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蓬莱妄想》作者:瓜仁草   文案:   师父,蓬莱下雪啦。地里又结出一堆深井冰。   一许山海,蓬莱有雪。   风烟不渡,青鸟传笺。   人间圣境蓬莱洲,多年前传出这样两则预言:   赤色的星辰燃烧时,大地血流成灾;   漆黑的月亮升起时,三界陷入永夜。   多年之后,席墨孑然一身横渡东海,欲往蓬莱求仙问道,命运的轮盘就此拨转。   但他不知道,早在他重新睁开双眼的那时候,宿命已然与他重逢。   而江潭也并未料想,自己一曳白衣过祁连时,顺手救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xxx   *师徒年下,双主角1v1,强强不联手   *人美声甜黑莲花 x 随心所欲千秋雪   (席墨 /天然の病娇 x 江潭 /高岭の三无)   *约莫是个仙侠八点档,各式深井冰花样出没   *本质是个关于希望,自由与爱的童话故事(不)   xxx   【手动排个雷】   此文将包含以下元素:   狗血 沙雕 火葬场   套路 强制 小黑屋   →卷2开启事业线(互动较少)   →卷3开启恋爱线(切视角警告)   [上卷12主攻视角,下卷34主受视角] 卷一 向蓬莱云渺 第1章 总而言之我来了   席墨八岁那年和人打架,被按在地上揍得爬不起来时,曹先生就拨着一个收壤戳恕   那日天气委实太好,医馆后头那树梨花经阳光一酿,颇有了些酽然味道。   席墨就抱着那梨花树,满嘴的血腥味儿,还是想努力爬起来。   他一只眼肿了,昏头昏脑,也就没发现落在背上的拳头何时不见了。   豆青衫子的曹先生笑眯眯地站在墙角下,看两个小孩你一拳我一腿地殴着席墨,然后在发现自己时,有些惶恐地散了开去。   但是他不说话。   他就看席墨自己摇晃着站了起来,握着拳,呆了好一会儿才口齿不清道,“先生,我的牙碎了。”   说着便摊开掌心,看那颗混着泥土,花香和血丝的虎牙。   是一种奇异的痛感,又痒又麻,席墨难受得眯起了眼。   于是,现在,一拳头再次落在脸上的时候,席墨的眼又眯了起来。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的另一颗虎牙也碎了。   他整个人被打翻出去,后背磕到了桌子,又是一声响,叮铃哐啷的,半数菜都砸在他身上。   可是这次不会再有曹先生了。那拳头便停不下来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被打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想,下次得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总要挨人揍了。   一口牙总共那么多,听先生说现在是换牙期,后面还会有新的牙长出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的牙都是要被打掉的。   打了半宿,终于是听到有人来劝。   他被人扶起来。老板娘安抚好了打他那客人,又用帕子夹着颗粽子糖递了过来。席墨接在手心,又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没自己什么事,就溜到了甲板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扒开糖纸,将那糖块和血咽下。   他不敢碰自己的脸,只想吹风消消肿。   一个人停在他身边。是同舱的小江湖,叫做董易,此次与他一样,也是去海上蓬莱洲求仙问道的。   “打小孩,真不是个玩意儿。”董易挥着鸡毛扇子给他扇凉风,“怂包就是看你好欺负,在掌舵那儿受的气发在你身上,也是够可以了。”   席墨就笑了,“谢谢二哥。”   他生得乖巧,饶是瘀血的面颊肿了老高,看着还是讨人喜欢的。   “哎呀,受之有愧。”董易嘿嘿笑道, “我这里还有祛瘀止血的药膏,只要……”   “不要。我真的没钱了。”席墨吸舔着糖块道,“一份地图已经花光我的盘缠了。”   “哎,可以赊欠的。”董易就眯着一双吊梢狐狸眼,“小席兄弟胆识容量过人,这点小钱以后定是不会亏欠于我。”   “那便欠着二哥了。”席墨知道他必是想再讹自己一把,也不提价钱,拿过那药膏就往底舱走。从衣服垫高的草枕下摸出一袖短刃来,出去对着午后的阳光亮亮地举高,将肿了的地方一一抹遍,看着更加惨不忍睹了。   那客人是个武夫,手劲大,所以牙断了不止一颗。   董易这药膏也不知混了什么,药味儿极重,熏鼻子。席墨将自己抹成一只惨绿的猪头,也没布子包扎,只能顶着众人的白眼在后厨继续穿梭。   最后大厨子受不了了,点名将他赶了出去,要他明日早些来,再将今晚的工分补上。席墨就抱着自己的晚饭乖乖滚了。   距离蓬莱洲越近,船上的伙食就越发不好。当然这只是针对住底舱的帮佣来说。上头那些大人物依然享受着每日的优鲜供应,甚至还能用他们喝不着的清水洗脚。   船刚驶离青州的时   候,席墨都会借了厨房的钓竿来,趁着午休时间在船尾垂钓。每日拢共能得那么两三尾海鱼,晚上就能多一碗加料鱼汤喝。可一过星沙屿,任何垂钓都被禁止了。如今他的嘴本就肿了,石头般的饼子一口也咬不动,泡在海藻汤里更是化都化不开。   席墨舔了舔渗血的牙齿,感觉白日里那颗粽子糖的甜味还在。他将一股子泥腥味的海藻汤慢慢咽了,将碗搁在地上,往席子上一躺就不动了。   粽子糖真的很甜,饶是他满口咸涩,舌尖依然绕着一缕凉丝丝的醇香。   外头的夕阳已能透窗了。殷红的光蔓着黑影爬进来,停在席墨眼上,扎得他睁不开眼,索性便要睡了。待了一会儿,他却疼得睡不着。也不知董易的药膏是不是真的管用,他摸出来再往脸上涂抹时,就觉那苦腥味愈重了些。   席墨忽然睁了眼。   因那腥锈逐渐盖过了苦药味儿,正顺着夕照黏重密实地攀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用力晃了一下,仿佛头掉了般。   然后他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尖叫。   太阳忽然不见了。   他仰了头,只觉那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跳。那频率渐渐与他眼角的跳动一致,而后一股浓重的血味和光一起涌了进来,挤得他眼眶生疼。   偌大的停云舟已然从中裂作了两半。   席墨眼睁睁看着一张巨口在眼前合上,才觉出这船居然被传说中的吞舟鱼袭击了。   剩下的船身正往水里倒倾。席墨抓着裂墙往外一看,无数双手臂朝着自己的方向挥舞,野草一般,迎风疯长。而更多的人只是墨点般往海里坠着,晕开之后,再不可见。   席墨头腔俱震,勉强将手一伸,把短刃揣在怀里,尽量稳住了身子,颤着指头解了腰带去将几床席子胡乱绑在一处。然后抱着那捆席子,屏住呼吸纵身一跃,落在了重新涌起的大浪中。   那鱼果然是要来吞另一半舟的。   席墨被打在浪里头,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任由海水腌着眼睛却不敢闭目。他听着外头的如雷轰鸣,知那舟如今算得彻底报废,只不知还有多少人幸存了下来。   正这般想着,便觉自己被一道浪头推了起来。   席墨头晕目眩,整个身子皆不着力,一如雨底浮萍,遭飓风狂浪打了稀烂。又似是站在浪尖俯瞰众生,只觉天上地下一般乌脏,耳边皆是霹雳裂响,血与死的浓重腥气顺着脚脖子爬了上来。   无比冰冷。   他一低头,发觉浪里头裹着的都是白生生的死人,正扯着自己一同往那黝黯的海底漩涡坠去。   怔神间,身后又涌起一扇席卷天地的大浪。席墨觉出那浪里有什么东西来了,正要回头,眼前便是一黑。恍惚中只觉身上一轻,顿时以为自己魂魄离体,就这么死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已不知飘了多久,又是到了何处。   失了龙舟屏障,海上的风格外粗粝,刮得他脸上生了道道血痕。   旧伤未消又添新。   席墨忍着不去挠伤口。只那大半管子药膏也被水淹了,他觉得自己全身无一处不肿胀,仿佛泡烂了一般,却无计可施。   不知何时,天上落了雪来。这个时节本不该有雪,席墨眯缝着眼,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生了错觉。直到他嗅见了熟悉的冷冽,方知此景不假。雪花细凉,打在他脸上就融了。他却隐隐感到一阵抚慰。   席墨心中忽然静了下来。   雪住之后,终是隐隐看见了一片陆地。   彼时那茅草与竹皮的席子也撑不住了。他腹中空荡,手足俱麻,却是回光返照般生了气力,拥着   席子朝那边蹬起水来。   兴许也是他命不该绝。那本无定向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鼓吹之间,将他向那一痕白岸推了过去。   席墨挨到岸边,喘实了一口气。手足并用地往沙地上爬着时,却觉自己真的失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知道不能歇在此处,咬着一口断牙,硬是磨到了一棵树下,这才靠着树抽噎般喘息起来,快将肺里最后一点子活气掏干了。   卜算子没骗人。席墨想,三个铜板买来的卦辞,居然是真的。   他喘干了气,开始咳嗽起来。腔子烧得慌,连皮带骨地疼。   恍惚中觉得肺脏也被咳碎了出来,席墨将脑袋攮在膝盖上,就这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几日。席墨浑身渗了一层白晶,用力一搓那下头的皮肉就血淋淋地翻出来,唬得他住了手,先振作精神,去野林子里头寻了些果子来。   那果子看着和青州的李子很像,皮薄多汁,有些已经糯烂了,稍微一掐就往外流汁儿。席墨找到一处干净的泉眼,喝饱了水,吃足了果子,才撩了些水来,将自己一点点弄了干净。   董易的药膏却是管用的。   他面上的淤肿已尽数褪了,只余着些细微的擦痕。   席墨将头发里的盐晶也洗了干净,散着发将身上的东西一字排开,数了一遍,发觉问董易买的地图不见了。   他想是丢在了海里,也可能是落在了岸上。这便折了回去,想着搜寻一番。不料出了林子,却见着更多的人死鱼般翻在白沙里。   席墨料想是同船的余幸,便将那几个一条条拉出了水域,教他们晒晒太阳。   这些人里他眼熟的一个董易,一个打了他那客人。   就从囊中摸出一枚银豆塞在董易手里,然后拾了旁的石块来,给那客人生生敲下三颗牙来。   他在董易腰间探得了一份地图,这么比对着一看,就知道此处正是蓬莱洲的外岛。   “二哥,我们到蓬莱了。”席墨对昏得正香的董易道,“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第2章 不辞劳苦没有钱   席墨在沙地上走了很久。董易那图他纵是记在心里,沿路也作了标记,此刻却仍是迷路了。   他一路就靠沿途的野果子过活。熟悉的果子没了时,只能采些看上去怪模怪样的玩意儿,尝试时也不免吃到有毒的。有一味小果毒性极大,长得与茶子几乎一样,他吐得快了也没用,只倒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就像是被拔了脏腑般,瘫在地上再起不来了。   一时连吸气也如刀绞。他无力挣扎,只能静静挨着,泪水痛得哗哗流。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却知自己决不能断送在此处。   眼前又黑了一阵后,那痛感减轻少许,他就尝试着爬起来动一动。谁料才一躬身,腹部受到挤压处就挨了电打一般,痛得他弹了起来,身子一折,额角触地磕在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陡然之间却给他磕得想起了什么。   ……是传说中的蛇目果。席墨想,与之伴生的鳞爪叶正能解此毒。   他又爬了起来,怕折到腑脏,只能借着巧劲一点点挨到一片阴凉地下,捡了方才被自己丢在一边的趾形叶子,用手搓了搓,含在了舌下。   这一番闹得他有些累了,索性便在长荫下闭幕仰息,先喘过一回气再说。只他腹中本就饥饿,这又折腾光了力气,这么躺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席墨就将来此前的琐事断断续续又梦了一遍。   他那日负着草篓行在高墙下,苹果花枝的影子一丛丛略过眼角,听人说了一路蓬莱开道的事。回了医馆后,就去后厢药房寻了曹先生。   曹先生放下手中药杵,看了看垂睫而立的小小少年,一袭旧衣洗得发白,却是天生一副顶好模样,唯恐他离了村子就有人牙子看上,一掌给拍走了。   席墨却道,如今魔宗霍乱中原,又逢雍州大旱,许多人流离失所,贱卖孩子的人家比比皆是,何苦要来敲一个我呢?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仍是恭敬地应下了。并遵照曹先生的意思往脸上糊了药汁,弄成一枚半脸大的疤痕。   “学生谢过先生了。学生本该留下助先生行救治之事。只家仇一日未报,学生一日不能安歇。倘能得仙派眷顾,有再归之日,学生定当叩还先生大恩。”   “有这份心就好,报恩之事且不必谈,只你此行无人得伴,定要注意安全,莫要折了自己。倘你有了其他主意,再来此处寻我亦是好的。”   这就别过了。   席墨辗转近半年,横跨了三州,才到了勃海之滨。   去往蓬莱洲的船,通常由青州出发。   因蓬莱之道每现于东海之时,那海面的风潮走向就有了变动。有经验的老船家专门驻在勃海湾看风潮,老辣的行家提前数月就能看出门道,故会散出消息,提早筹备。   而船票散出去之时,良位大多已在世家之间售卖完毕,能给俗家子买到的,都是余下的末等席与散席。   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挤破头了想登那龙楼宝船。   因那航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一次。仙派之人自可凭借仙术渡海而来,而无仙术之人想要去蓬莱,必须顺着风潮,以龙骨为舟。   只这一回,散出的席位价格高得离谱。似乎魔宗之事闹得中原人心惶惶,意欲修仙之人更甚,席墨一路上再省吃俭用也买不起了。   好在他还打探到不少旁的登船法子,这便决心试上一试。   席墨耐心等着,到了某一条船招伙夫的时候,悄悄擦掉了面上的药汁,引得老板娘一眼相中了他。   他便知道,这副好皮相总算是有用的。   老板娘有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儿,小名唤作沛儿,开始的时候很喜欢缠着他   。放船前,两个做了一阵玩伴。后来船上的人多了,多得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几个玩在了一处,免不了要相互询问。   席墨只与他们打过招呼,就去后厨做工了。   之后上菜时,几个世家子看他的眼色便怪异起来,那沛儿被他们拉着嘀嘀咕咕,有些着急地争辩着什么,却被嘲笑了。   席墨看见小姑娘气哭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还是继续送菜。所以后来沛儿也不理他,专心与那几个小公子和小娘子玩耍去了。   梦到此处,席墨终是醒了过来。他听得头顶素叶沙沙,只想自己拉上岸的那些人里,没有同龄人,也没有船家和后厨之人。不知道他们是飘到了别处,还是葬身了鱼腹。   他坐起身,经风一吹,那被汗水浸透一层的衫子就散出馊味。他揉了揉鼻尖,一边走着一边想去寻处水源过个澡,却不料随着半昏的天色,那风愈大了些,风中的味道也逐渐驳杂起来。   席墨眯了眼去,一抬头就望见几只桅尖缓缓摇曳。   蓬莱港就在前头了。   今次访仙盛况空前,岛上搭起了临时的海市。几条龙船则全部泊在港口,静待人归。只因这清虚仙派很是严格,以往来了十船的人,能有九船满载而还。   席墨知道仙派收徒的规矩。蓬莱道开了一月之后,便会有清虚弟子前来引人,凡有修仙之意者,皆可随行。   而后便是三道考核。   这考核内容被传得神乎其神,一度劝退了很多赶热闹的人。   如今席墨离得愈近,见这海市人烟鼎沸,却不知仙派引路人在何处,只能混入人群,先听起了消息。   只传得最多的,是他几日前亲身所历之难。概因蓬莱海道向来为仙家庇佑,凡是按此道行驶,几无事生。况说那停云号难事分外奇诡,竟是遇上了百年匿迹的吞舟鱼。   据说这鱼曾是海龙从属,随着东海一役龙族覆灭,吞舟之鱼也就此不见,一度被认为是举族殒没了。   谁料今日遭了个活的,还叫它吞了那龙头舟。按传说记载,吞舟鱼之于龙族极是敬畏服从,这下大水冲了龙王庙,真是奇也怪哉。   席墨就明白停云号上仍有幸存者,却想这巨鱼吞舟着实蹊跷。仿佛就是要吃了那艘船,却对落在海里的众人不闻不问。否则照他被浪头掀昏那时候,只消它在水下张口一吸,怎么说自己也得无知无觉埋身海底了。   念及此处,不由摸出一枚果子咬开,试图压惊。刚咬下去,顺手探到了囊底,就发现这是最后一口吃食。   席墨将那青果从齿间拔了出来,看了看上头的牙印,将渗出的汁水吮了干净,又揣在了袋里。   海市的东西也很昂贵,哄抬之势与那船票不遑多让。他大半兜子银豆勉强够换一顿口粮,在不知仙派何时来人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席墨与人攀谈几句,确定清虚弟子未曾到来,这就离了海市,在一边林子里寻了处干净地方落脚。   他盘腿坐在树下,仔细思量起削一根钓竿去吊海鱼的事,只没有鱼饵不知该用什么来代替。也不知海里的鱼会不会吃陆上的草食。   这么想着,便听一道脚步细细碎碎朝着自己来了,一抬眼,竟是那老板娘的小女儿。   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冲着小姑娘扬起甜丝丝的笑来,“沛儿。”   乔沛瘪着小脸,只将串焦黄烤鱼并一只饭团,一股脑儿地塞在他怀里,然后便蹲在一边,要哭了似的颤颤道,“席墨哥哥,我以为你……”   “你们都好,我自然也没有事。”席墨道,“无须担心。”   乔沛摇摇头   ,半晌才憋出一句,“很多人都死了。”   席墨掂量了手里的食物,估算了价格,“仙派中人该会彻查此事,不教他们白白丧命。”   乔沛呆了一呆,“仙派……阿妈这些日忽然起了主意,一定要我去清虚求道,可是我,我不……”   “我也去的。”席墨这才定了心,不再犹豫地咬开了酥香的鱼皮,“我带着你。”   “我不想去!”乔沛道,“我哪里也不想去,我想回家……”说着便真要哭了。   席墨一时想起自己还有个果子能哄人,却又道已啃了一口,不好出手,只能嘴上安慰道,“我也帮你。”   乔沛的杏眼本被泪水淹了一半,这就含着泪道,“当真吗?阿妈极难说话的……她明知那考核很可怕,很可能死人,却硬逼着我去……”   席墨怔了一怔,不再出声,只埋头嚼着鱼肉,任乔沛一人委屈絮叨了很久。   “沛儿。”他忽道,“这是你的晚饭吗?”   乔沛点了头,这才发觉他只撕了半扇鱼来,另半边还整齐地贴着骨头。   席墨抹了嘴,将鱼和饭团递了回去,“我很好收买的,半条鱼,保管实现你的愿望。”   乔沛又与他说了些话,边将手中食物慢慢吃尽。坠海,便与他约定明日再见,依是口粮对分。   席墨将她送到海市口,见她登了其中一艘龙船,想无论老板娘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乔沛这遭都必须得走一趟了。   他无意去管别人家长里短,但这救命饭是乔沛给的,他就站在她一边。 第3章 山有猛虎不嗅脑袋   第二日一早,席墨是被海鸟啁哳之声吵醒的。   他睁了眼来,感觉腑脏饿得缩成了团儿,仿佛昨夜那半条鱼是假的一般。然后他就被一钗金光晃了眼,不由苦笑一声,想果然要成假的了。   “你小子。”老板娘看他伸手挡光,只蹙着眉道,“怎地到了也不来寻我?”   席墨从地上爬起来,恭敬一礼道,“夫人好。”   “还知道打招呼。”老板娘走过来,一条素花绢拂了拂他胸前的沙子,“同我来吧。”   这四个字,与当初选上他作伙夫时一模一样。   席墨就知道,主顾该换了。   到那落脚地之前,老板娘说了好一番掏心话,听得席墨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与自己猜测得无异了。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道,“夫人相信我,不管考核结果如何,沛儿总是无有性命之忧的。”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老板娘笑得有些力不从心,“去吧,沛儿在里头,饭我一会儿就给你们端来。”   席墨安心进了门,见乔沛愣了一愣,异常开心地跑了过来,“席墨哥哥!”   他想,你现在笑得这般开心,却不知自己已被几顿饭卖了。就笑着与她打了招呼,话起了家常。   两人平日里仍与放船前那般处着,只乔沛从席墨口中再搜刮不出新鲜故事,索性自个儿编了起来。每夜临睡前都要喋喋不休一番,给席墨说了好些鬼怪异闻,自己却吓得睡不着了。   这般过了五六日,乔沛新编的话本快到尾声时,仙派之人终于到了。   与船家说得一样,并没有多大排场,反是来得悄无声息,一片云从天上落下来似的,只往海市口那么一站,整个海市就被下了静咒般,几息间就可闻落针。   共五人,该是清虚五峰的代表。一素着姜白云袍,并各色不同纹路,浅淡至极,隐有玄意。   为首那名格外引人瞩目的高挑少女,衣上绣素银色江海流云纹,音色亦是空灵,“万里蓬莱路,今夕幸与逢。诸位若有意,便随我等同往罢。”   她声音极轻,却响彻整个海市。众人皆怔了,更有甚者露出痴态,着迷般望着她窈窕身姿,举步便要跟上,被旁人拉扯一把才醒过神来。   其时席墨仍趴在船栏上,居高临下将那五人看得分明。而一边的乔沛却呆了,揉了揉眼,看了看那回身远去的少女,又看看旁边的席墨,半晌才犹豫道,“席墨哥哥,那个仙子姐姐……好像真的比你好看啊。”   席墨弯了唇角,“拿好包裹,走了。”   五名引路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甚至来不及与老板娘仔细话别,便匆匆跟着寻仙队伍去了。   一众人浩浩荡荡,行出了几里地,便来到一处狭隘的山口。那长涧纵深,过时只见一线天,悄声交谈亦有回音。   乔沛攥着袋结,紧巴巴跟在席墨后头道,“这儿好黑啊。”   席墨“嗯”了一声,“别走散了。”   行了有一段时间,眼前才隐隐现了丝亮。席墨穿过一片凉滑云雾,就听前头一片惊疑声。他这才发觉,队伍不动了。   就带着乔沛慢慢往外挤,挤了一会儿便知道,他们把引路人给跟丢了。   乔沛一张小脸本被挤得歪七扭八,听着这话更是乐得扭曲,“走了走了,人都没了还修什么仙!”边努力去扯席墨袖子。她声音清脆,又不刻意敛着,这就引得身边嘲讽谩骂迭起。   席墨反手将她一拎,两个终于挤出了一片天。才站到近旁一处高耸的山石下,但看得众人纷纷散开,有人研究起这山道形势,亦是有人要往回走。乔沛巴不得溜号,跟了半   步,就听席墨道,“沛儿。”   “你要去哪里。”他低声道,“考核开始了,跟紧我。”   乔沛忽然紧张起来,一把攥住席墨衣角,整个人都要贴了上来。   “不要害怕,第一关不会有什么……”   他们就听到一声惨叫。   斜前头的峭壁上忽窜出只硕大的吊睛白额虎,下山之势极猛,瞬间落到人群中,就地按倒一个大快朵颐起来。   席墨定晴一看,那猛兽背上拱着一双羽翼,倒刺如钩,又哪里是什么普通老虎,分明是传说中的凶兽穷奇!   他忽觉不妙,拉起乔沛便往山石后面退。   身边一时惊呼如山倒,众人看着那中年人顷刻间没了腿,只上头一双胳臂扒着地皮叫得凄惨,魂都要给叫没了。   离得近的战战兢兢,相互对视,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人。后头听声的却是如鸟兽散,一股脑儿地冲开一片,攀山走壁者有,援石抱木者亦有。能逃得逃,能躲得躲,乔沛一时避让不及,竟给挟裹到林子里去了。   席墨,追了几步一把兜住她后襟,看她泪眼花花地就要哭诉。   “别出声。”席墨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见那穷奇吃剩了个脑袋,转头又来扑人。他想这畜生会飞能跑,眼里却烧着黑火,看着像个瞎的,说不定只能听声循味。   这就带着乔沛往灌丛躲,哪料里头已经藏满了人,只得屏住呼吸,往林子外看了一眼。只见先前那些个犹豫救人的,此刻手上都揣了武器,却多是两股战战,时刻瞅着空隙预备跑路。   正当此时,漫山遍野都响起了厉嗥。   席墨一抬头,见那陡利峭壁上黑压压扑着一群穷奇,方才那些个往山石间躲藏的,大多已被按着分食了。再一细看,方觉满山都缀着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流成河,十分凄异。   乔沛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等场景,这就颤得连衣角也握不住,不是被席墨拎着,怕是再站起不来了。   席墨望着远处的血脑袋们,半晌没有动。眼看几只穷奇嗥叫数声,展开翅膀朝着这边飞了过来,这才拖着乔沛往林深处爬去。   打头那只穷奇一双黑翅遮天,速度极快,眨眼功夫就落在他们刚才想躲的树丛旁,一尾巴抽出一名少年,几下撕咬吞吃殆尽,仍只留了脑袋,看样子却是根本没饱。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人几是死在他们跟前。席墨头也不回,固执攀爬,只一味仰首寻觅,倏而停了脚步。   “沛儿。”他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轻颤,“上去。”   乔沛脑子里一团浆糊,快要昏了过去,待他重复了两遍,才抖道,“去,去哪里?”   “上树。”席墨说,“快,踩着我的肩。”   乔沛深知情势危急,这就哆哆嗦嗦地往那胡桃树上爬,爬了半截,却见树中伸出一双手来,将自己拉了上去。   席墨只觉肩上一轻,仰头看到董易正冲自己挤眉弄眼打着手势,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可他尚未有所动作,便被一爪子掀倒在地。那穷奇早盯上了他,这会已扑到了眼前。他望着那口尖牙利齿,却是松了口气,趁着凶兽将自己翻身的功夫,一折腰就将袖中短刃往它眼中喂去。   那穷奇嚎也不嚎一声,从刺穿的眼角处逐渐裂成一片残影,转瞬之间烟消云散。   席墨起身,拢了袖子就往另一株胡桃树上攀去。想着虽是骗人的把戏,他也不想再被那猛兽扑倒一次了。   这清虚仙派的考核……果真是很能吓人的。   也不知在树上待了多久,他们终于听见先前那引路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考核   结束,诸位都请出来罢。”   受尽惊吓的众人在这声音的指引下,渐渐又在山道上汇成了一股,要么骂骂咧咧,觉得被甩了下马威,要么心有余悸,仍是说不出话来。   “这便结束了?”董易晃晃悠悠道,“仙子姐姐,你可不要再骗我们,否则这清虚派的名声可要丢没了。”   那少女不以为忤,“诸位若仍有意,请随我来。”   这一遭将原先浩荡的队伍冲得剩了一半不到,还有些人留在原地,不愿去了,那道隐在云雾中的涧口就显了出来。   乔沛望了望来路,眼里的渴求很是明显,“席墨哥哥……”   “听话。”席墨简短道,看乔沛咬牙跟上,眉心惆怅却再揉不开。   董易就站在了他右边,摸出鸡毛扇子给他扇风,“小席兄弟聪慧过人,对着那等凶兽也不露怯色,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听得席墨牙都酸了,只道声“不必”。   因他猜出那食人之兽不会真的吃人。   常人在惊慌之中,往往会忽略掉一些很重要的细微特质。而席墨却不会。   他知道,死人时的血腥味是很重的。如果说先头那个离得远了不能确定的话,这个在他面前的,生啖了一个活人之后,嘴巴里还没有一丝腥味儿,就该是纯粹的假物了。   除他之外,应是能有人看出蹊跷。   他们随着那五人一路攀到了山顶,因中间未作丝毫修整,受了兽灾后又这般接连赶路,沿途便落下了不少人。   凡是落下的,就很难再跟上来了。   近顶之时,队伍移动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乔沛吭哧了一路,这回好容易喘匀了气,泪水就又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恨恨喘道,“这鬼派……害了那么多人命,还,还修什么仙,根本是和恶鬼一道了!”   压根不怕给人听到的。   “没有人死。”席墨只道,“皆是幻影。”   乔沛一怔,就听董易笑嘻嘻道,“小丫头倒是个心怀正气的料。不过那些被吃掉的人都是直接送出局啦,安全得很。”   她才要说些什么,就直直跪了下来。 第4章 万里挑一是果然   多数人也同乔沛一般跪倒,因前头那处云中索桥忽然从对岸断开,长长一条荡了过来,将整片断崖轰了山响,眼看着这万丈深渊是要过不去了。   这个时候,席墨就发现,前头那些清虚弟子又不见了。他与董易对视一眼,听周围骂声一片:“真当我们都是学过仙术的人吗?谁入仙派之前还会腾云驾雾啊!”   骂够之后只有无尽空虚。一群人干干望着云雾缭绕的深渊,暗自沉思起来。   有些人顿悟了,仙派就是喜欢没事儿耍人玩。真当人都那么好欺负吗?这些人,非常有骨气地掉头了。   还有人试着往渊里投石子,就想看看底下到底是实的虚的。结果那石子落了半天也听不见个响,搞得众人心里更与这云渊一般没有底了。   这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总不能和穷奇一样是幻影吧?   有人突发奇想,要顺着石壁爬下去看看。众人就见他消失在云海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有人憋不住气了。   “那小伙子是找到路了还是折在道上了啊?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吧?”   “你想知道就自己下去看看咯,总在这里问些有的没的干扰别人思路。”   然后就有人打了起来。   席墨早拉着乔沛避在一旁,看着眼前十分荒诞的一幕,说不出的怪异却不知如何是好。   “二哥怎么看?”他摸出水来喝了几口,方觉手脚饿得有些脱力了。   “坐着看。”董易正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松树打坐,“不如学学我,对着深渊修身养性,也算得不虚此行。”   乔沛坐在他旁边,含了一嘴鱼干,“我阿叔果没说错,修仙之人一天到晚修得都是什么鬼!”   “仙道鬼道乃是殊途。”董易从她包裹里偷了一片鱼干,“切记不可混为一谈。”   席墨也盘坐下来,与二人一同进食。   他们在断崖边坐了很久,久到不知又看了几回日升日落,久到包中存粮告罄,久到董易他老人家摸着那松树叹气道,“再这么下去,我要和松兄一般秃了。”   乔沛笑了一声,眼里藏着的泪就流了一行行,只因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而这山竟同这树一般秃,小鱼干吃完以后只有冷水果腹,并无任何野味充饥。   “我吓傻了,当时就没有想到薅一把核桃下来。”乔沛抹着泪道,“……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躲在核桃树上啊。”   “你想啊,那些穷奇只不吃人脑袋,照此推理,肯定也讨厌核桃了。”董易目光慈爱,“不过你薅了也没用,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可这里并不是幻境,我每日都会感到饥饿,时间是正常流逝的。”一个少年冷冷反驳道,“只他们特意挑了一处荒山,专门消磨人的心志罢了。”   “坐了这么久,能得出这种结论,我看你大概也是饿傻了。”董易扣着树皮,引来那少年怒目,遂摆了摆手,“得,你继续,当我没说。”   席墨却觉那少年说的后半句话不无道理。但往深想又觉荒谬,暗道倘真是这个意思,这考核未免也过于简单了。   他们思考如何过渊的期间,又有人发疯跳了崖,还有人踌躇许久不解离去,亦有人与他们一样,寻了处地方呆坐着,仍不知怎么通过考核。   而待到崖边只剩余不足百人,那五名清虚弟子又出现之时,席墨却发觉自己竟真的猜对了。   “考核结束,诸位请。”   这次作引的是名浓眉大眼的少年,衣上绣赭石色缠枝卷莲纹,索性连声愿意与否也不再问了。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石晶,按着次序在   地上逐一排开。随着一声响指,一方阵法亮了起来,隆隆而动,从中旋展出一道光索,缓缓穿越深渊,隐然搭往云之彼岸。   席墨闻言起身,看乔沛又饿得翻起了白眼,蹙着眉气哼道,“这又考了什么?忍饥挨饿的程度?我可没听过修仙的还没饭吃了。”   “你……大概说对了一半。”董易饿久了,看个眉清目秀的都像盘菜,前阵子逮着席墨咬了几口,现在脸还有点肿,“仙人要辟谷,不能吃饭了。”   “不行,我得吃……不对,我又不修仙……”乔沛嘟嘟囔囔,攀着席墨站稳了,却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是喜鹊啊!”   是又不是。因那鹊确实比寻常喜鹊大了十圈有余。它们循光而来,自发衔着光索组成了一道长桥,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席墨忽然笑了。他想起来医馆后头那株梨花树上,正住着一窝喜鹊。他八岁那年失的虎牙,以及另两颗敲来的尖牙,最后便是送了它们筑巢。   他踩在那鹊背上时,只觉与在云端无异。甚至隐约嗅见了梨花般的酽然芬芳。   众人过了鹊桥,又穿了几片林子,眼前云雾尽散,倏而开阔。一处百丈见方的巨大棋盘踞在此地,一格一席,俨然有序。   乔沛眼看着众人被引入格子席,面前又一道道摆上了鲜果蜜茶,却是犹疑道,“席墨哥哥,这能吃吗?”经了这么几遭,她已经深刻质疑起了仙派的用意,“不会偷偷给咱们下毒吧。”   席墨捻起几个果子轮流嗅了一遍,“应无大碍。”   众人皆饿得狠了,却怕又着了仙派的道,一口口吃得十分小心,亦是在不断打量四周。   这回清虚弟子倒是没有不见,甚至更多了些。待他们用毕茶果,中间空出的一道便下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   小老头生得一团和气,让人见了就心生好感。   他吭哧吭哧拖着一张石桌停在正中央,往那桌子上一坐便笑眯眯道,“来,都排队来,让老人家我摸上一摸。”   乔沛吃饱了,见状有些害怕地悄声道,“这又是要做什么?”   席墨示意她放心,就见那之前差点与董易起了冲突的少年当先站了起来,高视阔步而去,目不斜移地停在了小老头身边,音容冷冽道,“前辈,请。”   小老头露出十分欣赏的神色,一双手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就往少年身上招呼了过去,一套连环掌打得人那是一个措手不及,当即痛得跪在了桌下,恨恨仰头,剑眉深蹙,“前辈!”   “哎!”小老头特别舒心地道,“果然有胆识也有天赋,上品根骨,是个入主峰的好料子。”   少年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夸,眉心微展,又见他朝对面招招手,“仰晴啊,同你师父说说,他不要的话,就留给苏蒙长老好了。”   站在众弟子之首的崔仰晴便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哇,这个幸运儿,直接被安排给仙子姐姐了啊。”董易道,“我也想。”   可与他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大抵是海市那惊鸿一瞥倾倒了众人,却不想真能有机会与此等佳人并肩。   剩下的又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这就欲欲跃试,不错过一亲芳泽的机会。   却再无机会。   自不想此番开了个好头,却实是高开低走。这近百个人中再无一人的根骨资质能与第一个少年相比。   “难道是自告奋勇出奇迹?”董易被摸了个中上品,据说是位列第四等,能入仙派的料,也刚刚够格去主峰,“罢,虽然不能和仙子姐姐拜在同一门下,好歹在一个山头啊。”   乔沛被摸得了中品,位列第五等,也是一脚能   跨入仙派的料,只是去不得主峰了。她看上去很沮丧,好像恨不得自己再往下一等,直接失了入派资格才好。   只她正与董易小声抱怨,就见那小老头略有迟疑地对席墨道,“我再摸一遍。”   席墨被他掌法打得每一根骨头都隐隐作痛,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又靠了过去。   小老头又将席墨敲了一通,这下眼底的憾色彻底流露出来,“可惜了。”   席墨心底一沉,迟疑片刻,还是躬身一礼,“请前辈赐教。”   “你呀,可惜了。”小老头转转手腕,“听说你在前两关皆是表现不俗,可惜这最重要的一关却过不去了。”他道,“小朋友,你天生便不是个修道人。”   一瞬间,席墨脑袋有些昏沉。他不明此言何意,只恳切道,“请前辈明示。”   小老头叹了口气,“无品根骨,是没有修道资质的。”   这话过于直白,不啻于一道鞭子抽在脸上,当下竟有人笑出了声。   席墨便懂了。   “所谓资质,便是看你根骨上有几处灵窍。灵窍是吸纳灵气的根本,灵窍越多则灵气运转越流畅。九为灵窍上限,是为绝品。”小老头看了看他神色,忽然张口普及了起来,“无品根骨,就是没有灵窍,连基本的灵气都感受不到,没法修仙,不如回家种地。”   那人的笑声更大了。连带着几人被他的快乐感染,一起笑了起来。   “先别笑啊。”清虚弟子中忽然有人迟疑道,“说到种地,长老,后山的药园可能还缺人呢。”   本就肃然而立的众弟子更加静默了,那弟子有些局促不安,这便不吭声了。   众人消停下来,小老头反是笑了,“嘉渊所说的后山,就是传说中立于清虚五峰以外的第六峰。”他道,“小朋友,你愿意去吗?” 第5章 我可能修了个假仙   席墨想,曹先生,没想到最后还是与药有缘啊。   当下便道,“晚辈愿意。”   谁都觉得这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有些人羡慕,有些人鄙夷,有些人就觉得这小孩还挺会的。   方才笑得好大声那人就笑不出来了,“前辈此举不公。后山也是山,凭什么要一个没灵窍的人去白白占了位置。”   清虚弟子中也是议论纷纷。   “仙派不收无用之人,就算是后山老伯也是开了灵窍的。”   “倒不如,让根骨好的孩子来,有朝一日还能有所作为,说出去不怕辱了仙派脸面。”   席墨定了定神,对着那些弟子诚挚道,“晚辈定不会辱没仙派脸面。”   有弟子无奈道,“可是你这根骨已经很没脸面了啊小兄弟。”   还有弟子认真道,“根骨差就算了,连灵窍都没有也太…过分了吧。”   更有弟子直言道,“这是废物,我们不能要的。”   席墨用余光看看插袖不语的小老头,顿了顿方道,“此番机缘颇深,因晚辈入派所求正是为药之道。此前业已有所尝试,故而知晓于药理之学,没有灵窍也可以有大感悟。”   众人听得惊了:这孩子脸皮也太厚了吧。   “我有三问,望答之。”说这话的却是崔仰晴。   这是她今日所说的第四句话。   众弟子纷纷眉目传情,神色精彩:看不下去了!连甘度长老都撬不开口的大师姐说话了!   崔仰晴看席墨颔首而立,“仙子请言。”便淡淡开了口。   “其一,‘种药唯愁晚’此句何解。”   席墨垂眸思索片刻,“因药草种植时间有以季节计者,有以月计者,有精确到日者,有分上中下三种时宜者,故择时是为药草栽培重中之重。岁不我与,逾期不候。”   “其二,中恶者常以乌药治之,其理何在。”   席墨仍沉思少顷,谨慎作答,“此药南三州山中极多,便宜采摘。辛温香窜,上入脾肺,下通肾经,理七情郁结,谓治一切气,除一切寒。中恶常作中蛊,或邪气入体,乌药正对此状,起效者甚众。”   “其三,番红花与延胡索,药用宜忌有何共通之处。”   席墨面上笑意盎然,对答如流,“二者入药,皆有活血散瘀,理气止痛之效,宜用作妇人产后调理,却忌有身孕时服用。”   小老头适时笑了几声,“行了行了,嘉渊你去,带给老伯看看吧,能看得上就是他的人了。”又道,“看不上就把人送回来,趁着船还没走光。”   浓眉大眼的陆嘉渊就站了出来,“小兄弟,同我来吧。”   “席墨哥哥。”乔沛忽然道,“我在这儿等你,要是他们不要你,我们一起回家好啦。”   “可你是要留下的。”席墨似笑非笑,又看了一眼董易,“二哥,我欠你一笔。”   董易心领神会,立时就操着三寸不烂之舌叨叨起来,“小丫头,你还不懂啊。我光听都能猜出来,你家的钱都被那鱼吞走了,你娘咬牙送走你就是不想把你卖了抵债呢!”   乔沛一听,“你胡说!”待到转头要问席墨,人早跟着那陆嘉渊走了。   小姑娘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陆嘉渊却是个好相与的,一路上与席墨念了些清虚派中之事,又向他告之了后山的典故。   后山原是有名字的,叫作农令峰,从前是问虚真君的道场。峰上灵气最重,但是极为纯粹的生气,适宜各种药植生长,不适宜人修炼。因距主峰经济最远,又   罕有人迹,故被称作后山。就峰体而言,实际上是可与清虚五峰比肩的第六峰。   目前那里只有一个老伯驻守,因他所制的灵傀足够养护漫山植株,掌门便不再费心往后山拨人。只清虚弟子有课业需求时,会在后山暂居。其余时间都只那老伯一人待着,甚至有些时候他也会消失不见,概是去了别处巡游。   “老伯是很好的人,况你对药草这么有研究,他一定很开心收了你作伴。”陆嘉渊道,“说不定待久了,你还能得他真传。”   席墨笑了笑,想自己根本无法运转灵气,连那灵傀都驱动不了,只先不提真传,能不被人嫌弃已是难能可贵。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此,他仍是道,“方才多谢仙君,晚辈才能挣得一线机会。”   “嗨,我不看你挺好一孩子,还知道护着同行的小姑娘。就刚才笑你那人,躲穷奇的时候可是推了不少人出去。”   “他的根骨亦是中品。”席墨道,“是能入仙派的。”   “那也得有人要他才行啊。”陆嘉渊笑了起来,一双梨涡浅浅,很是可亲,“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我们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席墨仍挂着笑,却不接话。   “我就送你到这里,一会儿你好了,下来告诉我一声。”陆嘉渊指了指上头林隙中远远透出的一角青瓦檐,“老伯不喜欢一次看到太多人,你直接告知来意就好,他知道最近蓬莱道又开了的。”   席墨别了陆嘉渊,开始登山道。   这里不久前应下过一场雨,地上的青砖被水润得起了潮意,每行一步,便有股十分甘冽的清气夹面扑来,眼前仿佛沁了一层薄淅雨露。   待到了那园子前,只觉里面静得出奇。席墨推了虚掩的柴门,行到正堂前,发觉里面果是空无一人。   不巧,老伯出去了。这么想着,山风忽来,吹得檐上枝间雨滴悠悠,晃了一脸一眼。   席墨拭净额上水珠,蓦然侧首,却似在那青竹掩映,纱帘飘飞间看到了一张极为年轻的脸。   不由怔了怔,想,这就是他们说的老伯。   修道入境,果然驻颜。可能他是在这里待了许久,才会被叫老伯,实际上很早就入道了。   先时席墨问过了,只陆嘉渊也不知这老伯姓氏,故只能走到书室前,据礼唤了一声,“老伯好。”   老伯却不出声。   席墨就道,“老伯,我是新弟子席墨。向您问安。”   隔了一阙帘子,老伯他看着手中书,异乎寻常地冷漠。   席墨还想说什么,却闻一握霰雪般的声音幽幽吹来,“你要寻的人还未来。”   席墨个厚脸皮,不知为何,忽然就烧得慌。踌躇一瞬,只能道,“前辈抱歉,弟子无意冒犯。”   “无妨。”那影子继续看书,静如一尊雕塑。   席墨直起身来,眼睛就往那影子上望,似是笃定隔了一层帘子,对面也看不见自己的目光。但他又望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那素纱一掀一掀,弄得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既觉得好奇,又要忍住逾矩之举。   因为风送到鼻尖的,属于那人身上的味道,他从未曾在活物身上遇过。   是冰雪一样的人。   席墨是很能辨识味道的。长这么大,身边的人常有花香草腥,烟熏料辛,却独独未有人会是这种味道。   他原先住在弱水之畔,那里的冬天经常下雪。   雪是什么味道呢?   是在屋外疯跑一圈回来后,一入门来掐在眼前的白霜与梗在喉头的冰凉,是纯粹到如烈酒般刺痛   的醇芳。   是没有味道的。   是一种近乎痛觉的,凉。   不似世间任何香气,却如剑般直插肺腑。   席墨不怎么怕冷,喜欢嗅花上雪,所以觉得那凉气总有一股子沁入心脾的幽香。   现在他闻见这种香味了,只觉恍如隔世。   不是老伯,也不是灵傀。   会是谁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一丝失望。   如果他是老伯就好了。席墨想,可是他似乎不太爱搭理人,如果真是老伯,怕也是不会要我的。   席墨又站了一会儿,摸摸鼻尖,想那陆嘉渊仍在山下等着自己,只能恭谨道,“弟子叨扰了。前辈可知老伯去了何处。”   “不知。”那人一句话将他堵死。   席墨梗了一梗,只得道,“弟子告退。”行了一礼往回走,愈走愈是迷惑,念及这一路的见闻,忽有所感,想难道这人其实就是老伯,这又是一重考验?毕竟陆嘉渊说了,此处是老伯居所,按理说不会让个一问三不知的外人随意待在书斋而自己消失不见。   这么一想,心中又笃定了几分,就再挪回到书室门口,颇为郑重道,“前辈,我是新弟子席墨。向您问安。”   那厢静默良久,方回了一句,“知道了。”   席墨心中一暖,这便是要了自己的意思?   当即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成全。”再想说些什么又觉这人概是不爱听的,索性住了口,过不多久果听他淡淡“嗯”了一声。   席墨想,这就成了。   他眉角带笑,沿着那青石板一步步下来时,陆嘉渊就心知肚明,“恭喜师弟加入我清虚派!”   “谢过仙君……”席墨话音未落就被笑着纠正道,“现在是陆师兄了。”   “谢过陆师兄指路之恩。”席墨道,“老伯当真是很好的人。我能投在他门下,不胜荣幸。”   “看看这小嘴甜的。”陆嘉渊办成一桩好事,心情也十分不错,这就打了个快活的响指,“今后师兄我在药草方面有什么不懂的,还要向你多多讨教了!”   “一定。”席墨诚挚地笑了,故而神态十分动人。他眉眼殊丽,朱唇雪腮,晃得陆嘉渊一霎时有些眼花。故而点点头,暗想怪不得这么快就下来了,这样一副笑脸还有谁能遭住啊。 第6章 如果可以我想重来一遍   在后山待了快半年后,席墨才发觉此处的雨水委实太多了些。   不过初来乍到之时他尚且不觉,只半颗心都沉浸在入得仙派的喜悦当中。   前时来的路上,陆嘉渊已同他言明,道清虚虽为一派,每个山头的规矩却不相同。这后山之事全权由老伯负责,倒是比五峰之中峰主,长老,管事并众多弟子的构架要清爽直观不少。   此刻同他话别,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只匆匆交代了一句,“对,我记得后山应该还有一位客卿长老,不知性情如何,但说也没什么人见过的,你自跟着老伯就好。”   席墨脚下一滞,手心已起了冷汗。就看陆嘉渊将手中玉尺一丢,踩在上头挥手作别,“师弟再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见诸峰寻我!”   “陆师兄……”他仰头才想与陆嘉渊确认一句,却看人已驾雾而去,心中不由生了些惶然。   席墨握实了拳头,在青石板上坐了下来,努力回忆方才柴园里的对话,就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认错了人。   一时之间,他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   一会儿是甘度长老与崔仰晴所言之事,一会儿又是陆嘉渊刚才的话。   原诸弟子入派之后虽皆一视同仁,各峰主与众长老也会视情况收徒。能被选中的即是天赋绝佳,需要重点培养的优秀弟子。   而一般大多数弟子只是分在众长老手下挂名,修习遇到疑惑时可去请教,未有专门指导。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外门弟子。就是资质较差,但因在考核中有其他亮眼表现而被留下的人。虽不挂名,但也能受到指导并修道习术,另还需在管事手下办事,处理派中杂务。一如甘度与陆嘉渊之于席墨的用意。   席墨觉得,他可以碰碰运气。若是能够成为那位长老的徒弟,不论老伯收拒与否,怎么说也能留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爬了上去,腿脚却不似来时那般轻盈,直如灌了铅般沉重。   园子里悄无声息,那个影子仍印在纱帘后一动不动,只翻书时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动静。席墨往那斋中看了几眼,看到一枚很是精巧的水滴漏,这就道,“哺时将至,前辈可要用餐么?”   那影子沉思一刻,“好。”   席墨就寻到一旁的庖屋去,推门一看,顿时失声。只那灶台也不知多久没用,兼之门窗紧闭,都给憋出一层毛毛灰来了。   他免起袖子,从飞灰中扒出半袋粳米,几罐黑豆,并梁上悬着的半条腊肉与一串干椒。他之前对肉食烹之甚少,但好歹知道基本工序,这就先寻了木桶与布子来,将屋中收拾爽利。再从屋后劈竹竿时,顺道挖了几颗竹荪,与之前的食材一并洗净。   好容易将灶烧热了,却发现那紫砂W子的底已裂了几道,蹙眉想了一会儿,就取来一只竹竿修整几下,将切碎的食料填了进去,权作竹筒饭处理。   那极不起眼的干椒却是上好的料,熏得他眼睛都有些刺痛。期间他在这厢进进出出,书斋那头却全无反应。   席墨让那竹筒在火里煨着,出去洗脸时,发现天已黑透了。院里一丝光亮也无,山风却更大了些。顶上乌云翻滚,竟又有要起大雨之势。   他将手在水里浸了许久,遥望书室竹曳帘动,依稀已无人在。   是走了吗?席墨喉头一梗,再过去时,那人果不见了。   他垂了眼,呆呆看着自己通红微肿的手掌,又靠上前去,将随风乱舞的素纱束好。榻间木几上摆着一本《灵飞经》,帙卷披黄,一望便知是陈年旧物。   席墨想,他走,是因这书读完了吧。   外头忽滚了一道雷,天地隐起沙沙之声。   席墨回过神来,趁着雨势方起,匆匆跑到了庖屋里,又看沉沉暗夜中那点唯一的亮色燃烧,心中忽然生了慰藉。   那饭的味道闻着很足,腊肉醺咸,竹荪鲜甜,干椒郁辛,黑豆清芬,粳米喷香。先前在那山头吃的茶果皆不算数了,席墨盘腿望着炉火,想着一会儿雨彻底下大的时候,就刚好能开吃了。   可惜……没人能尝到他的手艺了。席墨摸摸鼻尖,打了个喷嚏,就觉背后忽窜了道冷风来,晃得那灶火也歪了半分。   席墨一回头,看得有点呆了。   那人披一袭烟雨而来。同娘亲屋中摆着的屏风一般颜色。   斜阳飞絮,晚烟春愁。东风一动,十里珠帘尽葳蕤,墨云拖雨过渔舟。   ――风物正扬州。   席墨从未去过扬州,小时候被娘亲抱在腿上的时候,却看过金陵古渡的画本。   娘亲是扬州人。她指着绢子上晕开的画儿,说那里灰墙黛瓦,总是笼着蒙蒙烟雨。人们走在街上撑着各色的油纸伞,是开在雨里潮湿的花。   他想那边雨水的味道,必定与雍州不同。   是极温柔的。是染了烟的碧绿。是娘亲的绿罗衫,也是曹先生的豆青袍。   现在,是他的烟雨色。   “……前辈。”席墨只说了两字,喉头又似被梗住了。   那人不支声,却从怀里摸出一段蜡烛来,交到他手上。   原来是去寻亮子了。席墨忙不迭转身,迅速将手伸进了炉膛,然后就觉手上一痛,脑子却僵了般,只听那人狐疑道,“你做什么?”   他这才惊着似的将手甩脱开来,却将那蜡烛丢在了火里头。   一时无声。   那人沉吟片刻,“蜡烛,不是这样点的。”他看到席墨烫成熟粉的指头,也是呆了呆,而后便将手伸了过去。   一双手毫无瑕疵,青白玉似的,火光映在上头,一跳一跳,跳得席墨有些晕了,“前辈,我……”   那人已将他的手虚虚拢在掌下。   席墨顿感血肉间狰狞的刺痛被拢在了一汪冷水里,仿佛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他好受一些,又看这人屈膝垂眉,分外认真的模样,只觉那雪一般的气息破衫而来,几要浸透自己的眉目。   很奇怪,明明是冰雪般凛冽的人,外头那层暖濡的烟雨却并未冻结,依然如故。   ……那么,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吧。席墨想,同娘亲,同曹先生,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席墨心中就踏实了几分,脑子也不犯浑了,“谢谢前辈。”   他见这人不说话,却不似前时一般心中忐忑,又看人收了手,从怀中摸出一截蜡烛,凑到炉膛边静置一刻,才起身放在灶台上,“这样点,莫再烧着自己了。”   席墨的耳朵红了,“弟子明白。”他两瓣嘴唇碰了一碰,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的右手已是完好如初,连前时被干椒蛰出的红肿也一并散尽。尚且麻痒的左手扣了扣掌心,他便犹豫道,“前辈,弟子另一只手也坏了。”   那人正将蜡烛移到高处,闻言瞥过他的左手,又看回了蜡烛去,“无碍,明日便能好了。”   席墨:……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冷静下来,略一思忖,却道饭早熟了,这就将几个竹筒从火堆里扒拉出来,在地上磕打干净,用刀启开了一根。   当真是辛香四溢。只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米居然已被染成了焦红色,看着就十分……难以下咽。   席墨有些为难。这味道估计自己能够勉强接受,   但……   现在再做已经来不及了,况也不能自己先吃着,教人家在一旁干等。   他方才有多兴致冲冲,现在就有多想把这竹筒藏起来。可那味道着实勾人胃口,他一抬眼就见那人也盯着竹筒目不转睛。   可他却笑不出来,又踌躇片刻,才道,“前辈要试试吗?”顿了顿,“雍州口味,您可能吃不惯。”   “可以一试。”那人却接过来,十分从容地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席墨呆了,又启开第二根,自己尝了一嘴,登时眼泪都要下来了。   能把手蛰肿的辣椒,果然不可轻视!只这人……他犹疑地看着对面细嚼慢咽,面上殊无异色,只能埋头又吃一口。   现在他真的很暖和了。不,岂止暖和,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席墨不敢细品。虽那干椒味道极辛正,他却未尝试过这般灼心的饭菜。   他去鼎中舀了两筒水来,喝一口水,吃半口饭,却觉那辣意更甚,整个口腔都麻木了一般。   而那人依然吃得仔细,水也不曾喝一口。席墨辣得泪眼朦胧甚至以为自己生了幻觉――怎么看他越吃越开心的样子?   那人吃饭也同看书时一样,一点儿声音不出,甚至目光都不偏一分。所以听到对面吐息逐渐促乱,又看见一张泪痕点点的火红小脸,自然就怔住了。   “你……”   “弟子……无能。”席墨肿着舌头道,“未想到……这椒……”   “你中毒了。”这人却是云淡风轻下了结论,“闭眼。”   席墨阖上眼帘,感觉一片凉意拂面而来,不由吸了吸鼻子,感觉灼烫的鼻腔也舒服许多。   他今日撞了邪般频频失态,如今索性平心静气,只求自己好过一些。   面上一阵入骨般的刺痛,他蹙着眉,任由那人施为。再过片刻,就听人道,“好。”   席墨有些颓唐地睁了眼来,看他又捧起竹筒一口口吃起来,这才确定这看上去不经辣的人是真的深藏不露,甚至那片薄唇仍旧浅淡,不见丝毫红肿。   “前辈,这饭还有两筒。”席墨道,“您若是欣赏,便都收下吧。”   对面“嗯”了一声,席墨就听出一丝愉悦之意。他没饭可吃,只能盯着人看,看了一会儿便想起要事来,“前辈,弟子该如何称呼您?”   那人咽下最后一口饭来,却是浑不在意道,“随意。” 第7章 我怀疑此处有鬼   席墨闻言失笑,暗想这称呼一事怎可随意,嘴上却道,“前辈便是此峰的客卿长老么?”   “是。”   “那弟子便称您为长老了。”席墨眼睛亮亮的,“长老,弟子有一事相询。”   “嗯。”   “长老可曾收徒?”   “不曾。”   “可有收徒之意?”   “没有。”   席墨顿感挫败。这一串答得也太果决了吧?!   那要不要考虑收我为徒?这句话就再也问不出口了。   可他仍不甘心,失落中还夹着一丝惧意,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叫做席墨,眼下可能是农令峰唯一的弟子了。”   他只等着一声“嗯”,却不想对面分外淡然道,“我叫做江潭,现在是此处唯一的长老。”   席墨又呆了: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思索了一下,索性以指沾了竹炭灰,在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了起来,“我的名字就是这样写的。”   江潭点点头,看小孩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便道,“知道了。”   席墨无言片刻,面上忽起了丝甜笑,“您的名字该怎么写呢?”   “江天一点潭影中。江潭。”   席墨只能“哦”了一声,“长老的名字听着清冷,却是我见过最能吃辣的人了。”   江潭思忖片刻,“多谢夸奖。”   席墨:不,我并没有在夸你。   他心中忽起了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总觉面前这长老该不会是什么精怪变的,早将真的老伯与长老吞了下去,歇在此处守株待兔。   这么想着,又有些忍俊不禁,觉得此情此景正合着前些日乔沛同自己说的精怪故事。   外头的雨势更剧,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那风雨呜咽凄嗥。膛中的竹子劈啪作响,时不时溅出几丝儿火星,依稀将要烧尽了。   席墨往灶台边凑了凑,“我来此前听陆师兄说,老伯便是住在这园子里,您也一样么?”   “我住在千碧崖。”江潭半脸隐在暗处,直如水墨将融,烟雨将倾。   席墨笑了笑,“您可知弟子该居于何处?”   “不知。”江潭道,“今夜你可暂居书室。”   席墨面上仍带着笑,“这雨看着是停不了了,您还要赶回去么。”   “唔。”   “您若要回去,我便同您一道。雨这么大,两个人行路总好过一人。”席墨分外诚恳,却听江潭缓缓道,“我那处只有一榻,与其睡地,不如睡书室,暖和。”   听着竟是比自己更加诚恳。   “……可是这里黑漆漆的,只我一人……”席墨满腔委屈失落才起了个头,就被塞了一把蜡烛来,“可用到天明。”   这人怎么随身带了这么多蜡烛啊!!真的不会坠得慌吗?!   席墨无语凝噎,只得起身,从斗橱中翻出一截麻绳,将那两只竹筒穿成一串儿递了过去,“长老路上保重,下次做饭弟子一定记得多放干椒。”   江潭看了看那串竹筒饭,“放着吧,明日我还来的。”   他看着席墨将灶台拾掇干净,又撑着伞将他送到书斋。短短一段路,两人衣裳皆湿透了一半。   席墨别了江潭,将木几搬到了案上,又从书架下寻出几个软枕并一卷蚕丝凉被。他将那把蜡烛逐一在枕边排开,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江潭了。   照此看来,不如等老伯回来。或许他是个好说话的人,亦是肯认下自己。   第二天天未亮时,席墨忽被   一声长啸惊醒。   他迷迷糊糊睁了眼,刚觉出雨似乎停了,就见一道黑影扑了进来,冲着自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揍。   席墨闭着眼,从榻上滚到榻下,听一道嘶哑的声音喷火般怒道,“小人害我!”   那人揍得够了,吐着舌哈嘶哈嘶,“你是何人?为何埋伏我?”   席墨用袖子擦了擦血,摩挲着爬了起来,勉强将肿眼睁开一条缝来,恍惚间瞅见一张山魈般的怪脸,“我是……农令弟子,我没有埋伏你。”   那人却笑了,“什么弟子?后山何时有了弟子,怎地我从来没听过?”   “……”席墨用舌一搅,吐出半颗后槽牙来,“昨日新来的。”   “好你个小鬼!满口胡话!睡我书榻盖我被,长能耐了?!”那人嫌弃道,“你究竟是哪峰弟子?师父没有教你不能乱动别人东西么!”   席墨一怔,“老伯?”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伯!”那人手指微动,恨不得再抽他一耳光,“以为你好心孝敬我,结果做了什么东西!现在我嘴巴都疼,嗓子也哑了!”   席墨一时被吼得晕头转向,并不觉得他哑了。   “抱歉老伯。”他爬了起来,“昨日那饭的干椒放多了,弟子也被辣得没有吃下去。”   估计是他态度还算不错,老伯哼了一声道,“你去,给我把院子收拾了,姑且放你一回。”   席墨应了一声,出门一看,院里被雨水洗得润亮的石板道上堆着一车脏兮兮的麻布袋子。   老伯跟着出来,顺便取了杯子舀水喝,“扎黄绸的往柴房里搬,红绸的放在堂口,青绸的留着不动。”   待席墨一袋袋搬完,太阳已出来了。他被晒得筋骨舒畅,却因鼻腔堵了血块,仍是呼吸不畅。   “手脚还算麻利。”老伯气消了,也不为难他,“去吧,别让我再逮到你。”   席墨愣在当地,只能行了一礼道,“老伯,我真的是新弟子。”   “……啧,早说过后山不需要人了。”老伯道,“谁让你来的?!”   这架势竟似是要去寻根刨底揪人问责了。   席墨咬咬牙,“是晚辈自己要来的。”   “你还能耐了。”老伯嗤笑一声,“没人同你说,你自己还能知道后山怎么走?”   “晚辈测得根骨不佳,又听人说这等资质,就连后山也不会要。此前晚辈确实未曾听闻后山,这就斗胆询问,知晓了清虚第六峰农令。”席墨道,“到访蓬莱前,晚辈便有意投身药道,不想一问之下方得机缘,便向甘度长老请求,无论如何都想见前辈一面。”   “现在你见到了,可以滚了。”老伯不着意道,“后山便是不属五峰,也是不要废人的。”   “……晚辈于药理颇有感悟。”席墨挣扎道,“药之一道,该与药草同性同德,不独求根骨,亦有造化作用。”   “笑话。你当这是哪里?”老伯已有几分不耐,“不问根骨的药道,海内九州遍地都是,你又何苦在此装腔作势?”   席墨顿时无言以对,静默半晌只能道,“晚辈打扰了。”正要转身离去,一枚六角棱盒便扑面甩来。他一时未看清,教那盒子落在地上,才摸了起来,就听老伯,“拿去擦脸。”   “谢过老伯。”席墨心中叹了口气,揣着药膏走了。直到看不见那处园子时,才在山道上坐了下来。   坐了很久,天又阴了。席墨听得顶上风势愈剧,恍惚嗅见了雨腥味,这就挪到了道旁的树下,蹲在了泥地里。   ……千碧崖……在哪里呢?   雨水浇下来的时候,席   墨很认真地想。那树叶子却不挡雨,山风一吹,反是兜着劲儿将他彻底淋透了。席墨索性坐了回去,就着雨水洗了把脸。坐久了却不免觉得冷,又被雨滴子砸得有点儿晕,整个人便团成一团,瑟瑟起来。   不知何时,雨忽然停了。   席墨本埋着眼思考,一仰头,却见江潭正垂首望着自己,手上一柄油纸伞,不大,刚好将他们二人遮在一起。   他便笑了。   江潭见这孩子鼻青脸肿还冲着自己笑,雨滴顺一绺绺的额发往下滑着,一双大眼也泡得肿胀通红,看着竟似淌了满面泪水般。   他不知席墨为何坐在雨中,却是往上行了几步,示意他与自己同来。   席墨没有动,只伸了手去拉住他衣服下摆,摇了摇头。   江潭被他拽着,只得蹲**去,“怎么?”   “长老,我刚才想着一个只有你能解答的问题呢,你就来了。”席墨眨了眨眼,将面上水珠抹了一把,“长老可知,千碧崖怎么走?”   “据此西北二百里处。”江潭说完,又道,“你有何事?”   “我想去寻长老。”席墨道,“想求长老……”说着便往前一倾,栽在人怀中。   江潭猝不及防被栽了满怀,又听小孩在耳边絮絮道,“去……去千…崖……不回……不……”   一时默然。半晌后才淡淡道,“席墨。”   席墨不出声,只沉沉地扒着人不放。江潭好容易将他手指头一根根掰开,站起身来,看失了依托的小孩又委顿在阶上,死鱼般折着身子,细密眼帘被雨水刷得****,整个人透着一种诡异的惨白,看着已是毫无活气了。   唯有一只手,不知何时又缠上了他的袍角,虚虚攥着,退开半步就能抽走。   江潭怔了怔,这次却没有动。过了一刻,手中伞一斜,终是将席墨搀了起来。而后,往山下行去。   只这一次,席墨才知道,这后山唯一一位长老,居然是不会御风术的。   江潭一手护人一手撑伞,行得甚为艰难。到了后来攀崖时,席墨听得那喘息尤为不稳,都不好意思再装下去了,这就迷迷糊糊道,“……长老?”   “你醒了。”江潭便停了,“……自己能走么?”   席墨从他背上滑下来,“可以的……谢谢长老……”他手仍攥着人一片衣服不放,只这山道绣于绝壁之上,狭窄处仅容半人得过,放眼一望,一臂之外便是通天彻地的雨帘,席墨瞥了一眼都觉得眩晕。   “你在前面。”江潭将他拉到身前,伞也给他撑在头上,“走吧。”   席墨忽然后悔了。   ――他该继续装晕的。 第8章 忆苦思甜不是梦   席墨几是被江潭推到了崖洞中。   他眼睛本肿着看不清路,天雨道滑,深渊在侧,就更是迈不开腿。好容易进了洞府,腿肉仍在隐隐打颤儿。   江潭将灯点上,寻了两块巾子来,递给席墨一块。   席墨擦着头,打了两个喷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长老,我可能着凉了。”   江潭想了想,自去提了只炉子来,放在他身前拨着了。席墨盘膝坐着,将湿衣裳一件件褪下,摆开,不多时竟闻见一丝熟糯的甜香。他怔了怔,想不到江潭居然还会自己烤红薯,这就道,“长老……”   江潭却已不见了。   席墨吞了吞口水,忍住偷红薯的冲动,四处打量起来。   此间陈设极简,很是符合苦修之道。席墨看了一圈,脸上的伤开始发痒了,他便将那盒子启开,挖了块晶莹玉润的脂膏抹开。这药同董易的十分不一样,带着一点淡不可闻的薄荷味,涂在伤处蛰着有些疼。   但他却感觉舒服,索性将身上没好利索的大小伤处尽数涂遍。只摸索着往后肩上药时,就见江潭拂帘而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走到近前,看着自己顿了顿,便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你寻我是为何事。”   “我遇上麻烦了。”席墨疼得轻嘶一声,“老伯不要我了。”   当下将人误食竹筒饭发飙之事说了,又道,“当时倘是长老在,情况或许不会这么糟糕。老伯之前又未曾见过我,这就于此事迁怒,最终认为我没有资格再待在山上。”   他叹了口气,“可是眼下龙船早都回去了,我离了清虚大抵便是死路一条。”   这回他绝口不提根骨,知清虚之人概都是瞧不上废人,也不信废人能成事的。   江潭听着,露出思索的表情,“我去同老伯说。”   “长老要如何说呢。”席墨苦笑道,“如今只有长老愿意收留我了,倘使您不嫌弃……”   “无事。”江潭仍淡淡道,“我去说。”   席墨一滞,觉得事情有些棘手起来。他想这后山一共两人,一个明着嫌恶,一个暗着厌弃,自己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他看着江潭起了身,将袍子交在自己手上,然后便拿着伞一言不发地走了。   席墨叹了好大一口气,有些自暴自弃地摸了只红薯来吃。   虽说两个人都很不待见自己,但若是能选,他定是要选江潭的。这人言行举止虽怪了些,好歹不像那老伯,上来就是要揍人的主。只江潭这一说,自己怕又是免不了一顿揍的。   他饿极了,想着要跑路也得攒够力气再说。又吃得噎住了,看到几上一只陶壶,旁边只一个陶杯。想了想便将颈子仰后,隔空往嘴里浇起来。   是半壶凉茶,味道却苦得要命,如将黄连、苦参、龙胆草泡在一处,故意要人难受。与满嘴甜腻一绞,席墨只觉舌头要掉了。   他硬着头皮咽了下去,一时间也不知嘴巴里是个什么滋味,饿却是没有那么饿了。待细嚼慢咽了一整个红薯后,他也没再喝一口茶。   席墨靠着炉子,嗅着里头微微泛了焦糊的暖香,一面抖了衣衫来烤。烤着烤着就开始点头,正当昏昏欲睡之际,洞府外头轰然一声巨响,给他惊得一激灵,手里衫子险些盖在炉上。   洞门忽然开了,一辆推车伫在门前,车上坐着老伯和几只麻布袋子,看见席墨时,只同门旁的江潭道,“看样子是醒了。”   席墨忙将松散披着的外袍拢好,起身行礼。   “行了,过来帮忙搬袋子。”老伯坐着一动不动,“拿进去,全部堆在窗子下头。”   席墨目之所视只得   一个圆窗,但他也知这些东西总不会放在内室,这就从车上扛了一只下来,却不知里头究竟盛了何物,重得他走了两步就打了个趔趄。   江潭看着他一步步挪到了窗下,先跪倒在地,才顺势从肩上卸了袋子下来,便道,“剩下的都放在门口吧。”   老伯笑了一声,无不讥诮。席墨却听不见似的,只道了句“多谢长老”,便将余下袋子悉数搬放在门边。   “席墨。”江潭便道,“你同老伯去吧。”他看小孩望着炉子欲言又止,便道,“衣服你穿着,不必还了。”   席墨只能过去将自己的衣裳卷巴卷巴,乖乖坐在了老伯的破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晃晃悠悠飞回了后山园子。此时雨过天晴,千碧一洗,苍茫翠色的尽头显出一道天虹来,疏阔浩丽。席墨却垂着眼,无心欣赏,只将那迎面扑来的润沁潮气吞了个够,脑袋一蒙,又有要打喷嚏的架势。   甫一落地,便控制不住,连咳带喘地呼哧了几声,好不狼狈。   “车推到柴房去,今后你也住在那里。”老伯道,“觉得冷了来找我要铺盖,动任何东西之前要先同我报备一声,记得了?”   “弟子遵命。”席墨拉着车走了。到了柴房一看,角落里已多了张小木床,这就松了口气,为自己不必打地铺而庆幸。   他只道现在浑身骨头都疼,眼睛却已能睁开了。再扯了外袍一看,身上的淤肿已消退许多,只手着意按压时还有些钝痛,便知自己的脸也该好了。他觉出老伯的态度已与清晨那时大不相同,却不知江潭同他说了些什么。   这么想着,却又鬼使神差般闻了闻那袖子,暗道上头并没有染却江潭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他就将外袍脱了下来,想反正自己穿过,那人定是不会再要,倒不如存下来,待长高一些后再穿。   到了傍晚时分,席墨便腆着脸问老伯讨得庖屋的使用权。又看屋中添了许多新食材,这就凑出五菜一汤,摆满一桌,又将那松软米饭与腊肠片拌匀,一一上了桌。   老伯其时正在后堂饮麦酒,第一道热菜出锅时就循着味儿来了。   席墨见状,先切了两碟冷盘给他下酒,道是哺时便能开餐。老伯哼了一声,也没别的话,就着炝耳丝与炸花生喝起酒来。   待到鸡汤熬出醇香,日头已快落尽了。席墨犹豫地望了望柴门,半晌才道,“老伯,长老今日是不来了么。”   “他来作甚。”老伯莫名道,“他就住在千碧崖上,如不是缺了牍子,平日是不会下来的。”   席墨恍然,知道今日那些袋子里原都是些牍片,怪不得那般重了。   “怎么,想他啦?”老伯扒了口饭,“别以为人家和你一样不会功法――你是学不会,小江先生是不想学。”   席墨一怔,垂头不语。   “不过你做饭的手艺,确实还不错。”老伯十分中肯,“下次放两个菜就行了,饭也别整这么花里胡哨,又不是过年。”   “是。”席墨记在心里。   “你是哪里人啊。”   “弟子是雍州人。”   老伯又咽了口酒,咂了咂嘴,“听说雍州大旱,你便是逃难来的?”   “旱灾起于疏勒河一带,弟子居于终南山下,暂未受到波及。”   “那你为何一定要留下?”老伯问完,自己先笑了,“罢,左右不过一个字,都是一样的。”   席墨不出声,默默含了一口鸡汤。   “你说对药道感兴趣才来后山?”   席墨顿了顿,只能点头。   “那你可知,我这后山不独种药?”   “弟子既知,请老伯指教。”   老伯又笑了一声,“也不必指教了,漫山遍野的灵傀都听话得很,你也只能做个饭了。”   “弟子不只会做饭,还想寻求药理之道。”   “停。那我问你,你这根骨到底是几品?”   席墨挣扎了一番,还是硬着头皮道,“无品。”   老伯呛了一口,嘴里不知咒骂了句什么,看着席墨的目光就愈益刁钻,最后竟是气笑了。   “小鬼,你当真厉害得很。”他皱眉道,“无品根骨,居然也能混进这里来。”   席墨不敢说话,生怕再一开口连一颗牙也留不住了。   老伯兀自碎碎念着,几度要将饭碗砸了,“甘度那小匹夫,居然真当我后山是个养生堂,什么玩意儿都敢塞?”   有了前车之鉴,席墨知道自己并不能替任何人说好话,只能继续沉默。   “喂,小鬼!”老伯将酒壶重重一放,“药理什么的,你不用想了。只我如今承了小江先生的情,暂且收留你一道。下次蓬莱道开的时候,你便自行离开吧。”   席墨呼吸一凝,却不得不道,“弟子遵命。”   老伯也懒得纠正他,冲他摆了摆手,拎着一串酒壶走了。他看起来是个好酒量的,连饮了这么多道,步伐依然稳当。   席墨并未饮酒,此刻却有些醉了。他觉得脑袋晕得厉害,胸口似堵了一团棉花般,喘不过气来。   他拼命扒稳了桌子,用力在心口敲了几下,锤得胸骨咚咚作响。   没问题的。他对自己道,蓬莱道不会这么快再开,你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席墨好歹喘过一口气来。他垂眼死盯着饭碗,快将那碗瞧出了个洞。良久之后方才觉出,天上又开始落雨了。 第9章 掐指一算内藏玄机   让席墨欣慰的是,这一个月来,老伯再未动手揍他。   院子里伫着的那块深灰色奇石彻底转白之后,老伯就启了书斋下头的地窖,让席墨搭手,将窖里的藏书搬出来,一卷卷在青石板上铺展。   果然是罕见的晴天,青阳和煦,长风清悠。席墨一面从篮中摸出鹅卵石,仔细压在书页上,一面仰头去看那寻竹丛中变得雪白剔透的奇石,恍有所悟般,“老伯,这石头能预示天气。”   “不过能显示方圆百里内的气象罢了。”老伯将一轴《东荒图》抽开,在地上铺了好长。席墨悄悄看了一眼,发觉那图只从九州的海岸绘起,自陆上三州的边角画到了蓬莱洲,又往东延伸开来,过溟海后零星标出一些岛屿,再向右就是一片漫长的空白了。   席墨看老伯今日心情总算不错的样子,便轻声问道,“老伯,再往后的图为何没有了?”   “因为没去过。”老伯并不避讳,“而知道怎么走的人,都死了。”   席墨一怔,“传说……是真的?”   他可以说是听着各路神怪故事长大的。说东海之上有仙洲曰蓬莱,上有五山比邻,又相去万里,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蓬莱以东,有溟海,水色黑,无风洪波百丈。其上浮鬼域,世间之鬼皆来于此。   老伯笑了笑,“不是传说。”他看了席墨一眼,“你以为清虚所立为何?”   席墨闻所未闻,只能老实道,“弟子不知。”   老伯轻哼一声,“倘你能入五峰,开蒙的第一堂课,便是要问修仙之道所求为何,清虚立派又是为何。”他摸了一把卵石来,“你却答不出?”   席墨赧然,再瞥那图卷一眼却忽有所感,“……是为守世间太平而立。”   “勉勉强强。”老伯将长卷压实,“蓬莱以望,东有鬼门滋祟,西具九野共壤。清虚自立派始,当为界碑。凡鬼界发难,人界逢殃,首当其冲。”他说,“修仙不独为己,长生不独享乐。”   席墨眨了眨眼,未曾想忽被教育一番,却是顺从道,“弟子明白。”   老伯笑了一声,“你明白也无用。”   席墨:……那与我说这么多作甚?!   老伯又道,“该明白的多数不能明白。而今三界封印已损,黑月之徵将至,只望莫要再生不测。”   席墨听着,犹豫片刻,仍是说了出来,“弟子斗胆。如今虽不知老伯在此几旬,确是如这院中奇石一般,该能预知天意。您希望不要起事端,其是看到了个中端倪,那么这件事很可能是会发生的,不如未雨绸缪。”   老伯闻言,忽转头看了看他,“你这口气怎么回事?和从算机峰来的小神棍一样!”   “弟子此前也曾涉猎占筮之书,现在不过有感而发。”   老伯就道,“可以了,你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席墨知道说好听的又要挨骂,便闭了嘴,继续摆起书来。   事实证明,那奇石当真很是神奇。一旦变得通体透白,天上就彻底不落雨了。席墨跟着老伯晒了五日的书,将一整个大地窖倒腾了一遍,连陈年龟历都拿出来翻了个儿,那奇石底子才显出一丝蒙蒙灰意。   这五日的相处出奇地平静,甚至在锁上地窖前,老伯同意将其中几部藏书借给他看,还大发慈悲地没有限定具体归还日期。   “我不在时,你不要乱跑。”老伯交代道,“误闯了石傀的领地,它们可不会放过你。”   席墨表示自己书都看不完,哪里也不会去,却想别看千碧崖那位不修功法,生造出来的灵傀却是一等一地能打。   这金石傀不同于老伯自造的草木傀,是为本无生   命之物赋予生命,难度更大,却更适合看护一些特殊地形与特殊灵植。试运成功后,直接解决了老伯亲自照看的烦忧。   掌门知晓此事后,亲自来问江潭要了设计图纸,当作绘稿样例拿给见诸峰长老上造物课去了。   江潭喜欢清静,交出图纸的唯一要求是制图人保密。掌门欣然应允,干脆将这个大功劳算在老伯头上。于是乎,那段时间,后山被揍飞的见诸峰弟子数不胜数。还一度发生了灵傀失窃事件。   后来老伯终于忍无可忍,冲到见诸峰将正在闭关的无辜峰主拖出来打成一摊浆糊,这场闹剧才暂时罢休。   席墨想了想浆糊的样子,衷心希望老伯一直保持愉快心情。   他送别不知何时回来的老伯,一躬身,倒看到院里那奇石只剩了一撮雪顶,孤零零的白头翁般站着,便打定蹲在柴房不出的主意,刻苦钻研起蓬莱的风土人情来。   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天气晴好的时候,席墨会沿着山道走一走。有时候甚至携了书去,坐在青石阶上,看到暮色将坠,才夹着满卷落叶回去开灶。   而每日清晨,他则会将前夜看过的知识在纸头上默一遍。到了煮早饭时,再将默下的东西背诵出来。反复以往,第一部 《杂览》就熟记在了脑中。因此,当云外遥遥传来由浑厚向清越的间错长鸣时,他便知道,霜降到了。   主峰九钟,知霜而鸣。   此日之后,蓬莱的冬季便要来了。席墨听老伯说过,后山的冬日漫长,却始终不会太冷。一般来说,大雪封山前,他就会安置好一切,然后随便去个什么地方过冬,待到开春之时再回来。   席墨默默想,这个“一切”的范畴肯定是不包括自己的。   会御风术真好啊,想去哪里都可以。他将捡拾的细柴扎紧,想清虚诸峰间相距甚远,周围设有诸多守护阵法且皆浮于海上,赤手空拳根本过不去,自己有心找人也都是痴心妄想罢了。   一场初雪落下来的时候,老伯依然没有回来。看样子是已将后山事宜安置妥当,春日来临才会重登山道了。   席墨刚默完最厚的那部《蓬莱记》,隐隐嗅见外头的雪味儿,这就绕到园子里,看那奇石玄铁般沉黑,墨染似的不含一丝杂色,便知这雪势必然极大。   他看着一片雪花坠在眼睫上,眨眨眼,那雪便抖落在颈间,又融成一滴雨珠。   再仰起头,半空的太阳淡淡映着一圈光影,仍不可直视。他眩目般闭上了眼,却终似想起了什么,这就如上了头般,冲到庖屋扫了一包食材,一路扬着雪跑向了千碧崖。   待到了那奇险的通天长阶前,席墨才终于喘出一口气。   他恍惚想起老伯的告诫,一时又觉此举着实不妥,再看日头已快被漫天飞雪遮了,沉思片刻,还是鼓着气攀起了山。   再次看见那扇褪色的山门时,席墨已喘得大汗淋漓。他中途未曾停歇,纵如今雪将山道覆了大半,也只觉热气从每寸皮肤向外蒸腾。   他要热熟了。   席墨颤着手叩了门环,并不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却笃定江潭就在洞中待着。   他算一算,自己已有小半年没见过能说人话的活物。若今日再听不到人声,怕是真要疯了。   可是无人应门。   席墨不再犹豫,握紧了一只紫铜环,撞钟般用力敲击起来。   环子都要给他撞碎了,仍是无人。   席墨目瞪口呆,脚下一软,好歹扶住了门,才缓缓蹲坐下来,心中疑惑又失落。他想,这人不会御风术,竟也能离峰?   这么一想却未尝不可。说不定是老伯将人   载了,两个一道游山玩水去了。   席墨死死靠着门,欲哭无泪,只是心累。他抻着颈子向下望了一眼,天地间已是灰蒙蒙一片。只蹲了不一会儿,他脚腕掩在雪里,便冻得僵了。   但他依然不想起身,反是抱着膝,与门黏得愈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暖和过来似的。   夜深雪重。江潭提着一盏琉璃莲灯,沿着山阶缓缓上行。风雪连天,遮星蔽月。快到崖洞时,他隐约望见山门前徘徊的风里似裹着一团东西,只一怔,总想不会是什么精怪在蹲守自己。步子未停。待到近了,却发现是个小雪人。   自到了这里后,江潭再未堆过雪人。他不知是谁将这团东西放在门口,只腾了手去,想将这拙劣的作品拂开。甫一触手却是一凝,又几下拍掉了覆雪,露出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来。   席墨眼珠还会转,冲着他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来,“长老,我看见你了。这回不是又做梦了吧……”   他睫上挂着一层冰晶,有些茫然地盯着面前微微摇曳的琉璃灯,不知不觉间已被江潭挪进洞府,摆在小炉前。   “你怎么回事。”江潭端了一杯热茶来放在他手里,席墨就嘬了一口。这茶水却是烫极苦极,只这么浅浅一嘴下去,席墨就彻底醒神了。他拼死咽下那口茶,一时热泪盈眶,话都不会说了。   江潭看他忽然活过来一般,却是抑着痛苦的模样,不由将手中茶尝了一口。   并无异样。   席墨吸吸鼻子,将茶杯放在矮桌上,顺势抹了抹眼中泪水,“长老,原来您没有走啊。”   江潭并未想到他这眼泪是给茶害出来的,只“嗯”了一声,又道,“别哭了。”   席墨从善如流,当下收了泪,正襟危坐道,“弟子此行,是有一事相询。” 第10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但说无妨。”江潭看着席墨,不料他默然片刻,却道了句,“长老是如何做到与人远而不屈,与世隔而不抑呢?”   江潭想了想,“习惯便好。”   “这如何能习惯。” 席墨的泪又要下来了,“长老一人在此待了这么久,我却是做不到的。”   江潭点头,将两杯都满上,“喝茶。”   席墨一边喝一边哭,“长老,我好苦,不止心里苦,哪里都苦。”   江潭咽了一口茶,“苦可清心,亦能明目。”   席墨就不哭了,敢情您也知道这茶苦穿地心啊?!   “我观你今日言行有异,是为何事。”江潭看进他的眼里去,发现他眉睫皆凝了霜,就起身去寻巾子。才行了两步,便听席墨低低道,“我今日来,其实想请您尝尝我新制的菜谱。”顿了顿,“不过已经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他盯着江潭的背影,发现他一头青丝如瀑,似乎已经盖过了腰。   ……娘亲那一把长发,应是尚未及腰的……   这么想着,他忽然听到江潭道了句“今日亦可”,不由精神一振,“长老!”   “我尚未用餐。”江潭递过一方巾子,“庖屋在下一层,你同我来。”   席墨擦着脸,发觉这崖府看似简易,实则别有洞天。两人沿一道石梯下到一处更为开阔的空间。此处半面幽邃,陈着一方灶台并几只架子,后头还有一个天然小窟作藏纳室;另半面如经斧凿刀劈,直对着外头的空谷长河,霰雪弥散,却因被几丛松顶遮在逆风处,而少有雪花飘入。   席墨看了一眼就十分喜欢,踮脚从树梢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握成一团晶莹的丸子,回首冲江潭笑了。   他笑得那样开心,像月色穿过风雪照进来,淌了一地。   “长老,您是用这雪来泡茶的么?”   “是。”   席墨便将那雪丸含入口中,复以舌尖撩拨几下,“果然是好雪,沁了松针味儿,有丝苦幽幽的香气。”   说着就微微眯了眼,“我从小就喜欢雪,经常把花上的雪捏来当糖豆吃。”又道,“长老应该是扬州人吧,听说那边不怎么下雪……”   “……我亦喜欢。”   席墨闻言,笑意更深,这就抽了肩上包裹,开始往外卸货,“长老,这次的干椒味道可足,保管您满意!”说着又提出一尾石鲤并一只松鸡,“这都是我今日刚打来的。”   江潭点点头,又听小孩道,“您先上去吧,一会儿好了我叫您。”   他就走了。又坐回矮几旁,慢条斯理烹起了苦茶,边捧着一卷图册翻看,心中无端安宁。   那边席墨却暗自吃惊,因他去那小窟中汲水时,发觉满室贮存皆是生米莴苣之属,此外并无任何其他藏物。   他又回到灶台旁,往那近乎空荡的架子上瞅了眼,只一盒食具并几罐盐罢了。   ……这人天天都在吃些什么?!   席墨一面庆幸自己带足了全套,一面好奇不已。按理说,如果江潭同老伯一样早已辟谷,吃喝只为满足口腹之欲并不为饥饱所困,那就该选些好料以慰口舌。又若是并未辟谷,就更应采存各样物料,否则仅是那两样米菜与盐,又怎能吃饱呢?   与到蓬莱前相比,席墨的刀工已大有进境。但若想将食材切得匀薄,仍需扶稳刀脊一道道对准。他此前尚未暖回来,刚又用了极寒的山泉洗手,动起刀来就只能更慢。   可他并不着急,只垂着眼,用心将那鱼肉片成飞雪般剔透的薄片。   今天值得好好纪念,再过得慢一些也行。   江潭那簿图册看完了,正要去拿下卷时,就看席墨在梯口冲自己笑,“长老,饭好了。”   一道山椒鱼并一道白斩鸡在盘中摆成太极图样,两边各一碗浓香四溢的鸡汤面,葱花蒜苗上浮着只颤巍巍的荷包蛋。   江潭坐在桌前,将那阳春面看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是……”   “是,弟子的生辰日。”席墨道,“从今开始,我又长一岁,是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江潭略略一顿,颔首道了句“恭喜”,看那孩子仍盯着自己微笑,“长老尝尝那鱼,可还合您心意。”   席墨见人含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品嚼后道,“很好。”便想他口味果真没个准度,这次的干椒明明比上次少了一半,却仍得了句“很好”。   这一顿饭吃到凌晨,雪依是不住。江潭就将人领到内室,指着那唯一一处窄榻道,“今夜你睡在此处。”   “弟子打地铺就好。”   “不必。你也乏了,上去睡吧。”江潭撩开帐子,示意他躺进去。   席墨看着鹅毛雪般覆了满床的白锦衾,膝弯一麻,再也拒绝不了,这就坐到了榻上,迟疑道,“那您……”   “我尚有事做,你歇着。”说罢便走了。   席墨:……这是因为我占了床所以不打算睡了吗?   他心中稍起了一点愧疚,又转瞬被倏而涌来的疲惫吞没,在那软被里一卷,手足皆软了,恍惚中只觉自己被雪盖了满身,一颗心如陷云端。   这石榻看似冰冷,实如一块暖玉般,温得他身心熨帖。   这一觉睡得席墨险些醒不过来。直至日上三竿时,江潭以为小孩出了什么事,这才隔了帐子唤他。   席墨睁了眼,一时不知身在何方,骨头却酥得厉害,好似烂在了榻上。索性又闭了眼,懒懒哼了一声。   江潭将帐帘一撩,看他将自己团成只绵羊,就道,“起来么?”   “再睡一会儿。”席墨喃喃道,“想吃米粥。”   江潭思忖片刻,自放下帐子悄然而去。而席墨将被子抱在怀中,由衷地露了丝笑容。   这么笑着笑着,就嗅见一丝清香,“席墨,粥放在这里,你来吃吧。”他一怔,未想到江潭居然给他端了过来,翻身而起时人已去了外间,只一碗软糯白粥并一碟翠绿的拌莴苣放在榻边矮柜上。   他这才发觉自己早饿得发慌,却是忍着饥饿,将那粥碗捧着手里干看着,一瞬间竟有些舍不得下口了。   席墨慢慢咽着那粥,爽脆的莴苣嚼在口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待他吃了干净,又舔了舔唇尖回味时,江潭就道,“雪停了。”   席墨“嗯”了一声,“长老,你做的粥特别好吃。”   外头静了静,又道,“吃完了便出来,我送你回去。”   席墨就磨磨蹭蹭,“我还没吃饱呢,能再盛一碗么?”   “去吧。”江潭又道,“最好快些,路冻上就出不去了。”   听了这话,席墨哪里还能再快,不止腆着脸将那一瓦罐粥喝了底朝天,更是不留神跌了一跤,从那石梯上滚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江潭闻声而至,将人摆好,敛袖查看一番。   “没有伤及腑脏……骨头应该也未断。”江潭一寸寸按过去,手法不熟,按得席墨想笑只得拼命憋着,又蹙眉微弱道,“我也不知伤了哪里,大概是腰扭到了。”   “……好。”   当下就被贴了两张狗皮膏药,扫地出门。也是天公不作美,他拖了这么长时间,那道上的雪仍松松软软,并未冻结。   “长老…   …以后我能常来拜访么?”席墨一瘸一拐,态度诚挚。   “不必。”   席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长老……”   “初雪不久即将封山,石傀夜巡,不宜出行。”江潭淡然道,“二更到五更之间,不要出柴园。”   席墨默然良久,“其余时间也不行么?”   “不行。”江潭一臂搀着席墨,远远看去好似拎着一条死狗。他将席墨送到园子门口便洒然离去,留小孩一人,独倚柴门空长叹。   席墨再看不见江潭的影子后,索性在院前坐了下来,支着下颌,目光深沉。如今这遭,他竟也吃不准认老伯或江潭为师,哪一个更容易实现了。   他挠挠脸,从怀中摸出才问江潭讨来的灵傀设计图,展开来反复看了几回,发现并不能看懂。包括许多标注在内,他识得文字却不能解其意。不由想着,下次再碰着又不知何时何地,早知道该拉着人当场讨教一番了。   又回去翻看那些尚未阅览的典籍,按着书目搜寻,找到了一些相关解释。   草木灵傀一般以各种灵植为基,由制造者塑形貌并根骨,而后依照设定为“脑”的回路,在一定时间重复一定动作。   席墨怔了怔,怎么,根骨还能由人塑造?   想着便对照石傀图纸看了起来,果在其中发现一页关于根骨的描述。   看罢,席墨整个人都似是凝住了。据理说来,灵窍是调动灵气的基础。灵植本有吸纳灵气的孔窍,塑为灵傀之时,尚且需要把握其孔窍所在。而非为有灵之物的金石之属,本身就没有此等孔窍。江潭的做法便是,以《石经》为依托,依照石上纹路绘其灵窍,后开之。相当于无中生有。   可是……席墨神色如固,心脏却是狂跳,他想,可是,我的无品根骨,是不是可以等同于这个“无”呢?   须臾之间,豁然开朗。   他立在原地,呼吸逐渐加快,似是要喘不上气来。却觉脑袋越来越沉,仿佛再也担不住这个惊天构想般,恨不能拔足而去,将江潭扣住问出个究竟所以然。 第11章 柳暗花明还是那村   席墨好歹将自己劝住了。他伸手,沿着草稿上的淡色墨迹,将那根骨图细细勾勒了一遍。   自霜降之后,他便仿着龟历的模样,在竹片上刻了菱块,计着天数。此刻看到床头悬着的竹历,想着不日便是亚岁,不如那时循着由头拜访,也好不因过于频繁而教人生厌。   当夜却实是心潮涌动,一连做了许多梦。好的,坏的,一串珠子般攒得严实,粒粒分明着晕开,溺在其中根本逃不掉。席墨仿佛被魇住了,兀自挣扎许久才勉强睁了眼,只觉心脏一下下跳得沉重,重得落回胸腔时砸着有些痛了。   他便从枕下摸出短刃来,将那只隔了一层鲛绡的利刃贴在心口。这么一镇,果真好过了许多。他指尖缓缓抚着那刃,从柄上的盘螭暗纹渡到光可鉴人的刃体,吐息逐渐清缓。   席墨一直随身带着的这柄短刃,其实生得很是漂亮。刃面细细琢作桂叶模样,叶脉细密,织成一张致命的血槽络。而席墨一直认为,这是娘亲冥冥中借以恩人之手,留给自己的护身符。因为她身上从来都是一股极其轻盈的月桂淡香。   前阵子收拾地窖时,老伯嫌那包束龟历的鲛绡老旧了,随手剥下丢到了纸篓中,被席墨悄悄捡回来洗净,给自己这刃绑了只软鞘,从此贴肉藏着也不用担心被划伤了。   席墨这几日总想着根骨再造之事,着实睡不踏实,后来给噩梦弄得难受了,索性将短刃揣在怀中,才稍微得了些安宁。   终盼到冬至这日,席墨四更就摸了起来,洗漱整理完毕,将早备好的熟食打成几包,并着自己新酿的竹叶酒,一样样在皮编草篓中放好。等五更一过,便省亲的小媳妇般欢快地奔下了山。   这二百里地已然走了几个来回,很是熟悉了。席墨心中有事,这次就行得更快,将才下得长阶的江潭正正好堵在了路上。   一见江潭也背着同自己相差无几的草篓,席墨不由笑了,“长老好!”   江潭道了声“好”,绕过他就走。席墨哪能让人这么跑了,忙跟了上去,“您起这么早啊。”江潭赶着路,似乎不愿多说,只应了一声。   席墨又问了三两句,得到的仍是不咸不淡的一字答复,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之意。但他又决不能放过今天这个机会,只能涎着脸跟在后头,却因江潭行如踏风,渐渐便再跟不上。   “长老……你等等……”他今日背的物料着实丰厚,沉甸甸压在肩头,自入了溪谷就跑不动了。眼看到手的江潭要飞了,只能徒劳唤了一句,以示绝望之情。   “何事。”江潭却停在麓原上,回头看他。   席墨没想到这人竟肯听自己的,振作精神呼哧带喘地滚上前来,脚一软险成一出当场下跪。   却是一把被人托住,淡淡道了句“当心”。   “谢谢长老。”席墨摔了自己倒是不怕,就怕那瓶瓶罐罐给自己磕碎,若开春前学不得烧陶制瓷的手艺作一补救,脑袋怕是要给老伯拧下来当球踢走。   他这么紧紧抓着江潭的袖子,就不愿意放开了。   江潭不知这小孩怎么回事,每次见了自己,那双眼中总盈着一汪泪,看着很是教人……“你说。”他用了些力,才将两只胳臂抽回来。   “长老,今日亚岁。”席墨就兴冲冲指了指身后的篓筐,“弟子备了些吃食,想同长老一道度岁。”   江潭沉默地看着那几要满出来的背篓,恍觉这孩子是真的很喜欢做饭。   还喜欢拉着人一道吃他的饭。   “好。”江潭道,“你在此处,我午时来寻你。”   席墨只能点头,眼巴巴看着江潭的身影没入山林,遂下到谷底,将磨得红肿的双足浸在溪水里,   自枕了双臂,仰面看日头黯淡,云影纷然。   不一会儿,他的脚就冰得厉害,却是无知无觉,着迷般望着天,想若能习得御风术,一定先要去将云摘几朵下来,铺在床上,说不定比江潭那床白锦衾还要软和。   席墨是被江潭唤醒的。   他一睁眼就见一张脸倒着道,“脚不要了?”   这才下意识地动了动,发现一双脚已经彻底没知觉了。他知道这种情况用雪搓一搓,不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便冲江潭笑一笑,“真好,一觉醒来就看见长老了。”   江潭去林子里抖了一捧雪来,放在他手上道,“擦脚。”就看小孩仰了脸来,笑靥粲然,“好!”   席墨着了草靴,在溪边生了火,又将手洗一遍,这才掀了遮布,把包裹一样样取出来,“有些菜冷了不好吃,需要再热一热。”说着往鼎中加了水,将火捅得旺了些,“长老先喝些酒暖暖身子吧。我第一次酿酒,味道可能有些奇怪,还望见谅。”   “嗯。”江潭不动声色,“我不饮酒。”   席墨僵在当地,宛如受到了会心一击。   江潭看着小孩显而易见地失落起来,便道,“你喝罢。”   “我……”席墨欲言又止,“……按理说,我这个岁数,还不能饮酒。”   “已经可以了。”   席墨未料敬酒不成反被劝,暗想这就很糟糕,也不知道单靠这些吃食能不能把人哄开心,却如实道,“长老,我们那边的男人,到了束发礼时才能喝第一杯酒。”他说,“不想南方居然这么早就能开杯了。”   江潭没出声。   坏了。席墨暗道,长老不会生气了吧。他正想着说些什么来补救,便听江潭道,“或许吧。”   席墨松了口气,“那长老平日喜欢喝什么茶?”   “皆可。”   今日的江潭,格外惜字如金。   席墨攒了一肚子问题,却只能尽数散了,只留下那个最重要的,酝酿到蒸饺羊排赤豆饭皆数下肚,火堆又需要添柴之时,方才开口,“我这些日看了长老的图纸,有了些新的想法。”他道,“既然金石那等本无灵窍之物可以开窍,那么人为何不能开窍呢?毕竟人体的经络图基本一致,该比各不相同的石头更容易摸索。”   江潭抬了眸来,“金石之属本无生命,切表如里,可随心改造。而人之根骨埋于血肉,剖陈而视,位置皆有不同。且有灵之物孔窍天成,非后天所能增减。”   席墨一时怔然,却是听懂了,“这么说,无论草木人兽,凡是生来就有灵窍的,便不能再开窍了么?”   江潭顿首,“能够吸纳灵气者本为造化所钟。后天再造,则为秩序法则不容。”   席墨便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潭又看了看他,也未多言。   两人溪谷别过之后,再见已是来年夏天。   彼时,席墨已征得老伯同意,在柴房旁开辟了一小块园地。   耕种前,他将与老伯初见那日掉落的半颗牙埋在地里,诚心许了愿,就当讨了个彩头。然后便持犁耙,将地翻整一新,又将前时收集的良种,分片撒播下去。   蓬莱仙洲遍布奇水异壤,不同搭配适宜不同灵植生长。席墨将地隔作六块,权作尝试。只待夏秋之时,便能知道写在纸上的想法,究竟有几个能成真。   而他这种子撒下不久后,老伯便道仪要峰人将来,让他跟着去将几片区域的石傀回收,以免人家授习时误伤。   在柜格松下,席墨第一次摸到了石傀。这据说能手撕蛮牛的凶物看着莽如洪丘,却生着一双圆豆子眼。因为没有   脖子不能转脑袋,只那眼睛跟着他手中灵引来回滴溜。   席墨知道这物看着乖巧,却是不能长碰的。只将灵引中坠出的朱绳系在它腕子上,牵着去前头那坡上寻老伯。   他想起家里养的大白鹅来。   也是这么又凶又乖,任自己系着绳儿,牵着满地乱跑。   雍州人家是不常养鹅的。可是娘亲喜欢,爹便为她弄来一对。席墨四岁那年头次见到活鹅,安安静静的,跟在爹脚边白得像是两堆雪团子,心里喜欢得紧,便忍不住从娘亲膝头跃下,蹬蹬跑着抱了上去。娘亲就坐在石榴树下笑,手中还握着一小把石榴籽,正是要喂给自己吃的。   席墨吸了一口气,榴花的酸甜犹在鼻端。又咽了下口水,想着石榴籽滚在舌尖的沁凉,却听山那边忽然起了哀哀哭声。   他脚下一顿,便见老伯那破车拔地而起,直朝着啼哭处冲去。站在原地待了片刻,席墨也有点想哭了。因那灵引中的朱绳依灵力勾出,随着时间流逝只会愈来愈短,最后便要完全缩回去。也不知没了绊线,石傀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话。   席墨极目远眺,余光中却见一只青红相间的怪鸟飞来。离得近了,看到鸟背上坐了一名面善的清虚弟子,亦是往那哀哭处去了。他便猜测这该是外闻峰来人。那峰主御兽之道,其中弟子皆以异兽为骑,不与别峰同。   又过一会儿,老伯终于驾着车来了,看席墨一脸紧张盯着自己,便没好气道,“拿来!”   席墨忙将灵引递上。那朱绳只余半指长,再作不成软束,故他一直按在石傀腕上,教老伯看了,只能暗骂没用。   “一个两个,非蠢即笨。”老伯E喳一下将那朱绳扯了老长,自抛了去,在那石傀腕间绕了几道,“上车!”   席墨早坐稳了,听老伯骂骂咧咧了半路,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12章 不能则学学不成   原那啼哭是服常树所出。此树长了三个脑袋,是琅\树的天然看护,逢琅\受损便要放声大哭引旁相助。   而它这次哭,便是因为琅\之果又给那只鹿蜀糟蹋了。   鹿蜀是约莫三年前蓬莱开道时出现的。那次开道逆了潮信,又因冬日下了罕见大雪,近海薄薄冻上了一层,连许多老行家都不曾看出名堂。只一艘船执意出海,鹿蜀便该是那条船带来的。   它第一次糟蹋琅\子,给老伯逮个正着,当场就要给它下锅煮了。然而当时恰好掌门在场,这就劝阻下来,最后将这异兽提去了外闻峰,此后便无音讯。   谁料它还能再跑出来?   整个仙洲,就这么一株琅\树,每次结珠成果,本就少得可怜,哪能经得住这畜生那般糟践。老伯怒发冲冠,当下捉着那外闻峰首座弟子训斥一通,道是再敢将这鹿蜀放出一回,下次便要将他那毕方一并烧了炖汤。   席墨听毕,心中只记住了一件事。   琅\树原来是在此处。   农令峰实在太大,他此前又被圈在柴园中,因着漫山遍野的灵傀不能擅自行动,只瞅着机会将园子附近的地形摸了透。之前那少许开地耕种的物料,便是他乘着开山之际老伯尚未回来时,按着书中记载,一点点采集的。   而他翻着那些古籍时,亦是从中摘了许多异典奇方。有些闻所未闻的,他看着新奇有趣,也一并记录下来。现在一想,其中几则里头的主料,自己居然都遇到了,就不免起了小心思。   “老伯,那琅\子都给鹿蜀啃完了么?”席墨装作漫不经心道,听老伯冷笑一声,“拢共不过那么十来颗,吃了一半已是该死,倘使都进了它的肚子,谁说什么也没用了,作肥料赔罪吧。”   席墨不吭声,默默盘算了一路。回去便将自己缝的树皮簿子翻开,按之前摘在其中的笔记,执着笔一例例查找起来。   他一共圈了三段话。   “琅\百年孕三子。一者色青如翡,一者绯若霞锦,一者剔透似水,隐于树脉,视之无光。”   “采琅\白子,以月色溶之,溉影木之华中,埋息壤下。大雪无雪之日,影华探而指月,溶影既成。”   “第三融影,方不可考。传物沾之即融,人触之即伤,需以影木之影盛之。”   倘使琅\白子就是那隐于树中的无光之果,又如果“溶影”即等同于奇毒“融影”……他便算是凑出了失传的古毒方!   此前席墨已从山中挖来不少息壤,半数都填在他那园地中养着。而影木他有印象,大概是与江潭去崖后溪谷那次所见。其时,还是他看着江潭从那树上摇了一捧雪下来,只觉那叶子晃得自己眼花缭乱。不久之后在书中见到了影木图例,才发觉这可能正是当日那一叶百影之树。   在席墨所看的这些书中,“溶影”只出现了一次,唯述其制法,却并没有相应用法。他在被老伯做成肥料和制出毒方之间犹豫良久,还是决意先去将那影木搜刮一番。   这一次,便在影木下遇见了江潭。   席墨本是午后来的,循着记忆中的方位,不多时就找到了影木。这木头连同叶子皆是浅灰色,如欲在周遭树影的包裹里融化。席墨围着影木转了几圈,这就有些为难。说是影木之华,可这树上都是叶子,并没有花。又及影木之影,到底指得是影木的哪一部位?   这些问题来此之前他并未细想,只道一看见那树自有答案。谁知道影木原生了这么一副灰溜溜的样子,通体一色,简直令人失去思考余地。   他沉思许久,日头渐落,一道轻细的脚步声过到近前才有所觉察。再抬首时,便恰与途经此处的江潭四目相对。   “……长老。”   江潭“嗯”了一声,视若无睹,继续赶路。   “长老留步!”席墨道,“弟子有疑,想请长老解惑。”   江潭道,“何事。”   “长老可知,何为影木之华,何为影木之影?”这话问出来,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的态度了。   “前者为木影花,后者为木影叶。”江潭道,“木影花傍晚有月无星时得现,你还需再等片刻。”   席墨心中大为震撼,“谢谢长老!”   江潭点点头,本已走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道,“那花有剧毒,不可直接触碰。而叶与木干皆无毒,取之可遮烈光。”   席墨更加感激,却觉这“溶影”八成可能就是“融影”了。   这么想着,江潭不见了,一轮孤月并一把澄星缓缓浮上夜空。   席墨记住了江潭的话,只取了些枝叶并树皮。又待到一个多云之夜,悄悄摸回了溪谷,看见那林中独有一树绽了微茫,如汲了漫天星屑般,在黯淡月色下曳动。   席墨屏住呼吸,以那影木枝为镊,择了一盒木影花。花瓣放在木影叶编就的垫衬上后,亮色便渐渐褪去,逐次灰化了。   他将那木影盒收在柴房一角,想着灰扑扑的极不起眼,倒也不必故意遮掩。倒在床上时却再睡不着了。   在等待无星夜的这几日中,席墨已打探清楚那服常树三头各有分工,每颗脑袋轮流歇息,睡足四个时辰便换班,无时无刻不在盯着琅\树。而他尚未想到有什么好的方法能够躲过它们的视线。   木影花已足够毒了。他想,以身犯险去触老伯的逆鳞,万一就此被赶出清虚或是当场沦为化肥,便实在不值当了。   此前席墨隔好的六块地中,有一方即是种了他初登蓬莱之时遇到的蛇目果。除却这一味毒物外,剩下的就都是些荀草,涕竹之类在九州绝迹的灵草仙药。他修仙无望,想倘是能摸出些耕种门道,带着灵料回到终南山后,曹先生与他概可凭此衣食不愁。而他好歹也没有白走这一趟,甚或有了报仇的底气与积蓄。   席墨的修习,一开始便无人教导。除了先前跟在曹先生手下打杂的经验,让他知道了些农识药理外,如今一切皆由他自己摸索。   这日之后,他少了些焦躁惶惑,每天除了继续读书与照顾自己那园地外,又开始着意锻炼体魄,像是个真正的清虚弟子般,自己给自己布置了早课。   可是他马步扎得不准,每次冲拳的姿势又有些不稳。待仪要峰弟子来此驻扎,上课途中看见他打拳的样子后,私下里便要无情地取笑一番。   席墨听见笑声也不慌,反是收了步子,跟在他们后头上起了课。   仪要峰主修岐黄之术,他们的药草鉴别课往往在后山开授。那授业的苗川长老倒是不在意多一个人,可席墨一个灰麻衣的,混在一群姜白袍中格外显眼,惹得一些弟子颇为不快。尤其是见过他入派事迹的,茶余饭后就忍不住说道起来,说这人也忒不要脸,跟着嬉言顺杆爬,就是想进仙派。本来是个无品根骨的废物,也不知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法子,才恳着老伯收了自己。   一时之间,四座皆是嘘声。   又有人道是当初甘度长老不知怎么看上了这人,硬是塞到老伯这儿来,最后两人还闹了个不愉快,近来更是连面都不见了。   此言一出,许多弟子就生气了。因甘度算是仪要峰最受欢迎的长老,怎能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受委屈!   于是席墨这整个夏天就注定会格外难熬。   不久之后,只要他敢去旁听,仪要峰弟子就能齐心合力朝他丢白眼,丢得苗川也看不下去   了,“那个小朋友,你快快走吧,莫要扰乱大家听课。”   席墨只能走得远远的,再换一段路,绕到柜格松后,听着熏风吹来的只言片语,默不作声地记起了笔记。   实在听不见时,只能悄悄往那松枝子上攀了一截。才刚露了个头,那边早发现他偷听的弟子就几个虎撑叮铃哐啷丢过去,给他松果般砸了下来。   席墨听得铃声清脆,闪过一个却避不开下一个,这就与那笔记摔散了一地。他身上几处吃痛,正勉力支起身子,就见几袭绣着群苍色骞林映月纹的袍摆飘了过来。   为首那人束着云雕玉冠,柳眉雀目,生得很是秀美,笑容却极恶劣。   他俯身将那簿子并散页扫来看了几眼,唇边笑意不减反增,“小赖子,想不到你偷师偷得还很认真嘛!”   说着把手中物什一股脑儿地塞进怀里,“行了,物归原主。前阵子扒着我师尊没脸没皮的事儿一笔勾销。以后长点儿记性,别以为什么人都是你个废物能沾惹的。”   席墨指甲缝儿里皆是污泥,闻言一怔,心里头也似给那泥巴堵了。   只他眼珠一转,却是笑了,“这位仙君所言,我都记下了。只那簿子里并不都是仪要课业,能否发发善心还了我,我保证再不打搅。”   “看看,我说过什么,给支杆子就爬上来了。”旁一名捡拾虎撑的弟子嗤道。   为首这人果跟着乐出声来,“废话还挺多,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讨价还价?”说罢也不待席墨回答,带头扬长而去。   席墨所有的农方毒方并摘录灵思皆收在那簿子里,决不能这般丢去。他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那群人瞬息间走没了影,才发觉早就放了课,连那苗川长老都不见了。   只是无法,空有两只拳头越捏越紧。   席墨忽然想到了老伯,却实是不知这事该如何同他说起。又想若要给人知道了原委,自己怕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他发觉对待挨打这件事,自己冥冥之中果是有些远见的。   因着苗川亲去柴园一番挚言,席墨回去后就被老伯教训一顿,让他活该丢人显眼,再有下回定要提头来见。   席墨滚在泥里,抱着脑袋不说话。他脑壳子里扎了一堆黑王蜂似的,刺痛晕眩,还嗡嗡嗡直响。   他想着会御风术真好啊。一个两个都跑那么快,追也追不上。   苗川也未料到老伯当着面就这么打起来了,唬得忙忙劝阻,却同被呵斥在原地不敢乱动,硬着头皮看他揍完了人。   当夜回去就称了病,道是要众弟子好生休沐几日,上课时间之后再议。   仪要峰弟子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长老突然就害起病了?   探问被苗川一一挥退后,一群人就自发开启了休沐模式。   纵值仲夏,入夜的后山还是有丝丝凉气绕着后颈。此情此景,怎能轻易放过。   正围坐着夜话蓬莱之时,便闻得草叶O@,灵傀游移间传来一道与众不同的呼吸,听着哼哧带喘血沫兼飞,还伴着一步一顿很有分量的踩踏与命悬一线吱呀晃荡的起落。   一干弟子不由相视一圈,又齐齐看向黝黑的山道深处。 第13章 不知则问问就伤   席墨挑着两只大瓮来了,见一众人抱成一团见鬼似的瞪着自己,边拭着血汗边是笑道,“这些日子麻烦各位仙君了。刚从冰窖里取的无逊酒,当作给大家的赔罪礼。”   一番话客客气气,倒是让人无可推拒。况无逊树只生在后山,那花汁浸酿的酒液无比鲜美,兼之近来白天的日头甚猛,这等冰镇佳酿算是来得恰到好处。   领头弟子就收下了。席墨笑了笑,正要走,却被几个弟子叫住,道也别走了,干脆留下一起喝一杯吧。   席墨道,“抱歉,我不饮酒。”   那几个弟子便交换了眼色,强拉着他坐下,硬是舀出一杯来,先要他喝了。   席墨被几双手按着,知道逃不了的,索性大方满饮,一口气见底。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一刻,便拍手叫起好来。   那酒喝着如同果汁儿一般,然极易上头,不一会儿,诸人已是晕晕乎乎,汗如雨下,却是嘻嘻哈哈,赞不绝口。   先前那个骂席墨骂得最凶还夺了他笔记的少年,恰是名酒瘾极重之人。他喝得最多,如今看席墨就愈发满意,最后干脆绕过七零八散的诸人,来到席墨面前,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小兄弟,好酒!”   席墨刚给老伯揍了一回,他这么一拍,只觉伤口又裂了,却是忍痛含笑道了声“客气”。   “我也……不跟你客气!”那弟子道,“为兄叫作陆予宵,你唤一声陆兄,我就认你这个弟弟!”   席墨知道这是醉话,仍点头跟道,“陆兄。”   “妙啊!”陆予宵就道,“真妙!”   他勾着席墨肩膀坐下来,随手掏出那树皮簿子胡乱塞进人怀里,“你看看你,空有一双酿酒的手,在此处待着却是太不受待见了!”又说,“这哪是弟子啊,连我们那外门弟子的待遇都要比你强,对吧?”   周围有人醺醺应了。   “你,啊?你待在这儿!有月例吗?有信点吗?法衣法器你见得着吗?”   之前那些书里并没有详细记载这些琐事,席墨就半懂不懂听着。他紧紧抱着自己那破烂簿,面上浮着丝红晕,看来可怜又可爱。   见状,陆予宵又有些不忍,“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与其蹲在这里当奴仆,倒不如同我回去酿酒。”   便听有人笑道,“陆师兄,你看这孩子可俊俏,只当酒师岂不是暴殄天物?”又有个声音跟着吭哧吭哧地笑,“照理说,这么好的皮相,不如躺着作娈宠,倒也免去许多麻烦,还一天到晚学这学那的。”   “过分!”陆予宵就口齿不清地训斥了几句,又想说些什么却似忘了,起身再去舀酒时,就被绊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席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他第一次喝酒,脑子也有些发热。那酒又是好酒,这热度便有些挥之不去。坐着时只道是热,站起来走了几步,眼前景物就开始颠簸。   他只觉自己迷迷糊糊沿着山阶爬了老长时间,柴园却仍是到不了。正想着莫不是走错了路,却看前面一团影子,散着极熟悉的味道,不由笑了起来,“长老好,你怎么在这里呀?”   江潭不想这孩子醉成这样,看到自己就扑了过来,又抱着自己的小腿不撒手,还乐个不停,只能道,“席墨。”   “长老,我……”那孩子笑着道,“我好痛啊。”   说着自己又笑起来,将烧红的脸蛋在他衣摆上蹭个不停,“我真的好痛,嘿嘿。”   江潭面无表情看他一会儿,望了望近在咫尺的洞门,又道,“席墨。”   “……嗯。”   “你该回去了。”   “……”   “席墨。”   “……阿娘……我……抱歉……”   江潭看着小孩在自己衣角擦下两行泪痕后便安如磐石,此后再说什么也没有回音了。   席墨睁了眼,触目皆是柔白,十分眼熟。他眼眶酸痛,一时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江潭榻上,却是摸摸白锦衾,翻身坐了起来。   内室漆黑,帐顶缀着的随珠散出淡淡荧光,只一道影子带着烛火的暖色斜斜拉了进来。席墨悄无声息地凑到门边,却不敢向外窥望,只缓缓坐下,有些呆了似的看那道细影的轮廓。   良久,将手指挨上了去,描摹了一遍。   他身上的酒气汗意皆被洗净,几处伤口也不痛了,又套着一件鸦青短衫,每一寸呼吸都散着舒爽的皂角清香,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席墨终是走了出去。   江潭正往牍片上刻字,不待他走到近前,便道,“睡醒了。”   “……长老……我……”   “说一件事。”江潭就收了刀来,认真看着他,“以后莫要再叫我阿娘了。”   席墨一时又有些眩晕,嘴里忙不迭道,“长老抱歉,弟子今日逾矩了,还请您责罚!”   “不必。”江潭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回去睡吧。”   按理说,席墨是绝对再睡不着的。可是江潭这榻着实是个冬暖夏凉的宝地,他在柴房闷了许久,此刻又抵不过舒心惬意,这就昏昏睡熟了。   再一次醒来,席墨是真的有些不愿走了。但想起那园地里的植物今日需要浇水,却仍是一拖再拖,待到江潭来唤才咬牙爬了起来。   他忽想到了什么事。“长老,你知道月例和信点是怎么回事吗?”   “派中定期发放月钱,长老弟子皆有,以备不时之需。此为月例。”江潭想了想,“入派后所行之事皆可由玉令记录。录入再经管事审查后,根据贡献生成的信点,可换取物资。”   席墨怔怔道,“玉令?”   江潭就将袖子掀开一段,给小孩看腕上悬着的薄玉,见他眼色黯然道,“真好看。”   江潭没出声,沉吟少顷,只道,“走吧。”   席墨应了声“好”,两人一并下了山,但见江潭同自己一道往柴园走,忽似反应过来,“长老的牍片用完了?”   “嗯。”   席墨便有些哭笑不得,“长老同我说一声就好,话我一定传到,您不必亲自过来的。”   “无妨。”   席墨看着江潭的背影,忽有些想叫他过来看看自己的小园地。他也不知今日哪来这么多感慨,揉揉眼睛去挑水浇地了。   秋天到来的时候,仪要峰的后山课业告一段落。临走之前,陆予宵问席墨买了几坛酒,并表示出强烈的再会愿望。   “钱就不必了。”席墨微笑道,“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陆兄喜欢便好。”   “行,席弟真够意思,为兄下次一定给你捎点有意思的东西。”陆予宵也笑道,“那得空我就来你这儿坐坐,有什么新酒了也可以给我尝尝。”   自打喝了席墨的酒,大多数仪要峰弟子就不怎么管他旁听之事了。有时候他听不懂了,陆予宵还会积极解答,换回来的就是更动人的美酒佳酿。   这便一发不可收拾,清醒的情况下,再次要认了他这个弟弟。   席墨自是顺意而为。   而仪要峰人离开不久后,老伯也要走了。走之前本是连话都懒得与席墨说一句,啃着他那酱鸭腿时又不禁警告道,“没事儿少薅点无   逊树叶,也不要总盯着琅\树不放。”   席墨一一允了。   秋分那日,他的小园地里,除了两簇成熟的蛇目果外,其余灵植皆死绝了。   席墨在自己萧条的地边上坐了半日,便闷在柴房中写写画画起来。几日后,终是不得其法,想不出新的方子。脑袋又闷得疼了,只得出去将地里枯死的花草清理干净。   这一理,却是发现了个中玄机。再取过那些灵草仔细一看,就猜出了些道理。   原那蛇目果的根系错综霸道,汲取养分时,不止越过地篱,侵入其他植株的领地,更是因其蛇一般的绞杀特性,从根部将一干花草活活缠死。   席墨看着盘踞了整片园地的根系一角,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   他想当初这果子没将自己杀死在蓬莱外岛,如今却仍是要来与自己索命了。   笑了一会儿,席墨就决定将这毒物的农方留着,而往后种植的药草则需从长计议。   当夜,蛇目果的根茎被他编成一条绳子,垂在墙角,与那木影盒靠在了一处。   席墨将那角落盯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便冲着琅\树去了。   他决意在封山之前做一件事。   “服常前辈。”席墨冲那虎视眈眈的脑袋行了一礼,倒给那它行愣了。   “晚辈失礼,想取琅\子作古方料用,不知前辈可否应允。”他诚挚道,“前辈有何指示,晚辈皆愿尽力而为。”   那脑袋看了看他,自转了几圈,将另外两只沉睡的唤醒,三个凑在一起嘀咕片刻,中间那个便口吐人言,“吾辈是乃琅\仙看护,汝若想讨仙珠子,自去向琅\仙请示便罢。”   言毕,三只脑袋就齐刷刷盯着他。   “多谢前辈。”席墨就行一礼,顶着六只铜铃大眼的逼视,再往前攀了一段路,到了琅\树前,又告一礼,道,“琅\前辈。”   没有声音。   “前辈,晚辈叨扰,想讨您的仙珠子研制古方,不知您意下如何。”   俄顷之间,长风忽起,吹云堆雪,将那本就凉薄的日头遮了严实。席墨秉持双臂,站得笔直,见那琅\树微微晃动,落下一青一绯一无色,共三子来,列在了他面前。   身后便传来笑声,“小人都取了罢,琅\仙很钟意汝。”   席墨一时百感交集。   他收好琅\子,别了两株古树,路上便定下了修习毒道的决心。   回去后,按着树皮簿子上的摘录,以月色溶了那无光果,得了一壶月华样的清水,又挑了三朵木影花来灌满了,仔细埋在新整一番的园地里。   这便静待大雪之日来临。   只时间愈是推进,本还算平静的心就愈是忐忑。一颗心载浮载沉,到底是挨到了那天。   夜已深了。席墨盘膝坐在寻竹前,守着院中半玄半白的奇石,心里念道,只有一半的几率,还望天公作美,多给自己留些时间。   他一个最喜欢雪的人,这次确实打心眼里希望今日千万别下雪。倘是落了一星半点来,这溶影出世便要再推迟一年。