,猗猗姑娘不是那种会和人同生共死的性子,她势利得毫不遮掩,这是她生命力与真实感的来源,可也注定了她是个凉薄的姑娘,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所以她的每一任男人都只对她报喜不报忧。   若摩心里发酸,勉力挡着贼人攻势,风雪迷得他睁不开眼。   眼看着要被击溃了,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暗淡天色下,一伙骑兵撕开凛冽风雪,迢迢而来。   他们用的是一种带缨的□□,若摩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登时虚脱般退至一旁,按着胸口的神像,庆幸诸神保佑,劫后余生。   黑缨□□,玄色甲胄,是齐人的精锐轻骑。   得救了。   一伙人训练有素,如苍白天地间的幽灵军团,□□起落间,贼匪皆被挑落枪下,其余的四散而逃。   片刻后,路旁只剩下若摩和几个镖师,还有重伤昏迷的……俊俏壮士。   “这人为了护着我们,受了重伤……”   若摩指了指雪地里的男人,疲惫不堪地开口,准备把这位壮士交给齐人算了,因为他并不想掏这笔医药之资。   一剑穿胸,即使未伤要害,也是凶险万分的重伤,十之八九要命丧黄泉。   若摩又想起此人方才的反常行为,实在摸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还欲说下去,忽然见高头大马上的枪骑兵翻身下马,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向了不省人事的俊俏壮士……一个黑脸大汉像个惶恐的小媳妇一样高声道:“都尉大人!都尉大人你可还好吗?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都尉大人?!   若摩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顿时气也不喘了,腿也不疼了,扑上去跟那枪骑兵一同喊道:“壮士!壮士!您竟是那神勇无匹的都尉大人吗?承蒙搭救,我等感激涕零,何德何能让大人为了救我们受伤啊!”   他这一嗓子嚎得极为大声,确保这帮人不把这位宝贝都尉的伤推到自己身上。   一旁的枪骑兵小心翼翼叫来军医,边做简单的包扎,边道:“……你们当真是幸运,碰上了我们大人,我们大人前些年因匪徒之祸丧妻,最恨山匪路霸,哎,谁知……”   “不对,大人武艺出类拔萃,一窝山匪也不是他对手,怎会受如此重伤!”另一人瞪眼道:“其中必定有诈,把他们都带回去审问。”   不远处,躲在一块巨石后的宝颐和唐池悚然一惊:裴振衣身份贵重,这些人怕有闪失,大概真的要把他们带走了审问了。   若摩快疯了:“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都是良民,生意人,借道此处去西域收棉花的!”   那枪骑兵充耳不闻,只道:“随我们走一趟。”   若摩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对,赶紧放软了身段,赔笑道:“好说,只是我们一行人中有两人走失了,不知是否容我们找寻一二?”   他吆喝起来:“猗猗姑娘!阿池!这儿安全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声音随着大风送出去甚远,无人应答。   宝颐恨不得冲出去把他的嘴撕了算了,嫌她死得不够快吗?非要把自己这只纯洁小羊羔塞进裴振衣的虎口!   她现在已经全然冷静了下来,虽心中仍有些记挂重伤的前夫,但相比之下,还是她自由自在的新生活比较要紧。   她与唐池伏在大石后,大气不敢出一口。   枪骑兵不悦道:“别耍花招。”   若摩好像又说了几句,而后连人带车被他们拉走。   裴振衣的属下和他本人一样,不听人言,执拗死板。   趁着他们没有防备之时,宝颐与唐池在风雪夜色的掩护中,悄悄遁走。   唐池急道:“阿姐,车被他们收走了,我们只能走回去么?这儿离咱们家那么远,我们也回不去啊。”   宝颐一边疾走,一边从怀中摸出散碎银钱:“这儿离驿站不远,我们去驿站雇车,千万要在裴振衣他醒过来之前赶去叶城告知阿佩,不然我可就真要被捉走了。”   她顿了顿道:“……他会把我捉回帝都,关起来,再也别想出来见你们,他这人心思重,记仇,上回我抛弃他,他狠着心肠把我扔在教坊司数日,这回又被他抓到了,说不定要怎么折腾我。”   好不容易得来有自由,有尊严的日子,宝颐一点也不想拱手让人,抓着唐池的衣袖走得飞快。   如今只能祈祷裴振衣醒得晚一些……至少要给她和唐池赶回叶城的时间。   *   二人顶着夜色和狼啸声,沿着古道一点点摸回了驿馆,囫囵睡了一晚,次日一大早就雇车上了路。   西域小国林立,资源贫瘠,部族间大大小小的冲突极多,商路危险,但入了北凉边境后,便安全多了,这一回返程诸事顺利,于第四日清晨,宝颐和唐池抵达了叶城。   她连家都不敢回,立刻去寻阿佩,却得知阿佩被派去皇都办事了,萧将军也不在府中,宝颐只得写了封信,托人带给萧将军。   做完一切后,她小心翼翼地回了家,在家门口的小巷观察了半天,确定了这里没有被裴振衣的人马控制起来,才敢敲响家门。   自己大概也是太高看裴振衣的权势,才如此草木皆兵,回个家都像是在做贼似的,其实仔细一想,这儿到底还是北凉的地盘,裴振衣一个即使厉害,应该也不会真的不管不顾来别国的地界撒野。   更何况,她还有萧将军罩着呢,她怕什么?   宝颐深吸一口气道:“阿娘,阿爹,我们回来了。”   张氏立刻出来迎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收着棉花没有?我这儿给若摩做了些胡饼,他最爱吃的,回头你给他带去。”   张氏最近沉迷做饼,但她手艺极其糟糕,全家人都不愿意受用她的手艺,唯独若摩非常捧场,每回都认真夸她做得好。   张氏因此对若摩更加欣赏,女儿的前夫在她心中,俨然已经成了老黄历了。   宝颐道:“阿娘,先别说什么饼不饼的,快收拾收拾行李,裴振衣他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了。”   由于这个名字太久没出现,张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裴振衣?他知道了你还活着?”   “不仅知道,我们俩还打了个照面。”宝颐把自己的针线篓子往木箱里塞去:“此事说来话长,先收拾东西,等上了路,我细细告知于阿娘。”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来虐狗   _感谢在2022-06-20 13:19:19~2022-06-21 12:5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冰可乐啦 3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宝颐这辈子手脚从未如此麻利过, 迅速清点了家里剩的钱粮,打了个大包袱带走,张氏匆匆忙忙试图把她最爱的那面铁锅塞进行囊, 被宝颐严辞拒绝:“不行,太沉了, 影响我们逃难。”   唐池闻言,默默把自己的砚台挪出了包袱,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唐檗一头雾水, 转着轮椅,从内室中探出头来:“怎么了?怎么突然要逃难了?齐人打过来了么?”   唐池解释道:“裴大人发现了阿姐的行踪了, 所以我们要出去避避风头。”   宝颐慌乱之下,行止几近疯癫:“他这人脑筋轴, 认死理,要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把我抓回帝都关着生孩子,我才不要这样!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一时间全家都紧张了起来,忙乱得鸡飞狗跳,如今宝颐在家就是如此说一不二, 她既然说要逃, 没人敢提出异议。   唐檗坐在轮椅上,行动不方便,也成了全家唯一一个还在思考的人, 他略一犹豫, 开口道:“此处是北凉地界, 当初萧将军救下我们全家, 也说了他会照拂我们, 裴振衣倒也未必……”   宝颐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家亲爹在人情世故方面单纯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她一边将宝贝针线篓子塞入行囊,一边道:“阿爹你想想,我们在北凉无根无基的,裴振衣想逮我,自己想办法过边境就是了,一道彤云山能拦得住他么?”   她又道:“萧将军救过我们不假,但他日理万机,这两年也没见得对我们家多上心,可见他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下了个令,具体的事儿都是交由阿佩去办的,也就是阿佩为人善良,愿意出力,才阴差阳错地,真的把我带来与你们团聚了。”   张氏忙乱之中,不忘唾弃丈夫:“你还不知道你爹吗?他但凡聪明些,也不至于丢了这条腿。”   唐檗委屈:“往事休要再提嘛……”   宝颐把巨大的包裹驮在肩上,凝重道:“如今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阿池,推着阿爹先出去,我随后去雇车。”   她边往外走,边自言自语盘算着:“我看旁的地方都不可靠,去乡下没有生计,去西域怕遭横祸,我们不如去他们北凉的皇都,想来裴振衣虽然势大,但也不至于在别国皇都乱来……”   唐池依言推开后院门,却突然愣住了,嘴巴慢慢张大,呆滞。   “阿……阿姐……”他颤着声道。   宝颐从织机上扯下刚织好的布匹:“怎么了?”   她不耐地朝门口瞥去。   只一眼,她的心跳陡然落了一拍,落入一双黑沉阴郁的眼中。   手中布匹飘然落地,宝颐只觉背上的行装那么重,坠得她整个人都发软,她冷汗簌簌而落,十指抓紧了身后织机,才没有整个人瘫软在地。   这是她生活了两年的小院落,里面存着她最温馨的记忆,此刻,那人直直地站在门口,北地刺目的夕阳照在狭小的门庭里,也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恰好起了风,刮得他衣摆微微作响,暗金纹,最朴素的乌锦常服,他的打扮和上次相见时一模一样,衣裳胸口处甚至还留了了干涸的血迹,大约是连更衣的时间都没有,就直直奔向她而来。   他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幽暗又压抑,让人想起山中蛰伏的兽物。   他与慌乱的姑娘隔着数丈距离,彼此相望,四下里静得令人发慌,只余穿林打叶的风声,似有若无环绕着两人。   她皮肤略微变得暗了一些,不复昔日赛雪欺霜,耀眼的凝白,衣衫也换作了寻常的细麻布,但她毕竟还是唐宝颐,即使穿不起好料子,也要往衣服上绣团花,衬着她褪去稚嫩的姿容,更显明媚动人。   时光好像格外厚待她,并未在她身上留下风霜,反而为她增添一份自在的生命力,好像他精心供养的布偶活了过来,且还活得颇为滋润。   没错,她还活着,滋润鲜活地活着。   他本该喜极而泣,感谢苍天对他不薄,可目光触及到她苍白的脸色后,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苦心经营,甘愿过这清贫如洗的日子,就为了逃开他么?   他漠然别开眼,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不忿,气恼,一切肮脏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左右她也不在乎,不在乎他的思念与绝望,她永远都只会用这样惊惧的眼神看向他,偶尔温柔娇俏,也都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利益罢了。   他被送出了局,下一个上当的蠢蛋是谁?是那个滑不溜手的西域商人吗?   他为她耗过的心神,流过的鲜血,在她心中都一文不值,在他一整夜一整夜无法安眠,被愧疚感折磨到生不如死时,她在这穷乡僻壤,把小日子过得自在逍遥。   他无法忘记审问那西域孔雀时,孔雀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可她说她是寡妇呀!   寡妇?   他偏不如她意。   裴振衣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微微眯起眼,沉静漂亮的眼眸中被夕阳照成淡淡的琥珀色,像石子掷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波纹,平静表象之下,已是暗潮汹涌。   他嗤笑一声,声音森冷得要命:“唐宝颐,你还想躲去哪儿。”   *   宝颐想躲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眼前这个通身冒着寒气的男人太可怕了,比叶城冷峻的严冬还要吓人。   她腿脚发软,不可置信地看着凭门而立的男人,那么熟悉,好像从她旖旎旧梦中走出来似的,既真切又魔幻得很。   "夫……裴大人……"宝颐嗫嚅着,扭过脸看一眼同样吓傻了的家人们,又转回脸看他。   后者抿了抿唇,如同捕猎的豹盯紧了他的猎物,从许久以前就是如此,她越是笨拙犯傻,他越是像狠狠蹂|躏她,给她毕生难忘的教训。   怎么办?   她应该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声泪俱下祈求原谅,指望着先巧言令色把这位爷哄得舒服了,再谈以后……可她慌乱之下,脑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思考能力,所以,她做了一个蠢到了极点的决定。   她突然尖叫一声,把包袱一扔,并夺路而逃。   天呐!他怎么来得那么快!   吾命休矣!   宝颐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两条腿捣腾得飞快,恨不得往哪吒那里借两只风火轮装在脚下算了,仗着骨子里刻着的翻墙本能,垫步拧腰从矮墙上翻了出去。   心跳得像只疯癫的兔子,宝颐沿着无人的巷道发足狂奔,她上次跑那么快还是去衣坊领月钱,如今要是稍慢一步,她约莫这辈子都领不到正经月钱了,只能回去继承裴振衣的天量财产过活。   真是见了鬼了!几日之前他被捅得生死不知,几日后就全须全尾站在她家门口堵她,这人的身子是铁打的吗?他不知道疼的吗?   巷口冲出两个眼熟的天都卫小弟,试图拦截着她,宝颐紧急刹车,握拳盯了他们一瞬,忽然扯着嗓子嚎起来:"你碰我哪儿呢,登徒子!非礼呀!"   借天都卫小弟一百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非礼指挥使的姑娘,连忙闪避了开――没抓到唐姑娘,顶多算个办事不力,要是被她以非礼的理由赖上了,那可不是一顿板子能收得了场的了。   宝颐甩开两人,继续往前跑去,正此事,一只有力的手伸了过来,钳住她挥舞的手腕,往回狠狠一拉,裴振衣俊美清瘦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他阴郁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眉眼间,薄唇一开一合:"晚了,你跑不了了。"   宝颐想咬他,却被捏住了双颊,嘴巴被捏成一个小小的8字形。   他手上用力,强行让她的脸对着自己,此时,他终于有足够的时间端详她,一直看了许久,久到宝颐的嘴开始发酸,奋力挣扎起来,他才冷哼一声,放开了手。   宝颐刚一获得自由,立刻又发足狂奔,可这回裴振衣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大概是绝望太久后,突然峰回路转,他比以往有了更多的耐心,不介意陪她玩耍这你追我赶的游戏。   她很快发现,不管自己怎么逃,总会在下一个路口发现裴振衣的身影。   恍然觉得自己是只老鼠,被老辣的猫玩得溜溜转。   跑也无用,她喘着粗气,慢慢停下了。   裴振衣缓缓走到她面前,挑起她被汗湿的下巴。   "不跑了?"   宝颐想哭,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泪来,她屈辱抬头望向他,问道:"裴大人,你究竟想做什么!这里可是北凉地界,你也敢造次吗!"   她念叨着:“你别想乱来,小心我……我……”   她根本想不到什么应对裴振衣的法子,只能把心一横:“总之我不会遂你的愿!”   在外头野了两年,模样没怎么变,胆子长进不小,裴振衣心中自嘲地一哂:都会跟他叫板了,果然是有了份自己的产业,有人罩着之后,翅膀变硬了。   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能跑能跳,鲜活得令人屏息凝神,宝颐问他他究竟想做什么,其实裴振衣半点都没想过,在从西域一路纵马奔行而来的这一天一夜里,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亲自来此确认她活着,只要活着便好。   她抛弃他,戏弄他,把他的心踩在脚底糟践,这些都可以秋后算账,只要她活着就好,他会有漫长余生,把两人互相亏欠的账一一补齐。   作者有话说:   本文真的无强取豪夺内容,顶多一点忠犬黑化,并且黑得比较克制   -感谢在2022-06-21 12:54:57~2022-06-22 12:4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苑家的猫?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裴振衣淡淡对她道:“我来带我的妻子回家。”   宝颐立刻狠狠道:“你死了这条心, 杀了我我也不跟你走!我就要和我家人在一块儿。”   裴振衣垂下眼。   果然,天底下只有一个理由,能让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她想和家人待在一处。   当初便是因他瞒下了她家人失踪一案, 她毫不犹豫抛弃了他,如今也是如此, 可他既然找到了她,便不会再放她走了。   他拙于口舌,也不想在这破陋的巷子里和她掰扯是非, 伸手轻轻一捞,把她打横抱在怀中:“先回去。”   宝颐气得嗷嗷大叫, 歇斯底里地狠命挣扎,双腿乱蹬起来:“你放开我!放开我!谁要和你回去, 这儿就是我的家!你这个混蛋,我恨死你了!”   她挣扎得太厉害,像一条闹腾的猫一样,裴振衣干脆换了个姿势,直接把她扛在了肩头。   她的长发倒垂下来,显得整个人像个如假包换的疯婆子,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后背上, 力道比从前长进了许多, 但对裴振衣这种练过筋骨的武人来说,还是如同挠痒痒一般,毫无威慑力。   宝颐恶向胆边生, 一拳锤向他的伤口。   这一下终于起了效果, 他闷哼一声, 整个身子颤了颤, 显然是极为疼痛的, 但他还是坚定地继续向前走,对她低声道:“当初没保护好你,许多事未与你明言,确实是我的过错,你想打便打罢,当做我向你道歉。”   他倒也知道自己混账啊!   宝颐毫不含糊,伸手又掐了一把他的伤口,恶狠狠道:“你放我下来!我才不要什么虚头巴脑的道歉,你自己回去当你的裴都尉,别扰了我的清静日子,就已是谢天谢地了!”   显然,裴振衣此行的目的就是终结她的清静日子,所以他充耳不闻,反而极为平静地道:“别闹,你是我妻子,自然只能留在我身边,非想与家人在一处的话,我可以把他们接回帝都,或是镇西军中,总比你现在的日子要体面。”   这也算让步吗?分明是胁迫!宝颐气得发昏,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似的。   “什么叫体面日子?我能挣全家的花用,平顺地过好我的生活,就是体面得不能更体面了,你把我带回去,左不过就是想把我关在笼子里继续当你的金丝雀罢了,裴振衣我告诉你,那仰人鼻息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反正我绝不与你回去,你逮我一次我跑一次!”   男人坚决的脚步微微一滞。   他今日一直竭力伪装出平静的模样,克制着自己不去翻旧账,就当宝颐的欺骗没有发生过,他们还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但她这一番话无疑撕破了两人间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她真的不想跟他走了。   这一刻,几日里积压的恼恨,困惑,不甘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只想把她扔到床榻间,用一道金锁缚住,让她永远也无法离开他。   就像以前那样就好,她不是很喜欢当他的妻子吗,若没有那件事,他们本可以和和美美在一处,她会花样百出地爱他。   可如今,她好像不想再敷衍他了,一见他就逃,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要逃么?那她尽管试试看。   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裴振衣轻轻冷笑一声:“好啊,那你跑一次,我就捉你一次,但别想从我身边离开,旁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满足你个大头鬼!   宝颐只想对天尖叫。   两年过去了,这人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难以沟通,阿佩不是说他极为后悔,后悔得都出现幻觉了吗?这半点不像是反思过的样子呀!   宝颐意识到讲道理无法讲过他,耍横也横不过他,索性叫嚣起来:“好啊!你说你什么都能满足我,那你先把若摩调来伺候我。”   裴振衣身上陡然生出一股子戾气,淬着寒芒的眼愤怒地望向她。   不管他变了多少,宝颐总能精准打到他七寸上。   她才不管他气不气呢,他不让她过小日子,她断也不能让他舒坦了,顿时高声喊起来:“老娘如今是个寡妇,丈夫早死了,门前是非多到三天三夜讲不完,我养了十七八条小狼狗,各个龙精虎猛,每晚都给我的死鬼前夫戴绿帽子,若摩就是我最得意的相好,你破坏我们的神仙日子,真是好狠的心!”   “唐宝颐!”裴振衣终是忍不住,捏住她嘴凶道:“休得胡言!”   “我哪是胡言,你当初没护好我,拦着我不让我见爹娘,我们这点情分早磨没了!那自然要去外面找些慰藉。”   宝颐费力地拗起身子,凑在裴振衣耳边,暧昧兮兮道:“不过你也别难过,你是我死鬼夫君,是正房,他们莺莺燕燕的,终究是逢场作戏,是温暖的旅途驿站,露水姻缘,你要大度才是……啊!”   裴振衣终于放下了她,转手把她压在墙角处,黑瞳深处有烈火燎原。   “大度?”他怒极反笑:“也好,那就把他下面切了再送给你吧。”   在这种时候怎么能示弱?两人鼻尖相触,姿态亲密,宝颐梗着脖子道:“下面没了便不能行事了吗?裴大人床榻功夫不过如此,哪知闺房之趣包罗万象,可远不止长驱直入一件事。”   她满意地望着男人怒不可遏的眼,他已被她气出了额上青筋,脸色苍白中可见不正常的潮红色――大概是伤口被她撕破了,疼得厉害。   但她不打算停下,轻蔑摔下一句:“我看啊,你还是要多向人家学习一二。”   眼前蓦地罩下一片阴影。   这个男人吵不过她,又被她气得半死时,只会做一件事,就是……   张氏匆匆忙忙追了出来,却在巷口被几个卫兵拦下了,看清了角落里纠缠的男女后,她气冲天灵感,怒吼道:“禽兽,你放开我女儿!”   禽兽理所当然地对她置之不理,只放肆地亲吻怀里朝思暮想的姑娘,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感充满了他的胸膛,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的真实。   没错,没错,她还活着,心脏在跳动,气息温温热热扑在他脸颊上,山樱花一般的唇上起了皮,却还是如此柔软,如此令人着迷。   宝颐尚且反应过来,就被强烈的侵略气息攻占了个彻底,她已太久没亲吻了,糊里糊涂被撬开了牙关,又被扣住了后脑勺往他的方向压去。   注视着男人纤长脆弱的睫毛,宝颐眼睛瞪得溜圆,终于,张氏的怒吼声叫醒了她,宝颐这才意识到,她,唐宝颐,时隔两年,又被她的死鬼前夫强吻了,该死鬼毫无悔意,甚至还无比沉溺于这个漫长的吻。   “你敢找别的男人,你尽管试试看。”他叼着她的唇瓣,模模糊糊道:“那西域孔雀也配与我争?你们相好一遭,难道连这事都没做过么?”   她对亲吻如此生疏,自然在这两年里,并未接触过旁的男人。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嫉妒得厉害。   宝颐气得简直要发疯了,这份气恼甚至盖过了她对裴振衣发疯的恐惧,不就是发疯吗?谁不会呀!   瞧瞧,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要带她走,还把她压在这儿强吻,这是悔过的意思么!他打量她还是从前那个委曲求全,一心逢迎的奴籍唐宝颐是吗?   不,从前的金丝雀唐宝颐已经死了,他眼前站着的是叶城黄道婆,唐氏纺织作坊唯一女管事!岂能容他随意欺负?   她有充足的底气可以发疯。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宝颐气沉丹田,按照若摩教她的防身之术,猛地抬起膝盖。   直取□□三寸。   周遭的天都卫们俱目瞪口呆:好生猛的裴夫人,不怕给裴大人踢出个半身不遂吗?   幸好裴大人练过武,反应奇快地捉住她膝盖,可这样一来,也松开了对她双手的桎梏。   宝颐双手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街巷瞬时寂静下来,只留着宝颐细细的喘息声。   裴振衣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记巴掌,可能在他看来,能被宝颐打一记,是他在绝望之中,求而不得的事。   两年前,她一巴掌打碎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这一回,他反而释然了,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加令人珍重?   她乐意揍他,说明她心中有恨,有恨也好过相逢陌路,全无关联。   “猗猗,”他轻声唤她,其中居然含有几分脆弱可怜的情态:“别走。”   “装可怜对我没用,我就是装可怜的祖宗!光天化日之下,你就如此轻薄于我,可见从未当真敬重过我!你既然这般一意孤行,我自然要千方百计地逃开你!”   宝颐胸膛起伏,尘封已久的委屈陡然发作出来,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良善,她眼里噙着愤怒的泪,用力去拧他的伤口,好像他越疼,她就越解气一样。   “阿佩说你反省过,我看你一丁点都没有!两年前那些事儿,我午夜梦回时都觉得屈辱,恨不得一辈子忘掉才好。”   作者有话说:   他们都是宾馆,只有你是家!   -感谢在2022-06-22 12:48:43~2022-06-23 10:3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苑家的猫? 9瓶;27052324 5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猗猗……”两年前确实是他不对, 他早已在心里向她忏悔过千八百回,但这不代表他会甘愿放她离开。   “你闭嘴!”   宝颐手中又是狠狠一拧他伤口,血透过绷带, 都渗到了他衣裳上。   这下连围观两人吵架的张氏都有点发怵了――她闺女下手可真狠,怪吓人的。   裴振衣脸色更白, 痛得闷哼一声,试图去牵宝颐的手,被她一下拍开。   “也不独是我阿爹阿娘的事, 我跟你许久,你只把我当只鸟儿来养, 这也就罢了,我伺候你, 讨好你,还清了欠你的债,我大可以走人,可你……可你都要娶我了,还是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   说到这儿,宝颐心早已酸得稀巴烂,当年自己的煎熬难过, 自我怀疑统统涌上了心头, 她想哭,却生生憋住,做出坚强之态, 接着道:   “我算你的妻子吗?充其量就是你养的小猫小狗, 幸亏李令姿骂醒了我, 要不然我还不知在你身边蹉跎多少岁月, 待得你厌了我再一脚踢开, 但我才不要过这种狗屁倒灶的日子!仰人鼻息,悲喜系于旁人……你知道么,我好生厌恶这样的自己。”   “狗屁倒灶……”裴振衣重复一遍这个词语,忽地笑了:“原来我以为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的时候,你一面敷衍我,一面觉得你的日子……仰人鼻息,狗屁倒灶。”   老天当真是残忍,让他找到了他消失的妻子后,又告诉他,你珍而重之的那段温存时日,你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都是虚幻的。   如被虫蚁啃食过的房屋,只有外边看着光鲜,其实内里千疮百孔。   他只觉得自己无比可笑,那么多年,他依旧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起初,她喜欢他的面庞身段,他以为他只要不年老色衰,就能永远享受她的喜爱,可她为了权势地位,选择嫁给姜湛。   当他九死一生,用从龙之功换得无边权势,砌一座金屋娇藏他珍贵的宝物,她又告诉他,她不想要这些了,她只想要自由。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   裴振衣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的脆弱与困惑已经消失不见。   不顾伤口处传来的尖锐痛楚,他又将宝颐整个人扛上肩头,塞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我不介意你与我翻旧账,”他面对张牙舞爪,浑身攻击性的宝颐,和颜悦色地,看似好脾气,实则执拗道:“但你要先跟我回家。”   宝颐困惑地眨了眨眼,想问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自己慷慨陈情,句句掷地有声,他就总结为三个字:翻旧账。   妈的。   一句骂人话还堵在喉间,一股浓香袭来,困意无法抵御地席卷她的大脑。   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她听见裴振衣吩咐天都卫的车夫:“回镇西军大营。”   *   再次醒来的时候,宝颐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华丽的营帐中。   但是,华丽的只是帐篷而已,帐篷内部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可见营帐的主人对生活质量毫无追求,连庙里的和尚都比他会享受。   宝颐鼻尖微动:床榻间是她熟悉的皂角味道,想来是裴振衣的住处。   一阵无力感笼罩了她身心:兜兜转转,竟还是被他给逮了回来……   何等挫败。   可见自己那番话全被他当耳旁风,他这般蛮横,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当真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这样被抓走,阿爹阿娘一定担心得要命……不,按裴振衣的作风,他会把她爹娘一并弄来。   毕竟上一回她就是因为双亲的缘故抛下了他,这回他一定吸取教训,把二老牢牢看住。   果然,外头守着的丫鬟见她醒了,立刻放了张氏进来探望她,还贴心无比地替她们母女拉上了帘子。   母女两人相对无言半晌。   宝颐咬牙切齿开口:"我刚去木匠师傅那儿定了第三台织机,雇的工人都教好了,准备明年就离了衣坊单干,好好的计划,如今全化作泡影了,他未免欺人太甚!打量我还如之前一样,对他唯命是从么!"   张氏面沉如水:"他这般不敬着你,实非良配,我冷眼瞧着,还不如若摩小哥适合你。"   经母亲提醒,宝颐终于想起了被她遗忘在脑后的若摩老板,惊呼一声:"对啊!裴振衣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莫不是若摩卖了我?他人呢,我要找他问个清楚去!"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顿了半刻后,她脊背发凉,猛然意识到:"……等会儿,若摩他……他没事吧。"   张氏皱眉:"这么一说,来这儿后,确实没听到他的消息。"   宝颐的想象力再次发挥了作用,脑中自动浮现出阴暗潮湿的地牢,奄奄一息的若摩,还有手持长鞭,准备割了他蛋的裴振衣……   私人恩怨放一边,念在他们间牢固的金钱纽带的面子上,宝颐毅然道:"我要去救他,他上回的款子还没结给我,万万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雄赳赳气昂昂走到营帐门口,问守门的丫鬟:"若摩人呢?"   丫鬟只道:"夫人莫要问了,我们一概不知道的,外头危险,大人只吩咐了让我们看着夫人,不要让夫人出这帐子。"   宝颐心里冷笑:又是这一招,她瞧着他除了关着她,也不会别的招数了。   宝颐自然不会听她的话,两年的市井生活早已把她从娇滴滴的大小姐,打磨成了一个文能追债吵架,武能提菜刀威慑流氓的悍妇。   她生性能屈能伸,适应能力如野草一样顽强,进了教坊司能混上最高端的筵席,在裴振衣身边能做最动人的小妖精,那么把她扔出玻璃罩子,让她直面底层的辛酸苦辣,她也能护着家人们,让他们过起蒸蒸日上的生活。   "我说了让开,"她凶道:"你叫我一声夫人,却不听我的话么?"   丫鬟嘴里发苦:"还请夫人莫要为难我等。"   过去的宝颐以主子自居,会怜她们身不由己,但如今的宝颐自认为与她们没甚区别,对她们也就没有多余的同情――她怜惜与虎谋皮之人,谁来怜惜她呀!   她三两下把丫鬟拨到一边:"……非要我动手才行。"   丫鬟眼看拦不住了,顺势一倒,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呀,夫人出来了!"   一下围上来一群侍卫,宝颐试着闯了几次,碰瓷非礼都用上了,这群人竟然岿然不动,只管直挺挺地拦着她。   “我要见裴振衣!”她道。   侍卫恭敬回道:“大人正忙着,要晚些时候来见夫人。”   忙着?好笑!   他能有时间千里奔袭,把自己全家从叶城一路捞来镇西军大营,现在没时间来见她?宝颐才不信这个邪。   多半是不想见她,把她先晾着,晾到她闹不动了为止。   她内心暴躁无法言说,除却暴躁,余下的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她区区一个小女子与裴振衣对抗,着实是螳臂当车。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以毒攻毒,发挥自己出色的演技,扯着嗓子哭喊道:“……若是若摩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们约好生同衾死同穴,哪怕去了地府,也要当一对双宿双飞的鸳鸯!”   张氏目瞪口呆:什么生同衾死同穴,她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宝颐把头发抓乱,继续哭道:“你说你要带我回西域故乡,去见见幕天席地的棉花田,我还没看到呢,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还说我们要在棉花田里,天为帷幔地为席,做人世间顶顶欢愉之事,你怎么食言了呢!”   闻此虎狼之词,众侍卫无不内心震撼,憋得脸都青了。   果然,此招有奇效,宝颐刚嚎到“裴狗贼毁我良缘”,便听身后传来阴恻恻,凉飕飕的嗓音,竟然比这北国十月的风霜还要冰几分。   “哦?”他强压愤怒,冷笑道:“终于想起你那没种的奸夫来了?”   宝颐瞪他:“你把他怎么了?”   “这就心疼上了么。”他阴冷道:“我看你还是欠点教训。“   哦?那就意味着,他并没有对若摩怎样?   宝颐略略放下心,但半点不想软化自己的态度,只想破罐子破摔,以毒攻毒到底。   她明白,对付裴振衣这种油盐不进的倔强人,讲道理求情是最没用的,还不如狠狠气他一遭,问题能不能解决另说,起码她自己是能舒坦点。   宝颐深呼吸,酝酿一包清泪,揪住他衣领子,嘤嘤哭起来:“求求你,你放了他吧,我不能没有他啊!”   裴振衣定定地看着她眼泪鳎楚楚可怜的一双妙目,心脏狠狠抽痛一遭,好像有人捏住了他的心,正残忍地往下拽一样。   当初她都没有为姜湛求过情,这只西域孔雀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看重?   难道他们真的……   这个念头像是淬了剧毒一样,令他无比难以忍受,连呼吸的本能都快失去了,周遭的气体越来越稀薄,他眼前昏黑,胸口的伤又尖锐地痛起来,宝颐挑衅地看着他,眉目间浮动着一点大仇得报的狡黠之意。   作者有话说:   m断N娘p,N娘废m天f(*‘へ?*)   ――社会小唐姐   -感谢在2022-06-23 10:30:45~2022-06-24 12:5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零下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你不会以为, 我离了你还要替你守贞吧,”   她擦掉虚假的眼泪,咯咯笑起来:“我才不会如此迂腐呢, 你想砍了若摩就砍了他好了,我还能找别人呀, 不管跟谁在一块儿,都比与你在一起好啊。”   她成功激怒了裴振衣。   后者死死握着拳,用力到指甲都嵌入了手心的肉中, 落下淋漓的鲜血。   忍到了极处后,他与宝颐一样, 都不想再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擒住宝颐细白的胳膊,蛮横拉入营帐,宝颐不从,他将她整个人扛在肩头,冷冷下令道:“把门关严实了!”   侍卫们如蒙大赦,赶紧照办,张氏的声音越来越远, 想必也顺便被侍卫们请了回去。   如此一来, 营帐中就只剩下了宝颐和裴振衣两人,前者被后者扛在肩头,模样狼狈疯癫。   宝颐高声骂他臭狗, 茅坑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她自认为骂得极厉害, 但意外地, 她没把他骂醒, 反而勾起了他别的念头。   “又臭又硬?”他咬牙道:“这可是你说的。”   “淫者见淫!”宝颐一秒领会。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压在了床头。   男人冷峻的面孔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她脑袋触到软枕上,偏过头去,侧脸触着凉丝丝的梨木,随即被裴振衣掰正,她被迫直视他的眉眼,见他眼瞳呈现出一种极黑沉的颜色,好像能把她整个溺进去一样。   也不是初经人事的姑娘,宝颐还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吗?当下讽刺道:“哟,别人用过的你也喜欢?好不挑食,不像我,我只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裴振衣动作顿住,双手撑在枕边,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宝颐在床榻间向来不喜贞洁烈女这一套,既然要气死他,那就要贯彻到底。   她轻轻摆动起腰肢,媚笑道:“这两年素得很吧,哼,你孤枕难眠,我风流快活,算起来,还是我赚一些,这回我大发慈悲,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两年修炼的功夫。”   裴振衣不语,忽地捏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翻过了身,宝颐大惊,没想到他一来就来个那么刺激的,当下便想溜之大吉,被他拖着脚腕拽回来。   裴振衣一声不吭,扬手,轻轻在她臀上打了三记。   宝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颤颤巍巍回身:“你……你……”   她亲爹娘都没打过她屁股!   裴振衣衣衫不整,表情却严肃如老夫子,对她道:“休得在外胡言乱语,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这三记小惩大戒,以后注意着点。”   宝颐气坏了,她不找他算账已是她宽宏大量,他却反倒想当她爹?真是岂有此理!   不成,她要报复,她要狠狠报复!   她龇出一口小白牙,毫不留情咬在裴振衣肩头。   这一口下足了力道,鲜血几乎立刻糊了她满口,一股子难闻的铁锈味,宝颐嫌弃地呸呸两声,想起画本子里看到过的情节,勒令他:“你必须留着这道疤,如果好了的话就敷毒药,给我腐蚀出来,当做给我赎罪。”   裴振衣点头:“好。”   他逆来顺受,宝颐更加来劲,漫天要价起来:“你放我回北凉,顺便把我阿爹阿娘也一起放了,以后再也不准来找我们麻烦。”   孰料,这回裴振衣依然点头,轻声道:“好的。”   这都能答应?   “那你把若摩放了,我要与他双宿双飞。”   “这个不成。”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你……你想干什么?”宝颐结结巴巴道。   “你不是说过,”他慢条斯理道:“闺房之趣包罗万象,可远不止长驱直入一件事。”   宝颐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男人古怪地一笑,低身埋首,片刻后,营帐中传出一声突兀的呜咽声,夹杂着宝颐的哭叫:“你住口!住口啊!”   *   宝颐本想果断抬腿,狠狠踹裴振衣那张i丽的脸蛋,再做凛然正气,神圣不可侵犯状,怒斥他大胆的取悦之举。   但……没骂出来,因为全身的血液与感知都汇集到了一处,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模糊音节,还有几句支离破碎,毫无威慑力的“你住口”。   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被他拉着一同堕落了,再次清醒过来时,只觉浑身虚软,连动一下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次的裴振衣出奇的耐心,足足折腾到了月出时分,属下早已在外备好了水,他偏迟迟不叫,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她彻底尝尝他的好处。   宝颐尝着了,且吃了个大饱,不过她也不亏,因为她瞅准了机会,往裴振衣身上添了许多伤痕。   起初这人还不乐意除去衣裳,不知道在别扭个什么劲,宝颐寻思着做人要公平,要坦诚相见,于是不由分说把他扒了个干净。   里衣散开,他伸手掩住身躯上显眼的绷带――那伤口因为动作激烈,早已裂开了,染得绷带上一片暗红。   他拼着这副重伤的身体跑了那么远,把她抓回来,还准备在榻间继续……   宝颐哼一声,把他重重推倒在榻上,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按压着他伤口:“痛吗。”   裴振衣的表情很微妙,呼吸猝然急促起来,好像他受不了如此靡丽的情景冲击一样。   但看裴振衣的模样,短暂的惊愕过后,他竟然还颇为享受,似乎不介意更痛一点。   “痛就对了!”宝颐越发用力,碾着他伤口,恶狠狠道:“你就知道欺负我,但我这回不会再教你欺负了,我们可做露水夫妻,共赴巫山,共享欢愉,但你若是敢再把我强掳走关着我的话,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你想怎样不善罢甘休?”