而海上风潮不定,他最怕的便是蓬莱道神不知鬼不觉就给吹开了。   虽说约合着十年左右才开一回,但如鹿蜀那次的意外也有例在先。   无论何时,只要道开,他就必须要回去。   回哪里呢?他想,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双手空空,又怎好意思再去打搅曹先生呢?   席墨摸了摸冰一般的石头,满脑子却都是自己在雪地里同两只大鹅戏耍追赶的情形。脚印与嬉笑交相错印在琼灰色雪空下,汗   水,雪滴,一点一点,濡湿面庞,浸透眼底。   是最冷冽的拥抱,最炙热的呼吸。   他的眼极黑,而那雪极白,倒映在他瞳中,穹弯坠下的星屑般瑰丽。   席墨呆呆仰着头,记忆里的飞雪与现实重合。他睁大眼,看着雪花细碎,OO@@盖了满园。   下雪了啊。   他忽觉心底寒意散漫,有些冷得受不住了。自缓缓步回房去,卷了毯子躺下。要如以往一般,独自熬过又一个冬夜。   只这一次,他纵裹了几层厚毯,呼出的气却似掺了冰渣子般冷硬,腔子里那颗心也如冻实一般死寂,再不会跳了似的。   他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恍觉自己像是刚从祁连山逃出来那时,开膛破肚地倒在雪地里,全身一点热气儿都没有了。   蓬莱冬日漫长,席墨是知道的。可如今只恨不能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仿佛只这一觉的时间,他再睁眼时,窗外已有了鸟雀啼鸣与微熏馨香。   春至有声。 第14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次春天,老伯回来得早了一些,道见诸峰人要来此授习一月。又要席墨跟着将部分石傀收了。   席墨在柴房窝了一冬,已研习了些毒理,还试着作了毒方,想着这下刚好去看有没有可收的物料。一路下来,恰还真让他找到了不少,这就略略振作起来,暗觉自己于毒之一道的机缘尚未散尽。   回到柴园整理一番后,他拢共在地里种下三种药草,比第一次少了一半,却皆是剧毒之物。   老伯去柴房放车,见到席墨在那片秃地上捣鼓,也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心中却着实烦闷,不由出声嘲讽道,“嗬,还真是什么妖怪都赶着往后山跑了。”   席墨听着这话时,尚且一头雾水,之后才知道,老伯他实是见不得见诸峰那群怪人。   见诸峰的弟子像是来过年的。   算着时间,他们也确实是来过年的。   自那日听到天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后,整个后山便显得热闹起来。每一棵树,都因为张灯结彩变得活泼而生动。见诸峰弟子走到哪里,就把阵法布到哪里,几天之内,触目所及,皆是端庄稳重的见诸峰代表色。   席墨看了看快要挂到柴园门口的赭红灯笼,再看看老伯映着红光而隐隐扭曲的脸,觉得他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别提有多开心了。   老伯红光满面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摔门而去,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然后,席墨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声音他很是耳熟,说明召回的石傀全部被放出来了。   不得了,席墨想,要杀人了。   他将桶晃悠到柴房边,往地里浇了第一瓢水时,远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抬了与天边赤霞烧成一片,而嘈杂人声被风切得细碎,密密匝匝吹过他耳畔,听着是打起来了。   他慢慢将水浇完,支着下巴坐在地边上,看天边烟火连绵,想,还没打完?   自去煮了罐花豆粥吃。可连灶台都熄了,火势却是一路凶猛,眼看着是要烧到琅\树那片去了。   席墨默然片刻,下山便往千碧崖走。半道上看见江潭衣袂流风般,转眼要飘过去了,忙道,“长老!”   江潭“嗯”了一声,“石傀失控了?”   席墨顿了顿,“老伯失控了。”   江潭不明所以,仍是加快脚步往火光最凶处赶。   席墨本与他并肩,渐渐却又要把人走丢了。看着前头那人步履几不沾地,道是他不会御风术又如何,走得这么快,自己跑都跟不上趟。不由喘道,“长老,你要去哪里?”   “马蹄泉。”江潭道。   “您先去……我一会儿去,去找您……”   江潭便一言不发地走远了。   席墨走得慢了些,却不敢停,想着刚才这人果然是在等自己,这一转眼就走得看不见了啊。   等他到了马蹄泉边,周遭的火已皆数熄了。   江潭正站在泉边,给几个石傀腕上束着朱绳。席墨对此轻车熟路,正要过去帮忙,便听对面传来一声格外动情的呼唤,“阿格!”   谁啊。席墨想着,便见一袭赭衫流星般坠到了泉畔。他眼一花,看着一个流金溢彩的年轻男人落到了江潭身边,面上十分激动,“我找到你了!”   江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男人并不觉得受了冷遇,反是更加热情道,“走吧,同我回去。”说着就去捉江潭的手腕。却在恰要挨上的当口打住了。   席墨这个角度,正能看见江潭袖间一抹银亮。不知他用什么暗器抵上了那男人的腕口,对方便不敢妄动,只不解道,“阿格?”   “你错认了。”江潭淡然道,“收手。”   那男人显然不觉得自己认错了,正要同他继续纠缠,就听一声厉喝,“小子放手!”   看着老伯从天而降,也不知为何,席墨心里就生了些莫名的痛快。   趁那两人打作一团,席墨几步飞奔到江潭身边,“长老,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江潭道,“还有八只。”又道,“你随我来。”   席墨唇角含笑,答应一声,与江潭走得远了,又听后头那人大声道,“阿格别走!”   “长老我们快些走。”席墨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您刚才没事吧。”   “无事。”江潭说着,将绊线一道道从灵引中扯出来,分了一半给席墨,“非攻击态的收了,攻击态的记下位置。”   “是!”席墨心中一暖。他居然知道自己会收石傀!   “沿此道走,菏泽再见。”指了路后,江潭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墨将他背影看了一会儿,直至那片烟雨色融入莽林不见,才依言往琅\树那处行去。路上碰见的两只石傀,都已是非攻击态,乖乖任他束了腕子,牵着去了菏泽。   到了泽畔,江潭还未来,席墨便倚着一株相思木席地而坐。掌心里两段朱绳缠转着,席墨就想,他定是绕了路才会这么慢,再一想,他可能又被那莫名其妙的男人截在半道了。正有些不安,忽嗅见一缕极清淡的甜味,这才发现背后这木头居然不声不响开花了。   他仰了头细看,果在丛绿中瞅见几点金黄,想着相思木本该是清明前后开花,怎地如今提前了这么多日?   那一点甜却是极醉人的。像是花蜜沿着鼻腔滴滴坠入,化开,肺腑生甘。   席墨按了按心口,突觉舌尖竟也有了甜味,不由咽了咽口水,想,这花有这般甜么?难道以往是被其他味道盖住了?   正自疑惑,就听泽对岸有了响动。   他抬眼望去,之前消融的那片烟雨重凝在夜色中。江潭当先步出树丛,却是站着不动,将他遥遥看了片刻后,才将未牵朱绳的那只手举了起来。   席墨看着江潭那试雨般的手势,就以为是下雨了。恍惚中,脑袋上真坠了几滴冰凉来。他摸摸脑袋,又仰首去看,只道天色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再落了眼时,却悄悄屏住了呼吸。   泽影中几只黄金蝴蝶正向江潭盈盈缀去,而江潭一动不动,任它们绕着自己翩跹。   无风,无月。   天地一时喑哑黯然。   面前这情形是诡异的。因岸上那人身边什么也没有,只倒影里,数双蝶影交错纠缠,拢烟成荧,隔水如空。   席墨看着,只觉泽愈深,人愈浅,浮光流波,照成一卷空灵。倏忽之间,后脑便如遭重击。   他懵了一下,揉揉脑壳儿,再看对岸,江潭举起的手边上,正燃着几丛黄金火焰,夜海天灯一般映得他眉清目皎,而影子里却是一派冷寂,什么光也没有。   江潭烧了蝴蝶,自行到席墨面前,将他手中的石傀接了过来。   席墨后脑还痛着,眼中生了些陌生的惧意,只道,“长老。”   “鎏明蝶,惑乱阵引。”江潭道,“走吧。”   席墨就懵懵懂懂爬起来,却忍不住去摸了摸江潭袖子,摸到一片柔韧的布料,才松了口气般,“长老,我方才……你方才……”   “此前这里布了阵法。没有撤净,余下的鎏明蝶就在相思木上。”顿了顿,“它们生性喜噬幻象,人为其惑,倘不以灵气焚之,便会成为养料,陷在幻觉中出不来了。”   “……我都不知   自己何时陷在幻觉里了。”席墨恍惚道。   “眼前之景慢于心中之景出现时,必有鎏明蝶作祟。”   “那……我刚看见长老……”之前的景象太过迷幻,席墨仍有些不解。   “我是真的。”江潭说完,又遭小孩扯住了袖子,“……长老……”   “如何。”江潭正往回抽手,忽然一僵,小指已被席墨轻轻勾住。   席墨只碰了一下,就赶忙放开,心情不定地暗自嘀咕一会儿,想真正的长老怕是不会让自己碰到手的。自个儿又开始犹豫不决,便想,之前不算,一会儿长老若是主动来碰我,那八成就是假的了。   这么想着,他的手腕就被握住了。   “……”席墨一惊,正要甩脱,就觉一道气往体内渡来,“静心。”   他一怔,却是彻底静不下来了。   因着那道气,席墨整个人逐渐颤抖起来,愈抖愈是剧烈,只觉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痛,却不想是被什么厉害的妖物冒充江潭捉住了。   他疼得团成一团儿,嗓子里抽噎之声吞吐不断,眼泪断断续续。   江潭站在他身边,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你……”江潭又想给他把脉,疼得脑袋发昏的席墨却是本能般抗拒起来,只要人一碰,便在地上打起滚来,滚了一身泥,就是不让动。   江潭无法。只能先将手边石傀打入休眠态,然后敲晕了席墨,提着他回了柴园。   可直至后山各处的火都灭尽了,老伯也不曾回来。   席墨自陷入昏迷后就很是安静。照理说此时也该醒过来了,却依是歪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痛死了过去。   江潭在柴房门口站了片刻,又走回床边,觉得不能放任小孩这么躺下去。毕竟适才他突如其来的痛苦不似作假。但想了之前的经过,眉心却浅浅蹙了一道来。这就翻开席墨的手掌,沿着几处大穴的位置逐次按了上去。 第15章 艺高人胆大   席墨醒来后,发觉自己好端端躺在柴房那小床上,而外头天光大亮,静谧非常。   他蹭蹭眼皮,似是想起了昨晚的经历,只道自己在菏泽边等着江潭,再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如今浑身却似是散了架般。努力了几番,好歹是起来了。   席墨照例坚持做了早课,想着存粮又快耗光了,便趁午后天气晴好,扛着鱼竿出了柴园。   似是要去寻找什么般,他一路行到菏泽之畔,将那相思木远远看了一道,只觉昨日仿佛在树间嗅见了异常甘美的花香。眼下看来,那枝芽新抽,并无花迹,却果然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仍坐在相思木下,饵钩才抛出不久,就听一个声音欢快道,“小师弟!”   “陆师兄。”席墨看陆嘉渊同一个少年慢慢走了过来,冲自己笑道,“这么巧,晚上要不要一起来玩牌啊?”   “好。”席墨也笑,“虽然我不会玩,总也可以为师兄喝彩。”   陆嘉渊最受不得他巧笑倩兮,这便打了保票,“很好上手的,带你走几把就会了。”又对旁边那少年道,“这就是我说的席墨小师弟,是不是很好。”   那少年身形较陆嘉渊矮上一截,气势却是不输。眉目浅淡如水墨氤氲,只神情看着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般。他随意瞄了席墨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陆嘉渊便笑了,“师弟,这是我们小师叔温叙,认识一下?”   席墨怔了怔,却是跟着道,“温师叔好。”   两人就在席墨身边待下了。陆嘉渊直接往树上一跃了事,温叙却从怀中掏出一张玉兰绢子,挑了块平整地铺展,才悠悠坐下来,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席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而陆嘉渊早已习惯,掐了枚相思芽在指尖转着,一面絮絮同他话起了近来琐碎。   原见诸峰弟子此次来,是要为他们曲矩长老掠阵的。   许久以前,在曲矩长老还不是长老的时候,某一日在柜格松下定情了。爱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柜格松。   说少年曲矩初来后山上课时,对柜格松一见钟情。不惜翻脸也要将挚爱扛回见诸峰去。可是柜格此树,去天千尺,乃日月出入之所,不是他一个人说扛就能扛走的。   曲矩受了老伯冷眼与众人嘲笑,含泪而去,埋头藏钻研有容阵法。等到他成为长老的第一天,后山的柜格松就不见了。   老伯震怒,当即驾车赶去见诸峰讨树。却远远看到曲矩长老一袭赭衣,坐在披红挂彩的树顶上冲自己招手。   这就再不能忍,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后,老伯还是将柜格松取了回去。   曲矩长老自此致力研究迷阵,道是终有一天会将柜格松带回来,谁也无法分开他们。   这次闭关研制出了新阵法,当即就给老伯下了战帖。老伯果断不接,于是见诸峰弟子积极筹划,为自己多加了一门践习课,带着自家长老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教老伯恨不能将柜格松边放满石傀,却是无法拒绝,只能将拟定授习处默默收拾了干净。   席墨恍然,只不知曲矩为何把江潭认作了柜格松,便又听陆嘉渊道,“昨日老伯放了灵傀来与我们玩耍,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只找到长老时,他整个人都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儿了。”遂叹了口气,“我们今早本想去问老伯讨些灵丹妙药,可柴园关了,也没人敢翻进去。如今该用的药也都用了,只能坐等长老他自己醒来啦。”   席墨点点头,暗道老伯怕是气得离家出走了。毕竟常作出远门用的车都不见了。又想,万一这曲矩一醒,又要来纠缠江潭,到时候老伯不在,又该如何是好。   他有些惆怅地钓了满满一桶黑鲶来,看得陆嘉渊都要馋哭了,“看着又肥又嫩的,我们见诸峰就没有这么大个头的鱼!”   那一桶,实则只有两尾,确是再盛不下了。   “小师弟,我能不能……”   “师兄如不嫌弃,可同我去柴园小坐。”席墨便道。   陆嘉渊犹疑道,“不如我们就地烤一条吃了了事?要是老伯他发现……”   “老伯出了远门。”席墨道,“况他平日里很是爱惜清虚弟子,不会动辄责罪。”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皆挂了微笑来。   “小师叔!走着!今儿跟着师弟开小灶了!”陆嘉渊铁了心要拉温叙入伙,却听他波澜不惊道,“不吃。”一面将那玉兰绢子折入怀中。   “你平素不是很喜……”陆嘉渊百思不得其解。   “这鱼太丑了。”温叙舒展了腰背,又揉揉颈子,“下不去口。”   这个理由,就非常真实了。   席墨默然片刻,仍是笑道,“我那处还有些长相尚可的吃食,师叔要不要去看看?”他眼睁睁瞅着温叙几乎做全了一套五禽戏,这才拢了袖口,对自己道,“好,走吧。”   陆嘉渊欢呼一声,主动拎了桶跑在前头。   跑着跑着又回来了,“我忽然想起一事。”他道,“你这里有没有怀梦草与洞冥草?”   席墨想了想,“我似乎见过。”   “甚好!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弄上几盆来?”陆嘉渊就笑,“明年不是峰门大比么,我们那儿一个小师妹研究了些特异阵法,想来一招出奇制胜,结果发觉,书上记载的活草引子都很难搞到啊。”   他见席墨面上涌起了好奇之色,“怎么,你不知道这回事儿吗?”看他摇了头,这就不慌不忙与人娓娓道来。   原蓬莱洲以东的内湾有一处龙冢,经年为古战场凶煞之气所笼,人兽皆不能近。然逢不周风起,其上煞气即会虚化,气窍与湾底相通,湛湛容得人无伤而入。此等异象现后不久,经清虚各峰主并长老几番探查与商议,龙冢自成历练之所。   初时,见虚子掷而问,算得西北有阙山每生乾气,蓬莱隔年便诞不周风。   今次开春的时候,算机峰那群神棍已经算过了,言之凿凿道明年冬月前后,不周风将起。掌门便干脆以霜降为期,定了峰门大比,道是前百名胜者可去龙冢探真寻宝。   席墨心下一动,“凡是清虚派人,皆可参赛么?”   “原则上来说,只要没有去过龙冢的人都可以参赛。不过当然算不得峰主长老,只是弟子间的比试罢了。” 陆嘉渊看了看他,“怎么,你想去啊?”   见席墨郑重点了头,陆嘉渊便挠了挠下巴,“其实人数倒也不是硬性规定,只前百名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证明。因为百名之后入龙冢,不慎落单时可能会有危险。”   席墨颔首。   他听到此处,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坐等着蓬莱开道了。现在,他的确有了以毒入赛的念头。这就同陆嘉渊细细问询大比事宜。   清虚弟子目前约有一千名,而此次参赛人数大概在三百左右。也就是说,最多打败两人,就能取到资格。席墨暗道,只要入得百名范畴,无论是否会御风术,去返龙冢之事应该都无需自己担忧了。   “五峰都是去各自的主殿里投名签,你应该直接同老伯说一声就行了。”陆嘉渊又道,“一会儿我给你画个名签的样子,你照着写便好。”   这般说了一路,三人很快踏着夕晖到了柴园。   席墨按着陆嘉渊的执念,先串了一条鱼来烤,另一条   则攒成细卷儿,与黄面饼子闷在了一处。趁着鱼还未好,他又去寻了些漂亮果子,用水洗净端了去,只见陆嘉渊在院中摸着雪白的奇石啧啧称奇,温叙却不见了。   “他啊,在……你后面!”   席墨闻言转身,见睡不醒的温叙站在墙角,忽似睡醒了般,一对睡凤眼中折射出了异样的神采。也不知这人看见了什么,席墨顿了顿,只将手中竹筛递了过去,“温师叔……”   “你种出了融影。”温叙道,眼底夕阳的余烬在烧。   席墨怔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我……”   “你来。”温叙说着就不见了。席墨只得跟了过去,绕到自己那园地旁一看,见一贫如洗的地里不知何时已冒出了三枚剔透的花苞。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   “这是融影。”温叙又看他一眼,神色古怪。   不可能。席墨悄然自道间,却忽想起了什么,“您所言之物该如何书写?”   “火正祝融,阳灼天地;造化其影,阴蚀万物。冬至未至,月夜融清。雨水无雨,夕华敛影。”温叙慢吞吞道,“你种得古毒,却不知它为何物?”   是融影!席墨想,不是溶影。   他从前以为这是一物两书,却不想居然真是两种东西。听温叙所言,自己竟暗合了天时地利,阴差阳错种得了一直所想的古毒么?!   一时间,席墨心头滋味难以言喻,只愣愣看着地头发起呆来。   “席墨。”温叙倏而很是认真道,“这融影,我都要了。”   跟来看热闹的陆嘉渊这才后知后觉道,“小师弟,你是怎么回事?这失传的玩意儿都给你整出来了?”   席墨却很为难。   他看了看温叙,又看陆嘉渊,“虽这融影是我无心所得,可……”   可他身无长物,如今若想挤入大比前百,就更得倚傍这等无需灵气役使的东西。   温叙点了头,“你说得很对。”   不,小师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点了头的温叙,就从腰间摸出一枚戒子来。引得席墨顿生戒备,想这是打算强抢还是……   “无心所得,常为妙手天成,不可多见。”温叙一本正经道,“此戒上刻三重阵法,有定向弹离之效,陷入险境时只需一厘灵气催动,瞬息之间可跨越千里。”   ……听上去真的很不错,可灵气什么的,没有就是没有,要得再少也不会有。席墨颔首,露出一抹诚挚无力的笑容。 第16章 买卖不成仁义不在   见席墨神色真挚,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温叙便将戒子递了过去,任他观赏把玩,口中接着道,“只阵法缩刻灵耗极大,故此戒最多使用三次。”   “小师叔,你要用这个换?”一旁陆嘉渊面色精彩,“不留着作纪念吗?毕竟少了那鸿钧炉,这种灵件可能再也炼不出来了。”   温叙充耳不闻,只看着席墨道,“换么?”   席墨就觉得这种对话模式很是耳熟。集市上兜售所谓宝物的商贩,都是这么一唱一和来着。   他盯着戒子不说话,温叙也不开口,陆嘉渊咬了咬牙,只能道,“小师叔,你忘记我同你说过,小师弟他资质……”   “我换。”席墨倏然将戒子握在掌心,露出堪比二月春光的笑容来,“以三易三,再公平不过。”   温叙眼中也似流露出一丝笑意,只陆嘉渊打算将嘴巴缝上,反身摆手道,“你们继续,我去看看鱼,好大一条别给烧焦了!”   席墨用之前编好的叶囊收了融影,仍叮嘱了不可随意触及身体发肤等事项。温叙也不搭腔,就这么默默听着,看上去又快睡着了。   席墨便闭了嘴,抱起一旁矮凳上的竹筛道,“小师叔,吃果子吧。”   那筛子里有一味积石山桃,生得格外艳丽,涨红的薄皮滚着水珠,瞧着很是诱人。这种桃子生在雪后,味道也如冻雪般清新。只个数极少,春寒一过便不再有了。   温叙坐在他的玉兰绢子上啃着桃子,看对面席墨与陆嘉渊分食两只鲇鱼,好不欢畅。一例焦酥透牙,一例绵醇绕舌,配着竹叶青酒,吃得陆嘉渊大呼过瘾。从开始时的不断招呼,到了而今的自顾不暇,瞧着大汗淋漓,竟是很专注的样子了。   而温叙断断续续吃了半个积石山桃,愈吃愈是心悸。到了后来,连嘴巴也张不开了,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他泪眼迷蒙,这才看了看手中桃子,发现手指也红肿如一根根水萝卜。这么看着,却是一时气短,脸面朝地栽了过去。   等陆嘉渊发现异状时,温叙已没气了。席墨见到这等惨状,自然也是呆了,待回过神来,已主动掌住了温叙脉搏。细探之下,知道人还没死透,先舒了口气。   “这桃子……有毒吗?”陆嘉渊用脚尖拨了拨那半个桃儿,“怎么给人毒成这样!”   席墨看陆嘉渊眼色幽深不定,在那桃子和自己间来回转了几圈,当即举手以示清白,“师兄,这桃子我吃了一个冬天,不该有毒的。”   陆嘉渊不作声,面上狐疑之色只多不少。他踌躇片刻,还是道,“你先好生照看着,我去找人来。”   席墨也在犹豫,“可是小师叔已经没气了啊。”   陆嘉渊嘀咕一声,唤出玉尺一跃而上,“你等着,别乱跑!”   席墨看着人飞远,忽想起之前种养失败的涕竹来。这就跑到柴房,从柴禾堆里扒拉出一截脏兮兮的布头,揭开,挑了两节尚且青翠的竹子剁碎了。用裹酒曲的干净细纱包住,浸在水里煮沸,沥干,将那璧玉汤水用瓷碗盛了,晾在一边,而微烫的碎竹则隔着细纱,热热地敷在温叙肿胀溃烂的唇角,脖颈,胸口以及手掌。   待那汤水温和了,席墨正要给温叙送服下去,便听远处一人道,“且慢!”   却是陆嘉渊带着曲矩长老来了。   席墨手一抖,好歹端住了碗,没给温叙泼上一脸。只镇定道,“曲矩长老,陆师兄。”   “让我看看。”曲矩当先落在地上,脸上虽是青肿未消,好歹还存着几分之前的潇洒模样。他离得近了,看着被纱布裹得严实的温叙,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不是中毒么,怎地给人包成这样!”   “长老,依弟子愚见,温师叔可能是因桃子诱发了风热相搏之症,生了血疳疮。”席墨道,“涕竹煎水,服之可化盛燥,敷之可止疮疠。”   一席话都给人说愣了。   曲矩皱着眉,将纱布挑开一隙,又盖了回去,“是比嘉渊说得状况好一些。”他取过席墨手中璧水,在鼻端浅嗅一番,又递了回去,“喂他服下罢。”   席墨应了一声,尽量一滴不漏地给温叙灌了下去,抬头就见曲矩若有所思看着自己,“……你是哪一峰弟子?”   “农令峰弟子。”席墨照答不误,果见曲矩挑了眉梢来,“后山何时也有弟子了?”   “前年。”席墨不卑不亢,倒是让曲矩听笑了,“你们后山之人脾性倒是相似……小朋友,我问你,昨日与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席墨垂了眼去,“老伯。”   曲矩又笑了几声,“你明知我在问谁,怎么,这人居然是个宝贝,你们都藏着掖着不愿意说么?”   陆嘉渊就来打圆场,“长老,你昨日见着谁了?”   “昨日?见着我的阿格了。”曲矩就道,“没成想只是闭了一关,他就修成了人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真的假的?”陆嘉渊眼瞳发了亮,“那夫人如今又在何处?”   曲矩有些为难道,“大概是生了我的气,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席墨将瓷碗捏了又捏,竭力装作没听见两人的话。心中却着实怪异,想这曲矩长老看着眼睛不小,却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况昨日江潭明明与他说过话了,离得那么近,竟还听不出是个男人?   陆嘉渊大抵与曲矩关系不错,这就一把捉住正要溜走的席墨,“小师弟,你知道长老夫人在哪里就快快说嘛!我们见诸峰这么有诚意,就不要帮着后山的神仙戏弄有情人了!”   “我要去劈竹子,小师叔该换药了。”席墨郑重道。老伯对此都是守口如瓶,他还能一股脑给人说出去不成?   陆嘉渊与曲矩对视一眼,笑着放了手,“去吧去吧。”   席墨便回了柴房,又劈了两节涕竹来,正用凿子细细捣着,就听门口云淡风轻一声“席墨”。   这一声快给他的魂叫没了。几是一步跨到门前,将江潭扯了进来。又将外头扫了一眼,没见着旁人,这才喘了口气,掩上门扉悄声道,“长老,你怎么来了?”   说罢不待江潭开口,又道,“你进来时看见院子里的人了么?”   “看到了。”   “你快走吧,给他们发现就不好了!”席墨蹙眉道,“老伯不在,那个人奇奇怪怪的,又该缠着你不放了。”   “无妨。”   席墨牙根一麻,忽然有点想咬人。   默然片刻,索性便道,“那人以为你是柜格松变的,还以为你是个女人。”   江潭就“嗯”了一声,“我找你有事。”   席墨都要哭了,长老!你听我说话啊!   他抹了一把汗,正有些无措,却忽是想起一物来,这便不假思索地摸出刚同温叙换的那戒子来,小心地放在江潭掌中,“长老,这个你先拿着,实在挣不过那人,注入一厘灵气就能脱身。”   说完自己也有些懵了。只觉这一番操作全然没有经过思考,当下竟愣住了。   江潭将戒子看了一眼,却是没有拒绝,只道,“你将上衣除了,去床上坐好。”   席墨还是一副呆然模样。他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何就这么将戒子递了出去,更没听清江潭的话,只下意识握了拳时,方被手中温凉的铜凿醒了神,这便匆匆道,“长老先等等我,在这里   坐一会儿,千万别出声,我马上回来。”   说罢就兜着一卷碎竹跑了。   服下第二碗汤水时,温叙呛了一声,终是睁了眼来。他患处皆平整光滑如初,瞧着已无大碍了。将顶上三个人头看了片刻,他方道,“都散开吧。”   坐起身时,将脖子缓缓转了一圈,听得颈骨咯噔作响,就不徐不疾爬了起来,当众打了一套五禽戏。   又将那污脏的玉兰绢子收起来,边道,“席墨,怎么回事?”   席墨自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温叙沉思片刻,“原来我是不能碰桃子的。”又点了头,“也罢,此前我从未吃过桃子,今后自会记得避开。”   这一番下来,天已黑透了。   陆嘉渊还惦记着牌戏,要拉席墨一同回营地闹个通宵,却被劝说小师叔需要静养而婉拒了。   席墨十分有诚意地附赠了几节涕竹来,“以后但凡遇到此等情况,按今日的方法治疗,很快便好。”   温叙收了竹子,信了他的静养之说。陆嘉渊便道,“小师叔养好之后,我就要来园子里绑你了。说好了要教你玩牌的,否则要算我的不是了。”   席墨点头称是。别了三人,这就急急往柴房走。开了门去,见江潭正安然待在一片烛光中,不由松了口气,道了声“长老”。   江潭掩卷,甫一抬眼却道席墨又不见了,这才起了身来,只行几步就在门口把人撞上了。   “长老抱歉,久等了。”席墨掐着一只梨皮泥壶并一碟春枣山药糕,汗涔涔地扬了满眼笑来,“放温的竹叶水,很解渴的。”   这都是他刚蒸煮涕竹的间隙所制,自觉手底下的功夫快了不少。   “今日雨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席墨支着下颌,看江潭将那凉糕咬了一口,面上笑意更甚,“我新习得了一门技术,说不定以后就能借此糊口了。”   “恭喜。”江潭说着,将那戒子还到了他手中。 第17章 本峰暂不支持聚众赌博   席墨将戒子在掌心转了转,笑容愈甜了些,“长老,明年就要峰门大比了,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抬眼看了看江潭的神色,自道,“我若全程不使灵气,只凭借别的法子,有进入前百名的可能么?”   江潭只道,“别的法子?”   “是了,就是我才学的技术啊。”席墨将下巴搁在臂上,小鹿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勾着人不放。   江潭沉吟片刻,“或有可能。”   席墨的笑容就牵强起来:真的吗?你都不问我是什么法子。眼波流转间却执了壶来,将两人杯子分别满上,“谢谢长老,那我便当是有希望了。”   他看着江潭将那碟凉糕吃净,才又笑道,“对了,您今日是来寻我的?”   “……无事。”江潭端起水来,浅抿一口。   不会是生气了吧?   席墨仔细看他神色,觉得不像,又想起自己仿佛从来没见过江潭生气的样子,心中却莫名忐忑起来。   他舔了舔那几处犹自空荡的牙花子,忽然蹙起眉尖,楚楚可怜道,“长老,我倒有事想求问……你看看啊。”说着伸了小指,将唇角分扯开来,咧了一个鬼脸似的,“这两颗,从前都是虎牙,如今掉了很长时间,该不会是长不出来了吧。”   江潭看着那一左一右两处黑洞,一时陷入沉思。   “您有没有什么能催牙的法子啊。” 席墨怅惘地道,“再这么下去,我都没法张嘴笑了。”   “多吃莴苣。”   席墨险些没憋住笑,只瞪大了眼道,“吃莴苣能长出虎牙么?我想它们生得再尖一些,听我们村算命先生说,有虎牙的男人命硬,皮实,活得长。”   江潭一怔,“不知。”   “长老,你有没有虎牙啊?”席墨就得寸进尺,“你换牙的时候喜欢吃什么?也是莴苣吗?”   “没有。不记得了。”江潭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夜深了,你歇着。”   “长老不容易来一回,再待一会儿吧。”席墨眼珠子转了转,“您平常玩博戏吗?”听江潭道了句“不曾”,便挚然微笑,“很好玩的。长老若不嫌弃,我来做一些棋子牌具,往后若是需要,倒也可以打发时间。”   说着就同江潭念起了六博双陆选仙图,骰子天九叶子戏。说着还一面拿了纸头比划,端得是井井有条,头头是道。   期间又端来了早熬在W子里的薏苡参粥,兑了蜂蜜调味,将人哄到了三更,眼皮实在睁不开,才后知后觉该睡觉了。   “长老下次来玩,我大概就能做出一套棋了。”席墨打着哈欠将碗收了,唇角犹自挂笑,“不过说了这么多,您更喜欢哪种博戏?”   江潭却道,“不必费事。”   席墨垂了眼,不想一晚上的功夫又成了泡影,正要再做些努力,又听人淡淡道,“一切待大比之后再说。”   一颗心便晃晃悠悠沉淀下来。   “谨记长老诫言。”席墨目送江潭下山,呼吸之间皆尽是夜草春芳。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席墨自然不会真等着陆嘉渊来捉自己。他一早下了滩涂,到了午后便钓了两桶七星鲈来,用扁担挑了,去了见诸峰营地。   “快看!是新鲜的小师弟!”陆嘉渊远远看到席墨,伸臂一个响指,见诸峰弟子就呼啦一声包了上来,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如此缜密有素,不愧是修机关阵法之人啊。   席墨放下挑子,甜甜笑道,“陆师兄,是新鲜的鲈鱼。”   三名今天被抽中钓鱼却无功而返的幸运儿,当时就哭着抱成了一团。   “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啊!”   “得救了得救了,不用倒立着跳骑马舞了!”   “那鱼看着可真大!真大啊!”   “你们几个可别丢人了!那是人家小朋友的鱼,管你们什么事!”一个声音凶巴巴道,“该跳还是得跳!好不容易多了个助兴节目,谁都跑不掉!”   “曲师姐饶命啊!”微弱的讨饶立时淹没在一片无情的笑声中。   席墨看着一名很是健硕的少女分开众人走了过来,阴影笼了自己一身,“小朋友,你果然很不错,留下来一起守岁吧。”   ……不,这个“果然”听上去就很不妙啊。   “谢谢师姐。”席墨看她一手拎起担子,将那句“我不会跳舞”默默吞了下去。   他跟着少女走出包围圈,路过三个抱头痛哭的弟子,心中忽然彷徨起来。他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却并不想跟着她走了。这就站在当地,呆了一会儿,冷不丁又被一个影子罩住了。   “小朋友,怎么不动了?”曲矩看着他,浅笑中有一缕揶揄之意,“是不是被我那大侄儿唬到啦?”   席墨一时语塞,想这人果然男女不分啊!却是摇了头,“长老好。”   “看看,还是很乖嘛。”曲矩就道,“同我来吧。”领着席墨进了一个帐子,从那榻后摸出一只雕花木盒来,“喏,送你的。”   “谢长老。”席墨接过盒子,行了一礼,就听曲矩笑了,“打开看看吧。”   是一只糖人。   还是一只长得同江潭有几分相似的糖人。   “坐,慢慢吃,我有事问你。”曲矩倒了杯茶,放在席墨面前,“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管点头摇头就好了。”   席墨乖乖坐下,将那糖人衣角撅了一片下来,轻轻含在口中。   “听说几年前,你们后山忽然多了一位客卿长老?”   席墨仰了眼去,有些迷茫地摇了头。   “……那长老喜着墨青云衫?”   席墨舌尖抵着糖块,继续摇头。   “你从未见过那长老么?”   席墨吸了吸两腮,还是摇头。   曲矩就有些坐不住了,“那便是见过了?”   席墨依然摇头。   “……小朋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席墨舌头一挑,将那糖片翻了个面儿,这才诚恳道,“长老,您认错人了。”说罢,看着曲矩呼吸困难的样子,又道,“是真的,您信我。”   “你要我怎么信?”曲矩道,“若真是错认了,你们为何总要阻着我们相见?”   “其一,柜格松是树,化成人形身上也是有树味儿的。”席墨很是认真地解释,“其二,我们长老不仅身上一点树味儿也没有,而且,还是个男人。”   曲矩闻言,没能忍住,这就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当真有点意思。”说着竟也认真了起来,“柜格松乃日月兼顾之福地,本身灵识已开,修得人身后怎可能会有树息。况无论男女,只要是它所化,我皆欣然受之爱之。”   席墨就瞪大了眼。半晌才呐呐道,“您……”   他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被我感动到了?”曲矩抱臂顿首,“我对阿格之心,那是日月可鉴,不容置疑的。”   不,岂止日月没眼见,阿格它也在质疑啊。   席墨终于酝酿出一丝笑意,这才又开了腔,“可是您有没有再去柜格松下走一走,看看它是否有什么想说的?”   曲矩便苦笑一声,“   它很不喜欢说话的,从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它便始终未曾开过口。”   ……那等等,所以这树是真的生了灵识吗?   席墨再看曲矩,却觉得他似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所以,”曲矩就用极其透澈的目光凝视着他,“你能帮帮我吗?”   ……不。席墨想,不可以,别想了,绝不可能。   “那我……就试试看吧。”他用同样透澈的目光回望曲矩,两人似乎暂时达成了一致。   从帐子出来后,天已昏黄了一半。料峭春风一吹,不远处的烟火与喧闹就一同拂上脸来。席墨抱着糖盒子,亦步亦趋地随着曲矩到了人群之中,坐在了陆嘉渊旁边。他略略扫视了一圈,这就轻声道,“师兄,小师叔还未好么?”   “不慌,早好了。”陆嘉渊往他杯子里倒花果汁,“小师叔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   ……怎么说,能在这种环境里睡着,也是很强悍的人呢。   席墨点点头,“没事就好。”而接下来,他就恨不能去跟温叙挤被窝了。   毕竟从今夜起,席墨才知道,见诸峰首座弟子曲时雨她,居然是个赌徒。   “这是我按着选仙图改良的清虚新年特供版。”眼见零点已过,曲时雨当即往空中洒了一把黑粉。众人围坐的地面上便流溢出一丝光纹来。席墨只觉眼前一花,再想动时已动不了了。   “本界作图,以骰比色,六三为才,五二为功,四为德,幺为过。”曲时雨道,“谁先抵达真君之位,自拔头筹,不止能得小师叔亲制灵阵图一卷,更可对在场一人提任一愿望;而未至蓬莱道身殒者,即愿赌服输,接下来五日,在各峰门主殿广场上,着仪祭袍,反弹琵琶舞《出云》。”   说完又洒了一把白粉。于是那光纹彻底蔓延开来,遍铺了小半个山头。   席墨自是呆了:这见诸峰人……原来都这么能歌善舞么?!   他看了看摩拳擦掌的陆嘉渊,很是虚弱地道,“陆师兄……”   “别担心,跟着我,保管给你带到蓬莱。”陆嘉渊很是自豪地拍了胸脯,当即就被两颗从天而降的红豆骰子砸歪了过去。   ……不,更担心了好吗? 第18章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席墨默默从怀中掏出六角棱盒递了过去。边听曲时雨的奚落,陆嘉渊的赔笑,边将那见所未见,绘了漫山的底图看了一遍。大致清楚这是以古昆仑为始,至蓬莱洲为终的骰子戏。   不过令他惊奇的一点是,曲时雨居然将终点定在了千碧崖。   “得了得了,往下传,你就等着最后一个投吧。”曲时雨很是不满,“开个场也这么麻烦。”   陆嘉渊嘿嘿笑了一声,将骰子丢给了旁边的弟子。   “小师弟,你这药不错啊。”陆嘉渊转回来轻嘶一声,“好久没涂过这么带劲的玩意儿了。”   说着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哀嚎。那第一个丢骰子的弟子显然手气不好,开局就把自己给丢到最长的那条道儿上去了。而距离蓬莱越远,折在路上的可能性便愈大。   席墨看还要轮一圈才能到自己这边,便低声询道,“师兄,曲师姐她为何选了后山作终点?”   “你忘啦,此处是问虚真君的道场啊。”陆嘉渊道,“他的洞府就在千碧崖。”   席墨却实是没想到,“这几百年中,蓬莱再未出过真君么?”   “我们都估摸着,快出了。”陆嘉渊一笑,梨涡浅漾,“咱们大师兄,百年难得一见的绝品根骨,入小境之后大概能修得真君正果。”又道,“所谓真君,都该是天赋奇绝之人。上佳资质打底,与我们普通修道的没法比啊。”   席墨对这位有真君品质的大师兄闻所未闻。陆嘉渊看得他神色,便道,“是了,咱们清虚双璧指得就是大师兄与大师姐。他俩当年一块拜入主峰,又一并被掌门收了,后来就一起成了首座弟子。这可算是破了以往每峰只一位首徒的限定。”   “按理说大师兄绝品根骨,成为清虚首座无可指摘。可他偏偏要唤大师姐一声师姐,不肯越居人前,敬重得很。掌门也乐得两个弟子融洽,这就有了‘明虚座下,金童玉女’之说。”   “不过,他俩关系的确是好。这次蓬莱开道,去接你们的本来应该是大师兄,可他有事赶不回来,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大师姐二话不说就替他上了。”陆嘉渊啧啧道,“别看大师姐谁都不理,她偏偏待大师兄很是不错。”   席墨就反应过来了,“这么说,陆师兄就是见诸峰首座了。”   “别提了。”陆嘉渊就甩了甩手,“我也是替人跑差的,毕竟金童不在玉女在,我师姐待久了可是要发飙的。”   席墨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边骰子眼看着要传过来了,陆嘉渊就凑近了些,“为了避免作弊,这个阵法里是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没玩过你也不要慌,按我说的来……”   “师弟。”行到近前的曲时雨耳听六路,“你个浓眉大眼的作什么小勾当呢?”   “小家伙没碰过这种东西,我之前说好了要教他来着。”陆嘉渊倒是磊落,接过骰子比划一下,就往曲时雨捧着的玉碗里丢,“看好了!”   两粒玲珑剔透的红豆骰子滴溜溜滚了一周,分别停在了四点与六点上。   陆嘉渊便吹了声口哨,“师姐,德才兼备,我要去青州。”   三四与四六两种组合,皆称德才兼备,掷出此组数者,沿海五州任选。而青州直通蓬莱道,怎么也都能把那琵琶舞躲过去了。   曲时雨面色不善,“就知道说悄悄话,没听见青州已被人选完了么!”   “……这还能选完?”陆嘉渊不可置信,见曲时雨很是笃定地道,“对啊,每一块起始点都要有人,所以你去扬州吧,刚好也算回老家了。”   陆嘉渊“哦”了一声,看席墨正捞了骰子捧在掌中细瞧,末了仰头一笑,“师   兄,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骰子。”   心不由一软,不由再叮嘱道,“记得我刚才怎么……”   “师,弟。”曲时雨尚未发出更多威胁,手中一沉,席墨已将骰子丢了进来。小孩眨巴着眼睛,看着那点数转出两个四来,便很是腼腆地道,“曲师姐,我也能去扬州么?”   曲时雨就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今日这改良版的选仙图,一则为给大家守岁供个乐子,二则是为了给后山一个下马威。   这图是她与温叙共同绘制的,布阵期间又拉了陆嘉渊来作帮手,想着无论怎样,都能借着博戏的机会给后山的下绊子。当然能让人抵达蓬莱前名正言顺地殒了最好。自家小叔那个没脑子的被揍成猪头还成天傻乐,她却咽不下这口气。   不作弄回去,岂不是太丢见诸峰与曲家人的脸!   倒也不是她真的想整席墨,只纵观后山,唯一能抓着一起玩的只有他了。   更妙的是,这孩子还从未接触过此道,想来是个手生的,能给他悄悄折腾一番而不被人说道。可照如今这架势来看,却竟然有了传说中的新人手气加持么?   陆嘉渊已笑了起来,“小师弟当真会投,厚德载物,可以直接登龙船了。”   席墨也笑,“多谢师兄教导。”   曲时雨就瞪了陆嘉渊一眼,要不是骰子里的红豆没变色,她倒真要怀疑这人已经被后山的蛊惑叛变了,偷偷使了术法帮忙呢。   众人依照方才投下来的结果重新站定了位置。席墨一个人蹲在船上,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陆嘉渊,掬着一丝无奈的甜笑,再一次掷起了骰子。   只将那骰子捧着摇时,又恭恭敬敬问道,“曲师姐,接下来该怎么走啊?”   曲时雨吐出一口恶气,尽量保持平静,“从此处抵达海市,需要十二步,其中每一步皆有事件发生,暂不得透露。”   席墨点点头,投了个六出来。   曲时雨面无表情,“你往前走六步。”   席墨就一步步走着,刚过了星沙屿,再行一步后,那处陡然越出一只巨鱼影子,甩了他一身晶亮的粉末,复没入阵中时砸碎了他脚下如影随形的龙船宝影。   曲时雨便幸灾乐祸道,“小朋友,你不幸遇上了吞舟鱼,船被吃了,你落水了。”“师姐,你也太会结合时事了吧!”后头陆嘉渊带头鼓起了掌。   席墨:……就还要再来一次对吧。   “那……我便殒了?”   “倒也不是。”曲时雨强压下唇边笑意,从腰间摸出另一枚方才收起来的骰子,“两枚一起,接着掷。”   “小师弟加油啊!再掷个双德绝对能逢凶化吉了!”   曲时雨对着陆嘉渊冷笑一声,想我倒要看看你这一时半会还能教出个天才怎么着。   然后她就看着碗里的双德无语凝噎。   后面的弟子都看呆了。尤其是刚才那三个大跳骑马舞的,更是纷纷与隔壁交头接耳。   “都说了是小神仙了!”   “是啊是啊,大鱼克星!”   “这手气能分我一成我就知足了!”   曲时雨就大吼一声,“陆嘉渊!”这一声快给人叫得直接坐在地上了,“怎怎怎么了嘛师姐。”   “你开的好头!”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啊!”陆嘉渊就坐下了,“新人手气,比不成的!”   曲时雨呼出一口浊气,状似冷静道,“小朋友,你虽然落水,可身怀异宝,风浪之中手刃了吞舟鱼,安然无恙地漂流到了白礁林,前进两步。”   席墨乖乖照办。   这么轮了几圈下来,有弟子中道崩殂,死于天灾人祸,有弟子半途而废,放弃修仙成家立业,还有弟子明珠暗投,直接加入魔宗追杀起了其他人。   彼时席墨正隔海眺望,仿佛对岸的一切争端全部与己无关。而陆嘉渊飘到了他目所不及的小岛,应该是正在与那里的猎头族搏斗。   他挠挠脸,就听站在算机峰上那弟子笑道,“今天这博戏果是音控的,我之前说想分你一成手气,如今真的只有我俩进了仙派。”   席墨便点点头,一句“承蒙谬赞”尚未出口,便听左边有人大叫道,“我来寻你们啦!”   “长老!”那弟子十分开心,“欢迎加入清虚!”   席墨确实一怔,未想到曲矩居然还秉持着一口气。他之前最后一次看见这人,还是在划分起始点的时候。曲矩手气实在不好,开局就同第一个弟子一样,直接入了魔宗。那之后席墨又跑得太快,后头的点发生了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长老。”他说着,看曲矩直接站到了见诸峰上,笑呵呵道,“没想到吧,我服毒假死之后,被埋到了龙脉中,然后被海底暗流一路冲到见诸峰的密道里了。”   席墨与那弟子对视一眼,纷纷顿首赞叹不易。   在此种虚假的友好氛围中,席墨走到了后山,因不慎踩翻了老伯的车,又被赶出了后山。   席墨:……要不要这么真实啊?   他看着几步之遥外的千碧崖,又看看身后虎视眈眈的其他两人,抬了眼皮去,望见天边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不由揉揉额角,打了个哈欠,“长老,师兄,新年快乐。”   就看曲矩摸出两枚红包,一边一个飞了过来,“喏,接好,新年快乐啊!”   席墨犹豫了一下,仍伸手接过,只觉包内轻飘,空若无物。而那弟子已道了谢,分外惊喜地抽了开来。   ――然后面色凝固地捏出一张纸条,一字字道,“剧毒?”   山风更大了。 第19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曲矩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小朋友们,我可是魔宗的人啊!”他乐得不行,“看看看看,一个个掉以轻心地,都……哎不是,你的包呢?”   他看着席墨无辜展示出的空荡双手,不由诧异。   “刚到手就被风吹走啦。”席墨指了指天边,“飞到那边去了。”   曲矩甫一转首,胸口便受一击,回头就发现脚下躺着个小石块,拾起来一看,上束一条丝帛曰“杀鱼异宝”。   他呼吸一窒,便听席墨轻轻笑道,“长老,你被异宝刺中胸口,没有救啦。”   “好!”那厢“误为财死”的弟子一连道了三个好,也不管曲矩脸色了,当下十分痛快道,“感谢小神仙替我报仇!”   “好说。”席墨还以微笑,看曲矩不情不愿地当场去世了。   曲时雨再回来后,以一副吐血脸看了看自己家小叔一眼,宣布席墨除掉了魔宗奸细,受到老伯赏识,得以重入后山。接着席墨再掷出一个四,直接登顶千碧崖,获封真君之位。   这一场除夕博戏终于结束了。   曲时雨快给气死,“你们这帮人,个个想着出奇制胜,异想天开胡作非为,结果还没一个小孩能打!”说着就掏出了那份头筹奖励,为诸人眼馋的灵阵图,往席墨手上一放,正要转头继续骂人,却不慎瞥到小孩星眸懵懂,雪腮微红,一脸憧憬。她怔了一怔,继而叹道,“要不是我做司仪,倒是想同你较量一番。”   “还好曲师姐没有下场。”席墨就道,“否则这头筹一定实至名归。”   众人被她骂得脖子****都不敢说话,听席墨软声细语倒是松了口气。   “我资质不好,也不通阵法一道,就不辱没这灵阵图了。”席墨又道,“不瞒曲师姐说,我入派以来,一直得陆师兄相助,却拿不出什么东西回馈。如果他不嫌弃,我想将这图转赠于他。”   “不可。”却是有人淡淡道。   众人仰头,看温叙站在一株冬柏下,衣袍簌簌鼓风,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赢了,便是你的。”   席墨一怔,“小师叔。”顿了顿,“可我不会……”   “收着。”温叙不容置疑道。   “小师叔,物尽其用,若是……”席墨话都没说完,就见温叙咳了起来,挥手道,“此处甚冷,我待不住,大家也都散了吧。”   席墨:???   他看着温叙就这么不见了,只能去找陆嘉渊,“陆师兄,留步。”   “小师弟,你的好意师兄我心领了。”陆嘉渊很是理解地道,“那灵阵图是小师叔制的,他指明了给你,旁人便动不得了。”   席墨很想叹气,“可说好了要选一人实现我的愿望呢?”   陆嘉渊一愣,“啊?”   “大家都走了,我的愿望怎么办?”席墨眯着眼,笑得却更艳了,“师兄,我想把这图借你看,待你看完了,再还给我,好不好?”   那一刻,陆嘉渊他恨不得给这孩子举起来转两圈,再使劲儿亲一口。   他们陆家十几口子一堆小屁孩,没一个能比得上这个了!!!   他这么想了,还想这么做,就被席墨塞了灵阵图,挥挥手跑了。   “看看看看我这是什么手气,当年一时恻隐无意间留下了个绝世宝贝啊!”陆嘉渊喃喃自语。   那以后,陆嘉渊口中的席墨,就从“小师弟”变成了“宝贝师弟”,惹得曲时雨一听就要打人。   而席墨又跟着见诸峰人耍了几回,每次去都带了些山珍野味与自酿酒食,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此间,他也就知悉了许多关于清虚的异闻传奇以及峰门大比的小道消息。   见诸峰人很会讲故事,也很能玩博戏。关键他们大半人都对席墨感兴趣,更是对他的好手气羡嫉不已。这一边教人怎么溜牌,还要一边对他无师自通般的高超技艺心服口服,更要夸他是个师父见了都要争抢的宝贝徒弟。   席墨闻言便笑,笑得一帮人脸都红了,说他再长开些肯定是个小妖孽,勾人精。   他却仍是笑,像是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一般,甜到了人心坎上。   而他本不是个爱笑的人。   置身烈烈篝火之外,席墨却恍惚想起四岁生辰将至的那个初冬的午后。   小雪将雪,虹藏不见。   他揣了一把骰子溜到葡萄长廊里,天女散花般随手抛了次次,看着它们在空中四散开来,每番落地即能成就绝然不同的果,便不由要想,果果皆不同,可这又是为何呢?   正自思索的时候,一个人影就出现了。   那时他趴在冰冷的水磨砖上,沿着骨玉骰子们泛光的棱角往廊尽头看,看见一袭罗衣凝碧,有如风住,有如波停。   他揉揉眼,从未见过那样一种赏心悦目的美,像是奄奄冬色也无法收束的春雀,蹦跳着欢腾着,在穹窿之下掀开万顷春色最初的苍郁。   席墨第一次见到那人,便知道她合该是自己的娘亲。   他由衷地笑了,冲她挥了挥手,那碧衣美人就含着笑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在玩什么?”   “在想一个问题。”席墨就道,“我为什么会扔出这些点数。”   那美人捏了他的脸,柔声道,“或许与投掷前的点数有关,也可能与你抛掷的力度有关,还可能与骰子的材质有关,甚或是与这日的风雨有关。”看着小孩逐渐迷惑的眉眼,又笑了笑,“但是,也可能与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叹了口气,伸了手去,指尖逐一抚过那些印着磨迹的骰面,“种种之因,天定造化,相由心生。”   席墨想,是了。   那日定是晕了虹光,葡萄藤叶深深浅浅,投在娘亲身上,才会生出酽然又清冽的月桂浮香。   彼时处暑,老伯自年前不见,至今仍未回来。   而席墨种在地里的三种毒物,在他的细心照看之下,已成了两种。   他将钩吻与鸩尾的农方收好,静待到九钟长鸣之日,将地犁了干净,用尽最后一点琅\水,埋下了两枚融影种子。   而今年的大雪之日,雪较往年更为丰厚,他也就无缘得见那“溶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好在雨水这日仍没有下一丝雨,那两枚融影,也就终于落在了他自己手中。   前时三个皆数给了温叙,他未能好好看一眼,这次便要敞开了把玩。   此前席墨已用木影皮叶制了一副手套来,这就将那埋在息壤中变得斑驳的木影花剥开,露出凝作珠灰的融影来。   是一粒不透光且不规则的珠子,和正午烈日下的影子一个样色,仿佛是汲取了木影花的光泽,却因融了月华与琅\子更加内敛。   席墨试着用木镊子刮了一小撮,以叶囊小心兜着,往柴房旁的桩子上洒了一点,三息之内,那桩子便彻底化了,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席墨心下骇然,尝试用镊子戳弄那团扑灰,发觉只一片木桩影子,并无他物。   又尝试在那影子上放了截干柴,也是没有反应。而后,那片灰影自如黏在地上一般,怎么也去不掉。席墨甚至尝试挤了些木影花汁来,都未能改变分毫,正想着几日后再去砍节桩子来遮住,一场春雨后,那影翳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席墨恍然,知道了这融影该是适合下雨的时节用。只一丁点,就能将世物毁成一片虚影,在雨中彻底消失。   他将剩下那枚融影收好,只把这粒剥了花皮的细细磨了粉,分盛在叶皮卷成的细管中。每支管子一寸长,羽根粗细,他取了十支,裹在几片木影叶里填在了囊底,余下一把,同样置于木影盒中。   此间事了,席墨顿感轻松不少。   他按着冬天撺掇好的新方子,又去山间寻了些新料来,一样样在地里种好。到了谷雨前后,其中两味毒草竟有疯长之势。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除草时,老伯便回来了。   老伯眉宇倦倦,本已将车甩给席墨走了,却忽然想起一事。自去柴房寻人时,一眼被那有模有样的小园地里长势喜人的花草吸引,这整个人就不好了。当即拉着席墨问他想做什么。   席墨见老伯十分严肃,知道一个回答不好就是要被揍扁的下场,当下思索着要答时,就看老伯黑着脸道,“地里那些玩意儿,全部给我弄干净,以后不许再种,复归原样。”   席墨一愣,“老伯……”   他想说那是我种了快三年,好不容易摸索出一点门道的践行地。就被提溜着襟子,整个给扔到了地里头。   “废话少说,让你弄就弄!”老伯揉着眉心,“我数到三,再不动手,我来。”   然后便道,“三。”说着一睁眼,看席墨满把皆是刚扯下来的草叶根茎,冲着自己笑了,“老伯,您先回去歇着,今天我一定弄回原样。”   老伯没支声,往回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却哼了一声,终是一言不发地去了。   席墨看人不见了,转身拿了大铲并几个土鼎陶具来,小心地将几样毒物连根带土挪了窝。   他不知老伯为何单是看见几株毒草便起了这么大火,却知自己撞在了刀尖上,并无分毫辩解余地。甚至庆幸自己并没有因此犯一顿皮肉伤。 第20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此番毁地不久之后的仲夏,席墨就再次碰上了董易。   那日云潮列列,碧涛碎波灼目,海鸟的影子不时拍过脸上,弄得席墨眼皮发痒。他正踞在断礁上垂钓,揉着眼间,隐约望见三枚黑点自海天外而来。   很快靠得近了,黑点又变作了白点。当先的小江湖一袭素银纹云袍,依然执着他那把破扇子,笑嘻嘻地从剑上一跃而下,“小席兄弟,别来无恙啊。”   “二哥好。”席墨恍然这人是来讨债了,这就收了鱼竿,“稍等我一下。”   “别,你接着钓,不碍事的。”董易贴着他坐下来,“我刚好路过此地,想着顺道来看看你了。”   席墨“哦”了一声,压低斗笠,装作没看见董易身后那两个铁塔似的汉子。   “听闻你近来过得不错。”董易将扇子往眼前一遮,仰面倒了下去,“说起来当时我们仨一同入派,却是一直未曾再聚一番。”   席墨看海潮卷着腻白泡沫吞吐沙岸,笑了一笑,“二哥果然将沛儿留下来了。”   “是咯,你二哥办事,放心。”董易道,“小丫头最后入了外闻峰。你可知道她是怎么选的么?理直气壮地,问哪一峰的饭做得最好吃,现在想来我还是想笑啊!”   说着便笑了几声,拿起扇子晃了一晃,“说到外闻峰,也是蛮有缘分。我当初入了主峰,拜入苏蒙长老门下,遇见的第一位师兄余数就是外闻峰人。”他啧啧道,“这位余师兄呢,不止生在蓬莱,还是外闻峰主之子。没办法,有些人的起点之高,纵是再来一辈子,我们也是比不得的。”   席墨遥望海面,不动声色听他继续扯掰。   “余师兄性子爽朗,最好结交朋友,在我初来的时候帮了许多忙。我是很认可他这个兄弟的。所以在我心目中啊,余师兄和小席兄弟你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席墨抬了眼,从前只听董易半真不假地胡说八道,现在却觉他这话一个字儿都不能信了。   “不敢当。”席墨道,“所以这位余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你这孩子,不愧是余师兄看上的人!”董易就拍了拍他的肩,“见诸峰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小兄弟你做得一把好推手啊!”   席墨垂眸道,“我近来不曾见过见诸峰人,不知二哥所言何事?”   “啊?这都没人来告诉你的吗?”董易很是不平,“那温小哥不是炼成了传说中的化心阵么,说阵引就是你种出来的古毒融影啊!”   席墨一怔,不想自己种毒之事已传到了主峰,却只道,“那毒是我无心所得,于阵法之事,我确实一概不知的。”   “你可是大功臣,不必客气。”董易就给他扇风,“倒是见诸峰的太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将你请回去供着。”又道,“像我们经济峰就不同,倘使你这毒给了余师兄,那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席墨笑了笑,“不过可惜了,老伯不准我再种毒,上月我已将地毁了。”   董易一窒,坐起身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又分外心痛道,“你那些个毒啊药的也给毁了?”   席墨点点头,眼里亦是惋惜与不舍。他一收手,钓了只青斑上来,“晚饭有了,二哥要来么?”   董易摇摇扇子,“如此,我就不与你客气了。”路上又将身后那俩一脸煞气的汉子介绍一遍,“这是轩辕兄弟,我同门。别看他们不太爱说话,但都是很好的人。”   席墨耳朵一动,就听身后的轩辕珞小声嘀咕,“阿兄,他说我们不爱说话。”   “那就不爱说话吧。”轩辕璎沉声道,“既然老大让我们作陪,这次先便宜他了。”   “阿兄,这山道好高,为什么不能御风啊。”   “没看见前儿那个崽头不能飞么!”轩辕璎有些沉不住声了,“问问问,能不能记点事啊!”   “我半天没说话了,晒得心慌。”轩辕珞很是委屈,“我还不想和他们吃饭,万一被崽头下毒了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吃!”轩辕璎嗤了一声。   “可我饿。”轩辕珞巴巴道,“那条鱼看着也好吃。”   “被毒了刚好,再不用这么磨磨唧唧,直接拿了人回去了事!”轩辕璎说着,似是有了想法,“弟,你这次出来带什么毒了吗?”   “我哪有那种东西!”轩辕珞很是惊恐道,“凡是有毒的玩意儿,我一辈子都不会碰的!”   席墨一面听着,一面与董易说笑,“我前时酿了些枇杷酒,老伯很爱喝,还剩了几坛,今天人多,可都开了。”   “倒是不必。”董易道,“老伯赶山不易,好酒还是都留了与他喝吧。”   “不会,老伯看见你们,一定很高兴。毕竟后山不常有人来与他把酒话古今。”席墨看着董易的唇角僵了僵,然后顿首道,“那真是……再好不过。”   也就是几日前,主峰广场上忽然吊起了一串弟子。据说是去后山摸灵植,先给灵傀揍了一顿,后半死不活地被老伯拎回来,串风铃一般挂在桓表上,风一吹就转圈,公开处刑了三天后才被放下来,脸都丢尽了。   董易硬着头皮随席墨进了柴园,看了眼黑漆漆的堂屋,却是舒了一口气,“不巧,老伯不在。”   席墨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三人绕着柴房溜达一圈,又齐刷刷坐在庖屋前的马扎上,并不敢往里头挪一点的意思,自打个招呼,生火做饭去了。   鱼蒸上灶头时,董易就独自进来了,“小席兄弟,这鱼大概几时好啊?”   “再过一炷香便能上桌了。”席墨道,“二哥饿了可先吃些果子。”说着便去墙角的竹筐里翻找,只未蹲下便被董易贴了身去,低声道,“长话短说,这次你大约也猜出我的来意了。”   席墨用手拨拉着果子,漫不经心道,“可二哥刚也看见了,我那地确实毁了。”   “那你也听见轩辕兄弟说了,地是毁了,但方子你定是留着的。”董易挠挠眉毛,“不过是迫于老伯威名,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罢了……不是我说,这两位真是余师兄手下有名的猛将,这次特意嘱咐跟着我来的。我红脸唱不成,他们就黑白双脸齐上阵了。”   席墨不吭声。   “余师兄这人不太好惹,倘不答应,还是比较难办的。”董易顿了顿,“如果你同意了,那是两头欢喜的事儿。这东西一给,朋友一交,一切好说。主峰资源最多,以后你再想要什么,等于直接开了条明道啊!”   “二哥的意思,这便是投名状了?”   “你这话说的,可千万别给第二个人听见。”董易就笑了,“余家乃是世族名门,哪里能同山贼草寇相提并论。”   “可是……”席墨踟躇道,“余师兄这么忙,交朋友都不亲自来,我以后再去寻他,找不到人了又如何是好。”   董易便不出声了,半晌才眨着那吊梢狐狸眼道,“我居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啊。”   这就退开几步,“得,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就你这几天当心点儿,别落到人手里呗。”   “多谢二哥提点。”席墨就想,融影还真是招蜂引蝶,以后再种起来,千万要当心别被人发现了。   他出去的时候,堂屋里头亮了灯,门口三人已不告而别了。   “老伯,饭好了。”席墨轻声唤道,听屋里传来一句,“别烦   我,自个儿吃去!”便挑了宽面,用鱼汤拌了,就着嫩肉碎豆腐热热地吃了一身汗。   他记得董易的话,只站在屋后,用瓢子浇着冲了凉,这几日也并不打算下山。可惜一觉醒来后,发现鼎里的水已是一干二净,不知老伯用去做什么了。   席墨靠着奇石待到下午,已有点晕了。他摸了摸那白得发亮的石头,想着要水的时候倒是不下雨了。自揣了几只小竹筒,想去不远处的山溪弄点水来,暗道挑着小路走,总也不会被不熟悉此处的主峰人逮到。   果是一路无扰。   席墨喝饱了水,又灌满了竹筒,从林子里跋涉而出,一脚踏上了山道时,就听见一声冷笑,“可算来了。”   他再想收回脚时已来不及,被人一把勾着腰带,生生拽了出来。   “两位师兄找我有事?”席墨摆脱了那只手,悄悄握上了袖底短刃。   “与我们走一趟。”轩辕璎不容置疑道。   席墨点点头,“好,待我去与老伯辞行。”就听对方冷嗤道,“得了吧,搬不来救兵的。早听说老伯不待见你,甚至不愿收你为徒,还不如跟着我们老大混!”   席墨额角渗出细汗,却扬了一丝笑来,“两位怕是听差了,我是后山唯一的弟子,与老伯同住一处,哪里又不受待见了?”   “请你去就去,嗦什么呀!”轩辕珞去捉人胳膊,手伸了一半,忽听空中传来辚辚细声。三人一同仰了头去,见一辆破车徐徐经过。   席墨当下铆足了劲大声道,“老伯!”   轩辕璎比他更大声,“老伯!我们想请小席兄弟去主峰坐坐!”说着将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而老伯他一脸冷漠驾着车,充耳不闻地往柴园去了。   席墨:?!   轩辕兄弟:!! 第21章 似是故人来   轩辕璎不由嗤笑出声。他本来不准备明目张胆抢人,想悄摸拖了捂在袋子里弄走的。这看老伯比传说中更甚,便打算扛了席墨就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丢到主峰去给老大再说。   席墨看着两双手齐刷刷伸过来,噌地亮了短刃来挡在身前,却觉今日大抵是在劫难逃了。   他不知道这一被绑去还有没有命回来。想哭的间隙甚至有点想笑,只紧紧盯住了那两人的动作,想着现在把毒方拿出来大概也不济事了。   “不瞒两位说,其实,我也想跟着余师兄混。”几只竹筒在胸前勒久了,席墨就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我什么也不懂,什么都不会,唯一种毒还是错种出来的,去了怕是要让师兄失望。”   说着往山道上退了几步,估算着老伯再不管事,他们也不敢闹到园子里去。   就看轩辕璎颇不耐烦道,“你还要往哪里去?乖乖和我们走吧!”上前几步,一矮身躲过那刃尖,抄住膝弯就给人倒提了起来。   席墨眼前一花,脑袋重重磕在阶上,一时间摔懵了。又能见着光亮时,胸口已给轩辕珞踩住,正垂了首要来拧他臂膀。他被激出了些狠意,使了力往斜上方刺去,右手却是一麻,又听得一阵叮当脆响,知短刃已被一脚踢走。   三人扭作一团,也就无意得见,那短刃沿着山道滚了下去,停在一片墨青色衣角边。   “小崽太闹,这么拎着不是办法。”轩辕璎朝席墨的颈子点点下颌,示意弟弟上手,“你来,你敲。”   “阿兄,上次我敲的那人,现在还未醒呢。”轩辕珞有些赧然道,“不然还是你来吧。”   “你忘了,但凡我敲过的人,都是死路一条!”轩辕璎冷笑一声,“别废话,让你动手你就动!”   席墨听着很想喊救命了,却知喊什么也于事无补,索性停止挣扎,勉强笑道,“不劳烦两位师兄了,我自己来。”   那两人不听他说话,却将他手脚拧得更紧了。正自争论之时,忽闻一把声音东风吹雪般拂过耳畔,“谁的?”   兄弟俩皆是一怔,齐齐侧首,看到长阶下头站着个人。   仙人欲来,出随风,列之雨。   那人映在灼灼金阳中,身侧却似有化不去的烟雨。无论身姿气势,竟还要胜过大师姐几分。   而大师姐,是他们入派三年来见过最霸气好看的人。   那一瞬间,轩辕珞有些迟疑了。他们入主峰以来便听过清虚双璧的美誉,说整个仙派子弟中,能与大师姐比肩的唯有大师兄。但他们这批新入派的既不知大师兄在何处,也从没有人见过大师兄。   眼下这人虽然没穿弟子服,可也没着峰主或是长老服,单看那张脸,却很可能是大师兄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想到了一处,彼此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试探道,“……大师兄?”   与此同时,席墨也嘶哑道,“长老!”   轩辕兄弟的声音被盖过去,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想长老又是怎么回事?!   手下不由一松,却是放开了席墨。   席墨落在石阶上,竭力爬起来,一步步冲着江潭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一阶上,几乎与他平视。他从未与江潭如此相近,此刻只觉那双逆着光的眼清浅至极,天上未落的雪才能有这般颜色。   席墨一时说不出话来,心脏却跳得更厉害了。   江潭又将短刃看了一眼,“你的?”   “是。”席墨回过神,发觉被踢到的手指可能断了,现在胀得难受,不过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只颤颤着道,“弟子……”   “你同我来。”   轩辕兄弟   面面相觑,不由出声道,“长老!”   “何事。”   “方才,小席兄弟说了想在我们峰头混的。”轩辕璎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只是替老大立立规矩,调教新人,并不是有意作弄。望长老明鉴。”   “唔。”江潭不以为意的态度,倒是教轩辕璎生了些别的心思来,这就又道,“小席兄弟已算是我经济峰的人了,还望长老不要为难他。”   江潭头也未回,轩辕璎便当他是默认了,又将那背影看了一道,忽把那些个传闻想起个七七八八,这就似有所悟道,“原来是他啊。”   他握了握拳,低声对着好奇的轩辕珞道,“据说是个没什么用的客卿长老,一年到头就知道窝在山里抄书。”他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念头,“若不是他还挂着长老之名,今日我们大可不必顾着情面,直接将崽头拎走了事。反正他也是打不过我们的。”   “那我们跟着去好了。”轩辕珞道,“崽头总不可能一直在他那里待着吧。”   “你长点记性啊!”轩辕璎就不满道,“我刚说过,长老!长老!虽是客卿也罢,问责之权却没有丢。要是被他拿住,损失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信点……走了!”   席墨听着轩辕兄弟在背后盘旋一阵,终是御风远去,这才道,“多谢长老相救。”他手脚本已有些脱力,这放了一口气,就更跟不上江潭的步子。   这几日他确实琢磨着江潭的牍片要用完了,但实是未想到,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人撞个正着。   从去年与曲矩打下口头约定后,他便再也未曾找过江潭。就怕当时吃的那糖人里裹着什么阵法,无意中自给曲矩引了路。   江潭不习功法,根本打不过曲矩,兼之行踪不定,极可能被抓走三年五载也发现不了。想着席墨就要叹气,暗道后山之人命途皆是如此多舛么?一言不合就能随便给掳走,都没人能管管了。   这么一想,简直没有天理王法。好好一群修仙之人,和那些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又有什么区别?   席墨忽觉听不见旁的脚步声了,抬了眼去,看天穹落下各色霞影,醺靛铺绯,醉黄晕紫,远近花树皆染得斑驳恣丽,而江潭停在一株白茶下,正淡然看着自己,这就几步赶了上去,“长老。”   他说,“今年的蟠桃可甜了,我摘了几罐作蜜饯,天气再热些的时候,与枸杞、酸果一并切碎,再浇了蜂蜜拌冰泥,特别消暑。”   说着蜷了蜷火燎般的指尖,笑了,“长老,今天有点热的,要不要回柴园,我做给你吃。”   江潭不说话,席墨就盯着他簌簌起落的衣角看。   他不知江潭为何沉默,却想这人该不会被轩辕璎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真信了自己要去主峰乱混的事。   黄昏的风带了凉气,漫卷而过时挟着山间云烟,又摇了一树茶花,鹤羽般纷然。席墨裹在那氤氲香气里,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觉脑袋上淅淅索索挨了雹子般,被花雨砸得有些懵了。这便兜起下摆,将头上的白茶皆数摇了下去。   “长老,这花香得很,作了花脯也可以一并拌上。”席墨并不死心,只想将人劝回去,吃着东西才好将事说开。   江潭却终于开口了,“这刀,不是你的。”   席墨心中一凛,眼前云气尽散,只见江潭孑立树下,风花不染,独将那短刃抬在指尖,细细看了。   席墨恍有所悟,却不明所以。他只觉江潭握刀的那手似是攥在了自己心尖上,攥得他酸疼难捱,这便垂了睫去,犹自镇定道,“此刀本非弟子所有,实乃恩人相授。”   他一双眼紧紧扒着那片烟雨色上盘曲的长发,风影曳动中,眼前愈发模糊,竟是看不清那   捧发丝的颜色了。   两相静默良久,江潭只道,“你收着吧。”   席墨伸手去接那短刃,全然忘了袍摆上兜着的茶花。只将那枚薄薄的桂叶纳入袖中时,恍觉地上抖开一层霜雪,如埋了自己的那场一般深厚。   江潭敛袖,自往前走去,行至山道却觉不妥,回身一望,见席墨仍在那茶树下垂首而立,被花盖了一身,死一样寂静。   他唤到第三遍时,小孩终于有了反应,举起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这就哒哒地跑了过来,“长老!”   席墨鼻尖一点胭红将化未化,脸上泪痕未干,却是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我手骨断了几根,痛得受不住了。”   “走吧,回柴园。”江潭也不多说,两人这就一路进了院子。   席墨上了药,用几片竹板将断指分别夹好,边神往道,“听说能使灵气,全身的骨头断了也能瞬间接好的。”   “无论有无灵气,养骨皆要花费时间。” 江潭同老伯说了事,又看席墨已经自个儿处理妥当,便道,“你歇着,我走了。”   “长老,留下一起吃饭吧。”席墨就巴巴看着他,“反正我要开火的,做两个人的饭总比做一个人的方便。”见江潭下意识往堂屋看去,又道,“老伯大概是苦夏体质,最近都不怎么吃饭了。”   江潭沉吟片刻,“罢,你坐着,我来。”   席墨就慌了,“长老,我还有一只手呢。”   江潭置若罔闻,才转了身去就被拉住袖子,一句“放手”还未出口,就见席墨格外真诚地道,“长老,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见人状似首肯,席墨却犹豫起来,上下嘴皮子碰了几碰,终是脱口而出,“不用别的,我就想喝白粥。”说完就沮丧不已,恨不能抽自己个嘴巴清醒一下。   因他听见江潭亦是真诚道,“没有别的,我只会做白粥。” 第22章 船到桥头还算直   席墨有理由怀疑,江潭不仅只会做白粥,还很可能只会做莴苣。   庖屋没有莴苣却有许多其他果菜,江潭一概未碰,只非常实诚地端了两碗冒尖的粥来,“水少了。”   岂止少了,分明可以直接当饭吃了。   席墨揉揉鼻子,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长老!”又起身去斗橱底下挖出一只狮头方坛,将里面的物什拨了一碟来,“这是前阵子做的糟鱼干,味道还不错,长老说不定会喜欢。”   江潭尝了,果点了头,“嗯,很好。”   席墨早猜到他的评价,仍是开心道,“还有一坛呢,长老一会儿直接带走吧?”   听到了意料中的“不必”二字,便又眨眨眼,“长老还是带了吧,要不接下来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江潭就看着他,“何事。”   “……弟子前时知晓,参加峰门大比的名签上……要写师父名讳。”   “……你可写老伯的名字。”   “……我想写您的名字。”   “……我并未收过徒弟。”   “……我并未拜过师父。”   “……”   席墨努力笑道,“长老,求您了,挂个名吧。”他压低了声音,“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江潭明显也不信。因为他执起瓷匙,又继续吃起了粥,分明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席墨蹭蹭鼻尖,又想哭了。他指头尖在竹箸上划来滑去,暗想要不要同江潭交底。反正自己种毒的事儿都传到主峰去了,后山八成也快知道了,不如趁此机会表明自己进入大比前百的决心。   虽然被轻松踢断两根手指的他,仅有的那点决心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可理想不能丢啊!   “长老。”席墨鼓起勇气,“我……”   “刀给我。”江潭却道。   席墨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听人重复一遍,“刀给我,名字你要写便写了。”   须臾之间,席墨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是要融影的方子,他犹豫一番还会拱手相让。   只这一样,不行。   天塌了都不行。   他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长老,能不能换一样东西啊。”他颤颤笑道,“那把刀,对我真的很重要。没了它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江潭见小孩忽然红了眼眶,不由怔了。   席墨却果不叫人失望。乌黑的眼珠子巴着江潭就不动了,泪水大滴大滴直直砸落在粥碗里头,唇角还勉强咬着笑,一字字哑声道,“求你了,长老。”   江潭面无表情,悄然握紧了手中瓷匙。看上去像是要吃粥,又仿佛想打人。   然后真要打人那个就来了。   “哭!哭什么哭!”老伯出来乘凉,看着席墨那架势险些要将酒壶摔了,“要哭出去哭,在这儿哭给谁看呢!”   席墨不声不响收了眼泪,暗道一个两个都是铁石心肠,水浇不开,雷打不动。   怎么办呢?他认真考虑,要不下次曲矩来了,求他作师父?曲矩看着倒是很好说话,只是到时候免不得要把江潭卖了。   席墨就叹一口气,江潭好端端的为何要和这刀过不去呢?难道……他竟认得自己那恩人么?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因江潭那样子,显然对恩人没有半分兴趣,看着只是眼熟这柄刀罢了。   席墨喉头犯堵,有些咽不下饭了。他偷瞥江潭一眼,发觉人还是很有胃口,一碗粥   眼看要吃了干净,这就不甘心道,“长老……”   江潭咽下最后一口粥,拭了拭唇角,起身道,“老伯,我已收席墨为徒,他以后便随我在千碧崖了。”   老伯吞了口酒,摆了摆手,藤椅吱吱呀呀,摇得丝毫不乱。   席墨却不能不乱。他生生遭了一道霹雳般,僵在当地动弹不得。   要是放在片刻钟前,这句话怎么都能让他喜极而泣,自问是否身在梦中,而现在,他却是悲从中来。   完了。江潭真的看上自己那短刃了。   还有原本说好的挂名,怎么忽然就成真的了?   席墨眼珠转了一下,紧盯着江潭不放,暗道这一去,人与刀中至少有一个便是有去无回了。   他心里烧得慌,又没法真对这人咬牙切齿。只想江潭这个性子该不会是随便说笑,心中一时复杂万分。   “长老……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他讪讪道,“弟子还想留在此处孝敬老伯,毕竟我受人照拂良久……”   “磨磨唧唧,里吧嗦。”老伯首先听不下去,无不鄙夷道,“快给我把柴房收拾干净,一刻钟后发车走人!”   人为财死,我为刀亡。   席墨愁眉苦脸收了家当,又用席子把那些个毒物遮盖严实,一样样搬到了破车上,这才冒头唤了声“老伯”。   老伯阴沉着脸,大手一挥,“小江先生请。”   然后将两人送到千碧崖,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老。”席墨望着那一人一车流星般坠去,不禁呆道,“老伯近来是怎么了。”   “苦夏。”江潭有样说样,“你说过的。”   “是了。”席墨挠挠头,深吸一口气。   方才被那凉风扑了一路,他可算清醒几分,道是无论怎样,如今好歹算是名正言顺的清虚弟子。只是进洞前一定要将事情问明白了。   “长老,弟子惶恐。”席墨将袖中短刃攥得紧了些,“您为何……愿意认我?”   “……你愿认,我便认了。”江潭抬手挥开洞门,答得很是理所当然。   席墨一时愣了,“那刀……”   “叫做照影。”江潭顿了顿,“你既喜欢,便要收好。”   席墨呆了呆,一腔悲懑登时化为乌有,竟有些吃不准江潭究竟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向来也琢磨不透这人,更不知那脑袋里的回路到底是个什么走向。   江潭既不要刀,方才柴园子里的那话便是……考验了?   ……这么说来,他果然认得自己的恩人!   席墨心头一暖。   “照影,我记住了。”他眼瞳里映着一寸星空,暗得发亮,“只不知它归谁所有?”   “一兵不侍二主,后事不问前尘。无论先时归谁,今后属你所有。”江潭语气却是极淡了。   席墨闻言,心头生出一抹怪异。这话说的,仿佛自己那恩人已经与世长辞了似的。他压下那点忐忑,只想,罢了,就算现在得知恩人名讳,自己这样也是没法报恩的。   来日方长。   他看着那道烟雨色背影,却猜出江潭与那恩人的关系必不一般,甚至连收自己为徒,可能也是因着授刀那层关系。   这么想着,席墨只觉肺里发痒,想打喷嚏。   初来后山的时候,千碧崖上这处洞府,他曾肖想了很久。只道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多待几刻时,莫名其妙就转了进来。   看到熟悉的小炉矮几,长柜圆窗,席墨心底的惶惑渐渐消退了些。他将自己那点家当归置一番,暂把卷毒物   的席子放在庖屋中,想着这制毒一事再也瞒不过去,需与江潭说明才好行事。倘使他也不兴见着毒物,自己就去崖后的溪谷里搭庐子。   席墨盘腿坐在地上,顺手将名签摸了出来,看着右上角空白的那列,只叹自己指头断了,不能当即刻上字去,却仍抚着那签,一遍一遍,无声笑了。   我有师父了。他想,我是有师父的人了。   “席墨。”江潭下得石梯,见小孩一动不动坐得笔直,“东西都放好了?”   就看那孩子转过身来,眉眼带笑道,“师父。”   这一声清极软极,带着少年人娇嫩的鼻息,恰似新燕啄鸣,乳莺初啼。江潭被他这情真意切的一声叫住了,一时竟不知该答什么,末了只能点点头。   席墨便哼道,“等我手好了,一定给师父好好补一顿拜师宴。”   江潭不置可否,“上去歇着吧,明日有事同你说。”   席墨乖乖跟着到了内室,见那处仍旧一道窄榻,不免道,“师父,我还是打地铺吧。”他说,“这儿这么黑,师父就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外头睡了。”   他如今脑子转过弯来,一口一个“师父”倒是唤得顺口,概因他早就想这么唤这人了。   师父这两字,是盈盈浮在舌尖的,不似长老二字掷地有声,自端了些不与寻常的亲昵与依赖。席墨尚未至变声期,又故意把嗓子放软了,一声一声掐人心尖,彷如偷摸着撒一回娇,又耍一回赖,于不为人知时讨尽了好处,占尽了便宜。   席墨觉得若不是自己先前已在此歇过两回,江潭只怕就要点头了。可他如今只淡漠道,“你睡吧。”又道,“外面有灯,不黑。”   席墨眼巴巴看人走了,自往帐子里一倒。此刻这滋味却实在不同以往,竟有些占山为王的意思了。   他今儿折腾不停,现在困得要命,纵是断骨处疼得突突跳,也便倒头即入黑甜乡。   这雪白的榻子,他着实喜欢。从前大约也只有在娘亲的怀抱里,才能睡得这般安稳踏实。   而再次睁眼时,头皮已躺得麻了。他不知今夕几何,只撩了纱帐往外一望,却果有一豆烛火荧然,似秋海浮星,似春山摇红。 第23章 驽马恋栈豆   席墨睡得饱了,就被那烛影勾着下了床,想看看江潭是不是在外室歇着。一出去之后却并没有瞧见人影。   他看见架子上的水滴漏,知外头这阵子应泛了亮,想着江潭大抵已经出门了。   他揉了揉眼,想去下层小窟汲水梳洗,并着手整理那一席子毒物。这才下了石梯,却鬼使神差般往那雪松里瞧了一眼,见江潭正憩在枝间,天光交错,树影朦胧,那一袭烟雨沉凝,恍若寒塘不系舟。   席墨踮着脚走到崖壁边,盘腿坐下,将清晨的空气深吸一口,品出松香石清土腥,以及一些日光沉淀后的焦甜味儿。   他也想如江潭这么睡,抱臂斜倚松,遥对山与空。看着风姿悠然,委实飘逸。只往下一望,见那谷壑绝渊深不见底,自打了个哆嗦,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江潭。   他忽觉不对。   这人居然还能睡着。明明没有功法,又玄乎乎地悬在这种地方,掉下去铁定活不了的。   席墨看江潭吐息清匀,却忽想到自己跟着曹先生出诊时遇过的一例病症。   那是个自小患有夜游症的农妇,产子后再次发病,深更半夜往屋顶上爬,之后还就歇在屋顶不动了。直到婴儿啼哭闹醒了她丈夫,苦等妻子不来,见儿子哭得厉害了,免不得要外出寻人。一路喊着妻子的名儿到了院门口时,就听见一声闷响,一回头,见那农妇已断着腿坐在血泊中,一脸呆傻,索性还有半口气在。   那丈夫吓坏了,这就连夜去敲医馆的门。一路上还很是惊恐,以为妻子中了什么邪症,道是天亮了便要去请神婆作法。   曹先生携席墨同去,望闻问切一番,遂道出个中原委。他摸骨续骨,以紫杉木板固定断处,隔日来换伤药时,提了一副夜里配好的安神散,养了月余,那农妇才渐渐回神,所述果与曹先生推测无二。   那时起,席墨就知道夜游者不能随便叫醒,不小心惊了魂会变成傻子。   他挠挠头,当下想起到了蓬莱后才见识过的一种瑞草来。   那草唤作S莆,又叫做倚扇。状如蓬,大枝叶小,根根如丝,转而成风。性清凉,可驱虫醒神。   他曾在柴园的庖屋附近看见过S莆,夏天热得狠了还会摘来作扇子。   想来只消那么一吹,江潭得了S莆的味道,自能无恙而醒。就不知道这人醒来看见自己挂在树上,又会是个什么脸色了。   席墨既担忧又好笑,这就上了梯子,推了洞门想去外头拔草。奈何这一推才发觉,这门居然是要以灵力驱使的。   他不由眼前一黑,想着新认的师父没救了。倘使有下次,宁可自己去睡那松枝子,也不要放江潭上去冒险了。   这么想着,席墨只能下到收纳窟中,解了井旁束桶的绳索,在井栏石环上结结实实多绕几圈,再将一头在腰上束了,试了试松紧,就摸到雪松边,想着将江潭弄下来再说其他。   他站在树旁,只觉凉风直往鼻腔倒灌,也不敢往下多看,这就挡开一丛松枝,咬紧牙关迈开腿,几步跨到了江潭栖身的那根枝子上。   离得近了,便愈觉这人有种不与众同的安谧。一呼一吸之间,似已与树融为一体。   席墨却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把他闹醒。   甫一到近前,才将腰间绳圈取下,颤巍巍要往人身上套,江潭却忽睁了眼来,眼神幽邃地看着他。   那神色冷极,瞧得席墨一时怔了,心中莫名生了骇意。   江潭漠然看了几瞬,似是认出他来,面色稍缓,却是不明所以。又听席墨呆然道,“师父,你怎么回事?”   “我无事。”江潭看他将手中绳圈藏到身后,不免   疑惑,“你做什么。”   席墨笑了笑,“我想叫你来着,又有些恐高。”   江潭颔首,“你不必上来,在里头叫我能听见。”   “是了,我记着了。”席墨讪然退了几步,不成想一脚踩空,眼前景物登时开始上浮,脑子便凉了,下意识去抓一旁的枝子,攥到手的却是江潭的袖子。   江潭,在席墨掉下树枝时已倾身扯住他腰上那圈绳子。只两人猛然间缀在一处,容身的那枝子就承受不住,听着声儿,隐约是要断了。   江潭道了句“抓紧”,当即抬掌拍断了枝子,趁着那树枝折在足下的须臾,一脚借势,恍似踏风而起,借着那股巧劲在松间冲撞几下,安然落在崖边。   再一瞅席墨,果然抓得够紧,自己那外衫都给扯落了半边去,仍紧攀着自己一臂不放,还仰了脸来笑道,“师父好厉害啊!”   江潭使力将胳臂抽回来,拉好了衣襟,“嗯”了一声。   席墨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先将自个儿声讨一番,又将那夜游症一事说了,末了很是懊悔道,“徒儿今后再不敢妄自揣度,今日之事,还望师父责罚!”   江潭闻言,默然良久,只道,“不必。”   想了想又将腕上的玉令解了,“大比将近,你需养身体。想要什么,自去与老伯换了。”   席墨一时没敢接,犹豫了一下才道,“师父,我如今算是清虚弟子,是不是能有自己的玉令了?”   江潭道,“已经在制了。”说着将那玉令递到小孩面前,“拿着吧。”   席墨不想扰人清梦还得了这么个结果,只得好生将玉令系在腕上,又听江潭道,“我今日戊时回来,你于此间随意。”   说着便上了石梯,将大桌旁的物什收到皮编草篓中,一言不发地就要出门。   “师父。”席墨眼巴巴看着江潭,“这洞门我打不开。”   “你以玉令相触便能开了。”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墨看着江潭远去,有那么几刻很是想跟着上去。心中只道如今这遭歪打正着,既已得堂堂正正地留下来,实则便失了参加峰门大比的意义。能住在这里,就连一直吃白米莴苣,他也是极开心的。   他忽然哪里都不想去了。   现在就盘算着等手好利索了,先去溪谷盘一块地,再将鼎盆里的毒物移过去,接着琢磨农方与毒方。他再也不用担心蓬莱开道的事情,只觉那柄时刻悬在头上的利剑终是被自己握在掌心,亲手斩断了囚笼与枷锁。   他将那玉令按在心口,细细抚摸,眼是软的,心亦是软的。   江潭这人……是真的从不会生气么?   这般磨蹭到了午后,席墨还是下了千碧崖。他叩开柴园时,在庖屋外看见了几株S莆,不由笑了,随手拾起揣在怀中,想着晚上回去给江潭吹着玩儿。这么满面笑容地见了老伯,就更不为他的冷嘲热讽所动,笑得人都要气血逆流,划了信点后就匆忙给他赶出去了。   席墨装了一篓子炊具吃食并各色佐料,边走边采着花花草草,看见什么顺眼都要来上一把。待到了崖阶前,身上各处能盛装的地儿皆已塞满,亦是气喘吁吁满身大汗。面上微笑却只多不少,索性寻了处阴凉地,将背篓一放,摸出一枚砂梨咬开。   他慢慢将那梨肉吮着,只觉嚼了一嘴过了霜的凉蜜般,唇齿得清,舌底生津。不由眯了眼来,想着干脆待在这里等江潭,两人一道回去时,就把另一只梨子给他吃。   再往下一想,又觉不好,自己应当先回洞把饭菜做好才是。早上江潭那感觉有点像是被自己吓跑的,连饭都没吃一口就匆匆走了,晚上可要好好补回来。   席墨断了将指与药指,故而握不住刀,索性烧了一陶罐的草菌粥,再将青菽放盐与花椒一并煮了,又细细捏了一碟绿豆糕来蒸在屉上。   江潭入得门来,就嗅见一阵清幽幽的熟香。席墨正靠在矮几上看书,听见响动就叭叭跑了过来,“师父!”   江潭恍觉自己多了只狗。   “饭都好了,粥温在灶上,您现在吃么我去盛饭!”   不对,是多了个儿子。   “好。”说罢就看席墨蹦跳着下了石梯,放下草篓跟过去后,晚饭已摆了一桌,端的是香而不腻,温而不燥。   席墨将自己那碗粥搅了搅,微笑道,“这里头是我今天刚采的菌子,鸡枞、羊肚、牛肝、松花、青头都有,吃着特别鲜。”   他看着江潭点点头,道了句“很好”,又指着那碟奇形怪状的绿豆糕笑道,“这个长得丑了点,但还是原来的味道,师父不要嫌弃呀。”   江潭便夹了一块来,就着粥与青菽一并吃了。   席墨看人吃得开心,这就状似犹豫地开了腔,“师父,关于峰门大比,徒儿有一些顾虑。”看人抬了眼,便更为忧郁道,“师父可知,昨日主峰来人为何要抓我?”   不待江潭回答,遂叹气道,“因我种出了古毒融影,他们索方不成,就要拿我问事。”偷了一眼对面,发现江潭并无反应,就猜他大概已知晓此事,便继续道,“昨天恰得您相助,我才没被捉走。但若去参加大比,我一个没有根骨的,再碰上那些人,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保命要紧。如今我尚未提交名签,自不用去参赛。只是担心不去的话,师父会不会生气,觉得我骗了您。”   言毕就举着一双愁眉望过去,见江潭波澜不惊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   “席墨。”他说,“你可能是有根骨的。” 第24章 再造之恩可以一抱   江潭看着小孩一动不动,似是傻了,只淡然接道,“不过我不是十分确定。如你觉得不需要,待在此处种地也好。若是需要,我帮你看看。”   席墨垂了眼不出声,羽睫低垂如蝶翼扑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江潭并不催促,又吃了几匙粥后就听小孩抑着颤儿道,“师父。”   席墨抬起脸来,眼波潋滟,面若荼蘼,缓缓笑了,“那就帮我看看吧。”这句说完,便盯着江潭不动了。   江潭不管他,自将那粥与豆糕吃了,起身收碗时才看席墨托腮道,“师父放着,我来。”   江潭“嗯”了一声,仍照例将碗碟放在桶中。   席墨看人走了,往那桶里丢了粒皂荚果,抓了丝瓜瓤来迅速将灶台并石桌清理干净,复把手指搓洗一遍,才蹦Q到江潭面前,乖乖唤了句“师父”。   “你将上衣除了,去床上坐好。”席墨闻言,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边想着边坐下,就看江潭执着一卷再看看他,道,“不要乱动。”   席墨想起上次被这人按到肋骨发痒,不由握紧拳头,咧嘴笑道,“知道了师父。”   江潭神情微敛,正要上手,就看小孩眼珠子紧紧黏着自己,一滞之下便道,“闭眼。”   “师父随便按,我可皮实……呃!”话音未落就疼得咬了舌头。   席墨感觉自己在被江潭缓缓痛揍着。   他被打到几乎失神的时候,不免想到了甘度长老那套掌法,霹雳般的连环掌,此刻给江潭拆了开来,一段段往他身上招呼,疼得想叫又觉不好意思。   好容易等江潭打完了,席墨一睁眼泪就落了下来。不过和着满面汗水,看着也不是很突兀的样子。   他痛得喘了几口气,看江潭屈了一膝,靠上前来,并着两指似是在比划什么。他忍着后仰的冲动,竭力挺直了腰板,垂眼下视的时候,就见自己下颌的汗一滴一滴打在江潭手背上。有的颤巍巍晕开一圈,缓缓润湿了青蓝脉络;有的顺着滑过那把纤瘦腕子,沿着小臂淌开深深浅浅的水渍。   席墨当时就屏住呼吸,暗道坏了。   “师父。”他强压着心跳,十分虚弱道,“手脏了。”   “嗯。”江潭专注盯着胸肋间的肌理之相,没发现小孩的汗水益如泉涌。   席墨很紧张。他也不懂自己在紧张什么,却本能般安慰自己,就算这人发现被汗淹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微微溜了一眼,见江潭那手正虚虚贴在自己心口上方,指尖的影子投在皮肤上,滑动之间,影随形移,有宛如实质的触感。   席墨就忽然开始犯晕,闭了眼不敢再看。   江潭大概觉得一遍不够,研究了一会儿又开始了他的拆筋卸骨手。只劈了一掌下去时,居然滑了位,这才抬眼看了席墨的脸,发现那两腮如同上了胭脂般,红得不正常。   自去一门之隔的浴室取了巾子来,“擦一擦。”   席墨接了,忙不迭将自己裹了一遍,只露了双眼睛看着江潭道,“师父,我发现了,你怎么都不出汗的。”   “……”   “是不是入境之人都能这般啊。”   “或许吧。”   被江潭慢悠悠打了第二遍之后,席墨已然有些神魂颠倒了。   他抹了抹泪,看着江潭的背影,勉强笑道,“师父,我入派之前,也是这样给甘度长老摸了两遍骨。”   “其实他第一遍就摸出来我是无品根骨了。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才又摸了一遍。”席墨道,“让师父见笑了,我可能真的没有修道资质。”   江   潭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嗯”了一声,又往那书上勾了几笔,步履匆匆地出去了。   席墨整个儿快要散架,还是跟了上去,就见人将今日背出去的草篓从大桌下拉了出来,从中取了各样奇花异草,皆腾放在一个小筐里,再提着往浴室去,自行捣鼓一番,好一阵后才唤道,“席墨。”   席墨干巴巴坐了半晌,身上余痛未消,听见这话却很是精神,“师父!”   一步迈进浴室,只嗅见一股分外诡谲的味道。   饶是出了几身汗,席墨也几乎立刻就从那繁冗的草木清香里揪出了一缕冷而薄的腥甜。   那是雪中血。是沁在喉头的冰,结在眼底的凉。   然后他看到了一扇墨翠般的水,黑中透绿,油得发亮。因池底暗槽里有炭火炙着,还时不时翻出几个黏稠的气泡。   “进去吧。”江潭道,“水要淹过下颌,不要弄到眼里。可能会瞎。”说着便十分平淡地掩上了门,“泡足一个时辰,期间不得离水。”   席墨瞅着那汪看似极冷实应极烫的水,咬牙跨了进去。然而,却并不是如他所想那般,进去就能化掉一层皮。   是温凉的。倘不是火一直烤着,大概是要冻住了。   席墨在水里站了一会儿,掬了一捧来凑到鼻尖轻嗅,只觉那雪一般的血味更重了。   他用指头将水面拨拉几下,缓缓坐了下去。只不想腹背一入得水,便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痛。   痛到他将嘴张了开来,不断倒气,感觉那挤压着腑脏的水像是要把腔子深处的什么东西碾碎了似的,静默无声地沸腾,野火一般烧灼。   席墨几次都要坐不住,但想江潭的吩咐,又硬着头皮撑了下去。挨过最初的半个时辰,仿佛就习惯了般,恍惚觉得自己蜕了层皮,新生的肉酸麻麻地跳着发疼发痒。但举起胳臂一看,皮肉分明好端端地长着,那断了的指骨却已没有感觉了。   石头池子里那些个药草中,他能闻出的有乌药,苍术,川芎,降香几味,余下的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但可以猜出来,为采这些药,江潭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因着根骨之事,明明做足了准备,却还是要问自己愿不愿意接受。倘那时自己选了不开根骨,这些药大概也用不上了吧。   但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席墨舌尖就泛了丝甜意。   他想起放在藏纳室的砂梨和S莆,又精神了点,正念着一个时辰熬过去就好,便听得门外轻扣两下,“可以出来了。”   “知道啦师父!”   席墨湿淋淋踩着水翻出池子,被那小窗透来的凉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周身的不适之感也在离水后徐徐散去,连带着手指也不那么痛了。   又将底裤除了,把那备好的薄单沿着腰围了一圈,趿拉着草鞋到了内室。   江潭就道,“坐好。”   席墨中规中矩往榻上一坐,咬牙被人打了第三回 。   这一次,江潭要比之前熟练了些,动作流畅不少,好歹没再把席墨眼泪敲下来。席墨好容易等他停了手,就想为他鼓掌,只刚将掌心合在一起,就被扯过右腕掌住了脉口。   席墨不敢动了,又乖乖地被按了几处大脉,才听江潭凝然道,“你确是有根骨的。”   席墨不由屏住了呼吸。   “但你体内积存的鬼气顽固,不容易拔除。”江潭看着小孩黝黑的眸子,顿了顿,仍道,“之前你的灵窍便是为鬼气所堵,不得引灵入体,入即两伤。”   “师父,我……”席墨眼眸暗了暗,转念一想,似是猜出自己为何会鬼气缠身,再想说   些什么也无法成章了。   “明日再看你情况,尽量在入伏之前矫净根骨。”江潭却浑不在意他如何与鬼气沾染一道,“你时日无多,虽需尽快入道,切忌操之过急。”   “徒儿明白。”席墨恳切道,“谨记师父教诲。”   江潭不说话,凝神片刻又道,“你可有想入之道?”   如果说席墨入派时是情急之下明志药道,后来转投毒道又是诸多因素叠加而成的无奈之举,那么他心里头最中意的实则是兵道。   自恩人赐刀之始,他就发觉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握在手里的冰冷机锋才能存住心头那一点温暖寄托。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他看出江潭大抵不擅兵道,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念及此,席墨忽然怔了怔,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江潭究竟擅长什么。   这人似乎什么都懂一些,尤其书里的知识,几乎是有问必答。虽说不会功法,可也是身手了得,通医理,知造物,还晓阵法。   霎时间,席墨福至心灵一般,眉目间染了不为人知的喜悦,“既然我是师父的徒弟,肯定要跟着师父的道走了。”   说下这话的那一刻,他放下了一些执念,并不为之遗憾。   江潭却似一梗,半晌才道,“我并未入道。”   不可能!席墨暗道,倘未入道他又怎可能这般……   江潭看着那对乌漆漆的眼珠子圆圆地映着自己,不由道,“你……”   “师父若是没有入道,那岂不是同我一样?”席墨呆呆截断话头,忽然凑近了些,愈发专注地盯着人不放,“不会啊……我一直以为您已经入境了。”   江潭一顿,眼看着小孩越扒越近,进退皆不是,遂伸了一指点在他肩上,“好好说话,你要入何道?”   席墨好奇起来哪里能被他点住,却是乖觉地笑了笑,停着不动了,“我想入兵道。”   江潭就点了头,“好。”然后便被蹭上了身,“师父好厉害,真的什么都会啊!”   他绝想不到这就给人抱了满怀,支着两臂无处安放,看着席墨埋在胸前的脑袋却道这孩子大概是高兴坏了,才会这般猝然发难,不,忽然暴起。   遂拍了拍小孩肩背,“好了,放开我。”   “师父大恩,无以为报。”席墨诚挚道,“您帮我寻回了根骨,我就只能用这具新造的身子抱抱您了。” 第25章 良驹行千里   江潭说不出哪里不对,还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他不太喜欢被这么箍着,这就将手伸到背后,正要把席墨的指头掰开,却摸到了几片竹板。   他想起来这孩子手指还断着,只能在腰后虚拍两下,“可以了,去睡吧。”   “……我与老伯换了一床褥子,兽皮的,冬天的时候铺在地上睡也很暖和……”席墨便道,“今后我就睡那张褥子。师父也别走了,睡在树上多不安全。”   又低低软道,“您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他贴着江潭的胸口,鼻端皆尽雪落之息。不禁深吸一气,错觉自己有些晕醉,又听那颗心脏跳得轻慢,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静待片刻后只闻一声幽微叹息,“好。”   他就收了手,喜滋滋又颇觉不舍,心里却算卸下一件包袱。   这人对自己这么好,没道理还要把唯一一张榻让出来。认真说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席墨自忖已经无以为报,只见着什么好东西时,全都想拿来放在江潭面前任挑任选。   诚然他现在一无所有,但是他相信以后会有的。   到那时候,无论什么,只要江潭肯要,他一定竭尽全力弄到。   席墨抬了眼去,看着那道放下白幔的窄榻,比自己睡在里面还开心。   开心到几乎一夜未眠。   清晨江潭一掀帐子,就见席墨蜷在对面的褥子上巴巴看着自己,笑得渗了一斤蜜般。他点点头,听到那句夹杂着欢欣的“师父”时,似已习以为常。   但他还不习惯有一根尾巴围着自己乱转,这就看住跟着晃悠了一路的席墨,“再去睡一会。”   “我来做饭。”席墨还是笑,“师父想吃什么?”   “……都好。”   “那我随便做了。”席墨早猜出答案,就将昨夜包好的凉饺煮上,又摸出几枚鸟蛋打散蒸了,再放了一道杏子甜汤。   早饭毕,席墨拿出S莆来递给江潭,“师父,这是我昨天说过的草,你吹吹看,可好玩儿了!”   江潭依言吹一口气,见那草叶果如轮转,还散出一股十分醒脑的清凉味儿,很是奇妙。   他看着席墨在岩壁间寻了一处缝隙,填了一把息壤,又将那枝S莆培在里面。“以前夏天的时候,我都在庖屋门前放一碗S莆。风一吹,能转很久,整个屋子都是这种味道,也免了虫蝇侵扰。”说着席墨就回过味来,“不过这边好像没有什么小虫啊……难道是太高了飞不上来?”   “席墨。”江潭只道,“右手。”   他掌了脉口,又按了几处脉门,“情况不错,概是尚未引灵入体,未见鬼气反噬或回流。”   席墨就显出格外高兴的神色来,“师父,我可以修仙了。”   江潭颔首,“你同我来。”   两人下了千碧崖,席墨看着是有往柴园去的意思,不由好奇道,“师父,我们去找老伯吗?”   “嗯,去主峰。”江潭道,“你要习兵道,法衣与法器必不可少。”   席墨应了一声,看似同江潭一般冷静,脑子里已开始放烟花儿,炸得满眼都是星星,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了。   正所谓好事成双,老伯今儿看着心情也不错,见到席墨并未出口嘲讽,甚至还给了个笑脸,唬得席墨一路没敢多说话。   倒不是他刻意收声,只不过被路上景致眯了眼,唯余一腔惊叹。   千山影绰云浪间,端得是松茂石沧,瀚海桑田。三人一车顺罡风飘摇万里,但见前头一峰磅礴开来,并九霞辉映,居青云渺远。席墨想着这就是主峰了,果觉车有降势。眼前烟   霭几度开合,离得近了,见碧落清腾处,有高堂千尺,繁点翠阴,又有蓬窗竹户,曲延山色。   与柴园那卷《东荒图》里所示的经济峰几无二致。   老伯将二人放在一处小亭外,约定申时再见,自哼着小曲下了山。席墨就眼巴巴盯着江潭,“师父,这儿真好看。”   江潭“嗯”了一声,摸出一张图看了起来。席墨有些惊讶了,“师父也是第一次到主峰来么。”   “是。”江潭认真看着地图,不防听到有人轻笑一声。   三名经济峰弟子正沿山道走来,当先那人执着一柄檀香小骨扇,丰神秀逸,凤姿在竹,瞧着是个风流人物。身后一人面容冷稚,眸若寒星。另一人眉眼含笑,轻慢不拘。   就看席墨道,“二哥好。”   前头余数啪一声合了扇子,向后微倾几分,眼角一粒泪痣盈盈欲滴,“归藏,你什么时候又认了个小兄弟?”   “老大,这个就是席墨了。”董易俯身答了一句,又笑眯眯挥了手,“今儿可巧,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今天天气好,我陪师父出门走走。”席墨就道,“听说玄武池的睡莲开了,二哥也去赏花吗?”   董易便顺坡下,“可不是嘛,正好一路了。”   席墨却断了人的坡,“不巧了,我们是去朱雀街的。”他说,“那祝三位玩得愉快,就此别过了。”   “小席兄弟当真有趣。”余数当即截过话头,“如你所言,今日风光正好,何妨多走几圈,彼此认识一下呢?”   说着就上前来,对江潭行了一礼,“您便是江潭长老吧。弟子余运思,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是名师出高徒。”继而笑道,“方才不小心听了墙角,知道两位是第一次来主峰。倘使您不介意,运思便做一回东道主,带二位行走一番,也好省去许多麻烦,您看可好?”   这口气当真是山大王般的骄傲,听得席墨一愣一愣的。   “嗯。”江潭并不推让,“麻烦你了。”   往朱雀街走的路上,席墨却果然见识到了山大王的待遇。但凡遇到经济峰弟子,对方都会打一声招呼,道一句“余师兄好”。看来这老大真不是白当的。   席墨肃然起敬,知道以后躲不开也不能锤正面。   几人到了街口,余数点了几家铺子,道是店佳货好,有时还有别家搞不着的应季特供,又留了董易作陪,“长老你们先转着,我们去西堂开个雅室,一会儿到了饭点归藏带你们过来。”   就摇着扇子与那一言不发的少年走了。   席墨被安了一脑袋经济峰的好,此刻望着那两人背影,只对董易道,“二哥,那一位不是……”   “是,丁家小天才丁致轩,咱们入派时的第一名。看他长那么高,其实年龄比你还小。”   “他也跟了余师兄吗?”席墨状似惊奇道。   “你别看他一脸不情不愿,其实比我混得开。”董易叹一口气,忽觉不对,“哎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没想到大家殊途同归,最后都和余师兄混了。”席墨道,“可惜我半路出家,不能入伙了。”   “当了和尚也无所谓啊,反正余师兄集贤纳才,来者不拒的。”   “……我看出来了。”席墨只能道,“余师兄是真的很喜欢交朋友。”这才走了半个时辰,人差点就和江潭称兄道弟,席墨觉得自己不能好了。   “是啦,兄弟遍布五大峰,就差你一个后山的了。”董易掏出自己那鸡毛扇子扑棱两下,“趁着今天干脆就入了伙吧。反正我看这架势,估计你们师徒俩都跑不了了。”   席墨笑了   笑,退后两步捉住江潭袖子,“师父,别看图了,就是这家成衣店没错。”   说着拉了人进去,“阿叔,请问有我能穿的袍子吗?”   江潭看小孩自己交流得利索,索性站在一边,又仔细研究起地图来,看了一会儿,就摸出支竹炭笔,将方才走过的路线标注出来。   湛湛停笔那一刹,却听门口传来分外欣悦的一声“阿格”。   曲矩几乎是跳进来的,“你怎么在此处?!”   说着又要拉人的手。江潭以笔代刀,笔尖儿点在人寸口,仍是雷打不动的那句,“你错认了。”   “好好好,算我错认。”曲矩忙不迭道,“同我回去吧,我想你好久了。”   董易瞪着这个又看看那个,打算蹲在原地静观其变,等席墨换好衣裳出来再说。又听了几句,却觉对面那两人越来越不对劲儿。   “……反正我们是结过亲的,天地为媒,又无需他人首肯。”   “……”   “……可是老伯作了威胁?别怕,我去说理!”   “……”   “……别生气了吧,之前是我不对,我都错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想做什么都由你,好不好?”   “……”   “……阿格,你理理我吧,理理我……”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董易和店家相顾一眼,眼中思绪万千。   席墨下楼时,正见江潭一手执卷,一手制人。而那人虽被他制着,整个儿已快要贴上去,好端端的袖子都给他撕裂了半截。   席墨把住扶手,好险没有摔下去,却又往上爬了几阶,只露了双脚来。“师父。”他就道,“我换好了,师父来看看吧。”   江潭听见了,将图一收转身走人。曲矩看了看手中扯下的那截袖子,不甘示弱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董易又与店家对视一眼,缓缓点了头:这下没差,是真的断袖无误了。 第26章 徒称无价宝   席墨着一袭素袍,姜白外衫,杏白小靴,愈衬得那面容皎艳,身姿清窕。   他本在铜镜前照好了角度,要站在江潭面前着意展示。此刻情势逼人,只能匆匆换回旧衣。等江潭来找时,看小孩正夹着那麻绳儿腰带用力一系,朝自己露了笑脸,“师父,你来。”   江潭不明所以,走上前就被拉住袖子半垂了脸去,“师父爬过屋顶么?”   他略一思忖,摇了头。   “好,那你跟着我。”席墨低声道,“我们走天路,甩开下面那些人。”   江潭绝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开口就要拒绝,却是顿了一顿。然后似是犹豫道,“你爬过屋顶?”   “对的。”席墨一直盯着他的脸,这时分明有些想笑了,却是收住,很认真地诱哄道,“特别好玩。这里的屋子连片,尤其适合攀爬。”   江潭就“嗯”了一声,“带路吧。”   席墨抿着笑,引人上了屋角悬梯。到了屋顶,指着瓦片示范了一下怎么走不会踩出声音,就猫着腰自个儿先往前头走,再时不时回头看看江潭,发现人学得很到位,唇边笑意就更深。   到了尽头,席墨四下一扫,发现无处可落,再向周围稍作打量,往旁的树杈上比划两下,就用脚尖勾了根树枝子来。正往腕上绕着,便听后头一声轻唤。   “席墨。”江潭只道,“别动。”   席墨一顿,才松了枝子,转眼就看人起身,点足而来,裹着自己鸿雁般落了地。他忽被江潭挟在怀里,兜头扑面皆是凛冽雪气,一时间竟有些醉了。连人早放开自己都没觉察,还一味地攥着人衫子不放,终是等来一句“松手”。   席墨收了手,乖乖跟在江潭后面,“师父,法衣法器先都不要了,身外之物易惹旁思,等我入了道再说吧。”   他想,以后要来也是和老伯来,决不能把江潭放出来了。   ……真是招蜂引蝶的人啊。   江潭默然几刻,“嗯”了一声。   “余师兄那里也没问题,董师兄知道情况,会与他说清楚的。”席墨道,“而且只我们寻欢作乐,老伯一人在外喝闷酒也太可怜了。”   他想了想,“师父,都说主峰是仙家遗脉,灵气旺盛。现在距申时尚早,不如我们寻一处空地,您教我引气入体?”   “可以。”江潭就拿出图来,听席墨道,“这里应该离落英谷很近,那处人比较少,师父看看怎么走。”   江潭就一边看图,并不绕歪路地给人带到了地儿。   “师父好厉害!”席墨就道,“要是让我认路,绝对要迷在道上转不出来。”   江潭颔首,行到草木蓊郁处,当先盘膝于地,向席墨演示了吐纳法与调息术。席墨照他所言,并不着意去记什么心法口诀,而是顺着灵气入体后的走向引导,带着最初那一缕意气,穿针引线般叩问灵窍。   待走过九曲十八弯,意念入眼,灵气归田,才发觉身上已渗了一层灰质,整个人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一般,只剩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却实在遏制不住内心油然喜悦,“师父,我……”   这话他想喊出来,又想凑在江潭耳边说。自个儿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去附近的大湖将污质搓洗干净。   那东西却像是黏在皮肤上一般,油油滑滑,饶是握了满手草汁也搓不净。席墨又不会随身带着皂角,狠了狠心,把那麻绳腰带拧了一股来,擦红了肩背,好歹才真正不再冒灰水。   他满身的兰草味儿,又将腰带揉了一遍,才甩着头发上了岸。待一步一个脚印地踩进桃林深处时,江潭却已不见了。   席墨叫了几声“师父”,   眼见毫无回应才觉出不对。   他回到江潭栖身的桃树下,仔细一看,果见草叶上拓着几枚断续的陌生足印。再用手比了比,想着八成就是曲矩那等身高了。   席墨只懵了一瞬,撒腿就往朱雀街跑。   他跑得很快,恍惚身后追着那群要命的紫金豺,被咬上就是开膛破肚的命。他满面汗水,喉头尽是血气,一喘一息间撕得肺腔子疼。   疼得欲哭无泪。   也不停。   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仍不停。   撞进一捧雪里。   停了。   “席墨。”   他鼻腔发苦,仰了脸去,汗眼迷蒙间见着一片烟雨色,便由衷笑了。   “师父。”他喘着气,低头抹脸,抹了几下就看袖口那片血色愈渗愈多,自己也有些慌了,更觉呼吸困难。   江潭见小孩无措地僵在当地,汗津津的小脸上鼻血哗哗,自己唯一块帕子却刚给人摸走,无奈之下撕开另一边袖子递了过去,“鼻子堵着。”   席墨接了袖子,似是清醒一点,又将布块扯成细条,给两处鼻腔塞了个结实满当,只能用嘴吐息了,才把剩下的作了巾子,将脸好生抹了一遍。   “师父,你……你,你没事吧。”   “嗯。”   席墨自觉说了句废话,往后退了两步,见江潭衣衫微乱,也不知是被人作弄的,还是刚给自己冲撞的。   他看不出所以然,却是硬着头皮道,“曲矩长老他,没事吧。”   “嗯。”江潭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概吧。”   席墨闻言,蹙眉片刻,只低哑道,“徒儿惭愧。今后一定好好修习,争取早日入境。”   他说这话时,眼里压着一抹懊丧,鼻腔里塞着的布条犹在渗血。   “席墨。”江潭顿了一顿,“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说着将手上包裹往人面前一放,“拿好了。”   席墨抱着那包裹,心中隐约一动,“师父,这是给我的么?”   “嗯。”江潭转身,“你已入道,去看法器吧。”   席墨耳尖烧红,膝弯发软,小声应了句“好”。手指蜷了又蜷,却是鬼使神差般偷偷拉住了江潭的衣角。   江潭微微侧目,并未出声。这孩子炸了一圈毛,乱七八糟的,实是有些像自己从前养的那只雪狐。刚抱过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怯生生的,总要叼着自己衣角走,多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他这么想着,就任小孩牵了一路,到了法器铺子前才道 ,“进去吧。”   席墨“哦”了一声,灰溜溜进店了。   店家是个热情的,问清了谁要法器后,给席墨一顿好夸,称赞他这样儿的就该用剑。席墨从前只使过短刃,并未真正涉入兵道,看书时倒是读过不少名剑,这就转眼去看江潭的意思。   “师父,那就用剑?”   江潭颔首,“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剑。”   “好嘞。”店家就乐了,“既然是最好的,肯定要算上丰山长老那柄剑了。”   席墨一凛。丰山长老是堪称传奇的造器大师,主峰九钟便是由他打造而成。概是他极少出手制器,故而每一件都格外珍贵。又怎会流到朱雀街任由买卖呢?   “真的么阿哥。”席墨貌似困惑道,“丰山长老的剑还能买到吗?”   “看来两位不常于此走动。”店家笑了,“确是长老亲手所制。只那剑来得奇怪,生得奇怪,很是挑人,拿着也不一定能使。主峰弟子凡没有法器的都曾试过,从上到下挨个碰   灰,所以最后放在我这里,想着说不定哪个外峰弟子就能用上了。”   “感觉会很贵。”席墨也笑,“毕竟丰山长老专出无价宝,我们可能买不起。”   “确实比较贵,但确实是这条街上最好的剑了。”   “好,拿来吧。”江潭一锤定音,楼。   “师父!”席墨悄声道,“真的买不起啊!”   “先试再说,你不一定能用。”   就凭这句话,席墨预感自己说不定真的能用。   那到时候就很惨了,好容易来一个能用的人,结果付不起账。   席墨面色沉凝地打开剑匣,只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透过布条渗入鼻腔。   是一柄牙白的鱼骨剑。厚重古朴,隐有奥义。   席墨想不通这样一柄剑为何会使不了。就看江潭将剑取了出来,仔细端详一番,交到了自己手上,“试试看。”   他说,“照我说的做,将之前那缕意气提炼出来,凝在眉心,对着剑弹出去。”   席墨照做,然后便看那剑吞了自己的气,剑尖流过一抹光华,宛如开了刃般熠熠生辉。   就听店家撼然道,“能使!”   他忽地拔高嗓门,声如洪钟般,震得整个店门嗡嗡作响,“师叔祖!快来看!”   