他低声问道。   “你有权有势,我没本事和你斗,但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会的,我尝了自由的滋味,再回去过这种日子只觉生不如死,定要想法子了结的。”   裴振衣心道她可真是长本事了,知道拿自己的命来要挟他。   他定定看着她:“说下去。”   深知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好说话,宝颐循循善诱道:“裴大人,你也不想要一个天天哭着喊着要死要活的夫人对不对?那不如把我和我家人朋友都放了,我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总还能日日相见,混个榻上交情,你觉得如何呢。”   她觉得自己这条件开得简直太实惠了,一举多得,她若是裴振衣,一定感恩戴德答应下来。   谁知裴振衣淡淡笑了笑,伸手抚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两字:“……面首?”   宝颐暗恨。   此等色授魂与,香艳无边之时,他思路怎么还是那么清晰?竟然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得支吾道:“面首……面首怎么了?左右你也不吃亏呀,不就是一个名分么,有没有也无甚区别。”   裴振衣轻笑一声:“当初我不给你名分时,你可难过得很。”   “那不一样,我那时是奴籍,朝不保夕的,你如今什么都有,还同我计较这个做什么!”   宝颐一想起当初裴振衣迟迟不肯给她放籍,对她一时冷一时热的态度,就怒上心头,又用力咬他一口:“你还有脸说,我当你主君时,又是劝你上进,又是帮你疏通打点,费了多少心神!如今你反过来就只会关着我,还四处乱吃飞醋,害我日日惶恐不安,心神不宁……”   “但我给了你名分,你却抛弃我两回。”   宝颐语塞。   在翻旧账一事上,明显裴振衣的怨气比她更足,也更有话说。   不过,他也清楚,两人间的恩恩怨怨早就已经算不清了,这样更好,算不清,就意味着也偿不清,他们大可以一直这样吵吵闹闹纠缠下去。   他好整以暇,看着宝颐绞尽脑汁试图狡辩的模样,忽然道:“好啊。”   “好什么?”宝颐的思路陡然被打乱了。   “就按你说的来,”他坐起身,贴着她耳廓道,呼吸湿热,挠得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我会放你回去,然后做你见不得光的面首。”   宝颐深受震撼:“啊?”   可她就是漫天要价,随口一说啊!   她每每露出这种精明计算后有些傻气的模样,裴振衣都很想让她呆愣愣地哭出来。   没有给她许多思考的时间,裴振衣重新抢回了这场战斗的主导权,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春光融融,烛泪滴到明。   *   宝颐一向认为,男女敦伦如妖精打架,她正好结结实实与裴振衣干了一架。   往常是她迁就着裴振衣,哪怕自己难过了也先忍着,等完事后再找他撒娇兼算账,但这回她不装了,她受不了时,干脆一脚蹬在他脸上,警告:“现在给我结束!”   后者舔了舔嘴唇,一滴汗自乌发间滚落,落在她肚皮上。   落在她肚皮上的还有别的东西,裴振衣这个习惯倒是不错,有效降低了她意外揣崽的风险。   宝颐累了,卧在床上闭目养神,其实,如果裴振衣不限制她自由的话,他会是个很合适的情人。   折腾一通,再由着裴振衣清洗,她困得快睡着时,忽然想起一事,直接在浴桶里来了个鲤鱼打挺。   溅了裴振衣一身水,然而他半点不恼,甚至目光不老实地下移了一些。   宝颐赶紧缩回浴桶:“裴振衣!我险些被你带偏了,你是不是还没放了若摩!”   作者有话说:   狗长嘴了   -感谢在2022-06-24 12:52:47~2022-06-25 13:1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岳善、重生之小酥肉 10瓶;七鹿七 2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放不放他, 看你表现。”裴振衣道。   宝颐心下稍定。   看她表现,那应当就是准备放人的意思,因为如果裴振衣真看若摩不顺眼的话, 以他的性子岂会跟她废话?   吃醋在他看来并不是光彩之事,他当初敲打姜湛时, 就只字未向她提起,还是后来经杏花儿转述,宝颐才知晓了那日的细节。   “爱放不放。”   宝颐困得眼皮打架, 压根懒得理他,浴桶蒸腾出淡白的水汽, 徐徐笼罩了她的脑袋,三千青丝黏在光滑的脊背上, 随波轻轻飘荡。   裴振衣替她抚开碍事的长发。   “你这两年过得如何?”他低声问道。   伸手入水中,怔怔地将一缕发丝绕在指间,那发丝像菟丝花藤一样,将他的手指越缠越紧。   “……我过得很不好。”他自言自语道。   许久没等到她的回答,裴振衣抬头一看,浴桶里的姑娘歪在一边,双目紧闭, 鼻头和双颊均被水汽熏得坨红, 呼吸绵长――应当是睡着了。   闹了一整天,铁打的人都熬不住,她顺理成章地抛下他, 与周公云端相会了。   裴振衣放下她的头发, 无奈一笑。   直至此刻, 他才能仔细地看一眼阔别两年的唐宝颐, 明明是真实而熟悉的人, 却好像梦境一样,一碰就会碎似的。   是的,梦境,在失去她的第一年里,他只会在梦里见到她,她边哭边控诉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还说西域的冬天极冷,她想回家。   梦里的他他无言以对,只能一遍一遍地对她道歉,每一声对不起都像一柄尖刀,用力划开他心上的疮疤,再把他捣得支离破碎。   若是对不起有用的话,世上何来那么多的追悔莫及?   痛苦不因忏悔而消减半分,独活对那时的他来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折磨,多少次受不了这种钝痛,只想一死了之,若不是有师傅和弟妹拉着他,怕是他早已付诸实际了。   他给她立了衣冠冢,自我放逐到她死去的地方。   她说的对,西北的冬天真冷,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应该去陪着她才对。   又或者,宝颐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只是他需要她而已。   浑浑噩噩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想她,后来他发现了个缓解痛苦的良药――饮酒。   酗酒不是好习惯,但却能让他在醉后与她片刻温存。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秋末,喝得酩酊大醉的裴振衣做了又一个梦,这个梦里,宝颐不再委委屈屈骂他了,而是高高坐在一颗老树梢头,远望西域荒凉的月轮,凉风之中,她回头望他,对他道:“你来陪陪我。”   他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跃上马背,一路纵马前去那个已被烧成灰的小部落。   哪怕他也知道,这只是个荒唐的梦罢了。   去路上风雪晦暗,路遇一窝劫匪正对一队破驴车下手,这种事在此地常有发生,只是最近有开战的传闻,来往商人少了,劫匪们饿得久了,显得格外凶狠。   商队首领是个花里胡哨的西域人,手持蝴蝶双刀――中看不中用的武器。   按他从前的冷淡性情,他定懒得管这摊子闲事,商队死活与他何干?既然敢走这一趟,就该知晓其中风险。   但自宝颐命丧悍匪之手后,每逢他遇上匪徒伤人,总忍不住顺手解决,就当是一种杯水车薪的赎罪。   这回也是如此。   以他的身手,收拾一伙贼人如砍柴切菜一般简单,那孔雀如见了天神下凡一般,感动得几欲落泪,他无暇顾及。   甩出一枚袖箭弄死了一个偷偷接近车厢的匪徒,他余光向车厢瞥去,见车中踉跄滚落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人身量娇小,好像正呆呆看着他背影。   不知是什么让他亦在纷乱战局中回过头,朝那人影投去一顾。   他的天地在此时静止住。   许多年前的一天,他偶然发了善心,收留了一个通身伤痕男人,因为这个小小的善举,让他在帝都的富贵乡中见到了世间最美的明珠。   此时,一次漫不经心的施救中,命运将那颗明珠再次推到他面前。   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好像又身处一场沸沸扬扬的梦里,梦里一片荒芜,兵荒马乱,土地凋敝,唯有她立于天地之间,清晰得令人心悸。   直至匪徒的刀刺入胸口,他不支倒地,依旧无法确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他不敢奢望她还活着。   所以,只当自己做了个美丽的梦,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营帐中醒来,只当是个寻常的,宿醉过后的清晨,他喝下一杯热姜茶,披衣起身。   帐外正喧哗。   “大人!大人!我的青天老爷裴大人,救救我的命哇!”   ……真吵。   掀帘出帐,忽地见一个打扮花哨的少年冲向了他,如一坨奇形怪状的□□。   裴振衣下意识往后挪两步,少年扑了个空,眼珠子一转,更加卖力地嚎叫:“大人救命!大人明鉴啊大人,我真的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们大齐礼仪之邦,可别搞屈打成招那一套啊!”   谁屈打成招?谁又跟他礼仪之邦?裴振衣皱眉,从最基本的问起:“你是谁?”   孔雀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飞速道:“回大人,我叫若摩,商人,祖籍西域曲县,现居北凉叶城,商路上偶遇劫匪,蒙大人相助,小人感激不尽,只是这几位哥哥怀疑我与劫匪有勾结……这怎么可能呢!我差点没了命,我冤枉啊!我比秦香莲还冤枉!”   原来如此,是属下们多虑了。   裴振衣对他的故事毫无兴趣,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若摩大声道:“谢大人!大人就如大齐的青天一般铁面无私。”   一边拍着马屁,一边向守门的兵士翻了个白眼。   好一只聒噪烦人的孔雀,早知道便不该救他。   不对。   裴振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身躯一振,瞳孔骤缩。   “回来!”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按住心脏左侧的位置,一按之下,被麻沸散强压下去的疼痛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几乎是立刻冲到了那孔雀身边,抓着他肩膀急切问道:“跟你同来的那个姑娘呢?唐宝颐,她在哪里!”   若摩被吓了一跳,帽子上的翎子都差点飞了出去,愣愣道:"啊?"   下一刻,颈间传来痛感,一柄森寒的匕首抵上了他喉结处。   "说。"   若摩后脑一阵发懵,嘴唇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大人饶命啊大人!我全都说!但我们车上只有一个姑娘,她叫唐猗猗啊,是个叶城人,我不认得什么唐宝颐,大人可是记错了?"   唐猗猗?呵。   “继续说。”   精于审讯之人,身上往往自行带着一股子摄人的气魄,若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宝颐卖了个一干二净。   "她是良民,与劫匪毫无半点关联,她爹伤了腿,做不了工,她才铤而走险,来跟我一同做生意,哦对!她与小人情投意合,以后说不准还要结百年之好呢!"   宝颐是齐人,身份上有些模糊,若摩生怕她也被抓来审问,赶紧谎称他们两人相好,这样便能撇清她的嫌疑了。   "情投意合?"   谁知眼前这俊美的男人蓦地皱起了眉,双眼如能飞出小冰锥子一般,冷厉地审视他。   强大的气场压制下,若摩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忽然,男人把他扔开三尺远,粗暴地扯去了他的外袍。   绛红锦袍被扒开的那一瞬间,若摩发出了杀猪屠狗般的尖叫:"大人你干什么啊大人!小的绝非断袖,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啊大人!"   "闭嘴。"   若摩瑟瑟发抖,心里琢磨着是该现在就暴起反抗,还是等被扒光了再反杀回去,内心激烈挣扎时,裴振衣却停下了动作。   他的目光往下垂,在若摩腰间一掠而过。   "押下去关着,"他放过了若摩,挥手唤来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备马,随我去叶城。"   只留若摩一人,傻不愣登躺在地上怀疑人生。   *   两日后,他翻过重重山岳,去到那座寒冷的边城,推开唐家后门,见到了他远远逃开的小夫人。   她好像被吓坏了,惊弓之鸟一样四下逃窜,他耐心地陪她玩耍着这你追我赶的游戏,刻意说些混账的话来激怒她……她果然气得双颊发红,跳着脚叫嚣她在外时的风流韵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则全为胡编乱造。   他的属下们在她赶回叶城之前,就已经向左邻右舍打探了个清楚,众人口径一致:小唐姑娘一心挣银子,满脑袋松江锦,余杭缎,平日里清心寡欲,只是最近好像与一个花里胡哨的西域商人有来往。   花里胡哨的西域商人,指的多半是若摩。   但裴振衣心知肚明,宝颐不会与那花孔雀有私,因为宝颐的喜好十分固定,从年少时起就只喜欢腰细腿长身段好的少年,且最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大一岁都不行。   这孔雀又老又丑,扒下外衫,观其腰身也不够细,想必她吃惯山珍海味,不至于嚼这口粗糠。   他放下心来。   来日方长,他有充足的时间,能让她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说:   孔雀惊恐.jpg   -感谢在2022-06-25 13:12:49~2022-06-26 12:1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捉到她后, 她的反应半点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又凶又气,还带点惧怕, 张牙舞爪地叫嚣着绝不同他回去,还说什么……不自由毋宁死。   看来她真的极享受现下的日子, 都已经乐不思蜀了。   他沉住气,一点一点和她周旋,假作油盐不进的模样, 不由分说将她掳回了镇西军大营中。   她大概以为,这两年间他没有反省半分, 还是非要剪掉她的翅膀,把她强留在身边, 但……她终归是小看了他。   怎么会毫无反省呢?两年来,愧疚感几近将他折磨到了崩溃,失去她的痛苦,他此生都不想再尝一回了。   她像如今这样就很好,自由,浑身充满力量感,眼中有光。   他所求的, 不过是她能像十五岁那样自在地活着, 妙目熠熠生辉,而他自己呢,他只需像夏空中半明半暗的云一样, 安静伴在她身旁就好了。   至于什么名不名分的东西, 她如果不在乎, 他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所以, 当他的姑娘踏入他的陷阱, 一边在榻上与他周旋,一边同他讨价还价起两人间的分寸与自由,甚至提出让他接着做她见不得光的情郎时,他平静地答应了下来。   她大概还需很久才会发觉,其实裴振衣这回压根没想过故技重施,用权势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他只是先对她展示一番雷霆手段,然后诱着她跟自己谈个折中的条件罢了。   这道理就像是开天窗一样,若直接说要开个天窗,许多人都觉得毫无必要,但若是先说要把屋顶掀了,往往他们折中一下,也就同意了开天窗了。   他应得太快,反而是宝颐无所适从,还未察觉不对,又被他按住,开始打新一轮的妖精架。   宝颐顿时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不情不愿挣扎起来:“你属狗的吗?你不累的吗!”   他的确是属狗,被她扔了三次,依旧黏在她身边赶都赶不走。   她既然爱他的容貌身段,那就以最原始的手段勾得她离不开他好了。   她馨香甜腻的味道充斥了他满鼻,令他从未有过的心安,无论是娇蛮的少女时期,还是后来温柔妩媚,又或者是如今泼辣风情,只要是她,她还在他身边,就令他觉得无比幸福。   他何其幸运,才能失而复得。   梁上的灯轻微摇晃,昏昏灯影笼罩着两具年轻的身躯,炭盆在角落里燃烧,时不时溅出一点火星子,恰如两人心境。   看着是压抑的,但只要有一点引燃的契机,就如干柴烈火,成燎原之势。   两人间的别扭大概没有解开,但不妨碍着互相索取,一晌贪欢。   裴振衣的眼睛很亮,尤其是从下方往上望着她时,好像万千星辉都落入了他眼中,虔诚得令人心悸,真好像她是世间唯一一样要紧的东西似的。   “我伺候了你那么久,你是不是也该赏我一回?”他抬起头,认真问道:“我如今是你的面首了,自然应当听我主君的话才是。”   听什么话!   宝颐整个人如搁浅的小鱼一般扭来扭去。   但他问得那么直白,她要是轻易应了,面子往哪里搁?   于是只是哼哼唧唧。   但裴振衣这回似乎准备敬着她到底,任宝颐怎么暗示都八风不动,只慢条斯理地继续点着火。   宝颐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臭狗,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该不老实的时候反而规规矩矩,他们都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还假模假样矜持个什么劲儿?   这种事……这种事……   又被撩拨几造后,她终于受不了了,纤纤十指汇入裴振衣发间,恶狠狠道:“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不行就给我换人!老娘没时间跟你耗!”   裴振衣不中她的挑拨,继续轻柔地吻着她,她一刻不答应,他就继续忍着。   拉锯的战争中,宝颐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只记得裴振衣堵住她的嘴,她龇出小白牙,用力咬他一口。   他在笑,胸腔愉悦地震动,裴振衣此人素来沉默寡言,稳重老成,他这样笑,是开怀到了极致了。   他一心恋慕着她,才哭着喊着要来伺候她。   情到浓时,他在她耳边轻轻叫她的名字:“猗猗,猗猗……”   落在宝颐耳朵里,无异于一串:汪汪汪汪汪――   好吧,她一面享受他的服侍,一面心想,若是他能一直保持这样下去……她白得一能干面首,倒也不亏。   *   虽然被折腾得厉害,进了浴桶后,宝颐缓了好久,才将将入眠。   按理来说,她应该找罪魁祸首算账,但这锅也不能全扣在他头顶,毕竟她也被逼得主动允许他伺候了。   可恶的男人,大大的狡猾,趁她久旷寂寞,长驱直入。   但她也得了趣,且他态度良好,这次先放他一马。   “你可满意?”   云散雨歇,他把她从浴桶里叫醒后,替她擦干身体,穿上寝衣。   再将他的主君抱在怀中,做小伏低,温声问道:“如此表现,可堪为你的面首?”   宝颐半梦半醒间,胡乱嗯了一声。   “那我当你答应了。”   身旁再无声息――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黏腻的情愫在空中纠缠,边疆的夜无比寂静,无人打扰,只余她细细的呼吸声。   他还记得第一次守着她过夜,她也是这般,蜷缩着身子,发丝黏在脸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守着火光,替她拨开落入嘴角的长发,看着她熟睡的娇弱模样,只想一辈子守着她。   但她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或许她不需要他事无巨细的安排保护。   这样也很好。   裴振衣默默圈紧怀抱,好像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   裴振衣柔情无限,宝颐酣睡如猪。   次日清晨,她腰酸背痛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某人怀中,某人双臂轻轻圈着她身子,眉目舒缓,嘴角似有若无挂着一点笑意,好像正做一场美妙绝伦的梦。   臭狗,趁人之危,一不小心又被他搂怀里了。   感受到身侧的响动,他慵慵懒懒睁开了眼,睫毛纤长,目光温和迷蒙,浑然透着一种欲”念被满足后,淡淡的懒倦感。   绕在她肩头的温热手掌往上移,轻轻抚摸她鬓边长发,他轻声道:“不如多睡一会儿。”   想得美,宝颐推开他的身子,伸手去抓她的衣裳,却抓了个空。   “我的衣服呢?”她纳闷道。   裴振衣斜睨着她,眼带笑意。   宝颐这才想起来,她倒霉的衣服裙子昨日刚被撕作了一滩碎布,大概被当垃圾打扫了。   宝颐心疼得捶胸顿足:“你这坏人!我那衣服可是我亲手织造,平日自己都舍不得穿,你居然说撕就撕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裴振衣静静等她发完火,开口道:“无妨,我会赔给你。”   “不要你赔。”宝颐气哼哼:“你放我走就是了,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可你昨夜还说,要我接着做你的面首,难不成你忘了吗?”裴振衣好整以暇提醒了她,长眉微扬。   其实宝颐没有忘。   只是她并非真的想让裴振衣给她当面首,只是那时话赶话说到那儿罢了,睡了一觉清醒了后,她只想把他糊弄过去   ――毕竟他堂堂天子近臣,缇骑都尉,千里迢迢来给她一个穷布贩子当面首,着实有些过于魔幻了。   这福气给她她不敢要啊!   但话都已经说出了口,宝颐没办法,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道:“昨日在榻上,我脑袋发昏,才这么一说,你别当真呀,堂堂裴大人给我当面首,这太委屈你了,我看还是作罢吧。”   大约料想到她一定会反悔,裴振衣和颜悦色点了点头,随后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张纸片,递给了她。   宝颐定睛一看,险些两眼一翻晕过去。   白纸黑字,面首契书。   打眼一看,好像就是当初自己玩笑一样写给裴振衣那一份,只是被他又誊抄了一遍,落款落了新鲜的日期,上头按着两人的手印……   裴振衣好心解释:“你昨夜昏睡过去后,我替你签订了契书。”   他道:“有了文书,你还想抵赖不成?”   宝颐目瞪口呆:他居然又用她曾经的招数反将她一军?   “我……”她咬牙。   裴振衣诚恳提醒道:“签了契约却不履行的话,有损商誉。”   同时,他不忘不动声色地诱惑她:“你想招那西域孔雀做入幕之宾,还不如选我,至少我知道怎样让你尝到妙处。”   什么妙处,什么虎狼之词,她一概装作听不懂,手里捏着那契书,内心激烈挣扎许久。   其中必定有诈,裴振衣怎么会爽快答应做她面首?且好像颇为满意这个结果,昨日她刚一提出这个提议,他就笑了,如一个猎人蹲守小树苗,等她这只傻兔子一头撞上来。   她隐约觉得好生奇怪,但究竟哪个环节有诈,宝颐却想不明白。   既然难以明晰,她也就懒得想了,犹豫片刻后,她斟酌着对他道:“……好吧,既然答应了你,就要守信诺,但你也要敬着我才是,不准干涉我日常生意,不准对我朋友们发难,不准让你那群属下扰了我的清静日子。”   先稳住他再说,宝颐想,待她回了北凉可就不一样了,那是人家别国的地盘,她大可以把他举报给阿佩,让整人能力卓绝的阿佩姐姐料理了他。   裴振衣看透了她心思一般,悠悠道:“北凉的萧将军虽救下了你,但也不至于为了你,挑起两国战事。”   说起此事,宝颐只觉这个世界真他妈离谱极了,北凉的边防究竟是怎么守的,随随便便就放进来一个别国将领,还纵容他悄声无息进了叶城,把她掳走……怎么会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就算不为了我,他们也不会容你在北凉地界上撒野。”宝颐嘴硬,试图找回一点安全感。   “是么,可我已经撒了这野,怎么也没受什么惩罚呢?”   “……”谁知道这些北凉人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继续打架,成年了就是要打架!   -感谢在2022-06-26 12:17:59~2022-06-28 12:2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有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因为我已经退了齐国的军籍, 辞去了官职,以后只做一介白身,”他徐徐解释道:“当初争权夺势, 就是为了得到你,既然已得偿所愿, 那何必再当这都尉呢?”   “如今边关安宁,萧将军亦是个耿直爱民之人,不希望我与他计较当初把你们全家接来北齐之事, 再挑起战事,所以我们各退了一步, 只要我不在北齐地盘上随意造次,刺探情报, 他也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退了军籍?宝颐目瞪口呆望着他:“那你不就没俸禄了么?”   “是啊,没俸禄了。”裴振衣循循善诱:“那么,是否应该让我的主君养着我呢?”   “你想得美。”   涉及财务问题,宝颐绵软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我没钱,穷得很,不养闲人。”   “那我们各赚各的, 你花我的。”裴振衣丝毫不恼, 反而将一串钥匙递给了她:“你收着。”   宝颐接过来一瞧,普普通通一串铜钥匙,样子粗陋, 明显不是他在帝都的住处。   “你家巷口那间空置着的大宅, 被我命人买了下来。”他道:“这是铜门大锁的钥匙, 还有库房和卧房……”   “你家门钥匙给我做什么。”   宝颐回想起上次他把钱财都给了她后, 转眼把她当金丝雀养的前科, 顿时警惕起来,手脚并用挪出老远:“我告诉你裴振衣,我如今可不稀罕你这些银子,金窝银窝不如我的土窝,别想让我住到你买的破笼子里去,我绝不会轻易从了你。”   裴振衣长眉一挑:“我要做你的面首,那少不得要在榻上服侍你,就如今日这般,情到浓时难免发出些声响来,你家的墙壁薄,若是让你爹娘听见些不雅的声音,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   “别说了别说了!”   宝颐头顶冒汗:昨日自己发出的声音委实不上台面,万不能让爹娘听见,这样看的话,自家那小破宅子确实不适合与他共赴巫山,还是去他那儿的好。   裴振衣微微颔首:“我愿做你见不得光,上不得厅堂的面首,但你也要履行做主君的义务,不要再随意抛弃我了,好么。”   话音中甚至带两分祈求之意。   一贯喜爱当她爹的裴振衣如此卑微,真让宝颐不习惯,不由感慨:如今的面首们也是真的竞争激烈,不仅要学各种花样伺候她,还要自带场地……   虽然觉得裴振衣这份考量在理,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原本打算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江湖不见的,可怎么莫名其妙还是滚在了一张床上?   算了,宝颐揉了揉太阳穴:既然他不再逼着她,拘着她,也不妨碍她照顾爹娘,出门赚钱,那让他在自己身边当个情郎,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宝颐侧头看了他一眼,男人这两年成熟了不少,昔日的青涩少年气逐渐褪去,显露出了更加沉稳有韵味的成色,只是五官俊美一如往昔,身段亦更令人脸红。   从前是少年身型,风华正茂,如今是长成了的男子,往她面前一站,压迫感浑然天成,好像随时都会把她往床上拽似的。   感受到她的目光,裴振衣也向她投来一眼,两个成年男女的眼神在空中交缠片刻,空气中都飘着暧昧情愫,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要再来一次吗?   “我不要。”宝颐狠狠拒绝了。   裴振衣讶异道:“你不要什么?”   不行不行,宝颐尴尬地扭回头,自己可真是旷久了,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啊!人家还没开口她就拒绝,显得她脑袋里只有那档子事一样。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裴振衣好像坦诚了许多……大约自己诈死一事还是让他悟到了一些道理,让他开始学着做个合格的……丈夫,不,面首。   她胡乱捋了把头发,轻咳一声。   “好吧,那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去你宅子临幸你。”   “遵命。”新上任的面首很愉悦。   “……嗯。”   既然他上赶着为她做面首,那她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   宝颐接过了那串钥匙,想找个地方收起来,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随身的小荷包也不翼而飞,只得先爬起来换好了衣服,再把钥匙收入囊中。   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她穿的是当初她留在裴府的一件。   “你瘦了。”男人打量着她穿衣的背影,忽然道。   宝颐边给衣带子打结,一边还嘴道:“我这两年忙得像个梭机一般,每日往返衣坊,还出去赶集卖布买家用,自然是瘦得多了。”   “你喜欢忙碌么?”他顿了顿:“我本以为,你受不了没有美衣华服,使唤奴婢的日子。”   “我当然喜欢漂亮衣裳首饰啊,但若是这些东西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我就不喜欢了。”宝颐道:“我一旦闲了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怕如今有的东西将来消失不见,不如自己有一技之长来的安心,唉……你不会明白的。”   “我怎会不明白,”裴振衣在榻上轻声道:“我父母早逝,我一手养大了弟妹,虽说辛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我能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们,也是一种幸运。”   “那你还老是拦着我不让我见我爹娘,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宝颐不开心。   “那是怕你与爹娘团聚后,不需要我了。”他道:“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即使我严防死守,你终究还是抛弃了我。”   怨夫真难伺候,宝颐悻悻道:“你活该。”   “对,我活该。”裴振衣平静道:“我不知有多感谢诸天神佛,能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你想赔罪吗。”宝颐忽然转过了头,目光灼灼。   “想。”   裴振衣这辈子都没那么诚实过。   宝颐对他露出了一个奸诈的微笑。   把穿至一半的衣裳又扔去一边,她扬着下巴道:“好啊,给我跪下吧。”   裴振衣照做,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跪自家夫人是例外。   宝颐抬起腿。   裴振衣闷哼一声,伸手抱她,被宝颐啪地一声拍开。   “不准碰我,自己继续。”   裴振衣注视她半晌,闷头照办,很快呼吸急促,额上渗出汗珠,分外惑人。   两个时辰后,见裴振衣脸色苍白,无力咬牙,宝颐洋洋得意,一口恶气全出,她太佩服自己了,怎么能想出如此天才的惩罚呢?   “我原谅你了,”她捧着裴振衣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但你要是再敢有事瞒我,不敬着我,没事给我甩脸子看……我就把你一脚踢开,再别想上我的榻!”   *   在镇西军营中休整一日,又被裴振衣抱着睡了一夜后,宝颐被一辆低调的小马车送回了叶城。   跟她同车的还有唐池,张氏和唐檗,裴振衣在前开道,策马徐行,大车屁股后面跟着还一串小车,里面胡乱塞着无辜被抓的若摩,以及至今没搞清状况的一群镖师们。   马车中维系着诡异的平静,唐池瞅瞅他姐,又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色字头上一把刀,宝颐痛定思痛,自己应当是被这把刀千刀万剐了,当时在榻上一时爽利,糊里糊涂就受用了裴振衣,现在面对自家人微妙的眼神,她只觉难以启齿。   并且非常唾弃自己――好没定力。   宝颐斟酌片刻,决定还是老实交代了好,于是臊眉搭眼地开口道:“我和他……”   唐池悲愤道:“他若是仗势欺人,逼迫了阿姐,我就与他拼命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去,也万不能让阿姐受欺负!”   张氏脸上浮现出尴尬,狠狠一捅唐池:“阿池莫要胡言乱语!”   唐池年纪小不懂事,她可是身经百战的中年妇女,看女儿这容光焕发,红润含春的小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方才裴振衣亲自扶宝颐上车,扶上车时还在宝颐腰侧轻轻捏了捏,宝颐狠狠拍开他的手,他也不恼,反而温和满足地笑了笑。   而且看裴大人骑马的样子,腿是有些颤抖的,宝颐也一样,天知道他们这几天关在营帐里都干了什么……只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当真是玩得很大。   张氏不敢说,张氏也不敢问,只能利索岔开话题:“你们要搬去一起住了吗?”   宝颐摇摇头:“那倒是没有,他只是买下了巷口的那间空宅子,我……我大概偶尔会去一趟。”   张氏和唐檗顿时皱起了眉。   “这不是……”   这不是无媒苟・和吗?   宝颐更加想一巴掌拍死自己:“这……这是我提出来的,他答应了。”   见爹娘还没明白,她小声补了一句:“就像我当年对他的那样,只让他伺候我,不让他干涉我们的日子。”   张氏和唐檗久久无语,唐池一头雾水。   半天,张氏才憋出一句:“好,你如今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日子,那就……那就这么办吧。”   唐檗也道:“……裴大人伟岸俊美,寻个乐子确实不错,但要记着小心些,若不慎有了孩子,还是姑娘家吃亏。”   尴尬到凝滞的气氛下,宝颐点头如捣蒜,心中尖叫。   男色误人啊!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些我喜欢的普累,咻,一笔带过   -感谢在2022-06-28 12:29:54~2022-06-29 11:2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 10瓶;七鹿七、神树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一家人回到了位于城郊的小宅子中。   一去数日, 屋中一派祥和,堂屋中的织机依然那么忙碌,几个宝颐雇来的小丫头正干得热火朝天, 宝颐吃了一惊,问她们道:“谁让你们来的?“   负责监工的万绣娘头都没抬, 懒懒散散道:“不是你说你出一趟门子,让我们别偷闲,接着干么?”   她有说过这话?宝颐竟全无印象。   裴振衣在她身后悠悠道:“是我命人传的令, 毕竟我只是你的面首,你不该为了满足我, 耽搁织造的工期吧。”   他取了一张兔绒披风,娴熟地替她系上:“……我并无意扰你清静日子, 只期望你的日子一切如常,平安喜乐。”   “哦,哦……”宝颐脸有点红,赶紧抹了一把。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面对温和又低姿态的前未婚夫,宝颐不太习惯,连找茬都无从找起。   张氏和唐檗见气氛不对, 假笑着道:“如此甚好, 多谢裴大人体恤了,裴大人一路护送我们归来,难免疲累, 不如进得敝舍来, 喝一杯温茶再离去吧。”   宝颐不吭声, 算作默认。   一家人心照不宣, 眉来眼去, 唐池则彻底迷茫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爹娘还想请他喝茶?这人逼迫阿姐,罪大恶极,怎么就轻轻揭过去了呢?   他在袖下握紧了拳,勉强笑了笑:“爹娘说得是,裴大人进来坐坐吧。”   盛情难却,裴大人又急于讨好岳家人,居然真的欣然答应下来,取下了宽沿蓑帽,随他们进了堂屋。   唐家空间紧张,堂屋被当作了织房使用,他踏入屋中瞬间,机杼声与女人调笑声戛然而止。   咔吧一声,万绣娘抠断一条粗壮棉线。   一屋子大姑娘小媳妇无不满脸惊艳震撼,连工作都忘了,呆呆地盯着裴振衣那俊美的面容,好像亲眼见天人下凡似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雇她们来织布的唐猗猗姐姐,若不是五官形状依稀可辨,借她们八百个胆子,也没人敢把眼前这个大美人认成她们抠门的东家。   她洗去了脸上遮掩容貌的黄土,干干净净素着一张脸,眉目如画,美艳动人,身着一条看不出料子的漂亮裙子,裙上钉着的明珠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男俊女美,好一对璧人,往破堂屋里一站,蓬荜生辉。   “你……唐妹子,你这是……”万绣娘揉搓断线,语无伦次。   宝颐早已料到会有如此尴尬之场面,于是调集了全身的戏,强自装作镇定的模样,开口道:“你继续吧,我……出去了一遭,遇上了点事儿,这些来龙去脉,待会儿再与你们细细分说。”   *   直到让这位爷在院子里坐下了,全家依旧没有想明白,究竟该怎么招待他,以及此人目前是个什么身份。   当正经姑爷看待吧,好像是便宜了这厮,但转念一想,毕竟他帮过自家良多,也不能太冷着。   尤其是宝颐的态度暧昧不清,两人按理来说是没牵连了,但好像也没断得一干二净,毕竟有哪对断干净的情人,转眼又能滚到床上去的呢?   想不明白,也掰扯不清楚。   最后是唐池自告奋勇去泡茶,张氏借口唐檗行走不便,夫妻双双遁走。   宝颐回了她的西厢,把衣裳换回了她平日里的土气棉衣,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旧衣,并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赚来这美衣华服。   回到院中时赫然发现,一家人早已跑了个精光,只有裴振衣施施然坐在庭院中,眉眼温润,看起来一股世外高人气度。   与帝都中那酷吏头子模样截然不同。   宝颐颇不是滋味。   离开帝都这些时日,她也算成熟了很多,晓得了世间之事大多纠结无奈,她不喜欢被当金丝雀养着,裴振衣也未必真的爱做这个主人。   替皇帝杀人抄家做脏事,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每回来见她都要先擦掉手上沾的血,掩藏好眉宇间的倦容,他大概也早已厌倦了吧,只不过是为了有力量养她,才逼迫自己握紧长刀,继续在帝都名利场中周旋。   此番相遇,他周身戾气已消失不见,多一分自在从容。   就是不知他怎么向皇帝交代……   宝颐上前,拉了条小板凳,坐在裴振衣对面,问道:“那你这回,准备在此处待上多久?”   裴振衣道:“此事当由你来决断,是否愿意让我天长地久地赖在这儿。”   宝颐一噎:“你……你没有什么正事要做么?”   “你就是最大的正事了,我当初接了指挥使的职位,就是为了得到你,不然皇帝的死活与我何干,早知他不喜你父亲,当初我就不该救他。”他平静道。   皇帝都没她重要么?   情话张口就来,这想开了的男人当真让人很难招架得住。   宝颐隐隐有些得意,但她多少有些别扭,还没打算彻彻底底把他原谅了,于是换了个姿势,嘟囔道:“……好吧,只要你不扰了我的清静日子,你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是你的屋子。”   裴振衣道:“也可以是你的屋子,若你能搬来与我同住,那是我的幸事。”   “谁要和你住呀,我自己有家。”   宝颐低着头,指尖拨弄着衣角上的穗子:“我和从前已经不同了,不想只依附着你生活,如今想起来,那种日子当真是糟糕。”   “对不起。”他道:“这两年里,我亦时时后悔。”   “我没有怪你……”   以前是怪的,后来明白在外讨生活不易,反而更能理解他。   “不,从前确实是我做错了许多,明知你害怕又痛苦,却只是把你拘在后院中,以为这样就能护得住你。”   “如今想来,或许我根本没做好娶你的准备,既然如此,不如继续当你的面首。”   他的声音低下去:“待你哪日觉得我有资格了,再图今后吧。”   宝颐最受不了裴振衣低声下气,她宁可他对她强硬,逼迫她,好让她狠狠闹一场,彻底断了她的念头,也别这样卑微地乞求她,求能多在她身边停留一段时日。   与他重逢以来,半数以上的时间在床上度过,人类当真奇怪,在榻间能享鱼水之欢,诉悲喜爱恨,但一旦下了床,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   或许也不用说什么别的话,脉脉不得语,尽在不言中。   正此时,唐池端茶给裴振衣。   后者含笑接过粗陋的大水碗,好像在接什么琼浆玉液一般。   唐池略显紧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瞧。   只见裴振衣刚将杯子凑至唇边,忽地一愣,旋即转头看一眼唐池。   当了许久的指挥使,光是随意的一瞥都有十足的压迫感,唐池头顶冒汗,退开半步,却仍紧紧抿着唇。   裴振衣顿了顿,长眉微皱,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宝颐脸上半刻,眼眸中泛出笑意,喉结滚动一圈,饮尽杯中茶水。   唐池瞪大眼。   宝颐撩了把头发道:“阿池你回房先歇一日,明日还要去书肆上工,不能累了。”   “可……可是……”唐池手足无措。   宝颐强行把他撵走:“别可是了,这儿没你的事。”   裴振衣指腹轻轻摩挲杯沿,不动声色地一笑。   *   既然裴振衣明言不会打扰了她的舒坦日子,宝颐就勉强容他在身边晃悠了,   期间带去给她的织布伙伴们见了一见,大概讲了些他们的往事,解释为何她来到此地,以及这从天而降的男人是个什么来路。   当然,为了小丫头片子们的身心健康,略去了两人床上打架部分。   万绣娘听得下巴险些掉棉线堆里,万万想不到自己这灰头土脸,抠抠搜搜的同僚,居然还有过如此风流往事。   难怪她懂什么松江织机,还嫌弃北凉的布料不行,因为人家以前根本就是当千金大小姐的,那叫一个绫罗加身,富贵泼天,家道中落后别的不会,织个布倒是绰绰有余,也算术业有专攻了。   她暗自腹诽,其余的小丫头片子涉世未深,只觉宝颐可真是太厉害了,人好看,会织布,还有钱,哇……   小丫头片子们充满敬佩的眼神,让宝颐羞耻到只想落荒而逃。   终于算是交代完了,宝颐被尴尬出了满头大汗,忽然,万绣娘冷不丁问了一句:“那如今你有情郎了,若摩小哥呢?”   裴振衣眼神蓦然阴沉,宝颐猛拍一记脑袋。   “对啊!若摩他去哪了?”   *   众人挂念的若摩小哥,此刻正在驿馆自闭。   自幼走南闯北,文能销售假布,武能硬扛马匪,他自认见过世面,但跟这次受到的惊吓相比,着实算不得什么。   这几天一闭眼,梦里都是那凶神恶煞的裴大人,此人一脸冷硬,二话不说来撕扯他的衣裳,好像戏文里草菅人命的大恶霸。   但最大的惊吓来源于宝颐。   若摩至今无法接受。   猗猗姑娘居然是勋爵之后,她看着可一点都不像啊!