后堂便传来一声清脆怒骂,“瞎叫唤什么!果子都被你吓掉了!”走到堂前还在骂,“一惊一乍!”然后一撩帘子,便发出极高的赞叹声,“呦呵,还真有人能使了?”   席墨至今为止,都不知道他们嘴里的“能使”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完了师父。”席墨拼命冲江潭使眼色,“我们跑吧?”   “跑什么跑!”刚出来的那小童就瞪着双死鱼眼,“好不容易来一个能使的人,居然这么没胆识!”   席墨就不干了,“有胆识,但是穷。”   他甚至有些理直气壮,“我就是随便来挑挑,不巧碰了大运,走不起,烦请告辞。”   “嘿你慢着!”小童挠挠头,走得近了,“你是哪里来的小子?这样子是刚被雷劈过吗?”   席墨正要反驳,一眼瞥见他胸前的护心镜,这才发觉自己头毛炸了一圈,大概之前还揉了一脸灰,兼之渗着黑血的鼻腔,怎么看都和走大运挨不上边。   “师父!”却先是震惊道,“我都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说?”   江潭莫名被点了名,又将他看了一道,有些不解道,“说什么?”   “我的,我的头……”席墨悲恸不已。   “嗯,挺好的。”江潭话毕,见小孩又要落泪的样子,遂伸出手去顺了顺毛,“别哭。” 第27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席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狐狸团子了,只觉给那指头触到的发丝间生了细小绵密的火花,稍微动一下,心尖就遭电打了似的颤得酥麻。   这下是真的被雷劈了。   席墨眯起眼睛,嗓子眼儿里哼了几声,“师父,你觉得好就好了。”   “好。”江潭就收了手,将玉令解下来,“剑匣换剑袋,背着方便。”   席墨如梦方醒,一把截过玉令,暗道这人可真不知道节省,刚才那些眼色算是白使了,“不了,不要了。”   “你们俩逗人玩儿呢?”小童皱眉道,“能使就是你的了,玉令拿来!”   两相夹击之下,席墨只得提前吐了真章,“这剑当真不能折些价吗?毕竟现在也只有我能使了。”   那小童算是听明白了,这就嗤之以鼻道,“讲价钱讲到我头上来了。”说着自己都想笑了,“老子告诉你,没门,一个子儿都不会让。出不起就滚出去,多少人求着老子造剑还求不来,要不是一时手痒炼了个怪胎,还能等到今天轮到你?”   他瞪起眼来一脸死相,骂起人来也往死胡同里跳,分明不是来做生意的。   席墨就反应过来了,“你是丰山长老?”   “……要被你个憨孙气死啦!”小童哇哇大叫,“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丰山丰无棱!晓得不,记着不?”   “记得了。”席墨说着,转头对江潭一笑,“师父,我们走吧。”   丰山没想到当真有人敢和自己较劲,气得就差拿柄大锤往那护心镜上当啷一砸造大势了,“站住!”   “灵识你都烙上了,还想跑?”他气势汹汹地一拍台子,“谁都跑不了!今天这剑我还非卖给你不成了,原价交换,一分一毫都低不了!”   “您这是强买强卖,不合街上规矩的。”   “老子就是规矩!你服不服?”   “……所以为什么不能低一些呢?”席墨不知死活道,“反正您也卖不出去。”   “老子造了这么多年器,就没听过有人敢叫低价!”   “那您现在听过了。”席墨继续微笑,“这是两相受益的事。以后对外面说起来,当然要说是您看我顺眼,随手相赠的。”   “……你休想!”丰山恶狠狠瞪他,“老子看你一点都不顺眼!”   “是了,看我不顺眼,所以随手相赠。”   丰山蓦然怔了,看看那剑匣,又看看席墨,面上神色古怪起来。末了冷哼一声,将那师侄孙叫来嘱托几句,又用死鱼眼瞪了席墨一回,一掀帘子,潇洒走人。   店家被两人吵了一头大汗,这就勉强赔笑道,“小兄弟,师叔祖要你立誓说到做到,就折半价换了。”   席墨当即立了誓,又有些好奇道,“阿哥,长老他是不喜欢这剑吗?”   “对啊。他就是为了造剑变成如今这模样,给外头笑烦了才跑到这里寻个清净的。”店家接过玉令,按在玉板上一看,不由“嘶”了一声,“小兄弟也是胆大心细,为了省个零头敢和师叔祖吵,佩服佩服。”   席墨一怔,眼睛往那串数字上一瞄,当时就愣了。   ――这玉令里的信点,看着都能买座丰山了。   席墨负了剑,幽幽跟在江潭后头,“抱歉教师父久等,徒儿任意妄为惹是生非了。”他耷拉着头叹一口气,“可无论多少,那毕竟都是师父的信点。现在能省则省,以后还起来也轻松一些。”   江潭看了看小孩随风乱摇的头毛,“随意用,不必还。”见人又是仰了脸来想要辩解一番,便是一竿子敲死,“那么多我用不了,以后都是你的了。”他说,“就算作   一点拜师礼吧。”   席墨很想反问一句,师父您知道信点在清虚五峰能做什么吗?转念一想,当初这用途还是江潭告诉自己的,一时噤声,竟不知要说什么好。   有人不求回报地对他好。他是不信的。   然而现在事实就在眼前。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喉头吞咽数下,席墨又挂了丝笑容来,“谢谢师父。徒儿定当认真习道,为您争光。”   江潭顿了顿,停在一架蔷薇下,“不必如此。”   他看着那孩子藏着惶惑的眼,轻声道,“席墨,我待你的,教你的,皆是我愿意为之。今后你不必去讨好谁,尤其是我。”   席墨望进那双看不透的眼里,心底竟莫名生了丝戚然。   能说出这种话来。他想,这人……究竟是谁呢?   他这么想着,风拂来满面的深绯郁馥也再感受不到,满心满眼只有那一g盛夏金阳也无法湮灭的冰凉。   心头徐徐荡开一点明霁,眼底的雪却从那时开始下,自此永不停歇。   “好。”他说,“我记住啦。”   江潭见小孩答得认真,当他是听进去了,这就点了头,往那小亭走。席墨跟在一旁,悄摸摸又去捉人衣角,捏在手里就不放了。   董易正坐在那四角亭子里守株待兔,这一看见两人并肩而来就乐了,“江潭长老!小席兄弟!”   席墨未想到这也能给逮个正着,“二哥,刚好你在这里,要不要一起回后山喝酒?”   “哎嗨嗨,我倒是也想呢。”董易摇了摇那破扇子,“但我溜出来可是为了通风报信啊。今儿不巧,西堂已经打起来了,咱们改日再聚吧。”   席墨似是讶然,“演武场不是在东关么?”   “是这个理儿。大概今日天气太好,大家聊着就上头了。”董易看着江潭停在不远处,又着意压低了声音道,“你听好了,事情大致是这样的。”   “你师父不是把那曲长老打了吗,不巧人曲师姐一起来的,看到亲人挨揍,又不知从哪儿听说余师兄要与你师父把酒言欢,这就带着人堵上门来找场子了,扬言不把你师父交出来,就要把这账算在咱们主峰头上。”   董易稀里哗啦说了一道,给自己说了一头汗来,“外闻和见诸两峰本来就不太对付,余师兄又哪能任曲家人在此横行霸道,两个人说着说着,底下的人就动上手了。这打得热火朝天,余师兄又想起来,还得叫人在外头守着,再不能把你们给搅进去了。”   席墨听着觉得不对,“这么说,事情都是因我师父所起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董易也有些为难,“照理说两口子吵吵,床头打架床尾和……”   “二哥,你说什么呢。”   “说你师父和曲长老呢。”董易恨铁不成钢,“你呀你,总不会不知道他俩是断袖吧?”   席墨屏息片刻,略有艰难地道,“断袖?”   董易见他那样儿,就知道孩子在后山隔绝成野人了,一拍脑门,“就,两个男人,算夫妻关系,那种,你懂。”   席墨一脸“我不懂也不想懂”。   “师父一边袖子是被曲矩长老强行扯断的,另一边是他主动给我的。”他指着鼻子里那两卷布头道,“要算断袖,我也算的。”   “哎哟你可长点心吧!”董易头都大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不如跟着余师兄混得了。”   席墨笑了笑,“二哥。我既已认了师父,今后便只会跟着他。”他正色道,“师父与曲矩长老没有一点关系。今天这件事闹大了,最后哪处也落不得   好,不如趁着堂子没塌尽快解决。”   董易也笑了,“好小子,给你指了路,还偏偏要浑水。”   两人相对而笑,冷不防听山道下有一人唤,“席墨。”   席墨一转身,见是温叙,不由一怔,“小师叔?”   温叙点点头,拢着袖子慢悠悠走过来,“迷路了。”   席墨忽然想笑,“您是和曲师姐一起过来的?”   温叙又点点头,看着那亭子顺眼,从怀中摸出块玉兰绢子来,正要抖手铺开,就被席墨按住了,“小师叔先别忙着歇息,我就带你去找人。”   温叙想了想,道了声“好”,依言将那绢子收进怀里,站着不动了。   董易都看呆了,正要与席墨咬耳朵,看人已经跑到江潭那边,眉眼含笑地唤了声“师父”,暗道这小子笑得还不是一般甜,该不会又要动坏心了吧。   “师父,老伯马上来了,但西堂那边出了急事,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了。” 席墨眨巴着眼,面上晕开一抹流霞,“还要劳烦师父将这些衣物带回去……剑我背着就好。”   江潭将他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了包裹。   “今天大概会晚点开饭。藏纳室有砂梨,师父饿了可以先垫一垫。”席墨又不好意思道,“其实……我现在有点紧张,师父…可不可以……”   他偷眼瞥了江潭,见人面色如常,舌尖酝酿几遍的句子正要脱口而出,便听一声醺然自得道,“走了!”   老伯突然在山下冒了个头,举着酒壶爽快地打断了他的小心思。   “自己当心。”江潭无视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自翩然而去。   “师父慢走。”席墨含恨微笑。   他目送江潭上了车,收拾了心情,转脸来对着温叙与董易道,“去找曲师姐,还要拜托二哥带路了。” 第28章 奇葩儿童欢乐多   西堂三层,端得是剑拔弩张。   一群人眼神凶狠地瞪着彼此,围着张大桌不停走动,一会儿排成一字形,一会儿排成人字形。手里那充作骰盅的秘色盂几是一刻未停地转着,打得果真叫一个热火朝天。   席墨上得楼来,不由一怔,暗想知道是曲时雨就早该想到是这般打法了。   却实是舒了口气,宜然而笑,如微风穿堂,“曲师姐,小师叔我送过来了。”   一时两拨人都没了声儿。   最先有反应的却是远立人群之外的丁致轩。他离门口最近,当先走到席墨身边,冷声道,“人呢?”   席墨不想他为何主动来问,仍据实道,“在一层小间歇着。”   丁致轩就蹬蹬蹬下楼了。   余数拨开几个人,见是席墨来了,脸先大了一圈,往他身后一望,见除了董易再没别人,又是松了一息。   对面几个见诸峰的弟子已经开始絮叨着“小神仙来了”“根本不是问题”“手下败将”“赢定了”等字眼,边冲着主峰弟子露出十足挑衅的神情。   曲时雨就很高兴,“小朋友来得正好!快来帮我们摇骰子!”   席墨走近了,面上不解,“你们在赌什么呢?”   曲时雨理所当然,“赌你们长老呢。”   席墨恍然大悟,“我们长老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曲时雨不觉有异,“没事,他马上就知道了。”   席墨明知故问,“为什么要赌长老?”   曲时雨既哀且怒,“还不是因为咱们曲矩长老不争气,扛人当树扛,也不知道绑着或者拍晕。本来就呆,这又直接给人踢到地下,摔成傻子了。”   一旁的轩辕兄弟便露出惭愧的神色来。   头上裹着一圈白纱的曲矩举手抗议,“大侄儿,我还没傻。而且我是被一掌打下地的,先前踢的那一脚我可是接住了啊。”   曲时雨竭力保持镇定,“您还是闭会儿嘴吧。”   曲矩并不听劝,又道,“还有小朋友你怎么不讲信用啊?阿格都成你师父了,你还是不知道他住哪里吗?”   席墨挠挠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呢。”说着面上就流出一抹神秘兮兮的挚然之色,“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件更不得了的事情。”   他小声道,“师父他,根本不是柜格松。”   曲矩:……???   “他其实是……琅\树!那天他与柜格松说话,恰巧让我撞见了。”席墨眨眨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看上去诚实正直极了,“因为你总是认错人,阿格姑娘很生气。她见你追着别的树跑,罔顾你们过去的约定,心里非常难受,决定以后都不理你了……大概就是这样。”   曲矩唇上仅有的那点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消化了一下席墨的话,倒抽一口冷气就开始惨嚎,“啊啊啊啊啊妈呀阿格格格格我对不起你!”   还要嚎第二句,就被曲时雨一掌干翻了。   见诸峰首座满面狐疑,看上去很是想冷静一下。可她脚底下那个泪流满面,早已无法冷静了,“你师父之前怎么不和我说啊?!”   席墨眼里淌出一分惋惜,两分错愕,“他说了啊,说你错认了。”   曲矩抹泪,“那阿格的事?”   “我后来也问师父了,原是阿格姑娘不让说。”   “古老的树木天生坚守沉默的誓言,所以要不是那次偶见,师父也不会同我说。”席墨慎重道,“现在我就偷偷告诉你这个秘密。长老,快去与阿格姑娘道歉吧,再一再二不再三,说不定她还愿意原谅你。”   见诸峰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不过江潭长老居然是琅\树化身啊!是真的活神仙啊!   曲矩还在涕泣,曲时雨就露出头疼的表情。   “对了曲师姐,小师叔还在等你们呢。”席墨试探道,果见曲时雨拍案而起,“小师叔?!”   她向着周围瞟了一圈,见到一遭心虚的眼色,不由蹙了眉来,“你们几个把人弄丢了?”   “是小师叔让我们先走的。”一个弟子试图据理,“他看着那片草很软,想睡一觉再说。”   另一名弟子也在力争,“是啊,然后他就摸出那俩璃罩子盖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睡了。”   “……小师叔是迷路了,但你们一下去就能看见他啦。”席墨就知道刚才众人赌红了眼,定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说着又看了看抱成一团的曲矩,“那个……长老一会儿去后山,可不可以送我一程?”他有些羞涩道,“我还不会御风术呢。”   曲矩揉揉额角,“那必须的。”这又似有了精神,“瞧我都忘了,和你一道去就不会被老伯的禁制弹回来了……那咱们走吧?”   抓着席墨就往楼下冲。   身后曲时雨反应过来,也跟着去了。一群人叮叮当当下得楼来,就见熙熙攘攘的大堂一角与世隔绝般清净。   丁致轩正带人将那小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知衍哥哥,这是后山新下的碧小牙,就这么一点,你尝尝吧。”   温叙挂着一张嫌弃脸,“离我远点。”   丁致轩刚要把那碟青翠欲滴的桃子往人面前推,闻言就住了手,默然半晌,“哼”了一声。   席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桃子,确实该离远一点。”   丁致轩冷冷翻了眼皮子,“我和知衍哥哥之间没你说话的份。”   席墨:……   温叙:……   曲矩满心都是他备受委屈的柜格松,只非常不走心地对着温叙一挥手,“走了走了。”   温叙慢悠悠起了身,一脚就被丁致轩挡住去路,“知衍哥哥不常出来,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曲时雨还在楼梯上,就开了远程嘲讽,“小朋友挺会借花献佛啊。”   丁致轩纹丝不动,“反正不是献给你。”   曲时雨:……   气氛一时冷到了极点,可是丁致轩并不以为意,“知衍哥哥,好不好?”   温叙:“不好。”   丁致轩见他仍是要走,不由冷哼一声,“见诸峰有什么好,那么一大把人还不是把你弄丢了。”   余数也下来了,恨不得一把扇子飞到丁致轩头上,“小老弟哎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丁致轩收了脚,将盘子推在温叙面前,“那不吃就不吃了,桃子是今天刚采的,你带着吧。”   温叙:“拿走。”   丁致轩沉默片刻,“知衍哥哥果真不待见我了。呵。”   席墨看温叙已然以袖掩面,不由劝阻道,“小师叔不能碰桃子的。”   丁致轩一愣,“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桃子也不能碰了?”脸色一沉,“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不能碰吗?”   席墨被他的逻辑征服了,“不是。”   刚跟着下楼的董易就磨蹭到席墨旁边,“得,小天才又魔怔了。”他摸出扇子摇几下,“你看看,对上温小哥,和你对上师父一个样。”   席墨微笑以对,“我哪里是他那样的。”   丁致轩仍在控诉,“知衍哥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温叙只露出一双淡漠无波的眼来:“你话真多。”   丁致轩就又“哼”了一声。   董易加快了扇风速度,“不好,今天断袖看多了,怎么觉得他们在打情骂俏?”遂自个儿检讨了一下,“我要好好洗洗眼睛了。”   “洗眼睛哪里够啊,二哥还是洗洗脑子吧。” 席墨继续微笑,“现在事情一清二楚,我师父可不是断袖。”   董易不甘示弱,“那你是,你刚还说自己是。”   席墨反唇相讥,“你才是。别人都想不到断袖,就你想到了。”   董易呵呵一笑,“别人想到了,就是不说而已。”   曲时雨个暴脾气耐心差不多耗尽了,“烦死了!走了走了!该回哪儿的回哪儿!站在这里磨磨唧唧的饿死了!”   余数啪地一声打开檀香扇,依旧一派翩翩风度,“不如大家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曲时雨一声冷笑,“呦呵,你现在又待见我们了?刚才说要留下来凑一桌的你推三阻四。”   余数就笑,“刚才你们哪里是诚心要吃的样子,不都说好了是来堵人,啊不,是来等人,等到了就走么?”   眼看着一层场地开阔,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席墨清清嗓子,乖巧道,“师兄师姐抱歉,我要回去给师父做饭,不能留下和大家一起了。”   曲矩就将人一拎,“我忙着见阿格,吃不下了,走走走。”   温叙道,“等等,一起走。这里人好多,待不下去了。”   丁致轩尤为不满,“知衍哥哥就是在嫌弃我!”   曲时雨一拍栏杆,“别吵了!见诸峰的都一起走,谁稀罕你们主峰的饭!”   一群人轰轰烈烈地离开,给主峰一众人等坐实了“见诸乱舞,奇葩传世”之说。   席墨坐在曲矩的青釜中,百思不得其解,“长老为何要选一只釜作法器?”   曲矩满是沧桑的脸上就终于显出一丝笑容,“你等着,我给你演示一下。”   然后他切身实地教席墨领会了什么叫做“悔不当言”。   那青釜失了他的刻意掌控,在万尺高空被气流吹得有如轮转。席墨面色惨白地瑟缩在疯狂旋转并奔似脱缰野马的釜中,觉得自己好似一枚豆荚般无助。   他看着对面坐拥云天敞怀大笑的曲矩,眼泪真的要下来了。   等到落地的时候,席墨只觉自己的内脏已经搅成了一团。他四肢皆是软的,好容易从那釜里爬出来,就被曲矩一掌打瘫在地。   曲矩是很开心的。   “小朋友,多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他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拍人肩膀,一挥手却是落了个空。揉着腕子四下里那么一打量,就见釜下伸出一只颤巍巍的小手来,“……长老……客气了……” 第29章 雪满长安道   席墨与曲矩在马蹄泉畔告别。   曲矩收了青釜,忽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只帕子来,“小朋友,这个拿好,替我还给你师父再道个歉,改日我请他喝酒。”   席墨压着还在搅动的胸腔,一时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愤懑,却是微喘着笑道,“师父不喝酒,也不生气。真正生气的是阿格姑娘,长老要好好哄哄啊。”   曲矩眉间略染忧愁,只点头道,“若我能与阿格重修旧好,当是少不了你这个小媒人的功劳。”   席墨目送曲矩没入树丛,方才转身往千碧崖走。   他将那帕子握了一路。入得洞府却是不见江潭的影子。   想着这人大概又是去溪谷了,席墨静下心来,去小井边汲了半桶水将帕子洗了,往外头晾的时候一瞥架子,见那砂梨没了,便笑了起来。   江潭回来的时候,不觉席墨面带笑意地将自己盯了一路。   “师父,你看。”小孩香喷喷地偎过来,仰着白生生的脸蛋将人堵在了大桌前。   江潭不知他为何忽然挤在身边,见着一块帕子托到面前时,不由一顿,沉吟片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却是抬了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次的触感无比清晰,不止呼噜了头发丝儿,还切切实实地压到了头皮。席墨只觉一道霹雳在肋下炸开了花,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去,轰地一声在天灵盖儿爆开,整个人都懵了。   整个人也酥了。   他迷迷糊糊将头伸过去,想要江潭再抚弄几下,江潭却收手了。   “师父……”   江潭看着他。   “你……你能不能……”席墨咬牙道,“再摸摸我?”   江潭眼中淌过一丝不可思议。静了一瞬,仍是将手靠了过去。   人摸一下,席墨心里就颤一下,甚至有种忍不住想要扭腰的冲动。   他一面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一面浸了蜜糖般,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江潭看他这样儿,就又想到自己那只雪狐了。   那狐狸概是与他脾性相投,极喜欢在他指。每次抖着一身皮毛眯缝着眼在他掌间摇头晃脑,很是享受的模样,像极了这个小徒儿。   江潭想了想,这孩子会不会也是妖族化身?   兀自思索半晌,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江潭仿佛开悟了。第一次收徒的他像是终于知道该怎么待徒弟了。   ――和养雪狐一样。   席墨在经济峰与江潭相别的时候,那句没有出口的话,就是想要人摸摸自己的头。   这个人的手不像娘亲那般温软,带着暖香。掬一捧暖意融融,勾缠着发丝的时候,还会带起干燥的电花,打得他耳尖发麻。   他觉得疼,呜咽着恳求娘亲别再动自己的头发。   娘亲就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尖说好。   后来他再觉得疼,又想要娘亲摸头了。再睁开眼,却是这只如青白玉般冷硬的手掌。   分毫不与发丝牵连,也没有一星电花。却打得他整个人发麻。   席墨垂着脑袋,吞吐着近在咫尺的霰雪之息,胸腔里起伏不定的酸胀也似被一点点冻结。   他靠得离江潭更近了些,不知不觉环上了对方的腰背,口中只喃喃道,“今天是……糖醋小排栗子鸡,还有您最喜欢的莴苣汤。”   江潭觉得差不多了,小孩一脑袋毛都快给他揉散了,闻言便道,“好,去吃饭吧。”   说完却不见人有反应,仍是扒着自己不动。   “席墨。”   “   师父。”   “……”   “以后师父有空了,就多摸摸我吧。”席墨将头埋在人襟子里,恬不知耻道,“师父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还是那一套,席墨再做起来就是熟门熟路了。   “知道了。”江潭回得也很随意。   席墨就当他是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将肉往江潭那里推,自己喝起莴苣汤来却是虎虎生风。   “你不吃肉为何做这么多。”江潭就看小孩露出狡黠的笑容来,“最近舌头痒得不得了,我可能要长牙了。如您所说,要多吃点莴苣才行。”他说,“肉都是给师父做的,您要吃胖一点才好,轻飘飘的都是骨头,抱着我都心疼了。”   江潭箸尖一顿,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你乐意便好。”   “我可乐意了。”席墨道,“师父吃得肉乎乎的,会不会和雪人一样啊?”   江潭颔首,“大概吧。”   “那下大雪的时候,我就可以推着您跑了。”席墨笑得差点呛住,“粘一身雪花回来,刚好当作新衣裳呢。”   “不必。”江潭便道,“不下雪的时候,你可以将我放在门口。”   席墨怔住了。   “别人会以为下了一场只有你看到的雪。”   席墨睁大了眼,“师父!”他有些惊奇了,“你怎么也会讲笑话了?”   江潭就看他一眼,“因为我是你师父。”   席墨暗道,这简直毫无道理。却是点头称赞道,“果然是师父,真正的冷面笑匠都是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自己却不笑的。”   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有点想哭。   因为江潭确实是一场只有他看到的雪。   一场守在心口,万古不化的雪。   伏月到来之时,席墨体内的鬼气仍未除净。   那鬼气和有意识似的,不论药性一遍遍加强,却是在他体内扎根了一般祛除不掉,总是能悄摸摸地溜来堵了他的灵窍。但凡灵窍被堵,他便只能泡一回砭骨拔筋的药浴。饶是这样,他还是顽强地开始了剑道修习。   江潭虽不习剑,却画了本剑谱来教他。   “想好叫什么了吗?”江潭看着席墨抽出那柄光华内敛的鱼骨剑,“现在想不好也无所谓,但总归要有名字的。”   “想好了。”席墨道,“就叫长安吧。”   江潭没出声。   “师父可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安逸。”席墨就笑。   江潭只道,“你果然很喜欢雪。”   席墨心尖一麻,将剑握紧了,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剑似重实轻,不适宜一般的剑法。”江潭说着递过那薄册,“离大比还有三个月,你习得前两式就足够了。”   席墨将那剑谱翻到最后,很是惊讶道,“可是师父……这里只有两式啊。”   “嗯,剩下的我还没画。”江潭道,“你开始练吧,遇到不会的再问。”   席墨一时犯了难,“师父,直接照着谱子上手吗?”   江潭一怔,“不行吗?”   “您……演示一下吧。”席墨无奈道,“我尚未见过别人是如何习剑的。”   江潭就折了根松枝来,拿过那剑谱翻看一遍,又自行思量一番,“你看好了。”   说着将第一式粗略比划了一遍。   他动作虽然滞涩,身姿无疑是夭矫动人的。   席墨想了想,还是问了,“师父,这剑谱和招式都有名字吗?”   江潭似是犹豫一下,继而颔首道,“有的。”   他说,“这是《千秋》剑法,共七式。第一式叫作‘风雨隔,尘埃绝’。”   席墨: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刚想出来的?   “听上去好厉害。”席墨就道,“不愧是师父写的剑法。”   “照我昨天同你说的,引灵入体,意气合一,以念入剑,以气御行。”江潭说得非常轻巧,席墨练得很是苦恼。   但席墨发现,只要自己的招数练得不对路,江潭几乎立刻就能看出来并予以指正。端得是行云流水,头头是道,和那个演示剑招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当席墨终于能以气御行时,他发觉,自己同样可以在低空御剑了。   飞行的滋味非常奇妙。   各种影像与气味模糊着扑鼻而来,与坐在别人的法器上绝不相同。   席墨尽量飞得慢一些。一快便要想起曲矩的高空转釜,然后胃里就开始泛酸。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站着。虽然长安剑比起一般的剑已经宽大了许多,他离地三丈后,脚还是有些打颤。   可他想学得快一些。最好还能带着江潭一起飞。   这样每天就能直接从庖屋那面敞开的崖壁间进出来回,不用再绕弯路。   他一面练习御风术,一面扎扎实实将那《千秋》的第一式琢磨得入木三分,挥洒得淋漓尽致。   待到入秋后,还在溪谷的林子旁开了一块地,将新研究的农方挨个儿种下。又抽空用影木皮叶做起了新手套。到了几是薄若蝉翼的地步,方觉满意而罢手。   寒露那日,席墨才开始练第二式‘霞翻破,花前别’。照理说还有十几日就要大比,他不该再练新招。可那第一式他确实已是吃得透彻,烂熟于心。征得江潭同意,他即开练新式,想着说不定比试时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用。   因着习剑,席墨的身子骨拔开不少,平滑纤细的颈间也慢慢突出了一枚喉结。而揣摩着第二式的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开始嘶哑之后,一度很是沮丧。   从那时起,一日能灌三次雪耳湖目羹。一边灌一边含怨看着江潭,想叫师父又不想听到一把破锣乱敲。   江潭发现总是叫着“师父”的小尾巴连续数日都是阴云压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一双皓丽的瞳子潮润不已,覆着纤长羽睫如有蝴蝶的影子栖息。   他被这么湿乎乎地看了许多天,终于在某夜上榻前给人拦住了。   席墨捉住他的袖子,在他手心放了一片木影叶。那上面用薛荔的花汁儿写着‘师父’二字。   江潭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小孩放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握了满把的‘师父’。   “怎么?”他想到这孩子大概是嗓子出了问题,“喉咙痛吗?”   然后席墨便笑了。他摇了摇头,咬着唇往江潭手上放了最后一片叶子。   ‘摸摸我吧’。 第30章 何处起秋声   江潭就摸了摸席墨的头。   他坐在榻边,小孩顺势伏在他膝头,乖顺得不得了,基本就是只雪狐没差了。   指尖的发丝细腻,皆凝着一缕H然。   不知什么时候起,席墨就喜欢采各色花草,沥了汁液来揉在皂角粉里。后来更是弄了一箱子坛坛罐罐,其中一盒小瓶专门用来放汁粉样子。   他一点点收着,晾好了就拿去给江潭闻,一定要人选出自己喜欢的味道,说要制澡豆。   江潭想不通他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多的精力,还是点了头,选了几个瓶子。   “师父喜欢清素,偏苦,淡辛的味道。”席墨就笑眯眯地,将江潭挑拣的药草香花细细研磨了,又用蜂胶与普洱浸泡,糅成了一种蜜蜡砖团。   两人皆用这种澡豆沐浴,衣襟袍摆的香气很快一致起来。用席墨的话来说,跟着师父用就好,懒得再做第二种了。   故而江潭指间也染着此种蜜茶浅香。   他这几日托仪要峰人炼一味药,白日里已有些困怠,此时摸着摸着居然有了倦意,手指便顺着发梢出溜到席墨背上,恍然未察那一层亵衣轻薄,并不是狐狸柔滑浓密的皮毛。   席墨抖了一下,整只耳朵渐渐红得艳了。   他胸腔子发紧,吐息缓缓加重。自觉有些热了,却是踞在江潭膝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太热了。他想,要是将衫子脱了,江潭的手冰冰滑滑的,直接碰到皮肤上会凉快得多。   但这么一想,自己却先打了个哆嗦,并不知为什么地发现心脏擂起了春鼓。   那鼓点将他敲得晕了,颇觉不舒服地哼唧了两下。   然后就听顶上轻轻“唔”了一声,抚动的手停了。   席墨心头一紧,鼓槌掉了一地。   江潭将膝头软成一弯春水的小徒弟看了几眼,有些困惑地揉了额角,又看到榻间散落的影木叶子,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你嗓子好些了吗?”   春水轻缓地淌了起来,缠缠绵绵绕上他的腰肢,漫过他的胸口,在眼前绽出了一树春花来。   他听到珏相击,湿暖如兰的吐息呵在耳畔,“师父,外面下雨了。”   那一瞬他忽起了些陌生之意,但看那近在咫尺分外熟稔的垂星眸,丹霞靥,方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   接着才发觉席墨靠得实在太近,几将自己扑在了榻上。   他伸手推开小孩,自坐了起来,曲指叩了眉心,才稍微从那被魇住的状态醒了来,发觉这个月大概真的是一次放血过多,精神略有不逮。   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却是道,“下雨了?”   “我闻见雨味了,从浴室的窗子和下头的庖屋飘进来的。”席墨盘坐在江潭脚边,巧笑如兮,“这雨一停,雪就跟着来了。”   江潭顿了一顿,“你若冷了,多换几床炉被来。”又道,“也可与我换床。”   席墨就摇头道,“不行,怎么能让师父睡地上呢。”说着就又趴在江潭膝上,仰了脸认真道,“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和师父一起睡啦。”   江潭淡道,“榻太窄了,睡不下的。”   席墨就噘了小嘴,“知道了知道啦,我就是说着玩儿的,知道师父嫌弃我了。”   江潭摸摸他的头,一手按住了满是‘师父’的木影叶,便又道,“嗓子怎么样了。”   这就给席墨摸笑了,索性捉了江潭的手,慢慢往自己颈子上靠,“师父这么好奇,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江潭一怔,手已被扯着按在了他的喉结上。   席墨颈项   本就烧得厉害,此刻给那凉玉的掌心一贴,不由吞咽了一下。   江潭感觉到那处凸起的软骨在掌间滑动,渐渐反应过来,只不知该说什么,刚要抽手,却被席墨攥住,带着往脸上滑去,然后咧了嘴来,将他两指咬在齿间,含糊不清道,“师父没发现…我牙也长出来了吧。”   那新生的虎牙着实尖利,席墨又非要将人指头往牙尖上戳,这一下就划破了皮。   江潭挣动了一下,看到席墨眼色惶然,拼命将那食指握着,含在唇间吮了两口,将血珠尽数舔去了,才颇为无奈道,“好了,放手。”   席墨睁大眼睛,“师父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虽是临时起意,可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江潭看着小孩唇染朱砂般,眉目凄楚,艳丽不可方物,又看看那略微刺痛的指尖,并不觉在意,“无妨,去睡吧。”   自放了白帐,倦倦卧倒了。   席墨背过身去,将唇间那点血粘在指尖,轻嗅一下,眼底并生疑惑兼慨然。   果然是江潭的血。   是他找齐了药浴中所有的花草,几番增删配比,却独独失了的那味莫可名状的,雪一般的腥甜。   事到如今,他不太相信江潭会害自己。那些药草也分明是为驱邪理气而置,没有一丝邪术的影子。   ……难道江潭……真的不是人?否则他的血怎可能祛除鬼气呢?   席墨将唇上血舔了干净,在若有似无的雨声中沉入梦乡。   梦里江潭真的变作了琅\树,手把手地教自己种融影,还将服常树的三个头摘了来表演杂耍,并骑着那鹿蜀带自己飞得很高。他手一伸就摘了一片云,咬在嘴里头,凉醇绵长,果然是雪的味道。   席墨忽睁了眼来。他唇齿间还有回甘,恍惚中只觉外头的风雨愈大了,和初见江潭那日的雨势相比几是不遑多让。   后山这雨一下,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再过三日就是峰门大比。   席墨这几个月来迎风猛长,等自己觉察过来时,从前买的那套衣裳已经稍微有点儿拘了。   他将衣袍叠好,想着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换套新的。   雨还在下。他未曾在风雨中御剑而行,索性下了崖去想要尝试一番。只下到一半时,看着长阶外那如织如幕的雨帘与帘外重重青山,忽然鼓足一口气,提着剑一跃而下,直直往崖底坠去。   坠了几十丈,便踩剑扶摇而起。   席墨淋得透湿,心里却畅快无比。   他像只燕子般在雨滴中穿梭。全身灵窍大开,恣意汲取着生灵之气。   他想起陆嘉渊领着自己初来乍到之时,道后山灵气旺盛,只皆为生气,宜植不宜人。   然生灵本就为一体,不过是寻常的根骨无法承受生气的凶猛纯粹,只能吸纳更适宜人体运转萃取的灵气罢了。   席墨被药,血乃至鬼气淬炼过的灵窍超出了一般的容载范畴,使得他能够直接将生气作为灵气使用。   不过每次这般吸纳生气,闭合灵窍之后,身上会碾筋碎骨般地痛。   痛得受不住了就扒着江潭直哼哼,要人摸一摸抱一抱才能好。   他正想着一会儿不定要怎么疼,眼睛一瞟,就在倾天雨色中捉到一只油纸伞。   江潭回来了,沿着山阶走了没几步,便觉身后一道疾风呼啸而至。那风挟雨来,带得他外衫尽湿。正要回头,只道腰上一紧,忽然失重,眼看着竟是飘了起来。他握紧伞柄,听着身后那人低低笑道,“师父不许动,我来抢伞了。”   江潭自是不动,就觉腰间那手臂收紧,肩上又露了双笑眼来,“站稳啦师父,我带你回家。”   说着那鱼骨剑就乘风破浪般窜走了。   席墨第一次飞这么高,又控制不住速度,伞都算是白打了。江潭被雨珠子打得睁不开眼,又怕伞盖遮了小孩视野,索性收了伞去,和他一道淋起了雨。   故而从席墨心心念念的庖屋入得洞府时,两个人皆成了落汤鸡。   席墨寻了单子来,先将江潭兜头裹住,再去浴室烧了炭火,备了干巾,才又腆着一张笑脸下了石梯,“师父,水烧好了。”   江潭差不多第一次给雨浇成这样。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窄瓶并一条索子,皆递给席墨,然后一言不发地上去了。   席墨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道,“师父不会生气了吧?”   却是将那索子看在了眼里。   他一怔,知道这总归算是收到了属于自己的玉令。   真是很薄的玉,和江潭那片颜色不同,一弯缥碧,叶子似的清透。   他主动将江潭的玉令解了,又将自己的套在腕上,左看右看,却是有些恋恋不舍地将那块羊脂白攥在掌心摩挲起来。   那薄玉被他焐得火碳般滚热时,便听得江潭在上头唤他。   席墨很是开心地应了一声“师父”,哒哒跑到江潭面前,就被按了一盅茶来。   他闻着那浓稠的苦味,眼前就是一黑,“师父,这个太苦了,我喝不下的。”   江潭看了他一眼,“驱寒。”   席墨就撑着桌边道,“那等凉一些再喝,刚煮出来好烫的,我又不是师父,热不怕辣不怕。”   “席墨。”江潭就道,“玉令打了灵识便能用。”   席墨“哦”了一声,把手里那块玉令递还回去。   江潭收下,看了看,并没有直接上腕,又道,“那瓶药你备着,感觉灵窍受堵时,在舌下含一粒。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起效。”   席墨点点头,将瓶塞拔开嗅了一嗅,果在其中闻见了熟悉的血味。   “师父,我大概明日就要启程啦。”他颇有些心满意足地旋紧了木塞,“听说大比前一日,所有参赛弟子要先去主峰汇合。”   江潭“嗯”了一声,“不论输赢,量力而行。”   席墨就笑了,“我倒是很想赢一场。”他道,“毕竟是因为这场比试牵线,我才有幸拜在师父足下。”   说着视死如归地喝下一口茶,转瞬目如死灰。   那点灰在他瘫在桌上装死的时候却复燃了。   因他见着江潭将一粒粽子糖放在自己眼边,轻声道,“那药也很苦,糖都放在藏纳室了,记得带上。” 第31章 久别重逢是佳音   席墨厚着脸央老伯带自己去主峰。   他仍穿着一身素麻灰衣,背着包袱并长安剑,手上拎着几葫芦桂花酒,浅笑道,“我代咱们后山去参赛呢,教别人看见是老伯送我,可就太威风了。”   老伯哂笑一声,“威什么风,别去丢人就行了。”   说着提过那串葫芦,兀自往堂屋走去,“刚巧我今天要去主峰,你且等两个时辰。”   席墨应了一声,问清无需做午饭后,自去柴房转了一圈。   自己从前那木床仍在原处,不过作了又一个工具台,看上去灰尘扑扑,似已很久不曾被用过了。   他就想起初次破开这里的庖屋之时,触目皆是飞灰的样子,笑叹一声,想倘以后再有机会造访,此处大概也会渐遭走尘吞没了。   席墨搬了张马扎,坐在自己原先被填了的那地头前,心里热乎乎的,一点也没被山间四起的萧杀之气侵染。   今天走之前,他在灶上煮了好大一罐苞谷羹,浓滑幽甜,并着酸楂桂圆揉了红糖糕,又用桑耳拌了道腌胡豆,算着江潭早起的时间,皆用滚水煨在蒸笼里。待人梳洗完毕,一准能吃上热乎的早饭。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现自己留在榻边的白茶。   席墨再忘不了拜师那日落了自己满身的蘼白茶花。他三更就悄悄摸起来,冒着丝雨,躲着灵傀,绕到那山阶旁撅了一枝来藏在怀里,又细细抖净了水珠,搁在了榻边那矮柜上。   他想只要江潭看见了,就一定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倘使他也记得那天的风与花是如何盛大。山岚吹碎了霞蔚,吹倦了鸿蕤,吹皱了他的衣与发,也吹乱了他的笑与泪。   素艳若此,不敢相忘。   风过之后,花落之后,有一个人等他。   自那日起,他有师父了。   老伯来柴房取车,看着席墨蹲在地头恍惚自乐,不觉诡异,狠狠吼了他一声,“走了!”就见那孩子“哦”了一声,乖乖地来了。   席墨盘膝而坐,正盯着腿上的长安剑出神,冷不防被老伯丢了把枣子入怀。他怔了一下,仍是仰头道谢,却见老伯哼道,“新下的,尝尝。”   席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青红相间的小果,依言吃了一颗,顿觉口舌生津,不由赞道,“好甜。”品了品又道,“感觉有股栗子糯香。”   “你倒是会吃。” 老伯笑了一声,“这是我嫁接在锥木上的新品种,与锥栗一并长出来的,唤作雁来青。”   席墨就这新枣与老伯说了一路,末了将剩下那些塞在包袱里,挥手告别,落在一片火焰般的树丛中。   他将主峰图取出来看了看,道这便是玄武池附近的无忧林了。   参赛弟子临时入住的负霜院就在这林子尽头。   他提前一天赶来,就是为了熟悉附近的路。此刻倒是不急,便按着图来,想先去那玄武池边看一看著名的延药睡莲。   那一种黛色莲花,曾是这世间唯一位真仙的象征。   鸿蒙初辟之时,有仙人诞于海中,浮梦黛莲之上。海中群龙奉其为主,龙王将莲花顶于龙角间,遨游八极。仙人梦醒于东方,望月底骞林之影而动,右手挥顿之间有诸峰自虚无起,称蓬莱。仙人与龙众后于此定居,并将栖身之莲投于季指峰上。莲花落地的瞬间,峰上生出一道大湖来,湖底一白龟破水而出,负莲于背,成圣兽,曰玄武。   玄武池正为纪此景而设。池壁以一整块玄玉雕成,中有一白石龟,池面唯生延药睡莲,十年一开。开时主峰仙气达极盛之态。   照理说,这么一个显眼的池子应该很好找才对,概是席墨认路实   在无甚天赋,转了半宿也寻不见地方。索性折了图,随意踏秋而行。   这么一走,反是隐约在一片金碧之中见着了些黝黑的影子。   席墨走得愈近,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他快要行到池边,此时脚步一顿,再要回避已是来不及了。   两名经济峰弟子正倚着池栏说笑,其中一人见了他眼睛就亮了,“小墨,你可是专门寻我们来了?”   席墨当时就想摇头,却是微笑道,“余师兄好。”   自上次拉了一番近乎后,余数听说他还没有字,就一定要这样叫他了。   席墨总觉得怪怪的,要人改口却是不行。这时又看余数点着柄洒金漆骨扇道,“你还没见过我妹子吧,来,阿音,认识一下,这就是你席墨……我想想,是师兄吧。”   “席师兄好。”他身边那女孩子莞然一笑,一双柳叶眼半含秋水,妩媚宛转,丽质天成。   “余师妹好。”席墨回笑,“你们也是来此赏莲吗?”   余音就笑起来,翠铃一般悦耳,“师兄好雅兴,黛莲半蕴不露之相最是适宜观赏呢。我们早先已来过,现在只是恰巧与人约在这里罢了。”   席墨颔首,“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余音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会打扰呢?师兄第一次来这里,无人引导定会失了乐趣。反正我也无事,不如一起走走好了。”   席墨闻言一顿,下意识看了余数一眼,见他摇开那洒金扇,眼色微动道,“我继续等人,就让阿音带你转转吧。”   席墨还要婉拒,一股子淡淡的攒珠茉莉味儿已扑面而来。余音笑吟吟走到他面前,“师兄,同我来吧。”   “劳烦余师妹了。”席墨颔首,瞥见她腰间悬着一枚镂空银香囊,行止之间极有韵律,想这小件佩着倒是别有玲珑意,以后得了空看看能不能造一只出来给江潭。这人腰间从来空无一物,也不比其他长老了,就连老伯都时常挂着一串酒壶呢。   他想着便移了目去,看着池上莲花微微出神,只不经意间被池底精芒闪了眼。   余音见他略略侧首,自笑道,“师兄,这玄武池可是清虚最灵验的许愿池了,池底不知藏了多少金谷银豆铜角子。据说砸进了那龟背上的石头莲花,必定是心想事成。主峰弟子最爱来此许愿了,可惜能砸中莲心的寥寥无几。”   她叹了口气,“像是我,连龟背都没碰着呢。”   “何不多试几次呢?”席墨心下一动,面上仍是浅笑。   “师兄有所不知,每次黛莲盛开的时候,那石莲才会随之开放。此间凡是投过一次,再投便算不得数了。”余音聊表憾意,“希望下次能中吧,毕竟那莲花看似好中,就连我师尊都投不中呢。”   “心想事成是极难的。”席墨应道,“倒也不必为此难过。”   余音一呆,指尖微攥,又婉婉笑开,“对呢。不过因石莲一开难得,主峰人反而更喜欢砸那白龟。砸到不同的部位都有不同的说法,击中龟首是有独占鳌头之意。”   “嗯,同我们家乡那边求签保运的道理是一样的。”席墨继续应和。   余音拨了拨香囊,歪头一笑,“巧了,我们家乡的仙观里也有这种签子呢。”说着“哎呀”一声,不知从哪里落了一粒银豆来,滴溜溜滚到了席墨脚边。   席墨捡了起来,就听余音似是惊讶道,“师兄,看来你与这池子有缘,合该投一投行行运。我今日本没有带荷包的,哪想袖子里还会夹着只银豆呢?”   “这是师妹的钱,我不好用的。”席墨不为所动。   “师兄不必与我客气,你是阿兄的贵客,作为妹妹我又   怎么好亏待呢。”余音将双手藏在背后,微微噘唇道,“一会儿阿兄听见,肯定要说我慢待了。”   席墨暗想今天这遭是躲不过了,索性背过身去,随意向后一丢,继而展颜一笑,“多谢师妹款待。”   余音已睁大了眼,“师兄,你还真砸中了呢!”   话音刚落,就听池中传来一身嘶吼,“格老子猖狂!说了不要往老子身上丢板板!”   席墨一怔,转首就见那池中石龟气势汹汹地扑将过来,一路掀翻了无数黛莲,携花带浪地冲到了面前。   他一时惊呆了,倒退两步才想起去摸背后的剑,一大片阴影已如乌云般压顶而来。那石龟体态庞然,爬得却是奇快无比,眼看着踩上了水中玉阶,举起一足就要恨恨踏下。   席墨猛然反应过来,就地一滚出了那踩踏圈,便被气浪夹着碎石掀进了林子,撞在一株无忧树上。   他刚摸着后颅倚树而起,那龟已然紧随其后,看着是一定要算死账的样子,容不得商量了。   席墨头晕脑胀,拔出长安剑湛湛踩稳,飞不出几里地又被一道气浪冲倒,险些叫树枝子扎穿了眼窝。   那石龟的践踏一击非同小可,被它盯上宛如困在一域之中挣脱不得,又随时有如给山岳巨人砸进地里沦为肉泥的危险。   席墨苦不堪言,吐了口血来,总算喘过一气。他匀着吐纳将剑提稳,又在心中酝酿数息,右腕斜起一式,足下即刻划开半弧,恍似独辟一径,又自囿于方寸之地。   这一起手,青天朗日之下,却生风鸣雨啸之势。   他借势反身而上,甫一回眼,竟是一声闷响迎面。   仿佛有什么断了,又仿佛没有。   但是那彷若挟裹在千山万水之中的压迫感确实缓缓散开了。   席墨硬生生收住剑势,见那龟颈子上忽然落坐了个人来,正瓮声瓮气道,“你做什么啊?”   话是对着石龟说的。   石龟摇头摆尾甩不下那人,气得骂不出一句话,鼻翼间怒气磅礴,眼看着就要爆炸了。那人却从背上摸出支钓竿来,不慌不忙地往上串了一打鳕鱼干,一甩线,稳稳勾在了龟鼻子前。   石龟正吞云吐雾喘如风箱,这么一来,倒是吸了满鼻子满肺的鱼味儿,吐息竟渐平渐稳,不一会儿,云啊雾的都消失殆尽了。   那人就一下下抚着龟颈,“走啦,慢慢退回去。你这么大,再一乱动,树就毁得更多了。”   石龟状似犹豫,又被摸灭了无名火,只嗅着那鳕鱼,缓缓开始后挪。如此这般,一直退到玄武池中,回归了原位,方才垂垂盘踞着不动了。   那人收了鱼竿,颇有些吃力地攀上了龟背,冲天上招了招手,云袍上的赤金色群龙逐首纹迎风招展,“师兄,这里!”   一直在云外徘徊的毕方俯身而下,单足捉起那人,晃悠着放到了池畔。   席墨一踏出林子,正见那人对着自己喜笑颜开,唯一双尚能看出往日清丽颜色的杏眼挤成了一线,“席墨哥哥!”   她这么一出声,他也就敢认了。   “沛儿。”席墨拭去唇角血迹,露出一个异常明艳的笑容来,“好久不见。” 第32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先前席墨刚看见乔沛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是认不出她的。   倒不是小姑娘忽然长开了,只是从原先一朵伶仃美人胚变成了一坨憨态可掬的肉团,二者没有丝毫相同之处,教人不敢轻易相认。   肉团看上去有些得意,又似在踌躇。该是许久未见,想说的话太多,万语千言压在了胸口,反是一句也道不出了。   两人相视须臾,就听余音轻轻软软道,“阿大,你来啦。”   毕方背上落下一个人来,眉眼轮廓皆与余数相类,天然一段清贵气,瞧着却是副雅裕态度。他也不说话,只微笑着冲余音点了头,又拍拍毕方的翅羽,往无忧林里点了处地方。   毕方自往那处飞去,很快不见了。   席墨就想起几年前,老伯因鹿蜀偷食琅\子逮着人训斥那日,也曾说过那外闻峰首座一脸蠢相,骂一句两句都不出声,神情倒是格外愧疚,简直不是余立那精明种子亲手教养出来的。   他那时半懂不懂,现在便似懂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余音行到近前,已是泪光盈睫,“原先我们本是在开玩笑,谁能想到席师兄深藏不露,随手一扔就砸到小白了呢。”   看着小妹要哭,余是面上忽生了些遽意,这便期期艾艾开了口来,“无……无事,我……我自会…会……”   “哥。”余数自池上的八角亭飞身而下,“莫急,都是误会。”他用扇骨拍拍余音小脸,“阿音这么可爱,不会有人怪你的。”   席墨:一点都不可爱好吗?   他看够了兄妹相亲的戏码,压根儿不想掺和进去,这时只道,“师兄抱歉,是我行事鲁莽,惊扰灵兽,吓到师妹了。”他说,“此事之责,我愿一力承担。”   余是看着弟弟,摇了摇头。余数就道,“芝麻大点事儿,我同何逊长老通报一声就好。平日里我们关系不错,打点一下,总也不会给你记上簿子的。”   席墨听着这话,很是明白自己给人坑了。他扬起眼来,满面皆是挚然之色,“有劳师兄费心了。”   “不必客气。”余数拨开扇子摇了起来,“既然人也等到了,不如一起用饭吧。”   “师兄,阿兄真的很喜欢你呀。”余音犹自梨花带雨,正努力挤出一抹红润微笑,“今天本说好了是我们兄妹仨的小团圆宴呢。”   席墨颔首以示惭愧,觉得他们俩不去唱双簧真是可惜了。   几人一同往前行去。走了几步,席墨觉得不妥,回身一看,见乔沛仍立在原地,呆呆不动,不由唤道,“沛儿,不走吗?”   “不去啦。”乔沛搓了搓衣角,略有赧然道,“我是师兄顺路带来的,不一样。”   “哎呀,这么见外啊!”余音几步蹦Q到她身前,很是亲热地道,“一起走嘛,雅室那么大,也不会差你一处席子。”   乔沛迟疑了一下,“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她道,“我一餐能吃很多,会把师兄吃穷的。”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余音就笑起来,给乔沛把脸笑红了,“阿兄,头一次有姑娘家担心吃空你的荷袋呢。”   “这位小师妹,既然是一道来的,岂有抛下你一人之理。”余数也笑了,“你尽管放心吃,吃空了我好再去赚嘛。”   乔沛仍自犹疑,却看席墨冲自己眨了眼,悄悄做了个口型。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却是信了席墨的邪,当下转身拔腿便跑,哼哧带喘间一路滚开好远。这一下实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言。   “不好。”席墨微微蹙眉,“师兄师妹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说着踩剑便追,于几十丈开   外捉住乔沛,三把才将人捞起放稳。然后那剑载着两人一往无前,就这么没入林子不见了。   余音目瞪口呆,“阿兄,他跑了!”   余数“啪”一声合了扇子,“我刚才便道不对,归藏说过他是无品根骨,怎么还使起御风术了?”他看了余是一眼,“哥,你峰头那个又是怎么回事儿?还没见过你亲自下场护送哪个弟子呢。”   余是想了想,索性放弃说话,自袖中摸出一卷纸笔来,写道:她不会御风术。   “呵,奇了怪了,一个两个都说不会最基础的行止术,却反倒身怀绝技了。”余数忽然起了兴趣,连眼下那泪痣也焕出一缕异样神采,“也罢,先吃饭吧。哥你也累了,吃完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还有的忙呢。”   余是犹豫了一下,絮絮写道:不要欺负她。   “你总觉得我在欺负人。”余数好笑,一把抢了他纸笔折进自己怀里,“不想想人家这么不给面子,就是在欺负我们呢。”   听了这话,席墨可真要喊冤了。   他哪里敢欺负这几位主,绕着道走都来不及,遑论面子里子的问题了。   只不过,这情他如今确实承不起。   余家兄妹吃人不吐骨头。方才那石龟追着他咬了一路,倘不是乔沛出手,谁知道那两个隔岸观火的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命丧龟足。   这饭也决计吃不得。   就这么一顿饭的时间,说不准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招数会暗地里往他身上招呼。万一是个连环套,那可就钻也钻不出来,非得要卖身偿命才好使了。   而乔沛何其无辜,绝不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给他们害了去。   想着席墨便要舒一口气,摸出包中的雁来青,去溪边洗了干净,全部递给乔沛,“新下的枣子,很甜的。”   乔沛许久没跑过这么长的距离,至今还瘫在树下没有喘过气来。   听到有枣子吃却似活了,勉强支起身子,颤巍巍道,“先……先给口水吧。”   席墨就摸了水囊给她,看她将那能撑过大半日的水一气咽到底,再用余下那点底子冲了冲手,分外惋惜道,“这水好甜啊。”   席墨不由笑了,“下次带你去后山玩,比这甜的还有很多。”   乔沛道了句“一言为定”,抓过枣子,先吞了一枚尝尝味儿,然后就露出十分梦幻的神情来,“这枣儿就是用这水种出来的吧!脆得我牙缝儿都在流蜜啊!”   席墨坐在一边看她风卷残云般将那把雁来青嚼了干净,险些连枣核都吞了下去,便道,“外闻峰可是苛待你了?”   不然怎么落成这副总也吃不饱的模样。   乔沛正将那些枣核往地里埋着,闻言又游移片刻,方吐露了实情,“其实,我一直在等蓬莱开道。”   “……你还是想回家吗?”席墨差点就被她的执着打动了。   “是啊。”乔沛沮丧道,“我至今都没有入道,还学不会兽语。”   “那你如今是来……?”   “我们峰主说了,凡是没有去过龙冢的人都要参赛。我连御风术都不会,要不是余师兄愿意捎我一程,怕是要被峰主丢去喂穷奇了。”说着抖了一抖,“我还是好怕穷奇,所以身上总要带几个核桃压惊。”   席墨不知说什么好,看着乔沛自个儿缩成一团,只能安抚道,“我同你差不多,也是几个月前才入道的。”   便看肉团舒展开来,手上攥着一把鲜核桃惊叹道,“你有这么厉害啊!才几个月就学会御风了?我们同期学得最好的,都是大半年以后才敢骑在鸟背上飞。”   “你才是厉害。”席墨   笑了,“明明不通兽语,却能降住暴走的灵龟,称一声御兽奇才也不过分。”   “我从前养过乌龟的,它们生起气来都一个样。”乔沛跟着笑了几声,忽觉不对,“……等等,你不是无品根骨吗?”她睁大了眼,“甘度长老不都判定你没有法子修仙了吗?!”   “没错。”席墨垂了眸去,笑靥潋滟如波心漾月,“如今我能修仙,是因为遇上了一个人。”   他说,“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乔沛好奇极了,正要发问,就听见有人走近。那步履轻捷如风,待她转头时,一个拎着鹿皮袋的少年已跃然眼前。   “哎,是你啊。”她认出这是当初入派时,第一个站上去给甘度长老摸骨的人。这般偶遇,难免多了些惊喜。   而丁致轩容色冷澈,瞥了两人一眼,甚至懒得多说一句,兀自往溪边去了。   “哇,这么不友好。”乔沛远远看人解了袋子,掏出一把枣子来搓洗,不禁默默吞了口水,压低声音道,“……席墨哥哥,你们装着的是同一种枣吧。”   她实在喜欢那枣子的味道,这一盯上又放不开了。   席墨看着那分外眼熟的鹿皮袋子,恍有所悟。   他早该想到,上次丁致轩那碟碧小牙是从何处得来了。   ……老伯,该不会姓丁吧。   这么想着,就按住了意欲起身的乔沛,微笑道,“大比结束后随我去后山,酸甜苦辣应有尽有。现在先空着肚子留些念想吧。”   乔沛却磨磨蹭蹭掏出一叠鳕鱼干来,“可是这枣子太好吃啦,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水果了。”她说,“甜咸搭配,吃饭不累。一条鱼换一把枣,大家都能吃出滋味。”   席墨看她气喘吁吁滚起身来,只恳切道,“你这样问他是换不到的,说不定还会被打。”   乔沛不敢置信,“不换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这么说着还是有些犹豫了,边踟蹰着放开了嗓门,“那边的……仙友!你吃不吃鳕鱼干啊?我自己晾的,又香又韧,可有嚼劲啦。”   丁致轩并无回应,却加快了清洗速度。摆在一边的珐琅碗很快就装满了。   乔沛已经到了他身后,小心地蹲在那鹿皮袋边,“我想同你换些枣子,你看……”就见丁致轩端碗起身,离弦之箭般弹走了。   乔沛一怔,“你的袋子。”   “不要了。”丁致轩终于憋出三个字来,头也不回地入了无忧林。   乔沛快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了。她将鹿皮袋子扣巴着卷在怀里,怀疑地抱回了树下,“这些都是我的了?”   “嗯。”席墨不动声色,“他还有两袋呢,你慢慢吃。” 第33章 有为无处无还有   席墨与乔沛同去负霜院录了玉令,各自分得了一间房。   “沛儿,我要去附近走走。”即将分道时席墨出声相询,“一起吗?”   乔沛正抱着鹿皮袋吃得欢畅,这就有些怠然道,“我不想走了,打算躺到天黑再说。”   “你第一次来,可以多走动一下。主峰有很多新奇的景色,值得一看。”   “不啦,我本就不该来的。”乔沛嚼着枣肉含糊道,“多走一步我都觉得累。”   席墨似是猜出小姑娘为何现在看着快有三个自己宽了。   她小嘴一张,一路上就根本没停过,胃里更是无底洞似的,吃多少都不嫌沉。   席墨想她以前虽然也喜欢吃,可绝不是这种吃法。   这样一想便不觉怪异。只不好多问什么,就此打住与人分别了。   他未带什么要紧事物,包袱轻得很,此刻看着乔沛关了房门,索性掉头去了朱雀街。   熏霜染露的商风一过,铺檐青铃脆响连绵。因着后日大比,一条长街人头攒动,几无落足之地。各峰弟子皆往来其中,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席墨径直去了原先那成衣店里,添了些点数换了身合体的衣袍,并借机问明何逊长老的所在地。   先前玄武池边那出临阵脱逃,他虽能自圆其说,却并不指望余数还能给自己说什么好话。如今只想着该去自行领罚,不要因此被禁止参赛才好。   他白衣白剑,愈衬得发如鸦翼,面若桃李,就这么往盘踞高处的长留殿而去,一抹伶伶背影倒多了些清隽出尘的味道。   席墨早觉察到有人明里暗里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他耳边不时滑过零星的溢美之词,心里却想着现在要去见的人是江潭就好了。   那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答案基本是肯定的。   江潭平日去的,经常做的,席墨皆熟稔于心,只要算一算时辰,大致就能知道他在何处行何事了。   席墨顿然安心,仿佛领罚也不再是多可怕的事情了。   他攀行到了大殿门前,只听里面有人淡道,“……无妨,赶不回来仍由我替他。”   微微一怔,就看见殿里的浮图巨像下站着两个人。清艳则极的那少女站在一室光尘中,靡颜腻理皆如素烟,凭生了不真实的美感。   遑论她身旁那男人手里正抡着把大锤,看着更像是刚把人从墙上那仙人御龙图里抠下来似的。   席墨望着那两人,那两人也望着他。   “席墨。”最先开口的却是崔仰晴。   她的声音本就淡不可闻,传到殿外已似天外来音。所以席墨一时以为自己听差了。   他就在门口行了一礼,“何逊长老。大师姐。”   “你有何事?”何逊生就一副虎面,甫一开口便有雄浑之气迎面扑来。   席墨定了定心,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   何逊看着想把锤子丢在他脑门上了,半晌却无奈叹道,“这次得亏没人出事。都说过多少次了,没事不要去动白尾,看见池子也别总想着投钱。”他隆隆地走了过来,“走,我同你看一眼,损坏的地方都要从信点里扣除。”   竟是个意外和蔼的人。   席墨默默向江潭道了歉,又庆幸他早将信点挪到了自己的玉令里。   要不今天这事儿怎么解决,还真不好说。   他坐上何逊的锤子,冷不丁就见一双玉靴踏在了身边,正自悚然,却听何逊也是有些意外道,“仰晴,你也去啊。”   崔仰晴不说话,微微颔首权作默认。   三人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到了玄武池。   何逊四下探察一番,又是想就地抡锤的样子。他估算后报了个数字,看着席墨睁大眼睛的模样,又觉他可能出不起,正要商量,却听一人笑道,“何叔,师姐,还有小墨,你们怎么都在啊。”   席墨不想这还能撞个正着,不由暗道这人身上该不会装了什么经纬盘定位仪吧,这就微笑以对,“余师兄,我想你们家人相聚不易,不好再次打扰,自去找长老领罚了。”   “说了不用与我见外。”余数摇了摇扇子,似是不解道,“不过这等阵仗,你怎么还把我们师姐惹了?”   席墨就暗呼糟糕。   原崔仰晴自下了窝瓜锤,便冰雕一般伫在一边,只纹丝不动看着池中白龟。他先时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听余数这么一说,当即想到那石龟极可能与崔仰晴有些联系。   席墨正想着崔仰晴看上去也不是个动辄打杀的主,就觉一道有如实质的杀气兜头浇来。   他一时怔在原地,并不敢轻举妄动。   因那凛然杀意不是冲着他来的。   余数看似逍遥地站着,实则冷汗都出来了。他被蓦然回身的崔仰晴淡然注视着,悸然之下发觉自己还能动弹,就往旁挪了两步,替身后瑟瑟发抖的余音挡去了些许杀息。   “师姐,这就生气了?”他甚至还将一手洒金扇晃荡得十分好看,“小孩子玩笑,随意闹闹了事。我们出手可就坏了情谊,教他们以后朋友也做不成了。”   说着将扇子一合,冲席墨遥遥一点,“小墨也是个喜欢藏事儿的孩子,原来上午不告而别是事出有因,而今躲在这里等我们啊。”   事情已经超乎席墨的预料了。   他定了定神,只道,“余师兄言重了。”   “蓿想不到我们师姐会为你出手。”余数晏然而笑,倒持扇柄点点额角,“说实话,我都有些嫉妒了。”   “入秋第五起。”崔仰晴终于出声了,依然淡漠,无悲无喜,“余运思,主峰经不住你折腾了。”   “原来如此。”余数就敛了笑意,貌似严肃道,“秋后算账啊。”   他闲庭漫步般往池边走,直直冲着崔仰晴来了,“师姐,我敬你爱你,现在都不曾运灵护体。你明知我一概处理妥当却这般苛责,当真是要我伤心。”   席墨听不下去了。他看了何逊一眼,发觉人已老神在在地玩起了锤子,不由悄声道,“长老,再打起来造成的损失算我的份吗?”   “不算。”何逊长叹一声,终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抬头唤道,“仰晴。”   崔仰晴果是不睬。   她谁也不睬。见着余数走近,杀气一收,转身便走。   照旧十分果断,并不愿与人胡搅蛮缠。   席墨一怔神间,崔仰晴早不见踪影。他脑壳还痛着,就听余音在不远处低低饮泣,柔弱又无助,很是惹人怜惜了。   “席师兄,你怎么这样啊。”她真正哭起来仍秉持着朝霁之姿,脸蛋愈润愈丽,“不都说了是玩笑,你生气了与我直说就好啊,为什么要偷偷告诉大师姐,害得大家都要深受牵连。”   “小墨你可真是。”余数一面抚慰小妹,一面对着席墨轻叹,“说好了交给我来的,这么不相信我吗?”   席墨颔首,暗道不信。   “余师兄,大师姐确是巧遇。”他很诚恳地道,“与长老论事时,我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余师妹。”   “我确实觉得此事错皆在我。不能解决,今日便不能安心修炼。”他继续道,“是我急切了。不巧给师兄师妹造成困扰,很是抱歉。”   余数看着何逊远远对自己点了头,竟一时无语。半晌只轻咳两声道,“行了,要扣的信点还是从我这里划。今天也劳你几处奔波,咱们改日有空再聚吧。”   说着又拍了拍余音,“好了,不哭了啊。”   席墨深知这点数太多顶替不得,正要推辞,就见余音用香帕拭起了眼角,“阿兄,我好心办坏事,你千万不要讨厌我。”   “哪有的事。”余数打开扇子轻摇她汗湿的鬓发,“阿音天下第一可爱,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啊。”   就听何逊在一边叫了声“运思”,自将扇柄往席墨手里一放,毫不犹豫地走了。   席墨握着那折扇,眼看着人泪珠子都要甩上脸了,只能愧然道,“余师兄好意保下的信点,我就借花献佛用以赔罪了。余师妹若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师兄何罪之有,怪只怪我未说清楚……只不想你早已入道,手劲惊人。”余音说着又微垂了眼,只用那帕子轻点鼻尖,“若非入道之人,定是砸不到小白的。”   席墨微微讶然,“余师妹高看我了。倘使我未入道,是不会赶来胡凑热闹的。”他道,“不仅毫无胜算还容易受伤,就连师父也不会允许我参赛。”   “可我听说,师兄是因药入派呢。”余音似是而非道,“单修药道之人极少,一般都会辅修毒术。若是使毒,赢面可是要翻倍的。”   席墨颔首,“大概是师妹听错了。我修兵道,用的就是背上这柄剑。”   余音就很是委屈,“毒理明明那么有趣,还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可不比兵刃好用多了。”   “师妹若是感兴趣,可去仪要峰求学。”席墨便道,“据我所知,那里应该是开设毒理课的。”   余音瘪了瘪嘴,“师兄不要埋汰我了。要是能学会,我早都去了。”又状似恍然道,“哎,不知师兄刚才的玩笑当真么?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心宜之物。”她说,“要是你真的在开玩笑,我会很难过的。”   “自然不是玩笑。”席墨道,“但凡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替你换到。”   余音哀切的面上就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咬唇唤了句“阿兄”,待正与何逊交谈的余数转过脸来,才轻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前些日在法器铺看见的石头?” 第34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法器铺里卖石头这档子事儿,放眼经济峰,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干出来。   石头看着就不是好石头,`碜又稀碎,堆在旮旯拐角里一尊破木桩子上,像是用废的边角料。   旁边立着块牌子,上书“涂山石”三个大字,旁边还歪歪扭扭挤着一行朱批“能使则易”。   得,又来了。   席墨俯去,认真将那把碎石看了一圈,反问余音,“你不能使?”   余音就微红了脸,“嗯,丰山长老的造物总是挑人,但凡出了新品,大家都想来碰碰运气的。”说着往席墨背上逡巡一遍,“师兄既能得了这柄鱼骨剑,说不定还会与这涂山石有缘。”   “余师妹,这可不是什么造物。”席墨闻言,颔首而笑,“尚未炼化的石头,无法与灵识共鸣,自然不能使了。”   “那也要灵识能打进去才行啊。”余音道,“当初你这剑就弹飞了无数灵识。很多人被震荡到昏迷不醒,歇了好些日才缓过来呢。”   席墨微怔,又垂了眼去,“倘使我的灵识真能打进去,你还能用么?”   余音不由莞尔,“师兄也说了,这石头无法与灵识共鸣。所以要以灵息试探。”   提炼灵息比起凝聚灵识要难一些。需得同时调动周身灵窍,数窍并行,运如轮转,方得炼出一缕。炼息术常为叩境之人修习,用于提纯精炼灵气并掌控其在体内的运行。   而叩境之前,则是入道与悟道。   席墨湛湛入道,尚未悟道,又哪里会想着去叩问大小境界。   他知道这又是要试探自己了,这便坦然道,“抱歉了师妹,我今夏才得入道,并不会炼息。”   “师兄谦虚了。”余音并不肯信,“若是刚入道的灵识,又怎能得了这柄鱼骨剑?”   “……我所言非虚,师妹不信也无法。”席墨道,“不如换一个物件,皆大欢喜。”   余音看着一点也不欢喜。委委屈屈出了门去,却仍是在余数几道凉风下象征性地要了支百蝶串花簪。   余数才给小妹扇了风,一旁便有人来寻,说是西堂又出事了,要老大赶快过去看看。这就很是放心地将余音交到了席墨手上,“你们去玩儿吧。”   席墨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同余音离得远了些。   二人如此同行,街上依然有人盯着他们说道。听着话儿概是两个小美人行在一处,颇有些小双璧的意思。   就有主峰弟子不忿,说那可是余师妹啊,旁边那个空有一张脸蛋的算什么,连正统弟子都不是,大概是新的跟班吧。若是换成丁师弟,那还勉强能凑一对。   余音心里很是受用,面上笑容愈发夭妍,勉强忽略了席墨的负隅顽抗,貌似欢喜道,“师兄,我们到了。”   席墨跟着进去,无视余音的雀然之色,直接与店家打了声招呼,将那百蝶串花簪打包了。   “师兄,今日多了些新品,不再转转么。”余音手指轻轻扫过腰间香囊,“阿兄可是将我交给你了呀。”   “不巧,我还有事。”席墨将那簪子并着一抹微笑真诚递出,“师妹收好,请自便吧。”   “哎,师兄既然送我这支簪子,咱们就是好朋友了。”余音双瞳翦水,不以为忤,手指反将簪子把玩不住,“以后得空了,我去后山找你玩啊。”   席墨一顿,暗道这不是你自己要的物件么,仍只笑道,“师妹客气了。刚才说过,这算是我代余师兄送的,就不必将功劳算在我身上了。”   余音一滞,暗道这人是忒不客气,就微蹙了眉来,“师兄非要算得这般清楚……难道是讨厌我吗?”   她   看着席墨点了头,差点给那簪子就地正法。   “师妹说笑了。”点了头的席墨却道,“那么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他生怕余音再找借口同自己纠缠,行如飞梭的同时却是羡慕起崔仰晴方才能够走得那般利落,两袖拂风随意去,根本不屑于身后勾心斗角的烂摊子。   这会儿天色已暗了。   席墨停在落英谷,就着山泉水将包袱中带着的糕饼鱼干吃了。   他仍坐在当初入道那株桃树下调息,自含了粒药丸掐算时间,发觉与江潭所言无二,果是一盏茶余那疼痛才缓缓褪去。   口中也果是苦得发紧。   他拣出一牙冬瓜糖来慢慢嚼了,边仰头打量一树曲矫桃枝,暗自琢磨着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树偷回去,同那白茶一并移栽到崖后溪谷。到了明年春花时节,与江潭坐在雪松上一道看繁红酽白,该会有多赏心悦目。   倘使这桃树是有灵之物就好了,现在便能问问它愿不愿意同我走。席墨暗道,想来也该是愿意的,后山的生气要比这里旺盛多了,灵植肯定都喜欢得很。   这么一想,不免沉思起来。然后鬼使神差般溜回了法器铺子,对着那把涂山石发起呆来。   “嚯!怎么又是你!”一道清稚童音在背后响起,“收摊回府了,要买快买!别给我伫在这儿碍手碍脚。”   “长老。”席墨头也不回道,“您是否近来心情不佳,随便扔了些废料逗大家玩儿啊?”   丰山“呸”了一声,“你个憨孙,当我是小人么?!”   席墨道声“不敢”,“我不过很是好奇,想求长老赐教罢了。”   “赐了你个歪瓜脑子也不懂!”丰山气哼哼道,“走走走,赶快滚!看见你和那骨头剑我就来气!”   他手上挑着根长杆,正要来拨人,却见席墨幽幽回了身来,一双眼瞳在四合的暗色中璨若长庚。   “这石头,我要了。”   丰山顿觉好笑,“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就要。”   “嗯。”席墨轻声道,“我能使。”   丰山一怔,张口就道“不可能”。当下操着杆子几步上前,“莫同我耍滑头!”   那堆石头却果真在发亮。彷如被席墨的眼点燃一般,而后倏忽熄灭了。   丰山沉默半晌,指尖一搓点了簇灵火来,凑到木桩子上仔细看了一圈,“哎,小子,不得了哦。”   “长老,倘若我没猜错,这石头未经您炼化,并不是您的造物。”   丰山哼了一声“废话”。   “您方才不在,不知我已来过一趟了。”席墨笑了一笑,“有人告诉我,这石头当以灵息而非灵识试探。大概我们都被炼化与否所惑,忘记天生有灵之物自有灵意可与灵识共鸣。”   “谁告诉你的。” 丰山冷笑一声,“本事忒大,敢往涂山石心里灌灵息,是活腻了吗?”   席墨沉默片刻,看丰山瞪着死鱼眼道,“那人怕不是和你有什么仇?如涂山石这等灵物,若你未经灵识相印便擅自输入灵息,下场有多惨自己想去吧。”   席墨回想了余音的话,心尖一点冷意弥漫开来。   “行了,玉令拿来。”丰山也不与他嗦,将那碎石块扫进一只蛇皮锦囊丢了过来。   “长老,我还有一事请求。”席墨接住锦囊,一面递过玉令,很是恭敬道,“这涂山石的去向,能否就此保密?”   “破事真多!”丰山皱眉划了点数,“还以为谁把你当宝贝似的。”   “非宝非贝,怀璧其罪。”席墨笑了一声,“弟子谢过长老善举了。”   他收了玉令,正要出门,却听丰山在背后凉凉道,“第二次了。”顿了顿,又似在喃喃自语,“倘再来一次,我便认了。”   席墨就不作声地掂了掂那包涂山石,想着江潭看见这玩意儿,应该会觉得有意思吧。   这么说来,倒还是要感谢余音引路了。   他踏着逐渐黯淡的夕晖回了负霜院,心中无由踏实,自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起来时,就在院子里碰见了陆嘉渊。   “宝贝师弟!”陆嘉渊很是惊喜道,“原来我们住得这么近啊!”   “师兄。”席墨闻言心里一暖,正要问候一句,就瞥见他背后那廊下独独站着个人,正垂着眼一动也不动。   自琢磨一下便仿佛猜出原委,想着能让丁致轩一大清早堵门口的也就该是温叙了,只微讶道,“小师叔也来了吗?”   “是啊,我们昨天到的。小师叔起不得早,所以晚上用过饭后就驾着我来了。”陆嘉渊伸了个懒腰,“你一个人啊,没人跟着来吗?”   “嗯。师父有事,老伯送我来的。”席墨笑了笑,“没想到小师叔会对这种比赛感兴趣呢。”   “他哪里会感兴趣,巴不得一天睡满十二个时辰。”陆嘉渊正色道,“这次人可是要参赛,师姐点名要我陪着来的。”   席墨“哦”了一声,“原来小师叔也没去过龙冢啊。”   陆嘉渊那梨涡就酿了出来,“你不知道吧,小师叔是真的比我都要小呢。”说着将席墨一揽,“走,吃饭去,边走边说。”   去西堂的路上,席墨便知道了温叙和前来求仙访道的人都不一样。人家是小小一点就被去中原处理要事的凌枢长老看中了,直接抱回来养到现在这么大的,算是半个蓬莱人。   凌枢是首任藏虚子,清虚三元老之一,现见诸峰主曲方之师。当时本想将温叙直接塞给自己那好徒弟的。然而曲方酷爱闭关,一闭就失了岁月之谈。凌枢坐等徒弟一年后逐渐失去耐心,想着不能继续耽搁下去,干脆破例收温叙为徒,给一干弟子弄懵了眼。   不过温叙倒是天赋奇绝,并不辜负凌枢青眼。不止复原了许多失传的机关阵法,更是以冶金入道,独创了三尊灵阵。其纹之机巧,引之诡谲,据说皆自梦中所得。故在大多数弟子看来,温叙是同清虚双璧一般,理当归类为传奇的存在。   席墨被陆嘉渊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所震撼,无言半晌只道,“师兄果真当得清虚之名。”   “哪里哪里,只是素来好奇,所记杂事比较多罢了。”陆嘉渊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长髯,“师弟还有什么疑问吗?”   席墨犹豫了一下,也就不再推诿,“师兄可知,丁致轩又是怎么回事?”   陆嘉渊闻言一怔,“你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啊?这我可就真的不大清楚了。”他挠挠下颌,“好像说是从前的小竹马?毕竟温丁两家都在豫州,他们打小相识也不奇怪。”   席墨点点头,看着陆嘉渊随口叫了几碟上好的点心,又要了一壶云尖,接着对自己笑道,“看看还想吃什么,都记在我账上。”   话音刚落就听一旁有人嗤道,“堂兄,你怎么这么熟门熟路啊。” 第35章 觊觎之心人人有之   陆予宵瞧瞧席墨,又望望陆嘉渊,一副小老弟被人拐跑的架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席弟,我坐这儿瞅你们半天了,竟然没一个人发现我。”   “堂弟,醋坛子翻了。”陆嘉渊轻而易举拨过话头,“我请我的师弟,为什么还要发现你。”   陆予宵呷了口江米酒,“你却从来没请过我,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穷呢。”   陆嘉渊将那刚呈上来的云尖斟了两杯,“是穷啊,但这可是我的宝贝师弟,我自个儿喝西北风也怠慢不得。”   陆予宵哂笑一声,“你以为我真在意你那几角子点吗?”他身边的仪要峰弟子已开始窃窃私语,而他浑不为意地搛了只粉果,“席弟,过来。同他在一起,喝茶你都喝不上热乎的。”   席墨看着面前烟气袅袅的瓷杯,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嘉渊慢悠悠品了口香茗,很是满意席墨的无动于衷,目不斜视浅笑道,“你是不是大早上给我找晦气来的啊?陆大少爷,我到了清虚以后可再也没花过你们家一分钱,这也太计较了吧。”   然后陆大少爷一抬手就把一层的场子包圆了,唯独不买陆嘉渊的账。   席墨便在一片愉悦的哄闹中听见一声轻叹,“师弟,我的傻瓜亲戚,让你见笑了。”他在对面的虎视眈眈中,只得委婉道,“原来两位师兄是亲戚……我从未听你们说过彼此。”   陆予宵耳朵尖得不得了,“是啊,你对面这位缩在奇葩峰打杂的师兄,以前就是从蛮荒之地来的,约莫是陆家远远远到猴年马月的远房,所以我从来不屑说。嘁,指不着还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假亲戚咧。”   “哇,堂弟,嘴还是那么臭。”陆嘉渊品完了一杯茶,心平气和极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现在都和你无关。诚如你所说我现在是见诸峰的人,所以与您这位高贵的仪要峰红人井水不犯河水。”说着将打包的点心一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师弟,走了!踏秋去!”   席墨才起身,陆予宵居然跟着站了起来,“席弟,你真要跟着这个人跑?”   “你能不能别揪着人威胁了,人家都同我住在一起了,没有你插足的份儿!”陆嘉渊将席墨一拐,“告辞不送!”   身后的窃窃声霎时间达到了顶峰。   行到百丈开外,席墨方道,“师兄,你也挺不容易的。”   陆嘉渊就露出一对小梨涡来,“哎,大家都不容易,彼此彼此。”   两个人并肩溜达到东关,将明日大比的场地看了一遍,并就地将那包点心分食了。   只席墨那牛舌卷才吃了一半,就见有许多人嗖嗖御风而来,噼里啪啦围了一圈,把自己和陆嘉渊包在了当中。   为首那人正是轩辕珞。他踩在自己那车轮斧上,一伸手就将席墨提了起来,“小崽,人命关天,同我们走一趟。”   这次在自己的地盘行事,轩辕珞捉起人来倒是毫无顾忌。只席墨前日才轮番与余家兄妹对了正面,这时也不怎么害怕了,索性拨开他的手问道,“怎么回事?”   “和你一起那小哥厥过去了。”轩辕珞粗粗道,“点名要你过去。”   席墨怔了怔,就听陆嘉渊道,“你们说的可是见诸峰温叙师叔?”   “……应该是这么个名儿吧。”轩辕珞话音刚落,那边陆嘉渊已抛出了玉尺,“人在哪儿?”   “还在院子……”一道风过,轩辕珞呆呆看陆嘉渊夹着席墨飞了,暗骂一声,领着一众弟子追了上去。   “师兄,你确定是小师叔吗?”席墨迟疑道,“他知道我在主峰?”   且按理说真遇上事儿了,温叙叫的也该是陆嘉渊才   对。   “很可能是。”陆嘉渊道,“早上那阵子他已经醒了,就算躺着不动,神识往院子里一扫就知道有谁在了。”   席墨默然片刻,“别是又碰上桃子了吧。”   温叙的确又碰上桃子了。这次还不是个普通桃子,而是一只成了精的。   那成了精的小家伙毛绒绒的,非常无辜地团在床角瑟瑟发抖,脑袋上破了皮,滴答滴答淌着鲜绿的汁液,瞧着很是可怜。   席墨嗅着那弥散一室的酸甜滋味,眼前不由一黑,“快把小师叔抱出来。”   一旁的丁致轩却很是顺从,胳膊一伸将温叙兜住,教人铺好席子,摆在了外廊里。   席墨看了温叙情况,比上次要好一些,只有少许红肿,并没有溃烂之处。不过也可能是发现得比较早,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当机立断道,“师兄,带涕竹了么?”   “没有。”陆嘉渊一怔,“想着比两场就走的,我们都没带包袱。”   “有。”丁致轩面无表情,“马上就来。”   说着人已经在十丈开外了。   而席墨听说余数放在潭洞里的碧落舟被砍了个七零八落却是后话了。   彼时他手里拿着不甚新鲜的涕竹,和一堆看着就是临时抢来的器具,如法炮制出了一盅璧水。给温叙慢慢喂了,又用碎竹敷了害疮处,才算暂得了一波风平浪静。   席墨正碾着竹子预备下一盅水,就见陆嘉渊戳着只桃子出得门来,“丁师弟,这棕毛球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丁致轩两指一牵,那桃子便落入手心。他看也不看只往腰间小袋一丢,“它是我养的妖灵,平时很乖,不咬人。”   陆嘉渊揉揉额角,“你不是该知道小师叔不能碰桃子了吗?”   丁致轩梗着脖子,“它是苌楚,不是桃子。”   席墨将碎竹用白纱裹了,“苌楚又叫羊桃,不是名字里不带桃就不是桃子了。”   丁致轩哼了一声,“我同知衍哥哥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讲道理,丁师弟。我们再不管,小师叔怕是要被你折腾到不能参赛啊。”陆嘉渊叹了口气,“得,都是我的错,看见你蹲上门来还敢擅自离岗,简直是……”   “我不会害知衍哥哥的。”丁致轩冷硬道。   席墨抬首与陆嘉渊对视一眼:是,你已经把人害惨了。   那竹子还在釜里沸着,温叙就悠悠转醒了。他轻轻“唔”了一声,睁了会儿眼,分外倦怠道,“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丁致轩道,“知衍哥哥,要不要去吃饭?”   “不要。”温叙自将颈间纱布揭了下来,团在手里看了半晌,兀自唤道,“席墨,你来。”   席墨在丁致轩含恨带怨的目光中走了过来,听温叙慢吞吞道,“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将所见所闻如数道了一遍。   温叙颔首,“这么说,还是桃子的问题。”他起身,伸出手去似是要收身下那席子,胳臂伸了一半却不动了。   陆嘉渊看他那样儿,暗道一声“坏了”,丢下一句“我去挂牌”就一溜烟不见了。   席墨还未反应过来,便看温叙蹙了眉尖,露出非常嫌弃的神色,撇下一众人就往屋里走去,门一摔震得山响。   看样子,是很生气了。   丁致轩脸色黑成锅底,对着门怒道,“知衍哥哥,我也生气了。”说罢抬脚便走。轩辕珞不解其意,摸摸脑袋也跟了上去,一院子人瞬间走得一干二净。   席墨看着仍在釜里翻滚的碎竹,犹豫了一下,还是   等着沥出了一盅汤水来,走到房前正要敲门,却看陆嘉渊飞了回来。   “师兄。”席墨就道,“小师叔没事吧。”   “没事儿,可能稍微有点崩溃,洗洗干净就好了。”陆嘉渊道,“毕竟除了自己那小绢子哪儿都不认的。”说着就敲了门,“小师叔,出来啦,浴汤的牌子挂好了。”   静了一刻,温叙自来开了门,接过席墨那盅璧水一点点喝了,目露死光道,“走吧。”   “哎师弟,看你也忙了一身汗,要不要同我们一起泡个澡?主峰的温泉泡着可舒服啦。”陆嘉渊道,“反正我顺手挂了三个牌子,你也不用再排队了。”   席墨点点头,又指了指一地的柴火器具,“师兄,这些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八成是从西堂抢的。”陆嘉渊道,“一会儿我同院管说一声,不用你操心了。”   三人出了无忧林,望东而行,快到演武场时拐了个道,这就入了D谷。此处不得御风,步行片刻后方见着了咸池。   席墨不想这里便是所谓的浴汤,甫一入场却觉人还不少。   陆嘉渊开了个定室,是座露天小院,并一大一小一动一静两只池子,池外遍铺白沙与各色雨花石,踩之望之皆极宜人。   他看着温叙眼上盖着两片璃,纹丝不动地浮在那小池里,悄声道,“还好师姐未雨绸缪,将玉令给了我作备用,要不这定室还真开不了。”   席墨也压低声音,“此处是只有首座弟子才能开么?”   陆嘉渊倚着一方嶙石蹭了蹭,顿觉筋开骨松,不由畅叹一声,“可不是。除了峰主,长老,大管事,就只有四个首座的玉令好使了。”   席墨顿感好奇,“为何五峰只有四个首座?”说着又觉不对,“大师兄与大师姐皆是主峰弟子……那是有两峰都没有首座了?”   “是啊,规矩如此。只有峰主之徒才得尊为首座的。”陆嘉渊掩在一丛瀑布下,已舒服得眯了眼去,“忘虚子现在算是仪要峰的吉祥物,成天坐在轮椅上笑呵呵地不说话,早就不收徒啦。”他声音更轻了些,“见虚子早年溜号不知去了何处,现在算机峰全靠韦冉长老代理。他虽行峰主之事,但无峰主之名,所以连徒弟也算不得首座,就很气人。”   席墨看陆嘉渊也是快要睡着的模样,便不再出声,自贴着岸沿卷石盘坐而下,引灵入体,闭目调息。   只倏忽间想到,下次若有机会,一定要拉江潭来此享受一回。 第3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席墨在浴汤里睡了一觉,被陆嘉渊摇醒时天都快黑了。   他只觉自己一把糙皮泡得油光水滑,甫一运气,又道灵窍温热,四肢百骸都极为舒畅。   “咱们走吧,再泡要化了。”陆嘉渊觉出席墨似有不舍,只笑着抖开衫子往肩上一披,“你别说,这么一洗,好像更精神了啊。”   席墨表示赞同。他现在筋脉饱胀,灵窍充盈,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师兄。”他就道,“明日大比了,我想去演武场再练练剑法。”   陆嘉渊笑了,“悠着点儿,别又累着了。”转头看温叙也整理完毕,便一同出了咸池,在D谷口与席墨作别。   “对了师弟,零点一过,扶桑树下那钟就开始摇了,你嫌吵可以用灵气堵住耳朵,保管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席墨记下,自去演武场时却发现与自己保持着相同想法之人不在少数。纵是天色擦黑,偌大一个演武场也早是人满为患。   他想了想,借着场中火把摸了地图出来,仔细看了一圈,便往东关以东走去。只那林子越深,路子越黑,到了后来索性没有一丁点儿亮了。   席墨并不在意,点了火折子继续走,直到听见潮涛之声,便知自己就要到海角了。   此处是为一海岸断崖,说天色清朗之时于此极目远眺,可见溟海幽影。   一踏出林子,月色如炼涤荡而下,洗得黝黑夜空几近透明。   席墨在这澄澈月空下深吸一口气,鼻翼间皆尽是海水咸腥,心里头却揣了只鸽子般扑棱棱响。他灭了火折子,拔出长安剑,合剑柄于掌间,兀自沉淀一番,直到心跳渐缓,趋近于无。   他悄然体味着这份空灵之意,全然忘却了时间,直到九钟轰鸣自身后震荡开来,方停止了冥想,依言以灵气堵耳,甫一起手,便是一道毫无章法的斜劈。   倘使天地间有风雨,这一剑即是要以身化作囹圄,将风声雨息全部隔绝于外。   席墨闭着眼,将那剑谱上的一招一式毫无凝滞地舞成一阙绝尘曲。   他不知不觉将第二式接了出来。纵使剑意凌厉能翻破天上云霞,却慎察入微,将将与落花诀别时,依然有穿林而过片叶不沾的从然洒意。   此间正千秋。   席墨初初体悟了剑法之质,并不停歇,正要从头再来一遍,却觉一股不与寻常的腥气迎面而来。那涩到极致的苦锈竟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他一睁眼,便不见了月亮。   一张惨白巨口携着漆黑风浪兜头盖来。   席墨眼珠子里映着那跃上千丈海面的吞舟鱼骨,什么都听不见,却忽觉心跳无限放大,几要扯着腑脏一并越出腔子。   一如第一次见这巨鱼一般,他惊得手足俱麻,几余惧喘。   神志却无比清明。   那鱼看似笨重,速度却实在不慢,几是须臾间就没过脸去。   席墨给罩在那鱼嘴里,眼底却漏了些光来。他顿觉荒谬,想着这鱼活着时自己尚且逃过一劫,如今死透了却仍是要找上门来,实在没有道理。   这么想着那口利齿已开始碾动,雀跃着要将他嚼碎了和血咽下。   席墨翻身滚过一道碾压,正要起身,忽然整个人飞起撞上了颚骨。他两耳一痛,不觉有血渗出,只闻一片巨震,又见深色海水随着糟乱轰响自骨隙倒灌而入,很快就要填满鱼腔了。   席墨强稳住心神,双膝低伏单手踞地,一式霞翻破掀顶而出,那颅壳上竟就破开一处大洞。   海水如柱而倾。   席墨滚到那水柱下,踩剑御风逆流而上。   这与在漫   天风雨中御剑而行绝不相同。   他只觉得自己在一道墙中穿行。因尚未习得屏障之术,故而身体受压极大。   饶是这般他仍勉力冲出了鱼腔,并不敢停滞片刻,提剑就往海面上游去。   甫一露头,才喘过一息。当下攀住沿岸碎礁出了水,半跪在滑腻岩面半喘半咳着吸足了气。   席墨听得水下仍有异动,知道此处不得久留,这就将剑斜斜一抛,要往断崖上飞去。殊料剑一离手,那吞舟鱼竟跟着跃了出来。   他迈出一半的步伐一偏,这就挂在了崖岩上,眼睁睁看着那鱼吃了长安剑,呜咽着重新坠入了海中。   那一瞬间他才发觉,这巨鱼是没有尾骨的。   水里似是传来骨骼碎裂的咯吱声,席墨一怔,忽然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与长安剑的联系断了。   他湿淋淋悬在崖底,经深秋的风一吹,自觉从里到外地凉透了。   席墨居高临下看着脚底暗潮涌动的海水,只道那吞舟鱼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这便尝试运气于手足,一点点地攀上了断崖。   当时是,足下果有破水之声。   席墨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崖顶,指尖一动抽得囊中手套戴好。那影木皮叶沾了水后分外贴合,吸在他指缝之间如一树梅骨嶙峋。他自囊底夹出支融影,趁着那鱼再次罩下,提灵气为束,裹着那毒支即以千钧之势往鱼嘴里掷去。   他就这么看着整个鱼头在几息内消失殆尽。   鱼身仍有余势,砸裂了崖岸后,携着数块碎石与一层灰质落回海中。   席墨面上殊无喜色,因他见着那传说中的溟海如被罡风吹近了,怒达百丈的漆黑巨浪中浮出一片茫茫白骨。那些骨架残缺不全,近似人形,长得却十分奇怪。正与黑潮一并翻滚着朝经济峰涌来,声势颇浩大,宛如鬼域重临。   怎么回事?他想,是这吞舟鱼引过来的么?   席墨近乎魔怔般看着面前的地狱变相,几是呆了,连有人落在身边都未曾察觉。他耳朵很痛,也听不太清那人说了什么,正恍惚着侧了脸去,崖底便是一阵巨震。   席墨一窒,仰首看那无头鱼骨一跃而起,本来断失的尾骨在这顷刻之间居然重新长了出来。   这副跃得更高的骨头虽极怪诞,但因着缺了那颗凶悍头颅而少了些威慑。   席墨已无暇细想为何这鱼没了头仍要攻击,却是又捏了两支融影来,想着这次若是化了干净它必再不能作妖。   而身边那人已拔了剑来,将他挡在身后。   这下席墨终于一派瓮声杂鸣中听清这人在说什么了。   “退下。”那个温纯深润的声音道。他指间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夜色都清亮几分。   席墨呆了呆,似是回过神来。他这就又听见无数穿林破叶声乘长钟而至,自己那许久不闻的心跳声好像也回来了。   他正盯着前头那人的挺拔背影,忽然听到顶上传来一声分外清冷的“闪开”。   瞥了眼去,见崔仰晴白衣御风,如姑射仙子踏万里月色而来。   可她纤纤十指一拂,凭空抽出一双斩马刀时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完全没有仙子的模样,更像是个地渊来的凶神。   几个后脚跟来的主峰弟子见状,畏缩地往后退了退,生怕被那刀风刮到似的。   他们虽极少见过崔仰晴出手却是素有耳闻,皆道大师姐一双刀使得和那要催命的琵琶一般,抽筋拔骨,杀人如麻。这等霸道的刀路也不知怎么就和大师兄同出一门了。   况那刀身由北海玄铁炼制,出炉后四个人才能抬动,   而崔仰晴一手一只,可谓臂力惊人。   九天之上,她手中双刀有如轮转,过处皆尽是残影。甫一出手,便见那鱼骨在月下齐刷刷碎裂开来。   席墨只觉天上开始下雪,伸出手去接到的却是正在急速腐朽的鱼骨。   他慌忙丢了那骨渣,就见本站在身前那人已经执剑而上,从容有度地跟在崔仰晴后面,指尖一星灵火,分毫不乱地将那因骨碎而暴露在空中的暗淡鬼气一点点燃尽。   那人灵力海纳百川般绵绵不绝,将整只巨鱼烧尽了,面上仍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行在碎骨,黑焰与潮腥海风之中,直如章台走马的少年郎君,身边似盈欢声艳语,并携漫天春花。   陆陆续续来的弟子们都看呆了。   而崔仰晴一往无前,继续向着远处那风浪坠去。   她双刀如翼旋舞,路数冷厉,杀伐果敢,开阖之间,所向披靡。俄顷已将大半白骨碎在潮涛之间。   另一边的年轻人并不逊色,他剑路温和,如朝海暄煦,夕山逶迤,和光同尘,几无破绽。鬼气辗转淬过灵火的剑下,无一脱逃。   不多时,黑潮与白涌俱平,长空之中唯余九钟悠鸣。   夜色极淡了。   崖壁林间已挤满了清虚弟子,峰主与长老皆在其中观望。   就见两袭白衫凌霄驭月而来,直如天人临风,将邀蓬莱。   这等神仙般的人物并肩而落,齐齐对着的,却是崖岸边上立着的一名衣衫尽湿的狼狈少年。   崔仰晴一力屠了吞舟鱼并一众鬼兵,满身满脸的黑气正缓缓蒸腾,只一点眸子星辉般璀璨。她顺一缕月光而下,波澜不惊地收了长刀,“这就是席墨了。”   她本就是个纤长身,比起许多姑娘都要高出一截。而一旁的年轻人不落分毫,看着还要比她高出近一头去。   此刻便颔首道,“席墨,初次见面。”他微垂了头,伸出手去,的月色下,那双桃花眼里有融融笑意,“我是宁连丞。”   席墨怔了一下,下意识握了上去。   宁连丞就笑了,“你是第一次祛鬼吧。这握手礼,是每次祛除鬼祟后清虚特有的仪式。”他道,“悼彼亡魂,庆此新生。”   崔仰晴只冷道,“如今也只有你会记得这种繁文缛节。”   这么说着,她还是伸出手去,和席墨握了一下。   席墨握着崔仰晴的手,觉得那手掌着了火一般滚烫,像是刚刚握化了一把岩浆。   “就不同你握了。”她看也不看宁连丞,“席墨第一次祛鬼,值得留念。”   席墨忽生懵憧怔忪之感。   他们……为何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 第37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咳!这一场看下来,大家有什么想法?”人群之中忽然有个醇厚的声音道。   没人吱声。   “说说看嘛。”那声音牵着一双足徐徐步出人群,截在了崔仰晴面前,“哎,别急着走啊,为师话还没说完呢。”   崔仰晴站住了,面上黑气尚未散净,看不出表情。   倒是身后的宁连丞浅笑着行了一礼,“师尊。”   席墨恍然:看这架势,面前这仨就是掌门明虚子和他的一双爱徒了。   掌门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   面上明明有皱纹的痕迹,神态却很年轻。   看着器宇轩昂,仪表不凡,眼里又有慧黠的光,亮得有如少年。   席墨不想,当初清虚立派的三大元老之一,将经济峰革立为主峰的传说级人物,居然是个瑰玮倜傥的老头子。   他就看着掌门点点头,很是欣慰地对宁连丞道,“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宁连丞道,“路上忽遇魔宗袭击,迟了一步。”   “做得好,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们捉走,否则为师可没钱赎你回来。”   宁连丞轻咳一声,“徒儿知道了。”   “师尊,有话快说,我还要回去洗刀。”崔仰晴又不知从哪里抽出那对渐染黑气的长刀,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比划起来。   “看看,你一不在,你师姐成天见儿地就知道威胁我。”掌门挑了挑龙眉,浑然不觉自己在告黑状。他也不管这话被戳在一边的席墨听去多少,转身对着满崖弟子正经道,“你们真的没人要发表一下看法吗?加信点儿都不干?”   前排主峰弟子脸上神情复杂,汇聚在一起就是四个大字:信您有鬼。   “那我说了。”掌门十分遗憾道,“刚才你们大师兄和大师姐呈现了一场典范式的祛鬼,特此表扬,每人奖励一百点儿。”   底下就起了嘘声,“才一百点啊。”   “但是呢,还没有去过风涯岛的人要注意了。在这里,我作为你们可靠的掌门人,着重推荐大师兄的打法。”他捻了捻自己那修剪齐整的山羊胡子,“那仰晴,你来说说,掌门人为何不推荐大师姐的打法。”   崔仰晴一脸冷漠地开了口,“我的法子,上品根骨及以上可试,以下不可。”   底下就倒抽冷气。因清虚立派以来,遑论位列第一等可遇不可求的绝品根骨,那拥有第二等上品根骨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掌门便笑了,低声道,“为师说过的话,明明都记得,就是不肯依着来。”转手又点了宁连丞,“大师兄,换你了。”   宁连丞颔首温言,“诸位要记得,鬼气一旦彻底失去依托,就会转而寻求最近的灵体依附侵蚀。所以最好将法器淬上灵火,一旦鬼气暴露就能点燃。虽然速度慢一些,但较为稳妥,只要时刻保持有一点火苗燃烧就够了。”   掌门接道,“如大师姐这般打法,你们不论几品根骨,都不要尝试。”他看着崔仰晴终于自满面黑气中露了只鼻尖来,叹了口气,“虽说上品根骨有八个灵窍支撑,体内灵气充足,这种打法看着也很爽快――但实际上需要不断在体内燃烧灵火,不让粘身的鬼气入侵魂魄。”   又忽然严肃道,“你们可不要忘了,鬼气不慎入体会感染魂魄。到那时候,必须要用灵火燃魂才行。那种痛苦常人难耐,于身、于心、于魂,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伤。”   说着看了眼人群中的甘度,“一则值得大家铭记的例子是我们的仪要峰主忘虚子。那时仙派初次接触鬼兵,尝试研究打法的过程中,他不慎被鬼气侵蚀,又没有及时燃魂。回来的时候,已经被侵蚀到心脉,再晚   一会儿发现就要变成鬼兵了。可接下来的燃魂期太过漫长,饶是他神志坚定也就此昏厥不醒。最后还是见虚子按着,和甘度长老一起把鬼气烧了干净。”   掌门捻着胡子尖尖,看着一众鲜嫩的弟子,趁热打铁道,“所以要谨防鬼气蚀魂,在发现苗头时及时止损。观察自己有没有被侵蚀很简单。鬼气初初染魂时,与心脉相连的将指开始发黑,黑气会一路朝心口蔓延。若是心脏处的皮肉也开始发黑,一般就没救了。”   “忘虚子是特例,他的意志力与忍耐力常人皆不可望其项背。” 他状似肃然道,“通常说来,蚀到心脉之后,人会沦丧自我意识,转而产生攻击生灵的欲望。”   “最后是印堂发黑,鬼气上头,基本就成鬼族无脑大军的后备役了。所以当你发现自己的将指不慎变黑时,请开始燃魂。太痛了下不了手,要请别人帮助燃魂。否则真的会变成鬼兵,要么虽生犹死,要么即死无生。”   底下绝大部分都是未经历过祛鬼的弟子,方才看着一双璧人在海上恣意驰骋,尚且心驰神往,现在这一通敲打说教,又被吓得不轻。   席墨默然看着自己的将指,断觉不对,想着既然鬼气侵蚀速度这么快,要成鬼兵自己早成了。再一转念,暗道自己体内的或许不是鬼气?   他心中疑惑万分,却是一字不能提及。只看着伶伶不动的崔仰晴道,“师尊,可是说完了。”   掌门便干笑两声,“行了,明儿还要赶早,大家听明白了就回去睡吧。”   崔仰晴将刀一收,十分利索地走了。这回席墨看清楚了,那双刀竟是化作一对掐丝银焰钏子扣在了那皓腕上,无怪乎她方才似是凭空抽刀了。   没走几步,余数就摇着只乌木刺绣扇悠然挡在了面前,“师姐,你入境之后,刀使得越来越像琵琶曲了。扫劈拨削兼具韵律,掠奈斩突又如曲中之舞……”   崔仰晴只不露声色,与余数擦肩而过后,就落得他一声无奈笑叹,“……当真是技高一筹,艳压群芳。”   概是她身上仍余有鬼气,行过之处,众弟子纷纷礼让一道,这便畅通无阻地离去了。   这厢余音则欢叫了一声“连丞哥哥”,迈着小碎步就哒哒地来了。   “我从入峰以来就不曾再见你了。”她嘟着小嘴,貌似委屈道,“三年啦。现在好容易回来了,以后可要多陪陪我。”   宁连丞温然道,“阿音,三年不见,你仍未变。”   “哎?”余音摸了摸垂在肩畔的辫尾,略有疑惑道,“没有变好看一些吗?难道阿兄又在唬我了?”   她身后,一众弟子愈围愈多,都是对着宁连丞虎视眈眈的模样。   席墨眼见着掌门发声后,人数不减反增,几是快将崖边挤满的样子,正要绕开人群,就被一双手稳稳捉住,“小朋友,别来无恙啊。”   他便笑着行礼,“长老好。”   甘度仍是那副笑眯眯的好模样,“如何,听说如今你已能祛鬼了?”   “是,承蒙长老庇佑,弟子已于今夏入道。”   就听身后掌门笑道,“甘小度,不想你居然还有摸错的一天。”   甘度摇了头,“如此看来,确是我之过。想当初以这孩子的心性之坚忍,临危之胆识,困境之思辨,若不是无品根骨,怎么说也该能入主峰了。”   席墨听得这一番褒奖,不由汗颜,“并非长老之过。弟子根骨抱恙,一窍不通,是为顽疾。后赖您之引,才得逢机缘,步入修仙之列。”   甘度就笑着拍了他的肩,“小朋友,那今天就当着咱们掌门的面来再摸一次,也教我还你清白,可好?”   席墨顿   了一顿,放低了声音,“多谢长老好意,弟子既已入道,资质如何,便无大碍了。”   他这么一说,掌门先乐了,“甘小度,人家不乐意给你摸了。”   甘度并不勉强,“无妨,只你以后若有需要,凡我仪要峰能及之处,自可来提。”   这就算是补偿了。   席墨暗松一口气,正欲道谢,不想掌门忽制住了自己脉门,分外好奇道,“你不摸我来,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不主动洗刷冤屈的小鬼,难道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席墨一惊,身上已落了一套连环掌来。他一时冷汗涔涔,再想说些什么之时已是晚了。   就见掌门目若流光,似惊似喜,却只同当初的甘度一样道,“我再摸一遍。”   席墨知道这回拒绝也没用了。他还没点头,那霹雳般的掌法又罩了下来,嘈嘈切切如急雨,打得他欲哭无泪。   原来根本不是在同我说话。席墨想着,好歹还是站住了。非但如此,还站得笔直,同先前两回摸骨的处境迥然不同。   他就听掌门雀跃般对着陷在人涡中央的宁连丞道,“喂!那边的大师兄!你有新师弟啦!”   整个崖岸骤然安静了。钟声渺远,海浪幽寂。   众弟子举目望去,见掌门怀里搂着的,正是方才那个遭到双璧轮流示好的少年,一时皆怔了。   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窃窃之声。   席墨自然也怔了。   他猜到掌门摸出自己资质后会有一番作为,却不想这就直接被人收入门下了。   于是当即微笑道,“大师兄,你听错啦。掌门在同你开玩笑呢。”   掌门:??!! 第38章 将心比心引祸水   宁连丞并不接他们两人的话,只先对周围裹作年轮状的弟子道,“已是寅时了,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一会儿再见。”   他这当大师兄的,明显要比掌门有面子得多。这下众弟子虽是依依不舍,却也听话地含泪挥别,纷纷道是“今夜来得匆忙,未想大师兄也在此处,手信改日再奉上”。听得掌门好不嫉妒,“得嘞,以后我也瞅着空子出去个一年半载的,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要怎么想我。”   “师尊。”宁连丞走了过来,顺手一个禁制将四人拢在一处,“徒儿有要事禀报。”   “若是星符之事,老伯已同我说过了。”掌门分外沉着,“若是吞舟鱼之事,我自有思量。”   他就对着甘度道,“这下不论你们信不信,黑月之徵大概是真的了。”   甘度沉吟几许,“难道掌门以为,此鱼便是三年前出现的那条?”   掌门笑而不语,转而同席墨道,“乖徒儿,你来说说,今天看见那条鱼时,它是个什么样子?”   席墨很是想否认掉这个称谓,却只能先捡着要紧的说,“它只余一副骨头,但缺了尾骨。”   “这就是了。”掌门轻声道,“如我所言,黑月虽未现世,鬼王已经苏醒了。”又悉心与席墨补充,“当初唯有鬼王才能以魂术感染生灵,炮制鬼将鬼兵。”   席墨表示疑惑,“当年龙舟遇袭之时,弟子正在船上。其时所见之鱼乃是血肉之躯,而非骨骸之流。”   掌门捻须而笑,“这恰是鬼王d生的明证。此鱼现世时,蓬莱附近未见鬼族之属,想来是鬼王魂术操控,才会使得它无故攻击龙舟。毕竟自蓬莱开道始,其上船只就从未出过意外。”   顿了顿,又道,“而生灵之体刚开始被鬼气所控时只是局部糜烂,慢慢地血肉才会给腐蚀干净。这鱼大概在尚有意识时将那鬼气迫至尾部,而后自断其尾以求自保,不想还是未能摆脱控制。”   席墨心中无由一颤,暗道那股黑潮中夹杂的白涌,该不会就是那时死在海难里的人吧。   他蜷了蜷手指,握得右掌空空如也,忽然想到了一事,“掌门,方才那鱼确是没有尾骨的,可吞了我的剑后又长出尾巴来了。”   掌门颔首,“这你可要记好了。鬼族可以通过吞噬旧骨修补残躯,所以攻击要害是头颅或者涎腔。”   “这一点师弟做得很好。”宁连丞含笑道,“师尊来得晚了,不曾见他以毒喂首,手法老练,灵气压束妙到巅毫。”   席墨:不,那是因为我的剑被吞了。   想着就是一怔,“所以,那剑是以吞舟鱼的尾骨所制?”   这下他终于反应过来,心中一时滋味迭起。   掌门却笑出了声,“现在看来,丰小山所中的溯本阵,原是那鱼为鬼王所备的大礼啊哈哈哈!”   席墨听着这名儿,却是想起自己曾在千碧崖的藏书里看过相关记载。   溯本阵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时间禁阵,为龙族及其从属自太古星辰的法则中习得,一般以生灵骨骼为阵引,能够将中阵者还原到幼生期,布阵者死后仍有效。   席墨恍然,只恭谨道,“弟子冒昧,不知丰山长老何时中了阵法,为何至今仍未有所好转?”   “没救啦!除非他能用那鱼的血沐身!”掌门笑得更大声了,“不行,一会儿我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席墨又悟了。丰山之所以躲进朱雀街,八成就是给这位掌门笑糟了心。   “掌门,我师弟或许还有救。”甘度含蓄道,“只要我们找到吞舟鱼王,也能够化解阵法。”   “依我看呐,难。”掌门整了整笑乱   的衣襟,依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吞舟一族极可能随龙族殁于东海之役。想清虚立派以来,这还是我们所见的唯一只。毕竟举族遭难时,王者皆是身先士卒,不留全尸呐。”   甘度抱袖不语,末了只点了点头,“罢了,他如今这样也挺好。”   “是吧,我就说。这也算对得起他小不点儿的诨名了。”掌门很是得意地捻着胡子,席墨看着都替丰山心寒。   宁连丞再咳一声,“师尊,您看那边,太阳已经出来了。”   掌门颔首,“好的,大师兄,一会儿就由你去通知大家――大比取消,各回各峰,好好睡个回笼觉。”   宁连丞缓缓看了他一眼。   掌门振振有辞,“如今外有鬼族威胁,内有魔宗生乱,清虚接下来就要进入全面备战状态了。所以这大比已无意义。龙冢再开时,没有去过的弟子便一并去了罢。”他蹙了蹙眉,略显忧心道,“毕竟比起祛鬼,寻龙还是要安全得多。若是连龙冢都抗不下来,到了风涯岛就很难活下去了啊。”   又对着宁连丞笑了笑,“你刚回来,也要好好休息。这三年来辛苦你几地奔波了,特准休沐三日,之后再来向为师详细汇报。”   说着便撤去禁制,一把攥住了席墨,“小徒儿,和两位师兄说再见,同为师一道回去吧。”   席墨:???   他一个字都未出口,稀里糊涂就被挟走了。行到半道,才在朝阳的暖潮里近乎窒息道,“掌门,我已经有师父了。”   “嗯?谁啊?敢同我许某人抢徒弟?”掌门随口应付一句,将席墨放在一处山坡上,“看看,下面那些院子喜欢哪个,随便挑了。”   席墨不由犯晕,“掌门,我就与师父住在后山,哪里也不去。”   “不行,你可是我一手淘到的沧海遗珠,岂能拱手让人?”掌门居然耍起赖来,“看不上这院子是吧?那你说,清虚五峰,你看上哪个了?”   席墨一口气没下去,好歹是稳住了。   “多谢掌门美意。”他就行了一礼,“五峰岂是弟子能够觊觎。但若是第六峰,弟子尚有一看之心。”   “嗯,看不出你年纪小小,野心倒是不小嘛。”掌门就很开心了,“如此壮志,果然与绝品根骨相配!”   “掌门谬赞。”席墨道,“弟子空负一等资质,如今确是连以灵燃火也不会。”   “这就是你那师父的不是了。”掌门捻须道,“这可是入道的基本功法,掌门我觉得他很不合格,决定给你换个师父了。”   “不换。”席墨坚定道,“弟子的根骨便是由师父洗开的。师父是世上最好的师父,除非他不要我,否则我绝不会换师父。”   “喏,这是你说的。”掌门狡黠一笑,又将人拎了起来,“走咯,马上就该亲耳听我们师父说不要你喽!”   有那么一瞬间,席墨是很想把融影塞进这个百无禁忌的老家伙嘴巴里的。   于是他辗然一笑,十分乖顺道,“师尊,弟子同您说笑,怎么就当真了呢。”   掌门捻了捻胡须,“嗯?”   席墨落了地,趁机搀住他一边臂膀,“您说得可是太对了,谁敢同您抢徒弟啊。”   掌门眯着眼道,“怎么,你方才那些话就都给风吹走了?”   “嗯,吹走啦。”席墨笑靥醉人,眼眸挚然,扯着人就往山下跑,“走吧师尊,我都看好要住哪儿了。”   还没走几步,又眨着眼道,“师尊刚才说要将后山给我,老伯会不会生气啊?”   掌门闻言一乐,“你还跟我杠上了?”   “弟子是认真的。   ”席墨就有些不乐意了,“难道师尊在作弄我?”   “也行啊,若你能打得过老伯,后山归谁胜者说了算嘛。”掌门被牵风筝般扯着放了一道,脸不红,气不喘,状极愉悦。   席墨便停了下来,“可是弟子的剑没有了,不如请丰山长老专门为我打造一把?”   “好啊好啊,我找他好久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席墨步伐微滞,却是点了头,“前日正巧在朱雀街看见长老,弟子这就带您过去。”他心中暗道一声抱歉,却想这两个一见面大概就会大打出手,也好叫自己顺利脱身了。   掌门跟到那法器铺子前,一进大门便没忍住笑了起来,“占晖,你瞒得我好苦,原来我们落跑长老竟是蹲到你这里乘凉来了!”   那店家正抹着一尊降香木架,闻声回首,即是一愣,“掌门?”   “是,你还认得我是你掌门,真是太感人了。”掌门颔首捻须,着意放大了声音,“丰小山,快出来!你师叔来看你了!顺道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和一只新师弟!”   话音刚落就险险避过一杆子,“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许占晖心惊肉跳地看着两人在店里斗起法来,“掌门,师叔祖,那边的鸳鸯拐九千八百点!”他这么望着悬在梁上的灵幡被丰山一杆挑落,汗又出了一脑门来,正要提醒人千万别给踩坏了,就听一个声音在旁惶然道,“阿哥,怎么打起来了?”   低头一看,见席墨异常无助地盯着自己,心里不由一软,“这里乱,你先去外头避避,别给误伤了。”   “好。”席墨乖巧以对,“那我去附近转一圈。”   “去吧。”许占晖又将目光转回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身上,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清醒一下。也就并未注意席墨出了门便迎着曙光一溜烟儿地没了踪影。 第39章 唯有窝中最自在   席墨一口气跑回了负霜院。   他料想掌门打斗完了,大概会直奔后山捉人,也就并不准备随意捡拾个跑不快的法器,上赶着去将自己囫囵送了。   此刻见着院中弟子三三两两正往外出,想是宁连丞已来布过消息,这就加快步子冲进了自己那小院,暗道依着温叙那性子,应不会这么快动身。   小院里却是一片死寂,看着像是人都走光了。   席墨定了定心,先去敲陆嘉渊的房门。连唤几声“师兄”也不见人应,就将门推开一隙,往里瞥了一眼。见桌上还有吃食,人却不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将门带好,转手去敲温叙的屋子。刚在门上击了两下,就听后头一声轻喝,“师弟!”   席墨一侧首,见陆嘉渊分外狼狈地立在不远处,衣衫发丝皆是一团凌乱。他眉心发青,唇色灰败,颌角隐有血迹,看着竟是遭了暗算的样子。   席墨未曾见过他这般落魄的模样,一时噤然,只着意低声道,“师兄,你还好吗?”   陆嘉渊就冲他招了招手,“小师叔昨天很晚才歇下,再让他睡一会儿。”   席墨走过来,顺道摸出了六角棱盒,默默放进人手里。   陆嘉渊拿着那盒子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双梨涡来,“师弟,你先回屋待着,一会儿我去找你。”   席墨点头,目送他入了房去,又躺回自己那榻上时,才发觉浑身上下已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但他不能睡。   他知道见到江潭之前,自己没法安心入眠了。   短短一个昼夜的交替,发生了太多事情。   席墨闭着眼,慢慢咀嚼今日之事,在心中列出一份清单来。   待得陆嘉渊来扣门,已过了近一个时辰。   席墨接了他递还的药膏,看出人面上虽带笑容,眼底郁色却挥之不去,也不好直言,只道,“师兄可是要出发了?”   陆嘉渊点了头,“我刚叫醒小师叔,待他出来我们一起走。”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师弟可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着就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耳垂,“我以灵气堵耳,几是睡死过去,感觉错过了许多。”   席墨顿了顿,将主峰遇袭与大比取消之事皆尽说了。   “怪不得人都散了。”陆嘉渊慨叹道,“还好不比了,否则你要上哪儿说理去啊。”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但你这剑也丢得太过离奇,掌门没说要偿你一柄?你这可算得立了大功吧。”   “我什么都没做,祛鬼是大师兄与大师姐一并包揽的。”席墨无奈笑道,“所以还要劳烦师兄送我回去。毕竟我尚未习得无器御风。”   “好说。”陆嘉渊就笑了,“不瞒你说,若想离器而行,一般人将御风术练到极致都没用,到底还要靠根骨支撑。除了咱们双璧以外,也就是掌门和几名长老的资质能撑得住这等洒意场面了。”   席墨颔首称是。   两人这么闲聊着,席墨一面将包袱收拾好了,待得温叙在院中梦游般唤了一声“陆嘉渊”,就一并坐上那玉尺,先去院管处划了玉令,才徐徐往见诸峰飞去。   见诸居五峰之央,传为仙人将指所化。山势险峻,危嶂狭立。于此极目四顾,可见清虚诸峰。此等壮阔,兼有云开之豁达,月破之朗然。   席墨虽算得头一次来访,早先已对此处有所闻悉。   这时远远望去,只觉云深雾重间缀着无数星火,缥缈恣丽,一如蜃楼海市。离得近了才发现整座山几乎给挖空了,其间错落花台月栈,玉宇琼阁,并万千盏天灯浮曳。烟光Γ朝暮朦胧,映飞瀑   流朱,隐层峦叠翠。此一方玄妙境界,也无怪乎峰主道号唤作“藏虚子”了。   三人走得匆忙,未进水米。他们两个辟了谷的倒是无妨,席墨却已饿得有些发晕了。但支颌听陆嘉渊演说地宫密道并书窟秘闻,又不觉忘却了辘辘饥肠。   只正听得津津有味时,身后忽没声了,玉尺也同时开始小幅晃动。席墨一侧眼,就见陆嘉渊唇边倒溢了口青灰的血来,忙不迭起身搀扶,“师兄?”   温叙一掌稳住玉尺,却是加剧了尺子的坠速。他睁了眸,悠悠往下看了一眼,无波无澜开了口,“到杏坛了。”   