哪有勋爵之后天天跟他计较银子银子银子的?   自己居然还试图泡到她……   若摩内心崩溃,把头埋进被子中,咂摸着这几天听见的零碎八卦,很想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一些卑微心机狗   -感谢在2022-06-29 11:29:17~2022-06-30 13:4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仙 9瓶;Haha 5瓶;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宝颐来找他的时候, 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若摩茶棕色的脑袋埋在被褥中,臀部撅起朝天,由搔首弄姿的孔雀变为鸵鸟。   宝颐不厚道地发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若摩转过头看她, 目光刚一落在她脸上,就瞬间惊艳失语。   “你怎么变成大美人了?”他问。   宝颐摸摸鼻子:“算你慧眼识珠, 我本来就长这样。”   若摩心道也是,那确实要极好的容貌,才能让大人物记挂那么多年……   但她一张嘴, 还是熟悉的猗猗姑娘,她指着他的屁股道:“你这样好像只土拨鼠。”   若摩想说姑奶奶您别再戏弄我了, 我知错了,话到嘴边, 化作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痴心到底是错付了。   宝颐道:“我总不能说我全家都是逃犯吧,我怕你为了举报的赏金把我卖了。”   若摩鼻子差点气歪:“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个丑角儿是吧,我是这等样人吗?”   宝颐赶紧安抚:“我自然信得过你,但也不敢拿全家的命去赌啊,再说我如果真提防你,我能答应跟你去西域吗?我若不去的话,没准都没有现在这摊子事呢。”   若摩一想也对, 自己被抓走一事, 委实怪不到宝颐头上,要怪只能怪那个凶神恶煞的裴大人。   但自己的命却是裴大人救的,两厢一抵消, 他甚至都不晓得怪谁去。   若摩消沉:“算了, 你别管我了, 以后我们生意照做, 朋友却当不成了。”   宝颐急了:“你怎么和他一样, 那么爱闹情绪啊!没事若摩,你是我兄弟,我断不能让你吃亏,今天你就跟我回家去,我们一起吃一顿饭,我和裴振衣一起向你赔礼道歉,我再让你一分利,就当赔罪。”   “你和裴振衣,你们在一块儿了?”若摩酸涩。   “算不得在一块儿,他是我死鬼前夫,如今他诈尸,咱们也回不去从前,顶多只是面首和主君的关系。”   在若摩震惊的目光洗礼中中,宝颐强作云淡风轻之态:“男人么,不过就是一个消遣的乐子罢了。”   *   宝颐强烈要求之下,若摩勉强答应去赴赔罪宴。   路过宝颐家巷口,发现那日救了他,然后扒他腰带的裴大人正站在门口迎接,好一副贤惠正宫态度。   面对宝颐时春风和煦,温柔体贴,转而面对他时就只剩皮笑肉不笑,满脸死相,看得若摩心里蹭蹭冒火气。   作甚?此人一套快慢十八步,追妻组合拳,硬生生抢了他的猗猗姑娘,还在这儿给他上眼药么?   都是等待上位的小妖精,谁怕谁啊!   若摩心里嘀嘀咕咕,对宝颐道:“猗猗姑娘,我瞧你这前夫,对我有些敌意。”   宝颐回道:“只要是个男人在我跟前晃悠,他都有敌意,若摩你别理他,他不敢对你怎样。”   “再说他若是真敢动你……”宝颐沉吟片刻,给了一个简短有力的解决方案:“我就不和他相好了,让他天天和枕头过去吧。”   若摩心里更不是滋味:“刚一重逢就结了相好,原来你之前三番五次地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心里有了你这前夫,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宝颐头痛,她还是更怀念风骚花孔雀若摩,而不是现在这个幽怨款的。   旧情难忘,鸳梦重温这种事……她也不想的呀,只是身体很诚实罢了。   正好张氏和唐池做好了一桌菜,她顺势岔开话题,拉着若摩入席:“来来来,吃饭要紧,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她习惯性地拽若摩的袖子,浑然不觉门前阴影处,一道人影抱着臂,正眯眼盯着她拽若摩的那只手。   +   张氏和唐池做菜,空有丰沛的情感,毫无做菜应有的技术。   若摩早已领教过他们的手艺,这回来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拎起筷子,就听桌对面的裴振衣赞道:“这道胡瓜做得极好,清甜可口。”   他不能落后了,立刻跟进:“这道煎饼也做得好,用料敦实,我每回来都要厚颜向伯母讨要的。”   “这道蒸蛋……”   “这道烧羊肉……”   眼看两人都快打起来了,宝颐赶紧出来打圆场:“阿娘手艺越来越好了,大家都爱吃!”   硝烟散去中,裴振衣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   酒过三巡,该到了赔礼道歉的时候,宝颐起身,深深对若摩做了个揖:“因为我的缘故,害你平白被关了好几天,是我的错,我要向你赔罪。”   说罢,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祝若摩老板生意兴隆!”   裴振衣状若谦卑,也向他赔礼,不同的是,宝颐穷鬼一个,只能今后做生意多让点利给他,但裴振衣可有的是钱,送上的赔罪礼是真的瓷实,金金银银,差点闪瞎了若摩的孔雀眼。   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摩还能如何,赔偿既已到位,只能当这回是度了个劫,班房五日游罢了。   只是,钱虽然到了位,但他看裴振衣仍十分不顺眼,确定了此人确实不能拿他怎样后,若摩心里憋着点坏,热情道:“今日这误会算是解开了,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一笑解恩仇,往后呢我们就是兄弟,都是猗猗姑娘的朋友对吧,就不分彼此了,来,再干了这杯!”   裴振衣脸色略略一沉。   谁想和这花孔雀做兄弟,况且……朋友?自己和宝颐的关系,分明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他却一概归为朋友,安的是什么心?   裴振衣默了片刻,顺着他的意思,把酒喝了下去。   若摩得意,对宝颐道:“这次未能顺利成行,实在是遗憾,这样吧,改日我再带你去一趟西域,带你去看看我故乡的棉花田。”   “好啊,我正有此意呢。”宝颐十分欣慰,果然她交友的眼光不错,若摩因为她受了这番折腾,竟然还乐意跟她合作。   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裴振衣微微垂下眼。   “待我们去西域收了好棉花,就再置办一台织机吧,”若摩继续火上浇油:“但你家堂屋地方小,摆不下,不如放到我的宅子里,反正我居无定所,宅子闲置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用了。”   宝颐一愣:“这不太好吧。”   裴振衣淡淡道:“你的宅院离此处太远,并不方便,要借,也是借我的宅子。”   宝颐终于品出了其中火药味,拍桌喝道:“我谁的宅子都不想借,你们还是消停点的好!”   若摩嬉皮笑脸,接着道:“好,我觉得吧,女子立世本就艰难,也只有猗猗姑娘这般女中豪杰能闯出一番事业……”   这话宝颐爱听,连连点头:“我已算是十分幸运,只期望着以后慢慢把生意铺开来,多雇些绣娘织娘,能给旁的贫家姑娘一条生路。”   两人越聊越投机。   一直没说话的张氏忽然开了口:“裴大人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怎地脸色那么难看?”   宝颐转过头去。   裴振衣不语,冷汗打湿了额发,右手捏着酒杯,好像在忍受什么痛楚似的。   唐池抿了抿嘴道:“许是大人不胜酒力,我扶大人回去歇息片刻吧。”   话音未落,酒杯铮然落地,裴振衣竟然整个人昏了过去,无力趴倒在桌台上。   众人俱是一惊。   尤其若摩,慌忙去捡起杯子,语无伦次道:“这……这怎么回事,别是被我气死的吧!”   宝颐也吓了一跳,慌乱之下,朝着门外嚎了一嗓子:“有人吗?裴大人晕过去了,谁来把他抬走呀!”   无人应答。   宝颐这才想起:裴振衣如今没了官职,孤家寡人,白身一个,他的小弟们自然不会跟来烧他这个冷灶。   那不就意味着,他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宝颐深吸一口气,知道这顿饭算是被裴振衣给搅合黄了,于是干脆送走了若摩,撵走了来打探八卦的万绣娘,让傻站一旁的唐池来帮她,先把裴振衣抬回屋里再说。   “阿娘去叫一下大夫。”宝颐道:“反正他有钱,只管叫最好的大夫,阿池过来,你拎他左胳膊,咱们一起把他架回去。”   唐池瞪大了眼,手足无措道:“阿姐你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把他药晕了,咱们不赶紧备马车逃命去么?”   宝颐愣住:“为什么要逃命?他是晕了,又不是死了,而且就算死了也赖不到咱们家头上……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药晕?”   在宝颐和唐檗的合力逼问下,唐池乖乖交代实情,原来这倒霉孩子不懂事,见自家姐姐臊眉搭眼,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还以为姓裴的恶霸又对阿姐伸出了禄山之爪,于是就……   “你给他下了蒙汗药?”宝颐差点晕了过去:“而且还延迟生效,唐池你也太能耐了吧,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神都卫的头子!杀人如切菜,你居然敢药他?不要命了吧!”   唐池此时也隐隐有预感自己闯了祸,把心一横道:“这样,阿姐,阿爹阿娘,你们几个先跑,有什么惩罚,我一人承担。”   “跑什么跑。”心知唐池是为了她才铤而走险,宝颐一边感动,一边哭笑不得:“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般关系……哎呀回头我再与你说,先把他扶进屋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神圣的一天,我用光了我最后的存稿,从此背上每日3000字kpi,为自己点蜡……   - 第100章   大夫来瞧了一遭, 还未进家门,就被宝颐劝返。   再三盘问下,唐池交代, 蒙汗药是若摩哥哥出发去西域时给的,以充作防身之用, 如今用在了裴振衣身上……也算一种天道好轮回。   后者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日头像个煎糊了的蛋一样, 烈烈悬在窗棂上,宝颐荆钗布裙, 一身农妇打扮,挂着两个黑眼圈, 正坐在他身边绣花儿。   裴振衣徐徐睁开眼,注视她的侧影。   许是这几年多有历练,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安安静静地飞针走线,脖颈修长,如江上的白鹭,于初生的蒹葭中微微低垂着头颅。   阳光太烈, 透过窗纸洒在屋头的长桌上, 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历历可数。   大约是有一粒灰尘钻进了她鼻端,宝颐忽然打了个喷嚏。   “天冷了,多穿些衣裳。”裴振衣道。   宝颐这才发现他醒了过来, 转头热情道:“哎呀, 你醒啦, 你等一下, 我阿娘在灶上温了粥, 我去给你盛上一碗来!”   未及他说话,宝颐就扔下绣图,一溜烟儿跑了,临走时顺便带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唐池。   裴振衣耳力好,隐约听见宝颐在门外,压低嗓子对唐池道:“你脑袋发昏了吧,平白无故告知他实情作甚?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这儿没你的事了。”   唐池还想说什么,被宝颐赶走:“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合。”   片刻后,她端着汤碗回来,言笑晏晏:“裴大……裴振衣,喝粥了。”   裴振衣看了她一眼,蹙眉张口道:“我不知为何,四肢无力得很,尤其是这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宝颐立刻道:“好说,我喂你。”   一只小木汤勺伸到他嘴边:“是不是很好喝呀?我阿娘亲手熬的粥呢。”   裴振衣又一蹙眉:“确实美味,只不过有些凉了,不如用人口来温一温的好。”   这人还矫情上了!指望她用嘴给他温粥?宝颐拳头一紧,特别想摔碗走人,冤有头债有主,干脆让蠢弟弟给他磕头赔罪算了,大不了唐池进班房蹲几天,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裴振衣扶额道:“总觉得头有些昏,倒像是中了什么药……”   宝颐又给他喂了口粥,平静道:“你饭吃到一半,突然栽倒在地,难怪头疼,躺上两天就没事了。”   谅他也不敢对唐池发难,她唐宝颐可是最护犊子的,夫君哪有她乖乖阿弟重要。   果然,虽然裴振衣似乎已经猜到了罪魁祸首,但却没有细问,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裴振衣捂了心口,又道:“可我不独是头疼,当初为了救你,被那山匪刺了一刀,这伤口太厉害,这几天又总与你在榻上温存,总也不见好……”   “谁叫你老把我往床上带,”宝颐嘟囔道:“明知我在气头上,还由着我撕扯你的伤口,能好才怪呢。”   裴振衣道:“能被你撕伤口,是我的福报。”   “油嘴滑舌。”   明知他在用苦肉计,宝颐却还是上了当――谁叫她天性善良,看不得漂亮的男人受伤。   更何况,这伤还是因她而受。   宝颐叹了口气,自己送了一勺粥入口,凑上前去道。   裴振衣唇角勾起微笑,从善如流,接了这口美人粥。   两人的影子在漫天灰尘中叠在一处,唐池在门口踟蹰半天,终究没舍得打扰了这对男女。   少年的脑袋瓜暂且思考不清他阿姐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只晓得裴大人大约……又要当他姐夫了。   *   因伤重不愈,裴振衣名正言顺地赖在了宝颐家中,与一家人同吃同住。   宝颐觉得不妥,期间提过一次让他搬去他的宅子里,裴振衣先是坦然答应,结果一转眼,就被宝颐发现他的伤口又裂了。   胸口血次呼啦,面色白如金纸,头晕目眩之症也迟迟不见好,这病弱之态让她撵人都不好撵,生怕他在路上出个好歹,那她真真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宝颐原先与唐池共享西厢,姐弟屋子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墙壁,如今裴振衣霸占了她的床,她只能和他挤在一处。   许是被夜间的声响扰得受不了了,某一日,唐池忽然提出了搬去书肆去住。   宝颐如蒙大赦,赶紧把裴振衣挪去了唐池原先的屋子里,准备好好睡一个完整的觉。   可谁知,刚舒坦了一个晚上,唐池就被书肆给赶回来了,愁眉苦脸道:“掌柜不让我多住了,说是招来了一个更好的伙计,那伙计觉浅,不喜与人同住。”   宝颐懵了:“怎会如此?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唐池描述:“俊秀白皙,就是额头上有一粒黑痣,吊梢眼。”   听这描述……怎么那么像昔日守裴府大门的那个小侍卫呢?   宝颐忽地明白了什么,转头瞪裴振衣:“可是你干的?”   裴振衣一脸无辜情态:“我如今一介白身,哪儿还能支使得动那些下属,只是他想找份工做,我便告诉他书肆正招工罢了。”   宝颐:……   她抓起苕帚,准备赶人。   谁知裴振衣又一捂心口,连连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咳得嫣红,看着极为柔弱唯美。   宝颐怀疑他这动作是他精心设计过的,不然一个大男人咳嗽,怎么能咳得如此惹人怜爱。   她才不上这个鬼当,她只想拥有自己的床!   “你别装了裴振衣,老娘每天给你换药,你伤情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么,”宝颐倒提苕帚,在井边敲出梆梆的节奏:“我看你还是回自己宅子里去吧,老来抢我的床作甚?半夜你不老实,挣坏了伤口,这可不能怪在我头上啊。”   裴振衣咳得更加厉害。   这回宝颐铁了心不跳这个苦肉陷阱,拾起苕帚道:“装可怜也没有用,大不了我给你请个小厮,十二个时辰地看护着你,我来出银子,这样你可就不能说我忘恩负义了。”   “裴大人你怎么了?”忽地听唐池一声惊呼,宝颐定睛看去,这一眼给她的惊吓非同小可:裴振衣捂着胸,地上居然泼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你怎么吐血了?”宝颐懵了:“你伤都好了,莫不是蒙汗药的功效?蒙汗药还有这作用么!”   唐池额头冒汗,隐隐看见班房在向他招手。   裴振衣状似极为痛苦,但仍旧维持着楚楚可怜的模样,半点没有因为痛楚而神情狰狞扭曲,这也是一种不得了的本事。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可能是伤到了经脉,血气不畅,才……”   说到一半,他又哇地吐出一口血,色泽殷红。   宝颐再没人性,也不至于赶走一个吐了一地血的裴振衣,她认命地放下苕帚,沉痛道:“阿池,把他扶到我榻上去吧……”   *   说来也奇怪,裴振衣这个病症时好时坏,白日里虚弱不堪,又吐血又头昏,眼看着奄奄一息了,但一到夜间,便生龙活虎,脸不红气不喘,歪缠着她要了又要。   宝颐以他身子不适,且家里没有仆婢,烧不了热水为由,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   最后往往是双方各退一步,双双在睡前洗手漱口。   这样怪异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宝颐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这日,她去了两条街外的铁匠铺,找到了当年做裴府侍卫,如今正在铁匠行当中发光发热的一个裴振衣下属,开门见山道:“小哥有空吗?我打听个事儿。”   那人立刻道:“夫人请问。”   “你可知道,学武之人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自闭经脉?比如什么真气逆转,走火入魔,吐血晕眩,高热不退……”   那人自豪地一挺胸:“自然可以,尤其是像裴大人那样武艺精深的好手,摆布一下经脉,可谓手到擒来。”   宝颐笑容一僵,那面庞上分明蔓上三分杀气。   “你是说,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随时随地吐血发热?”   那人浑然不觉宝颐神色渐渐扭曲,欣然道:“这还不简单么?都不用动经脉,多浇几身凉水不就成了?”   他甚至大胆地压低了嗓子:“莫不是夫人想借此谋得大人的垂爱?小的觉得,这样十分不妥,大人对夫人的心已是人尽皆知了,夫人不必忧心。”   “哦?是吗?”宝颐不阴不阳回道。   想来是当年宝颐花样百出的争宠手段,给此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乃至宝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忽然觉得,她一定是又想作妖了。   她作什么妖?她如今清清白白正正经经,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致富,反而是自己床上躺着的那男人越发造作了。   苦肉计那么古老粗暴的手段,居然让他翻来覆去用了两个月!   如此一来,宝颐什么都想起来了――有几回她见裴振衣绷带上的蝴蝶结位置有变,十之八九是他悄悄地揭开了绷带,不让伤口愈合,好接着赖在她的榻上。   真舍得下血本啊,宝颐大受震撼,她对苦肉计的想象力只到“呜呜夫君我摔倒了好痛啊要夫君亲亲才能起来”,万没有想到世上居然有人敢自伤经脉,换取她的怜爱。   宝颐对此感到生气之余,又有那么一丝得意。   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拿捏着人的感觉,一切主动权都在她手中,令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着回国,更新时间不定,大概会变成更一天停一天,等7.5号后就正常了   祝我顺利回国,信女愿入住阿弥陀佛大酒店吃斋七天还愿(手动合十   -感谢在2022-07-01 09:38:49~2022-07-02 12:16: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神树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宝颐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剪子起起落落,好悬熬到了下工时间,她立刻跑回了家, 准备伙同全家,三堂会审裴振衣, 揭穿他装病骗同情,在她家白吃白喝两个月的恶劣行径。   谁知回家一问,才晓得裴振衣下午就离开了, 回了他在巷口的大宅子里。   宝颐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疑惑问道:“他怎么突然懂事儿了?”   