那厢正在滔滔不绝的授业长老听得空中异响,回头就见三人一尺从天而降,非常从容地将自己盛在罐玉匣子里耗费三年才炼出的蝉鸟压了个稀碎。   坛下众弟子都惊呆了。   温叙揉了揉膝盖,弹了弹灰,再将自己那玉兰绢子抖了一抖,折好塞在怀里,对着坛下就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沉静脸,“都散了吧。”   “小师叔!我还在讲课啊!”长老刚爆出一句怒嚎,就被一众弟子扭着裹走了。   “长老快跑!保命要紧!”   “小师叔又来炸地皮了!”   “这次是杏坛啊!我最喜欢杏坛了!能不能留两棵杏子树啊呜呜呜。”   “别哭,哭了一个杏核都留不住了!”   席墨闻得一片哗然,略有惊异地看了温叙一眼,见他缓缓扭了脖子,舒展了腰背,又掩袖打了哈欠,看样子是真的很困了。   这边陆嘉渊又呕了几口血,好歹挣扎着坐了起来,“师弟,看来我今天不能送你回去了。”   席墨:不,先别管我了,你好像还在吐血啊?   “师兄,此处可有医馆?”席墨看着他倏忽憔悴下去,很是担忧道,“先治好你的伤最重要。”   “我……大概是没救了。”他感慨地握了握席墨的手,缓缓阖上眼帘,“如果你能见到我老爹,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师兄?师兄,你可能中毒了,不要说胡话啊师兄。”席墨翻开他的眼睑,见那眼珠已显出灰蓝之色,真如中了无可挽回的剧毒一般。   “小师叔,你可知医馆在何处?”   “……不要医馆。”陆嘉渊虚弱道,“劳烦你将我……送到寒舍,我想回屋躺一会儿,地上好冷……”   “……师兄,我觉得你还有救,不要轻易放弃治疗啊?”席墨一时无语,捡了那缩成三寸来长的玉尺,同温叙道了别,一路寻到了所谓的寒舍,终归是给陆嘉渊放在了榻上。   “师弟,多谢你送我到这里。”陆嘉渊竭力笑道,“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师兄,你别说话了。”席墨将一面巾子放在盆里绞湿,“你这症状我见所未见,你确定不要去医馆?”   “没用的,老毛病啦。每年秋天都要犯一回。”   “师兄,你可不要唬我,怎么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忘记说了,不必挂怀。”陆嘉渊接过浸了冷水的长巾,摸索着盖在脸上,同席墨比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手势,就不再动弹了。   席墨自不能安心。这就将那手掌掰正,腕子按着,静察片刻。末了只觉他脉象紊乱,似有几道气在体内冲撞,却无病态,也无死相。   正百思不得其解,想着还是要找人问个究竟,就听外门哐啷一声开了,“师弟?听说你又装死吓唬小孩了?”   陆嘉渊被按着的那只手就冲曲时雨摆了一摆,指了指席墨后又不动了。   “别管他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神弄鬼。”曲时雨冷笑一声,转   看席墨,“小朋友,你找我何事?”   席墨不想温叙竟会主动找人说事,这就将自己的处境大致说了。   “好说。”曲时雨亦是答应得爽快,“你同我来。”   转身就领着席墨出去,随手从路边林子里抓了个满手泥巴的人来,“你,送小师弟去后山,五十信点。”   那弟子迟疑一刻,“曲师姐,能不能换成荀草啊,近来我找了好久,连仪要峰都缺货了。”   “好说。”曲时雨一怔,就换席墨爽快了,“这位师兄,我那里有荀草种子,不知能否满足你的需求?”   “正好!我就是要草种!”那弟子很高兴,当即祭出一张铜鼓唤席墨上来。   席墨坐上鼓面,与曲时雨作别时仍道陆嘉渊此次受伤不与寻常,望她能再去看一眼,不要真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行啦行啦,你可真是他的宝贝师弟啊。”曲时雨酸讽一句,唇角隐有一丝笑意,“对了,若你遇见我小叔,叫他赶快回来。成天不着门,课业欠下一大堆,没人替他还债了。”   席墨应承下来,随那弟子一并走了。快到后山时,着意绕到一处偏僻山涧落下。行了数百里后入了溪谷,自去那园地边上新搭的竹篷里拾了一把草种来,看那弟子欢天喜地地收了,又微笑着目送那灿然大鼓愈行愈远,暗道见诸的法器果然与其峰人一般奇奇怪怪,从来只有自己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这会儿恰逢哺时。席墨回到篷下,看着桌上的沙钟,缓缓笑了。   现在悄悄回屋做饭,弄好了再藏进树里,等江潭回来看着一桌子菜愣住后,就蹦出来吓他一跳。   席墨这么打定主意,又想起陆嘉渊的话来,想自己也是可以做到冯虚御风的。索性不再绕道,只嚼了几只果子垫胃后,就摩拳擦掌地抱住了崖府侧壁间岿然不动的那株雪松。 第40章 不期然而然   席墨依着之前徒手攀断崖的经验,踩着枝子一路荡了上去。愈往高处感觉愈是良好,遂放开了胆子,着重运气于足底,登踏之间彻底放开双手。这么轻飘飘向斜上方窜出一截后,又以岩壁为着力点,一顿一起,翩然往更高的松枝越去。   他这飞升路线虽是歪七扭八,仍不时要以外物作辅,手掌却是交握身后,再未松开。距庖屋咫尺之遥时,已是行止如意,颇有蛟龙得水之态。   不想这么抿着笑意抬了眉来,竟然一眼与江潭撞个正着。   席墨怔了怔,忽觉气短,一把勾住根树枝,好歹没有掉下去。这就吊在树上讪笑道,“师父,我剑没了。”   江潭正抱着只卧足碗淘米,落了目去,手底未停,“剑没了也不走正门?”   “有人追杀我。”   “嗯。”   “是真的!徒儿惭愧,根骨不慎被掌门发现,一定要捉我去主峰做弟子。我辛苦逃了一路,差点就回不来了。”   江潭并不作声,手指浸在水中默然划圈。   席墨干脆攀着枝子荡起了秋千,“师父,师父你别淘米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不必,今日我做。”   席墨就哼哼唧唧,“师父,我不想吃莴苣了。你把米淘好放着,我来做菜吧。”   江潭顿了一顿,觉得这孩子事儿越来越多了。   但他还是将陶碗放在桌上,正揭了帕子擦手,席墨已鱼一般游了进来,吧唧一下粘在了身上,“师父,你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又瘦了一圈。”   “……吃了。”江潭将帕子搭回壁上,“味道很好。”   席墨心里一甜,将额抵在人背上,脸颊顺势埋进了发间,小声嘟囔,“吃了什么啊?”   “都吃了。”   席墨笑了,“那白茶花呢?”   “也吃了。”   席墨一时哑口无言,又觉哭笑不得,半晌才呐呐道,“师父,茶花不是用来吃的。”   “无妨。”江潭一手将小孩扒拉下来,并不以为意。   只一转身,又被抱了满怀。   这小徒儿的个头如今已拔到了他的下巴尖,毛绒绒的头顶蹭来蹭去,教他鼻尖发痒,这就仰了脸来,道了声“席墨”。   “师父,你摸摸我。”小孩仍是黏糊糊地赖着不走,“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江潭顿了一顿,“三日未到,可是好久。”   “嗯。”席墨就仰了脸来,瞳里汪着黝黯的湖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江潭无言以对,按着他的脑袋便摩挲起来。   席墨被摸舒服了,蹭着人就不动了,半晌才哼了一声,“师父,若掌门执意收我为徒,你要怎么办?”   “看你意愿。”江潭沉吟一刻,“只你若从兵道,掌门自是最优之选。”   他话音未落,只觉腰间一紧,竟被箍得有些痛了。   “不行。”席墨说,“师父,你不能不要我。我只认你一个人。”   说着抬眼去看江潭,看到他眸色微滞,并无应答,半晌竟是撇了眼去,心中不由一紧。   但席墨不说话,只手底愈发用力,像是一定要勒出一个答复。   “松手。”江潭回过神来,不知小孩忽然发什么疯,“我并未不要你。”   席墨可怜兮兮咬住下唇,“真的么?师父不是在唬我?要是掌门来了,你也会这般同他说吗?”   “我说了,看你意愿。你若不愿,他也无法。”   “他有法!”席墨睁大眼睛,“   就刚才,他使尽了法子要逼我为徒呢!”   江潭“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席墨跟着“哦”了一声,“您知道啦。”   却终于放开了手,状似委然道,“师父,有人抢我,你可要保护我呀。”   “好。”   只这一个字,席墨就又笑了起来,“师父,你怎么这么好啊。”   “嗯。”江潭已对这种夸奖习以为常,他看着小孩背后只一个包袱,不由道,“剑真的没了?”   “难道师父以为我在说笑?”席墨解了包袱,一面舀了瓢水把手洗了,一面将这几日的事巨细无遗说了一遍。   江潭坐在一边听他说道,事情讲完了,饭也做好了。   席墨将那白米放成一道柿子粥,并新揉的牛肉馅饼与一碟山药炖白果,一样样端到了江潭面前。   “你体内的,确是鬼气。但与今次所见的鬼气不同。”江潭道,“此等鬼气近似罡气,或可用于修炼鬼道。”   席墨一匙粥卡在喉间,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江潭,见人依然徐徐搅着瓷碗,不由道,“师父,我不明白。”   “有仙道,自然也有鬼道。”江潭颔首,“仙道讲求根骨,适宜人体,有理可依,有道可循。鬼道需及魂魄,且传世术法极少,较难掌控,易入邪魔。凡有修鬼道者出世,必引慌乱。”   席墨倏而攥紧了瓷匙,“师父可知,当今有何人修习鬼道?”   江潭思索片刻,“此世尚未听闻。据说鬼道折损阳寿,背离长生之道,凡记录在册的鬼修,如今概都殒了。”他看着小孩握了一手血来,不免出声提醒,“席墨,手。”   席墨怔了怔,将陷在肉里的碎瓷拔了出来,一面赧然而笑,“我现在想起那鬼兵压境的场景来,还是觉得害怕。”   他垂眸掩去狰然而起的凛戾之意,看着掌心纵横的血迹,眼底亦如渐染猩红。只想循着体内这道附骨之疽般的鬼气,不定当真能找到那个人,那些人。   恍惚之中,竟已运行灵气将那几道伤口修补起来。   伤处仍是痛的,却不再流血了。   席墨虚握掌心,这就有些惊喜地冲着江潭笑了,“师父,我会用灵气疗伤了。”   江潭向他手掌看了一眼,“灵气只起暂时缝合之用,若停止运气,则恢复原状。”他道,“确有特殊术法可以愈疗,但较为罕见,一般伤口还需以药处理。”   席墨不由莞然,“记住啦师父。”这又似有了胃口,重新寻了只瓷匙来,同江潭说笑着将饭吃了。   咽下最后一粒白果时,就听江潭道,“你去上药,我来。”   “不要,怎么能叫师父来?”席墨抢先收了碗碟,攥住丝瓜瓤就不放了。   江潭也不与他争,自沿着石梯上去了。   席墨收拾干净,又去浴室搓洗一番,这才坐到江潭对面涂起了生肌散,“师父在画什么?”   “龙冢地图。”江潭道,“冢内泓渊下有古龙角,你可取来制剑。若往后祛鬼,或起天然镇压之效。”   席墨都听呆了,“师父,你去过龙冢?”   “嗯。”江潭顿了顿,“这图你收好,不要给人看到。”   席墨摸摸鼻尖,“师父放心,就算不慎叫人看到,我也绝不会把您抖出来的。”   他看江潭不出声,很是好奇了,“师父怎知龙角克鬼?不是说东海一役,人妖两界携手镇鬼,唯有龙族覆灭了么。”   江潭垂眸勾线,“当初两界伏鬼,是以龙筋为索,方能将鬼王锁在归墟之中。照此看来,龙角对鬼,应当也有一定作用。”   席墨怔了怔,但想这人总是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稀奇之事,也就不以为怪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忽然一动,去包袱中取了蛇皮锦囊,淅淅索索倒了些石块出来,“师父,这是我无意所得之物,您可知道是什么?”   那堆石头看着真像是随手从路边土坑里扒拉出来的,饶是江潭博闻强识也是一愣,“不知。”   席墨就支颌而笑,“听说是涂山石,我却怀疑是诓人之说,还要师父看看才能下定论。”   江潭搁了笔,敛袖取了一枚石块,拿在掌心细细看了片刻后,却道了句,“正好。”   “所以师父,这是什么呀?”   “涂山石心。”江潭道,“龙冢之内虽无邪祟之属,但你此番取龙角,不定会遇上未知威胁。”   他说,“若此石可用,你此行当无隐忧。”   席墨一怔,“这石头这么厉害?”   江潭不作声,将那碎块递给席墨,“收好,给我。”   席墨就很是遗憾,“这一包原本就是想给您的,不想最后却是便宜了我自己。”他道,“不行,师父,我得弄点什么来补偿你,要不这趟不是白跑了。”   他摸摸鼻尖,轻声试探道,“那主峰之上,可有您想要之物?”   “没有。”江潭执起笔,目不转睛地看着图纸。   “龙冢呢?”席墨道,“听说里头宝贝可多,您把想要的都标在图上吧。”   “不用。”江潭洗了松烟,又蘸了藏青,“冢内异宝虽多,也需造化机缘,不可强求。”   “记住啦。”席墨长叹一声,将脑袋搁在臂上,“要不我帮您抄书吧。”   “不必。”   “……那我种些寻竹可好?自给自足,也省得总要与老伯换牍片了。”   “……”   “师父?”   “嗯。”   “不得了,您可算答应了。”这一句感慨还未出口,就听人唤了声“席墨”。   “当务之急,是寻备用法器,不是种竹子。”江潭仍描着图,“龙冢将开,你也需有自保之法。”   “我有的。”席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师父放心吧。”   他忽然伸出两指,仿着走路的样子滴滴哒哒地挨到江潭的笔尖旁,细声细气道,“师父总是处处为我着想,我要长不大啦。”   江潭并不搭理,就听小孩幽幽道,“可是师父什么时候能接受我的好意呢。”他腕底一滞,笔斗已被两指拈住,抬眼一看,就见席墨春花般的笑靥绽在面前,“我想到了,既然师父这么喜欢后山,不如我打来送给你呀?”   江潭“嗯”了一声,随手揉了揉席墨脑袋,“去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便见小孩悻悻然收了手去,“知道了,师父果然是师父。”   这一回江潭总算能安心画图,却不知他那小徒儿看着乖眉巧目,心中已开始盘算着往后怎么教老伯拱手让河山了。 第41章 丹心照流年   不日后,掌门果然如期而至。   那时席墨已得了老伯准许,正小心掘着那白茶树根,预备用息壤裹着带回去栽了,冷不防就给人拍了肩。   他头都未抬,便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好徒儿”,暗想着不该来的果然永不缺席。   但因前时得了江潭保证,席墨如今倒是不缺底气,只规规矩矩道了声“掌门好”,就继续用铲子拍起了土。   “哎,不对,上次明明都是师尊了,怎么几天不见又回去了?”掌门不乐意得很,蹲在他对面不依不饶,“走,同我回去,丰小山已经答应给你铸剑了。”   “弟子已经有剑了,多谢掌门好意。”席墨抬首,粲然一笑,“您今次来得可巧,老伯今年不打算出门,要留在后山过冬了呢。”   “怎么着,又想给我引到其他地方去?”掌门捻须莞尔,“乖徒儿,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席墨颔首表示赞同,“掌门出手,自当例无虚发。”   掌门很开心,“那是,我已听你师姐说了你的情况,能让老伯和小江先生都认同,你很不错嘛!”   席墨噎了一下,“大师姐?”   “是了,别看你师姐对你了如指掌,就以为她爱得深沉。我一说要将你弄回来陪她玩耍,差一点就被她砍断老腰。”掌门揉着胡子尖尖,状似惊悸,“追着我跑了两座山头,要不是你师兄刚好路过,这死丫头怕是要犯下弑师大罪了。”   席墨神情奇异。   “这样吧,不如我们就将大师姐作为下一道试炼关卡。”掌门胸有成竹,“你连后山这两位都能接连攻克,拿下师姐该算是锦上添花的大成就了。”   席墨咳笑一声,“这就真的不必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扛起茶花树就跑。   却哪里能跑得过这老妖怪。   掌门悠悠闲闲随着席墨去了溪谷,看他手法老道地将树种下,这才恍然道,“原来你之前当真是在种地啊。”   说罢不待席墨回答,又道,“哎,那融影你还能种出来么?小知衍炼出来的化心阵,我还没有见过活的呢。”   席墨后来也听陆嘉渊说过此阵,道那原是由一古阵残图演化而来。   温叙自在地宫里见了那图便宛如陷入魔障,伏在案前不声不响坐了月余。而后某一日,忽然衣冠不整地冲到旁边仪要峰的主殿去,问他们可有奇毒融影。   众所周知,那毒方不可考,但凡能拿到手也早都用尽抑或藏私了。   温叙那时起便十分消沉。后来曲矩出关讨媳妇,一帮人扬言要同去后山掠阵,曲时雨二话不说就将这小祖宗拉去散心,谁料竟得了这样一场机缘。   阵成后不久,温叙还着意同席墨问过融影之事。然席墨此前已寻道琅\树,知那白子百年内再不可得,遂仍告以无心之获。   温叙试阵用去了两颗,好在第三颗终于成了。所以至今为止,那阵也不过昙花一现,再无后人得见。   席墨曾提过阵引或可替以其他毒物。而温叙和盘托出,道融影为阴火,又应心窍,不可替。唯以此毒为引,方能化去阵中活物心气,灌注灵气作为取代,从而操纵中阵者为阵主所用。   然掌门知道化心阵成的消息时,温叙已经闭关了。   他观阵图后,拍案此阵可以用于对付鬼兵。道若能实现控鬼杀鬼,派中弟子自可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几天前好容易给小祖宗盼出关来,得到的却是阵引缺失的答复。此时再同席墨问起,不免多了些憾然。   但席墨知道,就算是掌门也不能无中生有,凭空令琅\树结出许多白子来   。   故以融影不可得告之。   “那你现在还剩多少?”   “先前温师叔与我问起,道我所有不足以起阵。而今用掉一些,更加不足。”   掌门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所念从来古难全。”   又道,“种好了就走吧,别磨叽了,一会儿人跑了你剑又没得用了。”   “掌门,我真的有剑了。”席墨说着就从地头扛了根帝屋木来,“材料都选好了,就等着温师叔找我呢。”   “我发现了,你们俩关系也很好啊!”掌门看人的眼光从遗珠变成了稀珍。他摸砸摸砸山羊胡子,“不过小知衍居然会炼剑,这我可是头次听说。”   “大概是近来无事想练手吧。”席墨道,“那掌门慢走,弟子不送了。一会儿师父回来,饭没做好要饿肚子了。”   然后就连人带木头被掌门拎到了崖府里,恨铁不成钢道,“掌门人大老远跑来慰问你,不说留我吃饭反而要赶人?是不是和你师姐串通起来扎心害命的啊?”   席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您吃不惯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   他还要继续扯掰,就听前头洞门开了,当下丢了木头和掌门,哒哒地跑过去,离得近时几是飞扑而上,“师父师父,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早啊,我灶台还没起呢。”   深秋熔金的落日下,江潭发现扑向怀里的小孩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桃子般细密的绒毛。   只怔了一下,就被扑倒在地。   江潭一时摔懵了,倒是席墨先哼唧起来,“师父怎么接不住我了。”   “……你先起来。”江潭被压得四肢着地,一时动弹不得。这孩子力气又出奇地大,搂着他蹭来蹭去,白条鱼一般溜滑,黏腻腻地钻挤着,他好容易抽了手去,推也无甚用处。   “师父,你摸摸我呀。”席墨就凑在他耳边低声道,热气将那微凉的耳廓烘得软烫,烫得有些痒了,江潭就侧了脸去,口中仍道,“席墨,起来。”   他眼睛忽被一只带着木屑与汗渍的手掌盖住,那孩子像是有些慌张地别在他肩头,与他拱得更紧,潮润的几是要贴到了他的脖颈上,说话间带着湿淋淋的水渍,声音小得像是在吹气,“师父,师父你别动,你先摸摸我。”   江潭不明所以,却被蹭得有些难受了。   他未曾这般与人手足相亲,如今觉得身上人热得像是要化了,融了一半的皮肉将那衣襟上的蜜茶味儿烤得浓郁,清芬蒸作甜腻,醺得他几乎晕了。   “席墨,放手。”他终于掰掉了蒙眼的手掌,挣扎着支起了半身,就看见对面掌门一言难尽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时间,两下无语。   席墨被赶到庖屋做饭,欲哭无泪地掰了苞谷节,嘀嘀咕咕地剁了排骨碎,咬牙切齿地捣了红薯泥,哼哼唧唧地择了鼓虾段,唉声叹气地切了莴苣丝。   到了哺时二刻,才揉巴着衣角上去,“师父,掌门,开饭啦。”   “嚯,我说什么来着,他真的很喜欢你呢。”掌门捻着胡子,龙眉微挑,“虽然对谁都是笑咪咪的,但每次看到你时,会笑得格外开心一些。”   江潭颔首,“那便劳烦掌门了。”   席墨心里一紧,见掌门起了身,“今天这饭闻着不错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便非常实在地卷了一桌子菜走了,当真一碗一碟都没有留下。   席墨看呆了。   但见掌门似乎没有强要自己随行的意思,便不出声地看他出了洞门,而后才对江潭强调道,“师父,掌门带着我们的饭跑了。”   “便当是拜师礼了。”江潭话音刚落,就看席墨一脸震惊,“原来师父还是将我卖了?”   江潭淡然道,“我同掌门说好了。你与我并未行拜师之礼,认他为师无碍。你若想学时,自可与他请教。但你何时愿在何处,需凭借自己意愿。所以往后你想去便去,愿留便留。”   席墨就笑了一声。   “师父行事,当真潇洒。”他蓦然凑近,眼神诚挚,“只是您所说的拜师礼,又当如何行之?”   江潭顿了一顿,“不过说辞罢了。”   席墨心尖那块肉就如泡了温泉般熨帖。他眉眼缱绻,笑意宛转,龇着一口白牙唤了声“师父”,而后轻声道,“但我们没饭吃了啊。可惜我做了好久,味道可好了呢。”   “无妨。”江潭看小孩赖着不动,便起了身来,“我做。”   席墨就绕在人旁边,手指勾勾搭搭扯了片烟雨色的衣角来,眼底融了蜜般,“好呀好呀。”   江潭不管他,自捡了陶碗要去洗米时,才给忍俊不禁地拦了下来,“师父别急啊,都不看看灶台么?”   他一怔,看席墨掀笼揭盖,变戏法般抖了几碟菜来。   “还好我多做了些,只盛了一半上桌。”席墨眯着眼道,“师父,开饭啦。”   此日之后,席墨便叮叮当当做起了木工。终于赶在第一场雪下来前,往那白茶树上架了只大秋千。   他先坐着摇了几回,荡得极高了也不见枝索打颤,这才放心,想着改日就能将江潭哄来玩耍。正自个儿晃得起劲儿,远远瞥见江潭下了溪谷来,便格外兴奋地挥着手道,“师父,来玩儿啊!”   江潭看着那孩子在一树残枝中笑吟吟地荡悠,玩得很是开心的模样,自行到茶花树下,不出声地看着他。   席墨见江潭眼睛随着自己动来动去,忽觉得好笑,便打停了秋千,“来,师父上来,我推你。”   江潭犹豫了一下,挽着绳子坐了下来。   席墨着力一推,看那一片烟雨色如青O在风中扬止,眼底笑意渗了出来   ――等明年春天,只要在树下这么轻轻一晃,那雪白花儿就会坠了他们一身。   同那时因照影之刃,在风与花中相认如故一般。   江潭可能真的没有玩过秋千,无论席墨怎么推,他也只闭眼不语,并不觉眩晕。过了许久,或许只一会儿,他忽觉脑后贴了一片暖意来,仰了脸去,就看那孩子垂首对着自己笑,明眸流波,双靥晕胭,“这样能荡得更高呢,师父累了也可以靠在我腿上歇息。”   席墨就站在江潭身后,将那秋千越打越高。   江潭却坐得笔直,并没有要靠着他的意思,只那发丝于身侧辗转拂动,让席墨错觉自己好似一盏浮在夜海中的天灯。随风扶摇,身心皆轻,徐入云端。   他想起自己从前学会御风术就要去摘云的念想,再一垂眼,只觉膝边那微暖的烟雨色软得好似一团坠在水岸的云,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微微一俯身就能摘了满把,拥了满怀。   真好。   江潭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天边已落了万道霞影来,将那溪谷染得斑斓。风过水动,一时天上地下皆尽迤逦之色。   他凝目将那空谷余晖望了许久,而后仰了首去,正望进那双点着夕坠的黑瞳中。那瞳深极亮极,摄得他恍惚了一刹,方才道,“席墨。”   那孩子深得他心,这就控着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待得脚面擦地的那刻,江潭便从袖中摸出那只蛇皮锦囊来,“这三枚石佩,你收好了。”   席墨这时什么都不想问,只屈了膝,顺势伏在江潭   背上,双手绕了人肩臂去,将那锦囊合握在掌心,软软应了声“好”。   然后深吸一气,蹭在他耳畔轻声道,“师父,茶花真香啊。” 第42章 出其不意最为致命   一声琵琶,天光乍裂,穿云破岚,劈山陷海。   细小的雪花从夜里下到如今,在空中织了薄薄一层,看着如白沙一般琐碎。   崔仰晴在大殿脊上坐着,周身不沾一丝雪色,正低垂双眸为一众将赴龙冢的弟子拨揍《星汉》。   她怀里那抱玉琵琶是曲时雨炼制的锦绣十二件中最珍贵的一件。琴身以五色石为主料,弦以穷奇筋制成,音色极优,成调极悍。炼出来后就收在见诸地宫,往常过节时候曲时雨才拿出来,给大家弹一弹权作助兴。   至于为什么现在安然躺在崔仰晴手中,那还是前阵子掌门亲自登门去借的。说这琴这么凶,比较适合大师姐奏乐送别,吓吓一帮小孩。   好容易出关纳凉的曲方没什么意见,一旁往他身上铲雪的曲时雨意见可大了。   但她生气归生气,送别的时候还是来了。全程臭着一张脸,搞得见诸峰人也是一脸严肃。   席墨坐在一群赭石纹云袍中,看他们面上肃然,以表立场,以壮声势,几十双眼睛却管不住地在三个首座之间打转转。   整个清虚的弟子都喜欢大师兄,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像曲时雨这么耿直地表明喜欢大约是头一个。   十三岁那年她随曲方来主峰时,一眼相中了宁连丞,临行前确定了心意后,便要直接找人说了明白,“宁连丞,我中意你,要不要结道侣。”   矮她一头的宁连丞手里还捏着个包子,当时都愣住了。   曲时雨那个时候就要比同龄少年健硕不少了,虽然一张小脸嫩得人畜无害,润得天真可爱,可生气起来那是一锤能砸扁一个人的存在。   她已经很平静地在与宁连丞说话了,看上去还是很凶。如果宁连丞没听清她的话,还以为自己抢了她的包子。   宁连丞虽然在明虚门下待了有些时日,平素受到了大大小小的各色示好,但这种话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有些慌了,稍一晃神就见崔仰晴停在一旁,面色冷淡地打量那个陌生的少女。   宁连丞只能拘礼道,“师姐。”   崔仰晴就冷冷道,“告诉过你快点来了,别去招惹奇怪的人。”   曲时雨一听便来气了,“你说谁是奇怪的人啊?”   “我听见了。”崔仰晴说,“我师弟才十二岁,我替他拒绝你了。”   要不是曲方在身后叫唤了一句,曲时雨没准一拳头就盖上去了。她于是冷笑一声,舒展了手指,走之前还特意给了崔仰晴一个坚定的眼神。   是要约架的意思。   而崔仰晴根本不接,转身就走。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这桩矛盾案,宁连丞自认要担全责。   所以打那以后,他收敛姿仪,端正态度,琢磨出了一套待人处事的方法,心里知道遇上事儿了,不能再让崔仰晴挡在前头。   金童就这么给自己镀了金身。   这么说也是有依据的。   掌门有言,连丞此子,照真仙画像所生,端山野奔流之骨,秉广厦倾林之风。   到了后来,整个蓬莱也没一个能比过他的弟子。   而且与崔仰晴摆在一起看,宁连丞明显要可亲得多,从不自居高位,却行高位之责。清虚仙派从上到下,从老到少,无一人不敬爱,无一人有私损。峰主长老见了要夸,管事外门见了也要夸。道是行事稳妥无可指摘,不愧为大家的大师兄。   这次的卦曲,就是宁连丞看着算出来的。   龙冢将开时,掌门都会着算机峰人算只吉祥的送别曲。   《星汉》此曲,乃是问虚真君入臻境后所作。问天无尽,问地无极,此生无穷,千古瞬息,皆星汉故里。   极少有人能奏出其中真谛。   而众所周知,如今清虚的四位首徒之中,崔仰晴专精琵琶,曲时雨八音皆通。两人对曲调的领悟却不相上下。   这次专点曲时雨的琵琶给崔仰晴弹,就被看作是主峰的挑衅之举了。   故见诸峰弟子摩拳擦掌,纷纷豪言壮语要在入龙冢后寻得稀世秘宝,力压主峰夺得头筹,一雪此耻。   因每回龙冢闭后,“寻龙”之人都可呈上所得之物,由峰主并长老品鉴,再从中择优封赏。最优者拔头筹,可依所循之道在仙派里任选一样无主之宝。   曲时雨听得众人宏愿,自将隔壁的经济峰人扫了一圈,却是不屑一笑,“那你们可要说到做到,这次主峰没一个能打的,再将头筹拱手相让岂不是闹了笑话。”   这么说看似不将其他峰人放在眼里,实因温叙参与此场,其余弟子难掩其辉。   而她这一番话,抑扬顿挫,字正腔圆,主峰人一听哪能乐意,纷纷去看自家的寻龙代表有何反应。   丁致轩独靠东头栏杆,小松树似的笔直,底下碎话传来倒去,他只充耳不闻,漠然置之。余音坐于睽睽之地,盈然一笑,自有计较,转首就对余数道,“阿兄,不若这次回来我们再加一赏?”   “你说。”余数那象牙镂扇一张,下面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此行拔头筹者,外闻峰中灵兽任挑,随授相应御兽诀。”余音将袍上褶皱抚平,“除见诸峰人之外,皆可获此赏。”   经济峰人拍手称快,隔壁却是嗤声不绝。   余数笑了笑,“好。但不如此行有所获者,无论何峰人士,凡是有意,都可选一例灵兽,并其一年内的造修供养,开销皆算在我账上。”   这下一众弟子都有些坐不住了。   崔仰晴坐得高看得远,并不理会下头快要打起来的众人,自结了尾韵,转起古调《出云》。阶上三面大鼓轰然相起,殿内着五色仪祭袍的宁连丞便扣上傩面,携一众弟子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演绎起关于这片海域最初的神话。   一片哄闹中,席墨专注盯着那台子,左摇右晃倒是看了明白,道这演的大致是那仙人乘龙至,蓬莱仙洲成的故事了。   据说如今的蓬莱诸峰,便是化自那仙人挥出的右掌印子。   而清虚立派后,五峰各自的象征纹路亦取意于这段传说。   擘指为外闻峰,属土,取群龙逐首之相,绣以赤金灵纹。   食指为仪要峰,属木,取月底骞林之相,绣以群苍灵纹。   将指为见诸峰,属火,取莲花浮空之相,绣以赭石灵纹。   药指为经济峰,属金,取海天云水之相,绣以素银灵纹。   季指为算机峰,属水,取八极星宿之相,绣以幽玄灵纹。   席墨听着琵琶曲调忽转晦涩,与之相和的鼓声猝尔然,又见宁连丞所扮的仙人阖眼长逝,倏而想起了那所谓的黑月之徵。   有史以来,黑月在诸多记载中只出现过一次,是为真仙死后所显的天象。   黑月之下,妖王与鬼王自仙人体内诞生,将混沌不明的世界开辟成了三界。妖界清,鬼界浊,人界衡。   此后,三界虽安,细小摩擦仍旧不断,数百年间又爆发了两场著名战役。   昆仑一役后,妖王一脉式微,逐渐为昆仑宗取代。东海一役后,鬼王入归墟,三界封印成,人界自此与妖鬼二界相离。   十余年前,算机峰主卜行以爻术窥得二   相,一黑月,一赤星。却就其折映之象与掌门生了龃龉,自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不告而别,将整座峰头甩给了韦冉长老,道是要去九州除赤星之祟。自此不见。   而掌门则认为与黑月相比,赤星乃是不足为道的小害。今时霜降日突降在主峰附近的鬼兵印证了他从前的想法――黑月再临,鬼王出世。   如今再看魔宗这闹腾不休的架势,怕是妖王也要跟着一并出世了。   魔宗便是昆仑宗,乃妖修聚居之地。中多混血儿,兼人貌妖形。主宫落霄,临千山之危,登万阙之首。宗主居于此处,如人间帝王,圈养各色美姬娇奴,亦以血统分封传承。   人妖殊途。九州以世家大族为系,有二十八家分九野共治,遂觉妖怪之属行事荒诞,形容诡谲,有如混世魔头。口耳相传间便将昆仑宗安了此等花名,浑然不觉哪里有异。   实于人而言,修道若循真仙之法,全无入魔之虑。而妖属修道,一着不慎,即有入魔之虞。入魔是极为严重之事。轻则有转圜之机,重则彻底堕魔,率为同族所诛;然则必将伐害世间,侵扰生灵。   据说大魔出世,一般伴随着赤星之兆。   念及此处,忽听掌门声情并茂吟唱道,“尔鬯圭,百索盘长。告以泓洄,英灵浩荡。”   席墨一怔,立时有无数绿翅金鸠自大殿内扬出,吹叶散花般朝着五峰席道涌来,扑棱棱地停落在每一名将入龙冢的弟子身旁。   他见那鸠背上驮了半扇红豫角盘,中摆一只醇酿微晕的圭瓒并一圈垂着八宝盘长结的五色丝线,这就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陆嘉渊。   陆嘉渊冲自己手边那金鸠吹了声口哨,看它歪歪脑袋飞走了,转而笑盈盈对席墨道,“这酒叫做鬯,以黑黍米与郁金草酿制而成,只有这等规模的祭典才有得喝。”   席墨点点头,执起那圭柄浅嗅一回,又含一口在舌尖掠过一圈,即道,“师兄,这里头还加了一滴跹,概有健步之效。”   陆嘉渊满眼不可思议,“一滴两滴你都能尝出来?”   席墨笑了,“我猜的。”   一旁温叙听了,就露出不愿动口的模样,只唤了声“陆嘉渊”。   “小师叔,这不太妥当吧。”陆嘉渊颇有难色,“这酒指不定能在龙冢里起什么作用呢。”   温叙便道,“你上次进去有用吗?”   “这……我也不能确定。”   “不喝。”   “……”陆嘉渊认命地叹口气,取过他盘中的鬯一饮而尽,“很好喝的,没有怪味儿。”   席墨自知失言,以袖掩面咽了那半瓒酒液,自取了五色丝线套在腕上,再拉动那枚小巧的盘长结调整长短。   “调好了就把那结子掐下来吧。”陆嘉渊一个响指打向大殿前的桓表,“那边有人收的。”   席墨不解其意。   “给算机峰的祈福用。”陆嘉渊揉揉鼻梁,“虽然我觉得你们带着更有保平安的意思。”   席墨将那盘长结摘了。正自举远细看时,突听掌门朗声道,“诸位,我方才忽然想到,既然此次入冢不比以往,那寻龙之事也要做一调整才好呀。”   众人心底一凉,不知这人临时加塞是又要作什么妖,却看他将那胡子尖捻了一捻,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次拢共三百一十三人,姑且算作三人一队。队友需相互照应,一并进退,遇幸同享,逢难共当。”又轻咳一声,“但多出来的那位,就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就见主峰席上一人遥遥举了左臂,“掌门,弟子自求多福。” 第43章 百闻不如一见   在多数人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结队冲击中时,丁致轩已将唯一个独行名额要到了手。   而席墨略一怔神,便见无数道精光灼灼逼人地扫了过来。   他呼吸微敛,自个儿也不清楚这绝品根骨之事是怎么着就在这一个冬天忽然传开的。只知道再到了主峰之后,人人皆行注目礼,更有甚者会望着自己露出莫名笑容。   席墨不寒而栗,又想,还好江潭没一起来,他最不喜欢被一众人盯着看了。   这般想着,忽给人攥住了左手,自然而然地牵过去,与温叙的右手叠在了一处。   陆嘉渊头顶一票白眼与怒目,格外安心地笑了,“宝贝师弟,我们小师叔,就托付给你了。”   席墨:……好好说话啊,笑得这么欣慰和托孤似的。   温叙与他们两人手挨手,难得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是将自己那枚盘长结取了,顺道放进席墨手中。   席墨明了,甫一起身就见余数落在面前,笑面佻然,凤目流彩,“小墨,刚巧你们还缺一人,我们阿音可就交在你手里了。”余音正在不远处绞着发梢踌躇不前,就见席墨笑脸灿烂,“抱歉余师兄,我们已经满员了。”   余数摇了摇扇子,“小墨可不要同我说笑,你刚与知衍兄组了队伍,哪里又能凭空多出一人来?”   席墨颔首,“实不相瞒,上次原定大比之时,我已与人约好一同入冢。这次就算不组队,我也要带着她的。”   说罢又道了句“抱歉”,转身朝最西头的外闻峰席折去,所过之处皆将人眼珠子黏着走了。   他一路行到那席道尽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乔沛正窝作一团,津津有味地嚼着满把炒栗子,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五峰瞩目的焦点。   席墨就唤了声“沛儿”。   乔沛“啊”了一声,仰头去看他。   “走吗?”席墨道,“一起去交结子吧。”   乔沛恍然应了一句,只觉那日光穿过薄雪,明晃晃地从少年肩头跃下,蛰得她睁不开眼了。   小姑娘看着要比上次更圆润一些,来回滚了几下才略显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揉揉眼,也就终于看清以往那些充斥着挖苦,鄙夷与冷漠的面孔正齐齐盯着自己,一致流露出了震惊之色。   她有些迟疑了,游移片刻只道,“席墨哥哥,你吃栗子吗?”   席墨看她束手束脚跟在一旁,伸手拿过一只栗子捏了捏,“你还记不记得在蓬莱港那时候?”   乔沛点点头。   “现在与那时一样,要省着来。龙冢里可能会缺食物。”   乔沛瞅着递回手中的栗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席墨领着乔沛,目不斜移地穿过五峰席道,远远往那桓表下一望,却不想见董易百无聊赖地抱着他那鸡毛扇子,正坐在表侧护栏上打哈欠。   行到近前,席墨看了看他腿边那只破箩筐,仍是道,“二哥在等人吗?”   董易闻言,懒懒一笑,“没,我收破烂。”说着就冲那箩筐呼扇两下,“来来来兄弟姐妹们,不要的破烂都往里撂咯!”   席墨看着周围几个算机峰弟子阴森森的眼刀丢了过来,暗道你自个儿瞎喊倒是小点儿声啊。   又似是迷惑道,“二哥不去龙冢吗?”   “嗨,我这不是怕一不留心丢了小命嘛。”董易闪过无数眼刀,就势跃下地,伸伸老腰,甩甩老胳膊,再踢踢老腿,“大比我都没报名的,这次不去也不打紧……你可别给别人说啊。这份差事可是我辛苦讨下来的呢。”   席墨将那盘长结丢进箩筐,“要不要我……”   董易就道,“要不要你看中什么好件,顺带捎回来一样给我玩玩儿?”   席墨正有此意。若不然总欠着一样东西,放在董易这里利滚利,不知要滚成多大的雪球了。   直接滚出座雪山也不是没可能。   “哎,就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嘞。”董易给他扇了一扇,席墨这才发觉那扇子里出来的风居然还有冬暖夏凉之效。   乔沛跟着扔了结子,犹豫着打了招呼,“董家二哥好。”   “乖。”董易眯了眯眼,忽然乐道,“哎?小丫头!”   乔沛就垂了眼,不说话了。   “小丫头,外闻峰的饭是真的很香啊。”董易又给她扇了扇风,“你学会了吗?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   乔沛便摸出一片小鱼干递了过去。   董易笑眯眯地收下了,“都是缘分啊,想当初考核的时候,我还是靠着你这小鱼干聊以度日呢。”   又转递出一枚鬼画符,“喏,今儿入龙冢,放在身上,保个平安。”   乔沛很是感激,“谢谢董二哥!”   “归藏哥,你又同人恶作剧了。”余音人未至笑先闻,“怪不得找你不到,原来待在这儿偷懒呀。本来想叫上你一起玩耍呢。”   董易“哎”了一声,“没了我,还会有很多人同你玩耍嘛。”他着意远眺一眼,“怎么,这次是幸运的轩辕双雄中彩了吗?”   “嗯,大家彼此熟悉,就刚好组队啦。”余音明眸善睐,“席师兄刚才也不理我。不过绝品根骨毕竟难得难见,总不会谁都能同大师兄一样,轻易和我们普通修士玩耍吧。”   见席墨并不反驳,又看了看乔沛,“这位师妹,你看着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将人仔细打量一番,轻轻“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是沛儿妹妹吧。阿大经常同我说起你呢,说你和小兔子一样可爱。”   她道,“你真有远见啊,上次大比就能想到这次龙冢要组队的事儿了。”   乔沛一怔,便听席墨笑道,“是,她并未入道,若不与人同行恐有危险,自然比不得余师妹你了。”   “哇,小兔子,我好羡慕你啊。走到哪里都有高人护着。”余音睁大眼,“不过你还是要努力哦。如果这次找到宝贝,说不定就刚好能入道了呢。”   乔沛垂着眼不支声。   余音婉婉笑道,“放心,既然阿大这么照顾你了,我也会尽力帮助你的。”   乔沛舒了口气,“谢谢啦,这次就不要麻烦你了。”   “别客气嘛。”余音转身冲轩辕兄弟招了招手,“玛瑙哥,珍珠哥,快来认识一下可爱的小师妹!”   轩辕璎虎着脸几步上前,“阿音,说过别这么叫了。”   轩辕珞紧随其后,“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但是很可爱呀。”余音很是无辜,“不多喊喊岂不是辜负了伯母起字的心意?”   席墨不想这两兄弟看着凶唧唧的,名字还是意外地富贵喜人。   眼见后头弟子愈多,他也不愿再同这几个相缠,自与董易打了招呼,带着乔沛就要走人。   只迈出半步,乔沛右臂已被余音抱住,“小兔子等等我,咱们一起走啊。”   “我……”乔沛呆了一呆,只觉茉莉淡香扑面而来。很久都没人愿意与她这般亲近了,还是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小美人。   “余师妹,掌门说好了三人一队,你莫不是忘记了。”席墨转身,冲乔沛眨了眨眼。   “可我喜欢沛儿妹妹,想与她一道。”余音就笑了,“不如我们换一换,姑娘家在一起也好有个   照应。”   乔沛定了定心,“谢谢师姐,我之前和师兄组过队,所以不打紧的。”她还了一礼,“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玩吧。”   说罢也不再看余音脸色,紧跟着席墨走了。   “沛儿,下次遇到她,你要当心一些。”席墨道,“余家人,不一定都像你师兄那般,不要掉以轻心。”   “……席墨哥哥。”乔沛捏碎一只小核桃,“小余师姐很好,可是我觉得……她让我不太舒服…………没有嫉妒的意思。”   “嗯,她香囊里头放了?草,有稍许惑人心智之效。”席墨轻声道,“你与她处久了,就会不自觉依照她的意思行事。”   乔沛一怔,“我只闻见了茉莉的味道。”   “攒珠茉莉,气郁性凉。存于银器之中,久生陈香,月余后转淡雅之调,恰能中和?草独有的辛味。”   “好厉害。”乔沛心服口服,“中和了你还能闻出来。”   “我猜的。”席墨笑了笑,就听殿前毕方唤了三声,是召众人启程的信号。   “小师叔,要出发了!”席墨冲那唯一个坐在席上的人招了招手,看他慢吞吞地抖了玉兰绢子,睡眼朦胧地走了过来。   这边席墨已祭出帝屋木打造的长剑,催作七尺,请两人坐了上去。   “小师叔,这是乔沛。这次我们一起入龙冢。”   温叙坐在自己那小绢子上就不动了,听了这话更是连眼都不带睁一下,只“嗯”了一声,浑不在意另外一人是谁。   乔沛一脸迷惑地看了看温叙,主动挪了地方,坐得离他远了些。   “席墨哥哥。”她想了想,还是小声道,“这就是见诸峰秘藏的那位……人形自走大杀器?”   席墨不想这是哪里来的奇怪绰号,却并不惊奇地点点头,还做了手势示意乔沛收声。   乔沛慌忙闭嘴,一路上只盯着海面发呆,看都不敢再往后看一眼。   席墨纵剑与一众弟子跟着余是往龙冢飞去。   他问过陆嘉渊,也不知道这次龙冢会开多久,只那腕上丝线五色褪尽前,必须要从湾底出来。否则不周风去,煞气重覆,气窍凝实,隔绝生息,就再也出不来了。   此行自有一番凶险。席墨却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这些日不着家,又要辛苦江潭爬山了。   那么大个人,好不容易被自己养得润了些,这可好,吃完了留下的饭菜,肯定又要开始啃莴苣了。   席墨叹了口气。罢了,争取早点回去吧。   龙冢已近在眼前。   那内湾十分开阔,呈抱月之相。湾面幽奥诡邃,与瀚蓝夜空仿佛。其上有十数道清灰烟雾随风浮曳,如云中瑶带缥缈跌宕。   前头余是打了暂停的手势,自御毕方兜行一圈点了人数,确认无误后就将鸟颈轻敲两下。   那毕方发出一声厉啸,外闻峰弟子当先收了灵兽,顺那雾气般缥缈的烟云长带坠入水中。   一时各缕烟雾之中隐见水花参差,却无一丝水声。   席墨看明白了,想那些带状烟云便是虚化的气窍,这就自囊中摸出三片沙棠玉来,自抿一片,又将剩下的分递给温叙与乔沛,嘱咐两人含在舌下。   “这是玉化的沙棠花,含时有不溺之效,不可吞服。”他道,“水下情况不明,小心行事为妙。”   乔沛忙不迭吞了,看见席墨神色便表示绝不会将这保命符吃了。   温叙睁了眼来,接过玉质花片看了一圈,才慢悠悠含在了口中。   “湾底多暗流,为免走失,我们下水前先牵在一处……”席墨话音未   落,就听温叙道,“好了。”   席墨一时怔然,“怎么?”   “沙棠为引,聚灵阵成。”温叙惺忪道,“暗流再急也卷不散的。”   他说着身子一歪就从剑上落了下去,只一脸淡定地抓着自己那随风飘拂的小绢子道,“没坐稳,水下见。” 第44章 海水不可斗量   烟带飘_间,不时有姜白星点坠下,如粒粒雪花融入深海。   席墨屏息入水,缓缓下沉,只道身遭压迫愈大,脑颅发紧,手足俱麻,恍觉自己正被一团芴芒无貌之物悄然吞没。   这便撑开一个泡状结界,湛湛将自己裹了进去。   他前时用新造的木剑将《千秋》前两式耍得趁手了便止步不前,转而抱着老伯的藏书苦练起了屏障之术。果然翻年之后的早春,龙冢开了,这些术法也用得上了。   席墨隔了海水,感觉好受一些,四下转望一番,就见漫无边际的湾底隆了黑压压两道山脊,如一双巨臂捉面而来。其上隐有庞然巨物匍匐不动,似猛虎悍蟒躲在丛影里窥间伺隙,乍一看去十分渗人。   席墨先前记了地图,暗想这山便是那季指残峰了。   当年东海一役后,群龙还渊,连卷着整座龙城入海,又将充作藏宝窟的季指峰削了一大半去。无数灵植走兽,连带那诞生了圣兽玄武的灵湖,都与偌大一座死城同作了陪葬。   往后清虚立派,三元老予名于五指峰。那只剩小半截的季指峰颇不服输,削去主体的断壁仍呈现出异常嶙峋的近天之态,故充作观星卜筮之用,命之以算机。   如今的算机峰规模最小,长老弟子不超百人。因上下皆有闲云野鹤之态,行走间常携星表罗盘符之属,故被仙派中人亲切地称作神棍峰。   席墨定了定神,离那山脊越近,越觉莽荒气息夹面袭来。   那岩间缀着的作古庞物,正是龙城遗址。   城中宫殿全部以巨大无匹的石块垒成,阴森肃穆,壮阔严整。   一如其往日之主,静默沉于深海之下。   在天光也透不进的湾底里,唯余幽冥的磷火昭彰旧业。那些暗蓝的火焰在巍然耸峙的黝黑石壁,以及摇荡披拂的颀长海草间燃烧,更显鬼影幢幢,诡诞重重。   少时,随着清虚弟子的到来,微光自各处幽幽亮起,因在过于深厚广袤的黑暗之中传不出太远,众人除却自己手中光源之外,目力所及处只隐隐得见几星暗芒。   温叙入海时已撑起一方结界,那两人随着落下来后就被他的阵法吸了过去。   席墨踩在实处,终于舒了口气,也就发现这硕大一只屏障里竟是排尽了海水,罩在其中如顶着罐玉匣子一般稳妥。   “小师叔,你累了换我。”席墨自觉造不出这般光滑平整的结界,但是续渡灵气应无大碍。   他同人说话间又摸出一粒洞光珠,注满灵气轻轻一丢,任其浮到结界顶部,黏住那层灵力凝就的质壁不动后,方晕开一片珠光,照亮了前路。   席墨走在最前,乔沛紧随其后。她因为太过紧张肚子叫个不住,却只红着脸将嘴里那沙棠玉搅来搅去,觉得现在吃东西有点不妥。   实从入了水后,乔沛一颗红心便跳得愈益沉重。现在踏沙而行,眼前有晕影,耳畔也有瓮声,整个人像是被装在了透明坛子里,与世隔绝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另外两人,就知道他们没出自己这毛病,于是勉强压下不适,并不想拖了大家后腿。   席墨说话时,她勉强能听到一点声音,结合着唇语看就猜得差不多,只拨转脑袋作以回应。   席墨先前与人简说龙城旧事,看乔沛摇头晃脑一脸茫然,瞧着很是没有精神,倒不如温叙,虽总是一副瞌睡不醒的模样,好歹现在精神了些,像是出来游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不疾不徐,信步闲庭。   这人行得温吞,自然而然落在队尾。席墨不怕他会被什么怪物掳去,却是担心他看着哪个地儿新鲜了,就要躺下先睡一觉再说。   想着又将身   后两人瞄了一眼,见无异样,便继续开路。   虽他们都是值得信赖之人,席墨仍不打算当着面掏出那龙冢地图。   他来时已将那图默了几遍,知这龙冢大致可分两个部分。一为龙城废墟,原横跨了五峰的宏伟建筑群。一为泓渊,龙族的埋骨地。   一般来说,顺那气窍下海后,绝大部分人都会落在龙城附近。龙族的宝贝皆在那废墟里埋着,恰也算得近水楼台。   而往泓渊去者寥寥无几。一则那渊被洋流的阵法所匿,寻常修士难察踪迹,精通阵法者也不愿随意破阵而入,坏了海洋旧主的墓地。二则那渊极深,底部状况不明,万一不慎落入其中,大抵也就没命出来了。   常说那边是层层骨殖累就的坟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有说里头实则埋着龙族至宝,价值超越整个龙城。还有说下面已经成了海底妖兽的老巢,坐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送上门来作开胃点心。   但众口纷纭,至今仍无定论。概是无人愿意舍命下去一探究竟,各式传闻只能往愈发离谱的路子上飘。   外传掌门年轻时曾见识过泓渊风景,有弟子问起了,却只是笑笑道,“好奇了就自己去看看,不过掌门人十分不建议你们靠近。”   这便打住。   而江潭说,渊下有龙角。   龙角是龙族实力的象征。角越长越结实,越能证明其地位之高,然主亡后皆会随之化去,罕有保留下来作为纪念的。   这次席墨要取的,应当是只具有特殊意义的角。   他那时听江潭说了这般多,也曾忐忑相问道是惊扰了英灵该当如何。而江潭对于所谓的英雄情结没有多大感受,只非常务实地觉得能使就行。   既能福泽后辈,缘何藏之不用?   席墨顿时哑然,末了只能道一句“有理有据,使人信服”。   江潭那图上着意标了一座大殿,相传是用来行祭祀仪式之处。登其顶,以鳞角海蜗壳奏之,数回之后,则有泓渊之吼隐约相和。其声若弦之将断,如铮如锵,不绝如缕。循此而去,或可觅得渊藏之地。   那祀殿与一众殿阁形制不同,理应十分好认。其顶恢弘,作八星鼎足,而成一十六面之状,每一面都雕着斗辰纹路,钩织成一张天经地纬图。其体磅礴,敞开的正门可容百只穷奇并进。远望拱顶大壁坍落处,犹见真仙踏莲像居中而伫,八外角分立八根盘龙巨柱,表世之八极。   席墨凭借记忆带着两人在珊瑚与碎石间穿行,没绕几圈就找到了地方。   殿前圆场有高低错落的石柱盘绕,踏足其间细视,地砖虽被青藓铺满,仍不掩其精美之制。而一举目,果能从那破败檐顶中窥见殿内景象。   一行人要入殿门时,远见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正往大殿中央的真仙巨像上攀着。他们悬在那莲台上,摆荡行进得异常艰难,却是怎么使力也不得其法的模样。   是轩辕兄弟。   席墨看了,便觉那像上可能附着什么阵法,要不凭借那两人的本事,总也不会攀得这般费力。   而温叙注意到了殿画,自行上前去看。那结界跟随他的脚步移动,席墨才跟着迈开一步,就见乔沛跪倒在地,竟是呕了一口血来。   “沛儿?”   “……我……没事……”乔沛拭着唇边深樱般的血迹,“就是胸闷。”   席墨掌了脉,就摸出她心肺概因海水相迫,已经肿了多时。这被殿中盘旋不去的古龙威压一挡,又无灵力相抗,瞬时伤及肺腑,内脏可能碎了。   “席墨……哥哥……别管……”   “都要死了,还不管你?”席墨自囊中   摸了一团地脂来,先固住她心肺,又寻了一束鹿活草来喂她服下,“嚼烂,咽草汁,吐渣子。”   乔沛虚虚依了,边用力嚼着那草叶,眼里还一个劲儿地泛泪花。吞到第三株草时,终是喘匀了一口气来,正要道谢,就听席墨轻描淡写道,“现在是你欠我了。”   她一怔,本挂着忧虑的眉角更添仓皇。   “小师叔,你先去吧。”席墨见温叙又单独撑开一个结界走了,转而才道,“沛儿,我有些话,要说给你听。”   “我们,回去再说吧。”乔沛垂着头,不敢看他。   “不必,就在这里,沛儿你听好了。”席墨面上微笑淡淡,“此行若你随意与人组队,遇上此等状况,救治不及,便是要束手待毙么?”   “……不……”   “你总不愿入道,却不想蓬莱道不开,你又当如何?还要这般蹉跎下去么?”席墨道,“清醒些吧,只有入道了,才能离开这里。”   乔沛不说话。   “沛儿,你天性淳厚,灵物皆愿与你相亲,或可凭此成就御兽之道。”席墨见她脸色憋红,又是要哭的样子,便只道,“这些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你再想想吧。”   乔沛就倚着殿门,坐在两人目所能及的地方,继续嚼含着鹿活草。   她埋首踟蹰良久,直到席墨留下的草都咽完了,心中才稍微好受一些。   抬了头去,只见席墨与温叙从容站在一处,明明距离自己仅有几十丈之遥,中间却似多了道毕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心尖滋味翻涌,喉头酸呛不已,自个儿难受了半晌,不知不觉间又摸了把梅子来,暗暗抽噎着吃了。 第45章 问东州何处   殿上壁画斑驳旖丽,沉着细腻,与外头那排S纵横的斗辰图绝不类同。   席墨略略扫了一圈,道是八卷长图中,卷卷皆有龙影。   绘卷从鸿蒙初辟画起,道龙族诞自诸空的星光,是星辰的子民。待其百年之后,龙瞳亦会化作不灭的星辰,在海洋与大地深处闪耀。   而仙人与龙众寓于蓬莱后,九州之上逐渐出现了妖族与人族,也有了关于仙洲的传说。   说东海之上,有仙人御龙。   后仙人殁,魂自燃,烬化鬼,曰徒离;魄乘风,灵化妖,曰晏兮。   徒离秉驭魂之能,与龙王斗,为龙族所恶,视之叛逆。后辟东海万象之境为鬼域,纳世间之魂,称鬼王。   晏兮持御灵之威,自居阆风巅,引万妖来拜,称妖王。后辟西海诸空之境为妖域,划昆仑为界,与人间相离。   这便是三界的由来。   后五百年,徒离修形,统御百鬼,有心一战;晏兮已殁,其子晏容继任,避而不战,拒鬼兵于昆仑外,引之为怪谈。   徒离震怒,夜屠昆仑,生魂炼鬼,兵力大炽。   晏容愤然,与徒离战,两败俱伤。徒离残躯入水,大闹东海,水淹蓬莱。   蓬莱为旧时仙人之所,后为龙族聚居地。龙众举族之力,托仙洲出海,以龙气相固。其气浩浩,催生风潮,自成海道。此后雨生百谷之时,九州沿海隐约可见化外仙山之影。   有人欲沿此道寻仙,皆覆。   唯一二有缘人,得遇龙中善辈,有幸造访仙洲,并定居于此,习仙人旧法,修道入境。   又二百年,昆仑立宗,宗主尊为放勋君。蓬莱亦有得道者,自号问虚子,怀九窍玲珑骨,机缘非凡,又与龙族交好。   此间徒离再出,伐害世间。其时晏容已故,其妻女部属,皆被放勋逐至古昆仑外西海。   徒离本为仙魂,其时再无人能敌。   问虚与龙女联手,依然不敌。   眼见鬼气即将覆盖九州上空,放勋携部众前来支援。他前时已将晏容之女晏衣捉来,要她使徒离伏诛。   晏衣无奈妥协,反被暴怒的徒离吞噬。   徒离吞了晏衣,却如受创般铩羽而返。鬼气因故暂时消退到蓬莱附近。   其后不久,放勋与问虚联手,制定了灭鬼之法。精兵深入鬼域,以根骨为枷,龙筋为索,将徒离身魂锁死在归墟之中。   而后,二人将徒离碎骨,并古昆仑玉铸造二十八颗星符,分埋于九州之间,布下九野图阵,落了一双封印来分隔了三界,以绝徒离祸世之念。   此役中具有明显表率的家族,或地处星宿所应相位的家族,分守星符,成后世二十八家。   东海龙众失筋断脊,无以为继,见封印已成,又感大限将至,遂寻遗冢以了后事。   问虚不忍,问可有法,曰无可解。   龙女自言献骨,表愿以其成龙船,引修仙之人源源而来。问虚含泪收骨,亲往青州造船。   此后真龙作引,蓬莱开道。清虚立派,规模初成。   席墨先时对这些只存在于秘本中的故事,所知不过寥寥片段,如今在这极其瑰壮的壁画之下,却是看清了龙族的过往。   他望着那处倒塌的殿壁,心中一时感慨良多。按他从前在《蓬莱记》中读到的内容来看,那处所绘应是徒离与龙王缠斗的景象。曾顶莲花与仙人一并遨游八极的龙王概是逝于那次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后龙族便与徒离水火难容,甚是拼尽全族之力,也要将之彻底驱逐。   这么想着,就听轩辕璎传声道,“温师叔   ,席师弟,在下有要事相求。”   席墨转了身,见他站在三丈之外,手中攥着的那束萤草映着额头层层汗意,竟是遮掩不住的慌张。   经温叙授意,轩辕璎才进了他们的结界,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前时他们一队就落在这祀殿附近。进来探察时,余音看到了真仙足下的莲子,言其兼璞玉之色,并珠玑之态,样貌可喜,这就想上去一探究竟。奈何殿中巨柱之上的古龙威压甚大,致使三人不得御风,只能徒手攀爬。   余音爬了一会儿就落了地,道是心口难受想要休息,自靠着那莲台底座歇下了。   轩辕璎便和弟弟继续攀。越往上行,威压越大,仙人足下约莫是能抵达的极限了。两人好容易上了莲台,轩辕珞心急,先去摸那莲子,谁料甫一碰上,整个人就抽了骨头般歪倒下去。待得轩辕璎出手相搀,发现他双眼无神,额心隐有青紫淤痕,怎么唤都无回应,看着像是中了恶魇术。   轩辕璎忙背着人下来。   索性下行时没有威压相迫。然而落了地,却不见了余音。   余音本来怕黑,小憩时也放了吉光片羽虫在身边绕着。结果轩辕璎围着仙人像走了一圈,见整座大殿之中,除了殿门和残壁两处,再看不到第三处有明光了。   这就想请他们二人援助。看看轩辕珞的情况,再看看余音是不是被什么阵法困住了。   席墨看罢壁画,此时听了这番话,环顾一周,便觉出这殿的古怪来。   明明是龙城中最为重要的祀殿,为何只有真仙像与八极龙众,却独独不见龙王的影子?   这就对两人道,“先出去吧。”   如今这情形,他不放心将乔沛一个人留着了。   到了殿门口,就见小姑娘正哭着剥她那小核桃,一面打嗝儿一面往嘴里满把塞着,两腮鼓动间有泪痕新旧交叠,看着很是凄惨了。   席墨不想她怎么哭成这样,暗想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而乔沛已看见了他们,惊慌之下核桃掉了一地,又来不及掩饰,只能埋首将自己缩成一团,瑟瑟着不动了。   “就在这里看。”席墨打住脚步,回过身去,就地替轩辕珞掌起了脉,边听轩辕璎在一旁沉声道,“我方才探过,他识海平静,灵气运转无碍,但就是对我视而不见,也听不到我叫他。”   席墨心中已有计较,只道,“师兄可曾听过离魂之症?”   轩辕璎忧心不已,“你说他的魂被那莲子吸走了?”   “不,是被震散了。”席墨道,“那莲子上可能遗有真龙之息,毫无防备之下贸然相触,相当于触碰了灵息禁制。”   “可……还有救?”轩辕璎看席墨始终面带微笑,暗道这大概是不足为道的小毛病,只自己未习岐黄之道,所知不多罢了。   “有的。”席墨果然道,“师兄如今五感尽失,需先以上池水浸泡三日,再以藻玉研粉敷额,待到淤痕消散,体外之魂自会收还。”   轩辕璎都听愣了,磨了磨牙花子才艰难道,“上池水就罢了,那藻玉不是传说中的祀神之物吗?”   “未必如此。”席墨浅浅一笑,“我方才听你形容,那莲子应当就是藻玉所制。”   轩辕璎暗觉这人是在消遣自己了,但他也骂不出口,只能憋着气道,“那莲子浑然天成,又为祭祀圣品,我不好染指。师弟可有其他破解之法?”   “有的。”席墨从善如流,“我这里刚好有一味植楮草,食之不厌梦。师兄方才也没说错,这离魂与中魇有相近之处,只要人能醒来,魂自然就回来了。”   又道,“但这草只备了一束,以后或有大用,抱歉不   能轻易相与了。”他含笑看着轩辕璎,“不过师兄放心,离魂不是大病症,回去再治也是可以的。”   席墨言语恳切,贴心体己,听在轩辕璎耳中却实是虎狼之词。   “如今状况危急,烦请师弟忍痛割爱,换与我了。”轩辕璎忍气吞声,知道前面这番打压垫底,现在必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只此行匆忙,未带黄白之物,师弟可先记着账,回去一定如数奉上。”   他暗想席墨现在这资质,回派了也不好下暗手,只能委蛇以待,先将那救命草弄到手再说。   “师兄一定要换也不是不可。”席墨道,“刚巧我近来所制之药,缺了一味引子,需两根人指,师兄要换吗?”   他说,“右手的将指与药指,别的不要。”   轩辕璎一怔,倏而悚然。恍惚间又似想起了那个仲夏日,自己与弟弟要将这少年强行带回经济峰时,不慎踢断了他的指头。   就是那件事了吧。   轩辕璎下意识看了温叙一眼,发觉人已卧倒在地,眼上盖着璃片恒然不动了。   他就咬了咬牙,“行。”   “师兄爽快,那我记着了。”席墨摸出植楮草,掐去葵叶,将那赤华与荚实一并揉碎,喂到了轩辕珞嘴里。   轩辕璎看弟弟神色似是安稳一些,心中又不免惴然,犹豫了片刻才道,“那小余师妹之事……”   “啊,我不通阵法之道,这还要问小师叔了。”席墨灿然一笑,“只他一睡就不知什么时候能起,师兄或许要再等上一等。”   轩辕璎闻言暗暗喋血,想这人怎么在这种鬼地方还能倒头就睡啊?!   席墨知他所想,只笑了笑,转行到乔沛旁边。看她已抹净了脸,OO@@地嚼着李子干,便给她那结界注了些灵气。   乔沛垂眼乱吃,喉头仍堵着,一腔果干愈发难以下咽。见席墨站着不走了,好容易收拾了心情,方才仰头道,“席墨哥哥,李子干吃吗?”   “我记得你有带桃干。”席墨微微一笑,“若没吃完,就来一个吧。” 第46章 始知万族无不有   席墨夹着片桃干在温叙鼻尖上晃了晃,“小师叔,轩辕师兄请你吃桃子。”   轩辕璎一怔,正觉不对,就听温叙漠然道,“谁?”   席墨就使了眼色。   轩辕璎接了眼色,暗道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抱歉扰师叔清梦了。烦请您移驾真仙像下,看看小余师妹究竟去了何处。”   温叙却没声儿了。   “对了,刚才你们两峰闹成那样,本就落了个针尖对麦芒,如今师兄还想救人,要不要表示一下诚意啊。”席墨悄声提醒,“温师叔喜欢机巧奇件,倘使你们有的,尽管拿出来吧。人命关天,拖得久了,余师妹怕是真有危险了。”   轩辕璎面如沉铁。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现在怕是联起手来坑自己呢。但便是如此明显的大坑他也得跳,谁让他们仨出师不利,损兵折将,如今只剩一个光杆都督了。   他想了想余数的家底,含糊其词,将外闻峰和经济峰的珍件奇料混着报了过去。温叙皆无动于衷。直至说到那九鹭香的时候,人才缓缓动了指尖,将两片璃摘了,揉着颈子坐了起来,“走吧。”   轩辕璎暗恨,没想到这个总不说话的藏得更深。那九鹭香可是余家独有的至宝,怕是余数肯给,他家峰主老娘都不认账的。   但想这烂摊子破事儿还是因余音而起,之后总不会一股脑儿地全甩在自己身上,便是强笑一声,“温师叔,请。”   温叙走了两步就不动了,“席墨,你来。”   席墨怔了怔,“小师叔,这里需留人守着。”   “你来。”温叙头也不回,“他留下。”   轩辕璎的手捏了拳来,微微颤抖,不懂自己怎么着就给这人嫌弃了个透顶。   他忽然有些明白丁致轩的感受了,却是咽下一口恶气,再同两人简述了方才的情形。   温叙只置若罔闻地往前走,走得人都要不见了,席墨才跟了上来,“小师叔,这殿里怕是有古怪,需得当心。”   温叙打了个呵欠,席墨便闭嘴了。   两人行到那仙人像下,席墨仰头去看,“一般雕画文饰中,真仙都与龙王一同出现,这里却没有龙王了。”   “若循龙祀旧制,整个大殿应当为龙王化身。”温叙慢吞吞道,“既为祀殿,必有牺牲。此处改制,以莲为引,封了祭坛。有人动了莲目,开了神道,道上之物,无论死活,皆成贡品。”   席墨暗暗惊讶,“这么说,余师妹成了仙人祭品?”   温叙道,“若无贡主,她还有救。”   说着从袖中拈出一粒珠子,蹲来,在莲台旁的地面上绘起了灵纹。   席墨见他画画儿一般,珠笔走龙蛇,挥洒自如,汪洋恣肆,不一会儿就围着那偌大一尊莲台涂满了曲矫玄奥的纹路。   温叙绘制完毕,晃悠悠站起身,舒展了腰背,复打了半套五禽戏来,才又站稳,从袖中扯出两根须芽般的细丝,“去!”   那孱弱丝须甫一扬出结界,即溶作两只如露如的灯笼水母,浮若游丝,翕乎而动,诡魅流光。它们轻轻一碰便交掠而过,沿着那阵法一路游骋,所过之处,黯淡灵纹顿如活物般扭曲起来,交相缠绕追着两朵水母而去。   整个殿堂遽然发出蒙蒙亮光。   阵法吞了水母后,缓然旋转起来。与此同时,席墨听到十分艰涩的石动之声。转首而视,那巨柱上盘着的八极之龙,竟着旋绕之态隆隆而动,似是下一刻就要绕柱而下,携风卷雷,兴涛蹈海。   有那么几刻,席墨错觉整个湾底都陷入了剧烈震荡。   他屏息而待,又看八龙盘柱转了   数圈还是在原位待着,不由松了口气。否则真想不到那样几尾巨龙若是活了过来,他们几人又该如何应对。   仙人莲座随之徐徐而旋,宛然盛绽般窈窕舒展,跌伏有致。莲瓣层层落开后,那底座上便现出了一道豁口。   席墨在这深海之中,竟觉自己嗅见了一缕莲花的香气。   他轻轻呼出一息,想着余音八成就在里面了,那口子里便冒出黑黜黜一截长足来,剥落着碎石与泥屑,鞭子般抽在地上,生生将那圈灵纹拍散了一道。   席墨一怔,“这是……”   “贡品。”温叙无情转身,“走吧,没救了。”   席墨:…………真的不再坚持一下了吗?   大殿之中的蒙光仍未散去,席墨回头,远远望见门口轩辕璎已背起轩辕珞,只徘徊不前,似在犹豫要不要立即跑路。而乔沛正扒着殿门,紧张地露出一个脑袋来,看见自己了就拼命招手示意快跑。   此时因着那祭祀阵被破,古龙威压消散不少,席墨就道声“冒犯”,提起温叙放在剑上,稳稳当当往门口冲。   轩辕璎一看他御剑而来,如同得了信号,不再蹉跎,亦是祭出自己那方天戟踩着飞了,毫无留恋之情。   席墨落在殿门旁,往那真仙像下看了一眼,见一只酸浆乌贼正抖着尘封许久的土石,费力从那莲台中拔出了大半身躯。   它块头极大,看着是个能抱鲸的主,也不知当初怎么给塞在里头的。   席墨想,还好这殿足够宽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给弄塌了,还是先避一避再说,泓渊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收了剑去,就觉得那鱼一双巨眼死盯着自己。见他要走,竟似加快了动作,六腕绞紧莲台拼命使力,弄得那仙人像都微微晃动起来。   席墨怔了怔,暗道这殿中光影愈淡,恐是自己生了错觉。   却听才入得结界的乔沛急急道,“席墨哥哥快走,那贼鱼好像看上你了!”   他又朝那乌贼望了一眼,愈觉它如同吸了阿芙蓉般癫狂,两条触腕像是要挣断般死死缠在仙人足下,顷刻间居然将只莲子裹撅而起,如同投壶般对着殿门直直丢了过来。   席墨看那小丘似的莲子在眼前放大,一手温叙一手乔沛,点足一跃,向后疾退。   海水的阻力却是太大了些。待得他们落到实处,那莲子已飞出殿门,后脚跟着砸在了殿前圆场上。泥沙飞扬间,将一圈石柱子冲得七零八落。   席墨放开两人,借着洞光珠一看,见那莲子顶上已晕开几痕裂纹,簌簌颤着,宛欲抽芽一般。   他暗觉不妙,才将木剑祭出,温叙却已走上前去,盯着那莲子看了一道,“里面有东西。”   “小师叔,走。”席墨喉头发涩,生怕这莲子里冒出个妖怪,那乌贼又乘势追来,凭生一场腥风血雨,得不偿失。   温叙照样充耳不闻,踮足伸手,还要敲一敲那明显加深的裂纹处,就被席墨拽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吗?”席墨额角突突跳,哪管什么敬呼与否,只想赶紧扛着人先将那要命的祸患躲了再说其他。   “嗦。”温叙并不买账,扯了袖子又要去研究莲子。   席墨便知多说无益。指底一探,自抽了迷迭露的药粉来,正要往人脸上吹,就听几声破壳般的碎响,那莲子顶上终是坍了个大洞。   正当时,有呜呜幽声从远方传来。   长浪随声起,祀殿周遭立时卷入一派阒然。   那声匿在暗涛之中,琮琮bb,似冥泉涤荡,隐有幽意,又若古剑铿铮,砌骨伤凉。   三人均是听呆,直到那莲子   上顶起一对鸽血般的竖瞳来。   一条新雪似的白蛇盘升而起,居高临下,逡巡瞰睨,俄而闪电般弹起,直直落进了席墨怀里。   席墨颈上一麻,就觉一束凉意沿着肩胛蹿升开来。那蛇鳞如极寒的冰刀,绕着他肩颈割了一圈,又顺着左侧袖管划了下去,宛如臂钏般在胳膊上箍了几道,似是终于寻到栖息处,这便踞着凝固不前了。   席墨恍觉被蛇爬过之处皆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虽是不敢妄动,却已想到对策。   一旁乔沛惊得快要背过气去,并不敢放声大叫,只压着嗓子道,“席墨哥哥,刚才那是……”   “是蛇。”席墨右肘微曲,悄摸摸将只影木手套夹在掌心,“没事了。”   乔沛蹙了眉来,“不好,我没怎么与蛇打过交道。”   温叙已不声不响摸出方才那粒珠子,蹲在两人旁边就开始画灵纹,骇得乔沛蹦Q几步差点跳出结界,“小师叔,别把我圈进去啊?”   席墨叹了口气,只觉那声音在一片黝黯中愈靠愈近,不消片刻,已似若咫尺,这就敛息道,“小师叔,不必费心了,我有法子。”   他不知来者何意,正咬着手套戴好,想用融影将这来历不明的白蛇化了干净再作打算,蓦然之间,那悠悠呜声却是断了。   温叙本专心致志地盯着席墨那梅影般遮在指尖的藏灰手套,此时忽有所感,缄然回身,抬眼而望。   那祀殿顶上已立了个影子。   状若流波,嵬然不移,世间最飘忽的鬼魅都不若它轻盈。 第47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东海之上,曾有泉先奏蜗角,织龙绡,滴泪成珠。   那殿顶藻井缺落处,一尾黯蓝色泉先正岿然持角,如一抹月光,幽幽照陷深海之中。   它眼下影影绰绰一缕轻纱浮曳,遮去了大半面庞,只一双瞳子勾着一抹流光。   席墨只道那对月亮石般的眼眸空若无物,偏生镜子般将一众人等皆尽映在眼底。他不知这泉先来意为何,稍一迟疑,腕上蓦然一痛,只觉一对毒牙楔子般凿进肉里,周遭筋脉随之噗噗破碎。   额角霎时沁出冷汗,臂上又是一轻,恍觉那蛇只一阵轻烟般,顺着咬开的豁口钻入了血脉之中。   席墨喉头微动,心尖疼得发痒,恍惚中却并不觉那杖子般粗细的蛇身能挤进自己血肉里。这就蹙眉挑开袖子,自见腕内隐隐浮了一滴露珠似的咬尾蛇纹样。除此之外,没有丝毫污痕血迹。   一时间,身遭冷意迭然。他下意识抚过那蛇纹,指尖恍如针扎,复仰头去看那泉先。   只见它眼色更冷,又举起蜗角呜呜吹了起来。   乐声诡诈。席墨垂首,见脉表随有暗影浮游,果是蛇动之象。这一回,纵痛得眼冒金星,他仍看清了泉先掌中那握黑琥珀般沉沉透亮的,正是鳞角海蜗壳。这便恍有所悟,咬牙摸出江潭给自己的那枚蜗角,试探着与之奏和。   不过几刻,就见泉先手腕一僵,重将蜗角收了回去。   席墨:……是我吹得太难听了吗?   不过,他想到若是在祀殿上吹奏,那泓渊中相和的声音应当就是由它所起。若是跟着它,必定能找到泓渊。   席墨压下胸臆间强烈的不适,转首想说些什么,就见温叙眼睛里落了一轮满月般,亮得不正常。   他心底起了不祥的预感,便看温叙分外满意道,“这只泉先,我要了。”   席墨一惊,“小师叔,这位大概是住在泓渊里的守墓人,不能随便绑走的。”   温叙看上去并不像是听得进去的样子,这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晶莹剔透的蛟骨网来,果断往那大殿门口走去。   席墨想去拽人,一伸手发觉腕子还在痛。如今那蛇倒是没有在血脉里乱爬,就是感觉像在悄摸摸吸血,某处经络仍有隐隐余痛盘旋不去。   他有点晕了。   那边泉先看够了他们几人,颀长的尾巴一甩,尾鳞与颈上珠珞交相辉映,自携一弯荧晔,往大殿中盈盈坠去。却是正与那张牙舞爪冲将出来的酸浆乌贼对在了一处。   二者狭路相逢,先各自甩开了几丈距离。凝目对视时,泉先指蹼间晕开一抹微芒,这就起了一拘役阵,要将乌贼绞缚在莲座上。   乌贼仍是晕头巴脑的模样,却不能轻易着道。一口蚀骨墨汁喷涌而出,将那阵上的洗朱灵光彻底吞没,又借着一口海水炮弹般弹离,硬是脱出了阵法的包围圈。   它一双车轮般的大眼珠子滴滴溜溜,却果然看上了席墨。冲破泉先的阵法后,并不急着逃命,居然一门心思地朝着殿前圆场来了。   看样子还很激动,十只腕足有如风中柳条狂摆怒抽,足上软盘偾张到极致,像是要来一个久别重逢的热切拥抱。   这鱼速度极快,席墨无可退避,只得握牢木剑,待它近身,一剑下去断了卷到身前的两根长腕。   那乌贼呆了一下,一双黑眼睛泪汪汪的,似是不解,又像是在控诉。   席墨不想它半道停了下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剁鱼,左腕忽然一抽,痛得似是断裂一般。他顾不得查看手腕状况,仰目就看那乌贼巨口一张,刹时整个湾底响彻雷鸣之声。   席墨给震得倒退几步,这就被借势而上的两腕拖住   双足,一鼓作气地卷着跑了。   这一下虽不慎落了木剑,却哪能让鱼这么裹走。席墨袖内照影出鞘,转瞬又断了它一条腕足。那乌贼吃痛,终于收了腕去,只围着席墨锲而不舍地转起圈圈来。   这厢一人一鱼正自缠作一团,那边泉先尾巴一甩,方要跟着冲来,就被张质地细腻的网子兜头罩个正着。   它束在腰间的蜗角撞落在地,自个儿也是呆住了,一时间竟没了动作。   温叙慢吞吞走上前,眼神示意后边游来的乔沛将已结束封口的网子提上。   乔沛本是抱着席墨的木剑前来求助,这一下膝盖都软了,“小师叔……”   “你拿着。”温叙打了呵欠。   乔沛踌躇着挨过去,又看温叙将落在泥沙里的蜗角和乌贼腿肉一一收了起来,头皮便如过电似的,一出溜一出溜地发麻。   网中泉先冷冰冰看着他们,眼里荡着无措茫然又酝有百丈怒火。   “走,那网子困不住它多时的。”   “可席墨哥哥……”   “来了。”温叙指了指后头。乔沛就看席墨被一群不知何时冒出的小贼鱼牢牢锢着四肢,兴高采烈地拖着游远了。   “没来。”乔沛要哭了,“小师叔快救命!”   温叙回头瞥了一眼,又挑目望一眼泉先,“也行,你先上去。”   他强调道,“拿稳了。”   乔沛都不敢看那网子。所幸她水性不错,这就咬牙拽着网兜梗着脖子往海面上游。   泉先被这般提溜着,复将那网结握了两下,终于忍无可忍,仰面发出一道无声长啸。   洋流变了。   温叙才从袖中捏出一片淡青鳞甲,这就看了右腕一眼,发现那无甚变化的百索子遽然开始褪色。   而远方不可见底的暗流中,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路扬沙卷泥,轰隆隆漫起一条尘飞之道。   乔沛正拼命朝海面游着,只道手中一轻,那网兜已然不见了。   她一颤,恍然觉得自己听见了金戈磨鸣之声。   黑暗中探出一弯极为锋利的螯钩,劈头盖脸冲着她脑袋就来了。   一只淡彩的雀尾螳螂虾随之显在珠光中,生得凶恶狰狞,一对巨螯熠熠生辉,煞是唬人。   脱困的泉先从身上摘下断作数片的蛟骨网,冷漠地踞在一边,看着那虾将乔沛一螯子勾住,这就转身收拾温叙去了。   乔沛见挡在脑袋前的木剑落得半截,自觉没命了。却发现那螯钩在距离眉心几寸处勉力颤抖,死活下不去狠手的模样。   她一呆,垂眼盯着怀中发出的淡淡萤芒。   伸手一摸,却是董易给自己的那张鬼画符。   乔沛不再迟疑,握紧符从那大螯子下溜了出来。往下坠时,正巧瞅见那莲子顶上裂开的缝隙尺寸良宜,这就手脚并用地划了进去,死死抵着挤作一团。她仰面朝上,只悄悄探出一双眯缝杏眼,却见那螳螂虾十分夷犹地伫在一旁,并不敢靠近的样子。   乔沛稍稍松一口气,转眼便见那大殿长阶旋流骤波般动荡而起,扭曲着化作一片粼粼水光。   阶上温叙看着是中了泉先的阵法,足下失陷,顷刻间便如落入流沙潮中一般,直直给那黑水吞到了膝弯。   当时是,一痕流矢星逝。   有箭破开重重深流而来,弧轨飞巧,力道千钧,异常精准地将陷去半身的温叙钉在殿门之上,避免被那忽然发难的石阶随意摄去。   主峰弟子虽从兵道,但将弓箭作为法器的,也就那一个。   乔沛便看一道人影从螳螂虾背上跃了过去。   丁致轩行得急了,藏在胸口那小挂坠就从襟子中掉了出来,一晃一晃的,簌簌作响。   他匆匆掠过圆场往祀殿跑,跑着又放了几道连珠箭,噼里啪啦地将温叙钉了一圈。待那殿阶凝实后,方才近了前去,冷脸道,“知衍哥哥,这回你没话说了吧。”   温叙拢着袖子并不搭腔,面上一丝惊恐之色都没有,只垂着双睡凤眼略略思索的模样。   丁致轩哼了一声,将人从殿门上摘了下来。   “龙冢要闭合了,你随意。”温叙将被射作破烂的窟窿外衫脱了,卷在怀中,不冷不淡地走了。   丁致轩就跟在他后头,“知衍哥哥,你差点没命了。”   “不会。”温叙道,“那底下不是死路,有活气。”   他一踏足,径自往海上浮去,竟是不打算留下的样子。   乔沛费力摇着从莲子里钻了出来,忙不跌跟上了温叙,鼓足勇气道,“小师叔,席墨哥哥他……”   “丢了,去找。”温叙言简意赅,又摸出方才捻在指尖的青鳞甲。   一对巨螯就照着他拦腰剪了过来。温叙一顿,收了甲片,换出一张网子来,“这个也不错。”   乔沛看着腕上已褪去三色的丝线,一脸绝望:“小师叔,你这么喜欢灵兽,不如来外闻峰吧。多种多样,任挑任选。”   温叙道,“你们有这么大的虾爬子吗?”   乔沛眼前一黑。   席墨眼前一直黑着。   他不知给那群异常亢奋的乌贼掳到了何处。却觉一派溟髦中断断续续传来一道熟稔而恐怖的气息。   终于落地后,只道胸间雍塞之感愈剧。   这一次,他没有点洞光珠,眼前已能隐约视物。   因那浩瀚如夜的暗流之中,无数金色的星辰正在他足底闪耀。 第48章 百世如一瞬   席墨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骨殖中星光明灭,便知此处即是泓渊,群龙埋骨之乡。   他不由呼出一口气,仰头便看那群乌贼,大的小的,皆围着自己转起圈来,像是在跳舞一般。   看不了多时,就觉得更晕了。   席墨揉揉额角,在渊边坐了下来。他倒是不怕一个不慎就被卷入渊中。只因此地极为静谧,连外头时而肆虐时而诡动的洋流都十分顺服,不愿惊扰英灵的模样。   他支着下颌,暗觉自己也给归入祭品之列,只想着等这群鱼跳完祭神舞,不知是要将自己就地分食,还是要推下去喂龙。   席墨将另一只手套戴好,两手各夹数支融影,皆以灵力锁了,预备等会儿一口气先将小的们解决了,再着手对付那只大的。   可乌贼们一曲舞毕,自排着队溜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见了。   席墨眼睁睁看着鱼群消失,心中不觉怪异,料想它们还有大招未发,或是那渊中还要上来什么更可怕的家伙。   他等了一会儿,似是觉察到身畔有极细微的珠珞相击之声,转眸而望,却是将那泉先看了个正着。   席墨怔住了。   若是适才没有看错,这泉先可是与那乌贼势不两立的模样。况它半身人形,又会奏蜗角,看着也比那群长腕子可亲许多。   席墨不再犹豫,起身一礼,轻声道了句,“前辈好。”   那泉先却是远远停住了。依是眼色冰冷地打量他,并不愿过来的样子。   席墨就道,“方才之事,实属冒犯,还望见谅。”   泉先见他这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之色也消失了,一挥手就是一道势不可挡的水流,照直将人打入泓渊之中。   席墨还半躬着身子,猝不及防被那水流击中胸口,霎时腾空而起,朝着渊底直直沉了下去。   他一时懵了,仰眸看着泉先自渊边探出一双冷冽如冰的眼,与一截割破的手指。   一滴沧蓝的血珠自它指尖滑落渊中,却如一石激起千叠浪。无名之风化血而生,挟波为杵,碾骨为臼,转瞬间搅成一道声势浩大的水龙卷,将席墨紧紧缠裹涡心之中,也彻底撕碎了他周身那层微薄的结界。   席墨给那浪头绕晕了。一片混乱中却是摸到了与照影一并藏在袖中的石佩。   遑论平地而起的龙卷潮,这渊中古龙威压亦如万吨天河挟裹千亿颗陨星朝他心口压来。席墨眼睛给水腌得睁不开,其余五窍皆飙出鲜血。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却是拼死碾碎了一枚石佩。   江潭说过,若在龙冢中遇到无法抵抗的灵威时,自可碎佩以挡。   席墨恍惚中觉得自己坠出了水底,满身满面的水珠皆朝上飞去。他面上血水纷散,勉强挑开一双昏花的眼来,看到江潭的影子缓缓出现在身前。   ――那之后,漫天星辰向他们坠来。   这逆着星光的面孔遥远又宁谧,远若陇上烟,虚如水中月,触手不及。   席墨倏然垂下泪来,很是难过。   “师父,我是不是要死啦,怎么看见你了。”   凝实躯壳的江潭亦是茫然。他觉出一丝不对,这就道,“席墨。”   席墨听见这声,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眼睛终于能睁开,视线却因沾着泪水模糊不清。   “师父?真的是你?”   江潭当他是害怕,仍是一句“别哭”。   可是这次,席墨很不听话了。他哭得更凶,眼底泪意汹涌率肆,飞豆子般稀里哗啦皆数擦过江潭飘絮般的鬓角。   江潭永远不能明白他的小徒弟心里有多重的悲伤,所以只   是伸了手去,抚了抚他的头顶,再一挥袖,替他挡下了身后坠下的流金大阵。   席墨心尖一轻,眼睁睁看着江潭在自己尚未合拢的臂弯中化作了一裳霰雪,再如何伸出手去拼命抓握也是徒劳。   顶上不熄的龙瞳一如太古的星辰闪烁。他在这光芒之下,与漫天飞雪,一同坠入深渊。   他听见祁连山脉里彻夜不息的琵琶声。   他嗅见缠金碗底浓郁绵密的裟椤熏香。   他看见通天火焰中燃烧枯萎的石榴花。   令人窒息的风声中,席墨的心脏再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明明马上就要破开腔子,仍是重锤般往皮肉里砸着。   一下下,都是骨头碎裂的哀嚎。   好痛。   席墨按住剧痛到麻木的心口,唇角宛如一道裂开的伤口,缓缓扯出一丝血肉模糊的笑容。   这一回沉入黑暗之时,终是有人拉住他了。   那个人,是山巅千秋不化的初雪。   是长夜亘古不灭的星光。   他,有光了。   失了那阵法的压迫,席墨又能动弹了。他蹭着几道气流落进渊底,几是毫发无伤。   那袭烟雨色的衫子就盖了他满身。   席墨将自己扒拉出来,捧着那件衣裳,恍惚觉得心脏已经摔碎了。   却是碎成千疮百孔,仍在擂鼓般隆隆跃动。   他心跳得难受,仰了颈子喘息,就看见整片海洋浮在头顶。原这泓渊不知为何竟分作两半,渊中有水,水底成渊。   龙骨皆藏于上半寒潭。落出潭底后,反倒十分干燥。概也是设置了什么阵法,抑或是天然形成这等空水相接的奇景。   泓渊之底,澄然若空,寂然已极,不闻一声,不染一尘。   席墨捻珠四顾,发觉那片纷扬的白雪并没有因渊底的高温彻底消融,反是飞羽一般四散开来,在交绕环游的流风中沉浮不止。   这好歹让他欣慰了一些。   却又怕那雪化了。这就将飘摇不住的雪花仔细收集起来,悉数兜在江潭那衫子里,系好,束在了胸前。   他得时刻看着才好。万不能再弄丢了。   虽然席墨还不是十分确定这团东西究竟是不是江潭,但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   他将衫子抖了抖,小声道,“师父。”   那雪并无任何反应。   席墨压不下剧烈如炸的心跳,只得转身去看那渊心所悬之物。   果有一只C玉般的龙角静静凝在涡流之眼,铲斗粗细,锄柄短长,几与周遭黑色融为一体。   饶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那龙角温度仍旧非常高,触及的一瞬,就将他的手套烧得一干二净。   席墨以早先备好的火浣布缠在掌间,方将龙角从交旋的风柱间拔了出来,这便觉出空中的气流乱了。   他脚下一软,忙屏息跃起。恰才立足的那处地面已然陷落,烧红的岩浆透过那裂隙徘徊而上,蓄势待发。   这泓渊,居然是一座伏眠海底的死火山!   席墨恍然,正是无数不死的热流自地心而起,如同焚风将那海水生生顶开一截,才能形成这等纤毫不染的无尘之地。   他握着龙角,只觉这不曾现身于记载中的火山就要喷发。烫心的热流自脚底震荡席卷而来,顶上海水受到烈风挟裹,亦如煮沸般翻滚起来。   席墨垂首看了一眼隐在烟雨色里的雪团,稳下心神,将剩余的火浣布头皆数裹在足底,复以屏障之术护住周身。   只这一会儿工夫,渊底已熔作一滩油黑流火。几道风柱卷着熟烫的火星子,蛇一般交缠而去,直将渊中海水蒸作融火的雾汽。   席墨踩着翻涌的火光,九枚灵窍运转到极致,凭空御风,与那烧眼白雾一并扶摇而起。   他与万千岩浆同来,迸裂的皮肉之间,高温的血浆倒溢而出,灼烈似危星,炽热如野火。   一翻上来,席墨远远就见那泉先正立在一五芒阵中,下意识便明白,这死火山正是受它感召活了过来。   当下举起那龙角,卷一身未尽地火,若星坠而下,一力刺穿泉先胸腔,将它钉死在那阵心之中。   泉先似为阵法所困,并无反抗地任他捅了个对穿。   那面纱落了。果是绝美的一张面庞,甚至还有些稚嫩之色。   它如祭品一般躺在阵法中轻微抽搐,却是竭然露出一抹哂笑。   被月光吻过的眼角,流下了几粒月华般剔透的珠子。   席墨拔出龙角,顺手收了鲛珠,这便拆去指间浸透鲜血的布子,拨开它胸前珠珞,双手抵着那腔上破洞,掬出一捧又一捧沧蓝色的血来。直至将空空如也的水囊填满,那泉先已然彻底断气。   这才松了一息,又轻轻嘶了一声。   他的手掌很痛,先前手套被烧穿时就已给舔掉了一层皮。不过如今顾不得这么多了。   放眼而去,方觉尘埃落定后,自己正站在无数龙骨的灰烬上,又见仍有星光未曾因炽烈的岩浆与浓厚的土灰熄灭,便将那些仍在闪耀的龙瞳采了,自觉摘了满把星辰入怀。   他想,倘使江潭能看到,应该会喜欢吧。   席墨坐在一片焦糜的骨灰上,将那烟雨衫子展开,稳住疼得微颤的手,将每一粒雪花好生捧着,小心浸入装有泉先血的袋子。   那血是没有毒的。倘使有毒,他早该死了,所以并不犹豫地给江潭用了。   席墨将袋结束紧,又拨出一个小口。他眼皮倦得打颤儿,被火撩过的皮肉麻痒不堪。又想自己还是心急了。这等情形,本该上岸寻个清净地儿再仔细侍弄的。   可方才这般阵仗,岸上必然有很多人在等着,要看不知谁的好戏。   不止如此,泉先的血一旦离海就会变成无色之泉,或许便再没有用了。   他心头发憷。挣扎片刻,自觉灵窍又要被鬼气侵占。只来得及往口中塞一粒药丸,就累得半伏在灰堆上,余一双眼胶着般盯着怀中水囊。   眼底心里和唇间一般苦涩。   他手臂紧了紧,将下巴尖挨上血袋子,轻轻阖了眼帘。   那串百索子已经化了。他想,也不知如今出不出得去了。   又想,有师父在,总会有法子出去的。   可江潭到底还在不在,他不敢想。   正自昏昏沉沉之际,一只毫无温度的手遮在眼睛上。席墨甚至被冻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动,只乖顺地蜷在那冰雪一般的指尖下,一声不吭,任由鼻尖被熟悉的凛然凉意刮得生疼。   心却若春泉破冰,汩汩而动。   过了片刻,江潭才放下手。   “师父?”   江潭唇色惨白,虚虚披着一层薄衫,整个人朦朦胧胧似在发光,只冲他点了点头。   席墨揉了揉眼,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泉先以指尖血唤出的,星辉般压得他动弹不得的,就是溯本阵。   那阵既由泉先所起,只要用它的血沐浴全身,江潭就能恢复。   现在,席墨也明白江潭是个妖了。那捧飞雪约莫就是他的本体。   可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不是所有妖都同昆仑山上那群妖修一样,只知道烧杀掳掠的。   江潭眉宇淡漠,“你……先上去。”   席墨当然不依,“我不要,师父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万一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怎么办。”   江潭只道,“不会。”   席墨还想争辩,骤不及防被一掌劈晕了去。   他永远不会想到,江潭还会对自己下手。   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现在知道,有个人永远不会害自己了。   却只觉心跳愈烈。   纵使昏过去了,那颗遭了火的心脏也要跳出胸腔一般雀跃不止。   他,心动得厉害。自此无药可救。 第49章 得失寸心知   正是卯时。   海面之上,风卷云涌,霹雳列缺,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一众姜白袍子挤得齐齐整整,扒在龙冢边上极目张望。   掌门照旧站在人群后头的高地,捻着山羊胡子尖道,“连丞,你说到底是谁在煮海?”   “……”宁连丞静了一刻,从善如流,“或许是师弟吧。”   掌门就很得意地笑起来,“同我想得一样,加一百点儿。”   一旁的余立冷笑一声,十分不屑。   她的小女儿虽然至今未曾上岸,但她明显没有在担心这一点,收起满含嘲讽的唇角,只道,“明虚子,龙冢的煞气凭空消失了,我们该下去看一眼。”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一道蔚然水柱远远顶出海面。   有风声呜咽于中,拙朴其韵,雅素其律,浑如地籁幽鸣,又若埙歌悠扬。   随着那声动,一排浪头越起越大,直插湾心,宛然要将内湾从中劈开。   须臾之间,一长鲸分波而来,半身出水,又岳耸于岸。众人悄然戒备,未料那鲸蓦然一动,竟是将嘴启了半阙。   森然巨口间血蚌藏珠般含着一人。一袭白衫污脏碎烂,却当真若明珠浸月,珊瑚盈晕。   “乖徒儿!”掌门早与宁连丞凌越于前,此时长袖一卷,将席墨抱了回来。只觉这孩子沉甸甸的,身上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那鲸便合了口,长尾一拍,折身入海,登时溅起一扇巨浪,给猝不及防的众人浇了一头水。   掌门早有防备,并未着道,只将席墨半揽着,在他脉上轻按片刻,又掐了几处大**,就见小孩一个激灵,羽睫颤若蝶翼扑簌,终是张开眼来。   “师父?”   “在呢在呢。”掌门忙不迭道。   席墨就不吭声了。兀自抹了把水,沉思起来。   周遭黑压压一片人头潮动,皆是眼巴巴地盯着他。倒是宁连丞笑了一声,“师弟要不要换一处地方歇息?这里有些拥挤了。”   弟子们就自觉地疏散了些。虽无数目光依然不改灼灼之色,仍是迅速让出一条通往沿湾望海亭的走道来。   掌门护在席墨旁边,嘴里啧啧不住,看着兴奋又心疼的样子。   “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在海里还能被火烧成这样?”   “刚才果然是你在煮海吧。”   宁连丞轻咳道,“师尊,师弟看上去需要静养,我们不妨一会儿再来。”   又关照道,“师弟,一会儿要下雨了,湿衣久穿是要害病的。”   席墨稍稍回神,“多谢大师兄。多谢掌门。”   就看掌门一巴掌拍在宁连丞肩上,“气死了!又回去了!”   “师尊,来日方长。”宁连丞御气以抵,不动声色。   席墨见人要走,忽然犹豫道,“大师兄,请留步。”   他说,“请问,江潭长老来了吗?”   宁连丞想了想,“目前倒是未见,若是一会儿遇到老伯,我帮你问问。”   “劳烦大师兄了。”席墨心头一沉。   江潭大约仍在湾底。   他这才回过神来,不想江潭究竟是怎么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替自己挡了致命一击的。   难道是……那涂山石佩?   想着便从袖中握出两枚十分粗糙的石佩来。   说是佩,却是磨成了朴实无华的平安扣模样,以朱红的丝线束了,垂在指尖晃晃悠悠。   席墨就想再碎一枚以验所想。   抵在掌心摩挲半晌,终是默默然收了起来。   这东西有点邪门,谁知道这般撕裂空间强将人扯来会不会酿成什么恶果。况回想江潭的嘱托,概也是不知这石头会有此等效用。否则又哪里不会明说。   再一想到江潭,竟是心跳不住。   他身处陆上,仍有埋在海底的窒塞感。   怎么回事?   难道是……使了这石佩的作用。   席墨再一揣度,觉得前后时间吻合,理应与此有关。   他从背上摘了雪炼紧缚的龙角,倚仗般抱在怀中。如此浑浑噩噩坐了许久,直到天边一道滚雷,天地间OO@@打起了雨滴子,方才惊醒。   仰目间所见的,却仿佛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江潭时,那飘摇不去的烟雨色。   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衣裳。   发觉自己浑身滚烫,衣物在这等潮润的空气中,都差不多自行烘干了。   席墨伸手抚了抚额头,想自己怕不是病了。   怎么会病?   难道是那泉先血有何不对之处?   这么一想,又挂念起江潭来。   他不过用褪了皮的手掌碰过,江潭可是在里面泡了澡啊!   微微一怔,这才展开手指细细凝视起来。   掌心皮肉细滑,宛如新生,连摸剑数月磨出的薄茧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席墨一怔,心尖莫名一酸。   是了,这定然是江潭治好的。   但自己面上身上的火燎之处皆是原样……怕是那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席墨这就站起身来,眼角余光恍惚中擦过左腕露珠一般的蛇纹,这又给一记重锤砸醒了似的。   这蛇……还在自己的血肉里?   不由打了个哆嗦,摸了摸那咬尾蛇,想不知江潭看见这东西没有?   倘使真的致命,他应该会先替自己拔除,而不是治伤吧。   席墨心中焦灼,却突发奇想,暗道江潭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呢?   是了,他不喜身处众目之中,既能将自己送上海面,为何又回不去?   可他不会御风术又该怎么走?   ……不,他是妖。就算不会御风术,也会有其他法子的。   他想,没事的,没事的。   那可是江潭啊。   是……师父。   是师父。   不会再与娘亲弄混了。   暴雷骤雨之中,湾边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因早前丝线乍然褪色,众弟子不敢多待,皆赶着上了岸。然而集聚完毕,细数之下却是少了五人。   余数听说小妹丢了,正要遣人下去搜找,就给刚落在身边的余立叫了停,“你还要管她到几时?若连龙冢都出不得,那也便是她的造化。”   余数道了声“阿妈”,犹疑片刻,不好再顶撞什么,只颔首称是,又着手挥退一圈弟兄,摇开楠竹冬丝扇一言不发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整个内湾即如一锅沸水翻腾,斗大的气泡带着浓烈的硫磺味炸开在湾面。曳然如雾的清灰烟带愈发虚幻,几在十数息内便融散殆尽。这庇护龙冢数百年之久的煞气竟就此化去,实乃空前未有之事。   掌门即于此时偕宁连丞前来,不多时就迎上来一个席墨。   而这次破海而来的却是一方十分光滑的矩形结界。   里头盛着三个人。   温叙踩在弓头,袖手而立。后面并排跟着两个面色不善,满载而归的。   一左一右,一金一银,一富态可喜,一霜姿玉挺。温叙立在当中,云袖招摇,像极了出海简巡的龙王。   有眼尖的经济峰弟子当即叫起来,“快看丁师弟抱着什么!”   “泉先吧,是泉先吧?!”   “不是鲛人么?”   “别争啦,都一样!”   还有外闻峰弟子注意到另一边更加夸张的,“那不是乔师妹吗?”   “她扛着的那是个什么?”   “好大的皮皮虾啊!”   “真的好大啊!”   就听见诸峰的弟子异常开怀地笑起来,“头筹果然是我们小师叔的!”   “……不对啊,当初和小师叔组队的不是小神仙吗?”   “……还能半道换人的吗?”   众人议论纷纷。好容易待得那三个行到湾前,殊料人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柄皎月般的巨弓掠过头顶,只照直朝前飞去。   一众弟子不由呆了,就看掌门堪堪挡在温叙身前,“小知衍,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去哪里啊?”   温叙眼帘掀了一缝,不温不火道,“拦我?”   “没有的事儿,你看这刚出海的,我们都等着为你接风洗尘呢,先别急着跑嘛。”掌门几是嬉皮笑脸,对着丁致轩和乔沛招了招手,“是不是啊,小家伙们?”   后面两个明显失去了说话欲望,僵立半晌,对视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头,又雕塑般凝然不动了。   那滞在半空的月弓就被掌门强行扭转了方向,带着落到了那列长亭旁。   雷霆轰鸣,海水也随之起伏不定。清虚弟子纷纷站在结界里等雨停,有些活泼好动的干脆蹭到亭檐下,想借躲雨之机,近距离看看那传说中的泉先和见所未见的巨型螳螂虾。   还有不枉“掌上明珠”之称的席墨。   乔沛放下虾就真心实意地哭了。她也不知为何要哭这么大声,只双腿酥软,蹲在席墨身旁便埋首号啕起来 。   席墨被嚎了一刻,恍觉小姑娘似在哭丧,这就勉强将缠在江潭身上的思绪扯回几道,“沛儿。”   “我,知,道。”乔沛已哭得噎了几回,自个儿塞了满把杏脯,现又开始打嗝儿了。   所幸外头雷声雨势皆剧,将她惊天动地的悲伤掩去了七八分。要不又得给人指点说道了。   席墨看劝不住,正要继续发呆,转眼看见那泉先的尸身,这便恍有所悟,“你们去泓渊了。”   乔沛总算哭够,“嗯”了一声,又拍拍胸口,才瓮声瓮气道,“我们去了就看到满地黑灰,还以为你埋在下头了。结果顺着小师叔的侦寻阵,只扒拉到这泉先的尸体。”   席墨心中稍宽。想江潭定已不在那处了。否则温叙的阵应当率先落在他身上才对。   这面色稍霁,总算回实了魂。   那边掌门正与几名主峰长老闲谈,便看一温容清举之人御剑徐徐而来,落在面前行了一礼,“掌门见安。”   “余小怀。”掌门就打了招呼,“好像你徒弟还落在海里没上来,有空去看一眼吧。”   余怀敛首称是,抬眼便见一侧廊下的余立眉目冷妍,仍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   他轻叹一声,转身往湾边走,正要起剑入海时,就听一旁不住观望的弟子道,“长老您看,那是不是余师妹?”   余怀定睛一看,果见黝蓝的海涛中一星白衣浮沉。这便纵剑而去,将余音一把捞了上来。入手方觉这孩子胳臂还勾着个东西死死不放。   那玩意儿隐在水下,十分沉重,也不知她怎么给弄上来的。   “师尊,救我。”余音眼眶鼻尖皆泡得通红,呛了两声,竭力道,“龙城祀殿的仙莲子……我抱来了。”   ※※※※※※※※※※※※※※※※※※※※   席墨:要死。   乔沛:要死。   温叙:(要死。)   丁致轩:要死。   余音:要死。   #论语言的博大精深# 第50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东方既白,万顷霞光倒泻入海。   灼金初阳喷薄而出,直将所有人浸透在不可直视的暖晕中。   雨散云收,海风悠长。   宁连丞衣袍清摆,将席墨三人领到主殿广场尚未拆去的高台上,“今夜辛苦了。稍等片刻就能回去休息了。”   温叙自然听不见他说话,垂首拢袖,看着已是睡熟多时。   乔沛就悄然侧目,“席墨哥哥,小师叔怎么不铺他的绢子了?”   “……大概是看不上这地方吧。”席墨亦是低声相应。   就给一道人影印在面上,“怎么,我的乖徒儿又看不上哪里了?”   “弟子不敢。”席墨行了一礼,便被掌门慈爱地顺了顺略显凌乱的发尾,“理解,不是绝好的也该你看不上。”   席墨措手不及给摸个正着,正蹙了眉尖想要说道,仰起脸来心中却是一紧,暗觉不对。   ……并无异样。   没有被江潭触碰时,如经雷电的酥麻,如坐云端的舒惬,如饮甘露的畅意。   他张了张口,吞了毒草般哑然,只眉心愈凝愈紧。   “这是你第一等的骄傲,不必羞于示人。”掌门了然于心。转身见底下弟子已分列俨然,这便含笑道,“左右看看都到齐了吧。我们有没有落了谁啊?”   众弟子默而相觑,首摇纷然。   “今次事发突然,龙冢算开了一日不到。获宝虽少,然冢上煞气不复,估计就要这么彻底开下去了。”掌门道,“往后安排概会不同,故此次算作最后一次‘寻龙’,奖赏也会优厚一些。”   一众长老弟子自无异议。唯余立面露讥讽之色,“明虚子贵为掌门,说话便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未虚子原已深得我意。”掌门不以为忤,“探冢事小,多给孩子们一些慰劳又有何不可呢?”   那厢回以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不出声了。   掌门亦是笑而不语,环顾一周,转对席墨道,“从小墨开始,想要什么说说看。”   席墨顿了顿,清声朗气道,“弟子于泓渊中取得龙角,想请丰山长老以此铸剑。”   原本静寂的台下轰然炸开了锅。   掌门的龙眉看着都要乘风而舞了,“好孩子,这是丰山长老分内之事,你需再说一件。”   刚给宁连丞请来的丰山尚踞在半空,远远将这话听在耳中,一个白眼扶住斗笠沿子,自从鼻中喷出好大一声冷哂。   席墨心中有数,唇边起了一丝浅笑,“谢过掌门好意,弟子斗胆,欲求主峰落英谷中桃树一株。”   掌门一脸不可思议,“这算什么斗胆,当作铸剑的边角料附给你便是,再选一样。”   余立有所不满,“明虚子这是要行捧杀之举?”   “也对。”掌门顺意而为,“嘉奖之事理当慎重,还应寻个无人之处慢慢琢磨。”   他就拍拍席墨后背,“小伙子再好好想想,有空同我说了就好。”又冲着乔沛挤挤眉毛,“沛儿呢?”   乔沛被这么一叫,明显噎了一瞬,自咽了口唾沫,怀揣十万分的希冀道,“掌门,弟子想回家。”   余立脸色黑成焦炭,只想立刻将这不中用的踢出外闻峰,不教她穿着一身赤金纹云袍站在上头大喇喇地丢人现眼。   掌门倒是一顿,“不可以啊。”   乔沛刚露出失望的神色,脑门就挨了一记轻弹。她捂着道红印子痛得泪眼汪汪,看掌门满面肃然道,“小丫头没有认真听讲吧,说过这奖励要与所从之道相符了,你这修得到底是什么道?”   乔沛嗫嚅片刻,只怯怯道,“弟子所从御兽之道,也得想想再说。”   “随你啦。”掌门略一转眸,看到温叙睁了眼来,将将启唇,便听人平淡道,“十年之内,掌门相关,一概不见。”   掌门这就给打了个始料未及,“哇你这个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温叙掩了呵欠,“二十年。”   掌门当即投降,“得得得,五年,行不行?”   温叙断然相拒,“不行。”   掌门就好声好气商量道,“让你丰师兄给你烧个鸿钧级别的炼造炉?”   即听一旁丰山叫骂道,“莫要再给老子瞎揽破事!”   温叙充耳不闻,似有所动,“五年,炼造炉。”   掌门干笑,“一年,炼造炉。”   温叙便道,“不行。”   掌门继续放筹码,“一年,炼造炉,后山之物随便挑。”   台下当即传来一道勃然怒意,“不行!”   温叙同意了,“一年,炼造炉,席墨。”   席墨未料这就又被点了名,只探了半身欲劝,“小师叔……”   就见掌门十分愉快一锤定音,“成交!”   席墨:???   温叙已是困意盎然,兀自闭眼道,“此行灵感充盈,所需活引较多,你来给我种地。”   席墨仍旧微笑,“也不是不行,这个就不用算在……”   掌门当机立断,“要算的!你可是掌门人的亲亲好徒弟,怎能说借就借走?”   席墨:刚是谁一口气把我划拉出去的啊?   掌门安抚好了小祖宗,径直朝方才台下怒意来处落去,“老伯,掌门人有个事儿同你商量。”   两人凑在一处嘀咕一阵。   老伯一声哂笑,“倘他有那个能耐,做峰主又如何?”   掌门抬首而笑,“乖徒儿啊,你看,倘使三年之后你能打赢老伯,后山就归你所有。这也算你的封赏,好不?”   席墨只行一礼,“多谢掌门。多谢老伯。弟子领受二位好意。”   老伯冷笑,“可不是归你所有,只是弄个峰主虚衔玩耍罢了。”   席墨笑面熠然,“弟子谨记老伯教诲。”   掌门就站在窃窃不住的人群之中洪声一震,“大家可以散了,好好歇息去吧。”   席墨便将龙角给了丰山,扛着桃树与老伯一同回去了。   结果找遍了洞府,江潭并不在。   席墨呆然良久,心里憋着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取了息壤,这就将那桃树栽在了茶树旁。   只正往根须上培土,就觉到远处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溪谷之上,有晨昏交错的天光破开云翳,束束落下。   有一束恰好笼在那人身上。   席墨看不真切了。   尚且料峭的寒风却送来格外清新的雪息。   他便落了满手黑泥去,来不及拍打,就平地御风而起,一个猛子扎到了那人面前。   “师父!”   席墨不觉口笨舌拙,又道,“师父。”   江潭点点头。   席墨将手藏在背后,怎么揉搓都弄不干净。但他眼睛舍不得离开江潭,这便背着手步步往那溪水边倒退,“师父等等我。”   江潭终于踏出那围光束,在席墨紧巴巴的视线下行到了他新栽的那桃树下头。   已有几芽**初绽。浅绯妩致,新碧沃若。   春天要来了。   腰间就有一双手臂轻轻收拢。   “师父。”这孩子声音不复前时仓惶凄然,又若染了这桃花香气般,平白多了些甜腻滋味。   两下无言,只听席墨细声道,“抱歉。”   “无妨。”江潭音容清冲,“是涂山石的问题。”   席墨一怔,听江潭道,“涂山石心又称呼归。相传石主能借此召唤与其相契者。不过这可能微乎其微,且无详实记载,我以为不过传闻罢了。”   “你原先烙入灵识,已成其主。我再入灵息,相当以此为媒,与你结了契。”   席墨一窒。静然片刻,略有艰涩道,“只要我不动它,它就不会随意唤动师父么?”   “嗯。”   不行。席墨想,这种东西不能放在身上。   若今后这佩不慎碎了,所处之地又恰如龙冢这般凶险,可就再说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这就十分郑重地取出两枚石佩,一并埋在桃花树下。   “师父。这一次就足够了。我不会再用了。”   他说,“你说过除了我再无人能弄碎它。那么藏在这里会稳妥一些。石心质脆,挂在手边,一不留心碎掉就坏事了。”   他怎能愿意江潭再因自己涉身危境。   江潭看小孩在树下捣鼓片晌,末了转身,复踩了一地碎蕊,促促着拥了上来。   席墨扎煞着双手,落叶归根般没入江潭的怀抱,邀宠般辗转半晌,似是想起什么,便轻声腻道,“师父,你……你摸摸我。”   江潭不言不语,轻轻揉了揉他的顶发。   席墨感受着发丝间薄玉般的凉滑,却如醍醐灌顶般,蓦地麻了心魂。   龙冢那时,他身心俱痛,神志却无比清明,已将初见时便暧然相融的两个影子连皮带骨地分割开来了。   江潭不是娘亲。   绝不是。   二者唯一的联系,或许只有那一袭染心迷眼的雨霁初晴色。   可如今被人所触,心间悱恻难言的缠绵之意不去反增,若一粒火星在风中翻滚,顷刻间即有燎原之势。   席墨胸间充沛的暖意猝然给抽空了似的,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在想什么?   ――全身都痛得发麻,想要这个人抱。   不对。   有什么不对了。   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脑子里已经全部都是这个人了。   早就不对了。   无论娘亲,还是掌门,或是其他所有人。他们和江潭,不一样。   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情。间夹着晦涩不明的遐思,难以启齿的绮念。   席墨后知后觉,这下终于明白过来,顿如针扎一般,想要从江潭的怀里挣脱。   可是这个人,有令自己沉迷的雪息,还是自己的光。   他的怀抱,怎么可能有力气挣脱。   在这样一种近乎困窘的境地中,席墨含在眼底晃荡的泪水溢了出来。   他无声地咬住唇,只觉一张口,那颗心就要从腔子里跳将而出,满地乱滚,不知死活,恬然不耻地胡乱叫嚷。   说,他喜欢他。   他,喜欢自己的师父。   他,喜欢江潭。   江潭发觉席墨在臂弯里簌簌颤着,好似筛糠一般,却仍死死箍着自己松不开手。   这便道,“席墨。”   他听到小徒弟埋在胸口气若游丝的抽泣声。   又哭了?   “席墨。”他无奈道,“怎么了?”   那孩子压抑地哭着,并不吱声。   良久,才极度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怕……”   “好。”江潭道,“已经没事了。”   不,出大事了。席墨近乎窒息般微微啜泣。   “放手。”   不行。席墨想,这一放开,便没有下次了。   他再没法向这个人索要哪怕一丁点垂怜。   因为那里藏着不被允许的爱意。   “师父。”他终于喘过气来,这就有些绝望道,“我要死了。”   他额发低垂,睁大眼睛,泪珠澈然,“没人能救我了。”   江潭沉吟一刻,“你体内那只蛇,应无大碍。待冬月过后,自会苏醒。”   小孩仍伏在怀中隐隐哽咽,似乎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半分。   “席墨。”   “师父。”那孩子说,“我害了很重的病,你……”   江潭闻言就将席墨扳了起来,却见人慌忙闭了眼去,两靥似落桃花,泪痕犹自星烁。   “你没有药。”席墨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舌尖发麻,并不知自己在胡言什么,“主峰……掌门那里有药。”   他说,“师父,我要走了。”   江潭果然道,“嗯。”   “我去,去求药……可能回不来了。”   江潭只道,“自己当心。”   席墨胡乱抹了把脸,浑不觉指间土屑未尽。直将自己抹作只花面狐狸,合着眼逃也似的,跌跌撞撞奔了几丈远,才顶着黄昏疏朗的星子悸然风行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往哪里走,直至在云霭中看见一片浓蓝海水时,方想起怀里没舍得放下的龙瞳。他在那等寂静之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收集了许久的星辰,都没来得及同江潭说哪怕一声。   可是他根本不敢回头。   只要再看那人一眼。   只一眼。   他就完了。   彻底完了。   ※※※※※※※※※※※※※※※※※※※※   席墨:完了,全完了 (*?Ad*)   #师父,你徒弟好像Wan……#   席墨:ε=ε=ε=(#>д<)?啊啊啊啊啊别乱说啊啊啊啊啊!   #……跑得真快啊# 卷二 道有春长好 第51章 平生不会相思   祁连山上的雪白得毫无瑕疵。   席墨仰了脸去,只觉眼睛被那雪折映的细碎金阳刺得生痛。   他闭眼,听见风起于黑湖之畔。   风一吹,岸边无数鹈鹕卷着灰白的飘羽,掠过镜子般剔透的天穹;穹弯堆叠的冷雾中隐现的云杉,就此拍成一片遥远的碧涛。   他觉得吵,伸了手去捂耳朵时,腕上的雪银镣铐哗哗作响。   这声音在一派空旷里格外沉重。   席墨怔了怔,垂眸看着自己充血的右手背。   那里被刺刻上了华绮繁复的图案。   朱砂丽,雌黄犹艳,石绿冷冽,乌檀沉凝,笔笔入骨,在一副皎白皮肉中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太阳花来。鲜妍的蕊心缀着一圈金箔,证明他是被点过金的太阳奴,要比其他的昆仑花奴高出一阶。   他听到柴泽满意的叹息,“怎么会有你这等天生奴骨的孩子。”   席墨的脊骨都僵了。一把枯瘦的指尖自身后探来,抵在他手背的黄金瓣纹上打转,“阿墨,你必是我为继位大典呈上的最好贺礼。”   那瓣蕊便渗出赤艳的血珠来。   席墨并不愿回头。只着魔似的看着那碎密的薄金,一粒一粒,被血水浸没。   他复闭上眼。寂然如死的胸腔里,那点未熄的火星子犹自在灰烬中挣扎。   不,他想,不是奴隶,也不是礼物。   我不是为了讨好谁而存在的。   尖锐利齿陡然破腕而出。一条小蛇从他肉里钻了出来,带着烈焰般的毒息,一口将那枯指与花印吞噬殆尽。   一念破魇,是为两伤。   席墨喉头翻上一缕腥甜,掀了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不远处淡晕流转的大阵。   此阵是三界封印落成之后,放勋与问虚恐魂无返处,死气在人界积累无可消解,特掘鬼王之心作阵引,在溟海之上所布的导引之阵。即后世所称的鬼门。魂于此入鬼界,即入再无归途。   而这鬼门,正盘踞于风涯岛之央。   风涯岛是为风回之所,半岛深入鬼域,在仙派众人的口耳相传中,已是暴雨连绵,不见天日,只闻鬼哭的指代词。   关于这岛的传说不计其数。   驻于岛上,凡距鬼门过近者,便是白昼也会坠入诡吊梦境,夜里更因鬼思纠葛而噩魇不断,无法安眠。   说就算回去了,耳畔也常能听闻对岸死魂哀缠凄厉的哭嚎。   当真可怖。   此地压迫极大,非入小境之人不能抵。故一般值守弟子都是半年一换。   迄今为止,弟子之中唯有三人连续待了一年。   不用想,就知道是掌门的三个大宝贝。   崔仰晴于此驻守之时,依是一派漠然面孔,但却明显乐在其中。   她不分昼夜地挥舞着新打的双刀飞来跃去,砍鬼的间隙就坐在礁石上,用溟海水将那刀洗得锃光瓦亮,映出身后一众人等惊恐不已的眼神。最后要不是宁连丞委婉表示“新来的一批弟子回去时都压根没见过一只鬼影”,怕是还要待更长的时间。   长驻岛畔的杜边自此便对清虚双璧赞赏有加。毕竟那时候这两个孩子刚入境,都是才得了本命法器,就能与同等境界的长老持平,可见往后必将有大作为。   而新收的这个小的,从去年秋天来到这里为止,满打满算也要一年了。   他甚至还没有入境,却凭借一身绝品根骨叱咤风云。   杜边想,怪不得掌门很看中这孩子了。生了个极讨人喜欢的模样,性子也这般可爱,以后双璧怕不是要改名作三秀了。   席墨总是在鬼门前打坐。   那处无人愿意靠近。因着鬼祟往往是透过鬼门出来的。   一马平川,毫无遮挡,但凡有出阵的鬼,直冲着人气儿就来了。   而席墨挥剑。   剑尖蚀火郁黑,触骨即融,甚比那鬼气更浓。刃光黯淡,宛若天上流星飞坠,夜空随之湮灭。   此剑,名为千秋。   正是由那古龙角所制。   炼出这柄剑,耗去了他最后一颗融影。因那龙角为至阳之物,凡火竟不能融。唯以这至阴之毒为引,捻龙瞳为芯,起扶桑为炉,唤出传说中的金乌火,方得以将其炼化。   但席墨并不觉遗憾,因他已得了一样至宝。   亦是一味至毒。   不过这宝贝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很领情。   “小玉。”席墨觉出腕上O@,这便低声道,“饿了吗?”   那素炼般的小蛇自他袖中滑出,自探入腰囊里,咬了一串蛇目果来吞了,又懒洋洋缩了回去。   席墨微微抿唇。未想到这几年种毒的本事,尽用在这白蛇身上了。它以各种剧毒的花叶草果为食,毒牙中分别藏有八种奇毒。若不张口咬人,看上去就和无毒的蛇一般无二。   自己与它结了灵契,自然无法被蛇毒侵害,也就任它盘在腕上,作了一截装饰。   “小玉。”   它现在听席墨这么唤,已权作无视之状。而最开始听到时,甚至咬了人一口,留下一圈深浅不一的牙印。席墨只忍痛笑道,“原来你这么喜欢这名字啊。”   小蛇从那时就不怎么搭理他了。   席墨来风涯岛将近期年,对于此地已很是了解。   这鬼门曾在清虚立派不久后遭到大肆破坏,所以很不稳定。又因阵引之无可替代,修补了许多次仍是杯水车薪。故只能定期派遣长老弟子轮番驻扎,一旦发现有鬼祟通过鬼门入侵,就当即斩杀。   九年前,魔宗宗主重华君忽然起意,欲夺星符为己所用,造成九州大乱。   那二十八星符既为九野图阵眼,又各自为阵,是以骨玉为引绘制的星宿烙牵动九天星辰之力,方得以在九州东西各落下一道封印。   一经破坏,天地间的星引之线崩裂,这三界封印便开始松动,界缘又逐渐产生缝痕。鬼祟所出之处便从鬼门延伸到各处罅隙,而风涯岛也从试炼地变成了驻守地。   席墨于此潜心修炼。   许是因为体内不曾消散的鬼气之故,他一直未曾入境。时至今日,却已将《千秋》的前三式牢靠掌握了。   打从出了后山,席墨就被守株待兔的掌门喜滋滋地纳入门下,还办了个比较正式的拜师礼。只不过普普通通的私礼给弄成了一场盛典,请柬是为掌门亲笔,着意选在长留殿举召,盛邀各峰主与众长老同来赴宴。于这世家子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而言,可谓给足了面子,赚尽了风光。   席墨即着一袭崭新的素银纹云袍,立于熠熠之地,亭亭若水上莲。   顾盼始知芳菲尽,莞尔不觉烟水开。   他这么站在掌门与宁连丞中间,丝毫未被掩去光彩,反如沉珠浮星,自蕴流华万千。这般迎下了一重又一重的贺礼颂词后,好容易听见后山的人来了。   进门的却只一个老伯。   递上的除却直接入库的花果药植,另有三瓶药丸与《千秋》剑法三式。   席墨谢过老伯,当即将这几样如数塞入怀中。   他垂着眼,片刻后才轻弯了唇角:江潭没有生气,定然是因为人多才不来的。   他都知道。   可那一瞬间,从容自若的笑容,险些就挂不住了。   完好的心脏隐然被山林间啼鸣不住的子规飞来啄空了一块。   但他想,还好。   若是江潭真的来了,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怕是连正眼都不敢给一个吧。   席墨按了按心口,想,无论如何,等练会这套剑法,就能回雍州了。   然而自那以后,他再也没等来剩下的招式。   他不敢问。   只道,怕是哑巴也要比自己有勇气吧。   思来想去,又觉那时的举止太过突兀,江潭这阵子兴许慢慢觉出不妥之处,便不打算理会自己了。   那空了一块的心,自此在油里煎烤。   滋滋作响,香气绕梁月余不去。   席墨忍着胸臆间的烟熏火燎,坐在东关云丘之上,颇觉无辜地揉揉鼻尖,打了两个喷嚏。大抵是近乡情怯,他御风术练得再好,路线记得再牢,也不愿回后山了。   或许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面对江潭。   羞惭,不安,亦或是恐惧?   这个疑惑如影随形,与他朝暮相伴,直至到了并无明显昼夜之分的风涯岛。   他对着那鬼门沉思,坠入无数梦魇,混沌不明的心思终是渐渐明晰。   这份感情是不对的。   可他说不动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就算跑得再远,那颗心已经系在江潭身上,收不回来了。   像是在放风筝一般。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那人只要随意一扯,就能将自己整个儿拽回手中。   席墨不喜欢这种受人掌控的感觉,更不乐意被人攥着把柄。但如果这个人是江潭,他可以接受。   却想不通自己为何能够接受。无奈至极时,甚至有些懊丧地想,没办法了,先这样吧。   但是,席墨又出神地盯着右手背看,想再有一月,就是生辰日了。   这次生辰不比以往,即是所谓束发之日。   不知不觉,他已到了娘亲所应承的,要酿好酒,教开坛的年纪。   那酿酒开坛的约定早已破了。如今,席墨再不想让任何人替自己束发。   除了江潭。   虽然他知道,再看那人一眼。   自己就会彻底沦陷。   这一陷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人于己,都是灾难。   但他可能,真的忍不得了。   席墨握紧了拳头,想,就见一面。不会出问题吧。   他稀里糊涂跑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江潭有没有好好吃饭。而且那人不会御风,自个儿爬山又要消耗时间浪费精力了。   复起了一声轻叹,就觉得自己不能想江潭。要不无缘无故地可以把人暗自念叨一整宿。   席墨正式入了主峰后,便被安置在宁连丞隔壁的梅院里,很快就辟了谷,吸风饮露晒月亮也能活了。   也再没做过饭。   他现在想起来江潭,手指头又痒了。想做饭,还想看人吃自己的饭。   无论做多少,江潭好像都能吃掉。一口一口,把他的用心,都吃到肚子里。踏踏实实,妥妥帖帖,舒舒服服。   席墨有点心虚地想,做饭而已,这也未必就是那种喜欢了吧。   又想,江潭那种人,看似什么都不在意,脑子却是曲里拐弯,眼睛也毒得很,万一真被他看出来自己的小心思,会不会不认自己了啊。   却是一怔。   不认,是不是刚好呢。   不行,若是不认,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联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对于什么都不是的人,他见过的。那是活的死的,在江潭看来大概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一个会动一个不会动罢了。   他不要变成那样。   他和江潭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想,必须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想着便起了身来,瞬也不瞬地凝着千秋剑,暗道好久不做菜了,今日既起了意,便刚好练一练手吧。 第52章 天有不测风云   平地里一声雷炸,帐子里明火皆抖了三抖。   光影摇曳间,豌豆大的雨珠子跟着那破了底的簸箕云刷刷地砸下来,一时给许占芸震得懵了,侧目往挑开半阙的小帘处望时,指间握着的蓍签一不留心就落了一根去。她低低惊叫一声,“这不算,重来!”   董易将那签子捻在手里,撇嘴笑叹,“天意如此,顺道行之吧。”   “可我分神了,会不会不准啊。”许占芸不甘中夹着几丝慌然,“董大师,董仙手,再来一次行不行?”   “唔唔,你所求的这件事,目前还是适宜韬光养晦啊。”董易索性解起卦来,“外枉内直,前藏后显,方可得运。不过不必失意,毕竟能得最后之胜利者,必有其确乎不拔之志也。”   许占芸眉心紧凝,正要反驳,便觉外头风吼愈剧,雨啸愈疾,坠星般击打着篷布,听着竟是起了大雹子。   “不对,可能有情况。”说着匆匆起身,裹了莲蓬衣要往外去,只行了几步却不见董易动静,就有些着急了,“还不快走,小席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   董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歪着,“不是很懂你们许家人,一个两个都把小席兄弟往死里疼。”说着就挠挠眉梢,“哎呀,他皮实着呢,抗击耐打,你去了反而帮不上忙。”   又诚心实意道,“听我一句劝,坐下来烧壶茶,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看许占芸蹙眉不决,只能道,“好师姐,绝品根骨,再给轻易折了,我都不信咱掌门人的眼光了。”   “不怕大风大浪,就怕阴沟翻船。”许占芸说着又担忧起来,“万一受伤了,我在还能及时救治一把。”   “得了,他身上又不是只带毒的。”董易道,“坐着吧,外面多冷啊,听听雨声不好吗?”   “懒死你得了!”许占芸知道若是没有董易在侧,自己一人是走不出多远的,又觉这懒骨头铁定劝不动,只能跺脚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多大仇呢。”   “我们那是一起入过派的交情,感情深了去了。”董易摸出鸡毛扇子摇了起来,还顺道哼起了小曲,教许占芸听着就想揍人。   她一个仪要峰弟子,虽然主修杏林之道,但因先天身体孱弱,也辅修了拳术,即只略懂皮毛,遇上危难好歹也能自保。   她现在就想先给董易来一个天罗全套。   “小归藏,你们若是出事,我定是要担全责的。”   董易就“哎呦”一声,“师姐莫要说笑,既然同小席兄弟一起值夜,你就当是晚上出来玩耍散心,其他的一概不用管了。”   许占芸深吸一气,“我不信真的请不动你这尊大仙儿了。”   “师姐客气了。”董易乐得拱手,“自打进了这风涯岛,在下的手头货都是相当紧俏。师姐想要什么,当然包括我在内,黄白俗物那么一滚,自当皆尽全力奉上。”   当真是没有一点同门情谊的。   “你……你简直是假的经济弟子。”许占芸哼了一声却是恍然大悟,“怕不是个小神棍半路出家吧。”   “哎,就算半路出家,那好歹也跟着诸位长老在主峰待了些时候。”董易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什么功劳苦劳的,我就最后再问一遍,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找席师弟?”   “不要。”董易的口气理所当然,答得亦是斩钉截铁。   许占芸也不犹豫了,叹一声气,正去揭帘子,就听董易慢悠悠道,“师姐忘记才解的卦象了吗?”他着意沉声道,“由晦而明,方能重振机运。事不可明,不可以明,切记切记。”   许占芸一怔,“那卦同这件事有半分关系?”   董易满脸都写着天机不可泄露。   “二哥,别吓唬许师姐啦。”门帘一撩,少年人清越的声音伴着冰雹一起卷了进来。   “嚯,可算知道奇葩峰的弟兄们怎么都叫你小神仙了。”董易伸了懒腰,“怎么风雨愈大你手愈稳,钓了个这是什么玩意儿来?”   “既是在溟海边遇上的,自然便是鬼鱼了。”席墨轻快道,“听说这鱼煲汤可好喝了呢。”   “你听谁说的啊?”许占芸看着那团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头直打退堂鼓,“我看着怎么觉得不能吃呢?”   “没有毒的,放心吧。”席墨一派诚挚,“要不方才就直接给小玉作口粮了。”   “你家小玉有这么能吃?”许占芸不敢置信地往他左腕上瞥了一眼,“豆芽菜似的,还没这鱼的牙缝大呢。”   席墨笑眼宛转,“师姐,我去做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许占芸是受不住他笑的,这便信了八分,“哪能让你动手,我来!”   董易亦是起哄道,“教师姐做吧,我好歹还能分上一杯羹。”   “自然不会缺了二哥的份。”席墨眼看着许占芸拿过鬼鱼,嘀嘀咕咕去了旁的矮帐,也不再强求自己练手,想反正做得好不好吃江潭都会喜欢的。   总不能剥夺别人下厨的爱好吧?   “不不不,凡是经了你手的,要喝总要用命赌一把嘛。”董易就摸了摸那把蓍签,“反正无事,要不要来算一卦?”   “不必啦,多谢二哥。”席墨道,“我从前算过的,还顶用呢。”   “你那是什么时候算的啊。”董易漫不经心道。   “许久之前了。”席墨道,“但还要再等等看。”   说起来,这卦辞距今已有五年时间了。   那时席墨初到青州,才在街坊之间探了一回龙船的事,转首便被龙王庙里栖着的花臂大汉伸腿拦住,问他要不要算一卦,只要半串糖葫芦的钱。   那人箕坐于地,闲倚着一道“卜算子”的破落幡子,看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随手会摸出一根狼牙大棒敲得人脑壳开花的主。但不,人家笑得甚是斯文,手边随意捻出来的,也是看似无害且玄秘的星盘。   席墨本来对此不感兴趣,但看那大汉油亮反光的秃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便状似好奇地点了头。只问此行若能搭得上去往蓬莱的龙舟,是否能在那处见到至亲之人。   卜算子拨拨转转勾勾画画一番,摸着同头顶一般光滑的下巴道,“小兄弟此卦,是有潜鳞在渊,浮华从谷之相。”   又道,“解曰:所系渊中求。所达谷底留。”   席墨不明所以,见那卜算子沉吟道,“再附你一卦吧。此行有大不易,然虽死还生,自能逢凶化吉。”   说着就大喇喇伸了手来,“五角子。”   比原先说好的多了三只铜角。   席墨递了钱,看人趿拉着草鞋出了庙来,心满意足买了串糖葫芦并一碗竹蔗水唏哩呼噜地吞了,不免有些疑惑。   这人怕是临时起意想吃点小食磨牙,才要信口开河胡诌一番吧。   卜算子将那酸果核咬得咯吱作响,复仰了脸来冲他笑一笑,“我这人身上装不住钱,但凡捏到半个角子,也须得花个一干二净。”   席墨颔首,“先生无牵无挂,活得自在,未免羡煞旁人了。”   倒是给卜算子听得愣了一愣,“看不出小兄弟这般年纪,竟怀着虚谷涉川的气度。”   就又与席墨说道一番。边滋溜那碗底的竹蔗水,边同他讲了有艘龙船要招揽伙夫之事。道是那老板娘前阵子算得一副凶险卦象,再拜三日龙王便要重换一批人下海。如今区区一个散席都给哄抬到一袋金谷子的价位,若不想费那个冤枉钱又受得住使唤,自可前去应招。   席墨称谢,暂且记在心上。却未料几日后当真就上了那船。只不想纵然重征了伙夫,停云号也没脱出那个凶险的下场。   念及此处,不由微微凝神,看得董易嗤笑出声,“怎么还惦念上了?那卦辞当真有那么神奇?”   席墨笑了笑,“为我行卜的先生很是有趣,现在想起不免诸多回味。”   都给董易说怔了。半晌才干咳两声,“得,我也不与你闹了,只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席墨就执了壶柄来放在陶土炉子上,“二哥怎么不同余师兄好了?”   董易理理襟子,坐得端正了些,“自然是被咱们大师兄无人能挡的气魄折服,现在想转投宁家旗下了。”   席墨又将炉火捅旺,“大师兄素来不喜结派之事,二哥也该尝过闭门羹了。”   董易便凑上去煽风点火,“可是他对你挺好的。小席兄弟,我要收利息了。你们游山玩水、闲谈打坐的时候,都带带我呗。我沉迷于大师兄的风采无法自拔了,想时刻追随大师兄的脚步。”   席墨前时从龙冢带回来的龙瞳,基本都入了千秋剑炉,仅剩的两粒就怀揣着不明心思,暗搓搓地藏在了囊底;而那几颗鲛珠,则皆数当作拜师礼奉给了掌门,哄得老头子乐了半宿,差点把整个落英谷划到他名下。   故而算下来,这番竟是什么也没给董易留的。   现在人要利滚利了,席墨觉得无可厚非。   但他自省了一下对江潭的感情,这时候看董易的眼神儿就不对了。   董易那吊梢狐狸眼多尖呢,这就“啧”了一声,“干嘛啊,我说的可是兄弟情谊,你别用看断袖的目光看我啊?”   “……二哥。”席墨说,“倘使你真的是断袖,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谢谢嘞!”董易摇摇扇子,忽觉不对,“不是,你这话我听着奇怪,怎么我就成断袖了?还真的假的。”   “…是了,无论真假。”席墨鬼使神差道,“断袖…又如何呢?”   董易干笑一声,“断袖自然不会如何。别人于此说道,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倘使不想听,便不去听。人生在世不称意,自己个儿乐得逍遥便是极好。”   “二哥所言甚是。”席墨若有所思。   “怎么,你断袖啦?”董易颈子一斜,“嗨呀,世道不易,好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管他男女,上就好了。”   “小归藏!你又瞎说八说了!”许占芸一掀帘子,几是跳了出来,“师姐我听不下去了,小席子也别听他扯掰,小小年纪乱断什么袖啊?!”   话音未落,又一道雷声夹着雪亮的电花儿劈了下来,不甚消停地闪了片刻后,外头那雹子渐渐弱了,又被淅沥之声吞没。   他们隐隐听见彼岸传来幽渺的钟声。   霜降之日,九钟长鸣。   一派冥然中,确有一缕诡艳之色透过雨幕映出模糊潮痕。   董易距小帘最近,当先折身遥望天穹,缓而敛目,唇角微蹙,摇扇的手渐然而止。 第53章 道不同亦相为谋   席墨十五岁将至的那个秋夜,一颗赤星高悬于北天。   色若天开见血,意属不祥之兆。   彼时,他得了杜边准许回派。临行前却被董易一把赖上,“哎哎哎,小席兄弟怎么能自个儿回去呢?说好了要一起的呀。”   真的是。   席墨微微一笑抽出千秋剑来,“二哥此言差矣,说好了跟随大师兄呢?”   董易摆摆手,“你们关系那么好,跟你就是跟他,没差。”   席墨垂眉莞尔,“也没有那么好。”   董易不干了,“得了吧,咱大师兄从不稀罕别人去他竹院的,怎么独独就请上你了?”   席墨似有所忆,“那是我刚搬到主峰,院子还没收拾出来,掌门要我暂时住在那里的。”   “……哦?”董易挠挠眉毛,“可那也得人家同意才是啊。要我没地儿住了,大师兄愿意同我一起吗?”   席墨将剑往空中一丢,“二哥,你这话不太对劲儿啊。”   董易嘿然一笑,“可不对劲儿,很多人都说你们闲话呢。”   席墨:?   董易摸出扇子,不慌不忙摇了起来,“自从那阵子你和大师兄一道进出,就有人猜你们是断袖。”   席墨:???   董易点了点头,“不过这个新成立的金珠党声势不大,被老牌金玉党压下去了。”   席墨:……谁是珠啊?!   董易又给他扇风,“说到这里,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不想把我弄过去,是不是真和大师兄断袖怕让人发现啊?”   席墨微笑,“二哥,激将法没用的,不行就是不行。还有,华言风语不可取。”   “说得好!”董易抚掌,“那我更不能信你,除非我亲眼看见你没断袖。”   席墨颔首,“二哥随意。”   董易就“啧”了一声。   席墨冲晾在一旁无语半晌的杜边行了一礼,“这些日多谢长老照拂,弟子暂且别过,不日再会。”又对董易道,“二哥的意思,我会记得转达给大师兄。”   董易一把扯住就要纵身上剑的席墨,“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席墨:……   “兜兜转转,不如做你的跟班好了。”董易眼神清澈,“嗨,想清楚了一了百了美滋滋。”说着就道,“席老大!”   席墨怔了,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张口就来的?   看样子是对翻脸如翻书这一技艺异常熟练了。   董易手脚麻利,扔出一柄剑便站了上去,“走吧老大,我们回派了!”   席墨一时语塞,“二哥你…”   董易满目肃然,“如果老大你一定要这么叫我,也不是不可以。”   杜边终于看不下去了,“董归藏,你信点不够,明年春天才能走。”   “长老,我们老大保我一起的。”董易没脸没皮道,“我记得信点可以转移吧。”   席墨明白了,合着整这么一出,这人就是压根不想在风涯岛待了。   于是对着杜边抱歉一笑,“长老,董师兄少了的信点,都从我那里扣吧。”他一双大眼真挚又纯恳,看着就像落入圈套还冲着老狼咩咩叫的小白羊。   杜边瞪了董易一眼,又看了看席墨,怎么都没法对着这张脸说重话,只能梗道,“也行,你们随意吧。”   两人拜别闷闷不乐的杜边,一起御剑往经济峰飞去。甫一离岸便看见不少柏舟沿岛巡游,许占芸正立在其中一艘的舢头冲他们招手,“路上小心啊!”   “许师姐保重。”席墨笑靥怡然,就听一旁董易拢掌高声道,“师姐别忘了我十颗银豆啊!”   “忘不了!”许占芸噗嗤一声乐了。   董易很是满意,转对席墨拱手道,“这次多谢老大出手,我果然没跟错人。”   席墨不动声色,“无事,这便算还清了。”   董易“哈”了一声,“老大什么时候欠我账了?”   席墨浅笑不断,“二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两人昼夜兼程,如此这般鬼扯一路,披一身星辉到达梅院时,已是七日之后了。   这一遭确给董易累得够呛,到最后干脆蹭起了席墨的剑,道是自己区区一副中上品根骨,连轴转了五日,灵窍已经锈住不动了。   席墨就将千秋剑催得宽了些,看着董易歪倒在身后睡起大头觉不由想笑,暗想自己也算挣得了几刻清净。   但他也着实累了。将董易放在院子中的那株白梅下,指了指左面的空厢房,自揉着额角进屋歇了。   缓了大半日,两个才接连爬起。稍作整顿后,便一并去往西堂寻觅吃食。未料他们恰赶上了立冬的趟,除却寻常菜肴,堂内又特供有水饺,香饭并两例补冬汤。   席墨打了十二色饺子,每种馅儿都来两样,配一碗鲜浓羊汤,热热地吃开。董易早坐在对面埋头耕耘。他那桶香饭色泽熟艳,伴着焦脆锅巴,就一盏草根汤,舌头都快给吞了。   两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就见掌门逶迤而来,堪堪坐在一侧,“哟,舍得回来啦?”   席墨咽下一口饺子,“……师尊。”   “掌门好!”董易当即抹嘴道,“我这小老大,表现可好,靠谱,杜边长老那是舍不得放他回来了。”   掌门捻须一笑,“哟,交到新伙伴啦。”   席墨不作声,从旁取一枚青花小杯,满上金骏眉递了过去。   掌门颔首接茶,“不错,比你师姐强多了。”   说着侧首躲过一柄飞刀,“仰晴啊,怎么改练小刀啦?”   “师尊,赤星既出,九州便要生乱了。”崔仰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甫一出口便似泼了一路冰碴子,所过之处寸音不留。   掌门夹了席墨一只饺子,细细品嚼了几道,“蓿虾仁鲜得很,花椒稍微多了点。”   崔仰晴音色更冷,“我找您一天不是为了听这句话。”   “好,不急,等连丞出关再说。”掌门呷口茶压了压惊,“待他出来,你们一起去青州。”又着意高声道,“大家伙儿的都是啊,这段时间加紧修炼努力提升,争取离派前再上一层楼,技高一筹总归不压身。”   然而境界就那么几层,不是说上就能上的。   多数人在入道后就止步不前了。然此中亦有作为者,纵而观之,未必比境界高者差了一头。   一般说来,入道之后,便欲悟道,悟了之后,才算得入境。   这境,可分为三个境界。即大境,小境,与臻境。   从心由境起,到境由心生。即从大境入得小境。   从心随境转,到境随心动。即从小境入得臻境。   修仙讲求修心。每人悟道的方式不同,所得的境界不同,抵达的臻境也不相同。   有人悟道只在刹那之间。   有人悟道经年而无所得。   定要在无数条道中选择适合自己的那条,方向对了,才得有悟道之日,意即叩境之日。   而在大境界中凝求出独属自己的小境界,自成一域,不与他人同,则属于天工开物中的造。是创,是始。   是在万千大道上开辟出自己的领域。   这期间,就是历劫。劫难多种多样,每人的劫具体为何,又不相同。但总是要考验心志。定力不济,又无法可依,不懂融会变通之人,则卡在大境界,始终不能得入小境界。   五大峰主,皆在大境界之上,多入小境,具体不详。   而弟子之中入得小境者,目前唯有清虚双璧。若排除冗乱的辈分只看年岁,或许还要再算上一个温叙。   入小境之人毕生所求便是凝出臻境。凡达此境者,皆为真君之属。超凡入圣,造化钟意,千古流芳。   传言小境至臻境,渡的最后一劫,是心劫,亦是心结。   此结能解,此劫便化,肉身成仙,合天地之德,感四时之序,共日月之明。   此结不能解,便为劫所困,终其一生囿于囹圄之地,再不得偿以所愿。   依是凶险万分。   宁连丞此去九州感悟颇深,回派半年有余便意图冲击臻境。   而正式闭关之前,他就常与席墨谈天。   宁连丞的竹院里有一株指星木。通体剔透,镂冰雕玉,拟颇黎之濯湛而映万物之葳蕤。   这树无叶无花,枝桠却茂若繁星,每一根都指向一颗星辰。既照其运轨,亦表其生败。   据说在天气最差的傍晚,通过树枝的指向,仍能知晓肉眼不可见的星辰所在。   他就在这树下放了两个蒲团。   “说起来,其实我是很敬佩师弟你的。”宁连丞背倚指星,端坐如竹,“前去雍幽二州时,我虽有所备,但所见之景……依旧超乎所料。”   ――饿殍枕藉,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席墨是知道的。   “我至今都记得一位阿婆所言――你仙派驱鬼又有何用?人们离不开的是土地,而你们眼里只有天空。”宁连丞顿了一顿,澹然一笑,“所以打从认识你后,我就一直想问了。”   他说,“你是怎么会注意到,土地的力量呢?”   席墨沉吟片刻,“说来惭愧,我是因为根骨问题,才会想到借助土地,以物养物。”   “也是聪明的做法。”宁连丞颔首,“起码你未曾忽视脚下。”   “可也不能只顾脚下啊。”席墨轻声道,“总要有人去看着天空的。”   宁连丞笑叹一声,静默许久,方才又道,“如今三年旱灾结束,昆仑已拿到十四枚星符。半数之多,足以将封印扯开更大的缝隙。雍幽七家也纷纷倒戈。”   席墨有些震惊,“西境全数投魔了?”   “也不算投魔,但确是生了瓜葛。”宁连丞唇角笑意微凉,“其时我游走世家之间,试图请求支援。但这两州幅员辽阔,救济不及,旱灾又如棘草蔓延。那七家无法,魔宗却恰有其法。他们为保治下之民,只能与昆仑作了交易。”   他看着头顶高枝笔直指向的星野,目光悠远。   “于彼而言,只是献上一枚星符表以诚意,就能得到昆仑赈济与源源助益。既可遏灾免祸,又何乐而不为。”说着,便阖了眼帘,“大概鬼灾很远,而旱灾很近吧。倘使这一次都活不下去,又将以何来面对往后的灾难呢?”   没错的。席墨想,人首先是要活下去,然后再论其他。   他同样坐得笔直,默然听宁连丞娓娓而谈。那音如深泉,漱忧涤愁。一句句道出的,却是最无奈的喟叹。   “回派之前,我曾与临渊宫主见过一面。”   “他说这星符,势在必得。这封印,指日可开。”   “我们仙派,如今是夹在妖鬼之间了。”   诚然,星符失得愈多,封印缝隙越大,过界死魂与日俱增。   便是昆仑生事,九州受侵,清虚弭祸。   宁连丞凝着远方渺茫的星光,一双桃花眼似有薄雾氤氲,“最开始的时候,派宗尚且同仇敌忾,九野图正由首位真君与初代宗主携手所设。而今二者后代却生龃龉,人妖分歧愈重,又与初心背道而驰。”   他郑重道,“若是可以,我希望清虚能与昆仑共处。我们同处封印之交,自当为人界屏障。倘能再次联手,亦得继续庇佑九州不受鬼族侵扰。”   言罢,眉头淡淡蹙起,“但是,有一个疑问至今无解。” 第54章 初心尽不违   “昆仑何起毁阵之意,欲使两界陷入绝地?”宁连丞似是思索,又似发问。   席墨在风涯岛时,便听杜边长老说过,单是要堵那不断扩生的缝隙,已经很费劲了。倘使封印解除,鬼界全张,那无论鬼王是否苏醒,都将是一场大难。   他想了一想,据意而答,“或许他们是想趁火打劫,再统九州呢。”   又分外真诚道,“师兄,既然妖人总想生乱,我们也不必再和稀泥。否则真让他们开了封印,那才算大难临头。”   宁连丞闻言,静顿片刻,只一声低笑,“是了,劫难当头,我们甚至没有一个真君。”   这便是仙派痛脚了。   昆仑宗主作古后尚有继位者。清虚真君故去后,时至今日,未能有一人入得臻境,传承真仙衣钵。   席墨似是犹疑,“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修成真君定要讲求资质一等?清虚百年大派,十步芳草,镇灾之本竟只落在师兄一人肩上?”   “真君之果,绝品之根。”宁连丞款款道,“祛鬼诛邪,众望所成。”   “师弟或许不知,师尊根骨亦为绝品,曾距臻境一步之遥。只那时清虚恰逢鬼难,他为解灾而舍去一身根骨,自此再不得离开蓬莱半步。”   此间之事,席墨曾有耳闻,只不知其隐衷至深,亲历者若非殊故,皆不会特意提及。   其时清虚初立不久,鬼门被毁,鬼兵犯境,鬼气于封印落成后首次外泄,仙派中又无一人知晓应鬼之法,故而损失惨重。   立派三元老皆受到重创。   经济峰主许游为保蓬莱不沉,将九枚灵窍与仙洲相融,此后与清虚五峰共浮沉,再不能提升境界。   仪要峰主薛润陷于鬼阵,心脉为鬼气所蚀,后燃魂失神,自此成了笑意永存的仙派吉祥物。   见诸峰主凌枢自祭一臂重驱阵引,方得以将破损的鬼门修补,断了鬼族源源涌向九州的步伐。   席墨后来去见诸峰种地的时候,见过独臂的凌枢长老。   他当初就是用那仅剩的右臂,将年幼的温叙从中原一路抱回了蓬莱洲。   温叙入境后,便以三味芝,五谷石与七色胶等珍料为师父炼出左臂。但是这百余年过去了,凌枢不单失了肩臂残骨,也失了最佳植骨时机。他习惯了独臂,又嫌那多出的一条挂着麻烦,所以至今也没怎么用那炼制的手臂。   席墨想出了神,掌门唤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说!是不是想你师兄了?”   “嗯。”席墨垂了眼帘,看着盘中最后两个饺子,忽没了胃口。   掌门笑了一笑,“乖徒儿,你才拜入我门下几月就到见诸峰玩耍去了。上次生辰是留在那里过的,这次束发礼,怎么说也要留下吧。说不定你这边欢天喜地闹一闹,你师兄那边就破了心劫入了臻境呢。到时候说起来,也是丰功一桩,美谈一件啊。”   席墨也笑了一笑,将竹箸搁在小碟上,“若能有这般巧合,倒是很好。”   掌门就搛过他剩下那俩饺子吃了,“你看不出来,连丞那孩子,挺亲近你的。好容易能与他师姐以外的小朋友深入交流,我们都要好好珍惜啊。”   席墨颔首,“师尊说笑了,师兄无论和谁都能友好交流啊。甚至树底的鸟雀和道旁的野花,都与他有说不完的话呢。”   掌门颔首,“是啦,谁都喜欢他,他谁也不理的师姐也喜欢他,但他就喜欢你。”   旁边歪成一摊的董易将根柳木挑牙咬来嚼去,“哦嚯,元老盖章了。”   “师尊稍微注意一下措辞,可别教别人误会了。” 席墨就笑吟吟道,“还有我已经与师父说好,束发礼要回后山过的。”   看着掌门眯了眼去,又道,“师尊,要不是师父,您可就遇不到我啦。我这时候说不定还在后山种地呢。”   掌门便点了头,“好吧好吧,早去晚回。如今人手也不够啦,为师去抓何逊长老替你筹办一下。”   席墨又满了一杯茶奉上,“师尊千万别麻烦了,在西堂随便凑一桌就好。”   掌门捻了捻胡子尖,“你说我们小江长老怎么就不喜欢热闹了呢?要不绑他一起来玩儿也挺好啊。”   席墨只道,“师父天性如此,便随着他来吧。”   他想着江潭要是真给掌门抓来,或许也不会生气。但自己尚未想好以何相待,到时候人来了,怕不是要自乱阵脚。   这就叹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院子墙角那株素心蜡梅开得极好。   一枝苍古浮尽澄金,收了韶光,敛了蜜意,凝却满掌馥郁流芳。   席墨在树下辗转多日,此刻只似摘了一笸箩的碎阳,指尖也暖融融的。   他将那些蜜蜡色花朵在院中的芳尘渠里淘洗干净,又晾在树下小几上。这便给树上挂着的董易看对了眼,“嗨呀,我这是要有口福了?”   “二哥。”席墨就道,“你在这里待了十天,是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唉,这就见外了嘛。”董易摇头晃脑,“老大你在这里,我还能回哪儿去啊。”   “二哥……到底图什么?”   “图这里舒快啊,不用上课,更不用天天被长老追着跑。”   席墨暗想掌门给三院的自修特权可不是这么用的,却只微笑道,“逃学有这么开心吗?”   “可不是,天底下再没有比逃学更快活的事情咯。”   董易那鸡毛扇盖了满脸,看着是很逍遥快活的样子了。   “掌门有言,博闻而辩智者,自不必囿于闻道堂。”席墨不经意地拂了拂左腕,“二哥既见多识广,又可知小玉身上有一味毒,叫作迷花?”   董易摘了扇子,拔腿便溜。那袍角匆匆掠过枝子,带落了几瓣白梅,妆若细雪凋飞。   “没听过,不知道!”他这么远远道,“但求你家蛇爬子离我远点儿!这是我毕生唯一的请求!拜托了!”   席墨蹭了蹭耳屏,权作没有听见。只将那落入笸箩的碎雪挑在指尖,细细碾作齑粉。   这几日还要备些什么呢?   他仰了头去,想,不如就将几色梅花各折一支,并几样瓶罐一起,点在崖府各处。矮几配白陶盂,着骨里红;长柜配琉璃细颈瓶,着晚绿萼;短架配土瓷罐,着磬口蜡;大桌后配悬竹筒,着白碧照水并散骨风蔓。   千碧崖那洞府本就雪窟似的,自己又走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定然一点儿颜色也没有了。   又觉自己想得很好,所要的梅种几未绽放。若执意想要摆设,只能待到年后了。   可是快两年未见了,席墨就想,只带食料,够不够啊?   在他心里面,整个经济峰搬过去,概都是不够的。   隔日,席墨去朱雀街溜达,着意往法器铺子看了一眼,果然不见了丰山。   据许占晖道是去旧峰重游了。   人这么一说,席墨就回过味来。   他曾在许占芸处听过仪要峰主薛润的轶事。那个须发如霜的白嫩嫩的老爷子,是仪要弟子大考前必拜的吉祥物。   而旧时称作三大元老接班人的卜行,甘度,丰山,全部是薛润的徒弟。   原清虚立派后,凌枢惯于独行,许游年纪尚轻,皆无收徒之心。故而薛润的三个弟子比较特殊,收教之初便是按照峰主来培养的。   仨元老想得好好的,待时机成熟了,就指派一人开辟唯一无主的算机峰,另两人则分别接管仪要峰与见诸峰。   可仙派经历了鬼门大破的风波,终于安稳下来后,只有卜行成为了峰主。原定忘虚子的甘度与藏虚子的丰山皆不愿接任。   因那时薛润伤重不待,甘度悲恸难挨,又觉临危受任有夺篡之嫌,是对师父不敬,便依然奉薛润为峰主。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而丰山经此一战,对于峰主一职更加无感,只想研究法器以济未形之患。后来索性拜入主峰成为长老,再未踏入见诸一步。   经年之后,星月二相并现爻象之间。好容易当了峰主的卜行与掌门一言不合,更是直接撂挑子跑路了。   所以就掌门的话来说,第一批二代弟子基本算是废了。   席墨不知道丰山再去见诸峰会是个什么滋味,但却知道他很喜欢温叙。或许两个恰能围炉作伴吧。   念及那新造的赤明炉,他就鬼使神差想起自己去千碧崖的第一日,偷了江潭小炉里红薯的事情来。   先是一怔,不明白自己怎么想到这事儿了。末了却是了然一笑,出了法器铺,便随手换了一包红薯。   接下来几日,又零零碎碎准备了一堆东西。但他尚未入境,使不得囊中乾坤之术,只能如在后山时那般,收了一个皮编草篓,沉沉压在千秋剑尾,一并往崖后溪谷飞去。   当然除了这一篓子琐碎,还酝酿了一肚子甜言蜜语。   但是在那茶花树下看见江潭的时候,席墨把一切都忘记了。   山水皆空,物我两忘。   心底眼里的影子合二为一。   一腔压在心头的相思血,终于冲垮了堤岸,将两岸风物悉数淹没。   席墨立在当地,只觉气血上涌。   他站不住了。   好似风一吹便要翩翩而起,化蝶而去,栖在江潭的指尖,抖一抖翅梢,要以一裳迷心旖旎,牵引着他去那花海之中,繁美之地,绕他眼角流光,缠他唇畔吐息,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第55章 朔风如解意   席墨遥望那袭心心念念的烟雨色,腿脚顿然发软,简直快被才上身不久的草篓压垮。这就点足而起,当真踩着一缕萧疏朔风,堪堪落在江潭身前。   他仓促两步,半扑在江潭膝畔,仰头而笑时,眉目间恍有Z|之色,璀然生光。   “师父。”他轻声道,“徒儿回来啦。”   江潭坐在秋千上,闻声释卷,颔首淡然,这就伸了手去,照旧抚了抚他的头顶。   席墨垂了眼,暗暗咬牙。   他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所料更糟,如今竟似受不得江潭触碰了。   可他贪恋这致命的温度。悖德的愧意中夹着几丝窃来的欢愉,如煎如熬,如沸如烤,终只能颤着那颗焦糜的心,全盘接纳这眷念化开的苦乐喜悲。   “别哭。”他听到江潭说,恍觉自己坠了一滴泪来,松黛痕渍般洇开在那烟雨衫子上。   ……为何,又哭了。   席墨指尖一抖,心中涌起陌生的颤栗。   他自前次失态后,便再未曾哭过。皆是如以往一般笑面迎人。   而今,便是连笑也装不出了么。   自己原来……有这么难过啊。   索性闭了眼去软声道,“因为,想念师父了啊。”   “嗯。”江潭道,“你今日寻我,何事。”   “我想来看看师父。”席墨就道,“还想……邀师父吃一碗阳春面。”   他抻指遮了那泪痕,眼底潮意直如春波缱绻,“我已至束发之年,劳烦师父替我挽一挽发,好不好?”   “好。”江潭果如从前一般,应得爽快。   席墨便笑了。   “那师父想我了吗?”他说,“我们已有廿一月未见了。师父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趣?”   “不会。”江潭容色恬淡,“已经抄了八百多面山壁了。”   席墨心口忽然一紧,却是笑道,“快抄完了啊。”   “嗯。”   “那抄完了……会怎么样?”   江潭没有出声。   静默半晌,自欲起身,却被席墨拉住袖子,直直地看到眼睛里。   他能看懂这孩子的意思。   “抄完了……再说吧。”他只是这样道。   席墨是后来拜入主峰才知道,江潭所抄录的那些山壁上,原皆是问虚真君的遗笔。   而他玉令里那叠丰厚至极的点数,正是因刻录之事所加。   还是老伯提出这贡献卓异,需以三倍之数累算,才在数年时间给人弄成了足不出山的隐形千金郎。   席墨将江潭按在秋千上,又缓缓笑开了。   “师父……很喜欢这秋千啊。”他将那袖角捻在掌心不放,“要不要我推?”   “嗯。”江潭果然很喜欢,这下一点都不推辞,握住软绳便轻合了眼帘。   席墨心中一动,下意识倾身而上。那一点春棠般的唇珠快凑到人面前时,方才一惊。   ……自己是想做什么?   他根本不敢细想,这就放下草篓绕到江潭身后。手堪堪挨上人的肩背,便是一颤。   只能绞了眉心,默不作声抽出双珠白的手套戴好。这手套仍由丰山所制,除却木影叶外另加了天蚕丝,火浣布等料,薄若朝雾,几近隔绝了一切温度。上以银线绣江海流云纹,恰与他身上那弟子服配做一套。   纵以此着,他与江潭之间,又何止隔了一层手套呢?   ……又岂止是能以一层手套隔开的呢?   席墨嗅着那忽远忽近的清冽雪息,神思恍惚。不由想到自己海难余生,雪中见陆地。   一切都有不真实的温柔与破碎的痛楚。   他觉得自己就如那时一般扒着破席,沉浮不由己,下一刻就要给风打散在浪里了。   然后沉落海底,血肉散尽,骨化珊瑚,魂作游鱼。   再没有人能救他了。   深吸一口气,便觉天空一如那日,悄无声息扬起了琼花细雪。   席墨眼看着秋千同雪花悠悠而至,一并重归掌畔,蓦地将那索子拉住,一手揽过江潭肩头,将他青丝绕了满手,微微俯了身去,凑在他耳边轻道,“师父,下雪了。”   江潭忽被人半搂在怀中,默然片刻,只道,“你若冷了,便回去吧。”   他听见一声轻笑,就觉别着自己那臂膀颤着收紧了些,“师父饿不饿?要吃饭吗?”   “吃过了。”   席墨奇道,“今日这么早就用了饭么。”   “嗯。”江潭道,“老伯送了红薯。”   席墨忽然笑了。“巧了,我也送了红薯来呢。”   说着却自腰间抽出千秋剑,平平呈在江潭眼前,“不过师父先看看这个吧。丰山长老打造的,好不好看?”   那剑刃距江潭颈项不过寸余,稍微一动就能抹了他喉头。   江潭却并不在意。凝目片刻,方要伸手,便被席墨一肘带住,“师父当心,这剑以融影引金乌火炼制,触碰骨血便会产生蚀火。无论死活,都可直接点燃并腐蚀躯壳。”   江潭颔首。   席墨又将剑往人颈间收了几寸,笑意更深,“那师父知不知道,这剑的生克之物,又是什么?”   “龙瞳。”江潭淡淡道。   席墨就叹了口气,“是了,师父果然厉害啊。”   说着自收剑入鞘,摸出一双焐得滚烫的星辰,掬在掌间稳稳递了过去。   江潭接了,看过一道便要放回去。   席墨拢紧右掌拒而不收,故作惊讶道,“师父不要么?”   “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席墨面上乖巧,左手指头乱绕,“我不需要,给师父了。”   江潭觉出发丝被人转了满把,依是毫无波澜,“我拿着无用,你收好了。”   “师父是在嫌弃么。”席墨就委屈道,“因我铸剑用了一些,没有全部给您?”   江潭沉思一刻,递过一粒,“一个便好。”   席墨“哦”了一声,接过握在掌心,“那我们一人一个,是成双成对的意思吗?”   “不是。”江潭觉得这孩子有些异样。往日塞来的小玩意儿,不要便不要了。今日不仅说着怪话,还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他正要起身,肩畔顿然一沉,脸侧随即呵来一道热气,耳上便是一痛。   席墨衔着他一点耳轮,含含糊糊道,“师父别动,有虫。”   江潭侧首一挣,头皮旋即一麻,因发丝被勾扯着不放,颈子便半仰开来,又给人咬住了耳垂,“别动,要进去了。”   耳畔轻喘如星点炽流,一下下喷拂而过,烫得他右腮发痒。   “席墨。”江潭便道,“你怎么了。”   默然片刻,才听到那孩子哑声道,“师父,你痛不痛?”   自然是痛的。不过大概就是被虫咬了的程度。江潭便淡淡“嗯”了一声。   席墨缓缓放开他,将手指从那蓬微乱的青丝里一根根绕出来,边慢条斯理道,“很痛吧,耳朵破皮啦。”   江潭沿耳廓摸了一道,指尖便染一弯嫣红。   他正看着那抹血弧,手腕便被人攥着提过了肩膀。席墨趴在他背上,一点柔嫩的舌尖抵着那指上朱痕轻吮一口,又凑上前去,将渗出血珠的耳垂微抿几回,顺耳舟一路往上,将晕开的血迹舔了干净。   江潭此间只远目深思,方觉到席墨松手,便站起身来照直前行。那孩子一把没有勾住,这就扑过秋千去,摔了一脸泥。   听见响动,江潭才似回实了神。他周身麻意散漫,又不明所以,曲指刮了刮右耳,边回头看小徒弟从地上爬起来,憋着一包委屈的模样,下意识便道,“痛不痛?”   席墨想,这人八成是故意的吧。   但他作恶在先,全不占理,这时索性往后一倒,虚虚倚着那茶树,歪着脑袋哼道,“痛死了,腿折了,师父帮我看看吧。”   江潭闻言上前,屈膝敛袖,才搭上一侧胫骨,那手便被少年按在了腿上。   “没有虫子,我骗师父的。”席墨鼻尖脸颊皆是灰尘,这就有些羞涩地笑了,“我好久没吃过雪了,师父身上雪味儿好重,刚离得太近,忍不住了。”   江潭一怔,眉心微凝,片刻后才道,“我不是雪,不能吃。”   他说得认真,席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潭等人笑完,只道,“记住了吗?”   “哦。”席墨着意拉长了声音,“师父不是雪,不能吃。”   “嗯。”江潭就当他记住了。   席墨借力站起来,扑了扑灰,边将江潭望了半晌,却是垂了眸去,一声叹息。   明明抱着就地殒命的忐忑,最后却只滚得一身黑泥。   然而过于露骨的告白他又绝说不出口,只暗恨江潭不能看清自己昭然若揭的心思。   转看江潭在旁立着断不出声,又不禁发出一声疑问。   “师父又长个儿了?”   “大概吧。”   “……师父长这么快,我要追不上啦。”席墨向前几步,贴到人眼皮子底下,“怎么如今和从前一样,位置都没有变的。”   他比划着,把脑袋凑得近了些。   “以前就刚好卡在师父下巴尖,现在居然还是……好没出息啊我。”   江潭凝然片刻,“不好吗?”   “不好。”孩子气鼓鼓道,“我要长得比师父高,高出一大截才好。”   江潭想了想,又想了想,神色稍冷了些,只淡淡“嗯”了一声。   席墨打量了他的眼色,转而笑道,“师父想我一直矮一头的话,也好啊。待我修得驻颜之术,趁着还没有您高的时候,定下来就可以啦。”   江潭思忖几许,“你乐意便好。”   “师父怎么又这样说了。”席墨垂头丧气,“师父明明生气了,却不告诉我原因。”   “我并未生气。”江潭道,“席墨,你长大了,会比我高,也会有离开的一天。那以后你便不会再回来,所以不必事事以我为准,为我挂怀。”   席墨心都碎了。   “师父原来仍是在怪我。”他说,“那我不走了,不走了好不好?”   江潭一顿,觉得席墨压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这孩子攥着他的袖管,几是倾倒在他身上,眼中又酝着泪意了。   看着已经是个窈窕少年郎,还是说哭就哭,丝毫不带犹豫的。   席墨之前便是哭着走的,如今见面不久,几次三番意欲落泪,使得江潭非常困惑。   自己那雪狐,从前不是这样的。   虽辗转于怀时也是留恋不已,说走就走时也是直截了当。却不会这么样的哭哭啼啼。   “你要走。”江潭道,“因我也是要走的。” 第56章 两心知不知   席墨怔了,半晌才道,“师父要走?”   他实是想不通这样一个人还愿意出去走动。   “……我当初入派时,即与掌门说好,此客卿一任,便是将千碧崖所有真君遗笔刻录下来。一共一千面山崖,待到抄完我就走了。”   席墨唇瓣碰了几碰,终是颓然道,“师父不要我了。”   “若你想同我一道……”江潭犹豫了一下,“也是可以的。”   席墨稍感心安,手指却攥得更紧,“师父要去哪里?”   江潭思索须臾,轻声道,“先去南边看看吧。”   “师父去过雍州么?”   “……去过。”   “那不如同我一道吧。”席墨就笑了,“先到扬州走一走,再去终南山转一转,最后回弱水歇一歇。”   他想,先带江潭去找娘亲,然后拜见曹先生,最后再回故乡看一眼。   若是最后能与三人定居于一处就更妙啦。   ……虽然现在能握在手边的,只有江潭一个了。   江潭转了身去,只道,“视情况而定吧。”   他衣带就被席墨抓在手里,“师父这么喜欢我做的饭,不同我一起,可就再也吃不上了。”   江潭点点头,“无事,我不挑口。”   席墨彻底哑火,半晌才道,“师父怎么这样说。别处的饭,哪有自家徒弟做得香。”   江潭继续前行,“席墨,我认你,不是为了要你做菜的。”   后头便传来一声轻笑,“可是除了做菜,我对师父还有半点用处吗?”   这一句,听着是异常凄切了。   江潭万想不到这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稍一侧首,就见席墨满目仓然,“而师父这般待我,还有半分情意吗?”   “您明知我在主峰,一声问候也不,一句挂念也无,这就彻底断了音讯。”席墨面上缓缓起了笑意,一滴泪珠悬在绯红的眼角将坠未坠,“我还等着您的剑谱呢。从经济,到见诸,再到风涯岛,却再也等不来了。”   “是了,”少年直盯盯看着他,眼波若黧金流火,炙热又哀伤,“打那之后您就再也不理我,又可知我这回鼓了多大勇气才敢回来?”   风一吹,滚落腮边的那颗珠泪已要结冰了。   “师父,您不打算要我,就直说好了。”那孩子说着就放开他的衣带,将手背在身后,泪水愈澈,笑容愈艳,“就算委屈死了,我也受得住。”   江潭伫在当地,有点呆了。他眉心微蹙似在回忆什么,任对面小徒弟兀自凄然半晌,终是想了起来,这便慎然道,“眼泪是财富……是珍珠,哭多了会变穷。”   席墨一怔,差点破功,顿了一顿,方才破涕而笑,“师父你……可真会安慰人。”   他抽了抽鼻子,放软了声音,“徒儿现在开心啦。”   “席墨。”江潭便道,“我既已收你为徒,便无理由不要你。”   “可是……我们并未行过礼。”席墨惴惴道,“师父是给了我许多东西。可我的东西,师父却一概不收,教我无法安心。”   “收了。”江潭提醒道,“龙瞳。”   席墨长睫轻眨,眼中升起了一点希冀,微笑着重复了一遍,“那师父,我们一人一个,是成双成对的意思吗?”   江潭好似明白他方才为何如此执着了,虽觉这话似有不妥,仍旧颔首道,“是。”   席墨一双眼笑作月牙儿,音色又甜了几分,“师父说的,我都记住了。”   说着将千秋剑往空中一丢,“走吧,我带师父回家。”   载着江潭和草篓轻车熟路地从庖屋进了洞府去,席墨就跃跃欲试道,“今冬的蜡梅开得可好,我给师父做梅花宴。”   江潭看他从那篓子里捧出一只白檀盒子来。甫一掀开,冷郁浓香便携外头飞雪一并卷至鼻端。   “很香。”   “也很好看。”席墨咬下一边手套,捻着一朵笑吟吟递到江潭唇畔,“这梅花又唤作吊挂金钟,任凭风摇雨晃,仍不改其秀,不减其芳……师父尝尝。”   江潭唇噙一点金蜜,屈指一送,将瓣蕊与指节一并抿过,复抵唇静咀,恬然服之,点头道了声“好”。   他就看那孩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面上浅晕未散,反又似漫开几分酡色,半晌才呐然道,“我前时放下的白茶花,师父也是这般吃了么。”   “嗯。”   “……看上去,确实很好吃的样子。”席墨不觉莞尔,手指在那盒子里摸索着,又递来两朵,“师父喜欢就再多吃些吧。一会儿下到菜里,可就吃不着了。”   江潭将他手中蜡梅悉数抿下,却觉少年神色更加奇异,顿了顿,不由道,“你也吃。”   席墨就叹了口气,“喜欢得很,舍不得吃啦。”   说着背过身去,“师父要待着看我做饭,还是上去歇着?”   这孩子今日着实不对劲,一句句话头明里暗里皆藏着机锋。江潭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却觉出他这番阴晴不定必有蹊跷。   他就坐了下来,暗暗观察自己的小徒弟。   席墨系了一围缠腰,并不看江潭一眼,兀自忙碌起来。只一会儿剁了手指哀哼连连,一会儿翻了W子目瞪口呆,一会儿泼了盐罐不敢置信,一会儿劈了砧板倒抽冷气。   最后呆立片刻,回了身咬牙切齿笑道,“师父还是上去坐着吧。您目光如炬,徒儿的心都给看乱了。”   江潭猝不及防被扣了一口天外飞锅,却只点了点头。起身没走两步,就听席墨厌弃地丢了汤勺,“做不了饭,师父果然不要我了。”   江潭一顿,觉得方才树下那席话全部白说了。   甫一回首,就见那孩子倚坐在灶火边,分外萎靡地将脑袋埋在胳臂里,肩背一耸一耸,似在无声抽泣。   他并不过去,这么远远将人打量了片刻,只轻声道,“席墨,你来。”   他说,“我替你挽发。”   他却着实不会挽发。因自己平素也是散发或以一根发带松松系住,连发冠都未有一枚,更别提缠髻所用的簪子了。   但这难不倒他。将席墨霜色的发带拆了后,又仔细想了想,自将右掌舒展一番,而后将手指没入少年的长发。   这孩子头发又细又软,一把乌绸似的,抚一抚摸一摸倒还好,握在手里分明溜滑如冰,束起还要费一番力气。   他贴着席墨头皮抚了几道,觉得发丝顺滑,无需再梳理。又望铜镜里看了一眼,却见小徒弟熟着一张雪白的脸皮,甚至不敢抬头,整个人快要贴到桌上,两只烧红的耳尖在发间簌簌颤着,再唤也不理,只会哼哼了。   江潭恍然,果然如此。   他便如以往那般,顺着小徒弟的发顶,悉心抚摸起来。   席墨在那凉玉的掌心下慢慢蜷成一团熟红的虾子,看着已是死透了。   他似是费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才气若游丝道,“……师父,我自己来吧。”   语气却是如从前一般乖顺,一点点拂逆之意都没有。   江潭就道了声“不必”,仍是安抚地摸他脑袋。   席墨舒服死了,也羞愧死了。江潭的手里好似涌出滚滚沸水,烫得他身心熨帖,皮开肉绽,灰飞烟灭。   他在这至痛的极乐中,颤栗着淌了一行泪来。   这一哭,神志又似清明几分,这就挣扎着坐起身来,却是有些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就仰进江潭怀里。   春梅煮雪,大概就是这般沁骨滋味。   因着冲劲过大,两人连带着竹凳一同歪在地上。   “师父。”席墨滞在江潭膝头,眼帘虚掩,“我真的要死了……你救不救?”   “嗯。”   他听见这声,就轻轻笑了起来,末了却是低声道,“别救了,已经没救了。”   深深吸了一气,将这刺入心脾的味道藏在鼻端,席墨终是睁了眼来,没头没尾道,“师父,那花,好吃么?”   江潭却知道他在说什么,“好吃。”   “那不做菜了,都留给你。”席墨叹了一声,披头散发地从人怀里爬出来,十分利落地摸出支鲛珠嵌尾的银簪,自将头发束了。   江潭理了袍摆,看席墨将台凳整理一新,复冲着自己勾了一抹笑来,“师父,时候不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还想讨教一个问题。”   江潭略略颔首,“问吧。”   “我在见诸藏书窟里,读到了一句诗,是曰: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逐渐黯淡下来的洞府中,席墨尚余泪痕的面庞经发间珠光一映,直似染了露水的玉兰花苞缀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一字字道,“可是死去之后,身识相分,魂魄相离,怎么可能还会长相思呢?”   江潭只觉他眼瞳亮得灼人,沉思稍许,便道,“因为情是可以跨越一切限制的。无论死生。”   “一切限制吗?”   “嗯。”   “师父有过这样的情吗?”   “没有。”   “我给师父好不好?”   “不必。”   “………”席墨顿然片刻,笑意愈深,“师父又嫌弃我。”   江潭只道,“席墨,这份情很珍贵,一辈子或许只能给一个人。”   他想了想,“你再长大些就知道了。”   “………这样啊。”席墨颔首,“那师父的情呢?以后也会给一个人吗?”   “……或许吧。”   “不能给我吗?”   “………这不同。”江潭沉吟一刻,“席墨,这对于你的情,是不同的。”   “可是,”席墨怪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有一份能超越死生的情啊。”   他眼里憧憬之意更甚,“这样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你会有的。”江潭道。   “那我……承师父吉言了。”   席墨拜别江潭,端坐千秋剑上,在弥天素尘中暗暗捂住了心口。   为什么会这么痛?   总也找不到娘亲的时候,只是彷徨失落,不会有这种痛感。   他的心脏里像是藏了一包草种,现在如遭春风,如遇春水,疯也似的蔓长。   那草长到了他的喉咙,堵得他肺腑酸涩,口不能言。半晌竟又流了一行泪来。   不对,他想,这是不对的。   他那颗拳拳之心,要被挤爆了。他喘不过气来,大口呼吸,仿佛被甩上岸沿的鱼,徒劳地鼓动两腮也汲取不到一点能救命的空气。   不行,他道,不行。   他甚至有几分委屈,想我怎么就喜欢上你这样的人了呢?   这样一个人,你怎能不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诚挚地喜欢上他。   蓦然间,席墨有点明白曲矩的心了。   无论男女,受之爱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情。   纯粹,炽烈,坚定。   焚干骨血,让人无处遁形。   ※※※※※※※※※※※※※※※※※※※※   -今夜的蓬莱论坛-   【新】养的狐狸崽子变得奇怪了怎么办?从前只是蹭蹭蹭,现在忽然开始咬人,还总是哭唧唧。   1楼:沙发,可能是**期到了。建议尽快配种,要不会冲主人发泄。   「回复:谢谢。」   2楼:沙发说得对。   3楼:沙发说得对。   4楼:沙发说得对。   5楼:打断一下复读我只想知道楼主的狐狸崽子在哪里弄的?   「回复:自己跟来的。」   「回复:?????外闻人实名羡慕嫉妒恨了」   XXX   江潭:………还是雪球好啊。   席墨:? 第57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席墨木着脸坐在白梅树下,一袭云衫浸透了椒醑之芳烈,桂浆之绵醇。   董易就醺醺然地踞在他对面,将一粒粒嗑出来的瓜子仁并其碎壳分了两队,一行一列摆得齐齐整整。   席墨干坐片刻,见一扇石几就要给他盖满,这便淡道,“二哥,你醉了,回屋歇着吧。”   “哎?不回!”董易嘴皮叼着片瓜子,笑得眼都没了,“好酒!开心!”   席墨便不作声,看人断断续续又嗑了几粒,抖着手指将那糯白小仁仔细推入方阵图,瞧着是愈发满意的样子,这才又唤了声“二哥”。   此时他眉目冷到极致,董易埋头摆阵浑然不觉,只着声应道,“唔?”   一点淡月透云而出,席墨垂眼避了皎洁如炙的月色,半脸隐入梅影下,却觉头愈重,面愈烫,复沉吟半晌,才轻道,“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哦?”董易吞了口酒嗝,“那感情好啊!”   “嗯。”席墨阴沉沉盯着他,“可我若说开了,怕是再不能同他好了。”   “这不能啊?”董易专注拨拉着瓜子壳,却不由打了个哆嗦,这就将胳臂摩了一把,“你不说开,又哪知能不能同人好。”   “……我就是知道。”席墨额前碎发被风撩乱,“我问过了。他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掐落纠在发间的碎梅,缓缓揉在指尖,仍旧死死凝着董易,像是要将人盯出一个洞。   董易头也不抬,展臂将小几一拢,歪着脸继续咯嘣咯嘣嗑瓜子,“成,换个人爱不就得了。”   “不成。”席墨一字字道,“除了他,不会再有其他人。”   “嗨,那你索性当人没了呗。人都没了,还想些有的没的干嘛。”董易端得一派心宽路广,却道汗毛根根乍立,眼珠一转便溜了张阴恻恻的笑脸来。   “二哥有理,不如我先当你没了吧。”   董易颈子一凉,哀叫一声,戚戚然滑作一摊雪泥,蜷手蜷脚地偎在树根下,一双吊梢狐狸眼再也睁将不开。   小玉好一会儿才从他襟子里滑出来,颇为迟钝地游到席墨腕上,倦倦盘了一半就凝着不动了。   席墨摸了摸小蛇脊弯,将它往袖管里推了几寸,知道小家伙如此嗜睡,再不久就要冬眠了。   他理好袖口,支颌看着满几瓜子,暗道董易醉得不轻,自己困坐良久,的确早该助人歇息。   又不禁顺着方才的醉言醉语想了下去:若是江潭没了……   心念电转,便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几是不假思索地就冲着后山方向御风而去。堪堪凌空之时,却似被那拂过月光的雪兜面拍醒一般,登然僵在了流风之中。   ……果然是主峰窖藏经年的好酒。连董易都醉成这副模样,自己哪里还有一丝清醒?   席墨几乎是摔了下来。   他滚了一身雪花,却丝毫不觉疼痛。只呆呆仰着那飞雪渐起之外愈发清亮的月轮。   “师父。”他小声说,“不会的。”   他听见踏雪之声就下意识坐起身,转首看到宁连丞逶迤而来。箬笠蓑衣,苇竿桑屐。一步起月色,一步应竹息。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掉到别人院子里了。   “抱歉师兄。打扰了。”知道自己大可能碍了宁连丞破境,席墨甚不敢高声语,只行一礼意欲退避。   “师弟,许久不见。”宁连丞面上淡笑一如既往,“夜来雪满身,不若进屋温茶一叙?”   席墨闻言,心间沸腾的炽火稍稍平息些许,也不再推辞,“那便叨扰师兄了。”   “无事,我亦有很久不曾入舍了。”宁连丞引席墨在书舍落座,娴熟地起了小炉,敲一块普洱来加水煮上,这才道,“近来都还好么?”   席墨被那火炉一烤,挂霜的脑子松泛不少,这便微笑着将分别后的所见所闻捡要紧的大致说了。宁连丞安静听着,觉到有趣的地方亦会附和几句。又同席墨说了自己闭关以来的收获。   “毫无所获。”宁连丞轻叹一声,毕竟从容,“自梦中观见赤星起,心中便再难安宁。”   从霜降惊梦后,他就携了鱼竿,化石般盘踞在幽篁浦边。虽不钩不篓,仍有鱼群争跃于前。如今那蚕线末端已被咬得参差。   席墨颔首,却想入臻境的修炼方式果然不与众同。本以为就是闭死关,谁料宁连丞觉都不睡,还冒着风雪连钓了一月的鱼呢?   “而今你雁落于此,是有锦书相托之意。”宁连丞执过砂壶,为两人分别满上,“我也是时候出关了。”   席墨一怔,几是脱口而出,“师兄三思。”   “我确是在等待一个讯息,师弟不必因此惶惑。”宁连丞悠悠道,“境里境外,皆有天数命于其中。”   ……哪里,这分明是醉酒相误吧。   席墨哑口无言,顿了顿只道,“师兄……乐意便好。”   茶过三巡,他别了继续往壶里丢茶叶的宁连丞,觉得这人可能压根不打算睡了。回了院子,又瞅了瞅被雪埋了半截的董易,还是将人拖进了厢房。   第二日正午,席墨是被两只肿泡眼瞪醒的。   董易盖了个喷嚏,眼里血丝跟着抖了几抖,“老大,你再着蛇咬我,我可就反水了。”   “你被蛇咬了?”席墨躺得四平八稳,眨了眨眼,仍不动弹。   “我脖子后头那么大一对牙印儿,别说是你啃的啊……”董易眼皮子又抖几抖,慌忙退了两步,抱肩掩住半敞的前襟,尖声细语嚷嚷起来,“哎哎哎,真的假的?老大你不会想同我断袖吧?!”   席墨冷眼看人扭了半晌,复阖了眼去不再出声。   “要死要死要死。”董易就撇嘴道,“怎么着,同我断袖这么让你扫兴吗?”   “……二哥。”席墨不为所动,“大师兄要出关了。”   “……嗯?还真让我们闹出来了?!”董易一惊,“蓬莱终于出真君了么!”   席墨默然几刻,“听掌门怎么说吧。”   又道,“二哥不再歇会儿,是酒劲消了么。”   “我就没怎么醉。”董易咂咂嘴,“老大你还是太嫩了,需要多加历练啊。”   “嗯。会的。”话音未落,就听外头院门砰砰作响,“乖徒儿?乖徒儿!出来晒太阳了!!”   “……好吵。”席墨道,“二哥,劳你先躲一躲,被掌门看到就不好了。”   “哈?我住在这里光明正大,又不是金屋藏娇……”董易正自嘟囔,便听外头一声轰响。   掌门不小心将半扇门锤倒,这就踩着门板一步跨了进来,“乖徒儿,你又和为师玩藏猫儿呐?顽皮!”   边摇头边径直往主屋走,拂了门帘就看到席墨仰在被褥里一声不吭,眉弯微蹙,双靥蒸红,似是发了高烧。床沿董易正执着他手腕沉吟,见人来了,便行一礼,“掌门好,我们老大上头了,现在还没清醒呢。”   “哦?”掌门挽起袖子跃跃欲试,“来,给我过两掌试试。昨儿我可喝了大头,一早起来照样抓了你师兄比试,也没你这么娇气的。”   说着一掌下去,床铺不出意料地从中塌折。   席墨醉眼半睁,挂在窗棂上打了个呵欠。   “嚯,反应倒快。”掌门一连几掌挥出,路数夹针裹刺,掌风携波带浪。这么一套下来,大梁与那床铺一样从中而折,屋顶便塌了一半。   席墨破瓦砾而出,手腕翻转,剑光如翼纷荡开来,所过之处,黑焰弥散,尘埃归服。   这《千秋》剑法的第三式,唤作‘鹏翼敛,无由歇’。   “漂亮!”曲矩就在不远处的银桦木里喝彩。他一鼓掌,足下枝叶震颤如漪,霎时惊飞无数雀鹛。   昨日束发宴上,所有人都歪倒之后,也就剩曲矩挽着袖子与掌门对饮。两个从划拳比试到勾肩搭背,最后你一言我一句地唱起了青州枣梆。   当真不亦乐乎。   他面上仍挂着酣然笑意,看席墨踏零星霜花飘然而下,这便点头道,“你方才那招式,可让我想到了昆仑的大鹏鸟……”话及此处,忽觉不对,转咳一声,又道,“昆仑妖人狡猾又该死,凭着太阳谷就为所欲为。”   太阳谷是一条长余百里的峡谷,东起昆仑丘,西至沙山。传为青鸟捧日诞生之地,原为昆仑守护青鸟一族的聚居处。   然鬼王血洗昆仑那夜后,太阳谷沦为乱葬岗。尸山血海中唯一的幸存者,即是后来放逐了妖王,建立了昆仑宗的放勋君。   在谷中河水彻底为血污所染后,除却青鸟族人,入谷者皆会遭雷火焚身致死,无一可免。   而魔宗宗主皆是青鸟血裔,故能入得谷中,以碧血唤出守护灵兽。   曲矩望着掌门将那半边屋子一气轰倒,遂摇了摇头,“本以为从前那大鹏已经够凶,谁知道现在这白龙更厉害。”   魔宗正是凭借守护灵兽起家。   初代守护兽是一只麒麟,尾上有八圈灵纹。   当年放勋君的坐骑,便是这只八纹麒麟。   先是骑着它赶跑了妖王,经年后居然再次将之召唤,又坐在它背上赶跑了鬼王。   诞自太阳之源的守护灵兽自携一道灵障,但凡经召出谷,那障气便随风扩散,化为弥天大雾,将整个昆仑囊括于中。相当于群山之外设下一重固若金汤的围甲,欲与敌者即入无出。   此任宗主禹灵君,于即位前唤出了可保昆仑十年的龙。相应地,那龙的颈子上有十圈灵纹。   所召之兽的纹数正表其守护期限。此后每过一年,灵纹消去一圈,直至最后一圈散去,灵兽本体亦随之消散。   相传太阳谷十年才能得一入。如果此次的白龙灵纹少一点,那么待其消失后,仙派方可乘势一举进攻昆仑。然而这十纹灵兽空前绝后,所存时限恰能与开谷日相接。也不知这禹灵君如何能耐,比其祖辈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从前重华君为夺星符而召灵兽时,大家就发现非但那六纹鹏鸟难以近身,其出谷所散之雾也是根本攻不破的。   那灵障像是一个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大阵,唯有起阵人才能破阵。   后据凌枢所言,此等灵兽是为昆仑地脉所化阵相,想要外力破除,除非将整片山脉连同其地源一并毁了,否则别无他法。   重华君走火入魔死后,大鹏消散,浓雾逐化,仙派并九州联军才能长驱直入,直捣落霄。若不然则无丝毫可乘之隙。   掌门云袖舒卷,睨一眼曲矩,着意长叹,“昆仑守护兽,可以说是一道天衣无缝阵。咱仙派人才辈出,至今却无法攻破,掌门人的心好痛啊。”   曲矩耸了耸肩,“我们阿叙研制的困斗阵才叫天衣无缝。那个进不去,这个出不来。可不比召唤出来的灵兽高明多了。”   掌门捻着胡子尖,笑眯眯道,“这般本事,倒不如把那白龙圈进去玩耍,也好教我们避其锋芒,击其咽喉,治其气焰嘛。”   曲矩就跟着笑了,“外行看热闹,门道可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明白的。”   他天不怕地不怕,认真说起阵法来可算得六亲不认了。   掌门“呦呵”一声,“要不我们比划比划?不主动出击一回,总是退防据守,魔宗真以为咱实力不济呢。”   曲矩抱臂沉吟,“我们前时也商量过,只以阵攻阵无甚大用。昆仑不覆,那龙定会重凝于谷。还是要将他们宗主诱出山来一刀劈了,才算一了百了。”   “我赞成。”掌门肃然抬掌,见人一副遇上知音的表情,复笑道,“赞成归赞成,你可千万不要真给我搞出事来。”   就得了曲矩一对圆润白眼。   “劈了宗主,怕是要彻底与魔宗为敌。掌门人目前还不想冒险。毕竟出了昆仑,就是雍幽二州。到时候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掌门朝人挤眉弄眼,“且万一没拿住叫人跑了,定是会被报复回来。谁知道那禹灵君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儿,毕竟他可是亲手砍了他一大家子啊。”   说着又诚心诚意道,“只不知那龙重凝需时几何?我们若能趁着这时间打入落霄,逼出星符下落,也未尝不可。”   言罢与曲矩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现今形势危急,仙派再容不得这般被动了。   两年前,龙冢之事告一段落,掌门便着人同曲余两家建立青州据点。奈何严防死守之下,仍遭不住那许多花样,星符又接连给魔宗占去四枚。   不提那借灾游说的口舌功夫,单是一手游击式打法,便着实对仙派不利。魔宗倒好,一击得手便退回昆仑。只要进了那通天彻地的雾幕之中,便入白龙守护范畴,再无后顾之忧。   其时曲矩伫于那帘雾气前,如撞南墙,并不得前进一步。   却想倘能将那龙削去,这大雾或能消散片刻。若得机捉了宗主来作挟,则是再好不过。   而今因着几句无心之言,恰与掌门达成共识:纵无法破阵,坏了阵相也总不会错。   遑论屠龙之难易,见机行事,总好过坐以待毙。否则便要眼睁睁看着魔宗齐集星符,当真将那封印揭开了。   “不过掌门,你需得先将凌老哄回蓬莱,我才好另做打算。”曲矩就低声道,“此事万不能叫他知晓。”   “嚯,你们就是因为这个闹翻了么?”掌门挑挑龙眉,“他是觉得这法子不可行?”   “不可行。”曲矩简要道,“变数难料,未知难明。”   掌门沉默片晌,缓缓点了头,“掌门人明白了。”   曲矩便满面肃容道,“那说好了,若是这次成功,掌门就要做我与阿格的主婚人了。”   掌门颔首捻须,“好,到时候放你们在长留殿行大礼,气死你三叔和老伯,如何?”   “甚妙。”   ※※※※※※※※※※※※※※※※※※※※   -今夜的蓬莱论坛-   【热】号外!某知名家里蹲长老又要和树结婚啦!   1楼:……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长老吧?!   2楼:很明显,看到这个“又”就肯定是了咯。   3楼:真好,又有喜酒喝了。   4楼:惊了,我见诸本诸人,压根儿没听过这回事啊?!   5楼:怕不是又要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6楼:坐等神仙打架。(打得好!打得妙!)   7楼:组团看打架+1上次错过了好可惜,听说打得可好看了!   8楼:楼上恶意装萌新?随意围观不怕被老伯无情铁手一套带走吗? 第58章 花不迷人人自迷   崔仰晴的松院里栖着几窝鹳鸟。   每年结队飞回蓬莱的时候,领头的雄鹳会衔着一枝蜡白的木樨花向她报平安。   她便将那枝子随手插在院里。结果不知是她手气太好,还是那地儿本就是个藏风纳气的去处,无心插枝枝成荫。如今一水儿的松树中,倒是独辟出一片芬芳的木樨小林。   今日午后终于出了太阳,她正坐在那林子里磨刀。   半萎的木樨花屑如被光筛碎的米糠,一粒粒落在她衫子间,又滚在磨刀石上,将那刀刃熏染得酽香四溢。   倒是将把好刀当作了捣花杵。   她浑不在意地磨着,直至听见不远处越发剧烈的打门声,“仰晴,仰晴啊,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别不出声啊?!”   崔仰晴默然起身,几个起落到了门口,拔开门栓就是一刀。   掌门挥袖接住,笑了一笑,“来,友好一点,看谁来了。”   “师姐好。”席墨行了一礼。   崔仰晴颔首无言。   “喏,既然你这么想历练,总囤在这里找我麻烦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和师弟一起回扬州好了。”掌门捻须道,“如何,反正灵气的有无对你来说无大差别,不如过去替为师摆个龙门阵?”   崔仰晴冷道,“师尊前时所言,皆不算数了么。”   “算,当然算。”掌门道,“连丞啊,再不出来为师又要吃刀片。”   宁连丞便从门后迈出来,影子一点点没过少女顶心垂下的月长石链,终将她整个人拢在眼前。   崔仰晴漠然看着他,“成了?”   她这般直接,倒是换来款款一笑,“有负师姐期望,未成。”   “我观你境界有所提升,如此隐匿,我已无觉察。”   “可能还是有些微进步吧。”宁连丞歉然道,“听说师姐一直在候我出关,实在久等了。”   “不久。我年底总归要走的。”崔仰晴并不领情,将刀收好,“师尊摆阵,是与旧法同理,还是另有他意。”   “问到点子上了。”掌门嘿然一乐,“阵还是那个阵,只这回要换地儿摆放,芯子也需改上一改。”他随手落了道禁制来,继续将方才商议之策和盘托出,“如今就剩沿海十枚星符,索性表为虚引,乱了魔宗阵脚,好叫咱精兵深入腹地,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着瞿然挑目,喜上眉梢,“跑得还挺快,这就给人兜来了?”   席墨随之扬了眼去,即见一口青釜从天而降,轰然落地。一素衣人当先越出,面色青白不定。他堪堪站稳,脚后跟着的曲矩便道,“师伯,我……”   “莫称师伯。”素衣人严肃纠正,又微微敛首致意,“掌门日安。”   “苏小蒙,你总这么有礼貌,我要舍不得弹你脑门儿了。”掌门浑不在意,盯着人额心那点朱砂痣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席墨恍然,眼前这面若好女的青年,便是昔年的见诸首座,凌枢的大弟子,余数与丁致轩的师父,苏蒙长老。   “不可玩笑。”苏蒙手边顿有剑光微烁。他那柄覆水剑名动蓬莱洲,一出便如倾沧海,即是掌门也不敢小觑。   “从来都是玩笑,哪次当过真?”掌门悻悻不已,转手弹了席墨一崩,“还是乖徒儿好……!”   若不是躲得快,怕是整只手都要给融影蚀掉。   掌门望着地上一星暗色沉思,“……这算下毒手吗?”   “自然不算的。”席墨恳挚道,“这点意思,师尊肯定能躲过去啊。”   “是吗?”掌门颔首,“说得我都快相信了。”他近乎潸然道,“一个两个都这么凶,师门不幸啊苏小蒙,你真不要安慰安慰你师叔吗?”   苏蒙将席墨审视一道,正要开口,却听宁连丞笑道,“师尊,龙门阵这便摆起来了么?”   “可不是。”掌门乐出了声,“看破不说破嘛哈哈哈!”   宁连丞噙一缕笑意,抽出自己的知寒剑来,“此去竹院尚有十里,事不宜迟,诸位……”   “麻烦。”崔仰晴断道,“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言罢便往正堂走去,留下一圈人面面相觑。   “仰晴!你当真是在用心欢迎为师吗?”掌门高声道,“今日接连打了两场,再遭不得埋伏啦!”   “虽说是三院之一,今时亦为淑女闺阁。” 苏蒙仍有所顾忌,“修习即无俗世之妨,私礼仍不可害。”   “人家都不在乎了,要我们进就进吧。”曲矩倒是一脸释然,“我经常找小雨玩儿呢,她也从来没提过这档子事。”   席墨想,怕是你从来没将自己的侄女当女子看待过吧。   这便乖巧道,“方才师尊与曲矩长老是在院中谈事,现今日头正暖,不如也同前时一般随意落脚。”又放小了声道,“我头还晕着,正好还想晒晒太阳呢。”   “晒!”掌门一锤定音,当先跨入院中,“就去你师姐那片木樨林子里,保管晒得你又香又暖和。”   “好啊。木樨花的味道可好闻了。”席墨道,“现在这个时候,作花脯可能不行,用来酿酒倒是不错。”   “瞧我乖徒,心灵手巧。”掌门颇为得意,还要夸口,就听曲矩应道,“是啊,当年那无逊酒可算得一绝。可惜没喝到几口,都被那群兔崽子抢光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样吧,一会儿说完事儿小墨留下,边晒太阳边摘花儿,攒足一坛子,酿上了再走。”掌门言之谆谆,“埋了好酒,等你们回来一起喝,也算给我留个念想嘛。”   又拍了拍手边那木樨树,顿然一笑,“作为师父,只吃饭菜哪管够,可不得把全套都来一遍吗?”   席墨颔首,“好说,但这是师姐的林子,也要她首肯了才行。”   崔仰晴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你随意。”   席墨后背一寒,只道,“多谢师姐。”   “你看你师弟笑得多开心啊。”掌门满意道,“我就知道你们仨能处成和和美美一家人。”   言罢,那边宁连丞已摆好六只蒲团,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敛袖相迎,“师尊,请。”   掌门落座,握拳一咳,总算言归正传。   道那摆阵之意,即是声东击西。   外言将于东海畔起一大阵,教魔宗之人再难破阵取符。   因作龙门虚谈,又以八家为鳞,两家为眼,故为龙眼的扬州崔家与冀州苏家落得重中之重。   清虚弟子明面上游走五州之间布阵,实则由青州据点遣人,秘密朝西昆仑进发,屠龙除障,争取弄到星符,扳回一局。如此这般,既教魔宗收敛,又有了声明立场;否则一众妖人自诩厉害,肆意妄为,压根不将仙派放入眼中。   那精通阵法的临渊宫主并不知晓何谓龙门大阵,想必也坐不住要来探风。倘能借此将其牵绊,也算分散了昆仑三分兵力。   “我都想好了,放咱金童玉女一北一南镇着,魔宗定然会被迷惑,以为我们真在搞什么大动作。到时候你们瓮中捉鳖,就当练手,也不算荒废了功夫。”掌门慈爱地望着双璧,“怎么样,是不是轻松又写意的旅程?如果实在无聊了,还可以研究一下赤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能顺道将我们见虚子押回来就更棒了。”   又笑眯眯道,“不过连丞啊,这次你先陪仰晴南下。待苏小蒙布置好了,再看进一步安排吧。”   宁连丞顿了一顿,似乎松了口气,这便笑着称是。   “那小墨,你跟着一道去扬州转转好了。”掌门转看垂眸沉思的少年,捻须而笑,“望你此去得逢造化机缘。若恰能悟道,叩开境门,便是再好不过。”   席墨掩去眼底异色,微笑道了声好。   众人随后商定,明日卯时于蓬莱港相见,这才纷纷起身暂别。   “哎,怎么不走啊?不会真要留这儿摘花吧。”掌门顿时一脸慨然,“为师同你开玩笑呐,要摘也不能摘我们崔家的花儿不是?”   “师尊所言皆是。”席墨应道,“需留个念想,又不好作坏师姐的树。那总要想个法子吧。”   他忽而抬眼一笑,葳蕤生色,“师尊可喝过桃花酿?后山有丘称积石,上有桃树,秋华春实,花果皆可入酒,滋味如雪清冽,一如蜜甘醇。”   闻言,连曲矩也回了首,投来一注神往的目光。   “听是听过,但这桃儿还真没尝过。”掌门十分动容,“不过你这么大老远跑去,来不来得及啊。这太阳都快落山了。”   “来得及,但回不来了。”席墨眨了眨眼,一派纯挚,“而且那边离外岛更近。既然明日出发,就不走回头路了。”   “嗯?那酒怎么办?”掌门眉头一皱,暗觉不对。   “后山钟灵毓秀,酒酿埋于彼处,正得生气熏陶,风味更加丰富。”席墨对答如流。   “……哈,我算弄明白了!这是要走,舍不得小江长老,还得特意去道个别啊?”掌门揶揄道,“乖徒儿,真看上了就说,为师替你把人弄过来,也省得你两头跑嘛!”   席墨耳尖微红,笑意愈甚,“师尊说哪里话,师父那性子,怎可能说来就来的。”   掌门就点点头,“那就是要去告状,说我又把你屋子弄塌了?”他挑了挑眉,“刚不是说好这回由为师修缮,今晚就和你师兄凑合一下吗?”   “师尊多虑了。不过是去酿酒而已。”席墨眺了眼愈发绚丽的夕晖,“时候不早啦。弟子这就出发了。”   说着便行一礼,冲诸人一一道别,径直御剑往后山飞去。也就没听见身后掌门的笑骂,“跑那么快是忙着蹭饭去吗?”   席墨没忙着蹭饭。   他忙着做饭。   本来昨日初见,想象中自当有一番殷殷促膝,眷眷谈心。实不料心境大动,连锅都端不稳,话都说不齐。反复折腾了一圈,就赶鸭子似的跑了。   今儿正赖在床上磨磨蹭蹭,想着说好的阳春面都没有做,应该寻个什么时机何等由头补上才好,这一通连珠炮就噼里啪啦劈头盖脸,打得人措手不及。   席墨缓下来,就不知自己在急什么。   明知道江潭是那般性子,温水煮着,碾子磨着,才是上策。结果见了人,就一通横冲直撞撒泼耍性似的告白却是如何,不清楚的以为是去砸场子都不一定。   席墨想,镇定下来,在鬼门前算是白坐了一年么?   江潭连他的心意都不悉,行事又总是风一般,万一趁着他去九州的时候走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如掌门所言,这回需得留个念想。   他一定要同江潭立下明约,总不能不明不白让人跑了。   而这回,就算说不出口,那碗面也是要给人做好的吧?   席墨叹了口气,还好昨天将篓子留在那里了。食料都在,一定要好好做一顿饭。   又想,自己不在,江潭肯定不会按着点吃饭。如今虽早过了哺时,但算夜宵也好,总是嘴里吃上了,话才好说开的。   他还有许多话想同江潭说。   尤其是方才掌门那句祝愿。   席墨听了便是愕然,随之悲喜交集,心中酸甜难以言表。   因着要去的扬州,正是娘亲的故乡。   他本想着学成之后再去寻找娘亲,而眼下却恰有一个机会送到面前。   延陵崔氏是为扬州四家之首。此次倘能借得崔家之力,不定真能觅得娘亲踪迹。   虽然那时席家不幸遭难,席墨却坚信,早先如悄然来时一般蓦然离去的娘亲,堪堪避过了祸患,大有可能尚在人间。   这也是他几度辗转,咬死牙关活下来的信念之一。   说来好笑,他四岁前成天听爹念叨,一度以为娘亲真是天上的仙子。后来见到了,也对此深信不疑。   可要他用言语描摹,或是笔触勾勒关于她容颜的半分痕迹,他却说不出,画不得。   虽然那面容模糊而真切地存在着,教他只要见到,就能确信   ――那是娘亲。   这种感觉,与他对江潭的印象如出一辙。   席墨似乎形容不出江潭究竟长了个什么样子,但却能凭借一袭烟雨衣衫与纯粹的雪息,确定那就是他。   他们本该十分不同。但有一段时间,席墨却经常将两人弄混。   然而等到他能分辨清楚,这份感情蕴藏的是与情有别的爱意,早已沉溺于中,无法自持了。   ※※※※※※※※※※※※※※※※※※※※   席墨:师父我回来了!说好的阳春面……哎,我面呢?   江潭:……吃了。   席墨:……吃了?   江潭:都吃了。   席墨:=口=? 第59章 桃花笑东风   席墨到千碧崖的时候,最后一点晖光也要散尽了。   天边燃着一抹血色,是炉膛里将熄的余火,仍烧得眼珠子疼。   他照直往庖屋奔,全然没有一点要敲门的意思。因着御风术已是大成,将将踩进洞府一角时,竟无半点声音。   才行一步,却是顿住,这便挑了一丝笑来,转身往那雪松上走。   其时晚风摇曳,幽草微芒。溪谷沉入无边暗默,唯一捧不冻的水色清凌凌漾开,似是投映着高茂树影也匿不住的一撇寒光。   “师父还在乘凉啊。”席墨亲亲热热挨着江潭坐下,脑袋顺势往人肩上一攮,着意深吸一气,“什么味道,好香。”   “红薯。”江潭咽下口中柔腻,淡声相应。   “……我不在,师父就天天吃这个?”席墨讶然道,“让我抱抱,是不是瘦了。”   说着伸了手去,拢着江潭的腰围了一圈,“奇怪,怎么个子长了,腰还是这么……不盈一握啊。”   江潭默不作声任他抱着,又将手中红薯咬了一口。   “师父,你故意馋我。”说着就黏唧唧蹭了上去,“我也要吃。”   他几是对着人的嘴堵了过去,探到腮畔时却下意识咬住了舌尖。   说好了,不要急,不能急。   人吓跑就真没招了。   于是转凑到江潭耳边,悄悄话般吹气道,“师父,真的饿啦,分我一口好不好?”   江潭摸了摸多灾多难的耳朵,“小炉里,自己拿。”   席墨噘了一嘴,“哦。”   他扒拉着江潭,勉强支起一条腿,却一不留心打了滑,整个人往右摔去,恰好砸进江潭怀中。   再一伸手,心安理得抓过江潭右腕,憋出一副苦兮兮的样子来,“饿得走不动了,就吃这个吧。”   江潭试图抽出被他压在身下的左臂,动了一动,倏而发觉小徒弟在抖。   极轻微的,却如痛入骨髓般,遏制不住的颤抖。   尤其扣在自己腕上那只手,指尖都颠得碎密。他先前只当这孩子是在用力,这下总觉骨肉之间并无压迫,不过虚扣而已。   这便似有所悟道,“伤在何处。”   “……伤及肺腑,无法可治。”席墨将脸贴上他手背,猫儿般蹭了一蹭,“天天像是被火烤着,难受得很。师父冰冰凉凉的,抱着倒是消解不少。”   江潭顿了一顿,“药用完了?”   原来那药还是万金油么。这么想着,席墨仍乖乖道,“没有,还剩了大半瓶。”   江潭就道,“起来,我看看伤势。”   席墨愣了一瞬,转而笑出声来。   “师父,没有用的。”他长睫蔌蔌,眼中汪着一波春水,“我鬼迷心窍,病入膏肓。纵是取了传说里生死肉骨的月中骞树来,也无甚用处了。”   少年声音清润,只那上好的羊脂玉般,纯净里沁着絮似的莹腻。   “要是痛的时候,师父能许我这么靠上一靠,可不知比药管用多少倍啦。”   江潭终于将左手抽出来,闻言就知他应无大碍,概是在外头受了委屈,无处诉说,又犯浑了。   便去摸人脑袋。几要挨上发丝儿的时候,腕子就被挡在眉前。   “师父,以后不能随便摸了。”席墨抑抑道,“徒儿已经长大了。”   江潭颔首。想这一点上,他仍与雪狐一样,到一定时候,就不兴自己碰了。   席墨却倏然放了手。   “说笑的,我可是师父亲手带大的徒弟,想怎么摸,自然都随师父心意。”   这孩子一双黑眼睁得亮又圆,一动不动躺在他腿上,任人鱼肉的乖模样。   江潭无语半晌,“好了,起来。”   “起不来啦。我这一天,水米未进,又几处奔波,现在晕得很。”席墨腆着脸道,“师父若不嫌弃,就顺手喂喂我吧。”   江潭只道,“你吃不惯的。”   “哪里吃不惯,当初师父烤的红薯,我最是喜欢。”席墨振然有声,“昨夜西堂炊金馔玉,我念着的,却是师父那碗白粥。”   江潭点了头,“好,我去熬粥。”   席墨哪能让人起来,一翻身,泼皮驴似的沉沉趴在江潭膝上。只觉牙根发痒,恨不能抓着人咬上一口。   想着就把过江潭手腕,忿忿啃了一嘴红薯。只嚼了两下,眼里即有泪花将溢,“凉成这样了,师父怎么还吃得下去。”   “这是冻过的,易于保存。”江潭泰然道,“炉里有热的,随意取用。”   “……师父,你过得也太惨了吧。”   席墨当即失了折腾的心思,弹起来就往庖屋跑:算了算了,先把人喂饱再说。   江潭那红薯被顺手投了灶膛,正要跟着过去,又想起这孩子昨日异样的言行来,这便若有所思地摸出帕子抹净了手指,干脆坐着不动了。   直到听见那声熟稔的招呼,才起身往石桌旁走去。   “师父,来,开饭啦!”席墨托着腮,眼珠亮着一簇火,正笑眯眯看着他。   “阳春面,配琥珀丝,琉璃瓦,蜜蜡砖。”少年龇着一口白牙,“师父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江潭先抿一匙汤,喉间略起一丝暖意,又将麻油鸡丝,拔丝甘薯,蜡梅小点逐一品过,这就点头道,“很好吃。”   “是不是比冻红薯和拌莴苣香?”   “嗯。”   席墨就循循善诱道,“那以后的饭,都还是由我来做吧?”   江潭似是明白过来,“你要回来了。”   “师父若想我回来,我自是要回来。”席墨眨了眨眼,“就怕师父不想再看见我,还觉得我绕来绕去烦不胜烦。”   江潭沉静道,“我先时说过…”   “无论何时何处,皆凭意愿去留。”席墨截声接毕,不禁莞尔,“师父说过的话,我哪里敢忘。字字句句,皆在心上。”   “好。”江潭颔首,又搛了一筷子鸡丝,垂眼细嚼起来。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席墨直勾勾地看着他,并不担心会被发现,“去年溪谷里那两株树,都开花了吗?”   江潭想了想,“嗯”了一声。   “师父可知,我为何要将它们移来?”   他眉眼含笑,心脏剧跳。   江潭道,“便于采摘酿造。”   席墨一时语塞:敢情我做的所有事情,在你看来都是为了吃吗?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师父,这两株树,是有纪念意义的。”席墨幽幽道,“你可能忘了,但我不会。”   他就一株株解释起来。   “茶树,是我拜师那日的见证。桃树,是我入道那日的见证。”   “可以。”江潭道,“有意义。”   席墨默然半晌,竟不能言:今日出门没看龟历,估计是大凶之日,诸事不宜。   却忽而释然,遂轻叹一声,“师父,明日一早,我便要回九州了。”他支楞着下巴,将好端端的脸蛋挤成一团皱布,“大概又要好久好久才能见面了。”   “我会想师父的,师父也要想我才好。”席墨继续将两腮揉作各种妖魔鬼怪,“师父不想我,我会很伤心的。”   江潭又“嗯”了一声。   “那我怎么知道,师父有没有在想我。”   “……”江潭沉思片刻,“下次回来,剑谱大概能画好了。”   “真的吗?”席墨蓦而抬眼,终于停手。看到江潭一副笃定的模样,又委屈巴巴道,“那这回,师父可要亲手给我。上次托老伯来送,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   “好。”   “可若是一千面山壁都抄完了呢?”席墨状若犹豫道,“还要师父留在这里,会不会耽误什么啊。”   “无妨。”江潭看到小徒弟满是指头印子的脸颊,先怔一怔,又道,“不论何种情况,我自会亲交予你。”   “好,一言为定!”席墨堂然伸了右手,“蓬莱旧例,击掌为誓。”   江潭已对他不可捉摸的行为有了一丝预料,这便放下竹箸,坦而出掌,安之若素。   席墨咧嘴笑了,却只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指尖。   “师父,你总待我这么好,往后可是要吃亏的。”这孩子真心实意道,“江湖险恶。将来行走其间,可不能就这么随意给人讹了。”   “不会。”江潭淡然收手。   “我看会。”席墨十分不信,“师父还是跟着我走吧。”   江潭含了一口汤,没出声。   席墨就道,“这次我所去之处恰在南方,就算作个急先锋溜达一圈。以后师父来了,也好多个陪路人。”   他好似听见江潭“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席墨喉头微动,却是勾了一弯唇角。   “对啦,待会儿还有件事情要做。但是得劳烦师父助我一臂之力。”他磨着牙笑道,“积石山那一带的灵傀路线,我已忘记了。但我答应掌门,走之前要制桃花酿。如今盛开的桃树,只有那一株了。”   他道,“师父能陪我走一遭么?”   江潭自是不会拒绝。   待得收拾完毕,两人便坐上千秋剑,一并往积石山去了。   席墨就同江潭说起西堂夜宴。到了那桃树下时,满腹遐思,犹增未减。   雍州有俗,束发之日需满饮三道酒,以示圆满。   一曰与亲,寄平安喜乐之愿,谢生养抚育之恩。   二曰与师,付云程发轫之愿,感授业解惑之恩。   三曰与友,表鱼跃鸢飞之愿,答和衷共济之恩。   席墨低声道,“昨日我只喝了两道酒。缺的那道,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补上。”   说这话时,他捋了一朵桃花,正捻在指尖摩挲,不知不觉便将那露华瓣与胭脂蕊揉作一手黏腻。   “阿娘喜欢喝酒。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却问她讨过酒喝。”席墨眼底淌过一缕缱绻,“她只笑着说,束发礼至才能开坛。第一道酒,娘亲自来酿。”   “如今,我不求她酿,只想她能同我喝上一杯。”少年的笑意多了些虚幻,“可是我找不到她……之前还一度将师父错认。”   他说,“抱歉啦,师父,我不会再把你们弄混了。”   其实,昨夜闹到玄武池旁的时候,席墨瞅见那白龟就有在想:峰门大比时虽是无心之举,但毕竟也算砸中了龟背上那朵莲花,是不是真的可以心想事成。   而今看着这一树红白BP,只莞然道,“倘使可以,这辈子我想办到三件事。第一是找到娘亲,今日恰多了一些盼头。第二是得报家仇,但尚未入境,仍需努力。第三是……”   他凝着江潭的侧脸,轻轻道,“还远着,不说了。”   他没说,以前觉得照影是娘亲给自己的,现在又觉得江潭也像是娘亲给自己的一般。   江潭前时并未听席墨说过这些家事,此刻默默将桃花摘进袋子里,只道,“嗯,都会实现的。”   他唇边便递来一瓣沾雪露华。   “好,我信师父。”   席墨的眼底,皆尽桃花。   他就用这双眼映着那袭烟雨色。   ――虽然孩儿逢难时,阿娘没有出现,但那一定是鞭长不及。后来在生死关头都能得救,也定少不了阿娘冥冥中的护佑。阿爹说您是仙子,尽管我们未曾在蓬莱相见,您也定然在不远处看着孩儿。   席墨径自将花瓣送入江潭口中,拭脂般缓缓抵上他一痕薄唇。   ――若阿娘觉得孩儿没错,再返蓬莱之日,就请让溪谷双树一并开花。也好不教孩儿迷了心。师父虽然是师父,孩儿却真的喜欢。不是一时起意,是真心实意。即使男子之间恋情罕见,且师徒相悖不容于道,孩儿也会为此付出最大努力,不惧骂名。   少年收了手,指尖似染了那唇叶的薄红。   “师父,你慢点长。等我比你高了,就告诉你最后那件事情。”   他眼波黝深,绸缪若繁丝,缠住了飞鸟,勾死了蝴蝶。   ※※※※※※※※※※※※※※※※※※※※   -十年后-   席墨:……师父,你怎么还在长啊?!   江潭:成长,快乐。 第60章 冰炭不同炉   暮色渐浓,楼船逆水而上,和着寥落星子一同泊在崔家渡口。   弥漫不散的河雾外,喧天乐鼓遥遥传来。   席墨先时听船家说,这是城中演戏之声。   此日大雪,正逢乞寒。延陵满城皆挑麒麟灯,布锦绣图。坊间演《苏幕遮》,作驱邪避鬼之谈。   崔仰晴当先下了船,看着自埠头燃到远处高地大宅的火把,不由微微蹙眉。   “姑娘回来了。”管家崔策立在栈桥口躬身一礼,笑道,“二爷知道姑娘舟车劳顿,特意吩咐了在这里候着,不教姑娘费神寻找。木樨宴就要开了,还得委屈您再颠簸一阵。”   崔仰晴冷冰冰睨他一眼,并不为难,径直往埠头那轿车上去了。   崔策又笑眯眯对着后头的宁连丞和席墨道,“二位公子便是我们姑娘的朋友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二爷可将你们盼来了。”   宁连丞颔首相应,“先生客气了。”   “公子客气了,唤仆老策便好。”崔策将两人招呼下船,又去同那船家说了几句,递了票子,以示感谢。   席墨随宁连丞进了柚舆,方才发觉这马车之内亦如其表,极尽堂皇。门窗饰以花青并秋香二色毯子,将冷气严严实实堵在外头。车顶悬一盏琉璃灯,映着金丝玉几上一整套胭脂珊瑚茗器,并三只玛瑙小碟,皆尽玲珑之意。   崔仰晴已在灰虎皮茵褥上坐定,见宁连丞放了门毯,便对两人道,“进了崔家,自己当心。”   说着着意将那几上的果脯蜜饯扫了一眼。   席墨一怔。未料到她家门未进,先露了这个意思。   宁连丞亦是不解。他知崔仰晴素无妄语,这就道,“师姐,何出此言?”   少女默然片刻,只道,“当初,我便是因此登了龙舟。”   “……若是家中有人存心想要害你,如今也需掂量轻重。”宁连丞已懂了,只宽慰道,“师姐此行不止是为崔家娘子,更是仙派代表。与你作对即是与清虚为敌,若是过分了,可是要被量为魔宗奸细的。”   他笑得委婉,“一路疏忽,实是未料师姐原有此等苦衷。”暗叹一声,又道,“倒也不必引以为虑。师姐若有隐忧,交予我处理便好。”   崔仰晴不语。   席墨就乖觉道,“师姐,要不要试试以毒攻毒。”他眨眨眼,状似天真,“毕竟蓬莱仙草名不虚传,略备薄礼也不失为君子之行。”   崔仰晴垂眸,“不必与其一般见识。”   席墨耸耸肩。他脑子一时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总觉得不论是谁,想不开了才会去谋害崔仰晴。看掌门的下场就知道,出手即等同自己把脖子架到刀刃上,任凭人宰割了。   想着就将那碟子里的蜜金柑、糖莲子、青梅脯挨个儿看过,又倒了一杯九曲红梅嗅了嗅,这便直言不讳道,“里头融了些柿霜,单与茶同饮只会延缓消解时间。但一会儿若要吃螃蟹,可能要出问题。”   他顿了顿,“师姐,还真有人敢害你啊。”   说着就摸出一颗绵石投进壶中。不过须臾,满壶茶水便被吸得一干二净。   席墨将那粗糙的石头倒在掌心,就见宁连丞笑了,“师弟好法子。”   便也笑应道,“法子好不好,都要跟着师兄走。”   宁连丞颔首,“静观其变,不欲其乱。”   三人又坐片刻,便听崔策笑唤道,“可算到了,姑娘与二位公子久等。”   下得车来,就见那府门前立着一溜儿人,被檐下垂着的麒麟灯一照,五颜六色,喜庆非常。   崔仰晴一顿,未想到崔皓居然领着一大家子等在雪中,滞了一滞,只道了声“阿爸”。   崔皓眼中溢出显而易见的喜悦之色。   “晴儿。”他迈出半步,却似嵌在当地,只隔一层薄雪看她,声音多了些哽咽,“好孩子,如今快比阿爸高了。”   席墨用眼一量,就知道这两人个头还差着一截,想是这崔家主过于激动,语无伦次了。   崔仰晴看着崔皓一副踯躅模样,索性叫他好过,自个儿先进了大门。   崔皓依依不舍将目光收了回来,好歹稳住情绪,又拾起了家主威仪,语气却仍是过于慈爱,“二位便是宁公子…与席小公子吧。”   席墨深吸一气。   已很久未有人这般唤他了。少年一瞬有些恍惚,似是又站在了自家门前,只要再往里走三十六步,穿过葫芦门洞,就能看见爹娘并肩立在石榴树下,冲着自己笑。   他也便笑了,“家主夜安。”   道了一礼,席墨就跟在崔皓与宁连丞后头,也并未忽略崔夫人绵里藏针的目光。   崔氏果为扬州第一名门,深宅藏秀,大院蕴春。自轿厅拐入檐廊,一轴山水卷便在淡雪胧月中舒展开来。雕梁画栋依湖而立,错落有致,轩榭攀援葳蕤,亭阁掩映葱茏。一众人登环廊,绕叠石,过曲桥,许久之后才到了宴客厅。   那厅檐挑了两盏宝珠灯笼,艳艳地烧着,映得前屏百宝嵌的锦绣图五色陆离,熠然生辉。   崔仰晴最先入厅,并不落座,只定定站着。直到崔皓唤了声“晴儿”。   “来,坐这里。”崔皓指了指右首的座位,便换来崔夫人低低一句,“老爷。”她音容平静,眼底波流暗涌,“此处是阿妈之位。”   崔皓一顿,却是对着崔仰晴道,“忘记同你说,祖母已仙逝三年了。”   他还想说什么,犹豫一下,只道,“先上座吧。”   崔夫人却笑道,“晴儿,今日若是有空,便去给你奶奶上柱香吧。”   她这笑憋得实在勉强,倒不如不笑来得实在。   崔仰晴看也不看她,大方坐在老夫人专属的圈椅中,抱臂冷然道,“上菜。”   全然没把崔夫人当一回事儿,态度九分倨傲,十分不恭。   席墨暗道,果然多虑,崔仰晴那个性子,哪能让人占去半分便宜。   他抱了些看好戏的心思,也没忘记验一验碗筷,又看到上来的菜肴中,甚有三味都以蟹为主料,不禁对崔夫人肃然起敬。   这下便算顺水推舟,将蟹蓉玉卷、蟹膏银皮、蟹粉金盏三样,一一捡了,细细品嚼。   边吃着边在心里拆解做法,想着回去就给江潭弄几道一模一样的下酒菜。   单是求着他喝酒,肯定说不通。若是撺掇些精致菜式把人哄得高兴了,兴许就愿意陪自己饮上一杯呢。   想他从没碰过酒,定然不知对酌的兴味几何。如今也是时候,该带人领略一下酒之意趣所在了。   那多埋了一坛的桃花酿,本就存着教一教江潭的心思,只不知到时候该如何开口罢了。而今这一席攒花般的延陵菜,却叫席墨蓦然开窍。   果然还是要从吃食上下手吗?   这般一想,倒是为之解颐。   他这边吃得开心,那头崔仰晴已撂了箸子,“我出去走走。”   崔皓自是宽待,“好,多添些衣物再去。”   崔仰晴一走,宁连丞就跟着站起来道别,席墨自然紧随其后。   正得崔皓之意。   “师姐,螃蟹还挺好吃的。”席墨露着一口小白牙,“看来,柿子茶是用不上啦。”   说着就自袖中落了绵石来。随意一抛的间隙,崔仰晴福至心灵般旋身一指,正正将那石头打进了崔夫人的汤碗。   席墨手搭凉棚,边听屏风后传来的惊叫声,“哇,师姐好准头,这么远都没碎的。”   宁连丞一时无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温然道,“趁着雪不大,我们先进城吧。”   仙派之人在外时,向来遵循低调之则。纵那一身云袍足够惹眼,也总不会着意显露仙法,引得旁人无故驻足。   三人未启屏障之术,就这么冒着飞雪,一步步走进了延陵城。   甫出甬门,便见长街一带檐牙交错,各色幌子并麒麟灯参差招展。夜雪之中,沿街摊铺仍灯火通明,端得是珠犀琳琅,膏粱满目。   远处戏台高搭,其间华衣宝冠,霞飞翠舞,箫鼓连绵,绕梁不绝,兼有锣钹奚胡之声,合着熙攘人群里不时爆出的欢笑,热闹得很。   那禳厌戏便是《苏幕遮》。即着俳优戴怒纹面,并披纱高冠及琉璃宝服,以木樨花浸水,沾洒行人;或持木樨搭钩,捉人为戏。以此息妖邪扰舆之难,镇恶鬼食魂之灾。   近来赤星灼夜,九州各地流言四起,百姓忧心惶惶。今儿便是天寒地冻,这节戏仍有一众人等自发参与,合着就是为了纾解满腔郁气,祈求上苍庇佑。   宁连丞观望片刻,便道,“这古戏传为旧时妖族之礼,本为祈祷冬降大雪而设。”   席墨觉得有趣,“人妖素不相容。这戏若是这等来历,又怎会延续至此呢?”   宁连丞略略思索道,“东海一役后,二十八家成。此间,问虚子与放勋君一同走遍九州布阵,也有许多妖修随之留驻。一些保留至今的妖族仪礼,大约就是那时候传入并被接纳的。”   席墨似有所悟,“这么说,这麒麟灯也可能是由那八纹麒麟衍化而来了?”   宁连丞顿了一顿,“我倒未曾想过这点联系。”就对着前头一言不发的崔仰晴道,“师姐,乞寒节乃是东陆旧俗,不知可否解答一二?”   “是。”崔仰晴直截了当。   宁连丞默然一刻,喟然而笑,“北地花朝节亦同此理。那神女游街的装束,实与昆仑花奴一致无二。”   昆仑花奴有别于作为苦力的普通奴隶,常于手背绘制花纹。虽与众奴同出祁连一脉,实则地位超然,因着“一千个昆仑奴里也出不来一个花奴”。   故常被养作宫中优伶。每年花朝会,皆扮神女之相,提篮诸色花朵,自昆仑垭口一路散到青海湖,亦为西境一道独有风景。   席墨闻言莞尔,“就不知明年起阵后,魔宗还有没有心思杂耍了。”   “大约是有的。”宁连丞如实相告,“这也算他们固有的三佳节之一,同我们的上元节一般重要。”   席墨笑意愈浓,“那可好,希望他们好好享受。毕竟这次过了,就没有下一次了。”   宁连丞转露微笑,“师弟信心十足,连我也觉得未来可期了。”   说话间就要扎进那戏台前的人堆,崔仰晴却是一个折步,转朝街口一家茶馆去了。   ※※※※※※※※※※※※※※※※※※※※   附注:《苏幕遮》相关源自慧琳《苏莫遮冒》   *   #茶馆:一个分享八卦的好地方# 第61章 天涯若比邻   师兄弟两人自是跟上。一揭那淡竹青的门帘,酽酽暖意喧然扑面而来。   柜台旁一溜儿伙计里便出来一个瘦削条儿的,拢着肩背殷切相应,“客官几位?”   “三位。”崔仰晴说着就往楼梯口走,却听那伙计为难道,“不巧了姑娘,二层雅座满了。今日单四先生压台,捧场的主顾就多了些,实在不好意思。”   崔仰晴顿了须臾,只道,“一炉罐。”   瘦伙计闻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转头欲问,就见掌柜的搁下手中账本,扶着眼上水精片,抬眉敛颌道,“熹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崔仰晴道,“上头无座,此处也可。”   掌柜的就叹了口气,“哪里能教姑娘坐大堂。”言罢,自柜下摸出一柄铜钥匙来,“阿隆,去,把合因阁开了,多叫些人一起收拾,速去速回。”   那伙计领命,拔腿去了后堂,果真雷厉风行。   掌柜的又敲了敲油亮的乌樟台面,“小飒,同你阿妈说,要一炉罐,再配几样果子。”   话音未落,一名圆脸小伙计就匆匆挤着人跑了。   “慌手慌脚。”掌柜的摇头,“大复,搬三张椅子来。”   那壮如蛮牛的伙计刚动一步,眼前已有一人道,“不必劳烦了。”   宁连丞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继而提议,“二层还有空的散座,看着也很清净,不如我们先坐上去吧。”   崔仰晴便抬脚往楼上走。   只登几阶,就觉馆内啁哳渐渐息了。俄顷,已是鸦雀无声。   前头那罗幔合围的漆花台上,已坐了个顶着瓜皮帽的说书人,醒木一拍,茶水四溅,演得正是西昆仑往事。   说这昆仑宗,从放勋传至重华,再至禹灵,可谓历尽风霜。   妖怪的寿命总要比人长些。这么几百年下来,也就传了三代。   放勋虽建了万恶之源昆仑宫,复辟上古妖统旧制,致使西部二州苦不堪言;后来也算与问虚一同救世,扶了二十八家,又解了苛令,总算还了九州一个安宁。   妖鬼两王可说皆败于他手。如此看来,也不失为一代枭雄。   然九野事毕,却是隐于北岭,再无音讯。只留下一只麒麟踞于阆风巅。经年之后,灵兽消散,世人再不得闻其踪。   此后,其子重华继任,一路将昆仑宫扩成了昆仑七宫。   这段时间,是魔宗声势最盛之时。亦有世家与其交好,琼枝玉叶,皆有往来。   只后来,这重华居然妄图破了父辈的九野阵。一夕召大鹏出谷,挥兵东犯,作乱九州,执意夺取星符炼化,很快便走火入魔了。   或说那之前就已经疯魔,后经一番波折,损了人界元气,这便受了天谴,尸骨无存。   而现任这个,更是个狠角。行踪诡谲,从事玄秘,又以阴狠狡诈,乖戾恣睢见闻于世。   皆言禹灵上位,弑亲灭族。他天生异相,华发银瞳,本是冷宫里不受待见的小宗子。而后一朝翻盘,杀了宗主;又祸水东引,趁着内乱灭掉了其他宗子宗女。就此称孤道寡,登顶落霄。   昆仑七宫因此成了三宫。   助他登位的左右护法,就顺理成章成了现在的两大宫主。   离微宫主奢靡淫逸,铺张至极。出行亦是足不沾地,总有鲜花开道,并宝驹香车,华盖罗绮,全然帝王待遇。   临渊宫主倒是较为朴素。就是喜欢四处掠掳,见着合心顺眼的人物,一个阵法就给锁回宫中,再放不出去了。   至此,百年之宗,江河日下。   有人道重华死得蹊跷,怕不是入魔之事也有禹灵谋划。   又说那九野图破亦有不对。重华向来与九州交好,算是三代宗主中最有人情味的一位。突与九州为敌,大举破阵夺符有违他历来作风。那么此事或许也少不得禹灵的算计。   不定从头到尾,这场殃及人界的祸患,皆是由禹灵一人所起。   席墨听着,面无表情。   他还记得,柴泽说过,自己就是要献给禹灵君,够格陪他同去太阳谷的奴隶。   转念暗道席家之事,没准同样与这人有关。   禹灵行事这般鬼祟,又怎知他是否以妖身入了鬼道呢?   席墨想,若当真如此,新账旧账一块算,倒是好办了。   他默然看着右手背。   那里从前,确乎是有一朵艳丽无匹的太阳花。   青鸟抱日而生,根却早烂在了血污之中。恰同那遭了诅咒的太阳谷一般,秉清浊合流之态,举玉石俱焚之势。   如今是该有人出来,溃破那昆仑障雾,叫他们见一回真的太阳了。   这么想着,席墨唇畔就起了丝冷幽幽的笑意,转看面前红泥炉上咕嘟作响的小瓦罐,只觉浓艳扑眼,熟香喷鼻。   早先这一炉罐上来时,崔仰晴便以银索攀膊,捻香净手。烤枣,碎茶,敲冰糖,一样样地归置到位。   又将一根小竹板搁在罐口,待茶满溢而捣压。如此反复,那茶汤便炖得浓浓酽酽,一汪琥珀般拘着枣子桂圆,满把化不开的郁色。   一罐青茶,快给她熬成玉醅。此刻终于停手,自舀出一杯,道了句“随意”。   桌上七叶茶果子,一碟两枚,或作芍药之夭,或作棣棠之华,拟花之态,各不相同,皆是好看得紧。   她却只喝茶。一双眼望着支开半阙的窗子,并不留意楼下的嬉笑怒骂。   “师姐。”宁连丞就道,“一会儿还回去吗?”   一面舀了茶来,推给席墨一杯。   “不了,直接去星楼。”崔仰晴果断道。   “好。”宁连丞道,“这芙蓉果子不错,该合你的口味。”   崔仰晴就捻了块芙蓉花,就着茶吃了。   “师姐,其实我会有点好奇。为何此处会有曲罐茶。”席墨抿一口茶,眼睫扑扇,“原来合黎特色,南方茶馆也能备得如此周全吗?”   “……这茶馆过去便归席氏所有。”崔仰晴冷然道,“虽已易主,掌柜为席家之友,仍保有老单,未改旧饰。”   席墨整个人都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师姐,你所言的席家……”   崔仰晴顿了一顿,“先慈祖上是为合黎席氏。”   席墨:啊?   席氏并不在九州二十八家之内,只勉强算得雍州一方豪族。正是起于星宿之野的世家不屑结交之辈。   而今,席墨亲耳听见,崔仰晴概与自己系出同族。   不由怔了一怔,觉得自己在弱水畔玩耍的年岁里,除了爹娘以外,并没有见过其他亲族。   “先慈闺名容烟。这阁子便是外祖为伊所造,亦是椿萱定情之处。”崔仰晴道,“一炉罐为伊旧时所爱。素若无事,总会携我同来,起炉烹茶,闲坐至夕食。”   “而今扬州再无席氏之地。除你之外,我亦未见过席姓之人。”崔仰晴忽将目光转了回来,清泠泠看着他,“先慈在时,对雍州之事少有提及。我只知外祖携家眷同来扬州,白手起家置地。我上宗谱不久后,诩也恍矣瞿眩下落不明。先慈为家中独女,并无兄弟,茶馆转予外祖旧友经营,至此未再收回。”   席墨一怔,居然下意识道,“这落难时间如此蹊跷,真不是有所针对?”   崔仰晴漠然道,“其时我年岁尚小,不得而知。不过仅凭猜测,却是有可能。”她道,“否则,这茶也不该撤了的。”   席墨颔首,“师姐这趟回来,要同他们算账么?”   “不急于一时。”崔仰晴道,“星符之事为首。”   “好,我明白啦。”席墨笑不露齿,“回派之前,顺手一网打尽。”   崔仰晴点点头。   “除了冬月,我都可以帮上忙。”席墨虎牙微张,“什么样的毒,小玉都能找来的。它是行家。不过要教人说实话,最有用的还是它嘴里的迷花。”   崔仰晴又点点头。   宁连丞已将碟中果子各尝一味,此刻总算忍不住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我倒要问你怎么回事。”崔仰晴神情倏而肃穆,“宁绍,你是不是又偷吃石头了。”   陡然被她这么一叫大名,宁连丞脸都白了,“师姐,你……”   “这么害怕回家吗?”崔仰晴道,“宁家何处亏待你,我们自会帮你解决。”   席墨颔首微笑,暗想要不要趁机把自己的事儿一并说了。虽然不知道怎么谈着就到了这个如火如荼的局面,甚至有些听不懂旁边两个在说什么,但今夜确实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   如果自己同崔仰晴真有这么一层关系,或许接下来的事情,要比他想象的好办很多。   宁连丞握着茶杯喝了一口,勉强镇定下来,“自家的事情,我自会好好处理。不必劳师姐……”   崔仰晴微微蹙眉,“崔家虽是如此,你若有事,阿爸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宁连丞略有迷茫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崔仰晴也怔了一怔,“你说什么?”   席墨打从认识这两个,就没见过他们这般神色,只觉今日大家都如晃了魂般,言语举止不与常日相同。   他将两人溜了一眼,忽而灵机一闪,“师兄,莫非你的母家也是……?”   宁连丞的脸又白了一度,犹豫一下,却道,“抱歉,我实不知家母姓氏,莫非也是席氏……”   “打住。”崔仰晴干脆利落道,“令堂乃是崔氏长女。”   阁内一时鸦默雀静,落针可闻。   就听有人将那半敞的阁门敲了敲,立在屏风外头低声道,“抱歉扰了诸位雅兴。小馆就要打烊,三位要不要同其他客人一并去芙蓉台看看?今夜雪下得大,望娘子一会儿就要登台了呢。”   ※※※※※※※※※※※※※※※※※※※※   宁连丞:……想吃石头 ?.?   席墨(小声):师兄,这里有大块的,两块够吗?『ω′ *)   宁连丞:够了,谢谢师弟,师弟真好 〃ω〃   崔仰晴:ò - óˇ 第62章 海内存知己   三人出了茶馆,果觉这夜雪愈重了些。   眼前星流如川,人手皆一支麒麟提灯,与风雪同往扬子江畔涌去。   满耳喧嚣不止,席墨却道身后门闩一响,堂内两个声音渐行渐远。   “哎哎,是不是已经开阁了?”   “悖一群人紧着看串儿跳舞,也是不怕遭咒的。”   “乱闹,你听她亲口认了?”   “……戆头才亲口认呢!”   九州之上,人妖之裔又被称作串生子,算是一种蔑称。   因两族混血,历来不为情理所接受。   魔宗便是混血最好的去处。但并非所有混血都能得到照顾。像是使不出妖力,空有一副外表的,也很难在宗中谋得一份好差事。   故妖力低微者,常隐去身份与人混居,一旦出现明显的妖化特征,亦为人族不齿。   曹先生正是个混血。   彼时,悉都医馆在弱水一带极有声望,馆主曹氏也很受人敬重。而席墨随同曹馆主迁往他终南山麓的故居之后,两人的日子却不是那么好过了。   就算是个妙手仁心的医者,村中人对他还是惧怕多过爱戴,质疑多过信任。虽是慈眉善目,在那么个将近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却是连小孩子听了也要绕道的人物。   席墨那时刚逃出祁连山,着实被妖修吓得不轻。又听着外头传得玄乎,就惴惴不安地问了。   曹先生却是爽快承认。   席墨就莫名定了心。   因着在曹先生手下做事,又是细皮嫩肉生得格外好看,他便常被骂作小妖怪,白挨了不少欺辱。   虽然最后他都一一还了回去,但如今想来还是啼笑皆非。   村子里的小孩儿总找医馆麻烦,则必然少不了那些大人的怂恿授意。他们白受着曹先生的好,暗地里却要如此耍赖,也就怪不得自己在药中做手脚。   又怕牵扯到曹先生,只能偷着行事。作贼一般,总好过叫老好人无故受欺。   席墨现在想想,总觉得这笔账也要算在魔宗头上。   倘使禹灵多加管束,人妖两族总不至于到了这般境地,甚是比重华在世时闹得还凶。   那时的混血处境虽难,但总归比现在好过许多,也不会被无故打作妖怪同流,令人避若蛇蝎,视如猛兽。   看着身遭人潮愈汹,席墨略有迟疑道,“我们……也要去么?”   “去吧。”宁连丞瞧着还有些呆呆的,桃花眼里沁着层雾水,“……去哪里?”   崔仰晴看了他们一眼,恝然前行,“去芙蓉台。”   “师姐。”宁连丞似被她目光所醒,终于回过神来,这便阻道,“我们没有要去的意思。”   “你们不去,我也要去。”崔仰晴只道,“我的琵琶,师从鹃娘。她既出来了,我当去捧场。”   坊间有伎子,名望鹃,善琵琶舞。   着雪屐,笼月纱,风姿绝俗。   紫檀流音,素袖招展。遮震泽风雨,掩延陵春尘。   一曲《苏幕遮》独有佳韵。悱恻难言,恩怨缠绵,唯有大雪之日得见。   而这一日,雪落满瞰江山边那株红豆树,她才会登台献舞。   不似寻常坊内人,倒如蓬莱旧稀客。   又传为人妖混血,所以十余年过去,仍如二八少女不见丝毫衰态。   有了这一重说法,纵她如何姿容独绝,世家大族也要敬而远之。   席墨远远听着那琵琶声,并不作何感想。   他们三人去得晚了,芙蓉台百步之内已无立足之地。此刻就很是随意地歇在台子对面的阁顶上,正是视线绝佳之处。   崔仰晴盘膝而坐,认真观舞。   宁连丞双手交叠,支颌沉思,半晌才对一边神游天外的席墨悄声道,“师弟,我忽然想起一事…”   “你要去哪里。”崔仰晴头也不回。   “…星楼。”宁连丞恂恂一笑。   “今夜席墨在,我不收拾你。待着吧。”崔仰晴音容淡漠。   席墨:?!   宁连丞无奈道,“师姐,不是。”他顿了顿,“今夜延陵城内人群涌聚,我担心魔宗趁机起事。城中一人,楼中一人,比较稳妥。”   崔仰晴没出声。又过几刻才道,“不必,马上结束了。”   宁连丞一愣,低眉倾首,“打扰师姐了。”   崔仰晴不语,默默抽了柄刀来放在膝上。   席墨心上悚然,卒尔设身处地般懂了掌门的长吁短叹,叫苦连天。   她这拔刀的道理没有,本事一流,如今唯一个能镇住的人都镇不住了?   若有似无的杀气自身遭漫开,弥散左右,经久不涣。席墨端坐片刻,愈发抵挡不住刺喇喇的杀意,又见宁连丞只一味凝目思索,再无开口之意,遂决定自个儿上阵,暂且缓和一下危机。   这就扯了人来耳语,“师兄,我想问一件事,你一定不要生气。”   他做出一副最乖巧纯良的样子来,善意拳拳道,“石头吃下去,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宁连丞道,“可用灵火化去。”   “师兄可不要安慰我,假如不要紧,师姐怎么那样紧张你?”   “…………”宁连丞只能看着他,笑容窘蹙又彷然。   “好啦师兄,所以为什么要吃石头?”   “……算,陈年痼疾。”宁连丞眉目稍展,“一紧张,就想吃石头,现在也治不好。”   “这样啊。”席墨若有所思,“从前我们村有个孩子,顶喜欢吃墙皮,直到墙上吃出一个洞才给家人发现。送到医馆后,用了几服药,又调养一年,就好全了,再也没犯过。”   他眨眨眼,“师兄,都会好起来的。有时间让我看看,虽不能覆杯即愈,也定能调理妥当。”   “多谢师弟好意。”宁连丞眼中水色澄清几许,“有空自当请教。”   席墨随之展颜。两人隔雪相视而笑,好一派兄友弟恭,浓情厚意。   前头崔仰晴也似被这荡人心腑的情谊感染,这就将刀收回腕上,默不作声地起了身,自千尺阁顶一跃而下。   宁连丞便咳一声,“那边收台了,我们也过去吧。”   席墨行得稍慢一步。踩上官道时,只见崔仰晴已落在那台子前,伶伶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溯回的人流纷纷绕着她走,怯乔者甚不敢多看一眼。   不由讶然道,“师姐怎么开始吓唬人了?”   宁连丞侧首微笑,“清虚之名,总比昆仑好过不少。”   席墨点点头,“师姐说到做到,果然很捧场啊。”   望鹃那厢对着崔仰晴行了一礼,自抱着琵琶下了台去,又坐上花头小轿,慢慢往这边晃悠而来。   看着恍若初见,不过萍水相逢。   席墨似有所悟,“师兄,你们很早就拜入蓬莱了吧。”   宁连丞颔首,“同你那时差不多年纪。”   二人说话间,崔仰晴已行到近前,简单一句“都同我来”,就径自凌越而起,又朝着那阁顶直直去了。   深雪之中,席墨倏然想起,自己离开终南山,也有六七年了。   不知曹先生见到了,还认不认得出自己来。   他不明所以地跟着崔仰晴入了香阁,待得珠帘碎响,一腔无由怅意却已了无踪迹。   “阿熹。”一个声音携着芙蓉淡香漫过画屏,闻之酥骨,“你回来了。”   望鹃看着,确同崔仰晴年纪仿佛。她摆下琵琶,抹了面纱,颊边金粉簌簌而落。   “嗯。”崔仰晴背抵一抹隔扇,清清淡淡道,“你过得如何?薛冉有没有再为难你?”   望鹃笑了一笑,“也不知你那时说了什么,这么些年,奴都过得很滋润。只以为再见不到你,拨弦之时,总少不得些许颓唐髻选!   宁连丞不禁莞然,“师姐果然是小小年纪就开始行侠仗义了么?”他眼里的笑意在烛火下分外柔软,“不知无意中做了多少好事呢。”   崔仰晴不以为意。   “快些坐吧,都站着做什么。”望鹃含笑流眄,将三人逐个看过一遍,欢意愈浓,“果是仙家之仪,天人之姿,今日奴家这小阁子可算蓬荜生辉了。”   说着又道,“只不知,你们还瞧不瞧得上凡俗之物?方才回来时,奴家吩咐后厨弄了零嘴,都是阿熹从前喜欢的。若肯赏光,倒是可以挑灯一叙。”   便有人应声扣门。   望鹃并不着人进屋,自去接了只并蒂莲的雕漆提盒来。又放在桌上,一碟碟摆开,“马蹄酥,过江鳗,还有杜林的黑杜酒。”   此酒取震泽之水,一冬一酿,色如胶墨,甘香醇和。   注在那犀角杯中,滑若缎疋,稠若星夜。   崔仰晴取了一杯,交握两掌之间,与众人举过,当先一饮而尽。   望鹃笑逐颜开,亦是掩眉倾杯。   宁连丞跟着尽觞,笑意盎然,不遑多让。   席墨只含一口,就见那三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转眼一壶酒已快尽了。   不禁暗自喟叹,真人不露相,原来都是能饮上三杯的人。   “啊,对了,听说崔家主这几日正筹备着亚岁大典,要借由义卖,给受了涝灾的地方募资呢。”望鹃醉靥娆然,“你可说一说,奴家这里正有许多小件,不知能不能入会?”   “自然可以。”崔仰晴那瑞凤眼因着微蒙蒙一丝水光,化了几许寒意。   宁连丞轻拊杯沿,垂眸轻笑,“不论其他,望娘子确是可以。”   席墨呷一口酒,不紧不慢,“若是不可以,师姐也会使之可以。”   望鹃瞧着就很是开心了,“你们都是好孩子。阿熹慧眼兰心,果是极会结交朋友的。”   自置觞起身,扶过隔扇,去妆奁处摆弄一阵,复捧着香帕来了,“若不嫌弃,请收下吧。”   那里面裹着的,是三串红豆子。   “这是从瞰江山畔那株古树上采的。”望鹃婉婉一笑,“拢共制了五串,奴家自留了两串藏着,其余的都给你们,放在柜子里熏衣服,好闻得很。”   席墨却道红豆只有清苦气味,哪里会有这幽幽烨烨的香气。   他接过串子,这就发现丝线上原来并不只有红豆。还有许多名贵物料,不乏薰香之辈。   看来望鹃精通调香。若不然气息搀合,轻则驳杂刺鼻,掩去本有香味;重则效用对冲,损伤肌体脉络。   而她挑选的这几味,搭配在一起,不止气味宜人,更可养心宁神。   崔仰晴执一挂串子无声细看,蓦然间却抬了眼来,与宁连丞相顾一瞬,当即旋首推窗而出。   冷风夹雪兜面扑来。席墨一怔,登觉腕上玉令一热,就知道出事了。 第63章 良辰好景不虚设   崔仰晴跑得匆忙,宁连丞只道一句“失礼”,便也跟着去了。   望鹃揉着额角,错愕不已,“这是……出了何事?”   席墨简答,“收到派中传令,前去支援了。”   “真是辛苦。”望鹃柔柔叹一口气,“你们都要保重啊。”   “一定。”席墨犹豫一下,还是道,“虽此时不当,但我仍有一事想询问您。”   他一开口,望鹃就掩唇笑了起来,“小郎君这般折煞奴家了,同阿熹一样,唤鹃娘便好。”   “鹃娘。”席墨即道,“无意冒犯,但不知你在此处待了多久?”   “奴家……及笄之年来此,至今已是十五年有余。”   “不知鹃娘来此前是否有所听闻,这扬州境内有女子喜着碧衣,举蛾眉宛转,济林下风致。”   望鹃眼波流荡,思索半晌,歉然一笑,“对不住。迄今为止,奴家认识的女子当中,各色美人皆有,独没有因着一袭碧衣闻名遐迩的。”   席墨颔首,“多谢鹃娘。”   “小郎君若有画像,奴可遣人替你问问。”   席墨垂睫一笑,“抱歉,没有。”   若是有,或许早都能找到了。毕竟娘亲那样的人物,无论于何处驻足都该是教人过目难忘的。   “那我不再耽搁了,鹃娘早些休息。”席墨亦是踏上窗外落雪,顺手替望鹃合了轩n。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玉令方才乍起的热度已然消散殆尽。   席墨便想,概是那两个一到场,问题就解决了吧。   清虚的传讯符有十里、百里、千里之分。   范围越广的越是难以制作。因所绘灵纹密度会随距离增长成倍叠加,纹路愈密集,成符愈繁难。甚是缩印时一个不当,就会把符纸直接烧掉,之前画的全部白搭。   使用后,灵符化为无数飞蛾,受范围内所有玉令吸引。   一旦触及玉令,便如扑火,即刻消融。令主就会收到放符人所传的讯息。   一般说来,距离越近,符文能承载的讯息越多;反之,就只够传几个关键字。   这种符文保密度很高。故派中弟子遇到危急情况时,常以此符求助同门。   席墨直朝着火光四起处飞去,不由暗叹一声:果与宁连丞预料的相差无几,魔宗夜袭星楼了。   楼门业已大开。   席墨未出廊道,就见高檐下那一圈碾碎的麒麟灯上,皆串着一个妖怪,都被打出了原形,不断在火中挣扎哀嚎。   崔仰晴一道螺旋拔地怒起,双刀如鞭抽飞三个妖修。于是星楼中所有的麒麟灯都燃烧起来,妖血滴落芯中不灭反盛,将钉在上头的妖怪们蒸烤得愈发难熬。   楼间楼侧皆闪着惶恐的眼睛,只呆呆看那少女落地,起身,收刀,仰头对着楼上漠然道,“挂着,不许放下来。”   宁连丞折灯枝的手就滞在半空,“师姐,师尊吩咐过,量行而行,非唯草S禽A,无辜者当得一线生机。”   “此处没有无辜者。”崔仰晴不为所动。   又见楼顶青光一闪,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还裹着微颤儿,“禀告大师姐,我们在此驻守期间,确实少有妖修伤人……两相争斗虽常损外物,却实无亡殁之事。”   陆嘉渊说着收了玉尺,行到十丈开外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你们便是这样容易收买。”崔仰晴道,“到时候封印开了,不用他们动手,死者自如长河沙数。”   “不会开的。”宁连丞落在她身边,韧然浅笑,“师姐,信我,不会的。”   崔仰晴将他看了一刻,冷冷道了声“随意”。   转身便走。   她走远了,弟子们才纷纷涌出来,将宁连丞团团围起,七嘴八舌地倾吐衷情。   说这次偷袭的算是个大部队。素来没遇过这种阵势的,一定是预谋已久。   又说还好咱们双璧在附近,要不这次星符怕是要保不住了。   还说大师姐这么一套下来,打得魔宗丢盔弃甲,该是有所震慑,让他们轻易不敢再犯。   陆嘉渊也挤不进去,只得远远冲宁连丞喊道,“大师兄先忙,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就着身后才赴至近前的几名弟子,一并登了楼顶。   席墨与崔仰晴擦肩而过,眼看着她走进大雪之中再也不见,迟疑片刻,回首瞧瞧花团锦簇的宁连丞,又望望应接不暇的陆嘉渊,纵身朝楼上飞了过去。   “宝贝师弟!”陆嘉渊抹了一手血汗,正将一个妖怪拘进阵法,抬首看见席墨拂雪而来,就很是开心地挥了挥手。   “师兄。”席墨已有好些时候未见陆嘉渊,此时看着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心里头就融了块暖意。   他在见诸峰种地那阵子,还是在陆嘉渊的提议下,才同一群人提前过了生辰。那可着实是好一番闹腾,甚至有人将后山灵傀偷了两只来一起玩耍。后来若不是他们戮力同心,瞒天过海,曲方怕是又要无故受害,给老伯揍成浆糊。   那之后便各奔西东。陆嘉渊前往扬州,温叙开始闭关,而他则去了风涯岛。   一别经年,良辰依旧。   陆嘉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束发过了吧。我贺礼都备好了,可惜前阵子太忙,回不去。刚巧你来了,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一杯,也好收了你的礼物?”   席墨笑一笑,“不急,时间还多。兴许这次又能一起过年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嘉渊就乐了,“有一说一啊,你那焖鱼卷饼,还做不做了?自从柴园那回,吃了你现杀现煮的大黑鲶,我可就再忘不掉了。”   席墨知道他就好这一口鲜的,这便点头道,“得空了一定再给师兄做一顿。”   陆嘉渊眉开眼笑,奄奄的动作也利索不少,“那说定了!”   席墨便挽了袖子。一面帮忙收割妖修,一面听人说了不少事情。   “……师姐北上后,青山无大树,茅草/我暂代了扬州主理人,哪里需要哪里插竿。” 陆嘉渊就拍拍胸脯,“好在这次赶得巧,听了小曲长老的话,我就直奔着延陵来了。否则再慢一拍,不定真让大师姐把这一群都烧了。”   席墨点点头,“都烧了倒也不算坏。不过有大师兄在,不会真让他们烧起来的。”   “瞎说什么呢小东西?”陆嘉渊对着他一个响指,顺道将玉尺甩在脚边,“大师兄还是有远见。这么一把火下去,两边可就要见真章,怕是不死不休了。”   席墨乖乖蹬在人后头,一并朝中庭绘着斗木獬纹的灵烙坠去,边不解道,“如今情况危急,都要摆龙门大阵了,还不算见真章吗?”   “哪能。派里本就分了半数力量堵鬼门,九州上勉强凑凑算有三百人。昆仑若真下死手,单是车轮战我们都可能顶不住的。”陆嘉渊落了地,当先蹲**,绕着灵烙图踩了一周。   席墨跟着踞在一边,支腮奇道,“魔宗如是真有这等魄力,现在这么拉锯又算什么?”   陆嘉渊也很困惑,“我们没事儿了也常作猜测来着,就不知道他们宗主到底在想什么。”   “可要当心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宁连丞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这时候笑晏晏出了一句,唬得两人背后一紧,纷纷起立。   “大师兄!”陆嘉渊忙不迭道,“妖修都收好了,一会儿就运回据点去。”   “好,我同你们一起。”   “正巧。大师兄可顺带瞧瞧,这拘役阵经我们小师叔改良以后,到底有多厉害。”陆嘉渊梨涡微露,“星宿烙刚也查过了。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丝破坏。大师姐出手,果然一以当千。”   他看宁连丞含笑不语,自顿一顿,就谈起了亚岁之事。   说前些天曲矩到青州时,三个据点已经有所联络,知道崔家要在瞰江祠举办义卖会,借以集整扬州之力,鼓舞诸家士气。便与苏蒙商议,道不如就借着这次机会,来一个十方会面。   到时候十家牵头,百家参会,呈此呼彼应之势,不仅益于募集物资,更可遏讹止谬,稳固人心;还可借此宣扬龙门阵势,震慑魔宗。说不定就能将临渊宫主引来,先捉着练练手。   陆嘉渊说罢,回头张望一圈。直至扫到足下,这才点了头,就手揪住一朵菌子,从地里拔出一个人来。   席墨:?!   “大师兄,这是蘑……余其小朋友,等这阵子过去,回了清虚,估计就要成咱们小师侄了。”   席墨:……你刚才想说蘑菇对吧。   不怪陆嘉渊嘴瓢。因为这个孩子,确实太像蘑菇了。   他浑身上下沾满泥土、碎石、草茎与其他不明物,脑袋上顶着只平平无奇的菌子,看了宁连丞一眼,就垂了头去再不吭一声。   却似进了澡堂子般,整个人越蒸越红。   “小朋友怕生,所以总和自己家灵兽一起藏在土里。”陆嘉渊笑道,“平常这地蕈就待在他头上,两个一起滚地晒太阳,快乐得很。”   席墨稍显迷惑,“地蕈如今也归作兽类了吗?”   “啊?不是,这地蕈是一种……神似蘑菇的灵兽。”陆嘉渊看了余其一眼,就见小孩拼命点头,两靥暖红,仍不说话。   只得无奈道,“他见陌生人就这样,过几天熟悉了会好一些。”   宁连丞笑了,“这位小朋友,你真的很厉害,我几乎没有发现你就在附近。”   余其的脸涨成熟透的柿子。正要缩回地里,就被陆嘉渊一把逮住,“别跑,事儿我都没交代完呢。”   小孩虚弱点头,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人。   “扬州的应声虫就是余其管着。”陆嘉渊如释重负道,“以后他便跟着大师兄吧。”   应声虫唯有余家人才能驱动。这虫子传自第一任外闻峰主余信。只孵化出三对,彼此之间可无视距离,自由传声。   当时青州据点在芝罘曲氏与海沧余氏间初建时,应声虫全部放在余怀处,只启用一对,作为与仙派联络的门路。而后扬州与冀州据点依次建成,便又分了两只去。现今青州作为总据点,占有三只;蓬莱、扬州、冀州各有一只。   陆嘉渊义正言辞,“据点当由大师兄主理。此次会后,我就回潜山城,继续守陆家的星符了。”   宁连丞则谦和道,“会后不久,我将去北方协助苏蒙长老。届时师姐镇守龙眼,不会常驻据点。而你熟悉此地情况,还是要好好待着。”   言语间,星楼已经恢复秩序。   宁连丞见众人皆已妥当,又有合围而来的架势,便道,“大家都归位吧。今夜辛苦,还需警惕,不能大意。”   看弟子们纷纷点头称是,干劲冲天,又侧首相询道,“那我们走罢?”   陆嘉渊挠挠下巴,“大师兄,雪这么大,大师姐还一个人在外头呢,若是遇上妖……”   “那妖怪可就危险了。”席墨粲然一笑,“师兄快去找师姐吧,我同陆师兄一起回去就好啦。”   宁连丞忍俊不禁,朝旁边那群妖修再望一眼,就点了点头,“路上留心陷阱埋伏,据点再会。”   他一走,余其便瞬间没了影儿,捉都捉不住。   “难为小蘑菇了。”陆嘉渊就道,“但是不得不认,余家人御兽确实天生一套啊。而且越是稀奇古怪,越喜欢与他们作伴。”   又心有余悸道,“我同他初识那天是奔着采菇子去的,结果顺着拔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   席墨深表同情。   陆嘉渊冲那几名镇守弟子招招手,率先领着席墨出了楼门,走进不远处的樟木林子。他一个响指,平地起了股小旋风,将地上积雪吹开一片,露出些模糊不清的断纹来;又转转手腕,再屈一膝,摸出珠笔就地描起了阵法。   “你是看不出来,小蘑菇当真了不得,论天资快和小师叔有得一拼了。”陆嘉渊勾着灵纹,仍喋喋道,“闲来无聊时我们测过,如果埋在地里不冒头,他最长时间能闭气五天五夜不出来。”   席墨颔首微笑:可以看出来,你们闲时真的很无聊。   待这传送阵启了,妖修也陆陆续续运了过来,陆嘉渊就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们还要过这么四个阵。最后传到据点时,你大概会晕得转圈圈。不过这已经是两地间的最短路径了。如果不是要带这么多人,我们一般都不会用阵法开路的。”   席墨就睁大眼,“若是晕过了头,我可就捉不住鱼了。”   陆嘉渊当即失笑,“不行,就算为了我的饭,也得把你护周全了。”   席墨乖然入阵,一仰头,却觉这夜雪终于要停了。   一抹渐盈月皎皎印在天边。   正似翦雪裁冰轮。   ※※※※※※※※※※※※※※※※※※※※   -今夜的蓬莱论坛-   【爆】通宵的旁友有眼福了!快来看我们扬州前线的花灯[图片][图片][图片]…   1楼:卧槽大师姐牛皮!!!   2楼:震惊,仙派首席美少女竟对魔宗妖人做出这等事!   3楼:显微镜女孩扣糖吃~金珠铜矿?见者吉祥![图片]   4楼:楼上没应援词生造可还行。我金玉良缘,天造地设,岂容你辈乱嚷?[图片]   「回复:弱者!惜墨如金你懂不懂?」   「回复:谐音梗犯规!」   5楼:不管!珠联璧合!都看这个角度!我吹爆![图片]   6楼:楼上几个怎么回事? 请圈地自萌不然 @管理员 全部叉出去处理   7楼:谁@我?啧,你们这届不行啊。搞什么圈地运动,自信点,我全都要。完毕。再乱@封楼处理 第64章 声名水上书   午后日脚洒洒,稀光攀枝而过,勾得枝间薄霜若绡帘披拂。   席墨放下叶子牌,打了个哈欠,“师兄,不玩了?”   “玩不了玩不了,再这么下去底裤都要输了!”陆嘉渊咽下一口残茶,漱了漱牙,站起身来伸了懒腰,“哎?今天居然格外太平啊。”   席墨颔首,“可能扬州的妖修都给关到这里来了吧。”   陆嘉渊不由开怀,“前日确实收获匪浅。要是昆仑的人都能这么一把把抓来,倒也美妙得很。”   就有弟子前来通报,“陆师兄,门口有一位老丈,说是崔家来的,有事求见大师姐。”   崔仰晴从与宁连丞一同到了据点,就待在房里再没露过一面,只不时有霍霍磨刀之声传出屋外。弟子们在廊中行走时就谨慎异常,压根都不敢往那屋子跟前凑的。   陆嘉渊看了席墨一眼,为难一笑,“宝贝师弟……”   “知道啦。”席墨干脆应道,起身往楼上走,很快停在一扇门前。   “师姐,有人找。”   静了一刻,磨刀声停了。崔仰晴开了门,平静地下了楼。   席墨跟走一路,在中庭见到已被请进来喝茶的崔策。   “姑娘。”崔策起来行了一礼,“姑娘前日走得匆忙,二爷尚有许多体己话未说。若是仙派允许,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同老仆一道回府?”   “策伯,我既见过阿爸,便当此间事了。往后若有机缘,自会再见。”   “姑娘,二爷说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崔策说着,眼眶潮红,“再等上一回,您或许就见不着啦。”   崔仰晴一时默然。   宁连丞正入中庭,这就走到她身侧,“师姐,要不要我陪你同去。”   崔仰晴仍不作声。   陆嘉渊忙道,“家人难得相聚一回,大师兄大师姐放心去吧!据点先交给我们好了,有什么消息都会尽快传到崔府的。”他眼睛一溜,一把将余其揪了出来,“或者也可以将小师侄一并带走。这样青州联系你们的时候,也方便一点。”   余其一万个不情愿地撇嘴。   崔仰晴道,“无妨,不出半月他们也都来了。”   宁连丞半屈一膝,笑微微看着小孩道,“余其,你要同我们走吗?”   余其垂了头去,左脚很是勉强地蹭地回转。   宁连丞了然于心,“崔府离延陵城很近,到时候你师父来了,大约会直接到城中与我们汇合。”   余其倏而抬首,眼睛亮了,“石斛?”   他声音软糯,口齿不清。   宁连丞就点点头,看小孩抱着脑袋,兴高采烈地往楼外跑了。   陆嘉渊拊掌赞叹,“大师兄高招!”   宁连丞浅浅一笑,又道,“师弟,你也一起来吧?”   席墨知道这约莫是还用得上自己的意思,便很是乖觉道,“好啊师兄。”   路上宁连丞请崔策与四人同坐,道是想再了解一下扬州的事情。   崔策就长叹一声,“老仆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着天边赤芒愈炽,在白昼也能印出几分血色来,东陆渐是谣言漫天。   有说那赤星里蕴着一只妖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天而降,掌握星辰碎片,降下血光之灾。   又有说这是天破之征。鬼界将开,蓬莱将沉。仙派已经着急忙慌地往九州搬了半数家当,三个据点就是明证。   关于仙洲沉没的传闻,一度使得一些风评倒向了魔宗。   说不如就借着星符与妖族打好关系。到时候昆仑屏障一起,将鬼全部挡在外头,自可保得一线生机。   部分世家既失星符,犹豫之间,便起观望之态。   至此,崔策又是一声叹息,“但是诸位放心,二爷早有表示,无论如何,崔家都誓与清虚共存亡。”   “策伯宽心,蓬莱不会覆没,鬼灾也不会蔓延到九州。”宁连丞温然而笑,“此次十方家主若能齐聚,也算是给仙派正名了。”   崔策苦笑,“公子不知,那魔宗之名,确实因着赈济旱灾之事挽回些许。”顿了一顿,眉壑越深,“但有人说趁火打劫,也有人说两厢情愿。又总将仙派拉来比较,最后道是,一而二,二而一。虽是各不相谋,却皆别有用心。毕竟谁都不会平白无故给好处,上赶着作白送的买卖。”   “不分皂白,皆人云亦云之辈。”崔仰晴漠然相应,“魔宗所求唯有星符,九州存亡不过隔山观火。”   “是啊,妖人管杀不管埋,他们在乎的只有手中利。”席墨轻声接道,“我们却要在意声名之事,为此所兴,亦为此所累。”   宁连丞若有所思,“为名为利,皆有掣肘。但救世无疑是正确的路。此次倘能重闭封印,不论何方成见,都会有所改变吧。”   席墨想,真的有所谓正确的路吗?   他足底暖意渐起,着眼一瞥,见余其已在脚边蜷成一团睡熟了。那地蕈正盖在自己靴面,睡姿竟如人般舒展。   又在路上行了一个昼夜。待车停在崔府门前,崔策当先同门房吩咐几句,这就带着众人进了西跨院。   院中积雪扫得一干二净,此时摆了几张老花梨的条桌。桌上叠着各式锦盒漆匣,皆散着冷幽幽的木樨淡香。   席墨鼻子极尖,隔了这么老远,仍从中捉出一缕不与寻常的盈盈清气。   是月桂。席墨想,真罕见呢。   他知道木樨是为崔氏先人所喜。故而崔宅至今仍旧遍布各色木樨,族人也常以其花叶入药膳熏香。   月桂之息虽易与其中几味混同,席墨却不会错认。   而这香气封存许久,隔经年不散,又给他一种分外熟悉的错觉。   与娘亲身上的味道……系出同源。   席墨一时有些恍惚,只听崔皓远远笑唤道,“晴儿!正收拾到你的物件呢。快替阿爸选一样,到时候以你的名义唱了,定有许多人争抢的。”   崔仰晴冷淡如常,“不必。全部捐了罢。”   崔皓当然不准,“哪里的话?你的物什我可全都留着呢。谁敢动我同谁急。”   崔仰晴不为所动,“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话音方落,一旁家仆就呈上一轴画卷,“老爷过目。”   崔皓打开,那峭峭寒风中,就显出一个郁金罗衫、极尽锦绣的女孩儿来。   她蹬在一架秋千上笑,头顶那月桂花环散了一半,枝叶碎蕊正与她裙裾一并在风中飘摇。   其容颜之灵妙,风仪之瑰秀,足以令遍行江湖的八旬老翁也为之侧目停驻。   崔皓眼色一暗,道,“怎么将这个混进来了。”   那家人恭恭敬敬道,“回老爷,小的们已将字画整理完毕,只知这卷混了,却不知因何而混,更不知作何处理。”   崔皓冷道,“丢了吧。”   崔仰晴比他更冷,“留着,同我的东西放在一起。”   “阿妈很喜欢这幅画。”她又补充道。   崔皓叹了口气,“罢了,留着。”转将画轴重递回去,“你听见了,照姑娘说得办。”   席墨已行到近前,便是一眼看清了画上之人。   这就彻底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仆人带着画退下,声音抑不住地发颤,“请问,画上这位……是谁?”   一时无人发声,还是崔策打圆场道,“是我们二爷的亲妹子,崔三娘子。”   崔皓顿了顿,冷笑一声,“好了老策,不必再说了。”   崔策喏了一声。   席墨怔了。他觉出崔皓态度不对,内心一时火烧火燎。眉弯深蹙,却只能将几欲脱口的质疑狠狠压在心底。刹时之间,近乎窒息。   或许是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太过明显,崔皓沉吟一刻,面上又重现了几分蔼色,“上次你们走得匆忙,算崔某招待不周。这次一定要带些什么回去。虽然修仙之人,已无俗心,可也算我崔家一片心意。”   他挚切道,“今日开库,若是无事可随崔某同去一转。但凡看上的,便命人记下,出库时一并包走。”   席墨当然想要那卷画,但此情此景,又绝说不出口。   他万分狐疑,只收敛心思随在几人身后,心中却另浮出一些想法来。   这般煎熬到了晚膳用毕,各归各处,席墨才算喘得一口气。只将房门一掩,旋将小玉摸了出来。   迷花是为其牙中一味奇毒,需得在人清醒不备时使用。遭毒者将于无知无觉中陷入幻觉,将席墨看作最亲近的人。从而放松警惕,乃至有问必答。   散毒之前,席墨自己也需服用蛇泪,才能在毒氛里保持清醒。   小玉昏昏欲睡地吐了毒,眼睛却只睁不动。席墨将它七寸捏了又捏,它才极不耐烦地流出一滴血泪来。   将僵冷如木的小蛇收入袖管,席墨抽了桌上蜡烛,以银针钻眼,将所采之毒悉数贯入,又融了碎蜡,将各个针眼儿逐一堵实。   白日在府库里时,席墨要了一卷拓影纱。这宝贝颇有来历,着实稀罕,但他既开了口,崔皓便没有不给的道理。   待到月上中天,他就潜入库内,将那卷惦念已久的画重寻出来。恋恋不舍看了良久,才取出拓影纱,一点点展开来铺在画上;又沿纱面每一寸细细按过,确保无失无漏。   而后,便收纱入怀,再将画一裹,直往下人住处去了。   叩开门不久,席墨即秉烛展卷,幽幽地看对面的崔策感慨万端。   原崔家上代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姑娘唤作崔皎,表字明纾。豆蔻之年已是名动扬州的第一美人,求娶之辈一如鱼贯,继如蜂拥。   想昔年崔家门槛被数次踏破之景,当得借此窥见崔皎往后人生的大好风光。   只万万料想不到,这等掌上珠、唇间玉,不久之后居然投了暗,与人私奔了。   等崔家发觉时,崔皎已走了许久。家中先是遣人去查,好容易查出些眉目,往后的线索却总是断掉。崔老夫人寻女不得,又知崔皎这是费了心思逃跑,亦是勃然大怒,认为女儿放纵,不守礼节,归来伏罪也当鞭笞至死,不如断了关系落个两头清静。   崔皓素来疼爱小妹,却也因她这番举动寒了心。索性认了老夫人的主张。   他是个字画好手。这一幅图是在崔皎及笄礼上所成,又当作礼物赠给小妹。而后席容烟入门,与小姑好得如同一人。崔皎去后,所属私物便皆由她藏了。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怎地就开始有人传起崔三娘子私奔之事。这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闹得延陵满城皆知。崔家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派人散布消息,道是还有人见崔皎登了龙舟,去了蓬莱。   也是那时恰逢蓬莱道开,才能误打误撞落个好听的名声。   但这名声,在仙派面前就成了白蜡雕花――见不得日头见不得火了。   席墨唯余默然。   之前在仙派时,逢着合适的境地,他都会如询望鹃那般旁敲侧击。   人皆答,未尝见过这般人物。   他也就一度断了念想。   现在想来,这当真是刻舟求剑之举。   便是他只记得娘亲终年一袭碧衣,也算蒙眼蒙心,再未曾想过其他可能。   可除却这把碧色,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从来念在心间,手不成书,口不能言的,不过是幼年时刻骨铭心的一抹虚影罢了。   而如今,纵得了娘亲身世,却仍不知她在何处。   恍惚之中,席墨遽然一个激灵,竟是鬼使神差般想到了卜算子的卦辞。   娘亲……会不会真的在蓬莱?   是了,从前那些皆不作数。这回他有了画像拓本,不再是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只要给人看了,就定能找到娘亲!   但他明白,这事儿绝不能给崔仰晴知道。   若是,当年私奔之事真与席家人有关,崔仰晴必定也不会好过。   他一时茫然,一时顿悟。又看着那少女分外亲切的眉眼,只觉眼珠子像是要长在画上了。   师兄师姐……原与自己是一家人么。席墨想,可惜,却再也认不得啦。   蓦然之间,心口如遭毒蚀,酸疼难捱。   ※※※※※※※※※※※※※※※※※※※※   席墨:(翻小本本)今天是期待已久的亲人相逢,然而(脏话)(脏话)(脏话)   #诶,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哦#   席墨:( B-B=????) 第65章 是非俱幻影   席墨在屋子里蒙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般两日后,宁连丞就来扣门了。   “师弟,今天是最后一回《苏幕遮》了,我们也去沾个喜庆,如何?”   过了半晌,才见少年很勉强地打开门来,笑了一笑,“师兄,我们已经足够喜庆,不必再沾了。”   宁连丞将人端详一回,“你这副样子,可是一点儿都没法说服我。”   他忽然发觉席墨很是委屈地看着自己,眼角憋得红艳艳,好似误滚了脂粉堆的小白兔子。   心中无由一软,“走吧,就当陪我散散心?”   席墨“哦”了一声,回屋撩冷水揉一把脸,重理了衣领袍角,恹恹地跟着人走了。   都行出崔府几百步了,方想起什么来似的,“哎,师姐呢?”   “在舫中喝茶。”宁连丞道,“她今日兴致好,亲煮了一炉罐来,请家主同饮。”   席墨就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这几日,沿海各家陆续收到了崔氏的火漆封笺,道有意者皆可于亚岁之时赴延陵瞰江祠参会。   距离亚岁尚有时日,城中旅邸馆舍皆已人潮济济,端得一派空前热火之相。   今日温度愈低,街上反不减热闹之意。   席墨在人流中穿梭,只觉各色掠眼,各声扑耳。道间之众,接踵摩肩,连随意交谈都要扯了嗓子叫嚷。   远处那飘翠倚红的高台上,只余一队乐人吹拉弹奏。戏装俳优混迹人群之中,或以木樨为钩,曳人予礼;或以花枝沾水,逢人点洒,驱邪祈福。有人错过,甚专驻足等在那铜钵前,让衣裳沾些水渍,方才美滋滋离去。   路过一家酒肆门口时,席墨就被一树枝子抖了一身水。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打从出了房门,自己便未曾起意御寒。如今脸上沾了凉水滴子,也觉不出丝毫冷意。   就运了气。脑袋上随即晃出一丝丝白烟儿招摇,看着却像是冻得惨了。   这喜庆沾得有点多了。席墨想着,面前就递来一碗赤豆糊。   “师弟,给。”宁连丞体贴道,“热热地喝一点,暖胃。”   席墨越发郁闷,“谢谢师兄,不过……”   这一看就是哄小孩的啊。   宁连丞点点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席墨默然一刻,道,“师兄说得对。”   这便一口一口吃起来。   只吃了半碗,手边又塞来一只兔团子。   席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将兔头啃了,含在齿间慢慢嚼着,看宁连丞又将那铺上糕团各点一样,满满提了一方盒。   “师兄不来一个么。”席墨两腮一鼓一鼓,猝不及防被拍了拍脑袋。   “吃完再说话,当心咬了舌头。”宁连丞道,“我的都在这里头了,要是回得早,兴许能蹭上一杯茶喝。”   席墨就闭了嘴,左右开弓,不一会儿便将手里的吃食咽尽。抹抹嘴正要同宁连丞说道,又见人拎着一挂糖珠子来了。   “我以为是什么挂饰,老板说是琥珀饧攒的珠子,小孩子最喜欢了,挂在脖子上,跑闹一天都吃不丢的。”   席墨:???   “谢谢师兄。”他看着宁连丞希冀的目光,只得将那糖珠接过来,捧在手里晃了晃,揪下一颗咯吱咯吱地嚼碎了。   宁连丞将人盯了一刻,终于道,“师弟,我才发现,你真的很像小兔子啊。雪耳彤眼,毛绒绒一团,吃起东西来也秀气得很。”   他诚恳道,“我小时候就很想养兔子的。奈何到了蓬莱后,发觉灵兽虽多,却是没有一只小兔子。”   席墨就吃不下去了,“师兄,我要生气啦。”   “开玩笑的,别生气。”宁连丞笑了一声,明显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只唇边笑容正溢,却是避之不及,直直被支木樨搭钩牵着襟子拐了去。   宁连丞看着那顶怼到眼前的怒纹面,微微一怔,继而颔首道了声“多谢”。   可那方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按理说,这时候该以一只木樨手环相赠,对面那人却分明没有一点表示,只是仰着头,端静地立着,不出一声。   席墨觉出不对,正要出言相询,那人腕子一抬,终是动了。   凶面挑开,露出一个春晓之雾般的少年来。   因那苏芳高冠上的披纱轻拂间,便似有薄雾推春色而来。他站在那里,若一树幽庭璃花,殊丽若浮沤幻影,剔透至极,触手即碎。   见宁连丞望着自己,这就勾起一抹淡幽幽的笑,“哥哥好啊。”   他眼底也似有幽影漫出,藤蔓般缠裹而来,“抓到你了,跟我回家吧。”   宁连丞一懵,先下意识看了看席墨。   就见人嚼咽着糖珠,一面慢悠悠道,“不好意思,你错认了,这是我哥哥。”   说着还主动攀上了自己臂膀,惺惺道,“哥哥,这糖好吃,我还要一串儿。”   席墨拉着宁连丞就走。   那少年并不多言,自摘了面具,亦步亦趋跟在他们后面。   宁连丞却停在那糖果铺子前,又买了两挂琥珀饧来,想了想,转手递给身后那少年一挂。   席墨扯他袖子,他却摇摇头,低声道,“走吧。”   待出了城门,席墨略一侧首,见那少年正拿着糖珠串子翻看,看得够了,就随手丢在道旁林子里。   他迎着前头席墨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捻了捻指尖糖末,仍直直跟了过来。   “师兄,又来了,我们跑么。”席墨眨眨眼。   宁连丞道,“不必。”   少年从容自若,与他们一起往城外走去,径直来到崔府前。   候在轿厅中的崔策就迎了出来,“哎呀,怎么赶巧了?三位,快里边请吧。”   “策伯,这位是?”宁连丞笑一笑,便见崔策乐呵呵道,“我们表少爷,说好了今天过来的。”   又道,“二爷正同姑娘在桂舫小酌,还请再随老仆行走片刻。”   “策伯,亲人相聚,我们就不过去了,劳您将这个递了吧。”宁连丞将手中方盒送出。   崔策答应一声,接了盒子,正想说些什么,那少年却先开了口。   “哥哥,你怕什么。”他瞬也不瞬凝着宁连丞,“怕我吃了你么?”   这话听着咄咄逼人,他说来却是再随意不过。那眼神看着又极认真,并无揶揄之意。   宁连丞就道,“这位小兄弟,你可能认错人了。”   那少年自笑了一笑,“认错谁,也不能认错你啊。”   言罢却是对崔策道,“带路吧。”   席墨看着他们去了,“师兄,这人好可疑。我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宁连丞道了声“好”,两人便一并往兰汀走。   转过一丛金叶天香,叠山湖影里就显出一尾古舫来。木樨凋落间,隐隐可见舱中炉火星点,并衣衫云拂。   崔策自去通报一声,便见里头崔皓踏笑而出,“阿叶,瞧你这副行头,玩得可还开心?”   “舅舅好。”少年淡淡一礼,再无表示。   崔皓就对着舱中道,“晴儿,这是你季叶弟弟,姑母家的心头肉。”   崔仰晴放下茶盏,面无表情走了过来。   “阿叶,你仰晴姐姐,刚从蓬莱回来。”崔皓想将人往里边让,“这一路奔波辛苦啦。你阿妈已同我递了信,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能代表家中参会了。”   季叶却给挡了一道。他就地打住,并无憷意,只道,“表姐好。”   崔仰晴岿然不移,“姑母改醮了?”   季叶毫不在意,“我并非阿母所出。未改姓名,不过阿母心善,念我生母之故。”   崔仰晴又道,“何以命养子代宁家出席?”   崔皓觉着气氛不对,斟酌了一下,这就道,“来,我们坐回去说。”   然而只他坐了,其他两个纵进去了,仍僵持在桌边不动。   崔仰晴看着季叶,季叶看着桌上方盒。   崔皓就叹一口气。   许多年前,约莫是崔仰晴去蓬莱后不久,崔皑就彻底与家中断了联系,只道勿挂勿念。崔老夫人那时还在,放心不下,遣人去问,纷纷被拒之门外。   崔皓亲去宁家拜访。崔皑只道自己要同夫家并求长生之法,静待蓬莱道开,便去寻仙访道。   其时崔皓不知所以然,只能打道回府。   半年前,崔府收到一封信,方才知了原委。   原来崔皑唯一的血脉宁绍,未至十岁就折了。她爱子心切,愁肠百结,又不愿再生,就与宁三爷生了龃龉。   直至机缘巧合之下,收了一个可心的孩子来,这才算解脱。   崔皓道,“我是很高兴的。有阿叶在,她才终于走出来了。”   崔仰晴听罢,转身即走,“你同我来。”   她分外不客气,季叶亦是跟着去了。   崔皓倏然胆战心惊,“晴儿,你要做甚么?”   崔仰晴并不理会,带着人就来到那金叶天香丛后,“怎么回事。”   宁连丞与席墨并未刻意隐匿气息,这就给抓个正着。   “阿母说过哥哥死了,我却不信。这不是,给我找到了么。”季叶说着兀自笑了笑,眼波愈发幽邃。   他分明不怕崔仰晴,更直接无视了她身上渐起的杀气。   崔仰晴冷冷看着季叶,杀意毕浓,“你究竟是何人。”   “舅舅不是说得一清二楚么。”季叶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牙关开始打颤,仍是缓缓将话说全了,“表姐不必苛责,我今至此地,都是宁家的选择。”   崔仰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季叶吐了口血,整个人苍白到像是要消散了,“表姐是要对我拔刀相向了么。”   他说,“清虚仙派,果真名不虚传。”   “师姐,手下留情。”宁连丞犹豫道,“那封家书若能让我看上一看,自然可知真假与否。”   崔仰晴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宁连丞顿了一顿,“无他。我已经不再是宁家人了。”   他很平静,看着如释重负,面上甚浮一抹浅笑。   崔仰晴静然一刻,道,“这便是你没有字的原因?”   宁连丞就点了头。   古九州历来有取字传统。   此习通为世家大族所有。一般而言,男子加冠而字,女子及笄而字。而族中子弟有求仙问道之意者,若是年纪未到,登龙舟前,都会先取好字,以便往后称呼。或因子嗣再不可见,早为之所,名字双全,以入宗谱。   席墨知道,宁连丞的字,是由掌门所取。   “哥哥在说什么。阿母想你至今,每日都念叨不停。” 季叶却道,“毕竟生是宁家人,死是宁家鬼。”   宁连丞闻言,只是垂眸,并不知该作何回应。   季叶便用寒洞洞的眼珠凝着他,“哥哥总不看我,是不喜欢我吗?”   他问得郑重,语气倒是极淡,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抱歉。”宁连丞说,“我……才知道你是宁家人。”   季叶就直盯盯看他,半晌才道,“那哥哥何时回去呢?”   “……尚未有定。”宁连丞被他盯着,却是有些担忧道,“你在宁家过得如何?阿母待你还好吗?”   季叶默然良久,“自然好得很。”   宁连丞就不说话了。   又酌量片刻,他语气愈善,“你同我来吧。我可为你掌一掌根骨,若是合适,此间事了,我可将你引荐到仙派。”   “哥哥,我是要留下陪阿母的。”季叶道,“毕竟,总归要有人做这件事,不是吗?”   他一字字道,“你不做,自然就得由我做了。”   宁连丞缄默不止,常含眼底的笑意散了不少。   他定了定,仿佛下了决心,这就道,“你若愿来,我会同阿母说好。”   季叶顿然笑了。一时间,满树花枝流光溢彩,盛极而落后却碎了一地。   “哥哥,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啊。”他说,“我最恨不守信的人了。”   言罢转身离开。宁连丞后脚跟了上去,就听一声闷响,顿觉顶上木樨纷然飘落,模糊了视线。   崔仰晴漠然往树上丢了一柄飞刀,看上去极度不悦。   席墨就道,“师姐,我们要不要……”   崔仰晴只对着宁连丞的背影道,“宁家不认,我认。”   她说,“宁绍,你记住,我只认你一个表弟。”   席墨就垂下头去,不作声了。   却想,师兄会不会和阿娘一样,也是私自出走才被除名的?   然而求仙是光耀门楣的事,宁连丞那时不过垂髫之岁,理该合家欢送着上路,又为何要悄悄跑了呢?   ※※※※※※※※※※※※※※※※※※※※   季叶:(盯)(盯)(盯)   崔仰晴:(磨刀)(磨刀)(磨刀)   宁连丞:(冷汗)(冷汗)(冷汗)   席墨:(吃糖)(吃糖)(吃糖) 第66章 惺惺惜惺惺   这一日晚膳用毕,崔皓便携众人一同驱车前往延陵城,为明早的义卖会作最后一点筹备。   他与崔策前脚走得利索,后头那车上却陷入胶着之势。   席墨被满车杀意挤得难受,遂叹了口气,转去逗弄窝在脚边的余其。小孩头上那地蕈动了动,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然后松开,摇晃几下,萎靡地缩成一团不动了。   “小蘑菇,你中毒啦。”席墨轻声说着,展开手指,露出一颗琥珀珠子来,“喏,下回可要记得,不能乱咬人啊。”   余其啊呜一嘴吞了珠子,嚼吧嚼吧,眼里就亮了星星。   对面宁连丞不禁莞尔,“小朋友果然能玩到一起去。”   这一笑,好歹算是破了僵局。   席墨便跟着笑了笑,“这地蕈生来奇毒无比,自然也会受我身息吸引。”顿了一顿,才着意道,“毕竟,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所生,趋利避害,是为常情。”   他没说是灵兽护主。方才连余其的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那菌子一口注了毒素,直侵肝脏肺腑。能轻易拨转局势,不过是借小玉之力,以毒攻毒罢了。   崔仰晴却懂了他的意思,半晌只道,“吉凶毕生,纷争岂能轻易避之。”   话音落,已将杀气收了。   席墨终能喘匀一口气,暗道双璧这般要好,居然会因外人生了龃龉,也是不可思议。   宁连丞那日摸了季叶的根骨,发觉他灵窍极少,不足以入派,便问他愿不愿去主峰做外门弟子。   这千万人求都求不得的机会,季叶却只笑一声,置若罔闻。   他最关心宁连丞何时能同自己回家。崔仰晴本不愿管,只恰巧路过,又听他淡然相胁,这就替宁连丞回了声“做梦”。   自此之后,崔仰晴便总坐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眼睛漠然瞅着季叶的房门,说没有提刀砍人的想法连崔皓也不能相信。然而季叶瞧着清孱苒弱脆不经风,哪里能与皮糙肉厚活蹦乱跳的掌门相比。她这一刀下去,估计渣子都不剩的。   宁连丞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到底怎么杠上的,问了崔仰晴原因,却只得了一句,“赤星之下,怀此等气焰者,当斩。”   闻言,宁连丞迟疑片刻,便道,“师姐既出此言,我也有一事要提。”   他说,“言之有犯,但那望鹃娘子,确实不大对头。相比之下,季叶言行虽异,倒也算得坦然。”   崔仰晴就不磨刀了。   她腕上红豆串子簌簌啦啦,一手转着刀脊在身前比比划划,看着明显想将宁连丞的脖子剁上一剁。   其时席墨在侧,只觉杀意惊人,脑仁发疼,却不能转身就走,只得掐着掌心道,“遇事不定,猜拳以决。两位要不要比划一回,谁赢了听谁的。”   “好主意。”宁连丞笑了一笑,几是与崔仰晴异口同声表了一个意思:“那便由师弟代为出手吧。”   席墨当然不能左右互搏,只得道,“师兄师姐不愧心意相通,这就平手了。”又眨着眼真真挚挚道,“还要再来一回么?”   便是不了了之。   只往后,崔仰晴再见着季叶,那潜藏的杀意也不藏了。   她没日没夜地磨刀,季叶就没日没夜地吐血。   宁连丞首先看不下去,“师姐,真要死人了。”   崔仰晴就点了头,手底下磨得愈发欢快。   席墨要愁死了。睁眼闭眼都是霍霍之声,只觉自己宛然待宰羔羊,倒不如给一刀劈了痛快。   惆怅了这些时日,眼下终于找着机会说了。未想崔仰晴十分明白,也不再为难。   那厢季叶抹了唇边血,目露空色。   崔仰晴十分杀意,一分飘散,殃及无辜,譬如席墨余其;余下九分则都给了季叶。纵宁连丞替他挡去九成九,那一点子也足够他消受。   席墨想这人也委实执着,自见了宁连丞起就跟着人不放,眼看着命都不保了,还是颤着牙关紧咬不松,说是视死如归也不过分了。   他又给余其投喂一颗糖珠,听得车轮间渐有泥泞之声,将帘子撩开一角,就见一股雪花吹了进来。   外头起了小雪,落至地面便化泥水,倒使空气轻盈不少。   此时车行于大路正央,席墨就看火树夹道,百枝煌煌,烧得炽闹。千朵华灯的尽头,则是极尽绚然的一幢珠楼。   那重檐飞拱下立着几个姜白影子,逢风化雪,举袂飘然,正是清虚中人。   因其余九家皆已在城中安顿下来。一切理置妥当后,今夜便要由仙派牵头,在长春楼行会。   崔府马车辚辚行至楼前,尚未停稳,余其当先扑了出去。   出溜一下窜到余是怀里就不动了,顶上菌子颤得厉害。   “石斛!”他唇粘齿连,融化的糯米团子般沾着人不撒手。   余是就揽着小孩,垂眼一笑。   “石斛石斛。”余其也不说别的,就知道扒着余是的衫子乱偎。   一旁曲时雨抱臂蹙眉,“又来了,黏死人不偿命。”她仔细看了看,“哎,你别说,今天居然是个干净的,也不算委屈你的衣裳了。”   余其就仰起脸来,略略略地冲她吐舌头。   曲时雨脸一黑,“余衡非,你这徒弟怎么回事?找打吗?”   余是歉意满满,提袖将小孩遮住,摇了摇头。   席墨跟着下车,“余师兄,小家伙可想你了。知道今天来看你,才忍着一天都没往土里钻的。”   余是对他点点头,眉宇间皆是谢意。   宁连丞与崔仰晴随之而来,一左一右戳在席墨身后,气势惊人。   清虚四大首座,唯派中有重大事项时才得齐聚。今日能在延陵会面,也算得一个罕见场景。   席墨给四人围在当中,自往侧退了一步,就被四双眼睛同时盯住:“你去何处?”   他想,自己这位置倒是挡得恰到好处。   便端正作了一扇门帘,不再乱动了。   曲时雨看过去,见席墨恰将崔仰晴遮了半头,这便满意颔首,“好得很,你站稳了。”   这才对着宁连丞道,“我小叔在楼上,一会儿大概要同十家人说龙门阵之事。”又想了想,“今日起,我便回扬州。苏蒙长老已置好北方三家,冀州据点由他镇守。”   宁连丞道,“仍不用我去么?”   曲时雨笑了笑,“待阵好之后,你去覃怀守龙眼就成。”   笑意未消却挑了眉来,“你后面是什么东西?”   宁连丞莞然垂眼,“这是季叶,十家代表之一。”   曲时雨略一思索,“二十八家里可没有这个姓氏。”   “嗯,他代宁家出席。”宁连丞不再多说,“人都到齐了么?”   曲时雨也不再追问,“就剩陆家人了。不知道我那死鬼师弟又闹什么幺蛾子,不管他了,说好的点已经到了,我们先上去。”   席墨见人动了,知道任务已经完成,这就道,“师兄师姐先去吧,我再等一等陆师兄。”   宁连丞笑而颔首,“劳烦师弟了。”   席墨目送几人进门,这才松了一口气:夹在首座间作鸱尾兽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只这口气没放下多久,楼内就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首一望,见偌大一截楼梯从中坍折。其余人皆已上了梯台,那陷口处独独落下一人。   是季叶。   台上一众尚未出手,席墨只觉耳侧一凉,一道阵法自身后扑出,扬风破雪,当即将季叶稳稳接住了。   “哎呀,小叶子?”陆嘉渊后脚赶来,风尘仆仆,满目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席墨不想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居然相识,却只跟上去,看着陆嘉渊将季叶抱到怀里,转眼又见宁连丞翩然御风而至,“怎么回事?”   “像是偷袭,却又不像。”席墨仰头将那缺口瞧了几遍,却瞧不出个所以然。   就看那楼店老板姗姗来迟。他矮短浑圆,给一列仆卫拱在中间,正拿着只帕子不停抹头,“对不住,各位仙君,实在对不住!小老儿先赔个不是,望诸位大人有大量……”   “老人家,没事了。”宁连丞安抚道,“这楼梯由我们修补。此番惊扰,十分抱歉。”   说着自袖中摸出两只袋子,“这些金谷,一袋当作耽搁您生意的赔偿,一袋烦请散给其他客人,聊表歉意。”   老板看着更慌了,又与宁连丞互敬一回,这才惴惴收了袋子,艰难行了一礼,转去安置旁的客人了。   “他如何了?”宁连丞看着季叶颤作一团,“要不要送去医馆?”   “不必,我来就好。”陆嘉渊将季叶双眼死死盖住,“我可知道了,他一受惊就犯病。这种时候,眼睛见不得光。否则要死的。”   季叶指头乱扒,却是拼命想将他手掌扯下。陆嘉渊支手按人,未想混乱之中被他咬住右臂,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陆嘉渊嘶了一声,胳臂登时烂了个洞。席墨一指将他大脉按住,转看宁连丞折手要将季叶劈晕。   “大师兄!”陆嘉渊大骇。只这一声,宁连丞却是住手,一双桃花眼带着浅浅疑惑扫了过来。   “大师兄,千万不要动他。”陆嘉渊尾音碎抖,将安静嚼着一嘴血肉的季叶往怀里带了带,“再等一阵,自己就能好了。”   又转对席墨道,“师弟,你来帮帮我,将,将人运走,别误了行会……”   席墨就向宁连丞点头示意,“师兄,这里交给我。”   边搀起季叶,将人扶上玉尺,与陆嘉渊一并往城郊飞去。   这回离得近了,席墨只觉季叶周身烫意惊人,似是皮下血肉皆滚做岩浆,眨眼便要破体而出。而那掌下露出的唇却泛出冻紫之色,刚从冰窟窿里捞出一般,连呵出的白气也寒意逼人。   这冰火两极之间,席墨恍惚嗅见一阵若有似无的丁香味儿,身遭亦如拂过一片旎雾,这就将眼闭了一闭,道,“师兄一会儿还要回去么?”   “啊?不回啦,本来就是去找你的。嘶,这不,正好将人拐来了?”   “师兄……不是陆家代表么?”   陆嘉渊虽疼得皱眉,却仍笑了一声,“师弟看重啦!陆家代表怎会是我,当然是,是我堂弟了。”   席墨便不作声。待降到一处篱笆院落时,季叶已昏过去了。   陆嘉渊长舒一口气,这才将手收回去,“昏了就好。这算是得救了。”   即催玉尺登堂入室。又一个响指,自掩了屋门,醒了烛火。   席墨跃下地来,觉得奇怪,“这病如此严重,家人也能放心他独自出远门?”   陆嘉渊将季叶抱到榻上,掖好被角,这就思索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对。前些日在街上遇见时,他就是一个人。后来回了崔府后,也是一个人。”席墨回想道,“崔家主说是宁家的养子,代表云中来参会的。可其他代表来了,虽不说前呼后拥,也都有人相陪。只他独独一人,和大师兄形影相随。”   说着又见陆嘉渊仍在翻箱倒柜,自递了一瓶生肌散去,“用这个吧。”   这就得了一声赞叹,“多谢师弟。”   陆嘉渊敷着药,不时瞥一眼季叶,“这孩子,哎,很苦。你有所不知,他娘早先没了,算是遭了宁家毒手。后来宁家出于一些目的收了他,他进去之后也不好过。”   席墨道,“师兄与季叶很熟吗?”   “不算熟。”陆嘉渊挠挠下巴,“从前我去云中时,恰巧与小叶子打过交道。所以晓得一些事情。”   他游移片刻,才道,“进了宁家后,这孩子就开始神志不清,时常犯浑。嘴上说着不三不四的狠话,其实心里也怕得要死。”   席墨蹙眉道,“那我看一看吧。”   “不用了。这是痼疾,你治不动的。”陆嘉渊道,“若是能治,我早就送去治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榻前,垂眸看着季叶睡颜,“实不相瞒,小叶子合我眼缘。我总觉得,我要是有个弟弟,就该是他这样的。所以知道他再好不了了,我比谁都难受。”   “可是师兄,”席墨轻声道,“你看不出来,他是妖么。”   ※※※※※※※※※※※※※※※※※※※※   席墨:瞧啊老伙计,看我发现了什么。   陆嘉渊: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我的老天爷。   季叶:(呕血) 第67章 礼尚往来岂不快哉   关于赤星最初的记载,是与蜃妖相连的。   ――赤辰初出,折映西北。所应地起蜃患,其域妖属,几近灭族。   那时晏容虽在治上,却久于病榻缠绵。其女晏衣代政不久,天上即起赤星,西海随有大魔涌现。   那魔头就是由一只蜃妖所化。   后来,还是初出茅庐的放勋亲往西海,将那妖怪收拾服帖,办成了妖王都苦手之事,这才算一战成名,为其之后的集权造势奠下根基。   蜃本就稀少,这一遭后,史笔也再未有载。   而季叶身上的丁香味道,与雾里看花一般的特质,同蜃极其相似。   席墨默过的《杂览》中有言,蜃族有纹面之俗。纹饰以矫首,刺独以明识,由此得佑死后魂灵不迷于鬼国之途,直向归墟,一往无前。   季叶没有纹面,所以席墨猜他是个离群混血。   陆嘉渊听人头头是道,下巴都要掉了。   席墨就下了结论,“如此,我得做些准备了。”   不定真如崔仰晴所言那般,赤星之灾,与季叶不无关系。   ……可不能让宁连丞吃亏。   “虽没有找到见虚子,这个也算一点收获,可以运回派中复命。”席墨认真思索,“师兄,你怎么看?”   陆嘉渊迟疑一刻,“其实,小叶子是妖族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但他不说,我也不提。”说着放下帐子,将季叶遮了,“我只想这孩子大概是个混血,妖力低微,又不懂掩饰,所以被人压榨得很惨。”   席墨就懂了。   他心中有了计较,不再出声,只看陆嘉渊从榻下格屉里摸出只绿釉鸡腿罐并一对翡翠耳杯来,“走,让他睡着,我们喝酒去。”   自去将篱笆墙下的火笼点燃,拎着酒往旁边那柴堆上一靠,揭了绸布,拍开泥封,剥了苞谷叶和油纸,启开罐子,先满上一觞,递了过去。   席墨接下酒杯,在他身畔坐定。   “这是我头次酿酒。”陆嘉渊再倒一杯,自品一口,略略赧然,“手艺不好,不比师弟你手巧,酿了很多才得了这一罐子。”   席墨执杯浅看,那酒液在火下晃出澄亮亮的波光,一g枣花蜜似的丰艳。   “枸杞酒很难制的。”他就诚挚道,“师兄好厉害,看着比我第一次酿的好多啦。”   “是吗?”陆嘉渊已经咕咚咚喝了一杯,面上浮却一抹淡红,一点梨涡像是熟了。   “师兄,伤口未好,少喝一点吧。”席墨看出他心中有事,是想借醉倾愁的样子,“或者我去弄一些下酒菜来,就着吃。”   “不,不必。”陆嘉渊眯眼笑道,“好容易对酌一番,不要别的,就要酒了。”   说着又满饮一觞。   直至三杯下肚,方才开了口,“小叶子那事儿,我说不好。”   席墨不支声,只看火星子起初微弱,如今已同白榆枝子的焦苦香气一并,哔哔剥剥地从竹笼里溅了出来。   “说老实话,我从来都不讨厌妖。”陆嘉渊咂咂唇,“从前我们家附近,就有许多妖,待我也很好。”   席墨将枸杞酒啜了一口。苦涩有余,回甘不足,舌根都要麻了,只在舌尖上转出一点点凉来。   陆嘉渊又道,“我喜欢妖,却也没法同人开口。毕竟人妖矛盾自古有之。我说出来了,就要被视作居心叵测。”   席墨点了头,“如师兄所言,妖怪中确实有很多好的,尤其是混血,不乏良善之辈。”   他说,“我也同样……很喜欢妖啊。”   却想那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   陆嘉渊眉眼间就终于淌出笑意来,“这种话,打死我都不敢在派里说的。给师姐听见,怕不是要当场给我煮成鱼汤。”   他醉意深了,醺醺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我所以能出生,还是因为妖呢。”   “我本是幽州人,家住西岷山下,世代务农。”   “我娘原是大户人家小娘子,不慎落难,为妖所救,才保得一命,与我老爹作了夫妻。但她身体落了病根,十分虚弱。老爹本不愿她生孩子,她却坚信爱能感动上苍,一定要生。所以一命换一命,她没了,我来了。”   “那之后,老爹也没有续弦,只是一个人在地头日夜耕作,还要把我送到万里之外的蓬莱。”陆嘉渊郁郁不已,“当时我觉得,东州那么远,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是爹他告诉我――别怕,村里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了。你是全村的希望啊。”   “那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哭着来了。”   “我只想留在家里给老头子种地。我哪儿也不想去。”   “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在海对面了。我想老头子那么轴一个人,我死了他一定很难过。”   “我不能让老头子失望。”   “将我送到扬州前,说我一定要长出息。如果我不幸折了,他才会续亲。不论生儿生女,还叫我的名字。”   “他这辈子,就只会有我一个孩子。”   “我知道他素来不会安慰人,只会瞎说大实话。”   “可我还是恨。”   “那个时候,我不懂修仙对他来说到底是多大的事情。”陆嘉渊眼映澄空,目色遥远,像是看见了自己家乡那片土地,“但我现在懂啦。”   他说,“那确实,就是希望啊。”   席墨想,希望么?   便是绝望里以血肉灌溉培育出的花。   又痛又美。   但你看着它的时候,全然忘却了痛苦,才终于能够在绝境之中活下去。   “敬希望!”陆嘉渊向着火光举觞。   席墨低低一笑,起杯相击,“嗯,敬希望。”   那罐子里的酒液仿佛无穷尽,两人不知喝了多久,后来滚在柴禾间睡了过去。   席墨醒来时,发觉自己已被挪到了屋中。在榻上躺得方方正正,额上还搭着一块温巾。   就见陆嘉渊转了出来,“醒了啊,正想来叫你呢。”   他梨涡浅漾,“午时过了,瞰江祠也要开了,可别一觉把义卖会睡过了。”   席墨起身整理一番,“师兄不一起来吗?”   “这不是小叶子还昏着吗?我等他醒了,一起走。”陆嘉渊欣慰道,“他情况比我想得还要好些,再过一阵儿就能下地了。”   两人相视一回,心照不宣地笑了。   席墨自个儿出了门,一眼望去,只觉昨夜后半晕起的薄霭已然酿成一片厚重雪雾。   他照直往城中走,却不想穿林道时,碰见了脚步虚浮的陆予宵。   这人一双雀眼儿熬得通红,甚有些泪意汪汪,“席弟,我一大早上就来找你,结果碰上鬼打墙,又忘记带符,找了好久的路也遇不到一个活人,我好苦啊!”   席墨:鬼打墙可还行。   见他面晕酒气,余着几分宿醉模样,这便安抚道,“陆兄不必担忧,两人一起总能有法子的。”   话音未落,人就直直栽进了怀中。   席墨就手把脉,觉他果是醉酒伤神,只喂了一粒清心丸,就将人一臂搀起,御风而去,顺顺当当落在城门前。   进了城,席墨先往长春楼走。到地方就与店里坐堂的伙计打了招呼,询得陆予宵昨夜会后果然在此买醉,开好的上房白白空了一宿。   “公子说是等人呢,结果卯时过了也不来,就自己个儿的溜达出去了,还不准小的们陪……”那伙计一张赤面,粗声粗气,“这位小公子,要不要……”   “不必,多谢了。”席墨径直将陆予宵扶进那上房,安在榻间,又掌一回脉,这就捻出一枚S莆干来,置在他人中处。看人顷刻呼吸加剧,鼻尖微耸几回,一个喷嚏坐了起来。   “陆兄,可是好些了?”   陆予宵瞪着眼,神色迷茫,眼里血丝却已退去大半。   “这……这又到哪儿了?”   “转回来了。”席墨道,“陆兄先歇一回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陆予宵呆呆看他起身,“席弟,昨儿可是又留在我堂兄那里了?他那小破屋子没将你憋死吧。”   “还好了。”席墨付以一笑,“我们昨夜在外头喝酒,没进屋子。”   “……哎呀,就很气。”陆予宵揉着眉心,“喝酒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再陪陆兄喝过一回就是。”席墨驾轻就熟道,“我今天开始酿酒,到时候当作新年礼送过去。”   “好好好,那说定了啊!”陆予宵果然高兴起来,刚想伸手拍人脸蛋,触上席墨愈发友善的笑容,心里莫名一个激灵,却是作罢。   待得席墨登至瞰江山顶,义卖会已然行了多时。   姜白云袍就是最好的通行令。到了山门前,他什么都不用出示,直接被守卫恭敬让了进去。   远远听着一声铜铃轻响,石墙里头的喧哗就晕散开来。   席墨绕过木樨照壁,就看那月台之央,祀桌之旁,一名束着c带的司仪正将只红椿盒子打开,露出一方青莹晕金的砚台来。   “老坑眉纹砚,上雕文鳐,秉立毅叠登之兆。”司仪顿了一顿,“乃是崔姑娘旧物。”   堂前就陷入一片短暂的混乱。   喊价者一味追高,最后居然追到了一升金谷。听周遭窃窃,是为今日价格之最。   却闻一声轻笑自天外而来,“金子多无趣。倒不如以物易物来得实在。”   声随风动。司仪手上那盒子当即给一道妖风卷走,换出一枚狮眼珍珠来。   阶下登时一派哗然。   一个披着斗篷的灰影踏在祠堂顶上,肩扛折镰,只露出一弯下巴,笑靥如卷。   “宁小哥,好久不见,又俊了不少啊。”那人眼睛都未露,语气却是真诚得很,“这大冷天的,真不要随本宫休沐几日?临渊浴汤相当不错,兴许泡着泡着就能把咱宗主泡出来,把酒言欢呢。”   宁连丞立在祠堂右侧的木樨冠顶,执剑浅笑,“多谢宫主美意,本座恕不奉陪。”   席墨便知这人是谁了。   “好孩子,成天抓我们妖族,累死了吧?”临渊宫主笑意不减,“不过据点里那些,本宫今日都收回来了。特意来通报一声,感谢双璧不杀之恩。”   又隔着兜帽点点额角,指上清辉眩晃,一枚飞鱼纹的戒子熠熠昭彰,“既然延陵这龙眼受之有愧,覃怀那个便却之不恭了。”   席墨想,这人这么开心,怕是不知道据点的妖修都被喂了解离丹吧。   他迎着纷散的人群上前,临进抱厦时,瞥见崔仰晴已盈盈踏在临渊宫主身后的鸱尾上,双刀起手,蓄势待发。   “先说好了。下次若是再中了埋伏,就一定得跟着本宫走啦。”临渊宫主观前不顾后,仍是对着宁连丞诚意满满道,“这次不让你做二把手了。直接教宗主封你一个宫主当――同本宫平起平坐,怎么样?”   宁连丞只是保持微笑。   临渊宫主笑叹一气,“行吧行吧,我明白啦。”   这才冲崔仰晴道,“那边的小姑娘,收好你的刀。本宫一向爱惜人才,动起手来若是折了,那可是概不负责。”   他下颌轻点,似是打量,“不过,你要是能同你小情儿一般厉害,我们昆仑自是笑纳。”   崔仰晴一声不出,双刀飞斩,当即连着兜帽削去他半扇颅盖。   那厢旋身一避,帽兜齐肩而裂,好歹却是保住了脑袋,只一头泼墨长发瞬间从那破洞里飞散而出。   随之仰首大笑。胸臆之气,直冲云天。   “好得很,小丫头。”他颔首道,“倒也算块做宫主的料子。”   当时是,天边一声唳嘹。   临渊宫主伸了懒腰,聊表遗憾,“时辰到了,不玩儿了,该回去睡觉咯。”   这就举着崔仰晴的歙砚走了,嘴里还碎碎念着,“哎呀,送崽子他肯定不要,没准儿还要训叨本宫……那就塞给隔壁吧。”   又是一阵狂风大作,旋即不见踪影。   宁连丞踏空而去,恰将崔仰晴迎了,“师姐不必追了。他既敢孤身赴会,又于此大放厥词,必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言罢一并落向月台,却见席墨从墙角拐了出来,“哎,是吗?那他或许也会中毒哦。”   宁连丞:?!   席墨负手莞然,“这位话实在太多,我听得无聊,顺便投桃报李了。”   又认真解释道,“若是谁将师姐的砚台贴身收着超过两个时辰,全身毛发就会全部脱落。纵然裹着一层布子,也再不敢轻易出来,当街胡说八道。”   宁连丞没忍住,笑了。   崔仰晴一滞,也笑了。   唇角微微弯着,到家了也没收回去。   ※※※※※※※※※※※※※※※※※※※※   (秃了的)临渊宫主: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一头秀发!(大喊大叫)   席墨:……哦。(吹泡泡) 第68章 不道歧路长   寒意咬春,雨水将至。   仅仅是一翻年的功夫,天边那抹赤华已浓透白昼,唯有正午时分的日光才得蔽其辉芒。   席墨站在窗边,看那一点血色如坠,只待风卷云落,便要将漫天招摇的纸鸢烧穿。   “师兄。”他就轻声道,“今日放筝的人也太多了些。”   “大约是有飞鸢赛吧。”宁连丞微微一笑,掩上茶盖,“鸢城之春,总归名不虚行。”   “猜对了。”曲矩一步跨进屋子,“若不是你们到了,回来的路上我都想去同人比上一比。”   “久等。”余怀跟在他身后,将门掩上,“大家都坐吧。”   曲矩就往桌上一坐,取了一杯茶润口,“要不要再猜猜看,这次急着寻你们来,所为究竟何事?”   宁连丞行至桌边,放下茶盅,“长老瞧着这般开心,大约是屠龙计划已有着落。”   “不愧是你。”曲矩就笑了,“正同魔宗卡着乞寒节闹腾,我们也要趁花朝会来一次突袭。”   他眨眨眼道,“这次去四人。我,余长老,衡非,小雨。这样总据点就无人坐镇了。所以连丞你暂且留下,先在我们离开的间隙代守青州。苏师伯若有事召,此处也算方便,你三日就能赶过去。”   宁连丞颔首称是。   “那席墨小朋友,还有一事要你帮忙。”曲矩点着茶盖,“回一趟派,将我们的计划告之掌门,再将凌枢长老叫来坐镇。”   席墨一怔,“我去吗?”   “不然呢?”曲矩好笑,“除了你,这里还有谁更合适?”   他想了想,“我们就暂定你走后十日出发。毕竟凌老御风,那一道闪电似的,不快走怕是要给当场捉住,再走不了了。”   宁连丞思索道,“要师弟走一趟,莫非是应声虫……”   曲矩就看看余怀。   余怀清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仙派的应声虫收在外闻峰处。而他们要向掌门与凌枢传达此意,就必须通过余立。   余怀正襟安坐,“如果未虚子知道了,消息一定会被扣住。因这个计划本就是瞒着她进行的。”   曲矩抱臂相应,“是啊,未虚子其实和凌老意见相同呢。上次余长老就将计划提了个边角,想叫人问问掌门意见。结果呢,都快要给训死了,说闲着没事儿就回来刷地,上赶着送什么人头。”   余怀略微尬然地看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曲矩没看见人眼色,“哎,以为这样我们就不会去了。但是不行啊,花朝这个时机很合适。依照前时经验,这时候魔宗兵力最为分散,起码离微宫主那一票都会去守路,保证散花仪式不被打断。”   说着自点了点头,“而沿海这边有龙门阵牵制,临渊宫主又被吸引。这下昆仑只剩宗主一个光杆都督了。我们绕道北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说不定正能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还是不放弃原来的想法,“要我说,宗主还是重中之重。那昆仑兽全然倚仗碧血存在,切了他才算一劳永逸。要是这次能碰上,直接弄死就万事大吉。”   宁连丞沉吟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魔宗总需有人负责的。”   曲矩轻嗤一声,“那现在这个就很不行。干脆我们出出力,直接帮他们改朝换代好了。”   “长老有所不知,当初旱灾起时,师尊遣我至九州,其实确有联外破内之意。”宁连丞顿了顿,“因宗主总是闭宫不出。而两大宫主一主内,一主外,各有所长。师尊就想看看能否把临渊宫主争取过来。毕竟三宫主之中,他算是最好说话的。”   又垂了眼去,“但昆仑还是同心协力。临渊宫主听了我的意思,笑着婉拒了。说自家宗主魅力极大,就喜欢跟着他,其他什么人都不成。”   便是郑重道,“因此宗主之事,还望长老谨慎为之。”   “我就是气不过啊。完全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同人过不去。”曲矩不服,“妖怪之流,不外精灵所化,就算凝了人形,仍是蝇营狗苟,沆瀣一气。”   席墨若有所思,“那严格说来,阿格姑娘也算妖族的。长老不能厚此薄彼啊。”   曲矩当即失笑,“长在蓬莱的那是受过仙气涤荡的灵物,和昆仑那些妖修别若云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宁连丞不由莞尔,“可是真仙也诞自妖域啊。”   曲矩敲敲茶碟,“你要同我杠是吧?那儿原本还不叫妖域呢。就是被妖怪头子强占了,换个名字而已。”   宁连丞微笑,“好,长老果然厉害。”   看曲矩无比称心地道了句“过奖”,这才转对席墨道,“师弟,事不宜迟,若是合适,今日便启程吧。”   席墨就站了起来,“好啊,那我这就走啦?”   “席墨小友,我尚有一事相托。”余怀随之起身,“不知你可愿为之?”   见少年颔首笑应,就取出一束尺素并一面漆嵌螺钿匣来,“小徒余音及笄礼已至。我这回赶不及了,劳你将这套首饰与信一并带回去。”   曲矩乐了,“哎,这不是我大侄儿挑的那盒吗?”   余怀悦然抿唇,“正是。小雨眼光独到,可算解我维谷之困。”   席墨算着花朝会距今已不足一月,而这一来一回又要费去许多时间,当下抽出千秋剑来,别了众人,自窗口一跃而出,径直朝蓬莱而去。   他看着掌间妆匣,就想起鬼门前某个黯然无光的黑夜中,许占芸念叨过的余家往事来。   据传余家先祖余信,曾与问虚,老伯一道造访蓬莱。   皆居以第一峰,于此修行,并名之外闻。   东海之役后,九野图落成。问虚与老伯以龙女遗骨并沧浪不沉之木,于勃海湾造船。   此间,问虚与薛润,凌枢,许游三人结识。提及立派想法,相谈甚欢,后结伴同归蓬莱。老伯则守龙舟,留于青州。   再登仙洲时,问虚已生归隐之心。自遁后山前,请余信照顾三人。   余信欣然允之。   三人依结拜顺序,分命三峰,各成峰主。后立仙派。   而余信着重发展本家实力,不与三人搭伙,游离于外。   实是与三人理念不符,坚持专招世家之人,想要以余家为首,独垄修仙之道。   故清虚立派时,余信独踞初峰,另执牛耳,倾一己之力,呈一家之势。   而仙洲第一峰外闻,博名于外,百代所闻,是为蓬莱首峰。   后鬼族来袭,四人并弟子众携手镇灾,皆有损伤。余信命兽丧于此难,其命亦将不久矣。   又及经年,余信逝去。大弟子余怀有入派意向,与二弟子余立发生争执,自请任经济长老,将外闻合入清虚,而将峰主之位让于余立。   余立答应了。   然虽入派,所收弟子不再局于世家之间,却仍奉行余信之法,故行事之风有离于其余四峰。   又言外闻为擘指峰,五行之央,灵气所钟,理当位清虚之首。因而总与掌门相持,意图取而代之。譬如外闻灵纹原定为黍稻色,后经驳斥改作赤金色,定要压主峰一头。   席墨暗道,这次更好,索性连信息都不传了。   不过紧着这个时节跑一遭,确是好得很。他想,溪谷的树……都开花了吧。   这般御剑而行,约莫九日后,他就踏着那西坠金乌,拜入兰庭。   掌门恰在庭中挂着,这便笑眯眯将人引了进来。   “师尊,此行有要事相告。”   席墨自述来意。又听说前阵子爆了鬼灾,凌枢赶去风涯岛助阵,不知何时回来。   掌门沉思道,“不过花朝这事儿有风险,为师觉得需让人跟着,不能掉以轻心啊。”   说着便闭目出神,不一会儿就睁了眼来,“好了,岛上处理得差不多了,顶多五日,定能归派。”   席墨表示好奇,“没有应声虫,师尊如何与长老传声呢?”   掌门哈哈笑起来,“这等大秘密,还有白听的道理?”   席墨最知道如何哄他开心,这就摸出一挂琥珀饧来,“弟子借糖献仙了。师兄说,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吃,跑一天都掉不了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也太适合师尊了。过年都没动,特意攒着留给您呢。”   掌门几乎昏厥,“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样的吗?”   他收起糖珠,呛了两声,“好了我要公布秘密了,只说一次下不为例。”   “三元老之间有特殊契约。前些年凌老二守青州的时候,我们也常常借此联络。要不机密要闻都给隔壁搞去,就不太行。”   这说了等于没说。   席墨就诚挚道,“多谢师尊答疑。”   他想了想,“既然长老还有几日才来,弟子不如先回后山一趟。师父的剑谱要画好了,不去的话我就没有新招式练了。”   掌门捻须道,“怎么,你那剑法还不打算换一套吗?”   “当然不了。既已开练,又怎可半途而废。”席墨义正言辞,“那师尊歇着,弟子告退了。”   掌门只笑了一笑,“且慢。先回答为师一个问题再走。”   他微眯着眼,“乖徒儿,你有没有看过龙城祀殿的壁画?”   席墨点头。   “你可知,昔年归墟伏鬼之法,不独有龙筋之效,还有根骨之果?”   席墨略略回忆一道,“嗯,画上有示,鬼王所处,龙筋锁身,根骨锁魂。”   掌门沉声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那是谁的根骨?”   席墨一时默然,继而悚然。   “问虚子为镇鬼灾,创出根骨锁魂之法。或有丧命之虞,首先施于己身。鬼王伏诛后,他根骨尽失,本该碎体而亡,但因真君之果已成,故仍保得一命。”掌门叹道,“可就是这一命,也教人拿走了。”   席墨怔忪。他头次听说,一代真君,居然是给人杀死的。   “我与问虚在青州初遇时,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放勋君。他眼中独有问虚一人,爱意如恨意一般深。”掌门毫不避讳道,“是,他,一名男子,痴迷于问虚。却求而不得,乃至走火入魔,最后破山而入,害了人性命。”   席墨心底一凉。   “我们赶到的时候,问虚尸首连同半面山壁,皆荡然无存。洞府中只余一地齑粉。凌老二将灰收集起来,撒到龙冢。教老伯怨了一辈子。”   “那之后不久,鬼门大破。”   “我猜出是放勋所为,因他想将问虚的魂带回来。”   “可哪里能带得回来呢?”   席墨知道,所谓魂飞魄散,即是灵魄散去之后,生魂不再保有意识,自入鬼域,或成鬼民。此后人鬼殊途,生前之事,死后再无瓜葛。   “那时起,放勋便销声匿迹,自敛于世。”   “直至某日,一只青鸟自西方而来,口衔一种,抛于千碧崖下,又清啼三声后往鬼域飞去,就此消散于海天之外。”   “百年之后,这松种长成参天巨木。一树茂叶,恰好遮了昔日崖破之处。”   席墨看着掌门,不说话。   “往事过于惨痛,所以为师不希望,你,再遇不测。” 掌门龙眉飘荡,“此情毕与常理相悖,过甚犹过伤。而冲破藩篱又谈何容易。所思所虑,妄念萦郁;一朝入邪,神乱心迷。”   他叹一口气,“歧途多艰,勿要作茧自缚。如今大错尚未铸成,乖徒儿,回头吧。”   ※※※※※※※※※※※※※※※※※※※※   掌檬:少年听我一句劝,断袖没前途。上一个我见过想要断袖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席墨:没事哦我有除草剂。   掌檬:? 第69章 欢娱在今夕   席墨却是笑了。   “师尊,回不回头,还要我娘说了算。”这么说着,他心底隐隐一动,那画像之事,终究未提。   掌门一时无语。   “那你娘怎么说?”   “不知。”席墨白牙森然,“待我回后山看一眼,就知道了。”   “啧,不行啊,我看你已经不太对劲了。”掌门当机立断,“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等着你凌大爷来就一起回青州。”   “师尊觉得,我不对劲?”席墨眉眼盈然,“巧了,我也觉得自己不对劲。不过,这次还是想去看一看。”他说,“就看一眼,我就知道阿娘是不是准了。若是不准,我当然死心了。”   掌门:???   “不对啊,我觉得你在糊弄我。”掌门喃喃着甩了袖子,当即就要一记手刀给孩子劈进地里去。   “弟子有一说一,怎敢糊弄您呢。”席墨闪身一避,手套没腕,指间捻却三枚玉丸。   两人正相对峙,就听到庭前香铃碎响。   有客来访。   “嗨呀,谁啊,来得太是时候了。”掌门一气将院门拂开,“快进来坐,看掌门人怎么教训他不听话的亲亲好徒儿。”   门口的余数一愣,旋即一礼道,“掌门见安。”   又微笑道,“小墨何时回来了?”   就见席墨道,“余师兄,好巧啊。我正有些物件要转递,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教掌门人不小心弄碎,那可真没处说理了。”   “不会。随便拿着玩儿,弄碎了都算师兄我的。”余数哂然道,“我原想着你大老远的回不来呢,这可巧。”   便自袖底散出两封抹金胭脂笺,间步上前,逐一放到两人手中,“掌门请鉴,不是运思日暮递贴。白日里来寻了两趟,您都不在的。”   “你待小妹子真是没得说。”掌门将那薄笺掸了一掸,指尖就扬了团金絮来,“放心吧,礼物早备好啦。就算没收到帖子,掌门人也得过去开个坛啊。”   说着便向旁瞟了一眼,“乖徒儿,要不要为师替你递一份礼啊?”   “一切听凭师尊安排。”席墨冁然一笑,又将背缚的包裹解了,“余师兄,这就是余怀长老托给余师妹的物件。”   “掌门与师弟便是空着手来,也当满载而还。”余数接过信礼,凤目一派恳挚,“这回x醑醪醴一并备足,太华可是虚席以待了。”   “好说。”掌门就将那笺子收入怀中,满心舒畅,“两日之后,不见不散。”   “谨听掌门教诲。”余数唇角微弯,啪地摇开一柄玳瑁小扇,“彩笺既寄,便不多作叨扰。前方尚有友人相候,运思这就别过了。”   “去吧去吧。”掌门看着大门合上,一道禁制砸了过去,“乖徒儿,好生歇两日,到时候同为师一起赴宴啊。”   席墨:行吧。   只道找见诸峰人研究一下传送阵法,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反正困在这里无事,不如现在就学起来好了。   掌门那,却当真是简牍盈积,浩如烟海。席墨一进去便再出不来,直到受不住那哐当当的锤门声,方才掩卷而出,“师尊找我?”   “得嘞,这就看傻了。”掌门将人一提,自往外闻峰飞去。   余音作为峰主小女,及笄宴自当考究,便是妖鬼压境,风姿也决不能丢。   席墨随掌门一并入太华殿时,其内正置瑶席,起玉叠塔,并荷甑堆廊,间有白猿击节,孔雀献羽。   余音鬓拢步摇,额敷花钿,一袭秋鹂牡丹齐胸襦裙,见了二人便是盈盈一礼,“见过掌门,见过师兄。”   “则盈啊,今日又长一岁,是大姑娘啦。”掌门和蔼道,“你们先聊着,掌门人这就去开坛咯!”   “掌门慢走。”余音目送着人跑了,转对席墨道,“谢谢师兄将我的东西送来。这么远的路,劳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席墨如实以对,“余师妹客气,恰好顺路而已。”   余音便笑了,“师兄以后就要叫我的字啦。”   席墨不为所动,“恭喜师妹得字。”   余音顿了一刻,才道,“说起来,师兄还是没有字吗?”   席墨敛首勾唇,“没有,不需要了。”   “不需要吗?” 余音目露疑色,“但我这字师尊早先就已起好,不过是要等及笄之时宣布。掌门那样看重师兄,怎么可能不赐字啊?”   席墨笑意殷然,“也是,多谢师妹提醒了。”   当初拜师宴的时候,掌门是想起字来着,只给他巧言婉拒了。   总觉得,用了字后,会变成娘亲不认识的人。   可如今,心却动得厉害。想着借这个名义去找江潭,就算掌门问起,也可以把字拿出来,说自己只是受到余音启发,忽然想讨字罢了。   如果字是由江潭所起,那娘亲一定不会陌生。   席墨想通了,面上笑容就愈艳,“寿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余音闻言,一时懵憧,“啊?”   “向掌门敬酒,会有意外收获。” 席墨就谨慎道,“一定要不时敬一杯,各种理由,十杯起底,不设上限,记得别让他看出不妥来就对了。”   余音将信将疑,“师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席墨目光坦诚,“因为我乐意。信不信由你。”   又笃定道,“你是今天的主角,他一定不会拒绝你。”   余音满脸都是“我觉得你在阴我”。   她促笑一声,“师兄莫要再同我织罗网了。”   席墨摇头,“师妹小瞧我了。我对天发誓,绝没有半分害你的意思。”   他知道余音出了龙冢后,确是很不好过的。   那时余怀与余是受掌门所托,与曲家人同往青州立据点。就此,周围再无一个能帮着说话的人,她便因九鹭香之事被余立百般责难。   临了那香讨不来,她只能把舍命换来的莲子偿给温叙。   之后就被关了禁闭。   另一边,老伯听说他们将泉先弄死,差点将整个见诸峰拆了。   愤怒道是教你们进龙冢已算侵扰英灵,这将泓渊整个儿毁掉不说,还给那守墓人也弄死,这等罪过是要遭报应的。   还是席墨去劝,说自己落入泓渊后,是为那泉先所救才捡回一命。他眼看着泉先和乌贼相斗,自昏了过去。却不想救命恩人最后竟是惨死,连血也给烧光了。   在他憾然的神色中,乌贼之事,就顺理成章被推到了余音头上。   若不是她当时待在固若金汤的禁闭室里,估计一身骨头都要给闻风而至的老伯揍散。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余音果然就窝在凤梧斋,再不踏出外闻峰一步。   声称闭关,实则是怕碰上老伯算旧账。   余音猜到此事该与席墨有关,即是疾首蹙额,耿耿寤寐,也于事无补。闭关间隙,又使尽浑身解数想找席墨破绽;几番努力,却总短一截手腕翻盘。莫可奈何之下,只得对他敬而远之。   席墨就看她犹犹疑疑,待得掌门从台上下来后,先去试着敬了头道酒,发现无事,姑且才算是信了自己的话,神色又生动起来。而继接二连三地捧觞后,人索性娇娇啻啻地拎着酒壶上了。   于是后来,在外闻峰主智慧的凝视中,掌门左擎余数,右牵余音,兜着两个唱了一晚上青州枣梆。   在此之前,席墨已经到了千碧崖。   他御风而来,因紧盯着那雪松不放,远远儿地便看到江潭正在树上歇息。   一动不动,怕是睡得正香。   席墨暗忖自己如今这身法,也该能够不像从前那样,尚未近身就扰了人美梦吧。   这便悄然落在江潭身畔,连一根松针都没有碰落。   离得近了,席墨就瞧见江潭眼睫下隐隐盖着一痕淡青,看样子像是没有休息好。   这才恍然:对了,要不是累得狠了,怎么会这个点就睡了。   他自然而然倾身而去,轻轻吻了吻那眼下青痕,只觉唇尖惹了一点冰雪,凉得惑人,不由舔了舔唇,转露出一抹浅笑。   江潭睫羽被一点软烫挨了挨,这就睁开眼来。他下颌微抬,一时有些恍惚,“你回来了。”   席墨的面容逆着光,眼睛却是两团灼灼星火。   江潭看少年不出声,似是在笑。又将自己臂膀按了,一点点压过来,不知他想做什么,却是任人蹭到了面上。   这孩子睫如覆羽,眨动间几是要剐蹭到他眼里。   “师父。”席墨吐气如炽,“你怎么一点点防备心都没有。”   江潭往后靠了靠,抵上了树皮。   “防备什么,你么?”他说,“你过来时,我就醒了。”   席墨笑容一僵,眼底淌出几丝谬色。   “那个……师父最近很累吧,眼底都晕青了。”说着垂了眼去,耳尖擦红,“我看着很心疼,想给师父吹一吹,揉一揉。”   江潭就摸了摸他的头。   席墨顺势攮进人怀里,“师父,你看,花都开了啊。”   仲春花意正浓。溪谷之岸,两树花枝酽酽地透过韶暮昏黄,画帛般招摇,酒液般流淌。   江潭“嗯”了一声,手指微微一顿,“头发这般长了。”   席墨心中漫出无尽怿悦,腔子里那春鼓若欲惊蛰般,缓缓擂动起来,“是啊,太久未见啦,不知不觉都这么长了。”   “三月未见,不算太久。”江潭道,“若是如此长势,个头很快就能超过我了。”   概是心底的虫子被鼓声惊醒,席墨心尖开始发痒。他抓了抓心口,挨得有些难受了,只能将江潭袖角一攥,凑在鼻尖细嗅,“那隔了三月,师父想我了吗?”   江潭只道,“我未想到你这么快回来,剑谱只画好一式。”   “够用啦。”席墨笑了一声,“我恨不得师父再画慢一点。”   说着就在那袖面上咬了一口,“其实我很怕,这套剑谱画完之后,你就扔下我走了,再不会回来了。”   江潭不说话。   席墨也不说话,却终于坐起身来。只攥着自己那牙印儿不放。   “师父。”他眺着茶纤桃,勉力平心静绪,将江潭袖角揉了又揉,似是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出口却只小心翼翼道,“我喜欢你。”   眼睛根本不敢看江潭,怕一看就被窥破了端倪。   江潭“嗯”了一声。   席墨等了半天,悄悄瞥了眼去,看他浸在夕照之中,仿佛是要化了。   江潭发现席墨又盯着自己看了。这孩子每次想要一个答复的时候,都是这样固执。但又不说话,只默默盯着自己瞧。   于是他目不斜移,淡然道,“我亦喜欢你。”   ※※※※※※※※※※※※※※※※※※※※   掌檬:停一停停一停!你们说的是两码事!   席墨:我不听我不听!师父我们快走!   江潭:…… 第70章 魍窦傲际   那一刻,席墨心口剧震,几乎要落下泪来。   错了。他想,我们说的是不一样的事情。   就算这人总是纵容自己,这种诉求,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   席墨于是咬着唇,将脑袋靠在松树枝子上,似笑非笑打量江潭,“若师父以后寻了师娘,也会这般喜欢我吗?”   江潭沉吟一刻,点了头,“会的。”   席墨唇上就印出一抹血痕,暗道果然。   但是,他想,目前江潭最喜欢的,应该还是自己了。   这么想来,又觉好受一点,哄着自己道是有总比没有好。   “那徒儿这次回来,其实有一件喜事想同师父说。”少年拇指一蹭,拭去唇间薄血,微笑道,“托师父吉言,先前说的三件事里,可能有一件真的要实现了。”   江潭就等着他继续,未料小徒弟却道,“但这事儿啊,一定要等月亮出来了才能说。”   又赖笑起来,“在此之前,师父不如同我一起喝一杯吧。”他满眼憧憬,“我真的很开心,师父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江潭一怔,半晌才道,“我不饮酒。”   他见孩子小嘴一瘪,脸上转瞬鼓了两团包子,又有些夷犹,“你若喝,我陪你。”   席墨眼睛一眯,“是我喝,师父作陪吗?”   江潭就点点头。   少年便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自去采摘捕捞一番,就着现有的料子,仿着延陵菜式做了些时令鲜味。   春笋烧鱼,冰糖扒蹄,龙须瑶柱,琼脂茶糕,并石乳水及桃花酿,在花树下满满摆了一桌。   落英纷繁。醺酣入肺。   待到江潭吃得差不多了,席墨就拍拍坛子,“那师父,说到做到,陪我喝酒吧。”   江潭咽下一口豆苗,“方才说过,我不喝了。”   “可师父明明说,要是我喝,就陪我啊。”席墨惊讶道,“师父莫非不知,陪人同饮,也是要开杯的吗?难道师父就打算这么看着我一个人喝?”   说着露出恍然之色,“师父……又是为什么不喝酒?”   “……要保持清醒。”   席墨当即笑出声:原来便是这样的吗?   那就不必担心了。   “来嘛,喝一点,不会醉的。”   “……席墨。”   “就喝一点,师父。”   江潭看递到眼前的粗陶杯中,偶有一瓣夭色沉浮,自敛了袖子,用指尖沾了那花瓣吃了。   甫一入口,淡眉轻蹙,却不支声,只是囫囵咽了下去。   席墨就问,“是不是很甜?”   江潭颔首,“与你酿的花果汁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杯酒端详起来,似有所忆间,即是一饮而尽。又微微一顿,只往后一斜,咚地一声砸下漫天桃花。   席墨见人直直朝树上磕,不由愕然,“师父,你怎么了?”   江潭只睁着眼,不说话,呼吸更沉了些。   他面上浮着一抹赤晕,云烟般的素靥终于生了几分颜色。   席墨伸手在人眼前晃了晃,“师父……这就醉了么。”   江潭便给了点反应。他眼睫轻眨,指尖微动,却是连腕子也抬不住了。   席墨忽有所悟。转身取了石乳水来,一点点给江潭喂了下去。   他有些哭笑不得,“师父,这是酒啊。就算这么浅浅一杯,也不能像果汁儿一样喝。”   江潭咽了水。少顷之后,却连手指尖都动不了了,只是歪在小徒弟身上,吐息起伏如夜潮。   席墨将人抱在怀中,只觉腔骨都要化成一把蜜,握也握不住,腻得溜手,甜得发慌。   朗朗月色推云而出,落在江潭身上,好似将他酿成了掌间一g酒。   席墨收紧手臂,微微仰了头去,“师父,月亮出来啦。”   因着拓影纱上的东西,只能在月光下展现。那谁也不知道,谁都没见过的,娘亲的画像,他想先给江潭看一眼。   此刻却只能笑了一笑,“不过今日晚了,等明天再说吧。”   他略略垂首,指尖缓缓摩挲那抹潋滟的薄唇,只觉这滋味甜软,定有桃花酿都不能企及的鲜美。这么想着,心尖即有滚水沸腾,熏黑的眼珠都给烧出一层雾汽来。   “师父的酒量,着实堪忧……真是,难为徒儿了。”   说着折了腰去,嘴唇只轻轻触上江潭的鬓角。   今夜的月光太过澄湛,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席墨稳了心神,好歹把人抱到剑上,只愈发觉得江潭好轻,轻得似要随风飘走。   就抱得紧了些,生怕人真的被风吹跑。   又将脑袋埋在江潭的颈项间,迷醉一般嗅着他身上冷冽纯粹刺痛鼻尖的雪息。   兼具那皮肉里沁透而出,独属桃花酿的醺然幽芳。   席墨早对崖间洞府的构造熟稔于心,此刻就是蒙着眼,也能准确将人送回去。   千秋剑便乘月色,渡过雪松之海,掠过一碧之山,稳稳当当停在内室。   席墨把江潭放在榻上,只替他剥了靴子,就匆匆放下纱帐,再不敢多看一眼。   回首一瞥,却是笑了。   自己那些东西,都在长留殿拜师宴那日,被打包送过来了。他当时没看到这卷兽皮也未作多想,只不料此处还独独留着自己的铺盖。   席墨将那床褥子挪到石榻旁边,自钻了进去,深吸一气平静心绪,瞬时堵了满鼻子的温辛焦熏。这熟悉的皮毛味道总能在深夜安抚他的躁乱苦痛,此时却彻底失灵。他辗转反侧,只想着好容易回来一趟,人还没看够,这就给一层帐子遮着,又见不到了。   一时间,恍若柴中烹,又似炭上烤。   ?   席墨对自己说不行。   这个人,他不能碰。   江潭明明是雪,肆意碰了却会引火烧身,将自己焚得一干二净,只剩一捧飞灰。   ……便是飞灰,也好过冰消雪融,全无踪迹,不是么。   席墨跪起身去,自帐后捉了一只手出来,摇一摇,腻声唤了几句“师父”。   见江潭毫无动静,指头就攥得越紧,全不顾是不是会将人的手捏坏了。   “师父,你醒了么。”席墨明知故问。   果然没声气。   席墨瞅着指头间溢出的一把青白色,恍觉这玉终于给自己握化了。这就将唇凑了上去。吻了吻指尖,舔了舔指骨,含着手背上一块皮肉尝了尝,在青蓝色脉络之间嘬出了一小朵红痕。   他徐徐揉着那点嫣红,心里着火似的又慌又烫。   欲/火焚身,非为妄谈。   他想撩帘子又不敢,总觉得撩开之后,自己会犯下什么错似的。   只能闭着眼,辗转亲吻啃噬那只手。   “师父,师父我好难受。”席墨挤在榻边,喘息愈剧,快将江潭的手揉碎了,咬烂了,“师父,你醒一醒,我……”   我忍不得了。   席墨眼底暗色如潮,恍惚中挽起江潭的袖子,仔细抚摸那藕节般的臂膀。冷而润,好似一具玉壳,包裹着冰魂雪魄。   他用品剑的手法摩挲那截手臂。只觉一把骨头冷硬,若是铸成剑,不知该有多美。   又为自己的想法悚然不已。   江潭体温太低了。皮肉之下,尚在跳动的脉搏,方才昭示他还算个活物。   席墨吮了吮他的腕脉,一点一点,照着臂骨啃了上去。   帐子里没有一丝儿声音。或许也是他心跳声太大,震耳欲聋,其余的声响便皆不作数了。   许久之后,又似须臾之间,江潭干干净净的胳膊上,全部是齿痕和涎水。   像是被酷刑蹂躏了几天几夜,肮脏得一塌糊涂。   席墨望着那截青青红红的白肉,却不想再擦拭干净。   他有点,想要弄脏这个人了。   旋即为这个污秽不堪的想法颤栗起来,不知是痛至骨髓的愧悔,还是难于启齿的兴奋。   不行。席墨想,太脏了,师父要生气的。   心荡神摇间,不觉何处而来的风,将白帐掀开一角。   一如那日柴园初见。他看得不真切,却是捕捉到了惊人的气息。   席墨伸手支住帐帘,全然剥夺它再次拂落的机会。   他着魔般盯着江潭。   “师父。”   江潭素不出汗,此时额角微湿,看上去像是要融化了。   一张清澹的面庞云蒸霞蔚,呼吸促疾却悄无声息。   席墨挨靠过去。   “师父,是不是很难受。”他口干舌燥,又如哄人骗己般,喃喃道,“我听过一个法子。亲一亲,就不难受了。”   “师父,你听见了吧。”   “……这算默许了,是么。”   “那我亲了。”   席墨觉得自己该是上头了。他昏得五迷六道,分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捧在江潭脸上,指头将那唇叶描摹得潮润无比,然后晕晕乎乎地俯下/身去,干渴至极的旅人般,带着溺亡于中的决绝,直直投向那眼清泉。   却不知自己早入了海市蜃楼的陷阱,只来得及品上那一点冰凉,整个人便倏然瘫软下去,魂飞彼岸,魄散此间。   ※※※※※※※※※※※※※※※※※※※※   席墨:请让我躺到地老天荒.jpg   #醒一醒,你师父要被压死了# 第71章 我觉得不行   月落日升,漫山的啾喳清鸣,和着郁茂惠风一并涌入,吹淡了一室酽春。   江潭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   他动了一动,就发现自己被席墨死死压在榻上。   伸手去推,这便瞧见一只袖管高高卷起,整条胳臂上,尽是淤结的咬痕。   他一动,席墨也动了,只揉着眼轻声道,“师父醒啦?”又打了呵欠,倦倦散笑道,“昨夜你有没有做怪梦?我是梦见好大一只骨头,香喷喷的,抱着就撒不开手了。”   江潭无语半晌,没说什么。   席墨侧首一瞥,后知后觉般奇道,“师父,你的手怎么了?”   他睁大了眼,“哎呀,不会是我咬的吧。”   “……或许。”   “师父对不起!”席墨就很诚恳,一把将人颈子攀住,又往他下颌凑了凑,“徒儿这就让你咬回来。”   “无妨。”江潭道,“不需。”   “师父原谅我了?”少年乖乖一笑,“抱歉又骗师父啦,昨天我只是喝醉了,咬人的时候,根本没有睡。”   江潭并没去追究他到底是做梦还是其他,只道,“起来。”   “师父抱着,真的好舒服。”席墨眼睛灼灼地看他,“我想一直抱着,好不好?”   江潭只道,“……我,不太舒服。”   席墨就撑起臂膀,一脸担忧道,“怎么了,师父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江潭喘匀一口气,“现在好一些了。”   “哦,敢情师父挨着我就不舒服了。”席墨恍然大悟,“那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再不碰我了吧。”   江潭不与他胡搅蛮缠。又闭了眼,就觉小徒弟热烘烘地蹭了过来。   这回不再压着胸口了,只将脑袋毛绒绒地挤在他颈弯里,又将他咬痕斑驳的手臂夹在怀中,“师父昨天,真是吓死徒儿啦。”   说着摸了摸他臂上淤痕,“很难受吧。以后我再也不强师父喝酒了。”   “……好。”   “哎,师父,你的手好像……”席墨眼睁睁看着那些痕迹如烟渐散,忙不迭仰了头去,却只见人淡淡应道,“嗯。”   “……好厉害的功法,我也想学。”   “不是功法,学不会。”   江潭言罢,就听席墨一声轻叹。   再一睁眼,这小徒弟正歪着头枕着臂,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师父若是真不责怪,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徒儿想问您讨个字。”席墨认真道,“先前忘了这事。这次回来偶有所感,就惦记上了。”   江潭手臂业已恢复,这便坐起身来,“好。”   又道,“你何时要。”   席墨笑眯眯地跟着爬起来,“当然是依着师父来啦。师父想何时给我都好,我既不出力,只能默默盼着了。”   江潭先来到大桌前,叠起一卷麻纸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余下的我尽快。”   席墨展开一角,见是剑谱,又放了回去,“不急,真的不急。师父慢慢画。”   他眼珠一溜,笑微微道,“那师父,我现在去熬汤,你还想吃什么?”   “随意。”   “好,我就知道。”   两人如往日一般,一道洗漱,又用了午饭。   将庖屋整理一新后,席墨自揣了小心思,暗道再待在江潭身边,就总不想放过他的手,自己那字概是要难产了。   这就抓了剑谱笑吟吟道,“那师父歇着,我去练新招式了。”   他御风落在溪旁,徐徐展卷,心中只一个激灵,方觉这意境直入肺腑,无以言表。   ‘山中酒,还溪月’。   他默念着第四式,在花树下舞剑,一动一息间,恍起酩酊之意。   剑刃一抹,醒勾茶蕊,醉挑桃花。   直至夕色满空山,才听到有人在唤。   “席墨。”他一抬眼,便见一坠烟雨静静停在溪岸,“字起好了。”   少年挠挠掌心,上前接过一搭纸头,抹开一看,心湖一漾,涟漪层层。   “存白。”江潭道,“你看可好。”   席墨一时呼吸凝滞,只觉自己那颗心,在湖里徒劳扑腾着,马上就要溺死了。   “好得不能再好。”他艰难道,“但师父还是叫名儿吧。”   天知道江潭一唤这字,他就开始晕了。   太亲密。太亲密了。   他受不住。   江潭略略无语,却依言道,“席墨。”   “哎!”少年甜甜笑应。   江潭聊表疑惑,“才起好,就不叫了。”   “不叫了不叫了。”席墨懊恼道,“其实……都是掌门要的啦。”   念及掌门,心中又是一凛。   他想,不行,这是江潭给自己的礼物。   就算被掌门斥责也罢。这个字,他要好好藏着,不让其他人知道。   席墨捂住无端狂跳的胸口,“师父,这第四式刚都试过一遍了,徒儿好喜欢啊。”   “喜欢便好。”   “可师父又是如何想到这招式的?”席墨笑意盎然,“难道您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江潭知他所指,只颔首道,“巧合罢了。”   “这也太巧啦。”席墨蹭蹭鼻尖,“不得了,那我可太期待剩下的招式了。”   他歪了歪脑袋,“师父若是这么会踩点,肯定能猜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未必如此。”江潭想了想,“你昨日要同我说的事,可是说了?”   “哪能啊,师父昨个儿一杯就过去了。”席墨目露凄色,“不止事儿没听着,连真正的酒味也没品到,徒儿好难过啊。”   “抱歉。”江潭坦然道,“那你现在说,还是等月亮来了说。”   席墨噗嗤乐了,“师父这声,我可受不起。”他眼珠一转,“而这事情嘛,自然要等着月亮做个见证啦。”   “嗯。”江潭点头的间隙,便忽然被人扑住。   “师父啊,你真的不要,不能再这么对我了。”小徒弟埋首胸前,鼻息沉沉道,“自古好人没好报,我都要替师父愁死了。”   江潭看着送上门的脑袋,也不说话,就很自然地摩挲起来。   这么摸着,溪谷便彻底落了黑。   “走罢。”江潭停手,“或是在这里等月亮。”   “嗯?师父难道不饿吗?”席墨仰脸浅笑,“干等着多无趣,不如我们就地对酌一番,也好合了您的心意呀。”   “……”   “不是徒儿妄言,师父既能画出这等招式,真的不要再试上一试?”席墨就怂恿道,“酒量这东西,就是练一练才出得来呢。”   又眨眨眼,“那桃花酿还剩了半坛子,倒了多可惜啊。”   “嗯,你喝吧。”   “……好啦,我说过不会再强师父饮酒了。”席墨就拉着江潭往林子里走,“今天寻点清淡的吃食,咱们一起守月出。”   这般搜罗一圈,又回庖屋简单炮制一番,席墨就将莴苣粥,红薯饼,烤松茸三样一并上了桌。   “这回都是师父喜欢的料子吧。”少年小声嘟囔,“明明初见的时候那么能吃辣,结果真实的口味反倒淡得出奇啊。”   江潭不作答,只将粥抿了一口,点头以示赞同。   席墨就撇撇嘴,“好吃是吧。”   “嗯。”   二人吃着饭,席墨只觉松间月光愈发皓朗,这便有些按捺不住,有一道没一道地用瓷匙搅合起碗底来。   “师父,我说过我娘的模样么?”他迟疑一下,“她很美,但我却没法形容出来,就同师父给我的感觉一样。”   “至亲之容当为至美,不当与旁并为一谈。”   席墨没忍住,笑得呛了一声,“师父,为什么有时候你说起话来这么奇怪,口气好似我从前读过的话本。”   “……这就是话本上写的。”   “哎,师父也看话本么?”   “嗯。”   席墨忽来了兴致,“都看些什么啊?”   “……什么都看。”   席墨就露了一排小白牙,“我看过的话本不多,现在也没机会再看了,很是想念呢。”   他殷切地看着江潭,“那师父同我讲讲吧,你印象最深的故事是什么?”   江潭思索片刻,“我看过的第一卷 话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诗。”   他淡声道,“吾身不识蓬莱客,烟雨酒中过。”   “里面描述的蓬莱,很美。”   “那时起,我便想以后要来此处看看。”   “真好啊。”席墨顿了顿,“我到蓬莱,起初却是想找一个人。”   他想,但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误认了。   一眼误了。此生怕是也误了。   想着就叹了口气,“师父,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轻声道,“因为那份感情是错误的么?”   “感情,大抵没有对错之分。”江潭道,“你感觉痛,或许是因为……”他想了想,“所感至真,所觉至深。”   是了。席墨恍然   ――此心当真,深若春山几万重。   空谷之声,不可言说。   这是属于他秘而不宣的爱恋。   饮鸩止渴,至死方休。   席墨就笑起来,“师父,痛我也不怕的,就怕那个人不喜欢我。”   江潭恍有所悟,“你同她说了么。”   席墨点头,“说了啊,早都说了。但无论说什么,他都对我视若无睹,我怎么说也听不懂。若不是了解他,我会以为他在装聋作哑。”   江潭沉思,“……有这样的人?”   席墨着意强调,“兴许也不是人了,说不定是只妖呢。”   江潭了然于心,“妖属不与人同。或许脾性奇异,不通常理常情,可以试试别的法子。”   席墨支颌,“那师父说,我天天做菜给他吃,有用吗?”   江潭颔首,“有的。你手艺很好。”   席墨微眯了眼,“那我天天给你做菜吃,好不好?”   江潭沉吟一刻,“……如有必要,也好。”   席墨咳了一声,“算了,不说了。我想给师父看一样东西。”   就摸出那卷拓影纱来,浸入月色中,“师父,我可能快找到阿娘了。”   又道,“这是她十五岁时的小像。往后若见着真人,你应该也会喜欢吧。”   纱卷推开,江潭只看一眼,便愣住了。   他滞了好一会儿,席墨都觉得不对了,只能试探道,“师父……果然很喜欢啊。”   江潭眉心微蹙,“这是你娘亲?”   席墨觉出他态度不同,这就收敛道,“是。”   江潭默然片刻,却道,“莫要寻了。”   席墨笑意凝着了,“……师父?”   江潭撇过眼去,“莫要寻了,不必再做徒劳之事。”   席墨一腔热血都冷了,“师父何出此言?”   江潭不语。   席墨咬了咬牙,终是和盘托出,“我爹说阿娘总不见踪影,是已登仙道之故。所以我一直深信,仙家有法令,升仙之人不可常于俗世走动。”   “但自打入了仙派,我却发觉以往所想皆不如意。后几经周折,仍不能寻见阿娘踪影。”   “师父若是知道此事,请一定告诉我。我不怕听真话……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不知阿娘下落。”   他一口气吐露得这般真挚,江潭却仍不作声。   席墨掌心深陷,“师父!”   江潭冷静依旧,“莫要问了。”   席墨有些慌了,“师父不要我寻,又不要我问……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娘她现在何处?”   江潭摇了摇头。   席墨顿感不妙。   他心一横,右掌已背在身后,当即就想抽了小玉来,以迷花糊人一脸。   只他蛇没捉住,外头铜环却响了三道。   江潭起身开门,席墨跟过去,就见门口伫着的那人面庞黝黑,眼鼻深刻若刀削斧凿,光洁的下巴蹙成一团,看着好似在生气。   是凌枢。   他冲着江潭一点头,“席墨何在?”   见少年姗姗而来,这就劈手将人抓了,“说老实话,掌门和曲小子的计划,到底怎么一回事?”   席墨定了定神,不慌不忙道,“长老莫要生气,这计划关乎您的部分,无非便是‘调虎离山’四个字。”   凌枢唇角紧紧抿作一线,明显像是要骂人了。   然后当真破口大骂起来。   又顺手将席墨一拎,骂骂咧咧地提着跑了,“走,所有鬼点子,路上一一同我细说,不可有误。”   ※※※※※※※※※※※※※※※※※※※※   席墨:师父救命!我被妖怪抓走啦――   江潭:保重。   席墨:(? ′? ? `? )?   *   【一个预警】   诶和大家说一下,这文儿2.6(这周四)开始v了,从卷2(51章)倒, (??ω?)?? 看过的章节千!万!别!买!重!啦! 第72章 因地制宜不失稳妥   凌枢自打进了鸢城,就凶神恶煞地要找据点主理问责。只一看迎在前头的是宁连丞,便憋着气不说话,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浅薄的微笑。   席墨就松一口气:还好,镇住了。   如此稍事歇息,凌枢又与宁连丞谈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冲着西边匆匆去了。   只未想到,他走了不过半日,就出事了。   先是赤星在正午大放炽彩,光芒几乎掩过太阳。而后不久,北方即有弟子前来,说云中可能出了大魔。   言其时惊蛰,冀州据点收到苏蒙千里传讯,只道云中生魔,具体情况不得而知。而今已过去三日,苏蒙及随行弟子依是毫无音讯。期间据点不断遣人前去云中,皆是有去无回。   然那应声虫在苏蒙手上,青州却并未收到讯息。   宁连丞当即将此事回禀仙派。   掌门闻讯,想了一想,只道,“凌枢长老何在?”   “去寻曲矩长老了。”宁连丞委婉道,“师尊,既然师弟也在此处,青州不如由他暂为代理。我自前去云中,一探究竟。”   “行吧。”掌门沉吟道,“只此事不与寻常,你定小心行事,量力而为。”   “谨记师尊教诲。”宁连丞笑了笑,对一旁执壶的余梦点了头,“好,辛苦了。”   那玲珑剔透的应声虫,便被收入她掌间鸽卵大小的日月壶中。   宁连丞取下佩剑,又望着席墨道,“师弟,那据点就交给你了。”   席墨敛首以应,“望师兄此行,有备而去,满载而归。”   宁连丞一怔,轻笑一声,“好,我记得了。”   席墨亦付以一笑,想这回该算是听进去了吧。   年前那义卖会散场后,他们才在山道上碰见迟来的陆嘉渊。他满面难色,道是季叶一醒,便表示自己想回云中了。这去意忽起,却是格外坚决,拦也拦不住,再说什么也不管用。他就只能任人这么走掉了。   席墨当时就道不对,回府后便把关于蜃妖的猜测告诉了宁连丞。   宁连丞却是不语,思忖半晌才点了点头,“多谢师弟相告,我明白了。”   席墨想,真的明白了?   但知人心中自有分寸,也不好多言,只得叹了口气,“师兄可要当心,我猜这赤星所起,八成与季叶有关。”   他起身与人告别,行了几步又想起一事。只一回首,恰瞥到宁连丞正将一颗石头含入口中。   这么一下猝不及防,宁连丞就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要不要饮剑自绝。   席墨见人神色严肃,忙笑道,“对了,此事我尚未与人相告,师兄看怎么合适就怎么来吧。”   吞了石头的宁连丞,果然镇静了一些,这就点点头,“好。”   之后便开始协助延陵的布阵事宜,无暇驰心于旁骛。   只等这龙眼布好后,曲矩却将宁连丞一并拉走,说是龙门大阵无分鳞眼,皆需要督察建言。而大师兄这么一个合适人选,再不跟着同行就说不过去了。   席墨就想,怕是挡箭牌吧。   果然曲矩半道上便悄然失踪,概是与余家人一起研究屠龙路线去了。   而席墨再见宁连丞,即是前时鸢城初行。   此次相见一日未到,人又要走了,所应情况还是这般危急,席墨心里就起了些忐忑之意。   他送别宁连丞后,沉思半宿,自踩一枕霜华而出,于庭中起剑。   剑合于掌,离以掌。四式连舞,曲意贯融。意气纵横,遥指千秋。   树生仓庚鸣,晓行春昼长。   星移斗转,席墨所感唯余手中长剑。但有那么一刻,他仍敏锐察觉到一叶之间清啼忽灭。这沉寂的时间过于漫长,他剑势一转,当即劈了过去。   “余师妹,看人练剑可不能站在暗处啊。”   余音一手挡剑。虽是护住了面门,却抵不住那瀚然剑意。指掌轻颤间,旋即有血花自列缺炸至肩井,一条雪白的云袖也随之裂作丝缕之态。   她那柳叶眼瞪得极大,甫一张口即是一嘴鲜血。   席墨却毫不留手,乃至杀意愈炽。他略收一息,再一倾身,又将剑刃往下压了半寸。   余音膝弯打颤,喉头却似被人掐住,叫喊不得,眼中泪光霎时盈睫而起。   当是时,一条龙须索破风而来,四两拨千斤般将席墨那剑刃一勾,卸了他几分力道,又游刃有余地收了回去,活物般盘回腕上。   就听折扇一展,春意盎然的莺啼与佻笑一并流曳于耳,“怎地半月不见,小墨的剑风如此凶悍了?”   席墨掸了掸剑刃,听那嗡鸣有若龙吟般晕散,慑服院中一切声音,这才微笑道,“当是拜师姐所赐。前些日子我天天听她磨刀,这一拿到新招式,就迫不及待地试着融会了一番。”   又“哎呀”一声,有些担忧地看着余音的破烂袖子,“师妹还好么?朋友之间的切磋,可千万别伤了和气。”   余音倒退几步,先揉揉喉咙,再以香帕拭净唇角,方才心有余悸哑声道,“师兄杀气这般重,行剑又不知收敛。往后可要当心敌我不分,坏了大事。”   “承师妹之言。今后习剑,定当仔细。”席墨道,“不过师妹也要记得,花底莺语尚可滑,冰下泉流实在难。”   “妙啊!”不待余音做出反应,余数那厢已抚掌而笑,“小墨当真有承掌门衣钵之风。龙冢一别,当叫师兄我刮目相看。”   “师兄谬赞了。谁都知道大师兄是为清虚首座。掌门衣钵,怎么说都是轮不到我继承的。”席墨莞尔一笑,“此处不比仙派,师兄可要当心隔墙耳。无心之言教有心人听去,最会加以利用,凭生事端。”   “哎,据点之内皆是自家人,怎会有人闲传是非呢?”余数摇摇扇子,“无非师兄弟间的俏皮话,说得再多也都是玩笑罢了。”   他道,“小墨这般年轻,当真不必拘泥于此。学得食古之辈恪守陈规,那可就没意思得很了。”   席墨笑一笑,不与他争辩,只一侧目,偶见余音抽开腰囊,正将几点寒芒皆数塞纳于中。   方才短兵相接之时,他就听着声音不对,又知她绝不会空手接白刃。现瞧着她掌间落下的惹眼色泽,这便想了起来,暗道这定是与那祀殿莲子系出同源的藻玉。   席墨想,原来她所用法器竟是针呢。   掌门曾说过,操纵灵气乃是一门无关资质的天赋。   而对灵气的掌控,从所选的法器上就能看出来。   譬如丁致轩。主峰除他之外,无人用弓箭作为法器。   概因灵气出体之后难以进行二次控制。法器一旦离体,纵有灵气依附或灌注于中,器主也不易操控其运行。   所以当时席墨灵气束索,甚是裹毒喂鱼,就显得非常惊人了。   如今他也算是头次见到有人使针作法器之用,约是比丁致轩那弓箭还要难上数倍,这便起了些敬意。   于是含笑道,“师妹的法器,可是自那玉莲子上剥来的?”   余音微微一愣,状似讶异,“师兄定是瞧错了。这是阿兄采骨中玉为我量身打造而成,我先前闭关也是为了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呢。”   “师妹理想之远大,非常人所能及。”席墨神色挚然,“还是该说一声佩服了。”   他话音方落,便觉余光中有星火爆裂开来。   抬眼而去,血色倾天。   几是顷刻之间,悬在天边的那团赤芒覆水一般汹涌而出,将太阳整个儿遮蔽。   席墨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望向堂中飞鸢历。算算日子,距离宁连丞离开,已过去七日。   当即启了应声虫。   好在余立此时恰在主峰。席墨打过招呼,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事态的严重。   “师尊,若是凌枢长老赶不回来……”   “叫运思去。”余立清清楚楚道,“明虚子,你听好了。这赤星之灾本就是你失察之过。若是我余家人能解得此灾,仙派易主,你可有话说?”   “未虚子此招甚妙。”掌门乐呵呵道,“不过这等形势,怕不是你家运思就能解决的。”他叹了口气,“大家冷静,都听许某人一句劝――星火难扑,不必再作飞蛾。云中如此,唯有静候凌枢长老归来主持大局。”   席墨心底一冷,话却噎在口中不得出。   余数却已切断了联系,将虫子收归壶中,“小墨,你当真要听掌门的话,做那守株缘木之人?”   席墨不语。   “我准备集合人手去云中看一看。虽然师兄实力相当,到底也算孤身赴会,难免出现意外。”余数顿了顿,“毕竟连我师尊都陷在那城里生死未卜,我当是不能坐等支援了。快一分自会多一分希望嘛。”   “师兄所言甚是。”席墨颔首,“我当与师兄同行。”   “这就对了。”余数素竹折扇一晃,“不瞒你说,这次情势未必就有那么紧张了。”   说着取过另一只日月壶,略一催动,落虫于掌,“应声虫自孵化始便是成双成对,同生共死。你瞧冀州的对虫,状况相当稳定。所以我师尊和师兄他们,很可能是暂时被缠住了,出不来。或许我们稍微施个力,困境就解决了。”   一旁余音婉婉道,“阿兄,我也去。”   余数暄然一笑,点了点头,转首向余梦道,“这里入境的弟子还有几个?问问有谁愿意一起去的,都叫过来,说有重礼相酬。”   此时总据点的入境弟子共十人,十人皆愿赴云中。余数挑了四个,又教余梦暂作了青州代理,后给其他五人一一布置了留守任务。   席墨就看余数初来乍到,便是临危不乱井井有条,俨然一副主人架势。也是生了一点敬佩。又觉他不愧一直行老大的场子,一切处理得妥善周详。遂自个儿回房中整理一番,不再多话。   毕竟是宁连丞亲托的据点,虽然目前无恙,但席墨还是担心,收到紧急传讯不能及时赶回来。他将囊中物什一一列在桌上,发觉当初与温叙换的戒子似能派上用场。这才打了灵识,仔细揣摩起来。   天色起昏时,一行七人便往云中去了。 第73章 算账要分明   一入云中城,席墨便觉不对。   若是真如传言形容的那般,是个只进不出的死城,这街上总不该如此热闹。   暮色里,一条望不到头的游街队伍,若河水般横亘于前,间有无数锦衣绮袖漫洒霞光,摇香苞为佩,挥晴烟为氅。   夹道之众亦如厌厌烛火,绵延不尽。   然而花朝早都过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席墨起了戒备,一手握紧照影,冲着余数使了眼色。其余几人皆觉出异样,彼此颔首以应,往余数身边靠拢。   余数亦言这巡游来得可疑,却不好直接从中打断。想了想,点了四名弟子两两捉对,各往队伍左右行去,看看有无可通行处。而自己与席墨余音,则留在原地不动。   “此处古怪,切记将我们三个盯在视线范围内。一旦情况有变,当即折返。”   四名弟子领命,各自转向而去。席墨与余音分视一端,余数则摇开扇子,就近与一名围观的老丈闲谈起来。   然不过片刻,余音当先将余数袖子扯了,“阿兄,师兄们怎么不见了?”   席墨随之道,“这边的师兄也不见了。”   四个人都是忽然蒸发一般,好端端走着就没影儿了。   余数当即落下一方禁制,将三人笼在一处。   “不对路。”他合了折扇,“他们都带了传讯符,如不是同时遭到致命袭击,怎么都能传出一个字来吧。”   又顿了顿,“但我方才所见,这内外三层皆是人没错,举止并无异常,感觉只是延长了花朝礼。”   “师兄,我们先挑一边找找看。”席墨道,“我还记得两个师兄失踪的大致位置。”   “好,就去你那边。”余数当先一步跨出,“都跟紧些别走丢啊。”   余音忙将人右臂一兜,“阿兄,此处人甚多,总不能都是妖怪在做戏吧?”   “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余数道,“毕竟我们只有七人。若一上来便齐整街的妖怪围攻,倒还算得简单利落。”   这般说着,已到了地方。   余数左右探察一番,蹙了眉头,“你确定是在这里不见的?”   “嗯,我数着城墙上的花灯。”席墨道,“这里不算远,也是一眼能看到我们的地方,两个大活人,却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兄,不如我们直接从此切入。否则待在这里,也寻不出线索。”   “照理来说,他们就算发现切入点,也不会直接过去。”余数道,“但此处人愈发多了,的确不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又撑起一方屏障,连两个一起罩住,“走,当心些,不要被冲散。”   席墨提息穿过游行队伍后,发现身遭两人皆已不见。   当真如同渡河而过,悄无声息地被水卷走一般。   他退离人潮之外,心中疑惑更深。   清虚云袍,合该惹眼。这几番眺望下来,却只觉眼外空魅糁亓保层层叠叠裹着满眼湿翠黏红,并不得见一星姜白。   再一垂首,又发现足底盘桓不去的薄雾愈浓,已快攀升至腰间,蓦然间便想起前时陆予宵所言的鬼打墙一事。   其时那城外雾气确实不比寻常,但因自己并未迷路,所以不曾起疑,只想是陆予宵酒酣晃神,满口醉话。   如此倒是可以想见,那次状况恐与这次相同。   席墨行至人疏处,再度回首,只看那游街花队彷如无穷之流,离得越远就愈发模糊。   但也只是不对劲,并没有丝毫威胁之意。   眼下他身边大都是兜售簪帕佩结的小贩,亦有执着各色花枝结伴而行的游人。   席墨环视周遭,试图在人群中寻觅仙派弟子,又不断思索这古怪的根源何在。猝不及防之下,就给一串紫荆递到眼边。   那杏红春衫的小娘子团扇遮面,送了花转身就跑,他甚至来不及道声谢谢,只将那枝子托在手间稍作掂量,便若有所思地置于鼻端浅嗅一回。   是寻常的花香,带一点点熏肺的酒意,并无异样。   却终于驻足,堪堪折入一条小巷,转眼静眺一街繁盛景象。   楼角红拖飘芳缎,檐牙锦簇s纱灯。笼屉高叠漫清熟,花糕层绣惹碧霜。   席墨拂去萦面不散的幽甜气息,着意往人烟鼎沸处望。只见大道尽头那观门旁,有苍杏一株遗世独立,状若浩云垂天。然系风烟旖旎处,云冠尚偃蹇,枝叶并招摇。似起春水一篙,又落胭脂万点。   其旁莺声燕语,绮纨婆娑。一束束轻绫软罗,无不捻着五色彩笺,以朱绳结于杏梢,再合掌告以心中秘愿。   席墨看树下人影纷绰,往来如梭,却是于中盯住一袭眼熟的杏红衫子,再不放眼。   良久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云中城怕是真成了死城。   甚至很可能是在花朝那日遭灾的。   因街上虽人流如织,实则来回往复,皆是不断循环的幻象。   席墨捻着手上的紫荆花,想这幻术的确逼真,而且持续时间极长。如果不在一处停留观察,很可能不会发现这个非常明显的破绽。   关键是,这些个幻影,确实是能够与活人即时互动的。   这城中遮掩不住的怪异,大概正是源于幻境似是而非的虚假吧。   想通此节,却是不再忧虑,索性拦下一名年轻公子,问清了宁府位置,这就径直朝那处行去。   这般马不停蹄地走街串巷,甚专挑无人处行走,自免去了不少干扰。但从某一时刻起,席墨便觉温度骤降,四周风物也如褪色一般倏然沉寂。偶有风过,则愈显荒冷。   他戴好手套,屏气凝神,再转过一处偏僻拐角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个满头。   余数收住脚步,一臂将余音挡在袖后,率先笑道,“小墨,你可叫我好找。说,我到青州时使的那柄扇子,是不是落在你那里了?”   席墨心领神会,“师兄前日走得匆忙,似乎并未更换扇子吧。”   余数轻舒一气,“你无事便好。此地或许比我预想得更加糟糕。”   “是幻境。”席墨道,“但目前无有大碍。”   “或是阵法。”余数道,“我们很可能被那群妖人涮了一道。”   就听余音低低惊叫一声,“阿兄,上面……”   席墨仰头,见那乘风坠雾而来的,正是一只应声虫。   余数一扇将其接住,来回端详,“它先前一直在休眠,这是感应到余家血脉刚醒来的。”   又似有所悟道,“难道师尊就在附近?”   这便唤了几声。一派空荡中,却只闻自己的回声。   “罢了,我先与青州联络。”余数作了打算,“云中形势,不容乐观,得让派里知道才行。”   然他正予驱动时,却瞬间被抽了骨头般,一声不响地歪倒了。   余音眼看着她哥哥磕了一头血,忙将人搀进怀中,“阿兄,阿兄你怎么了?”   席墨屈膝,先探了鼻息,又号了脉象,也是有些不可思议道,“睡着了。”   他摸出S莆干来摆弄一番,纵将余音熏得喷嚏连连,余数依然睡梦正酣,无动于衷。   席墨无奈之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素竹扇。   应声虫仍在那扇骨上粘着。只外表不再剔透,如命光自体内熄灭一样。   席墨就看着余音。既然虫子能感应余家血脉,怎么轮到她就不行了?   余音避过他探究的目光,只垂了眼去,用帕子拭净余数额角血迹,强作镇定道,“师兄,我……”   席墨截声道,“师妹,我有一个猜测。”   余音:……   席墨并不作难,只道,“在幻境里用灵力,似乎会出问题。”   余音恍然,“那怎么办?”   席墨微笑,“所以不论用什么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运灵。”   余音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似师兄多才多艺,不使灵力,怕是要自断生路了。”   席墨点点头,“师妹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烦请师兄将我与阿兄一并带离此处。”余音定了定心,“如此,余家定有重谢。”   席墨轻笑一声,“师妹如今倒是算得很清楚啊。”这便转束千秋剑于腰畔,又将余数捞在背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自会尽力的。”   ※※※※※※※※※※※※※※※※※※※※   余音:我是不是……要被杀掉了( ′ロ` ) ?!   席墨:看你表现 (-ω- )   余音:口亻尹 QQQAQQQ 第74章 谁还没个童年阴影了   宁府位于云中城西北,依崞山而建,规模极巨,状若盘龙。   又称宁家堡,显胜城中之城。遥望而去,墙耸壁峙,层楼叠院,鳞萃比栉,绵延不绝。倾半山之势,俯一城之威。   席墨将行至门楼时,忽觉城中的灯都灭了。   周遭蓦然沉入一片黑暗,唯余那楼垛上吊着的一排枣花灯笼,灼烧着,飘曳着,古雅透浸凄异。   “师兄,我们当真要从这里进去吗?”余音望着紧闭的楼门,游移不定。   “嗯。”席墨道,“或者再去找找其他的门?”   这境遇似曾相识。余音顿了一刻,只道,“都好,我跟着师兄走。”   席墨就背着余数沿墙角开走。但觉走了很久也看不见尽头的样子,再一回头,那排灯笼依然悬在几十丈之外晃晃悠悠。   他停了步子,抬抬下巴示意余音去看。   余音完全不想回头,“师兄不要吓我。”   “没吓你。”席墨道,“走吧,看来只有那个门能走了。”   两人一推门,发觉还好,门内虽无半个人影,却是灯火通明,比黑漆漆的外头温暖不知多少倍。   像是要以融融暖意,为归家游子洗去一身风霜。   这么一比,愈觉身后寒风阵阵,暗处若有妖魔窥伺,意欲勾魂索命。   余音头皮发麻,“师兄,怎么走都不对。”   “走,别回头。”席墨指间攥毒,袖中藏刀,腰上还佩着一人一剑,简直无所畏惧。   余音虽将玉针夹在掌间,却不敢远席墨半步之遥,甚恨不能与余数一道挂在他身上晃荡。这就挨着人勉强进了门楼。   席墨走着,并无不妥,只觉背上重量与身侧脚步都越发轻盈。   待到了第一道垂花门前,余数和余音都不见了。   如过城中花队时一样。   席墨暂不在意,松快了肩颈,转了转手腕,当即推开了门。   未想到,一个神情阴郁,眼角带伤的小孩正仰头看着自己。   眼睛黑得像是淬了毒。   席墨一怔,只道这孩子与宁连丞长得十分相似。   他尚未开口,小孩却比了比手指,示意他别出声,继而转身就走。   席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穿过漫长的鹅卵甬路,折进了一处偏院。   然后看他偷偷躲在墙角树影里,从怀中握出一把红艳艳的丹石,一颗一颗吞吃起来。   席墨一时恍然:这是……   一个雍容的妇人已从院外摸了进来。这一看不得了,几步奔了过去,一把将小孩揉进怀里,哭叫着道,“绍儿,吐出来。吐出来,会死啊!”   “阿母,绍儿好痛,吃了不痛。”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抬手便掴了自己一耳光,“阿姆错了,再也不打你了,乖,你吐出来,阿姆一定不打你了。”   小孩迟疑着点了头,两人如烟缓缓散去。   席墨明白过来,自己可能看到了宁连丞的幼年回忆。   这么说,那个疯癫的妇人,便是崔皑了?   他听到外头隐隐传来叫骂,这就循着声音进了另一处院落,见崔皑正拿着簪子往小孩背上扎,发指眦裂,凶蛮如恶鬼,“你怎么还敢吃!宁绍,你是在威胁我吗?”   宁连丞头发凌乱,满脸都是通红的巴掌印子,小脸鼓鼓囊囊仍在咀嚼,眼中含泪却不敢落,“阿母,身上烂了,不吃,痛。”   “你吃,是吧?”崔皑就寻出一个瓶子往他嘴里塞,“好,我教你吃!”   宁连丞被迫着咽下整瓶液体,这便咳嗽起来,而后扒着一株栾树干呕不住。   确是有用的。他将胃里东西吐了干净,终于爬起身时,面上只剩一派麻木。   “阿母,绍儿错了。”   他衣襟扯得散乱,那一身华服下是数不尽的淤伤。有些地方确实已经红肿溃烂。   崔皑看得清楚,随即崩溃大哭,一把将小孩搂进怀中,以泪洗面,“绍儿,绍儿,阿姆不是故意的,你千万不要同人说。”   宁连丞不吭声。   崔皑怜惜地抚他背脊,边抽泣着自言自语,“若不是那个小蹄子,我何苦落到这般境地。”   “为何所有人,所有人,连你阿父都喜欢她?”   “凭什么最小的就最得宠呢?”   她将小孩糟乱的衣袍整理周正,“绍儿放心,阿姆只你一个孩子。你做到最好,便能得到最好。阿姆保证,你一定会被众人所爱,一定。”   宁连丞趁人不备,悄悄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石头,这才点了点头。   席墨看着幻影淡了,又往童声喧哗处行去。   黄昏中的宁家塾馆,学童都走尽了,只有宁连丞怀捧着一本书向老夫子行礼,“谢谢先生。”   但等夫子走了,又重新溜了回去,往书柜里一钻,谁都找不到他。   外头崔皑在一声声叫着宁绍,他就捂住耳朵,权当没有听见。   手中翻动的画本,叫作《蓬莱行记》。   天色渐沉,萤火虫在膝头的罐子里翕动,而他轻轻笑起来,眉宇间总化不开的阴霾淡了一些。   席墨站在柜外,透过阑珊格影看小孩将那本薄薄的册子反复翻了许多遍。只待再度起身踏出书柜之后,瞧着已然长高了不少。   他就随着宁连丞往回走。   看着那孩子推门而入,走到崔皑面前,鼓起勇气道,“阿母,蓬莱开道了。”   崔皑放下绣绷,死死盯着他,怫然不悦道,“你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宁连丞道,“那就一起走吧。这个家,不该再待下去了。”   