张氏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方才来了个眼生的男人, 对他说了点什么,裴大人听后向我辞了别, 两人一同离开了。”   宝颐问:“那人是不是头发特别少?”   张氏奇道:“没错,莫非你认得他么?”   岂止认得,晌午时分她还刚同他对过话。   这人到底还没笨到底,隔了一个时辰终于回过了味来,赶紧来通报给裴振衣。   宝颐气笑了:“合着他们互相还知道通气呢?”   她把裴振衣的心机同张氏讲了一遭。   本以为张氏会和她同仇敌忾,没想到她娘居然笑得合不拢嘴。   “当初你爹来竞逐我时,也是这般死皮不要脸呢。”张氏捂着嘴笑:“风水轮流转, 这回轮到我闺女被狗皮膏药贴上了。”   狗皮膏药?好一个贴切的形容, 宝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脑海里浮现出裴振衣养伤期间,赖在她身边黏黏糊糊, 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对付狗皮膏药, 最好的法子就是压根不去理他。   宝颐越发觉得最近裴振衣蹬鼻子上脸, 蠢蠢欲动, 准备伺机上位, 她岂能轻易给他这个机会?立刻决定先冷上他几天再说。   “不提他了,男人一个个都糟心。”宝颐潇洒地一甩脑袋:“万姐姐呢?我上回刚与她商议过要再添一台小织机的。”   *   托了若摩的好棉花的福,唐氏小作坊的运转情况健康良好,尤其经宝颐培训后,织出来的布料细白如雪,提花样式精致华美,格外适合裁剪贴身衣物。   若摩心疼路费,此前只把她们的布销往临近城镇,但随着她们手艺不断精进,布料质量突飞猛进,若摩便打起了更进一步的主意――把她们的布销往北凉的皇都。   北凉皇都不缺好布料,但这些凤毛麟角的好布料,都是从万里之遥的南方运送而来,因路途遥远,运输之资可谓天价,而唐家作坊的布料,虽说工艺远不如真正的顶级货,但胜在原料和运输上便宜,竟然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宝颐深深同情北凉百姓,花了大钱却只能买到这种普通料子,当真是……吃了离江南太远的亏啊。   就在几日前,若摩带上新一批布料,准备前往皇都。   出发前,若摩信誓旦旦,野心勃勃向她保证,一但这次顺利了,他带去的货起码能再换来一台织机。   宝颐却很疑惑:“可你先前不是说,去皇都的镖师请来很贵,所以你一直不做北面的生意么?”   若摩长吁短叹曰:“今非昔比,前些日子突然来了几个身手极好的镖师,说是以前当过神都卫,现在金盆洗手,只想找份工做,哭着喊着也要护送我去皇都,连线路都替我挑好了,没办法,盛情难却,我也就半推半就了。”   宝颐:……   “你不怕是裴振衣做局来……把你杀死在半路,毁尸灭迹吗?”   他们明明是情敌呀!   若摩摇摇头,似乎很纳闷她为何会担忧此事:“怎么会?他恨不得亲自来给你送钱,如果没了我,你还要出去找其他的布商卖布,那外面的破事可就多了,钱也未必能拿得到,还不如好好供着我,让我们俩合伙做生意呢。”   宝颐惊呆,这居然是裴振衣能干出来的事么?他以前可是乱吃飞醋,见他属下与她多说两句话都要不悦的呀!   或者说……宝颐咬着嘴唇思量,莫非他觉得,若摩不足为惧,压根不配当他情敌?   那他那天还装晕争宠,和若摩别苗头作甚?他分明是有一丝危机感的呀。   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裴振衣的脑瓜子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两年过去,他已变了太多,样貌英挺成熟了,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最要紧的是……手段变多了,争宠讨好花样百出,鬼知道他在鳏夫生涯中经历了什么。   但也有可能,他一直是这等表面清冷,内里心思极多的人,只是以前藏得好,不愿让她察觉,现在不装了,干脆随心所欲,放飞本性……   若摩伸手在她眼前一晃:“醒醒。”   宝颐才回神。   这花孔雀感慨地揪了揪头顶的翎子:“之前忘了与你说起,裴大人去捉你,也就是我在镇西军那里蹲着的那几日,其实一直好吃好喝地被供着,期间听了不少八卦轶事,大多都是此番护送我的那几位老兄讲给我听的,他们都是豪爽人,不至于出此阴招。”   “我听着他们的意思,裴大人对你是真的上心,其实从那时起,我就有点灰心了,我虽然也曾对你有意,但如果让我放弃前程,放弃权势,背井离乡地跟你走,我是做不到的。”   宝颐道:“所以你觉得,你比不过他?”   “对,”若摩真诚道:“而且吧,他长得比我好看,在榻上也很威猛……”   宝颐赶紧让他闭嘴:“别人的房中事都往外说,神都卫也忒不要脸了!”   若摩对比裴振衣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会有话直说,这次也不例外。   他摸着下巴道:“其实如果是我,我真的可能随便把情敌弄死,往路边一埋,干净利索。”   “但他不会,因为他在乎你,想着与你长长久久,此前欺瞒过你一次,差点让你客死异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看啊,他是万万不敢再造次的了。”   不敢造次,所以只能用一些小手段,比如苦肉计……   宝颐嘟囔道:“算他识相,若是他有心陷害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替你讨公道。”   “好啊,不过谅他也不敢,所以,我就受用了他送的好处了。”若摩笑眯眯地伸出双臂,给了宝颐一个大大的拥抱:“谁跟钱过不去呀!”   那日送走若摩后,裴振衣还酸言酸语了两句,类似于什么“商人重利轻别离”“若是我,我定舍不得走”。   宝颐不吃这一套,为她的生意伙伴仗义执言:“不赚钱,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吗?”   裴振衣再次强调:“你若是想做生意,何不接管我的产业?”   宝颐也再次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我自己赚得好好的,才不要吃嗟来之食。”   裴振衣惋惜之余,却难掩欣慰,好像真是个老父亲看女儿长大了,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   宝颐自认丝毫没有吹嘘,因为她的生意,确实红火得很。   如今算一笔账,布价平稳,收入稳定,除去若摩黑心拿走的那七分利之外,剩下的不仅足够付小丫头们的工钱,给万绣娘分红,改善她全家的生活,甚至还有余钱去攒新的织机。   宝颐只觉万分满足,她本也是个无甚野心的姑娘,什么制霸商海,一统布料江湖,她统统没想过,只要能养活一家子,并给自己买点漂亮衣裳首饰,精致点心,她就十分喜悦了。   唯一不美,就是机器过于繁琐,而且太挑原料,无法推广,所以一直没办法得到北凉官府的表彰。   叶城黄道婆梦碎,在名头上有所欠缺,让宝颐颇为遗憾。   但一点小小的遗憾无法阻止她敛财的步伐,她很快重新振作,开始与万绣娘两人合计,怎么扩大生产规模。   既然要多添机器,唐家这个小破堂屋当然是不顶用了。   于是接下来几日里,宝颐向衣坊告了假,和万绣娘两人问遍了全城的牙人,看看能不能租用几个价格低廉的棚屋。   与间人打交道,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件易事,能干这行的各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宝颐一个年轻姑娘自然是窥不破其中门道,多亏万绣娘江湖经验老道,据理力争,并压着牙人立刻开始跑动,才定下了新屋子。   宝颐大为感动,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古人诚不我欺。   要没若摩和万绣娘两个活菩萨,她大概至今仍在温饱线上挣扎呢。   万绣娘却道让她宽心:“哎哟,这是哪儿的话,若摩倒也罢了,他路子广,不愁没吃用,但我若不是遇见了你,蒙你关照,拉我入伙,我至今还被关在衣坊里缝棉袄呢。”   *   两个女人踌躇满志,仿佛见到财神爷向她们挥手示意,而另一厢,被冷落的裴振衣日子可就没那么有盼头了。   宝颐这几天忙得很,因为忙,所以沉住了气,没给裴振衣半分眼神,俨然就是把他当空气处理。   裴振衣如今要做她的面首,自然忍受不了她对他的忽略,但又不能像从前一样把她关在家里,强迫她眼里只有他一人――若他真敢这么做,宝颐大约是真的这辈子都不会给他个好脸色了。于是乎,发现了宝颐当真是不想理他后,他终于另辟蹊径,想到了另一个吸引她注意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想整的活整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完结   -感谢在2022-07-02 12:16:23~2022-07-04 11:2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去你家做什么?”   定下了新织房的当晚, 裴振衣在宝颐家门口拦下了她,给她下了帖子,邀她过府一叙。   说是过府一叙, 其实只是走三十步路去巷口罢了,两家离得实在太近, 宝颐实在不觉得有必要专门下贴。   “怕你不来,所以特地写了帖子请你,”裴振衣抬起眼, 乌眸蔓上淡淡的祈求之色,望着她低声道:“我已经有十日未曾……”   这十日里他大概什么都没做, 单单琢磨怎么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点了吧。   宝颐道:“两年都忍得住,十日就不成了吗?我这几日累得厉害, 不想行事,你就再憋憋吧,先把伤养了。”   裴振衣顿了顿,讶异地扬起一边眉毛,缓缓接了下去:“……我本想说,十日未曾为你捶腿了。”   宝颐大窘,她最近怎么回事, 一见到裴振衣就想他的□□, 莫不是当真得了趣,心里头已经偷偷地开始想那羞人之事了吗?   都怪他前一阵子把她伺候太好了!那销魂滋味一旦沾上,就总想再来几次。   “我……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宝颐恼羞成怒:“说吧, 下帖子请我去做什么?就单单是过一夜吗?好, 我是你主君, 这次就当我赏你的, 过了今夜, 你起码十天不准来找我。”   一阵沉默。   裴振衣差点没跟上宝颐的思路,两人在门口僵持半天,时间久到宝颐的脸皮快撑不住了,满面浮起红晕,准备落荒而逃时,才听得一声闷笑。   “不许笑!”宝颐道。   对方老老实实收了笑意,轻轻一咳:“好了,我听见了,多谢主君垂爱,令我受宠若惊,往后也请你多怜惜我些。”   这还差不多,宝颐做足了派头,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当作同意。   没错没错,她现在翻身做主人了,主人不就是……可以随意受用面首的吗,那她招他做今夜入幕之宾,不算是如狼似虎的。   正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时,衣袖下的手指被轻轻勾住了,裴振衣含笑对她道:“随我走吧,有两人今日刚抵达叶城,我想让你见一见。”   *   宝颐随裴振衣进入他的宅院。   宅院冷清得很,明显是裴振衣喜欢的风格,院子里有三五仆婢,墙头蹲着几个侍卫,可见裴振衣说他如今一介白身,无人侍奉乃无稽之谈。   不仅把帝都的旧仆带来了这儿,他还连带着搬来了一些她在帝都用过的旧物,宝颐听说她走后他发过几回疯,砸碎了许多她的物件,但很明显,他根本没舍得彻底销毁这些东西,乃至于给她留的那间东厢还是陈设华丽,与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不过……宝颐注意到,他把皇帝赏的那张不正经的千工拔步床扔了,换成一面低调得多的床铺,可见裴振衣多半因为她的事儿对皇帝心存芥蒂,不仅拒绝给皇帝继续卖命,只身躲到异国来,甚至还扔了他送的床……   想起当初她在床上玩的那些花样,宝颐脸上发烧,只想拍手称快:扔的好。   “你想让我见谁?”宝颐一边摸着她的旧妆镜,一边问道。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看见妆镜上映出了两个熟悉的影子。   “桃花儿杏花儿!”   她大声叫道。   “姑娘!”桃花儿的叫声比她还要震耳欲聋。   “姑娘你好狠的心,硬生生把我们俩撇下,一走就是两年,我们真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桃花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宝颐不撒手:“姑娘你好歹递个信儿啊,你可知道,杏花儿给姑娘折了一屋子纸钱,生怕姑娘在地底下没银子花,结果……结果姑娘居然还活着,杏花儿都懵了!”   宝颐心虚内疚,跟着桃花儿一起放声大哭:“……是我对不住你们,没能把你们两个带走,这两年让你们受委屈了,我的好桃花,这两年我一想到你们在帝都挨饿受冻,就难受到睡不着觉。”   “这倒没有。”桃花儿的哭声一顿:“裴大人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们,府里也没有人敢欺负到我们头上……”   “这次也是裴大人把我们俩接来的。”桃花儿不情不愿地补充一句。   看来她们两人对裴振衣颇有成见,说不定私下里一直埋怨裴振衣没顾好她。   是,却也不是,这个故事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宝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提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杏花儿一把把桃花儿扒开,自己牵住了宝颐的手:“人的眼睛生在前头,万事向前看,听闻姑娘在这儿开布庄了?正是好事,我的桃花儿充作两个劳力绰绰有余,等不及要为姑娘赚银钱呢!”   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且都对攒银子十分狂热,一见面,那话匣子关都关不住。   见宝颐大有与两朵花儿促膝夜谈的趋势,裴振衣及时阻止了她们:“你们二人舟车劳顿,想必累了,现在先去歇下罢。”   宝颐拉着杏花儿,忧愁道:“不成,家里地方不够大,你们二人今晚怕是无处可去了。”   杏花儿宽慰她:“姑娘莫要担忧,实不相瞒,裴大人替我们租下了邻家的小宅邸,现下已经……”   裴振衣忽然严肃地咳了两声,正色道:“那宅邸虽已签了租赁的契书,但主人尚未腾出空来,暂且无法居住。”   桃花儿纳闷道:“真的么,那可是不巧。”   宝颐白了裴振衣一眼:谁还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啊!   她捋了把头发,豪爽道:“既然宅子未收拾好,那便这样罢,我来出银子,杏花儿桃花儿你们住到驿馆去。”   桃花儿很是感动:“姑娘,你如今虽然穷了,但还是好大方,我们两人这些年也攒了些钱,自己付了房钱便是,不用姑娘再费心。”   “不可。”裴振衣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有何不可?”   “驿馆离此处遥远,来往不便,驿馆资费昂贵,不宜久居,偶尔停一晚尚可,但对门的宅子还需……少说十日才能收拾停当。”裴振衣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道:“难道这十日里,她们都要住在那儿吗?”   他慌了,他急了。   宝颐作弄之心顿起,装模作样摸了摸下巴道:“你说得有理,那这样吧,若摩正巧不在叶城,我带着两朵花儿住他的宅子去,想必他不会介意。”   桃花儿瞪大了眼,瞅了瞅宝颐,又瞅了瞅下了岗的姑爷,深觉姑娘果真已非吴下阿蒙,从娇俏温柔小媳妇,摇身一变成了满地好哥哥的霸王花。   若摩是什么人?他的子孙根还没被裴大人收缴吗?   杏花儿掩嘴偷笑。   裴振衣果然面色微沉道:“不成,你来与我住,让她们两人睡你的床。”   宝颐正作得起劲,摇头晃脑地不愿停下:“我看好得很,若摩的宅子比你这个小,显得温馨,我今夜就要与桃花儿杏花儿秉烛夜谈,相拥而眠……”   桃花儿看了眼裴振衣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小声道:“姑娘,姑娘?”   她当然无法阻止宝颐姑娘,宝颐如今翻身做主人,仗着裴振衣不敢再欺负她,鸡冠子都快抖上了天。   “你瞪我?瞪我也没用,谁叫你演苦肉计死赖着不走?白睡我半个月,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朵花儿的神情登时微妙了起来。   宝颐赶紧找补:“我是说……白睡我的床!”   边说着,边得意欣赏裴振衣的表情,深觉扬眉吐气。   ――她最爱看裴振衣吃瘪的模样了,尤其是将这模样与初相见时他的爱搭不理对比一番,简直神清气爽,畅快到通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但是,裴振衣他毕竟是裴振衣,面对瞎得瑟的唐宝颐只会采用最原始的解决方法。   宝颐眼一花,他已大步走来了她面前,伸手把人扛在肩头,转身离去。   这会儿他的伤口就好像压根不存在一样,整个人孔武有力,气息匀称,扛宝颐一个大活人跟玩儿似的。   宝颐嗷嗷乱叫:“放我下来臭流氓!”一边抡起小拳头揍他,最近她经常锻炼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许多,揍人的力度十分可观。   裴振衣八风不动,闷声受了,转头对桃花儿杏花儿道:“你们两个自去唐家凑合几晚。”   当街强抢民女,这还了得?桃花儿摩拳擦掌想营救她家姑娘,却被杏花儿用力踩了一脚。   杏花儿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眼中意思分明是:人家小情人儿玩欲擒故纵,骗人吃醋的小情趣,你急吼吼地干涉什么?真个不解风情。   她拽着桃花儿走了:“好说,就听裴大人的。”   宝颐在身后叫道:“杏花儿你就这么走了么!”   杏花儿心道她还能怎么走?自己和宝颐在一起厮混了十多年,若是还看不出她什么时候在装在演,什么时候又认真反抗,那可就太不开窍了。   *   杏花儿桃花儿很不义气地遁逃离开,只剩宝颐一人被扛在裴振衣肩头,而目的地也不出所料地,就是他那张看起来颇为朴素,但极为舒适的榻上。   被放在软绵绵的被子堆里,宝颐不忿地心道:   天天想着这种事,早晚肾水有亏啊!   作者有话说:   搞点流水账甜东西   - 第103章   显然裴振衣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十分自信, 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肾水有亏。   他严肃地教育宝颐一回:“你若是真拿若摩当生意上的友人,就不要和他有过多牵连,须知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好友有了利益纠葛后一拍两散, 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道理宝颐会不懂么?只是想抬出若摩,让他吃点小醋罢了。   果然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这个男人骨子里还是爱当爹,操心得很。   宝颐盘腿坐起, 眯着眼打量他,忽然问道:“我不该和若摩有牵连, 难道就该和你有牵连吗?”   “自然有,你答应过让我做你的面首, 两回。”裴振衣比出两根手指,强调这个十分具有说服力的数字。   宝颐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笺纸,又是那张他骗她写的面首契书。   “别走,”他蹲在床头,握住她双手,扬起一双黑白分明, 微微下垂的漂亮眼睛, 语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哀求意味:“就当可怜可怜我。”   宝颐:……她该欣慰裴振衣找到了美色的正确用法么。   但她如今还真就是吃软不吃硬,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疼男人的老毛病蠢蠢欲动, 眼看就要复发了, 正心软时忽然想起此人蹭床的恶劣行径, 于是板起脸道:“你的伤怎么回事, 当真是你自己扒开的吗?”   “是, ”裴振衣痛快承认:“正如你所说,是为了多在你家里留几日,我自己下的手。”   “下次还敢不敢了?”宝颐终于逮到机会教训他一次,于是摆足了主人派头:“老这么撕扯伤口,生了恶疮怎么办,那还怎么伺候我?”   “是我错了。”裴振衣老老实实低头认错道歉:“一点小心思,瞒不过你,让你笑话了。”   还不赖,知道低头了呢!   宝颐这个人,你越给她脸,她就越作得起劲,她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盛气凌人道:“那你说,偷偷做坏事的小狗应该怎么罚?”   “还和上回一样吗?”裴振衣一想起来就肾疼,但却有一种格外隐秘的期待,可能他内心深处就好这一口。   “上回你个头!”宝颐老脸一红:“想都不要想,今夜我就睡这里,你若敢碰我一下,以后都别想踏进我家的大门。”   *   虽然憋得难受,但为了进宝颐家家门的权利不被花孔雀抢走,裴振衣十分虔诚地遵守了宝颐的规则。   宝颐蔫坏,大半夜手脚并用缠着他,一面撩拨,一面不准他下嘴,可见唐姑娘骨子里喜欢折腾人。   所以,次日禁令解除,宝颐刚从衣坊回来,立刻被裴振衣邀上了床榻,两人不知怎地,又缠在一处打了一场妖精架。   这场架打得漫长,且酣畅淋漓,正欢畅时,宝颐找准了裴振衣肩上上次被自己咬过一回的那块肉,又补了一口,将牙印咬得更深。   “可是属狗的?”裴振衣嘶一声,行动上更加卖力,汗水沿着他额前的黑发滴下,落在宝颐圆润的小肩膀上。   “我属鼠。”宝颐凑到他耳边道:“猜猜鬼鬼祟祟的小鼠叼走了什么?”   “猜不到,”裴振衣笑了一笑,侧身温柔抚摸她滑腻的长发:“大概是九十九份少年芳心吧。”   *   这一遭实在磨人,宝颐完事后就昏昏睡了过去,任裴振衣忙活着清理她。   次日衣坊休沐,宝颐美美地补眠到日上三竿,待太阳晒了屁股也拒绝起身。   裴振衣卸了职务,平日里只做些打理钱铺的庶务,以及他感兴趣的手木工活,更是无事一身轻,宝颐要睡,他就跟着一起睡,两人像两只猫儿一样,躲在松软被子堆里伸懒腰,格外静好。   忽然听见一阵叩门声,院中仆婢在报:“有人来访了。”   宝颐这才懒洋洋地起身穿衣,边穿衣边抱怨:“谁呀,休沐日大早晨来敲门,这不是扰人清梦么。”   裴振衣提醒她:“现在已是午时了。”   她穿得慢,裴振衣便道:“我去见客,厨房那里温了粥,先去让下人们盛给你喝了,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不得怠慢。”   “你刚说了,现在是午时,今日之计早就已经没了。”宝颐嘟嘟囔囔道。   裴振衣又是会心一笑,在她小蛮腰上轻轻扶了一下,手感比从前紧实了一些,更令人爱不释手。   宝颐没阻止他,只是斜斜瞪了他一眼,慵懒风情――可能这就是老夫老妻间的平淡情趣吧。   因为不必出门,所以她穿得格外随意,简单套了件褙子就推开了房门,伸着懒腰往外走时,听见裴振衣的声音从前门传来:“阿佩姑娘?“   阿佩……阿佩姑娘!   宝颐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跑回房,把里三件外三件严严实实穿好,半天才磨磨唧唧走了出去。   在阿佩一言难尽的无奈目光中,宝颐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对她打了个招呼:“阿佩姐姐好……好久不见哇,近来可好?”   她无端有种……背地里出去会情郎,结果被家长当场抓获的尴尬感。   阿佩欲言又止,最后道:“算是挺好的吧,小唐妹妹先回避一下,我寻裴大人有些事要说。”   宝颐如蒙大赦,迅速遁走,心里悔恨莫及:阿佩来找裴振衣,她瞎掺合什么!这就像是爹娘前来抓人,结果你被抓住了还不赶紧辩解两句,反而开口就说“阿爹阿娘这是我情郎,对没错我们两个亲过嘴儿了,我腿还软着呢……”   好生尴尬,宝颐脚趾头都蜷缩了,一边喝着小厨房热腾腾的粥水,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   *   过了约一个时辰,裴振衣回了宅院,见宝颐正在庭院中绕圈走路,时不时抡两下拳头,算作锻炼身体。   “阿佩跟你说什么了?”宝颐一眼望见了门口的他,冲口而出道。   裴振衣挑了眉毛:“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   如今的裴振衣吃过隐瞒的亏,即使觉得并不是什么要事,却仍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了。   “我在身份上算是一介布衣,统领神都卫时收的银钱都奉还给了皇帝,只留下了那些年的俸禄,靠着救过他的情分,换来了一个全身而退。”   “但北凉这儿却不放心我长住,怕我扰乱他们边关安宁,所以时时派人看顾着我,以及那些属下们,只不过,看了两个月一直没有异常,他们也觉得纳闷,阿佩姑娘就是为了此事而来,问清我居住此地的理由之后,告知了他们北凉的规矩,并与我约法三章,若我自此之后擅自为齐军出力,北凉会将我,和你全家尽数抹杀。”   宝颐打了个寒颤。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与神都卫已无半分瓜葛,他们想寻我都找不到地方。”裴振衣安慰道:“阿佩姑娘也是丑话说在前头罢了。”   宝颐点评道:“那确实如此,历任指挥使都死攥着权力不放手,恨不得一辈子不告老,哪像你,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们不觉得奇怪才怪呢。”   “所以历任指挥使都不得善终。”裴振衣平静道:“这个职位生来的使命就是为皇帝做脏事,像他们手中的快刀一样,一旦卷了刃,就必然会被抛弃,以全皇帝的仁德声名。”   “那你怎么全身而退的?”宝颐忍不住紧张起来:“你是不是知道皇帝很多秘密呀,他会把你也灭了口吗?”   “不会。”裴振衣摇了摇头:“今上刚坐上皇位,从前也没被当太子培养过,所以那些狗屁倒灶的什么帝王心术,掌控朝堂,他还知之甚少,当初用我,也只是为了兴刑狱,整治帝都风气而已。不知怎么被外面传为他用我排除异己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的什么秘密……不,他根本没什么秘密。”   宝颐放下了心来,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你这么说皇帝,他才要灭口你呢。”   “只是如今罢了,待他被朝臣打压,被军头威胁,他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秘密了。”裴振衣居然还显出两分同情来:“当初撺掇他抢皇位,我也出了力,为了权势,强行把他弄上了那个位置,还觉得有些愧疚。”   “高处不胜寒,有时贵为九五至尊,需要操心天下,远不比当个闲云野鹤的王爷那般自在。”裴振衣道:“还要被迫纳三宫六院,且三宫六院中竟无一人对他真心,光是想想,就觉得凄凉。”   宝颐心想不是当皇帝悲惨,而是你观念比较崎岖,不愧是被老道士带大的小孩,满脑子黄老之术……   不过,皇帝状况如何,都是下任指挥使需要头疼的事,裴振衣已经以二十二岁高龄光荣乞骸骨,后续全不关他的事了。   “说了这么多,无非一件事,就是我们能安安稳稳住在这儿,不必担惊受怕了。”裴振衣摸摸她的头发:“或是搬去别的地方也行,看你如何,我是你的面首,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宝颐在叶城住得不错,暂时没想着搬家。   唯一的遗憾是离朋友们离得远了,虽也能通信,但越了层边关,寄信又贵又慢,未免不美,因她和朋友们的身份一个赛一个的敏感,想互相走动也是奢望。   不过,有些人却是可以见的,比如……裴振衣的师傅,云叔。   作者有话说:   皇帝真是全书最大冤种工具人   咋还没完结,俺想完结,完结了专心跟隔离点工作组撕逼三百回合   -感谢在2022-07-06 08:05:52~2022-07-07 11:4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云叔全名云鹤道长, 虽然他本人不管是和云鹤还是道长,均无半分关系,云中鹤还差不多。   云叔好像已经对掳走宝颐这件事彻底失忆, 见了她后,极热情地打招呼:“嗓门很大的丫头, 想不想叔叔我啊?”   宝颐的表情分明写着: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但她毕竟是个厚道的好人,看在裴振衣的面子上,尊称他一声师傅。   “你徒弟知道是你把我弄走的吗?”宝颐压低嗓子问他。   “大概猜中了罢, 但叔叔我毕竟养他那么些年,教他一身本事, 他但凡有点儿良心,都不会把我怎样。”云叔很是自信:“顶多禁止我下山逛窑子。”   宝颐小声道:“我看他对那事这么热衷, 成天缠着我要,就是跟你学的。”   云叔大喜:“好小子,终于学会拱白菜了。”   宝颐狠狠瞪他一眼:男孩家长真是不可理喻!   此番云叔前来,一来是看看未来的徒弟媳妇,二来是给裴振衣送弟妹。   据云叔说,他带孩子带得烦了,一想到徒弟在这儿抱着媳妇睡大觉, 自己却凄凄惨惨戚戚, 道观方圆百里内的窑子统统拒绝服务,他更是心里不平衡,于是强行把裴重七和裴幺儿送了过来, 让裴振衣教养此二人。   裴重七和裴幺儿久居山林, 心思单纯, 因实在不够聪颖, 云叔压根不耐烦教他们文章武艺, 只把他们当普通人散养着,如今裴重七在学木工,裴幺儿学做豆腐花,北凉豆腐贵,裴幺儿被迫半路出家,转为烹饪其他特色食品。   两人虽然读书武艺上不成,但都继承了裴家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只管埋头苦干的精神,各自在不同的职业道路上奔跑。   宝颐同他们说话,他们就一板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时不时偷眼瞟一瞟宝颐,又是好奇又是惧怕。   “你们怕我什么呢,我又不吃人。”   宝颐对此颇为郁闷,因她仗着一张漂亮面孔,早已被偏爱惯了,只要她不浓妆艳抹,小孩子见她没有不爱的,像这两位小孩这般反应,委实不多见。   裴幺儿和裴重七对视一眼,由裴重七出面解释,他道:“嫂……唐姐姐,我师傅说大哥曾把姐姐气走一回,姐姐还另外抛弃了大哥两回,我们怕说错了话,姐姐会迁怒大哥,所以……所以……”   宝颐耐心道:“别怕呀,平白无故地,我也不会抛弃他,上次是因为他混蛋,有事瞒着我,我受不了才一走了之的,现在他已经认了错,我也有了底气,我们两人很好,不会随意分开的。”   裴幺儿长长出了口气,露出一点笑模样:“那就好,唐姐姐是不晓得,我大哥当初的样子有多吓人,整个人瘦得像风干的肉干一样,还一直生病,身上的病症刚好,又发了癔症,全然没有一个消停时候。”   宝颐本想说句他活该,但看两个孩子老实巴交,对裴振衣一脸孺慕依赖,还是和颜悦色道:“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要坦诚,知道敬重着夫妻体面,要不然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小狗狗,记住了吗?”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使劲点了点:“知道了!”   骗人会变小狗!   *   本来这宅子空空,只有宝颐和裴振衣两人享用,现在多了一对弟妹,夜晚发出的声音就需得要克制一些了。   “不能教坏小孩子。”利用了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宝颐搬回了她自己家。   “那杏花儿桃花儿怎么办?”裴振衣试图挽留她,眼见不成,立刻装模作样卖起了可怜来:“猗猗,是我让你不满意了吗?我可以多学些伺候人的花样。”   宝颐严肃道:“别学了,我就一具身子,用也用不过来。”   “那为何要搬走?”   “正是你太能耐了才不妥当呢,阿佩姐姐告诉我了,即使是次次都弄在外面,也有受孕的可能呀,咱们这么……这么频繁,说不准就……”   宝颐老脸又是一红,她前些日子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暗暗决定不能再乱来了,结果每每被裴振衣的美色一诱惑,还是半夜擦枪走火,苦思冥想之下,还是干脆强行隔绝了的好,不然真的遭不住。   “珠胎暗结么?”裴振衣沉吟:“若真是如此,生下来便可,左右我也无事,正好能抚养孩童。”   他摩拳擦掌想带孩子,宝颐却一点也不想:“我如今日子舒舒服服,不想添个小孩儿折腾自己了,现在正是布庄要紧的时候,我也不敢全扔给万姐姐一人呀,况且我若是不在,若摩跑了怎么办,他跑了的话,衣庄还要另找布商,太多麻烦事了。”   她心道,还是现今这样好,她像只随心所欲的野猫一样,开心了跑来裴振衣院子里撒撒娇,受用他的服务,享受点鱼水之欢,不开心了就回自己家去,或是去和万绣娘一起骂男人,床上有人,手里有钱,家人康健,这日子简直是神仙来了都要称一声妙。   最要紧的是,她眼馋衣坊中一件大袖衫已久,只等着攒上点银子下手呢,若是怀了孕,肚子像吹气球一样胀起来,那不就穿不得了吗?   综上所述,她不想失去自己的小蛮腰。   裴振衣认真听罢,点了点头道:“好罢,我是记得你从前说过,要与我生许多个孩子,没想到你近来改了主意。”   “此一时彼一时嘛。”宝颐道:“那时候只想抓牢你,生个孩子当然是最好走的捷径,可事后想想,这决定并非出自我本心,未免太任性了,即使我选了这样的路,有朝一日也会后悔。”   裴振衣笑了笑:“这种事自然该你说了算,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的我大概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有能力做你的主君,却还愿意只做个见不得光的面首呢。”   *   叶城不见春秋,惟有冬夏,尤其冬天极为漫长,大雪下个不停,宛如暴躁老天爷抖动一床鹅绒被子一样。   宝颐见状,对万绣娘道:“天冷了,不如我们转为卖棉袄……”   万绣娘非常无情地拒绝了她:“妹子,你做细致衣裳还成,缝棉袄这活计还是算了吧。”   宝颐不甘心地哦了一声。   杏花儿桃花儿也在笑:“我们当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姑娘会放下绫罗绸缎,去缝花布棉袄。”   “别小瞧了花布棉袄!”宝颐嘴硬:“我这第一台织机,就是缝了上百件花布棉袄才换来的!我给它起名叫花袄之机。”   桃花儿狂笑不止。   几人在新租下的棚子里,一边聊天儿一边织布,脚边炭盆烧得极旺,宝颐的脚趾头在鹿皮小靴里扭来扭去。   上个冬天留下的冻疮还没好全乎,所以这个冬天,宝颐第一件事就是给全家都置办了全新的皮靴子。   生活俨然已经步上了正轨。   岁寒,松柏常青,唐家门前的歪脖子树被北风吹断了枝,正好砸在上门给宝颐送钱的若摩。   若摩刚要敲门,身边悄声无息出现一道人影,他转头一瞧,嘁,冤家路窄,又是那姓裴的男狐狸精。   男狐狸精对他矜持颔首,双手拢在贵气的狐狸毛袖筒里,面貌俊美,神情疏淡,那柔弱狐媚味道熏得若摩后槽牙痒痒。   “裴大人也来探访猗猗姑娘?”若摩劝自己,好男不与狐狸精斗,况且这狐狸精揍人技术牛逼,他也打不过。   裴振衣淡淡道:“她去织房了,不在这儿。”   说罢,直接从若摩身边施施然走过,自行叩了叩门,在破门打开的一瞬间,换上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对门内的裴幺儿道:“幺儿,阿兄来接你回家,今日可有好好听话么?”   若摩目瞪口呆,见一个与裴振衣五分相似的小姑娘,跨过了唐家的门槛,张氏跟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头,好似对这丫头十分亲厚喜爱。   “幺儿自是最乖的,比猗猗小时候可强多了,今日我教她做帝都点心,她不过看一遍就学了个八分像,当真心灵手巧,是块可琢的璞玉。”   张氏一脸骄傲,裴幺儿细声细气道:“伯母谬赞了,幺儿可远不及猗猗姐姐厉害,猗猗姐姐那么会做生意,妥帖又利落,我只遗憾自己女红不济,不能跟着姐姐学织布裁衣呢。”   “这是你妹妹?”若摩看明白了。   “正是舍妹。”裴振衣微笑道:“近来我有他事在身,托伯母照料,正巧让她也向伯母学些厨艺。”   张氏骄傲挺胸,可见她和她闺女一样,都是个热心性子,对乖巧听话的小妹子毫无抵抗力。   若摩暗恨:此人真是大大的狡猾,自己装模作样,伺机上位也就罢了,还带着全家一同上阵,欺负他若摩小孔雀落单不是?   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就派出可爱的妹妹来博取好感,好个诡计多端的男狐狸精!   他不甘示弱,笑道:“伯母,我刚从皇都回来,这趟赚得不错,正想找猗猗姑娘分红,烦请伯母替我唤她一唤。”   此言旨在强调他与宝颐强悍的金钱联接,毕竟男人可以换,对银子的向往才是永恒的。   “她呀,”一听若摩来送钱,张氏热心指路:“她的黑心布料作坊挪去了榆槐巷,你去那儿找她便是。”   作者有话说:   飞机前排的朋友确诊了,喜提隔离extension   -感谢在2022-07-07 11:40:49~2022-07-08 11:3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若摩万万想不到, 他出去走了一圈儿,回来发现,宝颐的黑心作坊已被她折腾壮大, 这摊生意都快没他的落脚之地了。   他微微酸涩:“好多生面孔哈。”   说的是杏花儿桃花儿,另加两个外面雇来的婆子, 宝颐一个个拉来给他介绍了,随后开门见山问道:“怎么样,皇都里的市场如何?我的布卖得可好吗?”   “凑合, ”若摩一向比较诚实:“大概比从前多了四成利。”   “四成利?”宝颐晕晕陶陶,如在梦中:“减了车马之资, 竟还有四成?”   万绣娘一面咋舌,一面托住了脚软的宝颐:“那不就是入账五两银子了么?那么多?”   “五两四钱。”若摩笑眯眯道:“还不赖吧?”   岂止是不赖, 宝颐自打除了帝都,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数额,毫不夸张地说,今天她头顶的青天都是银子的颜色。   第一件事就是一溜烟跑回家,把喜讯传遍家中每个角落。   裴振衣意料之中地正赖在她家里不走,坐在床头陪唐檗说话,听闻此信后, 只是平淡地笑了笑, 而后道:“早就知道你有这份能耐,赚到数额庞大的银钱,也是顺理成章的。”   他那么平静, 反而是宝颐有点懵, 问他道:“你怎么都不惊讶, 莫不是你在其间使了什么力么?”   “怎么会?”裴振衣诚恳道:“我一个罢官在家赋闲的异国人, 都还要靠你垂怜着度日, 哪来的力量帮你弄钱呢?”   他话锋一转。   “我不惊讶,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夫人……唔,主人就是天下最好的织造商人,我信你有能耐靠自己立足此间,福泽身边之人。”   宝颐脸有些发烧:“你……你今天怎么回事,忽然长出了嘴。”   见唐檗忍不住乐乐呵呵笑起来,宝颐更是大窘,把裴振衣拽出屋子:“哎呀你在我爹跟前,瞎说什么大实话!”   “本就如此,主君厉害,我与有荣焉。”   裴振衣道:“我不懂经商之道,也不太懂得打理钱财,这些庶务上,或许还要向你请教着。”   这话宝颐爱听,她果然骨子里还是更喜欢做霸道女东家,而不是软糯裴夫人。   她信心十足,拍胸脯保证:“尽管来,我别的不懂,管账上还要颇有心得的,放着金山银山不打理,你也不怕坐吃山空。”   裴振衣循循善诱道:“即使坐吃山空了,也有我主君照拂着我,对么。”   “这个……等你真的穷得要打秋风了再说。”   宝颐嗅到了此人想赖她一辈子的信号,暗暗决定千万不能让他坐吃山空了,要不然她可养不起这位爷。   看着她神采飞扬,光彩熠熠的模样,裴振衣心下叹息:如今这样多好啊,她能折腾着喜欢的事,整个人鲜活又具有磅礴的生命力,自己也不必再为皇帝卖命,得以佳人在侧,偏安一隅,宁静致远。   两人都得到了内心的悠然坦荡,安心享受水乳交融带来的快乐,有时不由得想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非放不下那些过往的情仇,不敢对她太好,也不舍得对她太坏,生生推走了她呢?   早该放下了。   所以,他问了宝颐一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   “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语气十分平静松弛,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会好奇这个答案,但不会再执着了。   宝颐答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呀,因为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不喜欢这样,而且你总是把我拘在身边,不让我见爹娘,久而久之,不就受不了了么?”   “不是,”裴振衣缓缓摇了摇头:“我是问再前头那次,当时你是真心想扔了我,还是另有隐情。”   “那次呀,那次其实没什么隐情,我原打算把你当个面首……外室之类的继续养着,养到你不愿意跟我为止,但后来,你在会举上一举夺魁,还在危难之际救了我,我才恍然察觉你有才华,也有抱负,不该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做个见不得光的人。”   “所以,你故意对我极为恶劣,是想把我气走,自立门户去?”裴振衣顺着她的思路说了下去。   “是啊。”宝颐提起此事,难免黯然:“年少时不知事,明明有别的好法子放你走上正路,偏偏挑了最惨烈的一条。”   “那再来一次呢,你还会扔下我么?”他问道。   “但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当初抛弃你。”宝颐注视着他清亮的双目,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尝过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只会磨耗心智,极为可怕,所以,推己及人,自然不希望你也堕入深渊。”   “不愿看到我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那如今为何接受了我做你的面首?”他温声问道:“还是说,你一边与我同赴巫山,一边又在计划着离开?”   宝颐瞪圆了眼:“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年你一无所有,在帝都是真的只能依托于侯府立足,后来你发达了,我却落魄了,处处仰仗你才能挣扎着活下去,细捋了把这些年的纠葛,发现倒不是我们犯了什么错处,只是身份云泥之别,自然难以长久。”   裴振衣若有所思,半晌微微颔首道:“你说得对,夫妻一场,若是连平视对方都做不到,何谈长长久久。”   顿了一顿,他又自嘲道:“而且,你我都不是心智坚韧之辈,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们会猜忌,会恐惧,更担忧会失去对方,因而时时绷着心里的弦,疲累之下,难免痛苦。”   宝颐深以为然――她早早发现自己的软弱之处,并认为既然无法回避痛苦,那还不如干脆离开痛苦源泉的好,逃避手段粗暴,但却极其管用。   “但现在不同了。”她道。   “唔,虽然穷了点,但起码我们都是自由之身,在一处比从前舒坦自在多了,也不必互相看脸色,只受用着就好。”   她刻意地做轻松之态道:“在这儿没什么指挥使和什么候府嫡女,都是布衣之身,无官一身轻,我是风流俏寡妇,你是玉面小郎君,翻云覆雨春风一度,多妙呀。”   裴振衣认认真真听完了,好像并不太失落,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眼眸明澈,静静倒映着云影天光。   看着他的双眼,宝颐又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曾在荒山里度过的一夜。   那夜星野低垂,篝火燃烧,她看到这双眼里的戒备与拘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在松弛――她隐隐明白了,帝都是她繁华富贵的家乡,但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个需要步步小心的险恶战场。   她很确信,他并不喜欢这种帝都式的生活。   所以她自以为是地想放他走,好像自己为他做了个多正确的选择一样。   时过境迁,物转星移,第一次抛弃,是为了帮他摆脱仰人鼻息,毫无自由的境况,而第二次,就是为了她自己了。   冥冥中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因果牵连,只不过,宝颐一向不是较真的性子,她从不谋求长远,只会尽力过好眼前的日子,所以她没兴趣与裴振衣掰扯出个是非来。   不如……   宝颐提议:“算了,翻这些旧账也没什么意思,我看今夜月色甚美,不如我们进帐子里说话吧。”   裴振衣瞬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不说话,只是暧昧地看着她笑,那眼神黏腻得都能抽出丝来。   看什么看,真个讨厌!   宝颐一把抓住他腰带,粗暴往房里拖去:“你行不行呀,实在肾不好了,我找别人也一样。”   “不行,不行。”亲吻酥酥麻麻落在耳边,她听见低低的笑声传来:“做生意,你大可以找别人教你,但这件事,只有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   在榻上打完一架,又舒服跑了个澡后,宝颐神清气爽,瞧裴振衣也格外顺眼一些。   “可还满意么?”裴振衣在房中事上,一向品格良好,极具服务精神。   宝颐被喂得舒服了,一时高兴,勾住裴振衣脖子,奖励式地吧唧亲了一口,顺势摸摸他柔软的黑发:“不错,很乖,再接再厉。”   裴振衣半天没反应,宝颐觉得奇怪,回头一瞧,见他怔怔站在原处,手指轻抚被她亲过的位置,轻声道:“你已经许久没有亲吻我了。”   哦?是么?宝颐愣住。   男女滚床单,行周公之礼,有时只是为了身子欢愉,但亲吻的意义毕竟不同,多少有些珍重喜爱蕴含其间,她确实许久没有主动亲他了,大概心里头还是别扭着,不太乐意承认自己心意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只余炭盆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宝颐在榻上翻了个身,打破沉默:“裴振衣,我饿了。”   男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笑了笑道:“好,我去给你准备些餐食。”   门锁轻轻一落,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宝颐抱着被子,呆呆望着帐子上悬挂的流苏。   室内无风,流苏一动也不动,动的只有她这颗拧巴的心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or下下章完结,终于快搞完了,我好快乐!!!   -感谢在2022-07-08 11:34:44~2022-07-09 13:2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宝颐一直没弄明白, 自己和裴振衣究竟该是个什么关系,两人好像比正儿八经的夫妻要轻松些,又比风流寡妇和她的小白脸要严肃些。   万绣娘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这不就是姘头么。”   宝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已婚妇女的见解比较犀利, 犀利得一针见血。   白日忙碌,夜里温存, 黑心布料作坊渐渐进化为黑心小型布庄,开春后,宝颐和万绣娘又添置了三台织机, 待织机塞满了棚子后,便停下了扩张的脚步, 老老实实把精力挪去了提升布料品质上。   宝颐辞了衣馆的工,加入了织造大队, 不过很快发现自己当真不是织布的料子,桃花儿安慰了她一通,真诚提议:“姑娘还是适合当个监工,而非做活的人。”   宝颐不死心,又硬着头皮织了两日,这回连万绣娘都来劝她:“妹子,收手吧, 丝绵线价高, 经不住你这么作耗呀。”   她终于放弃了,把注意力转向研究新的织机,以图能拿到北凉朝廷发的赏银。   裴振衣知道了此事后, 在某一日给她带点心吃时, 问她道:“你想不想回帝都?”   帝都?   宝颐惊讶地摸了摸他脑门:“你是发烧了还是怎地, 怎么想起回帝都去了?我爹可是罪人, 我在大齐是罪人之女, 你也满地仇家,再回去的话,日子根本没法过呀。”   “不是久留,只是回去瞧一眼罢了,我依稀记得,你的衣坊里还停着以前置办的提花织机,如能回去看看,大约比你日日苦思冥想来得轻松些。”   宝颐手里的活计慢慢停下了,眼神虚焦落于远处,樱唇微抿。   思绪飞往她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明明是几年前的旧事,回忆起来却模糊得像上辈子发生似的,她的衣坊里投入了她少女时代许多心血,平时忙起来不会刻意去想,但被裴振衣一提,一时心中无限伤感,难以言说。   “正巧皇帝召我回帝都一趟,说是他要封皇后,让我作为朋友前去观礼。”裴振衣解释道:“你若是思乡情切,便随我一同回去小住一月吧。”   宝颐有些心动,但仍犹豫道:“可……你辞官离开帝都是为了找我,若是轻易回去了,皇帝不会把你扣押了吧,或是又将我扔进教坊司?”   “不会,”裴振衣笃定道:“皇帝不是这等人,倘若他真想对我们动手,不必费此周章。”   也对,宝颐心想,娶媳妇的大喜日子,不甚适合做囚禁人的勾当。   *   很快,她就决定了回去瞧瞧,并当日回家后,问了张氏和唐檗要不要同去,不想两人的态度斩钉截铁,就是此生绝不回帝都那伤心之地。   宝颐对此颇为理解,爹娘当了大半辈子的贵族,一朝落难,丢尽了脸面,自然只想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住下来,再也不见旧故亲友,远离人们异样的目光。   唐池在帝都住的时日不长,无甚留恋,也说不愿前去,只想在叶城照顾二老。   于是,最后只有宝颐和裴振衣坐上了去帝都的马车。   抵达时帝都那日正是初春,关外仍一派萧条,千里簌簌银装,而这里却薰风暖软,花开照日。   官道边杨柳依依,随风款摆,四方商贾云集,城外车水马龙,繁华如梦。   宝颐手指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见一群头戴帷帽,笑语嫣然的年轻富贵女郎相携而歌,陌生的熟悉感顷刻之间袭上心头,她鼻端不由一酸,好像正与十五岁春风得意,光鲜亮丽的自己擦肩而过一样。   物是人非。   她轻轻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家乡一切如常,可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她像一颗漂泊的种子,流落到异乡生根发芽,昔年种种皆成泡影,她不敢多看外头的一切,生怕自己生出怅然之心,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日子显得残缺遗憾。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宝颐转头,对上裴振衣沉静的眼睛。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道:“别怕。”   宝颐一怔,徐徐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害怕有人来找我麻烦,只是……感觉好像在做梦似的,一时感慨罢了。”   “我明白,”裴振衣居然淡淡笑了笑,温和地摩挲她手背肌肤:“当年我辞别帝京,打道回蜀中时,也如你如今这般失落。”   “为什么?”宝颐好奇道:“你受不住乡间的清贫日子么?”   “并非如此,”裴振衣道:“我始终认为,我对于帝都而言,只是一个过客,我不喜欢这里浮华,也无所谓日子是否清贫。”   “我只是受不住失去你罢了。”他平静道。   “我面子那么大么?”宝颐被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得意又做作地把发丝撩至耳后。   唐五姑娘最爱听别人夸她,尤其是出自一向清冷寡言的裴振衣之口的夸奖――他对她着迷,这个认知狠狠滋润了她的虚荣之心。   裴振衣瞧她消沉片刻后,又立刻活络起来的模样,心下无奈又好笑。   大小姐当真是十分好哄,虽脑袋里揣着的想法千奇百怪,但骨子里的乐观总能让她重新乐呵呵地回转了来,这是她极为吸引人的一处特质,像柔韧的草叶,春风吹又生。   “是啊,你面子是极大的,置于所有考量之前,”裴振衣继续道:“故乡虽然很好,但我已经把心遗落在了帝都,你要知道,人没了心,活着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所以我又回到了这里……来找你。”   好肉麻的告白,偏偏宝颐就吃这一套,喜滋滋道:“净胡说。”   她明白裴振衣的意思――的确,帝都是她最怀念的家乡,可是因为种种变故,这里给不了她想要的自由和体面,所以她注定会离开此处。   纠结拧巴的心思略略释怀,或许她这次回帝都一趟,就是要在此向过去的岁月认真道别。   宝阁上的富贵花扎入泥土,她抬头扛起应尽的责任,然后按时长大。   *   皇帝纳后,举国同欢,只有皇帝自己一脸死相,生无可恋。   宝颐拜访汝阳郡主时,汝阳与她分享新鲜八卦:那位新皇后是个武将世家的女儿,在贵女圈里地位超然,甚至比李令姿还略高一筹,因为别的姑娘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在帝都翻点风浪,但这位可不一样,人家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女,真带过兵,打过仗,一拳能揍飞三个宝颐这样的弱女子。   “不过,现在大概只能揍飞两个你了。”汝阳打量着宝颐,目露震惊之色:“我的天,你竟连肌肉都长了出来,唐宝颐,你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呀!”   宝颐兴高采烈抬起胳膊,向汝阳展示自己健□□猛的身体线条,随即滔滔不绝地讲起近期遭遇,创业艰辛,家庭琐事,以及她最近终于学会了烹饪番茄,有机会给她露一手。   但汝阳很明显对她的番茄不感兴趣,反而热心八卦宝颐和裴振衣古里古怪的关系:“你是说,他现在是你的面首?”   “重操旧业嘛。”宝颐笑眯眯道:“他不擅长当主君,那不如换我来当。”   汝阳放下了心:“他不强迫你便好。”   “你说到面首,李令姿前日还跟我碎嘴子,说咱们这位新皇后也是个风流的,这次平白无故被点了当皇后,气得连骂晦气,只得含泪送走自己七个如花似玉的小面首,被这一番作弄,往后大概给不了皇帝几个好脸色。”   “真的么?”宝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见过爱戴绿帽的,没见过自己抢绿帽子来戴的,这算什么癖好呀!”   两人凑在一起笑得前和后仰,兴奋畅想了皇后按着皇帝揍的场面,更是觉得刺激得要命,直到暮色四合时,裴振衣才来到茶楼接宝颐回府,两人依依惜别。   余霞成绮,旧日的阴云散去,前路山高水长,总有再度相见之期。   裴振衣方从宫里面圣归来,唇齿间尤带清冽酒香,一抹淡淡的绯色映在清俊如玉的面孔上,分外引人侧目,好像满城的光彩都钟秀于他一人身上似的。   “聊了些什么?”   两人携手并肩,走在天街汹涌的人潮中。   “没什么,就是说了些近况,以及……”宝颐神秘地挤眉,抛去了一个“你懂的吧?”的媚眼:“……你那个好兄弟要娶的夫人。”   裴振衣立刻反应了过来:“哦,郡主殿下也知道么?”   宝颐正愁没人跟她分享八卦,一听裴振衣好像颇有兴致,话匣子迅速打开了,劈劈啪啪说了一长串刚打听来的风流韵事。   裴振衣道:“对他来说,娶个正妻,和娶个摆设也无甚区别,正巧,他也找了个同样只要家族地位稳固,把他也当摆设的皇后,两人也算般配。”   “哪里般配了。”宝颐道:“怨偶而已,哪有我们两个自由自在?”   “人各有志,”裴振衣道:“对你我来说,富贵荣华诚然诱人,但实在没有也无妨,但对他们来说,权利和煊赫是如吃饭喝水般不可或缺的东西,终归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屁话太多,下章再完结   蹲隔离蹲到吐,难以想象国内的旁友们究竟是怎么熬过lockdown的那几个月的……   - 第107章   一路顺着天街往南走去, 裴振衣带宝颐进了她昔日的衣坊。   衣坊地处最繁华的街市上,却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各色织机零零散散丢在庭院里,好在上了桐油的木头尚能抵御潮湿, 不至于完全腐坏了。   宝颐心疼得要命,她开黑心布料工坊,最看不得机器闲置, 当下恨不得把它们统统拉去北凉接着用。   但是……她连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账房的台子那儿翻出了笔墨,准备将机器的图样画了, 待回去了拿给阿佩瞧瞧,说不定还能从北凉官府捞一笔嘉奖。   裴振衣气定神闲,找了个石阶坐下,边擦着刀边道:“不必着急,你的衣坊地契如今在我手里,你想停留多久便停留多久,没人会来打扰你。”   宝颐画图样的动作猛然停住了。   “你快卖了罢, 我宁可给别人经营, 也不愿它空放在这儿!”   她攥紧笔杆,痛心疾首:“多好的机器呀!浪费了岂不可惜?”   “好吧,那我便还给宫里去, 让皇帝留着赏别人。”裴振衣应下。   这样一逗留, 就逗留到了夜间, 期间宝颐聚精会神描绘图样, 只因她知道, 自己描的每一笔,都是她下半辈子的倚仗。   直到宵禁时分,她才堪堪从纺织的天地中抽出了身,往窗外一看,大惊:“怎么天都暗了?”   裴振衣递给她一盒点心:“看你专注,不舍得打扰你。”   宝颐愁眉不展:“那现在怎么办?宵禁了,莫不是我要在这儿睡一夜?”   “不用,”裴振衣道:“神都卫现任的指挥使是我旧部,你何时想回驿馆,让他们叫马车来接便是。”   “那就好。”她送了口气。   刚一提起笔,宝颐忽然记起了一事,压低嗓门道:“对了,那既然能在宵禁时分自由行走,那……能不能让我回一趟候府?”   候府自当年抄家后,偌大的宅院就一直空置着,由三两卫兵把守。   前日宝颐乘车时曾路过过一遭,浮钉大门紧紧掩遮,该挂门匾的地方空空如也,墙头上伸出芜杂的树枝叶,极是冷清。   这种地方,悄悄进去一次,应当不会有人发现问责吧?   裴振衣轻松回道:“自然可以。”   *   宝颐本以为裴振衣会着人拿钥匙,开了候府角门的锁头,再领她进去,没想到,他只是让马车送到了巷口,然后问神都卫的小丘八借了个照明用的火把,然后一手擎火,一手搂着宝颐……翻墙进了院子。   宝颐:……   许久未有人踏足过此处,府邸一片荒芜阴森,一只瘦骨嶙峋的黄鼠狼从不远处一掠而过,宝颐颇为感慨,对裴振衣道:“这就是门庭落魄,连黄大仙都饿瘦了。”   裴振衣不语。   宝颐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必说黄鼠狼,连虫蚁老鼠都没见过几回。   他虽然欣慰于宝颐有所成长,但也难免心疼她这几年吃的苦头。   但宝颐本人适应能力却十分强悍,踢开一只拦路的板凳,手持火把,熟门熟路地翻墙过门,嘴里念叨:“你们神都卫当初抄家,抄得可干净?多少能留下点什么吧。”   裴振衣想了一想道:“那次抄家,我并未参与其中,当时只是怕你被士兵欺辱,于是亲自来一趟,试图把你带走。”   宝颐无奈,心道你想带我走,那便带呀,谁知你那么不中用,被我亲了一口就羞愤欲死,落荒而逃了呢?   想起幼稚往事,两人均脸上发烧,好在被浓浓夜色遮挡,看不到彼此的尴尬。   “我这回来之前,阿娘悄悄告诉我,其实他们当初藏了一笔钱……并不太多,埋在祠堂门前一块砖头下面,但究竟是哪一块,她却记不得了。”   裴振衣讶异挑眉:“竟有此事?”   “是祖母藏的,祖母以前只是个松江府的小商人,每逢打仗,她都要去树下刨个坑藏钱。”宝颐黯然道:“只可惜祖母虽然豁免了牢狱之灾,却在我们去北凉后不久就亡故了。”   这便是她今日特地要回来的原因――谁会和钱过不去呀。   宝颐走到祠堂前站定:“你的刀借我用用。”   裴振衣道:“我来罢,你退开些。”   两人鬼鬼祟祟,撬了大半夜的砖头,最后终于在某块不起眼的石砖下发现了被藏起的钱款――竟然是油纸包的银票,面额虽大,但……宝颐长叹一声,她的家都被抄了,即是拿着银票去银庄,银庄大概也不会给她兑换的吧。   再往下翻了翻,终于翻出些散碎金银首饰,可可怜怜的一小包,只够换两座叶城的中等宅子。   宝颐大为失望:“只有这些?”   “你祖母藏钱时,大概没想到这钱有一天真会派上用场。”裴振衣道:“藏得少了,也是情有可原。”   宝颐安慰自己:就当是祖母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给她孙女送点衣裳钱罢。   “你祖母毕竟久经风霜,看得比府中众人都要透彻。”裴振衣道:“身居内宅,心思雪亮,颇为可敬。”   “是啊,但她这么说了,又有谁会信呢?”   宝颐如今谈起此事,不复怨天尤人,自怜自哀,只留一丝怅然。   “有时觉得,候府落魄,都是冥冥中已注定好的,开国时的勋爵武将之家,哪个不是在衰落呢?只是我们家格外人丁单薄,子孙无用,还不安于现状,所以衰败得快了一些。”   “居安思危,立身守成,这才是我当时该做的事,可我在做什么?养面首,肆意游玩,和朋友争夺风头……当真荒唐极了。”   裴振衣默默不语。   当一个人不去诘问对错,问出一些“为什么是我?”的傻问题,而是自己去观察入微,剖析缘由时,才是她真正走向成熟之时。   她到底是不一样了,从被人娇养的宠物,变成了可独当一面的大人。   本以为她需要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其实一直是他小瞧了她,她有底气自立,不做依附丈夫为生的菟丝花,他怕她不要他,非逼她缠着自己,才会把她越推越远。   “现在明白这一切,为时不晚,”裴振衣道:“那时虽然荒唐,却是一生中最轻松快乐的年华,老来回忆起,也是幸福的。”   宝颐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个小老头,果真是道士养大的小孩。”   看着手中朴素的木匣,宝颐眼前无端浮现出昔时之景,走马灯一样历历闪过――一家人热热闹闹生活在这座宅院里,祖母拉着她的手,骄傲对她道:我们猗猗是全帝都最漂亮聪明的姑娘。   那时他们多好呀,只可惜花无百日红。   当旧有的体面轰然崩塌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自己,艰难地重建一份新的体面。   她还有脸站在这里,大概就说明,她做得还不赖。   宝颐把匣子中的钱财一一取出,收入随身的小荷包里,再将祖母的木匣子埋回去,轻轻覆盖上那块石砖。   石砖间的土缝中生出萋萋野草,阿佩说过,人如春草般柔弱,但却又如草叶般坚韧,会一时落魄,但只要还有站起来的力气,就不会一生留在泥里。   忙活了整夜,黛蓝的天悄然褪去阴沉之色,换做玉石式的碧蓝,宝颐抬起头,才发现庭院中的望春玉兰已开出一树繁花。   宝颐喜欢玉兰,因为这种花只会向天空展开花苞,永远兴高采烈,永远昂扬热闹。   暖绯色的晨曦洒在花瓣上,满庭春光如练,清俊少年着一身玄青衣裳,负手立在树下,目光沉静温柔,好像一张隽永的丹青。   是啊,这几年家宅巨变,寄人篱下,后远走他乡,隐名埋名,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眼里一直都只有她一人。   “走吧,”他遥遥对她伸出手,温和道:“我们回叶城。”   “好,回叶城。”   朝阳初升,她回望祠堂,拉起裴振衣的手,与旧时的自己作别。   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等着她去经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恭喜我写完啦,真的很不容易捏!!中途经历找工回国一堆逼事,存稿日渐稀薄,终于在没长期断更的情况下干完了这篇!!我坑品真棒.jpg   小唐小裴是我写到目前为止最怜爱的男女主了,好土好上头,尤其小唐完全当女鹅写,小嗲精妈妈爱你!!真情祝你发大财!   (小裴也是条有狗德的好杜宾,赏他个舔老婆的机会,家人们我做得对吗   最后的最后,虽然不喜欢在轻松狗血文里搞说教,但还是想超大声嚎一句:姐妹们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哦!!任何一位美女去当菟丝花我都会很伤心的(   拜拜我滴朋友们,工作后可能没太多时间写文了,俺们有缘下本再见嗷~   -感谢在2022-07-10 13:24:39~2022-07-11 15:0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鹿七 16瓶;Fior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