崔皑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他不听话,这就急了,“你敢从这里走出去,你我母子情谊不复,恩断义绝。”   宁连丞动摇了,最终还是没出门。   崔皑见状,执起绣针开始扎他,“阿姆是爱你的,不许走,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毁了。”   宁连丞咽泪点头,“好的阿母,绍儿不走。”   崔皑就放声大笑起来,“走?你还想走到哪里去?果然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养不熟的野种,山窝里的白眼狼,如今小小年纪一门心思就想往外跑?”   她眉目狰狞道,“你哪里都不准去。哪里都不许。”   宁连丞呆住了。   待得崔皑睡下后,自行洗漱一番,穿着新衣裳偷偷跑了。   孑然一身翻院墙的时候,恰被一名巡逻的家仆撞见。   “小少爷当心。”那家仆将他接下,显出几分不忍心来。踌躇片刻,却自怀中摸出一把银豆子,“咱听说您想去蓬莱,请拿着吧。这不比以往您给咱施舍的东西,但好歹是一点心意。”   宁连丞登时窘然,将唇咬了一咬,还是收下那把好意。又同家仆行了一礼,再不敢耽搁,匆匆跑了。   席墨看着他跌跌撞撞跑远,眼前景色倏然不同。   一身落魄的小少年,被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拦在巷子口,亲切问询道,“小朋友,你都在这儿绕了两天啦,要不要帮助啊?”   只宁连丞尚未出声,身后已有人应了。   “挡路了。”他一回头,看到个背着琵琶的小女孩子,身形修薄,神色冷傲。   宁连丞道了歉,抬眼却见这女孩将紫檀琵琶举起来,越过自己,直直往那男人脑门上敲。   男人被敲了一脸血,吓得拐子都不要,连滚带爬地踉跄着跑了。   宁连丞表示疑惑。   女孩不以为意,“是个人牙子。昨天刚被我揍过,不长记性。”   宁连丞一时语塞,滞了片刻,只能道,“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女孩颔首,“不谢。我这琵琶很贵,你赔吧。”   宁连丞顿然无措,“……抱歉,我现在可能连船都坐不起了。”   女孩一皱眉,“你是谁家孩子?”   “我是……”宁连丞犹豫了一下,“云中宁家人,叫作宁绍。”   女孩默然一刻,出口却是,“怎么,家里没给你起字?”   宁连丞:?   女孩道,“罢了。我是崔熹,字仰晴。你也可以叫我阿姐。”   宁连丞面露疑惑,“那……还是叫崔姑娘吧。”   崔仰晴冷漠如常,“随你了。”   然后道,“走,买票。”   席墨心中化开一点柔软,想这便是两个人的初遇了。只他们的背影渐被海风吹散,凝聚在一起时,又是舱中之景。   宁连丞卧在榻上,一睁眼,就看到崔皑站在面前。   她看上去庄严齐整,像是来送别儿子的慈祥母亲   ――如果忽略她眼底如炙如烩的疯狂。   那一瞬间,宁连丞噤若寒蝉,下意识朝角落的壁柜看了一眼。   “怎么,又想往柜子里藏了吗?”崔皑笑一笑,“绍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待在哪里,我可是清楚得很。”   宁连丞手指紧紧攥住铺盖。   “你可真是厉害啊,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他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宁绍。你现在下船,我们一起回去,权当无事发生。否则我再不认你,宁家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宁连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但却仿佛从崔仰晴那里获得了些许勇气似的,凝着半晌,还是坚决摇了摇头。   崔皑面无表情看着他。   “好,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都想方设法地丢下我去那劳什子的蓬莱。”她说,“好得很。”   “宁绍,你跑吧。下次你进宁家大门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目露凶光,“若违此誓,当如此簪。”   言罢拂袖而去,不再回头。   宁连丞一愣,看着地上一折为二的牙簪,灰白的唇半张着,噎在喉头的话再不得出。   幻景彻底化去时,席墨发觉自己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胳膊都举得有些酸了,而余家兄妹仍不在身边。   此时周遭浓霭开阖,一丈之外已如障目。他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拨雾寻径,逐渐摸到了宁氏塾馆。   绕过落灰的桌椅,将贴墙而立的破旧书柜打开。   宁连丞果然藏在里面。   这柜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虽确实有些狭窄了,但因为是非常安全的地方,所以仍旧婴儿般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师兄。”席墨轻轻一声,便足以将人唤醒。   宁连丞似梦初觉,微微挑开的桃花眼里尚有迷蒙,“师弟……我刚才,好像梦见你了。”   “方才我确实进了师兄的梦境。”席墨不加隐讳道,“师兄,辛苦了。”   宁连丞怔忪片刻,忽然笑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支起身翻出柜子,“我既醒来,就不会有事了。”   “师兄……”   “这大抵便是我的劫吧。”宁连丞合上柜页,温和如昔,“阿母有疯病,我早就知道。要是我不走,或许她不会真的疯掉。”   “后来她彻底疯了,阿父便抓妖族炼药,犯下无数杀孽。而季叶堕魔,也是因为母亲被炼成药了。”   他眼底似有潮汐涨落,“这赤星原皆是由我一人所起。将无辜之众牵扯至此,我……真的很抱歉。”   席墨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做善良的人了。”   他眨眨眼,“师兄,善良的人,总是想把所有恶因归在自己身上。可事实是,没有一种恶果是因为一个人造成的。”   “并不是善良。”宁连丞顿了顿,“我总想任何地方都太太平平,又想素未谋面的家人也会因此好过。所求之道,不过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但是这真的很难。”他说,“难过生得其名,难过死得其所。”   “纵然如此,我亦甘之如殆。”   ※※※※※※※※※※※※※※※※※※※※   【今夜的妄乎】   童年阴影不小心被广而告之了怎么办?   ***   用户【小玉】   没事,可以哭一哭哦。   【评论区精选】   都给我哭!!!   ***   用户【蓬莱不动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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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宁连丞已走上前去,“我在,没事了。”   “连丞哥哥。”余音嗫嚅道,目光有些奇异,亦沁了一重哀怜,“你……”   她却再说不出多的话来。   “别怕,马上都能醒来了。”宁连丞宽慰着,转对席墨示意道,“师弟,此处便是祠堂。”   周围薄雾又退去几分,席墨便见不远处,季叶正在那堂前的香炉上坐着。挑首望赤星,衣袂独飘然。   他看也不看面前几人,业已显出妖相。尖耳,鳞爪,一对丁香色瞳子流光溢彩。   果如席墨所猜那般,是个混血。   “哥哥,并没有人担惊受怕。他们都是在梦中被我吃掉的。”季叶轻声道,“为什么你不能乖乖入梦,好好让我吃掉呢?”   宁连丞一步步行到他身前,衣角拂若乱云,“阿母在哪里?”   “哥哥放心,云中百户,我唯一没有动阿母。”季叶吐了口血,“因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宁连丞缄默一刻,“她对你好,就够了。”   季叶疏淡一笑,“哥哥可能是个好人。但谁让你姓宁呢。”   他说,“毕竟,我本来想杀的,只有宁家人。”   “我曾向阿娘的亡魂起誓,若不屠尽云中宁氏一族,我的魂将迷于鬼国之途,永不入归墟;魄将束于大地之脊,永不得安宁。”   席墨不由悚然,这誓言如此恶毒,分明是俱摧之法,他也竟照行不误。   宁连丞执剑于掌,“我既至此,你的誓言大概再做不得数了。”   季叶又吐了口血,轻描淡写道,“哥哥,没用的。不要负隅顽抗了。你总归出不去,只要我境界稳定下来,谁都逃不了的。”   他想了想,“除非你在这里成仙。”   宁连丞立剑于前,双眼一闭,山岳一般兀自不动。   季叶颔首,“那哥哥努力吧,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他从香炉上一跃而下,蓦而看向席墨,蹙了眉,喃喃道,“行吧,你就算了。”   席墨一怔,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季叶却已踩上了堂前石阶。   他们同时听见贤祠里面传来一道脚步声。   季叶头也不回,“哥哥,你瞧,谁来了。”   崔皑扶门而出,衣饰严整,若是忽视那满面泪水,俨然一副正要赴宴的派头。   “绍儿,你回来了。”她似是困惑道,“你还敢回来啊。”   “你怎么敢在我活着的时候回来?”   “你是在咒我么?”   宁连丞岿然不移,安如磐石。   崔皑就摸出香帕来拭净了泪痕,“不想我死,就把命还给我。”   帕子下露出的面目扭曲,几乎是在狞笑,“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的命。”   “来,给我。给我,我就认你。”   宁连丞闻声开眼,面上浮却一点笑意。   “阿母,我欠你良多。养育之恩,确实该还的。”   席墨觉得不对,“师兄,别过去。那不是……”   宁连丞却像是听不见了,照直往崔皑身边走去。   “一定要拿好。”孤明剑哐然落地,他从容握住她腕骨,一手缓缓**自己胸腔,“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季叶。”   崔皑的影子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季叶面无表情站在他对面,被捏实的手臂咯咯作响,却再无法**半分。   宁连丞开始吟诵。   “世间无火,此身为火。   世间无光,此魂为光。   焚心以火,此去众生。   灼骨以光,此来万象。”   这法诀是……席墨瞳孔收缩,立刻想起前时在兰庭所看的问虚手记来。   近仙之体,确实也可以实行根骨锁魂之法。   不过因为没法像真君一样,将根骨与肉体彻底分离开来,所以代价是,以命换命。   宁连丞的右手彻底没入心膛,漫涌而出的血如火一般烧起来。火星坠地,燃灼成阵,将他与季叶包裹于中。霎时间,一圈焦黑气流以阵为心弹散开来,将周遭一切疾速冲溃。   席墨才丢出一个屏障,就嗅见浓重的焦糊气息。   他一怔,万想不到凝结成形的灵气居然被烧穿了。   又一花眼,一个身影已白鹄般落于前。   不知何处而来的崔仰晴一刀挥出,震开袭上三人面门的高热风流。而后猛一侧首,吐出一口内脏碎片。   那一刻,席墨倏而发现,笼罩着云中盘旋不去的黯淡,终于被光驱散。   宁连丞在着火。漆黑的夜空彷若流金,天穹之上,无数星子坠在他身上。极瑰伟,极壮丽。一道一道,挟裹着飓风,将天地彻底点燃。   他周围的温度极高,扭曲了层层空气。   万物不近。   但也唯有如此炽流,才得以困住一只大魔。   宁连丞眼底都是火光,周身皮肤不断皲裂灰化,一截手骨却如铁铸,依然又稳又狠地将季叶囚于方寸之间,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季叶受制,动弹不得,被那火星子般的血滴溅到,燎着了衣摆,就开始笑。   “是吗?我毁了云中城,你就要毁了我。”   他唇角笑意讥嘲又凄冷,“你们宁家的人,真的都很讨厌啊。”   宁连丞已经听不见了。   血肉俱焚,融火为光。   季叶见他火炬似的伫在对面一动不动,转而仰了脸去,丁香色的眼底是漫天流火,只似陷入回忆中般,轻轻叹道,“阿娘,你看。”   烟花。真美啊。   赤红色的星辰在天边闪烁,妖异瑰丽,只一道道密不可见的裂纹于上无声蔓延,而后陡然炸开一空破艳。滔天血光一夕翻卷而下,直欲吞没大地,然风起之瞬,转散如泡影,再不可见。   夜却更浓了。   天上星尘凋尽,地面星火亦趋平息。   席墨放眼而去,只见一山空荡,半点渣滓都不剩。   挡在他们身前的崔仰晴从始至终一言未发,此时才支起身,摇摇晃晃往那烧作焦土的风暴之眼走去。   席墨跟着上前,看她呕着血块,从灰堆里拨拉出一抹光来。   是孤明剑的残片,亮得有如天上未陨的星辰。   那光太过灼目。席墨一时晃眼,双目若刺,垂首而去,泪水渐砸如豆,更觉无法呼吸,只道体内蛰伏的鬼气蓦然躁动起来。   这是,叩境之感。   他悟道了。   然自入了云中,他便再未服药。此时鬼气上涌,即将堵住灵窍,当即往腰后一抹,心凉了一半。   这就将腰封整个儿拔下,发现袋囊皆已透烂。连带里头的药、毒和龙瞳,全都没了。   总之暴露在云袍外的,除却千秋剑,尽数给那雾气蚀得一干二净。   席墨抹抹眼,又看崔仰晴扯下衣摆,将碎剑包住,这才发觉她面色如醉,红得不正常。   “师姐,你……”   “当心望鹃,手串有毒。”   席墨朝崔仰晴腕上一瞥,果不见她自收到始便一直带着的红豆串子,顿时恚然,知道此毒概是对她一人所下,所以自己那串并无异样。而如今她腑脏被爆炸轰碎,毒怕是已经浸入灵窍,连她小境之体也压制不住了。   他略一思索,褪下手套,看到戒子仍在,这便有了主意。然尚未表意,就觉四周残余轻萦的雾气之外,涌来许多细碎的脚步。   听那漫山的打哨声,来者无非即是魔宗中人。   妖影晃动间,又似有辚辚碾花之声。席墨嗅见裟椤熏香缠雾弥转而来,定了定心,又看余音亦负余数艰难爬至近前,这便一手一人道,“一起走。”   他运出一厘灵气,发觉戒上只晕过一转流光,并没有启动。   崔仰晴淡道,“这是温叙那戒子吧。”   “嗯。”席墨蹙眉,“可我从没有用过。”   “只能用三次。”崔仰晴分外平静,“现在有四人。”   余音下意识护紧了背上的余数。   席墨犹豫了一下。他素来知道魔宗的手段,如果女子落到他们手中,概是要生不如死。   “我留下。”他再不迟疑,将戒子抹下递给崔仰晴。   那厢却道,“你若打了灵识,别人都不能使。”   又一转手将断剑递来,“收好,务必亲手交给师尊。”   席墨放开余音,接了剑,却没有放开崔仰晴。   余音只能愣愣看着两人。   崔仰晴好似知道席墨在想什么,在他摩动戒子之前退后几步,轻松挣脱,直接转身而去。   她果然一如既往地挡在大家前头。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习惯了站在众人之前,所以无论境况如何,都一定要身先士卒。   席墨看着崔仰晴走进一片璀璨至极的星光之中。   那是兵刃织就的罗网。   崔仰晴的衣角无风自动。她拔出长刀,蛛网间的蝴蝶一般。   起落,翩跹。   从来没有一场舞,这般美,又这般绝望。   席墨想,这是我唯一的姐姐了。   他感觉灵窍即将彻底阻塞,却不想驱动指环。   直到余音踌躇道,“师兄,我们走吗?”   她明显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可是眉头紧锁,看上去真的要哭了。   席墨看了看掌中的孤明剑刃,重新抓住了她。   余音眼泪就流下来了,淅淅沥沥,冲着面上血灰纵横交错。却不敢被他看见似的,急忙低了头去,噎声道,“多,多谢师兄相救。”   ※※※※※※※※※※※※※※※※※※※※   您的队友【宁连丞】已挂机。   您的队友【崔仰晴】已挂机。   您的队友【余运思】已挂机。   您的队友【余则盈】已挂机。   席墨:不是,等等?   #少年加油carry全场吧#   席墨:(打开小本本)请求场外支援。   #请求(威胁)成功#   #正在为您搜索可连线队友#   #匹配中#   #连接成功#   温叙:谢邀,刚下龙舟,找不到路。   董易:老大!临时工费八五折不能再低了!顺路带人套餐价,一斛黄金就够啦~   席墨:(撕本本) 第76章 祸不单行就很气   席墨站在海沧湾里接受海风的洗礼。   一面咬开一粒糖葫芦,想,居然这么贵了。   想当年还是四角子一串,现在涨了一倍不止,要十角子了。   世殊时异啊。   他现在使不了灵气,又不能回去,只等着海那边被凌枢亲点过来的温叙,顺道替自己捎带一瓶药解围。   代价就是一顿仙人饭。   据说是昔年问虚于此造船时,常吃的几道菜。被当时有心人一一记录下来,攒成一份菜谱,曰《虚珍集》,放在劳山顶上的明霞洞里奉藏着。在清虚立派、龙船初行后不久,那人又将此谱寻了出来,特在劳山脚下开了个馆子,专门做这几味菜,一时引起不小轰动。传承至今,这菜谱早成海沧一带独有特色,而那最初立下的馆子,至今仍有人慕名而访。   席墨只道那逍遥馆价格离谱,明显是打着蓬莱名号坑钱的店,又想温叙没来过此地,肯定是掌门出的馊主意。   他叹了口气,想,说好了今日到,但愿别迷在海上了。   当年席墨就是从这里出海,而今望着港中舟船络绎,不由心绪翻涌。   十余日前,随着赤星消散,九州似是从根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而今无论街道抑或港湾,皆举一派熙攘之相。行众往来,都在为两日后的清明做准备。   除惯例的行清之外,欲往祓禊者较以往更甚。人们都想借着祭祖的日子,顺行除恶之礼,望以祈福消灾。   席墨在鸢城的时候,就见不少弟子已约着去山里寻兰草了。他循令往海沧来前,恰在庭中碰见余梦。她采了一箩筐兰草,回来的路上就差不多散完了,见他还没有,又分了私留的一束来,道是“入汤煎茶,濯污去秽,净身明心”。席墨就点头道谢,打了一个草结佩在了腰间。   这一路走来,愈觉无论修仙与否,大家对于礼俗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想着他就用指头蹭蹭鼻尖,又从油纸袋中摸出一串糖葫芦吃起来。身后日头渐落,风中醇清之气愈浓,逐将海沧城里弥散不去的兰草幽芳送往东海彼岸。   席墨正咬着最后一粒酸果,就见一叶轻以惊人的角度七折八拐越过众船,脱弓之箭般疾驰而来。眼看着就要直接蹿上岸时,猛地往码头前面一扎,入靶一般定定不动了。   过了良久,那天青色的船帘子里才伸出一只手来。   温叙缓缓掀了门帘,抬眼看见席墨,想了想,立在原地道,“老东西还活着吗?”   席墨:?!   温叙就慢吞吞道,“掌门打断我闭关,说他要死了,让我过来看一眼。”   席墨想,原来你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有心情勒索我一顿饭吗?   就微笑道,“凌枢长老活得很好,大概只是要被急死了。”又特意点了出来,“小师叔又给掌门诓啦?”   “他完了。”温叙不以为意,“所以现在情况如何。”   “云中出事后,凌枢长老就一直守在那处。而后不久,魔宗便传信来,说要以人易符。”席墨颔首,“大师姐和苏蒙长老,都给妖怪捉走了。如今都冻在昆仑特产冰棺材里,说星符若不到位,他两个就直接送进太阳谷,享受历代宗主待遇了。”   温叙抬了眼皮,“哦?”   “小师叔。”席墨便真挚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去云中,仙人饭回来再说。我已经定好雅座,何时去吃都没问题的。”   温叙就终于挪了位置。踩上木堤,又在袖子里摸索一番,将支窄瓶递了过来,“你这是什么药。”   “相亲相爱丸。”席墨含了一颗,笑眯眯道,“师父亲手做的,不换。”   “呵。”温叙道,“已经吃了。”   席墨看着他,满脸都是“给我吐出来”。   “难吃。”温叙评价,“鬼都不换。”   席墨忖量道,“这个时节,云中的桃子最好吃了。”   温叙不为所动,“席墨,你也完了。”   “小师叔,我开玩笑啊。”   “嗯。”温叙忽又想起什么事,“曲矩和曲潇,真的都没了?”   席墨一时默然。   他和余家兄妹传回青州之时,没走几步就撞见了抱着廊架柱子的余其。   小孩满脸泥巴,余梦在一旁哄着也不出声,只一看见席墨,就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上他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余梦舒了一口气,“哭出来就好。自被凌枢长老领回来,一动不动坐在这里已经一整天了。”   席墨心中一沉,知道坏事还没完。   他就在余其的号啕中,听完了屠龙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   余怀和余是作为正面主力,连人带兽一股脑儿地被龙焱喷成焦炭;而预备侧面突破的曲家人,则被龙吟引发的雪崩埋住,又给龙尾一扫而出结成了冰坨子。四具形色各异的尸体,最后都给闻声而至的昆仑妖人挖走了。   这消息最初还是余其断续口述的。   原来余其舍不得师父,小队离开青州时,就偷偷跟着去了。路上被曲矩发现也没有遣返,反是带着一起上了路。最后小孩旁观惨剧发生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藏在土里躲避魔宗的搜捕。埋了五天五夜,若不是凌枢赶得及时,打退一帮妖怪后顺带将他拔出来,那不是给掳去填棺,却是窒息致死了。   席墨又将这消息大致复述一遍,便听到有人抽噎起来。   轩辕珞揉着船帘子,哭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完了完了,大哥没了,我们老大可怎么办哪!他是不是已经疯了啊?”   就被轩辕璎一巴掌拍在后脑上,“小点声!丢死人了。”   席墨定睛一看,这人断了的俩指头还没接好,便道,“轩辕师兄,手没好的话,我这里有药。”   轩辕璎一个哆嗦,“不必了!谢谢师弟!”   席墨耸耸肩,就听温叙若有所思道,“魔宗挖尸体做什么。”   席墨照直说,“大抵是他们宗主修了鬼道,要做不知名的肮脏勾当。”   温叙沉默片刻,“说不定没有死。”   席墨一怔,“这就不清楚了。但听余师姐说,当初四个都是装在冰棺材里拖走的……如此看来,妖人还真是喜欢冰棺材啊。”   “嗯。”温叙道,“无论死活都往里塞。”   席墨心中一动。   “诸位诸位,在下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妥不妥。”董易从帘子里冒了一个头,“会不会是计策,其实那四位都是借着死遁干脆打入敌人内部,准备伺机从中瓦解昆仑啊?”   又道,“讲真啊,憨……曲矩长老那么聪明的脑瓜子,怎么会上赶着送死呢?”   席墨迟疑道,“也可能是计划临时有变,出了问题。”   但他心底里更愿意相信董易的话。   董易挠挠眉毛,“对,很可能有变。说不定是进了棺材出不来了。活活被闷死,就很惨。”   席墨一时无语,“二哥,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董易不依道,“哎,我这不是提出一点小小的看法吗?”   席墨沉吟道,“所以……二哥为何也来了?”   “老大!”董易就跃上木堤,将那子收了起来,“我这不是想你想出毛病了吗?”   席墨认真道,“我以为二哥能至此地,是又换了一回老大。”   董易撇嘴道,“哇老大你这么说就很让我伤心了……我可是掌门亲点的陪同啊!”   他摸出鸡毛扇摇一摇,“那边两位才是临场加换的贵宾哎。原本这次一起来的,是我们都爱的许师姐呢。”   席墨点点头。   轩辕珞打从龙冢外睁了那双熊目始,脑子就有点不对了,成天一惊一乍,还捏着个兰花指戳戳点点,让他哥哥以为和余音换错了魂。   这回听说了云中惨案,轩辕珞那叫一个忧心如焚,想替了昔日同好董易作伴当,当即就给人宰成冤大头。囊中羞涩之余亦是愤懑难平,只能死皮赖脸地去同许占芸哭诉,这便如愿以偿地将她的船位哭到了手。   但他一个来,轩辕璎不放心。所以又铁着头去,问掌门多讨了一个位置,主动要求行掌舵之事。这才长吁短叹地载着三人一同启了航。   现在温叙也护送到位了,兄弟俩就准备分道扬镳,直奔鸢城去找余数了。   “可是师兄,”席墨闻言道,“现在余师兄应该还没醒啊。”   他想了想,“或许是因妖雾侵蚀过甚,脑部受到严重损伤,一时半会无法醒神。所以掌门这次要许师姐来,不定就是想看看,余师兄还有没有得治呢。毕竟师姐她那手功夫,怎么也算得上是甘度长老亲传嘛。”   轩辕珞怔怔看着他,颊边上挂着一串泪珠珠。   席墨宽慰道,“当然也可能是我多虑啦,就算仙派来人也没救了。”   轩辕珞哀嚎一声,掩面狂奔而去。   席墨挠头,“那个,我说着玩儿的。当真有事,最先着急的不应该是未虚子么。”   见轩辕珞已经跑远了,又对着轩辕璎诚恳道,“轩辕师兄一定要说明白啊,跑那么快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啦。”   轩辕璎面色一变,咬牙跟着跑了。   席墨想,讯息受阻,还真是一敲一个准啊。   实际上,余立早已经遣重明鸟把贵重药材送过来了。   还特意将守扬州的苗川长老调至总据点,专为余数一人调养。   可以说就算回了仙派,得到的也不过就是这种待遇了。   苗川诊治一番后,道是想回蓬莱,起码要等眼睛睁开再说。   所以余数卧床的这段时间,腿脚尚未好利索的余音就与三名余家人奔赴海沧城,以蓬莱余氏之名在余府办了丧礼。   丧宴稍毕,余音便爬回据点,闭门不出。   席墨自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想她那么喜欢轩辕哥俩,看到熟人后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这么想着,灵窍已然恢复正常。又能御剑了。   此时温叙尚未打完半套五禽戏,但知凌枢已等得发苦,好歹没有再难为他老人家,这就和董易一起上了席墨的剑,同往云中飞去。   八成是在船上睡够了,温叙扶着颈子,将上下左右望了一圈,又问席墨道,“你在吃什么?”   “糖葫芦。”席墨顿了顿,“吃吗?”   说着就将那一袋子全递过去了。   温叙抽出一串,细细打量片刻,咯吱咯吱地嚼了一颗,继而郑重宣布,“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席墨略略诧异,“小师叔原来没吃过这个么。”   温叙瞅着那纸袋,轻晃一回,“大概吃过。记不得了。”   又思索道,“老东西说我刚到蓬莱水土不服,一场高烧差点没命。醒来之后,好似把从前的事情忘光了。”   他吃着糖葫芦,话居然多了起来。   “不过老东西说这挺好的。多少人想忘都忘不掉,仍旧与过去藕断丝连。这么牵牵绕绕,就把自己弄得很累。”   “修仙之人就该专注搞仙术,不要被什么七情六欲乱了心眼。成了真君,天下何物不是坐拥于怀,唾手可得。”   然后他握紧手里的竹签子说,“决定了,我以后每天都吃这个。”   席墨见人态度坚决,不禁头皮一绷,直觉不久之后,自己就要被凌枢拍成肥料了。   ※※※※※※※※※※※※※※※※※※※※   凌枢:(拍地拍地)   席墨:(摇头摇头)   温叙:(咀嚼咀嚼)   董易:(鼓掌鼓掌)   席墨:? 第77章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席墨落在云中城墙上时,正见陆嘉渊在角楼前冲自己招手。   道了声“师兄”,就看人迎上前来,轻叹一声,“你们无事便好。我刚来一会儿,凌老就同临渊宫主打起来了。”   顿了顿,又道,“我受命等在此处,同你们一起去城里看看。凌老说云中观那处可能有大问题,需要小师叔亲自上阵。”   董易眯着眼道,“此话当真?”   陆嘉渊一怔,“董师弟何出此言?”   董易摇摇扇子,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再说话了。   几人就下到已然沦为废墟的城池,顺着黜青大道往那尽头处的云中观行去。   一到地方,温叙却立在观前不动了。   他伸了手,将那业已委顿的老杏树摩挲片刻,只道,“这是阵眼。”   当即回身一脚,将席墨牢牢踩住,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席墨一时懵了,“小师叔,你说什么?”   “此阵唤作困斗,由我所创。”温叙袖摆轻动,“只在灵阵图上记过。”   席墨反应过来,“那图卷我未曾启封,当初直接给了陆师兄。因我不习阵法,后来也再没问他要过。”   陆嘉渊冷汗就下来了,“这图我确是从蓬莱带到了扬州,平日不用就收在房中。魔宗曾攻入过据点,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它,想是给妖修掠走了。”   “老实交代,别扯谎。”温叙直言不讳。   陆嘉渊:???   “灵阵图只有派中人能打开。”温叙理所当然。   陆嘉渊大呼冤枉,“魔宗也捉过我们的人,万一是他们中有谁不小心做了错事呢?”   “一般弟子看不懂。” 温叙满眼冷漠。   陆嘉渊苦着脸,“小师叔,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害我了。”   温叙颔首,“前两个阵法或许能懂,但这最后一个,除了曲方的弟子,都不可能懂。这是禁术,他们没学过,也不需要学。”   陆嘉渊无奈道,“小师叔为何这么笃定他们不懂呢?”   温叙尚未开口,立在树后的董易一步跨出,手中破扇一摇,忽然化作一根狼牙大棒,霹雳着地般,当头就是一记痛击。   陆嘉渊那反应也极迅,听见脑后凶风呼啸,反手即抬玉尺相迎。短兵交接,铛铛震荡开一片脆声。   只一瞬间,董易就显出妖相来。   他的眼烧作一汪碧琉璃,眼角有如流金般涌出涓涓细纹。那古奥的波文一直从双颊蔓延到襟下,于心脏处隐隐发亮。   再一挥手,四张符凭空而立,光影翕动间落作几道夹雷带闪的锁链,登时将陆嘉渊手足缚作一团。   和董易同时出手的是温叙。   他宽袖中掉出一截乌贼须,弹在陆嘉渊足下,那地上便起一道阵法,海底涡流般疯狂旋转起来。   玉尺当啷落地。陆嘉渊给那咒缚一剪,正好扑进阵心。他一时动弹不得,只拼命将颈子扬起,一脸震惊道,“你们做什么!”   董易只道,“陆嘉渊,你杀了不该杀的人。”   他说,“我师父,卜行卜问天,失踪已久的撂挑子峰主,遭了你的毒手。”   言罢一收手,掌间大棒又变作那柄鸡毛扇子。执手一挥,陆嘉渊身上就送出一帘幽影来。   那是卜行与季叶的对战。   席墨望着空中稀薄的流光,不由一怔,暗道原来那时偶遇的卜算子,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见虚子么。   光影凝作云中城郊的景象。   季叶倒在一汪泥潭里,瞧着已是半死不活了。他身前的卜行亦是好不到哪里去,被妖雾腐蚀得浑身都在流脓血。   然看这形势,卜行仍胜一筹。   只他抬手要结果季叶的时候,猝然给一方玉尺袭脑,就这么干瞪着眼,直直倒进了季叶怀里。   季叶淡得快要消散的形体震颤不已,直将卜行拖入了雾团中,发出啃食的O@之声。   陆嘉渊便在此时跳进了画面。   他并不敢靠近那雾气,只蹙着眉道,“喂!把人吐出来啊!小叶子!”   季叶缩在那雾气里不见身影,吃得却愈发欢快了。   陆嘉渊状似头痛,“你吃了人就真要堕魔了,我老爹都救不得你了。”   就听季叶颤颤轻道,“小宫主,这就是我的命吧。”   幻象至此结束。   董易笑啐一声,“小宫主,你还有什么好说。”   温叙冷道,“你到底是谁。”   陆嘉渊垂了眼,不出声了。   “不说?”温叙道,“那就问到你开口为止。”   他打了呵欠,往观门看了一眼,“你们去问,我去找老东西。”   又自袖中摸出两截乌贼须递给席墨,“点上灵火,直接丢了就能使。”   席墨就道,“小师叔放心,交给我们。”   温叙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陆嘉渊紧抿着唇,默然被压入云中观。   席墨猜到陆嘉渊大抵会对迷花有所防备,很快就能挣脱幻觉清醒过来。所以进得功德殿后,先使了束缚阵,将人拘着挂上墙角。又与董易在香龛宝像前嘀咕一番。而后才闭了殿门,把新制的毒烛逐一点燃。   陆嘉渊中了迷花的感觉十分不同。   一般见着亲近的人了,便是穷凶极恶之辈,面上神情都会柔和欢欣许多。虽也只是这一点变化,心中所感仍可见一斑。   陆嘉渊的眼神凝着之后,却是态度大变,眼角唇梢的弧度亦是不与寻常。   席墨不知他看见了谁,只觉他笑得倨傲又轻佻,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怎么,又要问什么?我说过没什么好说了。”   一开口,他眉间那点唯唯诺诺彻底消失,连说话的语气都大不相同了。   不是往日与谁都能攀谈几句的拘谨亲和,反而散着一股子慵懒,状若居高临下,更显睥睨之态。   他本就生得端正,浓眉大眼,英姿勃发。这时候虽被五花大绑着吊在墙头,然那眼睛微挤,眉毛斜挑,端一抹恣肆轻狂,全不落下风。   但他不能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只是动了动分束成爪的指头,吹了声口哨,“有话快说,我还忙着呢。”   席墨便道,“你是何人?”   “怎么,又怕了?”陆嘉渊撇嘴一笑,“说了我不会忘的。呵,胆子这么小,作什么宫主啊?”   他顿了顿,字正腔圆道,“陆嘉渊。你还要我说几遍?”   席墨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陆嘉渊蹙眉道,“没完没了。”   席墨见他一副大爷态度,稍感不解:迷花之下,见着的既是最信任的人,为何又无法吐露真言?   他将陆嘉渊端详一回,正想着对策,就见人眨了眨眼,似是松懈地舒了口气道,“师弟,你是不是要给我下迷花了?”   “师兄想得未免太好。区区迷花,如何能撬开尊口?”席墨从容相应,“小玉八毒你都知道,却不知它的血是为三界至毒,叫做无间。”   略一止顿,又微笑着补充,“吃下去,身体里的火,就不会灭了。直到你的血烧干,只剩一副枯骨。到时候,痛得你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后悔也不管用了。”   陆嘉渊状似骇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完全没有听过。”   “是了,未曾有过记载。”席墨说,“我受到大师兄的启发,专门为你所制,你可想清楚了。”   倏忽一阵风来,殿中火烛悉数灭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席墨道,“师兄想好了么?”   陆嘉渊沉默良久,蓦然笑了。   “不愧是我的宝贝师弟。”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自然都告诉你。”   ※※※※※※※※※※※※※※※※※※※※   陆嘉渊:我为仙派流过血,我为蓬莱争过光。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掌门!   席墨:默写题目一百遍 `v`   陆嘉渊:.^. 第78章 为什么你们这么熟练啊   有光宛转而起,携一条影子,曲曲折折打在陆嘉渊脸上。   董易举灯入殿,慢悠悠走了过来,“然而小宫主之言,虚虚实实,教人难以辨明。为保证你所言为真,我们需加个担保才好啊。”   他走到墙边,指尖夹着一张血红的符纸,亲自递到陆嘉渊唇边,“喏,把这咒符吞了。若有半句谎言,内脏就融作酸水了,小宫主怕是不怕?”   陆嘉渊冷漠道,“董易,我与你无冤无仇。同为妖修,居然下此狠手。”他眼底杀意毕露,“好得很。我记住你了。”   “啧啧,小宫主这般无辜,怎么就忘记自己这双手,到底犯过什么罪呢?”董易用那纸头搔他唇尖,“不行,脑子不好使,同为妖修,我更得管管了不是。”   陆嘉渊不堪其扰,被迫咬住了符纸,切切横目道,“你如何知道我所言为真?”   “我会看啊。”董易皮笑肉不笑,“我这眼睛可厉害了,但凡发现你说谎,我就把符化了。”   其实这新鲜出炉的吐真符,确被小玉的血浸泡过。与董易那咒文产生作用后,虽不会当即致死,却有类似于麻醉的镇定效果,会让中毒者陷入近乎空无的冷静。手脚麻木之后,心脏也会趋近静止,而后身体各处开始发痛,呕血不止,濒死不能。   席墨与董易商议过,在此种死亡压迫之下,说真话的几率极高,算是接替迷花使用的方案。   陆嘉渊艰难吞了咒符,只道,“公报私仇。”   董易颔首,“是啦,血海深仇嘛。毕竟你可是杀了我师父啊。”他有点苦恼道,“我攒那么多钱,不都没用了么。”   “真是抱歉,如果知道那是见虚子,我可能就不会下死手了。”陆嘉渊咳了两声,唇边笑意无不嘲弄,“毕竟我当时都还穿着弟子服呢。”   “师兄,所以云中之阵,是你画的么?”   先前席墨已经听温叙说过,困斗阵乃绝杀阵,亦为大凶之阵。   入阵者即成阵引饵料。   阵引又为阵眼供养。杀死阵引之人,会成为新的阵引,维持阵法运转。有点养蛊的意思。破阵之法,唯有阵主拔除阵眼,或者阵引自绝。   然阵眼为死物,置于阵内总不会攻击活物,寻常修士难觅其踪。且算能找到,没有阵主的血亦是劳而无功。   云中城被此阵包裹,入阵之后又入蜃乡,故成小境者也迷于中不能出。纵使近仙之体,非心志极韧者,亦无法看穿幻境,破除迷障。   “算是我所画。”陆嘉渊叹一口气,梨涡微卷。   这就说了魔宗的一箭双雕之计。   原欲以观前苍杏为阵眼,又以季叶为阵引,叫宁连丞除魔成为新阵引后,再来破阵,回收季叶尸骨,并将宁连丞捉走。   没想到,宁连丞自爆了。   两个双双被烧得渣子都不剩,着实有点可惜。   本是人尽其才、妖尽其用的两全其美之计,却给宁连丞以两伤之法破了干净。   席墨晓得,吞噬同族,利采同袍,乃是妖修共通的道。   “就算在妖族,蜃也是极其珍贵的。大蜃浑身是宝,堕魔之后,价值只增不减。”陆嘉渊坦然道,“自我们放勋君灭掉蜃魔后,余下的蜃苗子便彻底销声匿迹。”   他想了想,“季叶是我见到的第一只蜃。没有成长起来的蜃妖太过弱小,并不会向同族显露身份。他那时该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才会来找我们。”   说着就笑了一声,眉心微皱,“也亏得我老爹心善,否则作为一只蜃,怎么也活不了这么长时间。”   “季叶喝了白龙血,唤醒先祖灵脉,却无法掌控其术……直到霜降那日,他将见虚子吞了以后,重蹈先祖覆辙,才算真正掌握了蜃族的力量……但是赤星也升起来了。”   陆嘉渊就看着席墨,眼皮微颤,笑靥可掬,“师弟,这次你是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呼吸渐促,说话开始时断时续,“亚岁那日,我在你身上……藏了季叶的指甲。你相当于……带着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迷于蜃乡。”   “毕竟……你可是我的……宝贝师弟啊,我……不舍得……让你受伤……”   “可是师兄你知道吗?”席墨轻声道,“我和魔宗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陆嘉渊不说话,半垂着颈子,喘息愈重。他眼珠变作灰蓝之色,耳尖凸起赤灰鳍棘,颈侧裂开两道颀长血痕,其上皮肉鼓起,化作苍色腮盖。   席墨视若无睹,“要不是我们尚有人在魔宗手上,你真的会被直接杀掉。今天恰好是清明,将你烧过去,大家都会感到慰藉的。”   他直直凝着陆嘉渊道,“曲长老和曲师姐死了,你不会难过吗?”   那厢喘过一口气,蹙眉笑了起来,“难过……是难过,可又不是我,杀了他们。”   席墨道,“所以你问心无愧吗?”   “我心里……若是总有那么多,不该属于自己的愧疚,岂不是要,要睡不着觉了。”   席墨点点头,“师兄,现在的你,说话果然很有魔宗的意思。”   陆嘉渊道,“承让。”   话音未落,便呕出一口血。   见他瞪着董易,席墨就笑了笑,分外诚挚道,“师兄,是我啦。方才你吃下去那符纸上,是有剧毒的。但你放心,毒我一定会解。那个时候,昆仑差不多也该被铲平了吧。”   陆嘉渊虚弱一笑,摇了摇头。他衣襟皆被血染,赭石色莲纹于中闪耀。   席墨蓦而觉得,这云袍叫他弄成这副样子,着实碍眼。   他脑中一个恍惚,似是想起宁连丞的话来,于是道,“所以你们为何一定要开封印?”   陆嘉渊默然片刻,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但还是坚持道,“我们的根,在那里,总会想……回去看看吧。”   “你们可真是任性呢。一个想回去看看,就闹得整个九州不得安宁,还顺带着造出一颗赤星来为祸八方。”席墨若有所悟道,“这么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该说不愧是妖怪历来惯有的作风吗?”   “师弟,你,你不懂,故乡是……是扎根在心上的东西,就算从未去过,也会,会怀念至深。” 陆嘉渊冷汗不断,唇色惨青,“所有妖族心中,都对故乡有着,不可磨灭的向往……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令人臣服与沉溺的幻象。”   他眼色空鳎似蕴着一片星夜,“我们……永远无法离开那里。无论走多远,我们总会回去。走得太远了,时间太久了,我们会如……抽去灵脉一般……枯萎不起……病入膏肓。”   席墨道,“哪怕这个代价是无数人死去?”   陆嘉渊闭眼摇首,“本不会有人死的……如果你们,乖乖把星符交出来,即是……两生欢喜。”   席墨沉吟道,“哪里有欢喜可言呢?鬼界张开,你们是打算献祭九州作为回家的路引么?”   陆嘉渊整个人都被泡在血浆和汗水中,颤着叹气道,“所以,不是有我……看着吗?鬼门……要是出事,就,叫停了啊。”   他深吸一气,咳了几口血,语气又顺滑不少,“鬼王,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彻底镇压了。星符都是他遗骨所制。他形神俱灭,魂魄皆封于归墟,死得不能再死了。”   席墨轻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魔宗是如何看待黑月预言的。”   陆嘉渊道,“不过是,特异天象罢了。真仙已殁,妖王传承早已遗失,鬼王也不复存在。封印开启后,那头顶多出来些死魂需要祛除而已。”   一直无聊旁观的董易就道,“有一说一,我师父的看法倒是与你们相同。”   席墨颔首,“这样啊,那你在蓬莱还有没有同党?”   陆嘉渊挣扎道,“没有,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行动。”   他泪花滚滚,“所以,才会恐惧了。”   董易摇着扇子,嗤笑不已,“什么啊,我看你修仙修得倒是快乐,还总与人族小朋友打成一片。怎么,这也叫恐惧吗?还是恐惧眼看着别人飞升,自己却永远没法成仙啊?”   又看着席墨,有感而叹道,“老大你大概不知,妖族全凭灵脉行术,本来就没有灵窍。混血最多为六窍,区区四等,根本成不了仙的。”   陆嘉渊口中的血已夹了青黑,“成不了仙又如何,我就是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席墨挠挠头,“装作人的时候,说自己喜欢妖;成了妖,又说自己喜欢人。师兄,你的话我不能再信了。”   陆嘉渊牙齿咯咯作响,“天地有灵之物,非托人体,又有灵识灵脉者,都可称之为妖。那为何昆仑的就是妖怪,蓬莱的就是妖灵呢?”   他勉强掀着眼皮,“本质都是一样的啊。”   又惨兮兮道,“原想等到这事儿结了,我就带小叶子回家。师弟如果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道,我……一定不会亏待……”   席墨却道,“师兄还想回去吗?可是我觉得你需要偿命呢。”   陆嘉渊一个激灵,快要将内脏也吐出来了。   “师弟……我非但没有杀过人……还在极力遏制争端。”他泪眼婆娑道,“否则你以为……两边正式对垒之后……怎能一直不起大祸?”   “别言之凿凿地美化魔宗啦!”董易嗤之以鼻,“妖怪不能杀人,不是出于本能限制么?”   陆嘉渊业已猩红的眼珠就狠狠瞪他。   席墨只道,“无论如何,杀人于无形最为可怕。你们既放养季叶,又将困斗阵用在云中城,就该知道往后将有无数人因之而死。”   陆嘉渊眼角开始滴血,“其实……知道死了人,我也是很伤心的。”   他恍惚道,“他们都收在冰棺里了,我会……会带他们……”   席墨打断他道,“你一点都不伤心,只是担心自己被杀掉。说吧,当年为什么要引我入派。”   陆嘉渊低声道,“我一片好心……啊!”   董易捏诀道,“不好意思,我一听说你一片好心,就觉得有诈。”   席墨看陆嘉渊已然半厥过去,遍体狼藉,只有几丝出气,便将调配好的药栗捡来,往他口中塞了一粒,勉强吊住人半条命。   待了一会儿,陆嘉渊倒过气来,只觉脸面清爽不少,不再给血汗腌作一团,便怔怔望着席墨道,“我那日回派,恰见你体内的罡气把那吞舟鱼杀了。虽然那时你昏得正香,我也留了个心,觉得你天赋异禀,是个值得结交的好苗子。”   他自笑一声,又涌了半嘴血来,“我还给你们行了方便呢。要不是我改了风向,你们到不了蓬莱,就直接被水卷走了。”   席墨漠然道,“你说我体内的罡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嘉渊定了定神,血染的梨涡浅浅漾开,“具体如何,我亦不得知。只看那时你浮在浪尖,罡气出体的瞬间就将那鱼封喉断尾,还一直以为你往后要走鬼道呢。结果居然修了仙,真是浪费啊。”   席墨知道,仙派彻查此事时,在蓬莱道附近的海域,只找到一截吞舟尾骨,后来就给丰山炼成剑了。   便道,“那鱼之后呢?”   “……我跟着那鱼,看它没入溟海。大概是染了海中死气,它很快就腐化,成为我的炼造之物。”陆嘉渊眼色奕奕,着意一笑,“所用阵法,就是化心阵。”   席墨稍加回忆,微眯了眼道,“融影之事,可是你散布的?”   “却是一派徒劳罢了。他们弄不来毒方反要劫人,真是蠢透了。”   席墨指尖轻动,“师兄当真是掌柜的做账――藏在幕后打得一手好算盘。”   “然而棋失一招啊。我用了其他毒,效果不是那么好,未料鱼尸因此失控了。”陆嘉渊略略赧然道,“本就是个练手的备用品。谁知道那天夜里,听到九钟忽然疯了。我没能控制住,酿成了鬼灾。遭到严重反噬后,还被你撞个正着。”   他想了想,蓦然呕出一口黑血,“师弟,后来你看见我眼睛那时候,我其实起了杀意。但稍微犹豫了一下,师姐就来了。”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不必再做选择了。”   他笑得有些恍惚,“可是逃不过的,每一天每一天,再怎么不情不愿,都要面临无数选择。”   “哪里有那么多选择呢?”席墨微笑,“你的选择,终归是为魔宗行便宜,替妖怪谋利益。其余一切,不过顺手为之。   董易闻言,忍俊不禁,“是咯是咯。小宫主,你醒一醒,别总想顶着崇高的名义行苟且之事了。世上伟大的人不多,你就算费尽力气跻身其中,也是最坏的那一个。”   陆嘉渊半晌不语,眼中倏然淌下血泪。继而无视两人的冷嘲热讽,兀自念叨不休。   他浓眉深蹙,面上无不忧虑懊恼,“……后来……小叶子也失控了。死孩子不听话,自己跑去延陵。那次要不是被我碰上,打断他化蜃,楼里准成了屠宰场。”   他顿了顿,又神秘兮兮道,“我的肉,有止癫狂之用。我知道他要吃人,喂肉强他镇定下来。然后将他送回云中,要他克制,千万别去找大师兄了。”   他眨了眨眼,却什么都看不清,“那之后他开始发狂,屠了云中城,连昆仑的人都不放过。我们只能设下死阵,将他困住,把仙派的人引来伏魔。”   他略显不解道,“清虚不是自诩正道,以匡扶乱世为己任么。大师兄不是很厉害,将成真君了么。怎么会……都死了呢?”   他就露出一抹哀戚之色来,“我也不想那么多人死啊。蓬莱的小朋友都很可爱,我还想多和大家玩一阵呢……这一死人……真是的,以后还怎么一起玩啊。”   他忽而眉飞眼笑,很是释怀道,“算了算了,早知道这么狼心狗肺的,还不如都弄死得啦。装在冰棺里,乖乖地和我一道回家。再不顶嘴了,多好。”   ※※※※※※※※※※※※※※※※※※※※   席墨:完了我们好像把人搞疯了。   董易:疯掉的二五仔才是好的二五仔。   陆嘉渊:为什么,你们,这么熟练啊?!(呕血)到底谁才是魔宗人啊?   席墨:你。   董易:你。   温叙:。 第79章 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席墨发觉,陆嘉渊好似给他们新制的吐真符弄疯了。   他看看董易,那位就耸耸肩道,“问完了吗?”   “暂时问完了。”席墨将乌贼须往地上一丢,又给那阵法加固一重,“但他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小师叔来。”   “死了刚好。温小哥应该不会在意的。”董易宽慰道。   席墨思索,“他不是说自己的肉能止癫狂吗?我看现在这状况就挺合用啊。”   就取出照影来,稍加确认道,“师兄,你要把我们都弄死吗?”   陆嘉渊挑眉看他,勾出一弯血淋淋的浅笑,“怎么敢,我方才疼到神志模糊说胡话而已。师弟要是有药能让我清醒一下,再好不过了。”   席墨依言喂给他一颗药栗。又看董易噼里啪啦往他身上贴了一堆咒符。   “小宫主一个人清醒一下吧,我们就在门口守着,有事情记得叫三声啊。”   陆嘉渊脑门上顶着片符纸,半声都吱不出来了。   董易合了殿门,便给席墨扇风道,“老大,看他这样儿,大概是留不得了。等着温小哥回来,咱们合计合计,就地给埋了吧。”   席墨无奈道,“二哥又说笑了。就这么埋了,咱们长老和师姐怕不是要被迫殉葬了。”   董易咳了一声,“当然是说笑,就是想看看老大你还清不清醒。”   席墨顿了顿,正色道,“二哥却是不大清醒。事到如今,仍是要叫我老大么?”   “那不然呢?”董易挠挠眉毛,“老大多带感,有谁不想做啊。”   席墨不置可否,只道,“所以二哥还要继续留在蓬莱吗?”   “嗯,问得好。这么一想,我确实没有再回去的必要了。毕竟当初,我就是被一棒子捣去求仙的嘛。”董易状似肃然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大概也能猜到了――我和里头某位小宫主一样,都是上赶着去作看门狗的。那待这边的破事儿一结,我也要考虑归隐之事咯。”   “二哥此言差矣。你们可万万不能混作一谈。”席墨道,“他是魔宗的狗不假,你却该是个顶威风的石狮子。”   董易噗嗤一乐,“多谢多谢,这赞美我收了啊!”   说着就往殿门旁那银杏树下一靠,从腰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须弥葫芦来。   “来来来,反正都不睡,一起烤火吧。”董易挥挥扇子,将光秃秃的枯枝扫作一堆,指尖勾起一团火丢了上去,“我知道你都好奇死了,索性做一回好人,请你吃酒,再同你讲故事。”   葫芦里盛着上好的松醪。董易倒了两盏藤花杯,先嘬了一口。然后美滋滋从袋中摸出一把黑豆来,涂了蜂蜜和粗盐,又拈下一片鸡毛化作薄石盘,将炮制好的豆子置于其上,架在火间哔哔剥剥地烤起来。   席墨将杯中酒液抿了一口,恍然之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延陵城外那处篱笆墙下。他沉默地看董易将黑豆烤好,分了几粒来,细细地嚼了。   董易这葫芦,果也是个无底洞。   他自斟自酌了三杯,又与席墨对了三回,便似喝得醉了。这就挠挠心口,如约说起故事来。   “许多年前,兖州薛家出了一名混子,唤作薛诺。生母是个混血,素与常人无二,生他之时却显出异相。被发现后,连带刚出生的孩子一并逐出了家门。”   “作为混血之后,薛诺自然被薛家所弃,却顶着薛家的名头成了乞丐王。一双绿眼睛,惹得城中人很是忌惮,总是能有巨大收获。”   “但有那么一天,薛诺还是着道了。堵他的那帮人说野小子挡了大家财路,要给点苦头尝尝。他们大概听说妖怪很难弄死,就故意折磨他。先放一堆蛇围着他咬,待他动弹不得之际,就往他心口钉钉子。”   董易抻开两指比划几下,“这么长,这么粗,当时就给心上戳了一个血窟窿来,啧啧啧,现在想想都痛死了。”   又挠了挠心口,哂笑道,“但就算被迫害成那样,薛诺还是没有起杀心。所以他意识到不对劲,遂发现妖对人会遏制住杀戮本能。因为杀意泛滥成灾时,灵脉会起震颤之感,好似在警告,说杀了人就会发生比之更恐怖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薛诺本以为就要这么送了命,却不料那破庙里歇着个真神仙。一条花臂大汉,懒洋洋地冒出颗秃头,扇子一晃,就把那些坏胚全吹跑了。哇,薛诺真是看呆了。他那时候可什么术法都不懂,连眼睛的颜色都不会藏。”   说着又摘了片鸡毛,一吹,凝作一泡幻影。   卜行正摇着那鸡毛扇,兀自碎笑道,“薛家十四郎,久仰大名。本想着过几日去寻你,没想到这般巧,梦都没做完就撞了个正着。”   薛诺碰了碰胸前凝固的豁口,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多谢英雄出手相救。你若再晚几日,怕是也找不到我了。”   他喘息几声,“是该换名挪窝啦。这不,薛家瞧不惯我闹腾,故意让人整我来了。”   卜行一怔,“此话当真?”   “当真。”薛诺咬着牙道,“薛家三番五次收拾我,这回又要我死,我都不认。为了阿母,我死也要活下去。”   卜行点点头,目露激赏,“好,果然是你。”   薛诺看着他,却是顿了一顿,继而叹道,“可若能再来一回,我只想阿母别生我。她要我堂堂正正做人,要我替她好好活着;但没有我,她才活得更好。”   然后他就被甩了一耳光。   “臭小子,这一巴掌是替你阿母打的。”卜行皱眉道,“你说这句话之前,还勉强像个人。既然你阿母希望你做人,你便要好好做人。”   气泡碎了,董易的碧眼莹莹发亮。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薛诺生平第一次哭得那样厉害。阿母死时到下葬,他一直没流的泪,都在那时候流了。”   “后来薛诺便跟着神仙走啦。路上就听神仙叹气,说这次打道回府,本是顺路要来看望师父的后代,没想到未至兖州,先被他薛家十四郎的如雷大名贯了耳朵。”   “薛诺还知道了自己身为混血,既有灵脉,亦有仙骨。但因妖族天生的限制,便是再如何刻苦努力,也无法修得真君正果。”   “可神仙说,腐草之萤,亦可与日月争辉。”   “对,薛诺的原身是蓍草,又叫不死草,妖力极微,混血又呈半朽之态。但那以后他就明白了――腐草无光,亦能化萤而耀采于夏月。”   “薛诺尝试采集自己的萤芒,制成属性特异的符。因为神仙说虽然他本体是苒弱的草,但化作光芒,可以照耀别人。”   “为此薛诺都笑过他不知多少遍,说别人怕是照不到,但可以照亮你的秃头。”   “咳咳,可不得给收拾得好惨哟。”   “但无论被怎么揉搓,薛诺都一直留着心上的疤痕。这就是他重生的纪念。”   而席墨只想,是不是有情有义的混血,都会故意给自己留个戳,做以纪念?   一如曹先生断掉的那条腿。   两人杯子已双双见底。董易率先晃了晃空杯,“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席墨就执起葫芦给人满上,微微一笑道,“薛十四,又是怎么变成董二哥的呢?”   董易咧嘴乐道,“这名字还是我家老汉起的。”   “他当年啊,有个心上人,唤作董萱。两人成亲前说好了要俩孩子,一个姓卜,一个姓董。然后董萱就难产而死了。”   “同我说完这事儿,老汉就表示――小子,你既然想起个新名字,不如跟我老婆姓吧。那我也就挠头,想这是要认我做儿子了吗?”   “又想,算了算了,他救我一命,给他养老送终也不是不可以。老汉花钱大手大脚,半角不留;我就只能精打细算,掉进钱眼里啦。”   “原本我就是个乞丐头子,有幸得遇一峰之主后,当真是强强联手。就算每天扯着幡子招摇撞骗,两个人也是入不敷出。我为了给老汉攒住棺材本,各种克扣,还给他委屈得不行。现在想想,这钱存得没意思极了,倒不如当初都给他坐吃山空呢。”   董易笑叹一声,摸摸怀里的鸡毛扇道,“这是老汉给的法器,本体就是根狼牙棒。你今夜所见的留影术也是由他所授。本是以防万一的绸缪之措,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说着就顺手扇起了风,“他那时候说,赤星之劫,算他最后一劫,过此劫后,可成真君。那我现在想明白了,这赤星之赤,怕是应在二五仔那身红莲纹上咯。”   又想了想,“老汉虽然不信黑月,却也知天命之人或可解灾。为你行卜后,就让我跟上了你,说顺意而为,不要打草惊蛇。”   “我当时还想,这天命之人不会这么巧就让老汉遇上了吧。结果你没有根骨,我就盯上了大师兄。那好容易把人等回来,又不怎么见得到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跟上了你。啧啧,这都是什么孽缘哪。”   董易感叹完,转头见席墨沉思不语,就将人戳了一戳道,“哎,你不说话,是不是在害怕啊?”   他眨着绿幽幽的吊梢狐狸眼,笑眯眯道,“放心,你二哥虽然是个妖怪,总不会堕落到真将你吃掉的。”   席墨知他概是妖力透支,眼睛变不回去,就笑了笑,“二哥,我有没有说过,你总是笑得假惺惺的。”   董易轻嗤一声,“你笑得真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肚子坏水。”   “我可是练过的。”席墨认真道,“被魔宗的人抓去,当奴隶练过。练我的妖怪说,笑得最好看的那个最好命,可以送到落霄宫里服侍宗主。”   “嚯!瞧不出你还是个专业的。”董易道,“敢问你成绩几何啊?”   “毫无建树。”席墨略表遗憾,“我当时已经给他们头头定为贺礼,镶金嵌玉地装备了一套,就等着继位大典召开了。一众妖怪都对我很放心,所以等到机会,我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干得漂亮!”董易笑出声。   席墨与他碰杯,“后来,我被恩人所救,又得了一位先生恩惠,就来求仙啦。”   只沉吟片刻,方凝目道,“可是时至今日,我却总觉得,这仙道与我想得不大一样。为何身处物外之境,心却总不能真正与外物相离?为何所习超脱之法,却总要入世以证其道?”   董易笑了,“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为何要来修仙呢?”   席墨默然一刻,只道,“为报家仇。”   “普天之下,众人求仙,皆不是为了超脱,而是解脱。”董易道,“如果不是为了解忧脱困,又怎么会有人想要修仙呢?长生之乐,怎能比得上与亲友相欢?如果过得足够快乐,谁又会背井离乡,去求劳什子的什么仙?”   席墨轻叹一气,“是人都会贪婪啊,想要追寻快乐,还想将快乐抓在手里,永远快乐下去。”   “长生的尽头,可不是快乐啊。”董易摇头,“快乐总是稍纵即逝。不短暂的,那就不叫快乐了。”   他笃定道,“便是仙人,也无法将欢乐永远握在手里。”   席墨怔了,“是这样吗?”   董易点了点头,“无论生命几何,痛苦总会比欢乐长。”   “但那又怎样。漫长的痛苦中,有了追寻欢乐的冀望,才能让我们继续走下去。”他扇底暖风习习,“我们永远要向前看啊。”   席墨跟着点了点头。   天边业已泛白。拂晓惨淡的薄雾中,一个人影缓缓朝他们走来。   “小师叔,你来了。”席墨站起身,“他在里面锁着。”   温叙略一垂目,看着火堆中的烤豆子蹙了眉,兀然拂袖而去。   ※※※※※※※※※※※※※※※※※※※※   附注:“腐草……夏月”一句引自洪应明《菜根谭》 第80章 始知相忆深   温叙进了功德殿,径直朝墙角走去。尚未行至近前,即是一脸嫌弃道,“你们把人弄成这样。”   董易那扇子几是要晃出花儿来,“放心放心!瞧着虽脏,但是没傻啊。想问什么随意问,答案还更真实了呢。”   温叙点点头,“所以他是谁?”   董易摇摇头,“打死都不说。”   温叙聊表嫌惑,“你们昨天到底问了什么。”   董易沉吟一刻,“该问的都问了。”   温叙就转过去,啪地一声把陆嘉渊眉心那张黄符扯了下来,“说名字,报身世。”   陆嘉渊慢慢睁了眼,迷迷糊糊看他,半晌露出一双梨涡,“小师叔,你……”   “谁是你小师叔。”温叙不为所动,“我问你是谁。”   他积威尤深。   陆嘉渊缄默片刻,顺从一如往昔,“我是陆岩,字嘉渊。”   温叙面无表情,“妖怪没有字的。”   陆嘉渊:……   温叙又道,“所以你不是有名吗?为什么一直不说。”   “……妖族的名讳,不可随意相告。”陆嘉渊凝目轻叹。   “告了会如何?”   “不会如何。”董易横插一嘴,“是他昆仑那帮子装腔造势,惺惺作态而已。”   温叙便看着他的绿眼睛,“你又是如何?”   董易挑挑眉毛,“不好意思,老哥我虽然是个混血,但却更喜欢做人。”   温叙就侧过头去,“你是什么妖怪?”   “……”陆嘉渊迟疑一下,略略挣扎道,“是,文鳐混血。”   温叙想了想,眼中淌过一缕笑意,终于满意道,“可以用。”   陆嘉渊怔了,“我是临渊宫主独子,你若是动我,你也没命了。”   “是吗?”温叙分外漠然。   “当然。”陆嘉渊咬牙承允。   温叙点头,“昨天我就对你爹说过――你儿子没了。他并没有任何表示。”   陆嘉渊瞳底流光,却不作声。   温叙伸手拍拍他汗湿的额头,“变成妖身给我看看。”   陆嘉渊忍无可忍,“温叙!”   温叙蹙眉,将手在他衣服上抹干净,“怎么?”   “温叙你不能这么对我。”陆嘉渊看着又要呕血了。   “我如此对你,不是你咎由自取么。”温叙眼里偶有一星光华雀跃,“陆岩,自觉点,不要逼我动手。”   正当此时,凌枢的声音传了过来,“确实不能这么对他。临渊宫主已传信来,说愿以苏蒙与崔熹二人换取他一人之命。不要星符了。”   话音落时,人已到了近旁,“还有席墨,掌门要你带好孤明剑,赶快回派。他在竹院等你。”   席墨颔首。这残刃自收下始,他便贴腿藏着,再未曾离身。此时确实可以直接出发了。   他与董易一并行至殿门处,自抽出一枚药囊递过,压低了声音道,“二哥,这是剩下的药栗。总共八颗,全部吃下去,毒差不多就能解了。但最后一粒入腹才算彻底解毒,要不之前都算白搭。”   “所以,要如何做,全由二哥决定。”席墨澄然道,“毕竟,陆岩欠着你一命。”   董易将药收在怀中,眼睛笑笑眯作一条缝,“好嘞,老大慢走啊。”   席墨步出云中观,便见丁致轩正在那苍杏下徘徊,这就熟稔于心道,“不必等啦。小师叔还在功德殿,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了。”   丁致轩一怔,眉间似起一丝愠色,梗声梗气道,“我是来寻师尊的。”   席墨诚心诚意,“要见苏蒙长老还需些时日,你可以先去找小师叔。”   丁致轩冷道,“他的师尊也没了,现在定是躲在里头偷偷哭吧。我就不去打扰了。”   得,又给掌门骗来一个。席墨想,这是和凌枢长老多大仇啊,这么口无遮拦地咒着人没了真的好吗?   想着便微笑道,“不然。殿里正热闹呢。小师叔在审魔宗小宫主,你不要过去看看吗?”   丁致轩一怔,“此话当真?”   “嗯,那位你还认识的,说不定他知道苏蒙长老下落呢。”席墨恳切道,“这等良机摆在眼前,真的不去一探究竟么?”   丁致轩再不耽搁,冲他一抱拳,道了声“多谢告知”,就匆匆入观了。   在东海上漂过八个昼夜后,席墨直奔经济峰而去。   只过了外闻峰时,他下意识往左手边望了一眼。   那是后山的方向,只要数个时辰就能到。   但指间的孤明碎片,正透过碎衫烙着他的掌心。   烫得灼目。   席墨眼睫如被漫天云雾扑湿。他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师父,我回来啦。”   深埋在心间的痛意,也就在这一刹那复苏,似一团沉黑的铁块落入熔火的剑炉,火星四溢,燎烧血肉。不过须臾,内脏便仿佛给那烧红的滚铁烫得滋滋作响,吞吐之间,都是焦糊的血腥味。   “师父,我好痛。”席墨兀自碎语,“我后悔了。那石佩我不该埋的。我应该央着你做很多很多。攥成一串儿挂在身上,去哪里都不怕了。”   ……那个时候,如果江潭在场,事情会否有所不同呢?   答案只能是无解。但席墨自觉,就算真能弄出那么多石佩,自己概也舍不得握碎一枚的。   他指尖轻颤不休,受不住腑脏间的烧灼,慢慢缩成一个小团儿。纵是痛得发苦,仍在勉力维持千秋剑笔直不移地朝主峰飞去。   只神思恍惚中,又似听见了细碎的破轮碾转之声。这便如被电打了,抽了一般坐起身来,向四周环顾一圈,促喘几声,大声唤道,“师父!老伯!你们在哪里啊?!”   漫漠无际的昏暗中,一缕曙色撬开云隙,微微晃眼。江潭稍稍侧目,只道,“老伯……”   就给一个重物砸了满怀。   他瞧着自己的小徒弟携一身虚光从天而降,糟糟栽作一窝乱麻。又忙不迭扬起脸来,小鹿般的大眼睛潮潮润润,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又乖又委屈,好似一开口便要哭出颤声了。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先将少年凌乱的头毛顺了一顺。   老伯“啧”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回首亦是一怔,“小鬼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席墨不敢眨眼,怕眼皮子一合一掀,江潭就随风而散了。   他紧紧掐着江潭手臂,指头已经生生按破衣衫,陷到人肉里去了,自己却浑然未觉,只微喘着平复自己的心跳道,“师父。”   江潭点点头,“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席墨想,很多很多人,本该好好活着的,都死了。   死不瞑目。   这就叹出一口气,“好。”   “好就好在,碰上师父了。”席墨勉强自己的视线从江潭脸上挪开几寸,“还有老伯。”   他似有踟蹰道,“我……我身体不适,能否请老伯将我送到主峰?掌门寻我有急事。”   老伯嗤笑一声,“小鬼,你那三年之约可马上到期了。现在还同未出阁的小娘一般冉唧唧,休怪到时候我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多谢老伯提醒,弟子谨记教诲。”席墨又将眼珠粘回江潭脸庞,身子一旋,柔弱无骨地倒进他怀里,捉着人一只手放在自己额上,“哎呀师父,我头痛了好一阵,剑都御不动了,给我揉揉吧。”   老伯闻言没忍住,冲着席墨的脑袋便是一脚,正想这么给他踹下车,奈何人已经和江潭黏糊糊抱作一团,只能哼了一声,悻然收了右腿,“娇娇滴滴,还不如我后山刚走那小姑娘呢。”   席墨笑得灿烂,“那有什么办法,弟子弱柳扶风不经霜打。好在师父妙手仁心,抱着哄一哄,总能治百病的。”   “小江先生,你就这么惯着他?”老伯恍有所悟,这便捏实了拳头,要替天行道了。   江潭只沉静道,“席墨,你头疼么。”   “疼得很,这不,刚从剑上掉下来了么。”席墨楚楚可怜道,“好在被师父接住啦,否则不知又要落到哪里去,摔出一身皮肉伤,还得耽搁见掌门。”   “老伯,我们去主峰吧。”江潭就道,“席墨,你躺好。”   席墨乖乖横在人膝头,眩目般微眯了眼。只觉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庞,因逆着即将倾云而出的拂晓春光,而勾勒出浅浅一层绒边,当真暖和极了。   他满鼻满腔皆是江潭肌骨间散出的凌冽雪气,心底的火渐渐扑熄了。那沉黑铁块也融作一波春水缱绻,破冰碎霜,逆潮而荡,袭绕着眼珠流转不息,似欲决堤而出。   眼眶酸涩不堪,这便再也管不了旁的了,哪怕下一刻直接被老伯揍掉一颗牙,他也要这么做   ――先于心中决意之前,左手已伸了出去,迎光而上,直至碰到了江潭的脸颊。   江潭正凝神揉着小徒弟脑侧大穴,未料这就被掌住了脸。略略一怔,那带着薄茧的拇指便抵着自己唇窝摩挲起来。   正不知所以,怀中少年蓦然抬腰而起,朝焐得温热的下巴尖啄了一口。   极轻极淡,一触即逝,却软得不可思议,烫得异乎寻常。   这触觉似曾相识。江潭一时莫名,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席墨已放开他,重新躺了回去,唇边挂着一缕餍足的倦笑,“师父,痒不痒?”   又龇着虎牙,着意道,“真是的,你还是一点点防备心都没有。”   江潭用指尖碰了碰下颌,颇觉无奈道,“闭眼。不要乱动了。”   “好,都依师父的吩咐。”席墨合了眼帘,心情倏而好得出奇,又不知死活地哼唧了两声,“哎呀,老伯的牙是不是要酸掉了。”   前头就传来重重的冷哼声。   “您可要注意,别中了我的毒计啊。”席墨道,“不战而落人之齿,岂不妙哉。”   “闭嘴!再叽歪一句,我现在就给你丢下去!”   席墨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只笑眯眯地弯了双臂,恰将江潭那把腰环个正着。他手指头不安分地动了动,又睁了眼,同江潭做口型道,“师父,头发又长啦。”   “席墨,再动头好不了了。”   “那我宁愿好不了了。”   “……”   “开玩笑啦,我不动了不动了。”席墨缩了缩脖子,又偷偷往人怀里挪了几分。   ※※※※※※※※※※※※※※※※※※※※   老伯:啧(按收音机)   < ?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   老伯:什么玩意儿?!(砸收音机) 第81章 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席墨窝在江潭腿上,只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沁着醉意。他被人按得晕晕乎乎,却怎么都不肯真正合眼歇个一时半刻。这么将江潭结结实实搂个满把,他每一根骨头都化作羽毛,轻飘飘浮在半空,再着不了地了。   怕是煦风一起,便要如雪逢春,悉数融在这片彻骨暖意之中。   席墨舒服得足心发麻,靴子尖在脚踝边蹭了蹭,啊呜一口咬住了江潭的衣带。   浑不觉那摇摇晃晃的破车已停在了竹院前。   老伯的声音就没好气地从头顶传来,“下车,赶紧的!”   席墨叼着那带子磨了磨牙,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转头微笑道,“多谢老伯送我一程。”   又揪着江潭袖口,软声细气道,“师父的手果真治我的病呢,这不,头一点儿都不痛了。”   “好。”江潭颔首,“你去罢。”   席墨没动,“师父留在这儿等等我吧,我想同你一起回去。”   江潭抽回袖子,“我同老伯一起走,剑谱还没画完。”   席墨就不开心了,伸出手去,重将那截衣袖扯了回来,“师父这么赶时间的么。”   “唔,第六式就要完成了。”江潭道,“好了,放手。”   席墨乖乖一笑,松开指头,“师父画得还挺快啊。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不到两月,这下两式就都出来了?”   “不算快,上次第五式还差一点画好。你若晚几日走,也能看见了。”江潭如实相告。   席墨心中一动,即是脱口而出,“一千面山壁都抄完了吧。”   “嗯,原件都存在柴园了。你若感兴趣,可问老伯借取。”江潭淡然相应。   席墨眼底落了灰影,“那师父就走吧。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你要去哪儿?还想找谁?”掌门一推院门,扬声笑道,“呦呵,我说今儿怎么来得快了许多,这是打哪儿劫的车啊?”   就看见车头一脸憋闷的老伯,车上容色平静的江潭,及车旁满眼不快的席墨。   “哎,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三位与其围车漫谈,不如进来坐坐。”掌门摸摸山羊胡子尖,迎面接过老伯一记冷笑。   “掌门果真是有急事寻人。怎么,还要坐一圈泡壶茶叙叙旧吗?”   “得,看来这茶喝不成了。”掌门惋惜摇头,“不过待会儿咱恰巧一路,老伯不兴等我们乖乖,也要等等掌门人不是?”   又着意保证道,“小江先生啊,事儿说完我立马出来,最多耽误你一刻时间。”   江潭就点点头。   席墨瞪大眼,“哇,师父你好偏心。只等掌门不等我么?”   掌门将人一兜,几乎是拖了进去,“哇,乖徒儿你好偏心,有了师父连师尊都不兴叫了么?”   席墨看着竹门在眼前合上,轻哼一声,表示不满。   掌门不管不顾给他丢在指星木下,手掌一翻,“东西拿来。”   席墨站稳了,自将孤明碎片妥妥递上。   而掌门阖眸,云袖宽摆即同那两条龙眉一并招摇起来。   顷时之间,风声穿过繁茂枝桠,呼啸而至。   席墨屏住呼吸。不消片刻,掌门就睁了眼来,却是蹙眉喃然道,“不在么。”   他瞅瞅席墨,叹了口气,“乖徒啊,你可知我为何急着传你回来?”   少年尚未张口,已自个儿接了话去,“前一阵子,我梦见天地间升起仙人出世的吉兆。而开眼之后,收到的却是接连不断的噩耗。当时真恨不得再倒回去,闷头睡它个百八十年啊。”   席墨点了点头,很是理解。他自云中传回鸢城后,甫一上榻,即是倒头不起,仿佛在那梦乡里溺得够久,就能生出另一种使人欢喜的团圆收场,来将这过于灰暗的现实全然取代了似的。   可人不能永远活在梦中,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掌门眼中映着一树夭矫颇黎色,彷若太息道,“这般蹉跎许久,直至清明后夜,我突发奇想着来此处转转,结果就瞧见了异象――你看,这指星木所有的枝条,全部指向了一个位置。”   席墨一怔,仰头顺着那些指向一致的剔透枝干眺去,登时头皮发麻。   此刻天光与日同生,所以他能清楚看见,一颗炽亮的白色星辰,正在地平线尽头闪耀。   那是应真君诞生而出的大启明星。   “我的梦,不假。连丞似乎在散魄那时,恰巧破开了心结。”掌门沉声道,“我听凌老二说了云中之事,以为他的魄收在孤明剑里,仰晴有所觉察,才会舍命保下来。”   席墨不由楞然,“可您方才的意思是,师兄的魄不在剑中么?”   “是啊,里头冷冰冰、空荡荡,同为师的胸口一样啊。”掌门掂了掂剑刃,挤出一个哭脸。   席墨:……   掌门就咳了两声,“若能以魄为引,去鬼界搜魂也会轻松许多。毕竟现在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为师便只驱魄前往,亦是不可贸然久留。”   席墨想,是了,魄承载着生者的记忆。无魄之魂,便是寻了回来,大概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掌门抬首,亦望向那颗即将散去辉光的晨星,“使命未尽,竟使薪火将熄。本想着自罚一杯桃花酿,转头发现当初同誓之人已不足以尽觞,掌门人好伤心哪。”   “师尊,蓬莱的桃花,春冬皆开,四季不败。我们还可以等。”席墨道,“若等不来,就去鬼门旁,遥相对坐,死生共饮。毕竟鬼门只隔生死,不隔约定。”   “好!”掌门当即抚掌,眼底流光,“好一个隔生死不隔约定。”   “尚有一件事未同您说。”席墨就道,“借师尊吉愿,弟子已经入境了。”   掌门目露欣慰之色,“可好,总算有一件值得为师开心的事情了。”   顿了一顿,自絮絮起来,“你大抵也是听过的。为师收徒素来只有一个要求――非绝品根骨不收。所以啊,搁了这么几百年,总也收不到徒弟。”   谈及此处,便不住扬起唇角,“仰晴算是例外。因着刚入派时,她听说我是掌门,就笃定表示要我这个师父了。那我当然受宠若惊,断然拒绝啦。而后连丞便道,若是这一个不收,那他两个都不会拜我为师。”   如此说着,笑意渲开满面,“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等了好久才等来的徒弟啊。为了小伙子,多收一个又何妨。何况这么一对宝贝摆在一起,看着也叫赏心悦目嘛。虽然后来仰晴悔不当初,总是追着我砍,但我还是开心啊。但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我这个很不友善的要求,其实是为了传承问虚遗志。”   便起一声轻叹,“根骨锁魂术为问虚不传之秘,唯具九窍者才有与之相匹的爆发力。你师兄入境不久便受此术,而今你既悟道,亦能继承。”   言罢,指尖浮却一抹虚金,扬手打入席墨掌心,“从前我同连丞说过的话,现在要再与你强调一遍――此为两伤之法,非真君位使之,甚至不能保命。真君之位使之,则失仙缘,亦无法步入修仙之道。”   席墨缄然半晌,遂认真道,“既已成仙,缘何修仙。”   掌门一顿,略有动容,“问虚子当年同你说了一样的话。”   就拢了袖子,颇为郑重道,“他说成仙之人,不必囿于真仙之境。所修之法,亦无外乎死生之道。此魂葬于高天之上,此身埋于厚土之下。终将和光,亦与同尘,随星并烁,长存不朽。”   席墨微微一怔,“《星汉》所言的,便是这等道理么。”   掌门傲然颔首,“果然是你,一点就通。”   他将席墨端详片刻,“乖徒,为师悄悄说一件事,你听过便忘了吧。”   自凝目道,“问虚子,实为崔家先人,唤作崔睦。他隐去俗名,正是不想一家独大,令世人以血脉为尊,而忘其天生所赋之能。”   又似感慨万千,“哎,当真是一门三忠烈啊。崔家之人,总是这么……”   席墨笑一笑,当即截口,“师尊,师兄不是崔家人。”顿了顿,只道,“他的家人,是天地苍生。”   掌门怔了一怔,跟着笑了,“你说得对。是苍生。”   他将孤明剑纳入袖中,“掌门人决定走一趟。为苍生。”   席墨似有所悟,“您要去后山?”   “对,到后山闭上一关,给苍生找孩子去。这会儿恰好能捉着老伯作护法,岂不美哉?”   掌门胸有成竹,自在袖里捣鼓一番,又摸出三支素银纹的箭牌来。   “这三枚掌门令拿好。取一支去仪要峰,请甘小度入兰庭坐镇,暂时管理派中要务。你作为代掌门,同驻兰庭进行协助。切记一点,外闻峰这些日子可能不会太平,说不定就要趁乱起事,所以你们一定要稳住。”   他挑挑龙眉,“若不是怕错过你师兄的魂魄,为师也不会在这当口闭关。毕竟晚上一时半刻,待那白星消失,这人或许就救不回来了。所以只能冒一冒险啦。”   席墨见人要走,就道,“关于陆岩,您也听说了魔宗的举措,可认为此事有诈?”   “对,你们虽擒住了临渊之子,但是魔宗以二换一不定又要闹鬼。我已经要凌老二多加注意,别被钻空子了。”   席墨颔首道,“一定不能再出事啦。这次为弭赤星之灾,捐魂献身之人比比皆然。如今人间算是暂时太平了,他们却再也看不到了。”   掌门斟酌一刻,且道,“青出于蓝,当成江河湖海。”   他看着席墨一愣,自笑了起来,“这是清虚立派之始,我们几个老家伙对第一批弟子的笑言。”   “但我们想你们这些千挑万选的年轻人,要作的不是什么孤胆绝命的英雄。我们希望你们快乐。希望你们在悟道入境,找到人生的终极方向之后,仍旧爱着这个世界。在知道前方是无可挽回的死亡之时,依然可以因为这份爱而无所畏惧。”   “得修仙法之人,既是最自由的,也是最不自由的。而我们站在人界与鬼界的交点上,所成之事,自然只有一件。那就是守护人间。”   席墨迟疑道,“可是守护人间,便是连修了仙法也会死啊。为了别人献出生命……只是因为我们更不容易死么?”   掌门微微一笑,“你看看这片天空,这片大地。从今以后,在你的守护下,会有更多的生灵能够看到这些景色。”   “你守护的不仅仅是某些人,某些事。”   “你守住的是人间的希望。”   “是下一个春天。” 第82章 患者表示目前情绪稳定   掌门离开的第七日,主峰便给一笼春雨遮了。   檐外烟霖微坠时,席墨正在垂兰亭中闲坐,执笔凝神,手边那杯白牡丹尚晕着一丝热气儿。   此日谷雨。雨住之后,蓬莱的春季约莫也要收尾了。   念及此,少年轻吸一气,只觉鼻端滋味缭乱。笔尖随之一顿,烟岚润开的纸头上,一场大雪恰已落幕。   他望着满纸雪墨,垂了眉去,指尖缓缓收拢,掌中灵火便将那纸团蚕食殆尽。清烟氤氲中,又执了玉髓杯来,倾尽那点香橼色的草木倒影后,唇齿间渐泛出清甜醇明的气味,绻绻不去。   自这雨开始下,席墨就携了一沓花帘纸来描描画画。而今除却一支鹿毫笔,手中已然空无一物。   他摩挲着指头上残余的一星碎灰,正欲陷入又一段冗思,庭前香铃忽然大动,银舌嗡鸣,震得快要碎裂开来。   席墨冒雨开了门,便见面色惨灰的丁致轩半跪在门前,肩上白单里搭出一只溃烂的手。   只这么一眼,席墨就猜到他背上那个是温叙。   “席墨。”丁致轩嗓子已然撕裂,只能竭力嘶声道,“你救人。”   “好。”席墨简短应了一句,虽无法忽视他那截扎在腰间空荡荡的袖管,却也晓得现在大概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丁致轩纵然断了半只胳臂,肘部断裂处包扎得仍是随意,而今伤口明显开裂,渗出的血已经把两个人的袍子都染红了。   “人给我吧。”席墨着手去接,就看丁致轩艰然摇头,“我来。”   席墨又将那手瞧了一眼,想温叙倘是全身如此,那确实再经不住反复倒腾了。   索性将丁致轩右臂一捉,足底风动,将他两个一并带入山兰小室。   丁致轩撑着一口气,将温叙安稳归到榻上,这才歪在一边,痛喘不住。   席墨将那渡了灵气的布单一揭,发觉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温叙整个人仿佛被滚水烫掉一层皮,触目之处无不红红黑黑,结痂流脓。   这便伸手探了鼻息,发觉人已经没气了。   又把了脉象。暗道他果是小福星,造成这副样子还没死透。   席墨当下想到了余数好容易补好的碧落舟,再不迟疑道,“救人要紧,余师兄那舟……”   丁致轩闻言起身,“我知道的。那舟被我砍了后,他就换地方收着了。”   说罢,接过一支掌门令,摇摇晃晃步出门去,好一会儿才蹒跚而来,转手将腰囊抛给席墨。   席墨着腕一抖,那里头便掉出一堆小山似的涕竹。看这数量,那碧落舟定然凶多吉少,估计再补困难,得新造一艘了。   丁致轩就坐在一旁看他熬汤沥汁。   席墨手法娴熟,从容不迫。先取煮软的竹皮揉块,将温叙身上的严重溃败处沾擦一遍;间以头三道璧水,按放温次序逐一给人喂了;而后以璧水浸透的细纱,给他全身密密匝匝裹了三层又三层。   榻间逐渐显出一个惨绿的人形,如同什么成了精的块茎植物,刚给人从地头翻出来似的,死沉沉瘫成一坨不动,居然还有些微吐息。   席墨知道,这算救回来了。   他一面洗手一面轻声道,“之前没有用过其他药吗?”   丁致轩思索片刻,心有余悸道,“苗川长老说是风邪入髓,九州暂无药可医,回派才能救治。这一路上本靠着白芷丸子吊命,但或是药不对症,昨天呼吸就彻底停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席墨看他眉间折痕愈深,只道,“你要不要去木兰堂,找甘度长老看看伤势?小师叔这里有我守着。”   丁致轩面上显出几分踌躇来。   席墨敛首,“放心去吧,算上这次,这病我治过三回了。再不行,长老就在隔壁,随时可以请教。”   丁致轩去了。   很快又回来了。   那身袍子虽然未换,但好歹没有再渗新血了。   席墨见他没有休息的意思,便倒了一盏白牡丹,并一粒枇杷丹推到人面前,“缓一缓。嗓子通了,就说说那边的情况吧。”   丁致轩就茶咽了丹丸,握杯的手还有些颤,“云中遭袭,陆岩给魔宗接走了。我师尊虽然获救,但大师姐那具是空棺,人估计还在昆仑山里藏着。”   “小师叔这样,又是如何?”   “是……遭了暗算。我的妖灵,跳到他嘴里了。”丁致轩额角渗出薄汗,“他战力全失,差点被临渊宫主拿走。我……我上去挡了一招,就给折镰削了胳膊。后来我问过毛团,它说身上不知何时被种了阵法,那时候根本控制不住,直接就冲出去了。”   席墨恍有所忆,觉出丁致轩那苌楚好似之前给陆嘉渊摸过一回。   想着就道,“你的妖灵,八成是让陆岩害了。”   丁致轩呼吸困难,“我猜也是他父子俩搞的鬼。”   席墨笑了笑,“不过就算接走了,兴许还是得偿命呢。”   丁致轩喘息一口,脸色更白,“不独陆岩。那夜混战之后,负责守殿的董师兄也失踪了。”   席墨一怔,“失踪了?”   “对,只丢了他一个。我走前并未收到新消息,现在都不知他到底如何。可能是临阵脱逃,也可能是被魔宗掳去了。”   席墨就知董易再未与人说起自己同卜行的关系。   他蹙了眉,“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吧。他与陆岩有不同戴天之仇。虽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但这仇他绝不会放任流之。毕竟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万一……董易真的落在陆嘉渊手中,那就很惨了。   填棺都还算好说,只怕给他皆数报复回来,作了撒气篓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人相对默然。   这般三日后,温叙终于有了动静。他指尖微动几下,两臂缓然相移,直至挪到面上,方将眼前纱布徐徐扒拉干净。   室内昏暗。然睁眼之始,他仍准确对上一道忧心忡忡的视线。   丁致轩未料人自行揭了布子,干干瞅了半晌,转看席墨一派泰然,自无法出声相阻。只回首迎上那漠凉目光时兀自一愣,而后毫无征兆地厥了过去。   温叙就道,“他这是做贼心虚么。”   “是气血两虚。丁师弟断臂后只作了简单处理,背着你就回来了。因他御风的速度很快,能比派中来人快起码三天。”席墨坦而相告,“去同甘度长老清骨上药后,他就一直守在这儿,再未合眼了。”   温叙无动于衷,“我就是给他的桃子害了。”   席墨认真相询,“功过不能相抵么?”   “……罢了。这个我熟悉,再给他炼一条,用着和真的一样。”温叙想了想,理所当然道,“先去咸池,再回见诸,那边炉子使着顺手。”   就坐起身来,自将满身纱带慢慢地拆了,又伸腿踹了踹丁致轩,“起来。”   丁致轩估计也是昏得不深,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还真给踢醒了。他颇为吃力地爬起来,转眼一看,又垂了头去,“知衍哥哥,衣服……”   “我知道。”温叙皱了眉,“席墨,去取几套衣服来,掌门的不要。”   席墨并未推拒,这就同甘度告假,载着两人去了南街,又转道咸池,开了一间静室,一并在那温泉水里泡了一番。   待得日头西沉,三人一并行至D谷口,席墨就很自然地拔出千秋剑,“走吧,我送你们一程。”   方才踏入木兰堂之前,他就想好了,一会儿放下两人后,可以顺道去一趟后山。   自打听了云中的消息,他的脑子就如被风龙卷舔过一般空荡荡。苦苦熬了三日,如今脑仁愈发酸胀。现在除了抱一抱江潭,他根本想不到其他缓解方式。   席墨憋着一口气,却总算是走了一回正门。   这么光明正大地破门而入,没走几步,就见江潭伏案绘图,当即便是一句,“师父,别画了,剑谱我先不要了。”   江潭正在勾描的笔微微一顿,“真的吗?”   “真的。”席墨轻叹一气,“我有预感,画完这谱子,你八成就要走了吧。”   江潭不出声。   席墨便走上前去,屈了一膝蹭上竹椅,双手一撑,将头埋进江潭颈间,“师父,你从来如此,不想承认的事情宁可不说。”   他眼底隐有泪意,“但是拜托师父再多留一阵子吧。徒儿心里……好难过啊。师父要是这时候走掉,徒儿的心,真的要碎成一锅稀粥,架在火上活活熬干了。”   席墨贴着江潭的颈子,却听不见半分回音。   就用脸颊磨蹭他的颈肉,“师父?”   江潭吐息平稳,好似并未因此生出犹豫。   席墨手臂收紧,整个人勒进了江潭怀里,状似天真地威胁道,“师父若是趁我不注意自己走了,等着重逢那天,我一定会不管不顾把你抓回来,锁在这里,再不放走的。”   江潭“嗯”了一声。   席墨就松了口气,欣然抿唇道,“师父这么轻易答应,定是算准了我舍不得动手的吧。”   他摸摸鼻尖,着意低叹,“也是,我哪里敢啊。不过,我的意思是,后山现在最是安全,你一定不要乱跑,好不好?”   江潭无言半晌,只道,“静极则知动,居安亦思危。此为生生之道,因时而化,不可阻。”   席墨心头懊恼,这就促笑一声,“好好好,师父说得是。算我逾矩,算我多嘴,我给师父赔罪了。”   “嗯,你起来吧。”   “可是师父,我难受啊……再让我抱一抱吧。”席墨喃喃道,“谁让你这么冰,刚好能抵我的热呢?”   他凑在江潭颈上嗅了嗅,“哎,之前没注意,师父换澡豆了?这是什么味道,我好喜欢啊。”   “你制的澡豆,已经用完了。”江潭道,“没有味道,你大概闻错了。”   “我不信,我的鼻子可灵了。”席墨若有所悟,“师父,这雪一样的味道,是你天生自带的吧。”   他笑了一笑,“还说你不是雪,明明就是只雪人儿。”   江潭顿了顿,“可能吧。”   席墨就顺杆儿爬,“那好,反正闷在兰庭也没事情做,倒不如拿师父练练手,看能不能制出这种味儿的澡豆来。”   话音方落,又贴着那截颈肉深吸一气,伸出舌尖去,轻轻勾了一下。   江潭一僵,便听小徒弟闷闷笑道,“这滋味当真难制,比师父喜欢的味道难多了,我得再品品。”   席墨藤蔓一般,将人越缠越紧。他胳膊箍得牢了些,牙齿衔着一点皮肉缓缓撕扯开来。啮嚼片刻,只觉嘴里含着的那点肉,简直滑得溜口,稍微咬不紧了,就要从齿间溜走。于是更紧地吮住唇上滑腻,舌尖打着旋儿地撩拨。   江潭颈间一时如遭蛇爬,濡湿黏腻之感似沿脊骨绕了上来。他睁大眼,腰背慢慢拔直,抻着颈子往一侧倾倒,像是在试图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奇异煎熬。   但哪里又能逃开呢?他往何处避,席墨自然就跟着凑过去。这般倾着,两人皆已经歪出椅子大半了。   江潭苦苦挨了一会儿,头皮越来越麻,便攀住席墨臂膀,将他往下卸,“好了,起来。”   他斜仰在椅背上,未觉自己衣襟已被扯得飞乱,只听少年的喘息愈发沉重,“不行,师父再等等,我正在,正在记。”   江潭蹙了眉头,本能地觉出哪里不对。只猝不及防间,他微微轻颤的腰忽被揉了一把。膝盖自然随之挣动一下,未料这一动大兴干戈,却是连人带椅一起摔翻了去。   挂在身上的小徒弟好似一块沉铁,直直将他压倒。一只手却早垫在他脑后,未叫他摔个七荤八素。   江潭挣扎着抽出一臂,堪堪支起半身,就听嘶啦一声碎响。   席墨欲哭无泪道,“师父乱动什么,我衣服都被扯破了。”   江潭下意识顿住,就看席墨终于从身上下来了。   那云袍,大抵是给自己踩在足下,果然扯开好长一道口子。   江潭坐起来,一面拉起滑至肘弯的外衫,一面淡声安咐,“再过几日,我将信点都给你,去换一件新衣吧。”   “算啦算啦,一件袍子而已,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席墨叹一口气,忽而伸了手去,抹了抹江潭脖颈上那几处靡艳的痕迹。想我心里不好受,再怎么也犯不着欺负你吧。   这便将人扶起来,分外乖巧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同师父说一件事。”   他眨巴着眼,唇角微勾,“师父,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入境了?”   ※※※※※※※※※※※※※※※※※※※※   江潭:……没有。   席墨:……(气)来,那再让我吸一口。   江潭:放手。   席墨:就一口!   江潭:° - °)s(准备打人.jpg)   席墨:??? ) ?(理直气壮.jpg) 第83章 还有这种操作   江潭脑袋还有点发蒙,听见这句,也不由颔首道,“恭喜。”   他就看见少年那弯笑容里头浮了一丝落寞来,“但若有得选,我宁可迟一点悟道。”   席墨伏在江潭膝头,絮絮说了自别后至今的一切事情。   “师父,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倘使在延陵就将季叶诛灭,云中城也不会遭灾,师兄师姐现在可能还好好地守着龙眼。”   “未必如此。”江潭道,“季叶自赴扬州时,应该已将见虚子消化,彻底堕魔了。若是真打起来,遭灾的就是延陵城。”   席墨怔了怔,又听江潭淡然道,“你们猜得不错,大蜃会将肉躯化为蜃乡,以梦为饵,狩猎生灵。”   “幻雾是为梦引,腐蚀力极剧。被雾气缠绕并无痛感,但待侵蚀将成时,有形之物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而迷梦则会溺蚀心志。陷梦者的魂魄一经曝露,亦将沦为蜃乡的养料。”   “一旦入梦,梦里的景象会浮现出来,同时成为雾中不断重复的幻影。唯携此蜃身体碎片,方能不落梦境。而较为罕见的失梦症,恰对蜃乡有克制之效。因天生无梦之人,未曾见过梦境,自然无法入梦。”   席墨一时恍然,“师父当真厉害,果然什么都知道的。”   自吸一气,徐徐轻叹,“那你大概也猜到了,师姐实是我同脉之亲。”   “如今她陷在魔宗,我却只能守着主峰发呆,心里头委实憋屈得紧。”他手指蜷展,将江潭袖角扯出花儿来,呐呐怅慨道,“师父这般博闻,若能谋得破障之法,那我定然当仁不让,第一个冲上去。”   江潭想了一想,遂提了建议,“你若想入昆仑,可从太阳谷走。那边未被雾气覆盖,平常也无人往来。”   席墨:???   昆仑灵障一事可算是派宗之争的症结所在,他原就没指望着江潭能说出什么法子,却不料人口中直接冒出了天方夜谭。   这就苦笑一声,“师父莫要同我开玩笑了,那地方不比蜃乡,进去可就真出不来了。”   江潭沉思片刻,“如果你要走,我可以想个法子。不过这件事,是你自己所成,与我无关。”   席墨素知他秉性,讶异之下又扬了眉梢,“是,徒儿绝不会让人知道的。那请问我的亲亲好师父,你想到的又是什么奇门妙法啊?”   江潭便道,“太阳谷唯准青鸟一脉通过,甄别之要即为碧血。我可造出一物,与之气息混同。贴身佩戴,入谷无虞。不过此物易于损耗,成品大概不会超出五件。”   席墨怔怔将人瞧了半晌,忽然有些惶惑起来。   “师父,你是认真的吗?”他一双大眼睁得滚圆,“如果这法子可行,那都不必屠龙,曲矩长老他们没准早将宗主一套带走了。”   江潭也是一怔,“他们去屠龙了。”   席墨心中一塞,是了,这本就是个秘密行动,江潭并未牵涉其中,而今怕是连那四人的具体死因为何都不得而知。   一口气登时噎在嗓子眼儿滚不出来,冥冥之中,他心窝子里却似挤出了几丝凉飕飕的预感。   说不定这次,自己真的要去会一会那禹灵君了。   这般想着,席墨便伸出爪子,毫不客气地将江潭双颊一捧,裹到了近前,垂眼端详,“师父,让我猜一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江潭脖颈微扬,只道,“放手。”   席墨乖乖收了手,面上笑意再也遏制不住,“师父师父,你可真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宝贝。”   “嗯,你想好了么。”   席墨脑子里隐隐有了计划,当即敛首道,“好,听师父的,就从太阳谷走。”   江潭点了头,俯身抽开一卷楮皮纸,一言不发地在桌面推展。   席墨自将桌角那尾蕉叶砚握了,主动研起墨来,“师父要画地图了么?”   “嗯。”江潭将空白的纸面盯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此去可携鹿蜀同行。乘于其背时,屏息不动,则如销声匿迹,利于潜行。”   席墨不由莞尔,“我只知道鹿蜀的歌声动听,连妖怪听了都会昏厥。未想它还有如此妙用啊。”   他琢磨一回,暗道自己见过的鹿蜀,好像就是关在外闻峰那一只了。   便定了心,想这就算一举两得,正巧还能探个新鲜,看那边的形式现在究竟如何了。   第二日一早,席墨别了江潭,直向外闻峰而去。   他还记得上次的路,准备先往太华殿走一趟。只过猎云谷时偶一瞥眼,恰在一片斑斓如虹的鸭掌枫间,捉见一只雪鬃灵兽对影顾盼。   再定睛一瞧,这泉涧中的兽影双耳各别一串蕃艳的连珠花,身披虎斑,猩红的长尾一甩一甩,很是悠然自得的模样   ――正是他要寻的那只鹿蜀。   得来全不费工夫。   席墨纵身而下,千秋入鞘,轻轻巧巧落在涧边,朝对岸笑了一笑,“既然有缘,不如同我走一遭吧。”   那鹿蜀闻言即怒,哪里肯依。眼皮一掀,耳梢一竖,撩起蹄子折空一跃,夭矫灵妙地调了头去,正与树后绕出来那人撞作一团。   连珠花扬了满天。   鹿蜀率先蹬了起来,咬起地上趴着那人,刺斜里一抛,却是稳稳承在背上,转朝林子深处跳踉而去。   那人褡裢般晃了几回,才得空支起手臂,昏头晕脑往后一望,立即给它鬃毛揪住了,“停!别跑了!”   鹿蜀吃痛,嘶鸣一声撅了步子。   那人就从鹿蜀背上滑下来,冲着席墨招了招手,“席墨哥哥!”   席墨已至近前,看着那双俏丽杏眼,不由一怔,“沛儿?”   乔沛现在看上去,颇有几分初见时的影子了。   她露出笑容来,却是压低了声音道,“快过来,一会儿穷奇就来巡山了。”   席墨跟着躲进一丛密匝匝的枫叶里头,安心听她絮叨起来。   乔沛在这谷中,已偷摸徘徊了三日。   原龙冢事毕,她思索再三,便提出以在后山修行为封赏。然而到了地方,才知道席墨已经跑到主峰去了,简直欲哭无泪。   自此就住在那柴园子里,与老伯相依为命。   直至一个月前于马蹄泉边垂钓时,自个儿倏然开悟,方才算得入道。而这一出关,便被老伯送回了外闻峰。   席墨颔首,“这么巧吗,我也是差不多一个月前入境的。”   乔沛一噎,“……不对,你这是什么速度啊?!”   “是不好的速度,尽量别学。”席墨转看那鹿蜀道,“所以这只怎么同你走到一起去了?”   乔沛眼见外头黑风盘旋,一把按住鹿蜀那根不安生的尾巴,这才惴惴道,“我回来之后,听闻九州遭难,想看看还有没有出行名额,就发现外闻已经进入戒严期,一般人压根出不去了。”   自将那尾尖细毛捋了几捋,声音又轻几许,“那我想了好久,还是准备悄悄跑路,又想蠢鹿也想回去,干脆一起走好了。为了方便,我们就结了灵契。”   放了尾巴,又似有所忆道,“刚入派那时,我就将蠢鹿放过一回。结果它没跑对,又被捉了回来,罪责还都给余师兄背了。”   说着鼻尖泛了酸意,“师兄那样好的人,怎可能说没就没了呢。我,我还是不信的……”   席墨点点头,“我们也怀疑那昆仑冰棺有点问题,或许还真有得救。”   “真的吗?”乔沛抹了抹眼,“有得救就太好了。外闻这几日动荡,就是因为师兄和余怀长老都不在了。听说我们峰主实在气不过,已经打算另起灶头了。”   席墨就想,果然不出掌门所料。   遂道,“若不是有应声虫在手,未虚子也不该如此跋扈。”   又道,“其实也不关虫子的事了。纵使虫壶易主,这外闻峰里也是上下一心,倒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别有见地的守虫人。”   乔沛愣一愣,豁然道,“如果你们需要人,我也能驱动应声虫。”   席墨:?   乔沛咬了咬唇,“对,其实我本来就算余家人,后来才随了阿妈的姓。”   “阿妈迷信,当初是由于卦象不吉,才要离开阿爸独自经营。那停云舟本归阿爸所有,而后当作别礼赠给阿妈,说会一直等她回来。”   “阿妈携我离家时便说,船沉那日才会回去。因为谁都不信龙舟能沉的,结果居然真的沉了。我,我惊惧之余却也起了回家的希冀。”   “我真以为能回家了。”   “然而并不。她在海市上又算了一卦,为了回程吉利,让我修仙来了。所以我的姓氏,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席墨恍然:是了,怪不得老板娘能独掌一艘龙舟。毕竟海沧是余家的地盘,说什么都不该让外姓从中渔利。   这便笑道,“你可厉害了,但我手头也没虫子啊。”   乔沛就问鹿蜀,“能偷么能偷么?”   鹿蜀尊口一开,“偷不成偷不成!小爷可不想再被死女人关在地牢啊!”   席墨认真打量,“……它原来会说话啊。”   鹿蜀白眼一翻,“小爷吃了琅\子,长能耐了行不行?”   席墨点头,“那算了,不要应声虫了。沛儿你同我走一趟,我们去找小师叔,速战速决吧。”   乔沛无可奈何,“可是现在封山了,最外头那道盘山阵还是小师叔加持过的。我们试过几回,都给拦下来了,除非有峰主令才能通行。”   席墨沉着以应,“没事,我有掌门令。”   乔沛肃然起敬,“不得了啊席墨哥哥,两年不见已经可以在仙派横着走了。”   席墨谦虚一笑,“过奖。如今仙派里头纵横交错,怎么走都没差了。”   他们踩着未尽的黑风一出去,就给一群骑着穷奇的外闻弟子拦住了。   “乔师妹,你又想和这鹿蜀一起关上几个月吗?”领头的青年颇为无奈,“既然撞上了,就同我们一起去主殿吧。”   “花师兄,我……”乔沛话音未落,便听席墨分外冷静道,“好,烦请花师兄带路。”   乔沛:……不是,你的掌门令呢?!   但跟着席墨她也不怕了,自稳了心神,大大方方踏进太华殿去,看花世清上殿与余音汇报了几句。   余音点了点头,下了玉阶,“席师兄,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我想同你们要个人。”席墨和颜悦色道,“不知余师妹意下如何?”   余音将他们仨打量一圈,了然于心,这就向花世清道,“师兄,放行吧。”   花世清愕然抬眉,“师妹,不可行。”   “可行。”余音镇定微笑,“出什么事,我来担。”   这一句确实教人哑口无言。   乔沛就摸着脑袋坐上了千秋剑。自将席墨瞅了一会儿,方道,“不对啊,小余师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席墨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人总是会变的吧。”   “对哦。”乔沛恍有所悟,“一转眼我们都变了好多……哎,这什么东……”   不知何时起,眼前便有飘絮连串飞逝。她一偏头,就见鹿蜀四蹄打颤,抽耳耸鼻,怒目切齿,齿间尚有白沫飙拂,“飞慢点啊说过爷晕风了!你小子故意的吧!”   “居然真的有兽晕风啊。”席墨托着下巴,神色真挚,“沛儿,不使法器的话,你的御风术怕是白学了。”   乔沛:……   ※※※※※※※※※※※※※※※※※※※※   乔沛:坏起来了。 第84章 你们年轻人总想造反   席墨携乔沛入了暖居,正见温叙倚在廊边的玉兰绢子上晒太阳。竹笕涓涓引流声中,风漏木篱而过,芍药清气和光拂来,眼前吹散的发丝,仿佛都慢了几拍。   春午的暖阳太过慵懒,席墨眼皮一酸,不觉困怠,这便忍下一个呵欠,开门见山道,“小师叔,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昆仑玩耍几日?”   温叙眼皮略略掀了一隙,“可。”   “不可!”丁致轩一撩帘子,打他背后冒出半截身子来,“我要一起去!”   温叙懒洋洋道,“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再掉了就没有以后了。”   丁致轩并不为这威胁所动,依然是满脸的不服气。   “知衍哥哥,你原本不是这样的,被凌枢长老抱走之后,整个人都大变样了。”   席墨没空听丁致轩的抱怨,这就同温叙作了手势。   然后看人徐徐起身,打了一套五禽戏,复收起地绢,转手将丁致轩锁回房中,而后拢着袖子,自往耳房走去。   席墨跟上前,落了禁制,将此行的打算大致说了一番。   他计划里去太阳谷的人,本就要算温叙一个。毕竟这位通晓各类阵法,是顺利脱身的必备保障。既然此次行动人数不宜多,又不能光明正大同上头报备,那就要取巧作战。   而这法子过于大胆。到时候真要追根究底,免不得会卖了江潭。唯有先发制人,将事情一气办妥,或是收到一定成效,话才好在明面上说开。倘使善果已定,那么缘由究竟为何,自然可以稍微略过。   温叙颔首,“有趣。等你弄到地图,我来算阵法。”   席墨想了想,“要是能够炼出与那枚戒子一样的灵件就好了。”   温叙悠悠道,“也不是不可,不过要再炸一个炉子。”   “有丰山长老在,炉子大概无碍。但这次要保至少五人一起走,不知能不能成行?”席墨支颌道,“好容易进去一次,要是再落下谁,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叙略一沉思,“可以一试,但要起码一年,你等得住吗?”   席墨服气道,“算了,还是画阵法吧。”   乔沛听来听去,觉得不对,“席墨哥哥,怎么感觉没有我的事了?”   “本来就不需要你去啊。”席墨理所当然道,“趁乱送你回家而已。”   鹿蜀当先赞同,“好啊好啊,小爷终于能回山啦!”   “不过你的灵兽要同我们走一趟。”席墨继续道,“鹿蜀的歌声连妖怪都能迷惑,姑且可以算作一份战力,还能顺道帮忙运人。”   鹿蜀当即翻脸,“你大爷的!”   “对,你大爷。”席墨若有所思,手腕一转,袖底蛇嘶之声宛转而起,“来,认识一下,你玉大爷。”   小玉脑袋冒上他手背,稳稳打了个呵欠,撩开一嘴嫩生生的笋尖牙。   正对着蛇口的鹿蜀眼珠瞪得滚圆,一个哆嗦从头打到尾巴尖,登时失声道,“玉大爷!”   “这是那条莲子蛇吗?”一旁乔沛眼睛亮闪闪,满是惊艳之色,“原来它长这么好看啊!”   “嗯。”席墨笑一笑,指尖一动,小玉自旋腕而下,盘回袖中。   “它好乖啊!”乔沛羡慕死了,顺手抓了鹿蜀的尾巴薅起来,“蠢鹿,别抖了,人家刚吃饱,不会咬你啦。”   鹿蜀强颜欢笑,“爷那是高兴!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大爷,小爷我当真高兴啊哈哈哈哈!”   将莫名其妙的乔沛与狂笑不止的鹿蜀安置在见诸峰后,席墨望向天外重重烟霞,想如今也该回主峰禀告一声了。倘称自己入境之后偶有所得,要去千碧崖的故居闭关,甘度定然不会不允。   结果在兰庭前把余音碰个正着。   余音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阵子。也不知为何不进去坐,反是要掩人耳目地藏在一片林荫里,身遭尚有几枚光团沉浮,映得一张俏脸颇为诡魅。   见席墨抱臂而峙,似是在等自己开口,余音只恻恻一笑,“席师兄,云中所欠之恩,我准备还了。”   言罢一抬手,数只吉光片羽蝶扬叶而出,将二人一并笼在淡淡辉芒之下。   席墨方将照影握牢,却听她垂然道,“这件事,是阿妈错了。”   “若是当时信息传得及时,这种种灾祸或许皆能幸免,师尊与阿大不会死,连丞哥哥也不会死。”   “我回派后,与阿妈表意,并不想再有人因此遭难。她却引之为耻,誓言永不会与掌门同心。且言经此一事,外闻必须独立出去,以蓬莱之名,正式向魔宗宣战。”   她眼神哀婉,音色凄柔,“师兄你不明白我阿妈和阿兄,他们分立之心已定,旁人劝说再做不得数了。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他们分出去。仙派倘使这时候生乱,那就真的完了。”   席墨只道,“那么师妹此行,意欲为何?”   “师兄,我们必须要联手。”余音切切道,“五峰不能分裂。否则,我师尊,阿大,连丞哥哥,都不会安宁。”   “假如我能取得名义上的峰主之位,那为了他们三人的遗愿,也必然要让五峰真正合并。我知晓阿妈和阿兄的一切计划,所以这件事由我来做,最好。”   她说,“仙派,早该统一了。”   “从前是我过于狭隘。看着那场星火叩境之后,我明白我该如连丞哥哥所言,去寻求一些更加长远的东西。”   “师兄若是不信,可以同我种毒。我绝无二心,自然无所畏惧。”   说着伸出手腕,平平呈在席墨面前。   席墨没表态。   半晌后只微笑道,“这件事我先记下了。但是事关重大,要等掌门闭关结束后再行商议。”   他留了个心眼,暗想谁知道余家分权之计究竟为何。万一余音只是透露半打口风前来试探,这毒一种,倒成了以后混淆是非的把柄,那就当真百口莫辩,白吃哑巴亏了。   又道,“我不知掌门何时出关,不过在此期间,有什么情况都可与我,或是甘度长老传递。”   余音就道,“这段时间我还要再作准备,待时机成熟,自会与师兄联络。此间,我们二人不易接触过密。但外闻若是有什么大动作,我一定想办法知会你。”   席墨点了点头,“师妹的心意,我先代掌门收下了。”   余音敛首,携一众光团在越发浅薄的天色中幽幽而去。   席墨自入兰庭与甘度告别,回到后山时,天已经放亮。   “师父。”他踏茜绚曦光入得洞府,果见江潭笔耕不辍,仍在画图,“怎么一夜未睡,是在等我回来吗?”   “你不是急着去救人么。”江潭并不抬眼,“她孤身一人待在那里,或许真的会有危险。”   他手臂忽被缠上,瞥眼就见少年人的下巴尖搁在自己臂弯里头,笑得尖牙晃晃,“师父,我现在可高兴了。多亏有你,否则我怕是真得学无头苍蝇四处乱转啦。”   江潭就点点头,“好,松手。”   席墨依言起身,手却缠得更紧,只笑眯眯道,“师父,你起来吧。”   江潭尚未出声,便给他拉了起来。   席墨往人怀里一嵌,自叹一声,笑容仍是不散,“怎么办,虽然现在还是没有师父高,我却已经想把最后那件事大声说出口了。”   “你说吧。”江潭淡然示意。   他双耳就被少年掌在指间,缓缓摩挲起来。   那手烙铁一般箍着他烫着他,然后迫着他微微垂了头去。   江潭蓦然发觉小徒弟似乎又长高了,只这么略略一垂首,嘴唇已经要碰上了他的前额。   而席墨仰了脸来,瞳中流光惑人,朱樱般的唇瓣微微启开,直直照面迎上,不留分毫余地。   太近了。江潭终于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时,已是晚了半拍。   如若春芽破土,啪地那一声,江潭恍觉自己唇上绽了一朵花来。   他站直了,席墨也放开了手,只反复将唇尖碰来的那点凉意咬来咬去,望着他无辜地笑。   “早都说过啦。”少年的舌尖在唇珠上一扫而过,嘴角勾出一缕春意,“我喜欢师父,喜欢得不得了。”   “再喜欢,也不必如此。”江潭坐回椅上,重新执了笔。   “那可不对,是不止如此。”席墨笑眼依人,月牙弯弯,“我还想……同师父做许多事情,所以师父一定要等等我啊。”   说着又叹了口气,“我明明记得,师父当初说过,我们可以一道走的。然而到了如今,怎么忽然就想抛下我,自个儿跑路了呢。”   “时过境迁。”江潭道,“但我并未不要你。”   “哦。”席墨被抢了话头,忍气吞声地笑了,“那你都走了,还怎么要我。”   江潭思索一下,“这不是一码事。”   “……”这句一出,席墨霎时就想往外蹦泪珠子。   但他知道,哭成地涌泉也无法打动这人,说不定还会惹得人更烦。   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为今之计,只能留多久算多久了。   席墨心里正暗自盘算,就听江潭道,“你准备得如何了。”   “托师父的福,昨儿跑了一天,基本都准备停当了。现在就等师父的开山大礼啦。”   江潭就明白了,“你打算何时出发。”   席墨巧然一笑,“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他却没想到江潭能这么快。第二日一早,五枚玉匣与一份地图便一并呈在了面前。   席墨展卷一看,发现不止太阳谷,上头还把昆仑三宫的位置也标了出来,心头不禁一震。   “师父,你去过魔宗。”   “嗯。”江潭并不避讳,“图不要给人看到。”   席墨有点晕了,“师父,你是不是除了南方,哪里都去过啊。”   “不是。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江潭轻声道,“不过,我都会去的。”   他闭了闭眼,面上倦意浓浓,“图我画得草了些,但应该都能看懂。你看一看,还有哪里不清楚。”   席墨仔细看了一遍,又将那玉匣抽开,倒出一粒指甲盖儿大小的冰石来。   “师父,这就是能够混淆气息的物件么?”   “嗯,此石置于舌下含服,大约能抵十个时辰。”江潭沉吟一刻,认真交代,“自盐丘南麓至沙山口,步行约需十个时辰。若是御剑而行,应该只要两三个时辰,往返足够了。出谷之后,记得将石头吐出来,放在匣中收好。若是化作雪水,就没用了。”   席墨点头记下,将图石一并收入袖中时,又陷入沉思。   假若这一趟足够顺利,能将被虏之人一并寻回,仙派与魔宗还要就星符之事鏖战。   ……除非,真如曲矩所言,直接将那宗主捅死,才算一了百了。   宗主一死,魔宗定然士气大败。说不定那归乡计划就直接搁浅了。   一瞬间,席墨心中大动,直觉此行不作他论,最好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切了宗主。而后才算真正拨开迷障,得见天日煌煌。   只不知禹灵君是否育有后代。毕竟落霄宫深,美人无数,但凡有继承青鸟之血的小妖怪存在,那昆仑障雾必将再起,其势难绝。   不过十年之期未至,一切定论尚为之过早。   席墨欲言又止地望着江潭,终于还是没忍住,“师父,你可识得禹灵君?”   江潭似未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点了头。   席墨会心一笑,“那他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弱点……可以一击毙命那种?”   江潭将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哎,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席墨摸摸鼻尖,想想又道,“所以,禹灵君平日里真如传言那般,待在落霄宫中闭门不出吗?”   “理当如此。”江潭声音冷了半分。   席墨觉出这冷意无端渗人,还是硬着头皮发出最后一问,“那禹灵君他,可有后代存世?”   江潭似已不愿多言,静落片刻,还是应道,“不知。”   席墨见人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心尖忽若虫爬而过。   “看来师父与他,不怎么熟悉啊。”说这话时,他仔仔细细盯着江潭的眉眼,只在那眼底眉间窥到困意绵绵,并无其他。   江潭却不作声。   席墨只能凑过去,将他发丝绕在指尖,偷偷断了一缕来,“好啦,师父快去休息吧。看你为了我累成这样,再这么干耗着,我可太过意不去了。”   “无妨,路上当心。”   “那师父,你有没有东西要带?现在我口袋大得很,想要什么都能装下了。”   “没有。”   “好吧。但是我们得约好。师父一定要等我回来,亲手把剑谱交给我啊。”席墨捉了他右手来,捧在面前,颇为郑重地晃了一晃,“就是这只手,不能是别的。”   江潭默然半晌,没有出声。   ※※※※※※※※※※※※※※※※※※※※   江潭:我隐隐感觉有人想造反。   席墨:对,前面那半都去了,就是有人想造反。   温叙:√   乔沛:√   鹿蜀:√   余音:√   掌檬:一群小混蛋都给我住手!(`□′)s┴┴ 等我出关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第85章 就真的离谱   席墨到了暖居附近,正见余数领着轩辕兄弟竖在木篱外头,与摇椅上晃悠悠的温叙两相对峙。   看着僵持已久,是想进又进不去的样子。   席墨便走上前去打了招呼,“余师兄,云中一别,别来无恙。”   “可巧,小墨来了,你倒是来给为兄评评理。”余数打着牛骨折扇,气极反笑道,“瞧瞧,我们乔小妹带着我私藏的宝贝,偷偷投奔知衍兄来了。而今事实摆在眼前,知衍兄却闭目塞听,门都不给开。这等暗取明夺之事,可叫为兄如何是好啊?”   席墨一怔,不知余音又给他吹了什么歪风,只道,“敢问师兄的宝贝现在何处?”   “那不,正在那嚼花儿呢。”余数手腕抖快了些,糊了席墨一脸香风,“有一说一,那鹿蜀最先可是我看上的。只一直关着磨性子,好让它心甘情愿与我结契罢了。现在居然被个小丫头拐跑,怎么着,真以为我爬不起来了吗?”   席墨稍加思索,唇边浮却笑意一缕,“余师兄可还记得,入龙冢前在主峰的许诺?说好了凡有所获者皆可得一例灵兽,乔师妹不正缺一只么?”   “……那是针对无主的灵兽啊。”余数清清嗓子,“毕竟,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对吧?”   “可我们都不是君子啊。”席墨就很感慨,“况且鹿蜀本就无主,就算被师兄看上了,也是无主。”   “还有这回事?”温叙一直在那紫藤椅子上稳当摇着,这下总算睁了眼来,认真思考道,“那我要……”   “小师叔,估计你现在要什么都不会给的。”席墨诚恳相告。   余数轻笑一声,“我的礼物都是送朋友的,若是你们仍旧愿意做余家的朋友,别说一只灵兽,就是十只百只也当双手奉上。”   “哦?”席墨恍有所悟,“若我要这鹿蜀呢?”   “如是你要,自然是极好的了。”余数扇板一敲,颇为惋惜道,“可你当初是笑着拒绝了我的邀请啊。就在那主殿前头,敞敞亮亮地说无意于此道,不是吗?”   “我没拒绝,我要了。”温叙道,“但是我不要这个,太吵了。”   鹿蜀:???   席墨一时无语,略作考虑,不愿再同余数浪费时间,这就道,“师兄既对鹿蜀如此钟情,我也不好再加阻拦。但乔师妹总算无辜,以后便留在此处,权当换个地方落脚。你看可好?”   “不好。”鹿蜀就与乔沛异口同声。   “哟,会说话了啊。”余数凤目微眯,“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鹿蜀白眼一掀,“爷已经是小乔的灵兽,没法再结契了。”   余数一合扇子,“成,这丫头也走不得了。”   乔沛想了想,下定决心,“算了,席墨哥哥,你的事重要,别管我了。外闻峰总不会有危险,我先回去了,不必担心。”   看她兀自迈了步子,鹿蜀就刨了一蹄子土来,“算了算了,小爷我舍生取义了!”   这一嗓子吼得突兀,却将一众目光皆引了过来。   “看你们一个个儿的蒙在鼓里,啥都不懂。小爷再不说穿,你们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鹿蜀长吁短叹,仰屋兴嗟,“人家宗主在你们仙派住得舒舒服服,现在看着你们排队去送死,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它一脸的“哀汝不幸,怒尔不争”。   “嗨,本来打算出了蓬莱再说的,想着分道前当作一句忠言给你们洗洗耳朵。现在既然走不成,小爷也就照直说了――你们啊,可长点心吧!”   宗主……在仙派?   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此话当真?”席墨慎谨道。   “是咯,谁告诉你们去太阳谷这个毒计的,谁就是宗主。”鹿蜀喷了个响鼻,“行行好吧,谁不知道那地儿一进去就会死啊?”   温叙:……?   乔沛:?!   席墨蹙眉,“不可能,我们又不是打光杆进去。我有法子保命的。”   鹿蜀闻言,笑出声来,“小子你傻啊,也不想想那谷到底有谁才能进?”   席墨:……   余数凝目,“这出计之人究竟是谁?”   鹿蜀一听可来劲儿了,“要爷说是谁?那可好,咱们做个交易,说了你就得让爷和这丫头一起离派。”   余数紧握扇骨,“消息若是属实,自然一切好说。”   鹿蜀就得意起来,自个儿先仰天长笑了一回,“小哥啊小哥,想当初你坑爷不浅,这次算爷回你了。”才NN着又道,“呐,你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后山那个……”   “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席墨冷漠截口。   鹿蜀不屑一顾,“爷当初可是驮着人来的。就看那冰封东海强开海道的架势,你能再从昆仑给爷找一个出来?你们蓬莱翻个底掉都没有这等人物吧。”   席墨:……   乔沛忽觉不对,一把给它鬃毛拽住,“等等蠢鹿!你再别说了!”   鹿蜀吃痛,“哎哎哎小乔,爷可是在帮你啊?反正这仙派不能待了,咱能走赶紧走的。”   这边余数眯了眯眼,折扇一打,带着大眼瞪小眼的轩辕兄弟扬长而去。   乔沛就晃着鹿蜀,“乱说乱说,舌头要掉啦!”   “掉什么掉!小爷说话全凭一腔正气!”鹿蜀在她的魔爪底下拼命挣扎。   一人一兽闹得正凶,平地即是一阵黑风遮眼。乔沛臂间还扭着颗脑袋,仰头便见席墨御剑而起,转瞬没了踪影。   “坏了。”她忙冲温叙道,“小师叔,怎么办?”   “等着,还会回来的。”温叙双眸微阖,又摇了起来,“你们都安静些,我要睡了。”   乔沛:……这个人为什么现在还能睡着啊啊啊?!   席墨入溪谷时,正有乱云低薄暮。   他打心底里不信那鹿蜀的胡话,肺里头却淹了一排铜牛般,沉得喘不上气。   悄无声息踏入庖屋,沿石梯而上,就发现江潭仍伏在桌后勾勾画画,不时停笔沉思一刻,看着已是困倦不堪的模样,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来了。   席墨默然将人凝望良晌,忽起了打算,想方才那话还是蹊跷得紧,恰逢江潭这般松懈,正能借由迷花一问。   便折回藏纳室中,想取支蜡烛下毒。   结果好巧不巧,在最后头那列架子上瞄见了数十只窄瓶。   他心头一紧,旋开一只嗅了嗅,果是那镇压鬼气的血药丸。   怎么制了这么多?他想,难道江潭真要在自己去昆仑的当口走掉吗?   这就沉着脸,唤出了小玉。   制毒烛的法子,席墨如今已很是手熟,这一回却使得他心中极不舒服。   待得那蜡烟飘了半室,席墨便自一片氤氲中步出,轻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对面放下笔,怔怔看他,半晌才道,“江潭。”   “你与魔宗有何关系?”   “……说来话长。”   “那也要说。”   江潭微微皱眉,“你为何会问这个?”   席墨一惊,难道他没中毒?   再细瞅那双眼睛,见瞳表依有雾披蕴,这便稍感心安,勉强笑了一笑,“我就是好奇。”   江潭却不说话了。   席墨咬了咬牙,“你入仙派,究竟有何目的。”   江潭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但仍直言不讳,“誊刻问虚遗笔。”   席墨眯了眼来,“那里头可有什么奥秘?”   江潭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兴许要抄了才知道。”   席墨干干道,“你不是已经抄完了么?”   江潭又不说话了。   席墨心尖一派荒冷,却愈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已经中毒了,为何不能乖乖来?   正自犹疑不定,江潭竟似恢复了意识,眼波流转间,眸光已泛清明之色。他双目暂凝,略略一顿,又将乍现于前的小徒弟看了一眼,方淡淡道,“你回来了,可是忘带什么。”   “我……我可能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须臾之间,席墨已拿定主意,“一个我早就该问的问题。”   “师父。”将出口前,他喉头发紧,声音还是抖了,“你……”   当此时,腕上倏而一麻。   席墨抬臂,但见一只吉光片羽蝶栖在手背,翅间鳞粉恰恰凝作二字:快走。   ※※※※※※※※※※※※※※※※※※※※   席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江潭:……这是你的问题吗?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第86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罢了,容后再提吧。席墨却似松了一口气,想着便道,“师父快走,有不长眼的踢场子来了。我们暂且避上一避,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言语间,不由分说将江潭扯上千秋剑,飞快往柴园而去。   他不知那头来了多少人,行速几何。但为今之计,便是想将这块烫手山芋藏在大地窖里放冷了,先等外面燃眉的火灭了再说。   剑行云中,若雁过无痕。席墨攥在江潭腕上的指头却紧了一紧。   打从出了崖府,他心头便起微悸之感。暗觉冥冥之中,似有一道视线芒刺般扎在身上,附骨之疽般甩脱不掉。   此刻他更加确定,有什么东西,在透过虚空凝视自己。   这就冲着江潭诩然一笑,“师父,情况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   江潭正自默思,只觉腕底愈潮,方将小徒弟望了一眼,浅浅颔首道,“有趣便好。”   两人坠云而下时,柴园中果然空无一人。也不知掌门与老伯现在哪座山头里匿着,相对两生厌。只风烟脉脉间,斋前竹中那块奇石益发乌亮。油光之可鉴,观而叹服。   席墨略略一怔,不想这近夏时节,还会有如此雪势。   他压下心中不安,推开书斋,“师父,先进地窖,收敛气息,一会儿我来接你。”   江潭顿了顿,只道了声“好”。   席墨才掩上门,天似乎一下就黑了,莫说月牙,便是一粒星子也不得见。   腥风盖野,戾啸四起。   不知余数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召集这等规模的队伍。放眼望去,柴园子附近已积了乌泱泱的一堆。人潮漫漫,兽海汹汹。这要让老伯看见,可不得给操着耙子一股脑儿地赶将出去。   席墨慢悠悠地戴着手套,看余数拨开人群,携圣兽勾陈一并行至面前,这就知晓自己的行踪为何被锁定了。   他自笑了笑。该说余数此人不愧向来是大手笔吗?   不止鸠合这么多人前来一聚,还唤醒了外闻镇峰之宝勾陈。   勾陈之眼,可探万里。此间之内,八方之物皆无法逃脱其洞察之能。   但同其他圣兽一般,勾陈亦是生性嗜睡。其常居山底,拟岩之态,独吸洞冥草烟而醒。待得草叶燃尽后,则会再次进行为期百年的沉眠。   总而言之,不常见。   席墨入派以后,算是第一次见到会吐气的圣兽,这就将它从头到尾端量一番。   心中正自称奇,但觉众人面色愈发凛厉,只抬眉莞尔,客客气气对着领头那位道,“余师兄这是要做什么?老伯说过无数次,不经允许,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后山了。”   余数唇噙冷笑,眼角泪痣鲜妍欲滴,“本座替天行道,自然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席墨指尖一挑,一枚掌门令如云出岫,定定悬在二人之间,岿然不动峙如山岳,“那么师兄可还识得,此为何物?”   余数眼中怒意喷薄欲出,龙须索当即甩开,一道就要给那箭牌抽作碎块。只那安稳立在风中的银纹令好似长了眼睛,一个鹞子翻身,归雀一般落回席墨手中。   “怎么,师兄连掌门令都不认,当真是要反了么?”令牌在指尖飞旋,挑衅意味十足,席墨眼神却是分外诚挚,“师兄不会不知,这启令的后果是什么吧。”   “自然晓得。”余数收了索子,压眉愠笑,“但本座可是个赌徒啊。”   说着负手而立,步步逼来,“掌门总归离不开蓬莱,大不了外闻就此自立门户。这些年下来,五峰中人皆有我余家的兄弟。纵然师弟当初视此诚意为尘泥,可还有着更富远见卓识之辈,灿若繁星,连山排海,全都用心领会了本座的好意。”   席墨微微讶然,“师兄说得这叫什么话,掌门与仙洲乃是相辅相成。师兄若仍想待在蓬莱,怎好不将掌门算进你的弟兄里去?”   “却是同派不同道罢了。”余数冷笑不止,“不妨就同你说了我们的打算。今日为始,先砍了宗主祭天,然后一路杀到昆仑,直接灭宗救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本座可与师弟你不同。吾父吾兄,毕行大义,皆因妖人尸骨无存。此仇此恨,无法轻易了结。余家之士,往后也不会再与魔宗客气。毕竟伤亡惨重至此,总要有人站出来,为无辜者讨回公道。”   不,席墨想,我们是一样的。   “师兄,你可能弄错了。我此行前去太阳谷,亦有诛杀宗主之意。只事情没弄明白前,仅凭一家之言轻下结论,可不像是师兄的作风。”席墨镇定道,“师兄既已清楚鹿蜀并不愿同你一道,为何又要轻信那番无稽之谈呢?三思后行之理,古来已有,今亦相宜。”   “本座早同你说过,泥古之行不可为。”余数冷蔑道,“如何,师弟还要抱令守律,妄以一己之力逆我等大义之举吗?”   “所循之道不同,自然无法相服。”席墨便认真建议,“既然师兄自言赌徒,何不妨赌一局定胜负?若是师兄赢了,这支掌门令便赠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责任全由我担。但我若赢了,师兄可要将这不该属于后山的人,通通遣散。”   余数眼底精光明灭,“那便如你所言,就地赌一把。”   他略略侧首,一旁轩辕璎当即上前,自怀中捧出一只黑陶骰盅。   “最简单的,赌大小。”   “可这庄家似乎不太公平啊。”席墨挠挠头道,“要不就吹牛吧。只我和师兄比一场,不带别人了。”   余数冷哂着勾了手指,另一边轩辕珞趋步而出,奉上又一只陶盅。   “师弟先选吧。”   席墨自取了一只,稍将骰盅翻查一番,见里头盛着的是三枚防止运灵作弊的红豆骰子,便对余数笑道,“好了,那咱们开始?”   余数点了头,两人相对而立,一起摇了起来,而后很有默契地近乎同时停了手。   揭了盖子,余数看了席墨一眼,率先报了自己的点数,“三个二。”   “三个六。”席墨从从容容放了盖子,面上一抹浅笑清扬。   余数噎了一下,蹙眉将他上下打量一回,蓦然冷嗤道,“本座不信,开盖吧。”   三个六赫然立在眼前。   席墨不知余数为何如此莽撞,第一回 合竟不搏上一搏,就直接选开了。   “这么说,是我赢了。师兄请便吧。”   话音方落,就见那勾陈一足跺地,二人手上骰盅皆数震作飞灰。   席墨一愣,即听余数揶揄道,“今日便当免费为师弟上了一课。”   “若想让人认了你掷骰子的结果,还得有能随时捏碎骰子的权力。”他慢条斯理捻着指尖细灰,凤目流彩,“师弟。博弈之道,讲求得可不仅仅是自己手指头上这点东西啊。”   ?   “错了。”不知何时,江潭已站在书斋门口,衣袖飘摇,音容淡漠,“滥用手中之权,掀翻对垒底盘,绝不符合博弈之道。”   余数看到江潭,唇角挤出一丝冷笑。   “江潭长老。不,宗主大人。久仰大名,还是要称呼你一声禹灵君了。”他目中怨毒之色愈重,“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若是没有,本座不才,这就送大人上路了。”   江潭轻抬下颌,余数身畔那勾陈便俯**去,渐如石塑般凝着不动。   不止如此,许多灵兽亦开始瑟瑟发抖,噤如寒蝉。   山野之间一时响起了各式御兽决。瞧着却并不奏效。几名执剑弟子跃居于前,余数亦是敛索于掌,蓄势待发,“禹灵君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乖乖准备上路吧。”   “师父。”席墨隔在两人中间,心底骇浪不绝,只强压了眉间惊疑,略略惴道,“你当真是……”   “是。”江潭容色憔悴,眼波澄定。   余数龙须索已起。   “余师兄。我还有问题要问。”席墨额角抽痛,顿然累极,只勉力微笑道,“你可不可以,稍微等一等?”   “别想做小动作。”余数皱眉道,“这儿这么多双眼睛,若有魔宗奸细之嫌,可是要一并除去的。”   席墨并不作理会。如今他眼底只映着江潭一人。   这就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师父,那我继续问了。”   他说,“不管你是谁,你说,我便信。”   说着凑过去,挨近江潭身畔,咬下手套,左腕贴着他的背心,脸颊则亲昵地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讨一个吻。   “当年席家灭门一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只要江潭摇头,他拼尽全力也要带他走。   可是江潭不说话。   席墨感觉心脏被一种无声的恐惧紧紧攥住了。   “师父?”他几乎是气若游丝道,“雍州席家遭到灭门,和你有没有关系。”   江潭垂了眼去,不做声。   席墨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了。   不会呼吸,无法思考。   只有心脏徒劳地在空荡荡的腔子里跳。   原来……当真是江潭害了席家么。   他想,不,不对。   他想,对,对的。   他想。   这就对了。   “师父。”他艰难道,“原来如此。”   后头余数早已不甚耐烦,“问完了?那本座动手了。”   他手中的索子携裹着万千力道临空劈来,却被席墨一把接住。   空气中传来皮肉的焦糊味。   “余师兄,稍安勿躁。”席墨漠然道,“收好你的索子,我有一百种方法化了它。”   他说这话时,眼珠依是死死不动。   间一止顿,口气却极尽温存,“师父,我再问一遍。席家灭门,到底是不是因你而起。”   而后顿了一顿,顺着江潭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继而浑不在意地盯了回去,像是要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江潭终于点了点头。   须臾之间,便见席墨眼底,有血一般浓稠的悲哀弥漫开来。   他怔怔瞧着自己,好似从未见过一般。潮腥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顷刻便要泛滥成灾。   于是少年不敢眨眼了。牙关却是越咬越紧,未觉额间青筋渐暴,面目狰狞如鬼。   这样一双厉鬼似的眼近在咫尺,如欲索命般烧灼,江潭目光一黯,恍然明了。   他心膛开始泛冷,想要说些什么,却觉此刻无话可说。   这般s峙经久,天地失色,亦失声。   一派死寂之中,席墨终是开了口。   江潭看到小徒弟枯萎的双唇开阖,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   是你。   千秋剑应意而动。维持着这个彷若拥抱的姿势,席墨手中剑刃就蹿了灵火来,一点点烧进了江潭的心口。   骨与火顺着血肉捅进去的时候,仿佛捅进了自己肺里,全然无法呼吸。   恍惚中,周身冷意如滔天海浪扑来,席墨浸没于中,似陷泥沙之沼,口鼻愈益窒息,再不得半分生机。   直至有东西掉在石板地上,叮当作响,清脆有声,他才遽然惊醒。   尔后的某一刻,他也就终于看清了江潭的面容。   江潭在褪色。   黑发,黑瞳,皆褪作银炼般的色泽,眉心亦浮现出剔透的冰花纹。   华发,银瞳。传说中的魔宗宗主,禹灵君。   冰琉璃一般的瞳孔,澄然如雪地看他。   江潭的唇张了张,又张了张,似是痛到极致只能无声喘息,最终出口的,却只一句话。   “剑谱,未完。”   漆黑的火焰中,江潭真的像是一捧雪花,缓缓散尽了。   再也抓不住。   席墨呆呆看着满衣满袖的雪尘,脑袋嗡然一响,泪水登时夺眶而出。   眼前的世界渐然泥泞模糊,万物消融成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那遥远的天边,悠悠荡荡传来一重龙吟,又若太息般隐然飘散云端。   “好,龙死了,想必昆仑的雾也该散了。”余数好像满意了,语气里便添了几分亲近之意,“师弟,他掉了什么?”   才动了一步,忽有炙焰扑面而来。   “是我的。”千秋剑插在地上,以此为心燃起一圈黑火,“谁都不许碰。”   席墨这话说得一潭死水般毫无波动,余数却是被镇住了。   末了回过神,倏而愤怒起来,便是冷笑一声,“大义灭亲,你做得很好,不必为此难过。”   说着即携一众兄弟拂袖而去。   天地喧嚣潮水般退散,不过片刻,后山又恢复了往日寂静。   席墨以剑为支,却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他逐渐不可遏制地抖起来,牙关打架,寒颤不止。   他冷得受不住,迫切地想要谁来抱抱自己。接着又想起来,这世上能抱自己的人,都已不在了。   心口那处本是麻木的,如今钻疼起来。   他真的站不住了。这便抓着剑,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跪在那堆白色灰烬前,颤着手去,将里头掩着的东西逐一扒拉出来。   最亮的那个,是龙瞳。   席墨忽觉不对。   江潭身上带着龙瞳,明明注入一点灵气就能抵消千秋剑火。   他是知道的。   但他完全没有抵抗。   席墨脑仁生疼,不敢多想,继续摸索。   指间又落了一弧残光。那是绝类照影的短匕,只纹路似与其相悖,乍一看去,如同镜像一般。   席墨从来知道江潭袖中藏刀,却不想是这副模样。   他怔怔将那匕首瞅了半晌,木然摸出照影来。   咔哒一声,双刃嵌为一体。   怎是这样呢?席墨想,这刀是恩人所赠,为何会,会与江潭的刀……天生一对?   天上开始下雪。   风簇雪花拥来,地上那堆白灰很快就与黑火一并,拂散得一干二净。   潮湿的焦土中,一枚沉紫色丹丸,滴溜溜地滚到了他膝边。   席墨一时怔忪,继而如遭雷击。   是他,曾在娘亲身上见过的石珠子。   绝无二致。   江潭……到底……?   席墨本不是怕冷的人,捻起那珠子时却又冷又痛,仿佛一根针扎到了血管子里,随着血脉缓缓流淌,所到之处皆麻透了。   他跪在雪地里,头疼得厉害。眼外风雪愈烈,似是要将后山彻底埋了。而纱帘飘拂间,再也不见那张脸庞。   那阙初见江潭的窗洞,而今空空如也。风过之后,唯有无数纸页携雪花纷扬而出。席墨瞧着满地剑谱凌乱,有些痴了似的,默默念出了那些招式的名字。   ‘愁闷火,时间灭’。   ‘心似水,头如雪’。   “还说,还说不会未卜先知。”席墨兀自折眉道,“明明就一模一样啊。”   他伸出手去翻了翻,确实没有画完。   那么这套剑法,再也不会学完了。   最后那一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叫什么名字了。   席墨茫然仰头。   穹隆如晦,盖四野冥蒙。在这阒旷刺骨的拥抱中,惫倦之感旋沿四肢百骸弥转开来。   席墨捏着那些麻纸,敷药般按在心上,缓缓在雪地里蜷成一团,想就这么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也很好。   恍忽之间,经年流转。他孤身负剑,踽踽行过昆仑山下,蓦而凝眉,望见雪里一树桃花灼灼。   他不由想到了江潭。那人的血,溅在眼睛里,也好似这般色泽。   那一夜,他的雪化了。   他的星陨了。   他亲手熄灭了自己的光,自此只能活在无边黑暗中。   ※※※※※※※※※※※※※※※※※※※※   【上卷・完】 卷三 笑人间惊早 第87章 不可思议我出来了   十五岁那年,江潭第一次杀人。   他初初过了陶莱河谷,将入冷龙岭时,便见前头山麓青黧的灌丛中,两只紫金豺在啃一具尸体。   他衣袂澄风,目不斜移地从旁而过,并不去打搅它们进食。路过之时,却听到那尸体的喉咙中发出痛楚的涕泣。   “阿娘。”   江潭怔了怔,偏眼一看,见那尸体肚子上已被掏了个洞来,两只豺正埋头吃着他肠子,没想到他还能叫出来。   江潭想,也没有救了,怕是最后一点回光返照吧。   他才迈出半步,那尸体又叫唤了一声。   “阿娘,痛。”   待他回过神来,早已拂袖挥退了豺狼,蹲**去看那尸体的伤势。   着实不容乐观。   面上乌漆墨黑看不分明,只看身量却是很小一个孩子。   满身都是伤,裸露在外的肉似经火燎,黑黑红红的,有几处伤口还流了脓。腹上是野兽咬痕,肠子淌了一地,果然是没得救了。   他觉得有东西一直盯着自己。   回首一看,仍是那两只精瘦的豺,还不曾离去,似乎认定了口粮。   江潭起身,并不准备打断它们。   一只小手却如一枚弯钩,早不知何时牵住了他的袖子。   “阿娘……”那孩子断断续续说着,脸上竟流下一行泪来,“阿娘……别走……”   他瘦瘦小小的,力气却是大得很。估计也是痛狠了,攥着自己就不放手了。   江潭还未有所动作,就听身后一声冷笑,“这位小哥,我劝你还是莫管闲事。”   他回过头去,见一个玄衣人正冷漠看着自己,腿边绕着那两只豺狼。   “是你放豺咬人?”   “我教训奴隶,有何不可。”   “……”   无何不可,江潭就知道,这孩子该是一个不听话的昆仑奴了。   他以前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自己会被个陌生人拽着喊娘。虽然他自出生起就不曾见过自己的娘,但也知道,娘这个称呼,不该逮着人就乱叫一通。   但他心底某处却是隐隐一动,忽而想起自己差不多这般大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明姬亲切地待几个兄姊的样子。   她是宫里最耀眼的女子,却也最温柔,会抚摸孩子们的头顶,皆将他们视如己出。而他作风稀奇、脾性古怪的兄姊们,一声声母妃唤得甚是心甘情愿。   只可惜那样受宠的她,后来不知怎么触了父王的逆鳞,受了大刑被抛在冰天雪地里头,身上的血一寸寸冻成了冰。   那个时候太冷了,以往围着她打转的宗子宗女们,没有一个敢违逆宗主之命,摸来月亮谷自找罪受。   只有天生不怕冷的江潭,一步步走到她跟前,蹲**来,看着她。   “……六……宗子……”明姬似是被他脚步所醒,空洞的眼窝黑沉沉地张着,什么也看不见,却准确地将他认了出来。   江潭就轻轻“嗯”了一声。   “……好……好……孩子……”明姬笑了,一个字说完就被喉头淤血倒梗一句。   而后抬了手来,竭然颤着往上伸。   她原本该是想去摸他的头,可她的手抬不到那么高,只挨到了他的脸颊,抹了他一脸污血。   这样一个女子,纵被酷刑毁得面目全非,业已扭曲的眉眼之间,还是奇异地宁静而坦然。   这个孩子,和那时的明姬,很像。   这么想着,又听那人冷道,“我劝你识相点,不要再挡道。这奴可是宗主的东西,如今废了虽然可惜,却也轮不到你管。”   江潭一怔:我的?   他每年唯一次赴落霄参加亚岁夜宴时,确实见过宗中各色奴隶,只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该有一个。   江潭皱了皱眉,虽觉这孩子呈上来自己也不会要,但此时冥冥中,两个人仿佛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联系。   他又想起明姬死时的样子,下意识道,“放了吧。”   那人觉得可笑,“你是谁,还敢同我这般说话?放了他难道捉你回去么?”   再将江潭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更加严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同我拿乔!”   江潭不动声色道,“没用了,宗主已经不在了。”   那人眯了眼睛,“此话怎讲。”   江潭想了想,确实,宗内一众的认知中,自家宗主应当刚唤出白龙,正待在落霄宫中准备继位大典,哪里会独自一人凭空出现在万里之外的祁连山。   江潭就知道,陆霖和洛兰没把自己出走的事情说出去。   这样也好,否则仙派那里说不定就不好进了。   但他仍是道,“既然你说了他是宗主的东西,我说放便放了。”   那人冷笑不已,“小哥究竟是何人,说话这般不客气?”   江潭想,他没有听懂。   便直接道,“禹灵君。”   那人愣了片刻,面上蔑笑愈深,“这玩笑可是不好笑得很。倘若您真的是宗主大人,那么属下斗胆,请您放出昆仑双戒,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界,拜上一拜。”   江潭这次要去蓬莱,身上除了一粒石丁香和一双匕首,什么能彰显身份的信物,全都收在步雪宫的冰匣子中封存着了。   这就照实道,“没有带。”   那人觉得可笑,“小哥胆子不小,为了充英雄,竟连宗主都敢冒。你若说个其他什么人的名头,我或许还会信了的。”   江潭不语。他如今,确实没法证明自己。不过这也保证他入仙派,更不会有人认得自己。   那人义正言辞道,“冒犯宗主天威,理当处死。”   江潭看着他抽出软鞭,只平静道,“是么?”   略一思索,就放出了威压。   这对妖族来说是致命的压制。他们只能感受到绝对服从,就算内心再抗拒,也抗拒不了这份生来镌刻于血脉、亦将代代流传的敬仰与畏惧。   那人惊呆了。缓缓跪在他身前,惊疑不定道,“主上,真的是您?小奴罪该万死,竟不识得天颜。”   “无妨。”江潭淡淡道,“你我从未见过,不必多礼。”   “不,被师公知道了,奴会受到比死更严重的处罚。”那弟子清楚自己惹上正主了,很是难过地流下血泪,“请您亲手处死奴吧。”   这等渗透骨髓的压迫下,他已现了妖相,脸侧黑鬃密生,口中獠牙疯长。   是个混血。   江潭想了想,“一定如此吗?”   那人点了点头,匍匐在地上继续发抖。   江潭顿了顿,一步步走过去,靠到近前时,发现他不抖了。   血流了一地。   这玄衣人,居然被他的威压生生震死了。   江潭只是略略一滞,想,又没收住。   他向来感受不到这份压迫,出手自然没有轻重缓急。况且雪球不见之后,步雪宫里一个活物也没有,他便不用再去克制这份天生天成的威力。   也总算明白,为何陆霖来敲宫门时,会一面吐血一面看着自己。堂堂一条昆仑左护法,眼色复杂,欲言又止,非但瘫在门上死鱼般扭动,还要拉着脸来哼哼唧唧。   江潭还以为这是被谁打出了有口难言的致命伤。   现在想来,陆霖大概以为自己故意在立下马威了。   远处那双紫金豺正如那时粘着宫门的陆霖,瑟瑟地挤成了一摊,看着马上也要当场暴毙的样子。   兽若有灵,亦可化为妖。这威压,对它们同样有作用。   江潭收了威压,“散了吧。”   那两条豺就一瘸一拐靠过去,舔了舔那人的尸首,围着他打起了转转,呜声不绝。   江潭一顿,再不去管,走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前看了看,看着人的血要流干了,就试着唤道,“喂。”   并没回声。   江潭想,不会也死了吧。   他看了看这具死尸,再看看那具,一时竟有些无语,只能转身就走,并打定主意:以后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只足尖微动的下一刻,那孩子忽然孱弱道,“阿娘。”   他的眼睛终是睁开了,眼里却一点光也没有。   江潭的心情倏而好了一点点,似乎这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多管闲事了。   他暗自沉思,既然这是自己的奴隶,救一救,应该也可以吧。   因为自己亲娘的化咒之术,江潭的灵脉基本算是废了。虽然继承了月上骞木和日下青鸟两种至强血统,无意中就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旧王室与新王室的融合。但是他不止学不成功法,还必须耗费体内活血,才能施展脉中所携灵术。且因耗血之故,施术次数还有上限,若不加以节制,很可能会因缺血昏厥过去。   说出去简直就是妖族之耻。   先前江潭只治过雪球的皮外伤。这回试了试,看到那孩子身体里头的脏器和破掉的肚子自行生长并缝合起来,自己也觉得有点神奇。   这么全神贯注地盯着人瞧,观其体表的破损亦渐愈合,微弱如雪底烛火的呼吸再次炽旺起来,他心里就有了几分数。   只再起身时,头却晕得站不住了。   江潭重新坐了回去,不觉眼外泛亮的天穹彻底黯淡。起初只是掉着零星的霜花,而今起风,雪片子就呼呼啦啦,金剪铰绸缎似的越扬越凶。   那孩子似乎觉得很舒服,一直睁着的眼睛再度闭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江潭仰头看着漫天飞雪,稍出一回神,撇眼就发现那孩子已经给埋在雪里了。   他想起来,人都是不耐寒的,万一救回来了,再这么躺下去说不定又要冻死了。   恰好现在头也不是那么晕了,江潭索性将人一托,平平抱在了怀里。   只一把乌脏的手指顺势而上,悄然握住自己衣襟的时候,似有什么闪了一闪。   江潭垂了眼去,在那手背上隐约窥见一朵花的雏形。   而后稍加辨别便认了出来。这等奇丽之状,无疑正是他前阵子才在谷中见过的太阳花。   ――青鸟一族以生灌溉,以死铭记的血图腾。 第88章 没一个靠谱   “主上!请,请留步。”   一道影子在林深处立着,并不敢靠近,只远远地道,“您怀里那个,原是为您继位大典准备的贺礼,陪您一起入谷的太阳奴。他擅自逃跑,也当处死。”   江潭只道,“还不够么。”   “听凭主上之意。”那影子惶然出声。   江潭看着衣襟上挂着的小手说,“你过来,把这花弄掉吧。”   影子出来了。   是名华衣老者,看着一副心口绞痛的模样,低着眼熬到了近前,依是头都不敢抬,只行了大礼道,“老奴柴泽,见过主上。”   又迟疑道,“若要化去圣纹,恐怕只有您才能做到。”   “嗯。”江潭想,这就简单了。   “需要您……赐血。”柴泽颤着道,“点于花心,一滴,一滴就够了。”   江潭便将孩子放在地上,看着柴泽诚惶诚恐地用雪水揉净了他的右手,自从袖中落出一弧短刃来,将指尖点破,滴在他手背。   不多时,血珠便沿着花形游散开来,直至将整株花朵全部吞没。而后,那点晶亮的瓣痕果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江潭就听柴泽叹了一口气。   依照惯例,宗主本应在继位大典之后三天,才入太阳谷祭拜先祖。然而数十日前,先是一声响彻人间界的龙吟从阆风巅震荡到祁连山,后来妖部众才听说他们禹灵君不循常法,居然不顾大典,先行入了谷去。   柴泽那时虽然有点可惜,知道手上这个好容易养出来的太阳奴不能陪同宗主一起赴谷了,但也明白宗中定是为了震慑仙派与九州联军,才会急着召唤守护兽压场。   只不曾想,那帮子乌合之众都散尽了,大家伙儿也收拾了心情,正吆喝着欢欢喜喜为大典忙碌的当口,自家宗主居然蘑菇一般,冷不丁地从这野地里头冒了出来。   看这乔装简行的模样儿,他便猜到人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   柴泽瞅着小孩白嫩嫩的手背,不禁揩了揩鼻尖。   要不是他对这天杀的小白眼狼尚有一丝不舍,毫不犹豫地循着弟子留下的记号来了,这位碰巧行大运撞上的禹灵君,怕是带着狼崽子就一溜烟地没影儿了。   堂堂一宗之主,怎么就和不听话的小奴隶一个模子里灌出来似的,脚底抹油,说跑就跑呢。   柴泽一时心如刀割,却是苦不能言。他想起传闻,压根不敢看这位新宗主的脸。生怕人一个不爽,自己也和苦命弟子落得同一个下场,小命说没就没了。   新宗主却在端详自己。   “柴泽。”江潭这么一唤,老头子脑门上就冒了冷汗,正想着今天说不定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却见河谷那头一只伯劳鸟忽忽飞来。   一名月眉星目的青年紧随其后。他越过重重雪帘,匆匆行至近前,稳稳行了一礼,朗声健气道,“属下曹都,护驾来迟,望主宽恕。”   江潭“嗯”了一声,问他,“曹誉的医馆就在附近吗?”   曹都一怔,不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宗主怎么会知道老爹的名字,但是宗主无所不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有些犹豫。因为曹誉向来不喜欢同昆仑的人打交道,打从自己执意拜入昆仑始,两人虽未彻底决裂,却已是很久没见过面了。   但仍垂首应道,“是的。”   江潭将小孩拾起来交到曹都怀里,“你带他去吧。”   曹都:???   他将臂弯里盛着的脏崽子瞅了一眼,心头已经琢磨好了说辞。只正正对上宗主那张脸时,一张口就是“嗝叽”一声。   江潭便朝瞬间涨成火泡子的曹都点了点头,“我不用你保护,叫曹誉救他就好。”   言罢退开一步,却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如那苍耳子般,仍死死粘着自己衣襟不放。   江潭着手去扳。好容易扳开了,那把纤细的指头秧子又锲而不舍地再次握住。小孩大概是恢复了些意识,拉扯之间,左手也加入了战局。   这么辗转着上下牵绊了几个回合后,那黑手印子就从外襟一路拓到了袖管。瞧着委实有些不伦不类,两个人却总算是脱开了。   曹都早看不下去,只从方才起便闭嘴调息,再不敢妄自开口。此刻见宗主轻呼一气,理着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便皱着鼻子又将怀中崽子打量了一周。   继而一惊,抬眼即唤,“主上!等……”   那头江潭早已没入风雪之中,再不见踪影。   曹都僵在当地,但听一旁柴泽异常沉稳道,“老奴恭送主上。望主此行顺利,平安归来。”   祁连山的雪,一落就收不住了。   这般踏雪而行,直至过了乌鞘岭,一空的雪都落干净了,江潭的头才算不晕了。   他取出新摹的地图比照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左右张望之际,恰见道旁雪里灼着数点艳红。这就涉雪而上,摘了一粒野莓子来,轻轻咬在口中。   不是很甜,但无毒,可以顶饱。   江潭收了图,采了满把冰凉的果实,正要开吃时,才隐隐觉出些不对。   右边的袖管里空空荡荡,并无薄刃相硌之感。   照影不见了。   他呆了呆,捧着莓子自树丛周围至来路沿途,往复观行了三个来回,仍没有发觉关于短刃的丝毫痕迹。   但觉自己行了一路也不曾停留。想若不是掉在路上,便是落在那河谷附近了。   或许被那两人其中一个捡走了吧。   江潭想了想,算了。虽然有点可惜,但好在出行前便将这形影刀分开。失了照影,还有一柄映形能使。   到蓬莱前,应该够用了。   那把野莓吃完时,江潭就出了祁连山。他在淌凌的山溪里洗净了手,又将地图回顾一遍,只道再往东行,头一个人烟密集处,便是岐山城。   现在天刚透亮,入夜时分,应是能入城的。江潭想起江铎于此的记载,决定先去看一看城中颇负盛名的灯影戏。   他脑中回想不绝,足下也不落分毫,自如一阵风般卷进了雪覆的野柏林子。   一痕月牙将将勾起夜幕时,江潭尚未步出花柏丛,却见天边一泼泼地烧了起来。   拂枝而望,原是远处有人打花。一群人围在城门外一双老榕树底下,将烧红的铁水泼在枝子间,散成无比壮丽的火树银花。   不多时,城中渐起喧天之声。城门一开,锣鼓唢呐合着朔风照面扑来,眼外一时十色陆离,五光徘徊。最前面一架屋台花车开道,后头社火队列随行,载歌载舞地沿着山坳一样样地游行过去,惹来道旁阵阵欢呼呐喊。   江潭算了算,觉出此时正是人间的新年。   太热闹了。   他看了半晌,手中的果子都吃完了,城中队伍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出。   而他受到竹马队的启发,忽然觉得骑马是个不错的选择。   又瞅了瞅自己因为飞速行走快要磨穿的靴子,这便用心琢磨起了找马事宜。   想到做到。江潭折返回林子深处,沿路收集了一堆还算结实的柏枝,又将外衫扯成细条绑作绳结,三下五除二地设了个简易陷阱。   他摸出最后几枚充作口粮的鲜果子,往上滴了自己的血后,当作香饵置于绳套中央。   可是等到匿于高枝之后,江潭又暗忖着这血的味道过大,或许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不过算了,捉到什么是什么吧。   腕上绳头很快就弹动了。   江潭握紧绳圈,顺势点足而起,分枝拂雪而落,看到那端吊着脑袋的,是一只似马又似鹿的野兽。   是鹿蜀。江潭想,怎么这里也有。   鹿蜀看见他神兵天降,口中登时发出断续的呻吟,略略腾空的四蹄挣扎得更起劲了。   那声音落在寻常人耳中,宛如嘶鸣。江潭却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毕竟身负妖王之血,又怎能不通晓各族的语言。   “放开小爷放开小爷!”   “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江潭将绳子放长一截,好歹叫它不用拧着脖子说话。   “你这根本不是请人的态度!”鹿蜀扭得愈发厉害,“你又是什么妖怪?昆仑来的吗?怎么随便抓人啊!”   江潭想了想,放出了一点点威压,“你说对了,我也是妖怪。”   继而认认真真道,“那麻烦你,同我走一趟吧。”   “什么?真打算劫爷吗?!”鹿蜀大惊小怪道,“胆儿还挺肥啊你!莫不是要踩刀山火海,还想拉个垫背的吧。”   “我要去蓬莱。”江潭道,“一个好地方。”   “哦哦哦,想去仙洲啊。”鹿蜀面色稍缓,却是哼唧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那爷陪你去,可有什么好处啊?”   “你想要什么好处。”   “起码要能打动小爷吧。”鹿蜀挤眉弄眼道,“你身上有什么法宝,拿出来给爷看看?”   这情况似乎不怎么对头了。   江潭思索一刻,“你说话,好像山贼。”   鹿蜀哈哈大笑,“小爷本来就是山贼啊!还是贼中魁首呢!你怕不怕?爷手下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江潭点点头,“走吧。”   “喂!喂喂!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啊!”鹿蜀开始大喊大叫,“救命啊!!!小五!老安!爷被劫了!!!快来救人啊啊啊啊!!!”   “别叫了。到了地方,我一定放你走。”江潭说着放了威压,瞬间将鹿蜀压得只剩一口气。   然后坐了上去,又收了威压。不由点点头,感觉自己对威压的操控又熟悉了几分。   鹿蜀喘过一口气来,蹦Q着想将人甩出去,“啊啊啊啊啊!从小爷背上下来啊!!!”   紧接着又被压了一回,四条长腿险些一并折掉。   “朝东南走。”江潭拉了拉绳子,“我们先进城。”   鹿蜀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自己,这下委屈得不得了,只能忍气吞声地沦为陌生妖怪的坐骑。暗想魁首报仇,十年不晚。有机会它也得给人来上这么一整套,叫他尝尝这般引颈就戮的滋味,想起自己的威名就再不能好过。 第89章 掌声送给社会人   江潭骑着鹿蜀入了岐山城。   这时候他已经很饿了,所以其他事先自觉靠边,寻个地儿吃顿饭才是最要紧的。   在道上走着,就被一间富丽堂皇的馆子吸引了目光。   江潭将咕咕唧唧嚼着果子的鹿蜀交给门口小厮,自随一名小二入了店去。   那小二十分殷勤可爱,眼珠子来回这么一转,似是看出了他的辘辘饥肠,当即就推荐了店里的招牌羊羹。   “鲜浓,量足,暖胃,管饱。”四根指头一道道地比划出来,就如蒲扇一般,晃得自信且招摇。   江潭浸在四溢的醇香中,已有些晕了,只颔首道,“好,按你说的上吧。”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羹,佐着几碟小菜并一块素饼,便给一扇木案托着呈到了面前。   “好嘞!客官慢用!”   江潭看着周围的人将饼子撕碎了丢进羹碗里,合着羊肉粉丝一起用。这就有样学样,摸出映形擦拭干净,将那饼子切得整整齐齐,而后匀入碗中,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他觉得小二那四个说词,没有一点儿错。   一碗见底,江潭颈后微微一哆嗦,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   他一起身,一旁小二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这羊羹,客官用着可还满意?要不要再来些别的点心打包带走?咱们岐山城的酥饺,酥得掉渣,甜得粘牙,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下马点心,别地的客人初来乍到,谁不都得拎一盒回去慰劳五脏庙。”   这个应该见过。江潭想,带着路上吃也好。   便依言颔首,“嗯,要一盒酥饺。”   小二笑了,“客官,这壶茶您先喝着,稍等片刻,酥饺马上备好。”   江潭就喝起茶来,只觉这茶味儿和汤羹一般浓酽沁口。   又是一壶落肚,酥饺如约奉上。竹盒以上好的布料包着,沉甸甸地落在手里,便能想象到其中馥郁的熟香。   江潭接过盒子,又想了想,道了声“多谢”。   小二看着人这么转身,堂而皇之地拂衣走人,这就不干了。   “客官。您是不是忘记付账啦?”   一听说付账,江潭就停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将大堂看了一圈。   然后说,“稍等。”   小二万万没料到事情是这个走向。   原看此人一身落魄,身上到处是脏印污痕,心中便泛起了嘀咕,想着莫不是个吃白饭的主。但瞧那通身的气派,却又实在像个仙人,想着走江湖的总是有这些个那些个怪异的毛病,或许是刚从乞丐窝里打过滚子没来得及换衣服的贵人呢。   竟不想还是看走了眼。   这明摆着要吃亏了,小二的脸色顿时差成苦菜花,却只按着不发作,先客客气气道,“莫非是钱袋子落在了马厩里头?”   江潭尚未想出对策,只道也对,可以去和鹿蜀交流一下。   当即点了头,“请带路吧。”   小二就紧巴巴地给人引了路。只看着他与那怪马叽里咕噜起来,脚下就倒退不住,直至整个人藏进了草堆的影子深处,这才算彻底打住。   鹿蜀虽未化形,却对人间界的规则很是熟悉,这便非常无语地说道起来。   江潭听着他的唠叨,还就真的记了起来。幼时看过的某卷书里,好像说过这么一回事。这就虚心请教,“钱怎么弄?”   鹿蜀干笑道,“没钱的话,去偷去抢去骗,都不是问题。”   江潭想了想,感觉都不太好。   鹿蜀就道,“你这衣裳不错得很,当了换钱吧。”   江潭觉得可行,正要去问问当铺在哪里,曹都便从厩旁的油桐树里落了下来,正正好地打了个照面,劈头便是一个大礼。   “属下……”   江潭:……   曹都硬着头皮继续道,“属下罪该万死,忘记给…给大人准备行囊。”   说着双手一递,垂首捧上一只朴素的包裹。   见江潭敛袖提过,鹿蜀的大眼珠就转不动了。   ――光是听声音,这包里头起码裹着一斛金谷子。   曹都站起身,对上它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神情,不由语重心长道,“这位兄弟,好好照顾我们大人,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   鹿蜀蹄子一撅,“这他奶奶的都是谁啊?!爷本来一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山间小精灵,被强行绑作坐骑也就忍了。福分什么的,别再鬼扯了啊!”   说着便开始扭动,看着好像就要开始跳舞了。   “停一停,出了城再跳。”江潭摸出映形来,瞬间给鹿蜀唬得一动不敢动。   人却是压根没看它,只对着另一边道,“曹都,你见过一样的刀么?”   他看见青年额头汗珠滚滚流。   “嗝叽!是属下之过,属下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想着那刀是您的赏赐。况那孩子攥着死活不松手,就……就一起留在医馆了。”   江潭:……   “属下,嗝叽!属下这就将刀取回来!”曹都憋红了耳朵,泪花子看着已要转出眼窝,和冷汗热汗一并直下三千尺了。   “算了,有缘还会再遇到的。”江潭道,“所以,你打算一直跟着我么?”   曹都整个人快要被汗淹没,努力吞下一个“嗝叽”后才小声道,“大人若不愿看见属下,属下自然不会再出现在大人眼前。”   “嗯。”江潭道,“你回去吧。”   他看着曹都飞一般消失在街巷之中,自走进草堆后头,与几近凝固的小二问询几句,回店付了账,然后牵着鹿蜀走了。   鹿蜀气得吹胡子瞪眼,“喂!你到底哪家小公子啊?怎么一点儿常识都没有!叫那个人留下啊!你一个人走在路上不怕被拐了吗?”   江潭淡声道,“不要吵了,大家都在看你。”   明明是在看你。鹿蜀可不想再被威压薅上一回,这就乖乖闭嘴。   路过一家铜鉴店时,江潭顿了顿,又退了回去。   他望着身上已成了灰色的素袍,“你说得对,确实该换衣服了。”   这一身乃是他入谷所穿的冕服里衬。唤出白龙后,他将外氅、黻衣、绣裳与冕冠一样样除了,归置好后一并放于龙背,只留下里面这身行头,就不假思索地转朝着东方出谷了。   现在上面血污灰尘泥土,比比皆然,最后一点能表彰身份的暗纹也遮了个干净。   不穿白色了。江潭暗道,自小到大都是白色,该换个颜色了。   他蓦然想起明姬。   江潭自幼禁居步雪宫中,平素触目皆白。八岁那年,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着绿衫。   滴翠般生动,随风声簌簌。   那把极鲜活的碧色,映在叠珠堆玉的华彩里,仿佛风偶然吹来的原野上的一片春意。   而昆仑的春天确实来了。   其时江潭漠然立于落霄宫帷之外,看她浅笑间,有江南水波的光影。   那该是很温暖的地方。   她走到哪里都有春天的影子。平素连一个笑容都懒得给旁人的父王,总是看着她,就勾起莫名微笑。连一见面就打架的老二和老三也会围着讨好她,乖得如同被一抹婉转春色驯服的冬日烈马。   真是奇妙。   念及此处,江潭知道该换什么颜色了。   他在布庄提出了诉求后,店家却很是为难,磨蹭了一会儿,才直言道,“客人勿怪,但绿色概是配不上您这身价的。不如……”   江潭道,“无妨。”   店家就蹙着眉头,不甚情愿地择了几样料子来,逐一摆在他面前。   江潭略一打量,选了那匹唤作烟晕雨的布料。   “东福,来。”店家唤出旁一名伙计,“带客人去里堂量尺寸。”   “不必了。”江潭收回目光,淡淡道,“这种颜色有成衣,直接取来便好。”   店家压下眉间讶惑,猜这位大约是有急用,也就闭了嘴,自将人的身量比了一比,拿了三件衣服来。   江潭挑了一件换上,又将剩下两件也打包了。还在那老板的推荐下,去隔壁店铺换了一双靴子。   这么一身茂林修竹的模样,看着颇有些翩翩风致。   总之不像逃荒的了。   焕然一新的江潭带着鹿蜀,朝着灯影戏的老馆子就去了。   一进门就听“哎呀呀呀”一串怒喝。   原这戏馆子总是会将新近发生的奇闻轶事编纂成戏本。   距离江潭出山已有些时日,前阵子仙家世家联手攻打魔宗的故事,就算作这回春节特供的开年大戏。   江潭看着幕中那只张牙舞爪的白毛疯子,觉出刚才那声,应当是自己这个宗主发出来的。   台上的禹灵君正骑着白龙,一身缟素,手握雷霆,大肆屠剿昆仑七宫。   江潭给震了一下,想我在外人眼中原是这等派头么。   又想,错了,龙召出来之前,那些血亲已经全部死绝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新奇。这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观赏。   看起来天下苦魔宗久矣,灯影人也不例外。禹灵君带着一群妖人龟缩在雾气里头闭关锁国之后,昆仑众就再没有戏份了。   而最后一幕,叫作天地之盟。   九大家主与五大峰主在青海湖畔举行告别仪式,歃血为盟,指日为誓。   一约赤星不耀夜,二约黑月不覆野,三约此生不相见。   台下众人听罢,那叫一个热泪盈眶,纷纷拍手称快,击案致意。   江潭却不是很明白。他虽未听闻过这据说流传经年的蓬莱预言,但想既已言之为定数,明理之人怎么还会试图阻碍其发生呢。   通常来说,执意逆转运数之举,反是会加速成全那预言之事。   此等盟誓,真的很奇怪,怕也是杜撰罢了。   不过自己那形象,还挺威风的。江潭又想,要是我真有那么厉害,大概也不会给关那么久了。   他出去的时候,鹿蜀正在棚厩里打瞌睡。   “哎,哎?你干嘛?这么晚了还出城?你都不用睡觉么?!”   “你,应该不会飞吧。”   “哎你这不是废话么,你哪只眼睛看见爷身上有翅膀啦?”鹿蜀翻着白眼啧啧称奇,“怎么进去看了场戏变成傻子了。”   江潭沉吟片刻,“也对,能飞的有些过于招摇,会被发现的。”   “笑话,小爷能飞也不会飞。”鹿蜀跺跺蹄子,“就是这么脚踏实地。”   “好,走吧。”江潭道,“去蓬莱。”   “怎么?你不休息爷还要休息呢!”鹿蜀惊叫道,“免费苦力还想不眠不休地造造,你怕不是在做梦吧!”   江潭问,“你要休息多久。”   鹿蜀耳尖一抖,很是神气,“先睡它个三天三夜再说。”   江潭尚在思考它的条件,只听那头话锋一转,又道,“但是,看在你这么着急的份上,现在走也勉强能行。不过先说好了,你给小爷什么好处?毕竟无利不早起。”   江潭想,又想要好处了,果然是贼不走空么。   他尝试着递出点心盒子。   鹿蜀凑过去嗅了嗅,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地咬开了布头,拱开盒盖子就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那么一大盒子,三天的量,这么一转眼都吃尽了。   鹿蜀唇边子上一面掉渣,一面口齿不清地抱怨,“油腻腻的,难吃死了。”   可是江潭感觉它吃得很开心。   “你觉得难吃,可以留给我。”   鹿蜀怔住,“你怎么连爷的口粮都不放过?你还有没有一点世家大族的风范?”   江潭也是一怔,“世家大族,也要吃饭。”   鹿蜀露出一个被噎死的表情。   “得了得了小爷不和傻子计较,被傻子缠上算爷倒了八辈子大霉。你以后多给爷孝敬点好吃的,别真把爷当成吃草的坐骑,爷将就着跟你走一趟。”   鹿蜀果然一届山大王,眼光刁钻,品味独到,很会挑馆子。   于是这一路上两个都吃得心满意足。   到了三州交界地时,已经花光了一升金谷子。   这一日正午,两个并肩穿城而过。这小城设在华山峪间,城中只一条大道,是去往豫州的必经之路。   “哎,其实你还算个好饭伴嘛。”鹿蜀打着哈欠道,“不过小爷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吃什么都吃那么香?”   “嗯。”江潭应道,“你也是。”   鹿蜀笑了一声,“不是,爷食量大,一半是填胃用的。不管好不好吃,饿不到才是首位。”   江潭深表赞同,“对,饿到了真的会死。”   鹿蜀皱了眉头,“啥啥啥,你说啥?”   江潭却道,“今天要吃元宵。”   他已将路边挂出的花灯看了一路,这快要出城时,方想起上元节正值今朝。他记得很清楚,这个节日和妖族的花朝会一般重要。而这时候,人们都是要吃元宵的。   鹿蜀拒绝吃黏糊糊水唧唧的玩意儿,自个儿晒太阳去了。江潭便折进了城门边的一家小馆。   只正对着店板上的菜点寻思,他眼皮子底下就搁了一碗汤面来。   “小哥吃吧。”老板娘在围衬上抹抹手,笑纹一层层漾开,“今天我幺儿过岁,来吃的客人都送一碗阳春面。”   江潭点点头。   自将面与汤一并吃了干净。又在碗边留了一粒金谷作为回礼。   虽然不是元宵,但也是很好吃的面。他想,人族过岁,原是要吃阳春面的。 第90章 不要把奇怪的人随便放进来   江潭站在勃海湾向东眺望良久后,终于出声,“蓬莱道何时能开。”   鹿蜀呵呵一笑,“开不了,没得开,等死吧。”   江潭就陷入沉思。   鹿蜀撇撇嘴,“怎么着,你就真这么急啊?反正你都没出来过,不如先去周围转转,等海道开了再说啊。”   江潭道,“我的时间有限,下次或许会出不来。所以我要先做最想做的事。余下的,都要等这件事完成再说。”   “你真是,到底在固执个什么劲啊?”   “这是我的心愿。”江潭就展开手上的图,“也是我与故人的约定。”   “真是可笑死了。爷以为满脑子盛着求仙的只有人呢。”鹿蜀道,“怎么,你一个妖也想升仙吗?”   “不是。”江潭将图放在鹿蜀背上,“我先去问一问。”   说着涉水而下,逐步沉入海中。   半晌才湿淋淋地上了岸来,“勃海附近没有妖,问不到,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鹿蜀喷了个响鼻,并不想理会他。   江潭去了芝罘城中的旧书馆,把着历年海图认真勾勒。挑灯连读了数夜之后,黑着眼圈同鹿蜀宣布,“蓬莱道是可以开的,只要风信对路就能催出来。”   他晕晕乎乎道,“我可以试试。”   鹿蜀毫毛乍立,“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要死别拖着爷啊!”   然后它眼睁睁看着江潭冰封了近海,想要嘶吼的喉咙感觉被冻伤。   这么接连几日下去,城中渐起鼎沸之声,处处传着蓬莱道居然被一场突生的怪风吹开了。   鹿蜀觉得自己不会再大吼大叫了。   它的心好累。   但江潭看上去比它更累。   这一遭他体内失血过度,早已困顿不堪。看似睁着眼睛,其实已经在悄悄睡觉了。   江潭盘膝靠在一棵半枯的悬铃木下,轻声道,“走么。”   “哎,恕不奉陪。”鹿蜀看着江潭这样儿,直觉他再放不出威压了,但还是隔得远了些,理直气壮道,“小爷辛苦作劳力这么久,一点儿报酬没有也就算了,哪成想摊上的是桩赔命买卖。这和原先说得可不一样。小爷生气了。现在就不干了!”   “不用赔命。”江潭努力支着眼,“蓬莱道已经开了。”   “你以为那地儿谁都想去啊?”鹿蜀据理力辩,“这海道诡吊得紧,万一折在道上不说,到了也未必会受欢迎。被那群修仙的赶出来,就算白跑一趟了。”   “蓬莱道自起龙骨为引,便从未出过事。”江潭一双眼皮时掀时盖,语气又微弱几分,“我此行不为求仙,只为访古。不会与仙派发生冲突。”   “可你这打开的方式,怎么看都不对啊。”鹿蜀就照实了说,“小爷这族只剩小爷一个,还没传宗接代呢。万一这遭下来,孤家寡人入了鬼国,可不得给列祖列宗一人一蹄子踏死啊?!”   江潭闻言,始觉它与自己处境相类,这就缓道,“那劳你送我最后一程。将我藏在船上,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他看着鹿蜀走到身前,只提着一丝力气环上它的颈子,便直截了当地坠入了梦乡。   鹿蜀无可奈何地驮着江潭,NN地上了港中唯一艘蓄势待发的龙舟。   “哎,哎,到了。你下来啊,可不许耍赖!”   只背上的江潭还没反应,那边船家就冲它热情地挥了挥手,“走咯!”   鹿蜀:???   “等等!!!”它蹬蹬几步冲到船家身旁,眼瞅着这么几息的功夫,船已经离岸十丈有余,便是凌空一跃也蹿不回去,这下急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小爷不走!放小爷下船啊你个蠢冬瓜!”   它就看船家摸着脑袋傻呵呵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你这小狍子有什么能耐,居然让客人专为你包了一艘船。”   又自个儿思索道,“怕不是哪位仙长的坐骑吧。不过你怎么不会飞呢?”   鹿蜀眼仁一翻:惨,小爷被个傻子暗算了!   江潭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个东西毛毛地在身上划拉。   “小哥,醒醒!你家到了。”鹿蜀站在野林子里,猩红的尾巴摇来扫去,“喂,还活着就吱个声呗?”   江潭被扫醒了,攀着它脖子坐起来,眼中滞着一丝呆然。   不行,血耗得太多了,睡了这么久还没缓过来。   “怎么,哑巴了?”鹿蜀幸灾乐祸,“强拐无辜精灵遭报应了吧嚯嚯嚯嚯……”   为何它总是笑得这么大声。江潭想,头好痛。   他将四周打量一圈,似有所悟,“到蓬莱了。”   又想,果然是个好地方。   “接下来,我们要潜入后山。”江潭回忆着江铎的手记,“那里应该没有人。”   “什么玩意儿?”鹿蜀拧头看他,一脸悲愤,“说好了到地方就放人呢?!”   “还没有到。”   “……早知道小爷直接给你丢海里去得了。”鹿蜀忿忿不平,“多跑一大截子路,什么都没捞着,现在告诉爷还要继续陪跑?”   “后山有许多珍稀灵植,可能会有你所需之物。”江潭试图解释。   “没听过。什么后山?蓬莱明明只有五峰吧!”鹿蜀耐心彻底耗尽,“再见!小爷现在就要上船回家!”   “好。龙舟五日后启程。”江潭就从它背上滑下来,行到滩涂上,一步一步浸没在海水中。   鹿蜀猜他又去询问如何去后山了。   不过很明显,这短暂的问询把他船上养起来的最后一点精力耗没了。   一角青衫在水面沉浮,看得鹿蜀好不解气:死了正正好!   但它心里莫名打了个冷颤,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淌水而去,把江潭从浪里捞了出来。只正咬着人往后退,眼前就是一黑。而后一个激灵劈头,发现他两个竟双双被只大鲸吞了。   鹿蜀:啊啊啊啊啊!   江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一声凄异的啼哭惊醒。   他睁了眼,觉得吵,将那怪树看了一眼,悬于其上的三个头就憋实了泪,一声不敢吭了。   再一撇首,发觉那云雾里摇曳着的,可不正是传说中独一无二的琅\树么。   江潭于是爬起来,仰头看了看树高,尝试着攀了上去。然后坐在枝子里,一个接一个,吃起了琅\子。   是补气回血的果实。这么空口吃下去,就连郁结的灵脉也生了些许暖意。   鹿蜀在下面看得馋死了,“小哥小哥,也给爷分一口呗?”   江潭默然揪了一把,一粒粒地丢了下去。   鹿蜀接得很愉快。   此时,一位路过的掌门表示了惊叹,“我天,这位……小朋友?你怎么回事?”   江潭不想这怎么也能被当场抓包。但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吃起了琅\子。   掌门看他一身青衣,坐在树上不言不语,若有所思道,“难道是……琅\树的精灵?”   江潭就能接话了,“不。”   “哦?”掌门捻须微笑,“那你是谁啊?”   那位就道,“我是江潭。”   掌门笑了,“我是掌门人。”   江潭:……   掌门不禁好奇道,“敢问江小友现身于此,所求为何?”   江潭稍加考量,如实回答,“为寻问虚遗笔,除此别无他求。”   他看着掌门一脸难尽之意,又补充道,“把它们都刻录下来,我就走了。”   “啊?你就走?”掌门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潭点了头。   掌门就很服气,“行吧行吧,也不是不可以,那……我带你去?”   江潭有些意外,“嗯,麻烦了。”   他跃下地去,即对鹿蜀道,“多谢陪我走到此处。接下来想去哪里,都凭你心意行动吧。”   鹿蜀:???   它一声微弱的嘶鸣还没出口,掌门就乘风踏雾,给江潭运到了积灰的千碧崖府。   “你看此处如何?”   “好。”   “好!”掌门笑起来,“这以后便是你的居所了。”   “嗯。”江潭点点头。   “那你可要说清楚了,是想当我清虚弟子还是长老啊?”   江潭一怔,“都不,我只是来抄书,抄完就走。”   掌门:???   这哪能甘心,便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行,你同我打一架吧。打赢了你就留下,怎么样?”   江潭淡声道,“我不会功法,打不过。”   掌门一脸迷惑,“那你究竟是怎么渡海的?海道都没开啊?”   江潭只道,“已经开了。”   掌门就折服了,“算了算了,我同老伯说一声,我们商量……哎等等,什么声音?!”   见人自出了门去,江潭便往洞府深处走。   这就是那处崖府。他循着记忆中的描述,下了石梯,一眼瞧见给江铎劈开的那面山壁。   只如今,这缺陷处已被雪松枝子挡得严严实实。   ……种子活了,还长作此等参天之态。   江潭想起话本中的期望,暗道祖君死后果然实现了生之所愿。   这种古松,现今只在太阳谷中存有一株。还是他出谷时看到的。   想着江潭就踩上松枝,行望溪谷初晨,金光绻连,林海无涯,觉得心中无端平静。   这里很好,而他还要待很长时间。   不多时,外头洞门一响,旋即有人怒气冲冲道,“什么玩意儿你敢让他住进去?”   “哎,人家远道而来,只有一个心愿。”掌门欢快道,“将此间问虚遗笔皆尽刻录下来,留给仙派做纪念。”   那头一怔,“他是何人?”   掌门笑叹一声,“不知道。一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自称不会任何功法,就是想达成这么一个心愿。”   那头默然半晌,语气和缓了大半,“……我以为,已无人再想起……”   两人说着往府底走来,停在了石梯旁。   “人呢?”   掌门就喊,“江小友!江小友!你还在吗?”   喊着便循气而至,在树里头把人找到了。   江潭浅浅颔首致意。   掌门将两个相互作了介绍,“这位是老伯,咱们清虚的守墓人。如你所见,是个骁勇善战的普通山人。”   老伯却呆了。   良晌才道,“也很好。”   他说,“他知道了,会开心的。”   掌门就点点头。   而后又过了两年,蓬莱道才算真正开了。   这时候,千碧崖的山壁已经给江潭抄过了三百面。   前阵子牍片用完了,这时候借来的藏书也看得差不多了。江潭记得老伯说今天回来,想着索性去找一回,将书和牍片一并运来,也不用人再跑一趟。   他冒着小雨来到柴园,发觉园中还是未有老伯的影子。自将伞晾了,去书斋里寻了一卷《灵飞经》,一面读着,静静待人回来。   直至经卷将要翻尽时,柴门恰恰轻响了一回。但江潭不作声,想将最后几页看完再说。那之后,却蓦然听见外头一个声音稚亮道,“老伯好。”   ※※※※※※※※※※※※※※※※※※※※   #奇怪的成员增加了# 第91章 不言而喻我回来了   混混沌沌间,江潭恍觉自己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在一切光芒的背面行走,却永远无法触到一丁点热度。   他本是不惧冷的,这一回那冷意却能销骨。慢慢地,连暗影也不复存在,唯余那点残存的冰冷沉浮不定,像是季风吹散的雪花,降下云端,消融成雨,摇荡海底,升上天空,再度凝结,飘_万里。   他仿佛溺在梦底,无法感知,亦无法苏醒。   虚无之中,江潭隐约想起有谁同自己说过,你生于一场雪,死于一场雪。而后将于另一场雪里,得见不朽。   不朽么。他想,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够不朽。   若是真的见到了,他会如实记录下来,以供后世传阅。   念及此处,却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只整个人如同散尽了飘羽的蒲公英梗,被一把指头沉沉捏在手里似的,呼吸不过来。   江潭想了想,想起会这样压在自己胸前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名字,挑在舌尖,呼之欲出。   而他张口的瞬间,眼睛也同时睁开了。这就看见很多雪团子,茸茸地盘踞了自己一身,几乎与身上盖着的薄毯融为一体。   他吐息困难,仰天望了一会儿,只觉眼外模糊的天顶愈发清晰。   是步雪宫的中殿。殿顶浮雕图中的绘世百鸟依旧栩然如生。无数个至暗的夜里,他曾枕于此地,细数过其上每一片羽毛。   江潭仍是恍惚的,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开始数羽毛。只被花架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微微侧首,望见不远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雪球。”他说。   骄矜的雪狐昂首阔步走过来,垂首蹭了蹭他的颈子。   于是他身上的雪团子簌簌掉落,又围作一堆,挤在他身边颤颤巍巍。   江潭便如幼时那般将雪狐笼在怀中。   “雪球。”他说,“还好是你。”   雪狐抖了抖耳朵,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脸。   那群雪团子不失时机地跳了跳,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片雪浪。   江潭迟疑道,“这些是……你的孩子?”   话音刚落,他看到又一只纤长的狐狸从架后走了出来,只很害怕自己似的,远远站着不动。   于是他坐起身,朝着它伸出手,将两只狐狸一起抱进了怀里。   旁边的雪团子跳得更厉害了。他们不似父亲沉稳,也不似母亲谨慎,并不惧怕江潭,仿佛贪恋他的气息,只想在他身上滚来滚去。   江潭犹豫了一下,刚要伸出手去,雪球却叫了一声。   那群团子就滚作一堆,将他结结实实围住,不再争先恐后往他身上挤了。   “雪球,我不冷。”   江潭说着,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徒弟。他总是担心自己冷,想法设法要捂热自己。   想着便伸手按住了胸口。   心脏被烧掉了,所以没有东西在跳动。空荡荡的。   重凝一颗心脏,还要费些时间,目前来看,没有也无大碍。   江潭决定先不去管。   他爬起来,将雪球放在石椅里的素衫裘袍上了身,又将方才栖身的那块石板撬开,从底下取出一只冰匣子来。   他伸出食指,在雪球龇露的尖牙上轻轻抹了一道口子,将血滴在匣子表面的弧形凹槽。   待得血淌满了槽纹,那匣子便层层融化了。   最先露出的是昆仑双戒。   一为宗主戒,铭青鸟捧日纹。   一为谷主戒,铭太阳花纹。   此二戒为昆仑历代宗主正统之证凭。江潭从陆霖处接过后,只是收着,未曾上手。因着戴上这两枚戒子,就表示真正继承了昆仑宗主之位。   而那时,江潭拒绝接任。   之后显露出来的,是祖君的两枚私戒,铭麒麟纹及雪松纹。   最后一层,则是生母留下的,属于妖王一脉的圣戒,铭雪中骞木纹。   江潭将五枚戒子攥着,只道,“雪球,我要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我了。”   日落时分,他终于来到落霄宫。   可巧,一入宫门就看见陆霖正坐在殿阶上擦拭折镰。上好的松脂在手,将那锋刃抹得油光瓦亮,只待以流利之姿搅动腥风、收割血肉。   不过临渊宫主大概又发了奇怪的誓愿,如今那头缎子般的长发皆数不见,脑袋顶上彷如掌间镰刃一般雪亮。   “哎哟,我们宗主大人终于舍得回来了啊?”陆霖面色疲惫,却是强笑道,“怎么样,外边玩儿得开心不?我们可是开心得很,每天都和新邻居打来斗去,再没个安生日子过了。”   “嗯,还好。”江潭道,“情况如何了。”   “洛兰在和他们对着。”陆霖道,“他最近新制了一种毒氛,可以暂时控住场子。虽然蓬莱的马上打进来了,但能拖一刻算一刻不是?”   江潭点点头,“我去太阳谷。”   “太感动了,求之不得。”陆霖道,“不过我得先问问――宗主大人这回,还是打算召了灵兽就一声不带响儿地跑了吗?”   “不会。”   “甚好,那不用带人去盐丘堵着了。”陆霖松了口气。   江潭转身就走,当即便给后头叫停,“等等,既然宗主打算上场对敌了,那可不能就这么样儿地出去。”   陆霖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宗主哎……算了,属下这就去叫人来给您打扮打扮。”   江潭一怔,“你说蓬莱就要打进来了。”   陆霖忍无可忍,“所以需要您出去震慑一下!这么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就有些抓狂地叩了叩秃脑壳,洪声唤道,“曹都!曹都!去找几个花奴,给宗主大人收拾一下!”   “来了来了!”曹都正啃着人参果,这一进来差点呛个半死,果子就落在地上,滴溜溜打了个圆滚儿。   “哎呀!主上回来了?!”青年踩了一脚果浆,很是激动地道,“没错!我就知道!您才不会这么轻易就给人害了!蓬莱那堆渣滓果然在乱吐雌黄!”   他越凑越近,还想说什么,脸色却是猛然一变,垂首压下一声“嗝叽”,颇为惭恨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对上您的脸我就要犯病。还望主上明鉴,属下绝不是有意为之。”说着便泪目了。   “咳咳,本宫打包票,曹宿卫没扯谎。”陆霖的目光充满怜惜,“小伙子平常从来不打嗝儿,和我崽子脸贴脸都不。”   “曹都。”江潭顿了顿,“别哭了。”   “没哭,没哭。”曹都咬牙抹去眼泪,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   他再行一礼,转头打了口哨,一溜烟儿地跑了,“主上再等等,花奴都在离微宫,属下去去就回!”   见曹都连人带鸟一齐窜没了,江潭转对陆霖道,“我先去泉汤。”   曹都的速度却是极快的。   江潭刚走进沐池,就觉外头香风拂动。一列花奴已捧篮列队而来,依次立在几重纱幕之外静候指示。   “主上。”   “嗯,东西放下,你们去外间候着吧。”江潭看着各式皂脂,香粉与干花瓣一碟碟将池沿铺满,想,或许和蓬莱无关,陆霖一定要自己打扮好了再进谷,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随便抓了一样皂脂,将新鲜凝就的身体擦洗一遍。   而后自着三重雪衣,端坐长镜之前,任由花奴将自己及腰的头发,与无数晶莹珠珞及素银细绸一并编作鱼骨之态,于耳上拈了垂流卷、扣了履霜i,又在发顶缀上凌日冕。   拾掇完毕,江潭起身,将五枚戒子分别戴上双手,披了银织雪绒裘,跨上曹都的伯劳鸟,直往太阳谷而去。   伯劳一如往时落在谷口。江潭步下砂阶,独自行至太阳河源头,割破手腕,将半只臂膀浸入青浊的水中。血滴如经吸引,自伤处疯狂涌出并凝着成珠,足足聚作中天之日般大小后,河底就起了波澜。   浑深之处有巨影一阙疾速而至,吞入血珠的瞬间破水而出,在已然黯淡的夕阳下凝作实体。   轩翼r千旌,清响中天厉。一激九霄音,百籁同风起。   这次召引来的,是翅膀上有十圈灵纹的白鸾。   听从江潭的指令,鸾鸟出谷只一声清啼,并未弥散大雾。   谷口待命的伯劳随而从之,二人一并朝昆仑垭口飞去。   这一路上,江潭已同曹都弄清了前因后果。知道距离白龙消散,已过了五年。   近来两年,宗派相斗尤剧。昆仑痛失先手,不止让人在青海湖畔设了据点,还叫他们农令峰主摸进了离微宫,将冷藏许久的小玉女连人带棺撬走了。   江潭微微一怔,“农令峰主。”   “是啊。”曹都强压火气道,“那峰主据说就是因什么……斩杀宗主有功的虚谈才破格提任的。自那以后,清虚就成了六峰。小宫主都说了,农令峰原本就是个后花园而已,里头一个弟子也没有,真是笑死人了。”   他语气愈发不善,“我早说过,主上不可能没了。这不刚好,现在就过去打打他们的歪脸,叫他们知道那是个骗人鬼,谎话精。也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人高一尺,妖高一丈!”   江潭垂眼细思,只不作声。   ※※※※※※※※※※※※※※※※※※※※   #长时间放置不动的雪上会长出雪狐狸#   *   附注:“轩翼……风起”化自范泰《鸾鸟诗》 第92章 回路不同无法沟通   好一群人正在西倾山谷间打得火热,江潭就乘着鸾鸟来了。   他找准了离微宫主的标志香车,随之落在那处断崖上。   洛兰一如往日那般在车舆里闲闲靠着,见了他只见怪不怪道,“呵,宗主来了。”   “嗯。”江潭习惯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快打完了么。”   “没有。”洛兰眯了眯眼,“早着呢。”   江潭看着他腿边匍匐着的两个美人,“为何带奴隶上场。”   “为了让对面知道我有多悠闲。”洛兰笑意冰凉,“凡战之事,攻心为上。宗主大人学着点。”   江潭只道,“不用学。”   身侧白鸾随应一声,山脉之间便有雷暴乍起。   风火轰坠,碎石滚滚,谷底顷刻就给隆隆巨震淹了一遭。   两方人马纷飞而起,次第缀在山石苍野之间,显然是被震了个猝不及防。   江潭指尖微挑,鸾鸟双翼稍展,一时天地齐喑,稀雾忽自地缝漫卷而出,吞光覆来。   但见此雾,昆仑一众率先沸腾,齐齐顺着鸾影望去,爆出欢呼。   江潭握拳控住雾势,忽然感受到一道来自远方的视线,穿过千山万壑,直接了当将自己锁定。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饥饿的兽类盯上,就要拖到草丛中,拆吃入腹了。   近乎悚的危险气息。   江潭蹙眉,一道威压放过去,却发现白搭了。   那不是什么奇怪的妖兽,而是自己的小徒弟。   他的威压,只对妖族有效。   秋风一起,流霭尽散。席墨一袭素服,立在远处的崖岸上,怔怔看着他,好似要在他身上瞧出一个洞。   惊愕,质疑,狂喜。一层层化开后,q黑的眼底里唯余遏制不住的悲伤。   江潭撇过眼,竟不知今夕几何,只觉得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可能真的已经比自己高了。   从席墨说出那个心愿开始,江潭也在等这一天。虽然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有何执念,但待他高过自己的时候,江潭总会为他开心。   事到如今,江潭却已经不想再看见他了。更不会说出一句贺词。   席墨的御风术向来是很好的。   他右手一振,剑上黑火怒燃如夜,就这么举足踏出崖岸,一步一步,破风沉雾,笔直地朝着江潭走来。路上挡道之物,看也不看,皆被剑刃抽飞。   “见鬼了。”洛兰道,“宗主大人,死而复生的刺激太大。你可当心了。”   江潭一顿。真的是很巧,他对席墨,明明不想再说一个字,这人却一定要主动送上门来,还一心一意往跟前凑,生怕自己看不见。   他略一自观,发现这回对上席墨,体内遏制杀戮的本能已经消失了。   本能,在鼓励他复仇。他若想杀席墨,现在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完全没有堕魔之忧。   席墨再靠近一些,难保他不会动手将之就地格杀。   这就淡淡道,“席墨,止步吧。”   席墨却是听话的。他闻声即停,乖乖立在空中,眼尾绯若春樱,面上终是浮出一抹略带狰狞的笑意。   “怎么,原来没死么。”   “嗯。”江潭想,让你失望了。   他看着席墨,恍然以为自己看错。因为席墨那样子,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   这就有些戒备,想这回被杀,再没有血契束魂凝魄,大概就真的死了。若是自己死透,席墨八成能直接当掌门了。毕竟就目前来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再能入谷召灵。他一死,昆仑将如往日今朝,彻底曝露于外,纷争再无休止。   总之,不能再被杀。   江潭冷静道,“你们回去吧,我要起阵了。”   席墨只微笑道,“宗主大人,你这可不太对啊。我们是来讨星符的。说走就走,是在打发乞丐吗?”   “星符自会归还。”江潭淡道。   洛兰冷冰冰道,“宗主,你说什么?”   “开阵。归符。停战。”江潭便将路上做好的打算一一告之。   他孑然一身,却拿捏住了两帮人的脉门。   江潭自曹都处得知,失了灵障后,星符在宗派之间来来回回,如今恰是对半均分。   挖出星符时,作为封表的星宿烙必遭损毁。天地间无形的星引线,随着星宿烙的破损皆尽断裂。而今三界封印岌岌可危,在溃散的边缘徘徊不定。   这时候界缘的缝隙特别大,大到能力强悍的妖与鬼已经能够完身穿越封印。人间界就此陷于炉炭之困,扼以朝露之危。   在此之前,仙派已然完全放弃守护剩余的十枚星符,任由妖部众将之一一夺取。两位宫主觉出有诈,但待到二十八颗符真的落在手里,却并无预想中的圈套。只足足等了一年后,封印仍旧没有彻底散去。宫主们便开始携手钻研如何破除三界封印,以保所有妖族都能顺利归乡。   他们发觉,毁去星符,是唯一的法子。若不然封印会维持这种濒散之态,直到永远。   然而这些星符浑若天成,似已跳脱出五行生克之畴,目前尚没有任何办法销毁。   得出这个结论后,一尊闻所未闻的大阵,已将整个人间界囊括于中。   昆仑这才发觉,那作为阵眼之一的据点,不知何时已经扎在了自家门前。   原来仙派耗费三年时间,暗中摸索布置,以昆仑之水-蓬莱之石-风涯之土为轴心阵眼,起了可与九野图匹敌的山海图。即借此阵,一转旧态,以攻为守,集合一切有生力量,誓将二十八枚星符归位,重接星引,再落封印,复振九州之气。   接下来便是,两年鏖战。   曹都道若是按着这个架势下去,宗主大人再晚两年醒来,昆仑可能就成空山一座了。那时候八成是能跑的跑回妖界,能逃的逃进九州,真正的劳燕分飞,风流云散。   念及此处,江潭再不理会旁人,自御白鸾而起,扶摇直上,直朝阆风巅飞去。鸾鸟甫一落在山巅,足下每一寸土壤皆生白雾,随风而扩,逐渐覆盖了整片昆仑山脉。   这雾气,实则是由蜃乡演化而来,却与蜃乡十分不同。   昆仑大阵只会让人迷路,以其身所藏之梦境对五感进行干扰,使人始终避开正确的路径,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因为太阳谷中与灵兽之源融为一体的,只是蜃魔残留的一颗眼珠。虽然是蜃的精华所在,但经由阵法转化,灵障已经没有腐蚀效果了。   江潭等于阵主。入阵者若没有灵兽的身体碎片,就再出不去了。   这次的鸾羽,不若龙鳞,他谁都没给。   所以目前除他之外,无人能在灵障中行进。   江潭说到做到。他御鸾去了落霄宫正殿,路过转圈的曹都,再路过转圈的陆霖,将那十四枚星符打了包,一并盛进大花篮子。又返回西倾山谷,路过沉思的洛兰,隔着雾帘将篮子抛给了席墨。   席墨盯着他的身影幽幽道,“我真的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不用懂。”江潭道,“去修九野图吧。”   他听到席墨放低了声音,道了句“师父”。   “师父别走,再同我说说话。否则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席墨有些颤着道,“你真的还活着,对吧。”   江潭想,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因为死过一回,所以过往所有约定皆已作云烟散。   他默然片刻,转身就走。   “师父。”席墨看见那道身影在雾中淡去,好似有些慌了,竟然直接跟着走了进来。   江潭想,他在自寻死路。   雾帘外登时一片哗然。   江潭又想,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守着,这样直接杀掉,大概不能轻易善了。   可是这个机会很好。   这么一犹豫,席墨却是直直走到了他面前,眼珠子泛着一层血光,“你还要去哪里?”   江潭一怔,给他拉住了手臂。   “走,同我回去。”席墨垂眼死盯着他的脸,“既然被我发现了,别想再走掉。”   江潭暗道,那就是你想多了。   他浅浅吸一口气,发现果然不想同席墨多说一个字。这就默不作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师父!”席墨凶狠威胁道,“你这次走了,再给我抓到,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江潭并没有丝毫动容。他想无能之人才会出言相胁,这种话最当不得真。   “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吗?”席墨幽幽道,“一辈子也不吗?”   你该走了。江潭想着,那白鸾便乘风而来,一翅膀挥出,送了席墨一程。   这一头,陆霖和洛兰拿到鸾羽就炸裂了。堵在落霄宫口,一左一右,挨着他的耳根子吐起了毒火。   “宗主大人,您怎么尽做和您白茫茫的祖上一样不积德的破事儿。灭妖族志气,长人族威风?”   陆霖那折镰尖儿快要挨上自己的颈边。江潭后退一步,沉着应道,“鬼族出界,九州会遭殃。”   “管他们作甚。”洛兰冷道,“等我们的人都回去了,星符自然留给他们。到时候他们想怎么封,就怎么封。宗主却要急于一时,把我们辛苦收集的战果拱手让人。怎么,在蓬莱待了这么些年,还待出了真情实感么。”   江潭不出声。   洛兰的威迫之意溢于言表,“不护昆仑的代价为何,宗主是忘记了吗?”   江潭如实相告,“大概因为我死过一回,鸾鸟召来之后,血契就断了。”   那两个面面相觑,神色逐渐扭曲。   洛兰稳下心绪,一锤定音,“宗主,先将封印开了,余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江潭摇头,“封印一旦张开,会死很多人。”   洛兰发自内心地笑了,“真是我听过最感人的笑话――昆仑的宗主居然会关心人族死活。怎么,是嫌死一回不够吗?”   江潭认真道,“一回就够了。”   “可以了,这件事不用宗主插手了,接下来您只负责成亲便好。”洛兰气得没了表情,“本宫有预感,宗妃就是生块石头出来,也会比您强上百倍。”   陆霖更不客气地哼笑一声,“十年心血一朝毁掉,宗主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差一任。空前绝后那种。”   江潭点点头,“你们开心就好。”   “我们一点都不开心!!!”对面两个差不多一起疯了。   江潭:……   “我们已经离开那片森林太久,灵脉会枯竭,必须要回去。”陆霖低低吼道,“你一个不愿回去,却要我们这么多人陪葬么?”   “灵脉枯竭只是无法使术,并不会削减寿数。”   “无法行术,与死无异。到时候还不是与人族一样低贱,又有什么立场要他们听命臣服?”   “以后昆仑不会再有奴隶了。”江潭淡声道。   “你可敢再说一遍?”陆霖惊怒不已。   “之前我说过,这宗主我不会做。若要我作宗主,以往所有的规矩,我会全部坏了。”江潭镇然道,“万物生以生,众生成而成――这就是我的选择。此后,我会按我的意志行事。但我在一日,便会保你们一日安宁。”   “王之血沦落至此,当真可笑。妄求万物比邻众生相惠,你果然没有为王的资格。”洛兰冷笑不止。   “一千年前,骞木本为万物之长,而非妖界之王。五百年前,青鸟本为昆仑守护,亦非人间之王。”江潭说,“所以,我本就没有为王的资格。”   两个人真的要被双双气死。恨不得现在就给江潭封棺送入太阳谷了却残生。   但是唯一能限制他的血契断了,妖王威压一出,他们再厉害也没法子。   倘若真打起来,只能是两败俱伤,如之前一般给人捡了便宜,看了笑话。   “封印再起前,好好待在昆仑吧。”江潭想了想,忽有所感,“灵脉一事,或有转机。我若寻到法子,自会同你们说。”   ※※※※※※※※※※※※※※※※※※※※   陆霖:难受。   洛兰:难受。   席墨:难受。   江潭:安适。 第93章 风水轮流转   昆仑七宫,乃是江杉留给后世缅怀的伟大遗产。   可是江潭即将接手这份绝世遗珍时,才知道除了第一宫外,二三四五六不说全部失了主人,还都摘了牌匾,再也不称为宫了。   而左右护法殿,将二三四五六里头的人匀了匀,扩充成了左右双宫。   那以后,昆仑七宫就成了昆仑三宫。   江潭觉得挺好,以前太多了,不好记,难保江杉以后再生个一儿半女,昆仑宫大军就得朝着一年换一个名儿的方向去了。   毫无意外,如果明姬能生,**十宫压根止不住,江杉便要坐实了劳民伤财的昏君之名。   江潭仿佛没发现,自己这步雪宫已经被从中除名的事实。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时间计较那些事了。   现在的他,不是宫主,而是宗主。   就是昆仑的土皇帝,人间的富贵王。   江潭不想当。   原右护法,现在的右宫主洛兰就说,“不行,您必须当。”   很是笃定并无法反驳的权威样子。   洛兰他当初还是个跟在少年江杉后头跑的小屁孩。大概是他那一族发育迟缓,已经是个成熟青年的江杉做了宗主后,洛兰还是个小屁孩。   后来过了好久,堪堪长出个少年样,江杉就迫不及待地重用了这位老伙计。虽然老伙计他一度想离开昆仑自己发展。最后迫于友情,甚至是亲情,还是卑躬屈膝地做了昆仑右护法,宗主之下的第一人。   洛兰应该是比较怕冷的,出门就围个貂。   还是个活貂。毛绒绒地蠕成一圈,看着别提多拉风了。   貂有个艳丽的名儿,叫做哈莉,是唯一一个敢在右护法脖子上打呵欠的存在。   江潭看着哈莉,哈莉不看他。   那左护法,现在的左宫主陆霖就说,“您不当的话,也没人能当了。”   很是无奈却志在必得的恭敬样子。   陆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在几个人合计着要破九野图的时候,就秉持着“我为昆仑”的理念,把他那唯一个儿子陆岩送进了敌人的腹地,美其名曰:深入考察。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当时陆岩还小小一只,被孤身一个抛在人堆里头又成功打入仙派之后,觉得自己可真没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然后十分感动地按着九州人的习俗起了个字,当成自己的正式名儿用起,并再也没碰过从前那名儿。   害得陆霖一度以为儿子要和自己搞割裂运动,做了敌人的走卒,头发都少了不少。   结果看到按时来联络的陆岩,别提有多感动,抱着儿子就不放手了。   还差点哭出声来。   那以后,每次父子相逢的经典句式就是:“儿啊,你且忍耐,马上就能回来了。”   听腻了经典的少年陆岩表示自己并不着急,永远回不来也无所谓,反正蓬莱挺好玩的。里面的人很会说话,个个都是人才。跑路是不可能跑路的,这辈子不可能跑路的。   陆霖就哭了。   这些都是后话。   毕竟江潭在昆仑时是没见过陆岩的,两个人比较正式的初次见面反倒是在万里之外的蓬莱。   这就是缘分了。   那时候刚被提溜出北岭的江潭没这俩护法高,也打不过这两个人,但确实很清楚,那第一宫,写作落霄宫,读作傀儡宫。   只是前头那些个哥哥姐姐都没了,自己却实在不好说些什么。   因着但凡还有一个血亲在世,那血缘铸就的霰雪阵法就是挥之不去的枷具,要将他永生永世,困在昆仑。   谁能想到呢。   毕竟青鸟一族,天生就很会搞圈地运动。   这就又要说回昆仑大阵了。   那时真的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东边呼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抢着要与昆仑众争奇斗艳的时候,早把五只小青鸟斗没了的俩护法一拍脑门,想起来能入太阳谷的,还有冷宫里雪藏百载的一根独苗。   所以江潭一跟着陆霖下山,就被逮到落霄宫尊为宗主了。   做妖难,做宗主更难。   十五岁的江潭想得好明白。因此知道要废半血唤出守护兽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借此时机退隐出山,再不问宗事。   虽然在步雪宫时就用江杉最后余下的那点血立了契约,入太阳谷之前又几经扯皮,晓得他大致意思的洛兰和陆霖却道,就算江潭不认,落霄宫也仍是他江家的。只要江潭不继任,宗主之座便会一直虚位以待。   江潭还是有点吃惊的。   毕竟他始终觉得,这两位在昆仑内斗中没少暗中使力,所以那二三四五六才能没得一干二净。但凡自己在意一点,就要秋后算账,拉开宗子复仇的帷幕。   可是比复仇更有意思的事情在等着他去探索。   江潭想,他们大概是觉得,如果不用这么个身份作为约束,一旦走了,他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不愧是能做宫主的人,直觉真准。   昆仑守护兽是有存在期限的。江潭想要出去很长时间,结果还就真的唤出了传说中也不曾有过的十纹灵兽。   向应召而出的白龙告知诸事后,无事一身轻的江潭想,无非十年之后回来一次罢了。   昆仑能怎么样,该怎么样,从来与他无关。   他只是莫名向往江铎在的那个时候。   最开始的昆仑宫没有那么多幺蛾子,就叫昆仑宫。   而步雪宫是江铎隐居的宫殿,独立于诸宫之外。因为江杉十分厌恶自己老爹的缘故,后来就干脆打成了冷宫。   所以被他厌恶的儿子,理所当然地也给扣在了里头。   江潭是看着江铎的手记长大的。   可以说他对外界全部的认知,在十五岁出山之前,绝大部分来自于那些话本与笔记。   而今历经十余载,他又将那些落灰的札记取了出来,一卷卷摊在眼前,很是怀念地翻了起来。   江铎很会画画。   关于蓬莱的图,总是饱含着无限眷恋,所以写实又写意。   但江潭不止是为了怀旧才来翻旧书卷的。   或许能寻到一条新的灵源。他想着,找出那唯一一卷有关于妖界的记载。   灵脉之源,起于诸空极西的古森林。那里即是骞木一族的领地。   江潭指尖抚着卷上那片郁郁苍绿,暗道九野图一起,新的三界封印会在百天之后落成。若能于此期内进入妖界,同骞木之长,被妖族尊为药王的元初之木询问灵源之事,或许能得到答案。   又认真思量,如今二十八枚星宿烙皆已点亮,先不论旧的封印是否残存,单就目前情形来说,整个人间界尚被一层山海图裹在里头。自己这样,大概是没法跨越阵法边界的。到时候拟定好计划,还要再同陆霖与洛兰细说。   江潭一面想着,一面给蠕蠕而来的雪团子爬了满身。   一抬眼,雪球叼了一串雪莲果来。   他接过来,摸了摸雪狐的脑袋,“雪球,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是吗?那我们刚好错过了。”   “蓬莱,的确很美。虽然未将峰头一一走遍,但是周边我都去过了。”他思索道,“等情况稳定了,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雪球拱了拱他的手心,这一身的雪团子就爬得更欢了。   “我还写了很多笔记,都没有带回来。”江潭抚着雪狐的皮毛,胳臂上挂着的雪团子摇摇晃晃,“不过大致内容我都记得。”   说着便恍有所悟:对,趁着还没忘记,可以先列一份纲目。具体内容待得有空了再补上。这么一来,也总不算浪费了这趟行程。   “你们,先下来吧。”他将满身的小雪狐轻轻抖落在当作地毯使用的雪裘上,“我去寻纸笔。”   这座冰雪铸就的笼子,而今因着雪狐一家的入住,有了别样的温馨。江潭觉得一会儿需要问一问雪球,若是它不愿意去落霄宫,自己应该也会搬回来。   毕竟两位失去理想的宫主再看到自己,很可能实在想不通气不过,要痛下杀手了。   虽然他们碍着主从有别,一直未曾真正对自己出过手,但是江潭觉得谨慎为妙。   他从书柜底下摸出一方雪松青石砚。正有所忆间,那砚台蓦然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在柜角上,不动了。   雪球听见声音,疾步走了过来,却不见了江潭。   它在空气中嗅了嗅,又用鼻尖碰了碰砚台,紧紧拧住了眉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海湖畔,正有一掌空尘如缕而坠,委随风尽。   似曾相识的晕眩混着轻微的撕裂感扑面而来,江潭眼前一花,就落入一个怀抱。   那人眼波流转,冲他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师父好啊。”   ※※※※※※※※※※※※※※※※※※※※   席墨(露出反派的微笑):反派头子被我抓住了吧。 第94章 什么仇什么怨   江潭回过味来。   是呼归石。他想,居然用了涂山石佩么。   然而很久之前,席墨好像说过,不会再用了。   想着腕上便是一刺,麻木之感即刻沿右手一路蹿升。   什么……   席墨抱着他跃下窗台,好端端地放在榻上,见人还在晃神,这就歪了歪头,又道,“师父?”   江潭没应。   席墨捻着他的下巴,微微挑起,挑选货物般,十分轻佻地左右拨转起来。   “之前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席墨颇觉有趣地眯了眯眼,“师父这样儿,还怪好看的。”   江潭垂着眼,不出声。他发间的珠珞摇曳碰撞,发觉自己如今竟使不上半分力气。   席墨感觉到他的挣扎,轻嗤一声,“继续动吧,一会儿就彻底动不了啦。”   说着慢条斯理将他手臂死死拧住,腕间蛇影微动,将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江潭微微蹙了眉头。他起了骞木灵脉,不消片刻就能解毒。但目前来说,他并不想再同席墨说一句话。   “怎么不说话呢?嗯?”席墨很是耐心地屈膝跪在榻边,箍着江潭的下颌强他看着自己,“说啊,你这几年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他越笑越恨,“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居然能逃脱我的搜魂觅魄术,怕不是也修了鬼道吧。”   江潭自然不会去同席墨解释,自己不久前才凝固好身子,刚刚从无尽的沉眠中苏醒。   多说多错。有了这层身份,估计再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不必自寻烦恼,就这样吧。   但很明显,有人并不想就这样了。   江潭头还晕着,身上麻意稍散,正试图从影缚中扭出手臂,忽觉呼吸一滞,嘴上就勒了一条红绫来。   他怔怔看着席墨。   席墨不松手。面上笑容淡淡,手底下却越来越紧。   “嘘。现在这地方不太好,距离昆仑可不算远。万一被巡山的妖怪发现,就糟糕了。”   他想做什么?江潭想,还要当众再杀自己一回么。   席墨好似看懂了他眼底的疑惑,这便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师父乖一点,我带你回家。”   江潭:???   是入鬼道,所以走火入魔了吧。   江潭想,仙鬼并修,倒也新奇。   席墨将江潭绑得一动不能动,这就上得榻来,将人搂在怀里,喃喃道,“万事万物果然都逃不脱报应二字。我从来都知道,不会有没有代价的好处。”   “都是要还的。”他指头紧紧掐在江潭肉里,“你白给我的,都是要还的。”   江潭不能说话,只想,并没有。   席墨的手指头转去勾他发丝,喃喃道,“师父,在昆仑那时候,你是想杀我的吧。”   江潭就眼睁睁看他将自己的额冠拔了,耳饰摘了,而后抹乱一头发辫,将珠串与绸带择出,一束束地捋在指间。   扯着发丝的手法明明无比轻柔,那架势却郑重到像是在拆他的骨肉。   “你到底,有什么立场来杀我?”席墨道,“再等一等,我们就见分晓。”   江潭身上的饰物皆尽被去了,披头散发地坐在榻间,面无表情看席墨取出了一枚石佩。   “师父,眼熟吗?”   那石佩贴上前额的须臾,巨大的疼痛贯穿了身体。   江潭感觉自己的魂魄被烧穿了,烈焰燎灼而过,豁口呼呼漏风。   席墨靠上前去,将那双蝴蝶骨紧紧锁在臂弯里,无比亲昵地贴着他的耳朵道,“我得给师父烙个印子。”   他的声音开始打颤,“我倒要看看,你还要往哪里跑。你还想怎么杀我。”   “这可是主从印记。相当于用火烙在你脸上烙个记号。一般来说,是奴隶才会用的。”他一字字道,“你只配这个,不是吗?”   江潭痛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肺里都是火渣子,好容易吸了一气,气流所经之处,血呼啦啦,拉得生疼。   “我怎么会……再轻易……杀你一回呢。你就该……活着……受我的折磨……师父……”   江潭已经有点听不清席墨的话了。他整个人都在泛红,攥成一团的指头颤得如痴如醉。   席墨大概知道这有多疼,这便将人放在膝头,撤去蛇影与红绫,安抚地握住他打颤的手,看那炉心琉璃一样被烧红的眼。   “师父,怎么还不说话。”席墨眉头紧锁,却是轻笑一声,“你还挺会忍的,当真一声都不吭啊。”   江潭想,他低估了席墨的恨意。他以为一回已经够了。但是席墨明显不想放过他。   席墨还要将他捉回去折腾,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昆仑重逢那时,果然不该手软的。   江潭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依是一团乌黑。   江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瞎了,率先自观,发觉魂魄上有一枚漆黑的莲纹印。   他试着用灵识去触碰,好生努力一番,到底却是没有碰到。   碰不到,就意味着解不开。   江潭眨了眨眼,又抬了下指尖,只觉每一处骨头都是软的。   胃已经干瘪成一团,不知多少日没有进食了。想来昏迷的这段时间,应该是靠着丹药吊命的。而今并不觉腹饿口渴,只是乏得不行。   江潭平稳气息,勉力挣扎着四处摸索,凭借指尖触感,觉出自己正在一块木头里窝着。   他继续摸,终于摸到一点与之前不同的冰凉时,身畔倏然吱呀一声。   皎洁的月光涌进来,江潭顺着闭上眼,就被人按住了脉门。   席墨蹙眉看着他,“醒了啊,OO@@乱动,我还以为这箱子进老鼠了。”   又探着他脉象道,“怎么,安眠散喂得不够多?还是你又擅自解了药?”   江潭稍作适应,再一开眼,发现此时他们正停在云上,靠在月旁。   好大一轮月亮。   席墨见他呆呆看着月亮,不由笑了笑,“马上要到蓬莱啦,师父开不开心?激不激动?”   江潭不作声,确觉云下隐有海涛起伏。   “今儿是中秋呢。虽然没有月饼,却有故事。”席墨就盘腿坐下来,胳臂支在箱沿,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锁盘,“师父可曾听过箱中美人?说是寻一个美人来,将四肢全部斩断,只留中间这么一截子。以金子打底座在箱子里,动都不能动,盖儿一开,只剩下一颗头能说话。”   他下巴搁在手臂上,微微一笑,“师父现在就有那个意思了。”   见江潭索性闭了眼去,又认真补充道,“妖的生命力应该比人更顽强。师父若是还不想说话,我不介意试试这个法子。”   “席墨。”江潭音容无澜道,“不要闹了。”   “师父就是欠收拾。吓一吓就又知道理我了?”   阴阳怪气的。   “不过这一路上,你睡得真香啊。”席墨貌似羡慕道,“我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他笑吟吟地伸出手去,将江潭的碎发捋到耳后,“师父不愿看我,便再睡会儿吧。等到了地方,或许就没有安生觉能睡了。毕竟整整两千日不曾见面,我可是有许多话想要问师父,想要与您不分昼夜地促膝长谈,直至太阳永不升起呢。”   此刻江潭已攒足力气,顶着人的注目礼扶坐而起,侧倚箱背安然道,“席墨,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有什么想问的话,就在这里问吧。”   席墨的微笑略略一凝,蓦而加深。   “这是你要同我说的话吗?”   他话音未落,江潭便感手脚逐渐无力,又软倒回去,明白正是那印对自己产生了压制。   他如之前那般枕在箱中,依然从容道,“你也看见了。我手上戴着昆仑双戒。此后便没有立场再与你做师徒。”   “嗯?哪里有什么戒子,我怎么没见过。”   “莫要自欺欺人了。”江潭道,“昆仑发现宗主不见,会闹出很大动静。封印初定,缝隙未合,不要生事为妙。”   虽然这话说完,就想到那闹出的动静,八成得是双宫大联欢才对。   “自欺欺人的事情,我做得多了,不差这一回。”席墨那手就沿着他的颈子按开,“倒是师父你,事到如今,又落在我手里,可还有话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现在你可还信我?”   江潭被他捏得浑身发酸。   “你不信,我自然会一桩桩,一件件让你相信。”席墨笑意盎然,又顺着人颈子掐上脸侧,“不要妄想昆仑会管你的死活了。我看那群妖怪,巴不得你没了才好。你到底还想怎么活?”   指尖停在眉心那朵冰花纹上,席墨悠悠一叹。   “江潭,你完了。你怎么还没意识到,从我看到你的那眼起,你就彻底完了。”   “是你完了。”江潭淡漠道,“你这副样子,离走火入魔不远了。”   “那你救我啊。”席墨欣然道,“我知道你顶厉害的,什么病都能治。治一次少一点寿命罢了,反正你也不在乎。”   “心病,救不了的。”江潭沉静道,“席墨,你好自为之。仙鬼本就不是一道,你并修,大概连长生也不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毙而亡。”   “求什么长生啊。”席墨轻声道,“人生苦短,一起死吧。”   ※※※※※※※※※※※※※※※※※※※※   十五的月亮:你们俩撕逼吵到我阖家团圆了。 第95章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箱子又开了。   光漏进来的时候,江潭醒了,但没睁眼。他隐隐感觉滑过鼻端的风携着雨的潮腥泥泞。遥远之处,有林木沙沙;极近之地,又有山岩蔌蔌。   尚未动弹,便给人捧在了怀里。而后不久,又像是筛糠那样,一下一下,均匀细碎地颠了起来。   有那么几次,他都感觉似是要从包裹着身子的半笼暖意里滑脱出去。但圈着自己的那双手很稳,并不会将他摔进愈发寒凉的秋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江潭昏昏然睁开眼,发觉席墨正抱着自己爬山路。他微微侧首,看见前头千碧崖的无尽长阶,被雨水濡作烟与墨,徐徐化开,似虚非实。   这一眼,恍若隔世。   “醒了?”席墨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自这不尽虚妄之中凝实了一点。   江潭又将眼闭上。   “别装了。”席墨轻笑一声,“睁开眼好好看,我正带你回家呢。”   “师父,我会一鼓作气将你抱回去,不似你那时,背了半途还要我自己爬。”席墨顿了顿,评价道,“毫无诚意。”   江潭不知他怎么个意思。明明能飞,还要费这个力气。   他却想起来席墨所言之事。   如果你需要打伞,也会腾不出手。江潭想着,又睁开眼,看身遭雨流顺着撑开的屏障滑下来,剔透脆弱,就像是席墨那时候挂在脸上的泪珠。   初到后山的孩子,小小一个,鼻青脸肿地团在山道上,被雨浇成了落汤鸡。   那天,江潭看到他在哭了。   最后,也没有推开他。   思量间,席墨已挥开洞门,一路将他抱到内室,放在了石榻上。   江潭动了动。体内药性未散,手脚仍无有气力。   他靠在榻角柱上,看着一声不吭戳在身前的席墨,觉得他的眼睛如影子一般黑,一点亮都没有。   席墨盯着江潭看了会儿,紧紧捏住他的肩,俯**去,一口咬破他的耳垂,用牙齿磨着伤口,像是要扯下人一块肉般。   血珠缓缓渗出,沿着席墨的下巴尖,滴在江潭雪白的衣襟上,从细烙的纹样里晕开,一朵朵的胭红,渲染一般。   他忽然发难,江潭只得咬紧牙关生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声低笑,那伤处的血终是给人吮干了。   ……耳朵。江潭疼得有些恍惚,只想,还在。   席墨抽开一截朱绳,将江潭的腕子捆在一处,手指却捏上他的脸,细细抚摸。   “江潭,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我认仇作师,确实有愧于父母教训。如今你欺我瞒我,倘不是被我发现还要躲到几时?”   像是故意要刺激江潭似的,席墨扬手将他衣裳扯得七零八落。   “来的路上我就想问了。”他一边扯一边好奇道,“师父把那身绿衣服藏哪儿了?”   江潭外衫被他扯得稀碎,却是动也不动。   席墨就不开心了。   几根绳子甩过去,缠裹着肘弯,穿过腕上的绳结,将人提着双臂吊了起来。   江潭给拉直了腰背,被迫着坐得笔挺,不由蹙眉道,“你不能用私刑。”   席墨懒懒道,“师父说什么呢?你现在是仙派的囚徒,我怎么待你都没事,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笑了笑,“你说是不是啊?宗主大人?毕竟没有立场地胡跳乱闹,可不是一宗之主该做的事。你这墙头草当的,开罪了不少人吧?”   说着就伸手去捏江潭的颈子,手指头抵着喉结来回打转,又磨又蹭,又挑又逗。   “哎,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潭只面无表情看着他。   席墨像是被他的眼神感染了,“师父,在你心里,我就是一条狗吧。是不是?”   “不是。”   “不是吗?”席墨有些奇怪道,“但你的眼神好像在说,就当是被狗咬了,不必在意。”   江潭静默片刻,“不是狗,是狐狸。”   席墨笑了一声,眼色分明狰狞,“这有什么不同吗?”   “……我没养过狗,只养过狐狸。”   “哦。”席墨点点头,“师父,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啊。”   “嗯。”江潭说,“现在没有了。”   “我不信。”席墨道,“没有心了,居然还能摸到脉象么?”   就俯身前去,凑到江潭胸口,试图听他的心跳。   可是真的听不到。再着手去摸,更是没有一点活物应有的起伏。   他看着江潭,眼色就哀戚起来,“真可怜啊。没有心,怎么还能活着呢?”   忽而又笑了,“好,不愧是师父。总是能轻易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啊。”   江潭并不搭理他。   “我要问你几件事。照实回答,不许遗漏,别想耍什么花招。”席墨噙着笑意,却是咬牙切齿道,“你真的,不会用龙瞳吗?”   “会。”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抵抗?心没了很好玩吗?不会痛吗?”席墨瞪着他,好似被捅了心窝子的是自己。   “无用之为。不好玩。会痛。”   “这样么。”席墨蓦然笑了一声,“不管你信不信,其实那时我是没想杀你的。”   江潭不说话。   “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怨恨我。”席墨眼珠子都有点红了。   江潭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话,可是不信。”   “我信。”江潭淡淡道,“我不恨你。所以可以放我下来吗?”   席墨一怔,“你哄人的态度能再真诚一些吗?”   “师父,太假啦。”他盯着江潭,咧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肯定恨我,恨得不得了。”   江潭看他一眼,并不出声。   “看,我就说恨的。”席墨摸一摸他的下颌,攥在掌心缓缓收紧了。   江潭只觉骨头要被捏碎,却是动弹不得了。   “师父,你不要再骗我了。”席墨含笑看着他,“我会恨你的。”   江潭说,“我没有骗过你。”   席墨点点头,“今天,我不想再听师父说话了。”   他却果是利落,一转身,拔腿走了个干净。   没了席墨在旁捣腾,江潭自解了体内的药,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几成力气。只这胳臂上的束缚结实得很,他挣了挣,脱不开。   虽然他体内混有人血,但并没有传到灵窍。按仙派的话来说,就是无品根骨。在蓬莱待了这么些年,纸上谈兵的功夫越来越强,可遇上这种普普通通能用灵火烧断的玩意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江潭想,必须要走。否则封印闭合就没有询问灵源的机会了。   但是这道理又不能同席墨说。   席墨巴不得妖族的灵脉干枯。巴不得自己再不能行术。   江潭想,席墨会不会一直将他吊在这里?   打从他醒来,至今也再未想起往袖子里搁刀。这时候就有点怀念形影刀了。   但望着头顶缠得密不透风的双手,想,有刀也够不到。   正琢磨着别的法子,席墨又回来了。   “哎哟,师父还挺乖,居然没有趁着我不在乱动啊。”   江潭还记得他方才去时之言,并不搭话。   席墨却像是失忆了,“师父又不兴理我了。这么傲慢,可不是阶下囚该有的态度。”   江潭觉得心累,索性闭了眼不开口。   “谁准你睡了?”席墨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抵上他的前额,“是不是待得太舒服了,忘了自己还是个囚犯?”   江潭被他一下下戳着眉心,侧过脸去,仍不作理会。   他现在确定,席墨确实离疯不远了。   “不说话?那就怪不得我罚你了。”   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只红艳艳的蜡烛,以灵火点燃,在他面前晃荡。   “从前你们祁连山驯养奴隶,不听话的就用蜡油烫一烫。”席墨认真道,“宗主既然知晓此道,也活该受此一遭,尝尝别人吃过的苦头。”   他好像犹豫了一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不说话?”   “席墨。”江潭就道,“玩够了吧。”   席墨却忽然很开心似的,一个颤手就将蜡油滴在他眼角。   江潭倏而闭眼。只觉眼角火辣辣的,又痒又烫。   “怎么可能玩够。”席墨虎牙森然,“玩不够的……不,不如说,还没开始玩呢。”   烛火晕开一点药香,那坠泪的朱油亦生出几丝冷冽的味道。   “从前我就觉得师父是玉做的,后来又发现是雪。那到底是什么,如今刚好能验一验了。”   席墨笑咪咪地,将赤红的蜡油一点一点滴在江潭的锁骨,脖颈,小臂,手背。连指甲盖也没放过。玉白的手指尖不断打着颤儿,像是染了蔻丹的新嫁娘在晾色般,冶艳得不行。   江潭垂着眼,给他这么零碎折磨着,一再忍住了蜷缩的冲动。   自颈子往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地方在着火。而后那火又渐渐熄灭,凝成咬人的蜂,一口叮下去就再不松开。   “师父,你痛不痛啊?”席墨兀自絮叨得倒是起劲儿,“啊,是了,心既然没了,那大概也不会痛了。”   耐心地同江潭染完了指甲,他又蹲**去,将人衣衫层层拂开,“不行,还是有点好奇。到底痛不痛,说不定烫烫心口就知道答案了。”   “……痛的。”江潭那衣襟子已给他撩开一半,终于微哑道。   眼前一暗,烛火忽灭,他被人紧紧揉在怀里,霎时间呼吸不得。   “我就知道,师父定然会痛的。”席墨小声说,“就算没有心了,也会痛的。”   江潭感觉后颈被他咬在唇间,冰凉的液体滴在颈子上,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什么。 第96章 说话要占理   良久,江潭听见席墨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很后悔,在祁连山下救了我吧。”   他说,“为何要救我呢?你看起来,可不是什么东西都会捡的大善人。”   江潭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仍道,“你一定要一个答案,我便告诉你。只我如今说什么,大概你也是不会信了。”   “我信。”席墨道,“你说的我都信。”   “因为你的娘亲。”江潭道,“我看见你就想到了她。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啊,说到我最想听的地方了。”席墨沾着颈子上缓缓淌下的血,往江潭的唇上描,涂了一层血染的艳光来,“说,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潭说,“你的娘亲,曾是我父王枕边人。”   席墨说,“好,听到这句我就已经不想听了。”   他呆呆瞧着眼前潋滟如血的唇,目中陡然露出凶光,恶狠狠道,“当初你父怎么待我娘,如今我就要怎么待你。”   江潭怔了怔,仿佛没有听懂。   他后脑蓦然被人死死掌住。席墨一手扣着他的发,一手掐着他的腮,一点点啄着他的下颌。   江潭薄唇抿成一线,拼命向后仰着。   席墨咬了咬他的颌肉,笑了笑,“师父在怕什么?”   “你说,我娘当年会不会比你更害怕?”   席墨笑巧了,眼波酿着酒,微微晃荡,似有朦胧醉意,诱着人去尝一口。   江潭不说话,牙根咬得生痛。   席墨抚上他侧腮,强行撬开他的唇角,伸进去一节拇指,抵着他的齿面来回摩挲。   “别咬,牙要坏了。”   江潭被那指头捣着**,咬死了牙关不松口。   “怎么你总是不听我说话呢?”席墨说,“我会有点伤心啊。”   他忽然贴上前去,一口咬在自己的拇指根上,与江潭唇齿相贴。   他舔了舔自己露在外面那截指头肉,舌尖有意无意蹭过江潭的唇面,“松口呀。”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孩吃药。   江潭受不住了。   “席…”才发出一个音,就被那尽根抵入的拇指按住了舌头。   “唔!”   席墨另一只手撑开他齿隙,卡在牙关之间,任他咬破了皮也丝毫不动。   他挑着他的舌尖,缓缓打着转儿,复以指尖来回撩拨。   不多时,涎液就被揉了出来,清清滑滑漫过指尖,从唇角淌了下来。   江潭呼吸加剧,有点想将口中肆意作恶的那点指头咬碎了。   席墨却大惊小怪道,“咦,师父是饿了吗?”   江潭有口不能言,皱眉瞪着他,眼角粼粼嫣红,看上去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席墨就凑上去吻了吻他湿淋淋的唇角,“哺时未到,师父要不要先吃点别的垫一垫啊?”   他那一点唇珠艳若丹华,就轻轻抵到了江潭唇上,喃喃道,“吃我好不好?”   “妖怪不都喜欢吃人么。”他凝着他雪铸的眼,低声邀引,“他们都说我唇上涂了蜜的。师父只消舔一舔,就知道滋味了。很顶饱的。”   然后江潭口中传来咔嚓一声,他的拇指骨就被咬断了。   席墨眉心蹙了一痕,却是笑了。   “师父你怎么回事?我说的,可不是这种吃法。”   他却终于算是放过了江潭的嘴。   “难道真的饿坏了,逮着什么吃什么?”他将江潭晕红的腮肉掐起一撮,状似亲昵地扭了两下,“饿成这样,真可怜。”   “但是你瞧,我的手坏了呀。”席墨将右掌举到他面前,着意晃了一晃,“被你咬得动不了了。所以今天的饭就由你做吧,师父。”   说着端来一盆热水,将他身上的蜡油一点点抹净了,才给人松了绑。   江潭知道,席墨的断骨,如今大概是能即时自愈至不影响活动的。他这么做无非还是想在自己身上找乐子罢了。   但仍旧敛好衣襟,用碎布条束好头发。自下了石梯,去藏纳室里头,将柴火,生米与莴苣翻出来,一样样做好了准备。   席墨跟着他下来,只在一旁支颌而坐,食指尖儿懒懒地在石桌上画圈圈。   “师父,我不想吃莴苣了。”   江潭道,“那便只有白粥了。”   “吃不饱啊。”席墨说,“吃不饱的话,师父要不要猜一猜,会发生什么事呢?”   江潭不语片刻,转身去寻其他的菜。   “师父,这么说吧。我不想吃菜了。”席墨看着他,咬唇一笑,很羞涩似的,“我想吃肉啦。”   他就站起来,一步步踱到江潭身后,微微欠了腰去,垂在人耳畔道,“师父会不会做肉啊?要我教你吗?”   “不必。”江潭道,“你想吃什么肉,拿来就好。”   “这么厉害呢。”席墨笑眯眯地,“那师父等等我。”   不消片晌,他还就真的从溪谷里捞了一条硕大的桃花鱼来。   江潭将鱼剥了,抹上盐,掘了一截雪松枝子,串着伸到灶膛里烤了。   “师父不是很会做菜吗?”席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之前怎么,是懒得动手吗?”   江潭不出声。   席墨就将断掉的指头往火里伸,和鱼一起烤得滋滋作响。   江潭看他烤得认真,不一会儿手上便被烫出了黑烟,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肉香。   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席墨已将熟透的手掌伸到他面前,“你说,你刚才被烫时,有这么痛吗?”   江潭全然无法回答,只能道,“大概吧。”   “哦。”席墨说,“我看师父身上的印子已经退了。不打算也给我治一治吗?”   江潭谨慎地反问他,“这不是你的晚饭吗?”   席墨眼睛都熬红了,闻言却拧着眉头笑了起来,“不是,我晚饭在你手里串着呢。”   江潭就默然伸出手去,如他所愿地治好了他的手。   “所以,你治疗的时候,要耗的寿命怎么算。”   “治疗重伤才会耗一点。”江潭道,“这种小伤不会。”   “什么啊。”席墨就笑了,“这种居然还算小伤么。”   他鼻尖一动,又转去看了看灶火,“那师父,鱼要是烤焦,你能救么。”   “……”   江潭就抽出焦黑的松枝,将鱼破作两半放在碟子里,又揭开陶罐盛了两碗粥,并一壶决明子,一一上了桌。   那桃花鱼吃着滋味平平。嚼在口中,许是盐料涂抹得均匀,倒是不腥。鱼皮焦脆,肉质鲜嫩,兼着浓郁的松香,总算无功无过。   “好吃。”席墨道,“没想到堂堂禹灵君居擅此道,不如以后,都由你来做了吧。”   江潭不出声,只咽着白粥。   “师父,你怎么又不理我。”席墨道,“你不理我,我就要动你了。”   江潭就掀了眼帘看他一眼。   “师父这样真的好看,像是雪做的一般。为何从前不能这样坐在我面前,一定要披那劳什子的青衣裳,害得我以为……啊,是了。”席墨捻着他莹然如冰的发丝,笑了笑,“你是觉得对不起我娘,才会故意穿那身,站在我面前冒充她吗?”   “师父,不必如此。你这样,很好的。”席墨真心实意道,“我喜欢雪呀。”   江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只道,“你娘亲穿碧衣,很好看。我没有觉得对不起她,也没有想要冒充她。我是因她喜欢上了碧衣。”   “师父再多说一些吧。毕竟我娘可是被夺去陪你了,不是吗?”   “她……”江潭略一迟疑,“没有陪我。”   席墨倏然打翻了粥碗,“师父,我生气了。你是故意的吗?”   缄默片刻,江潭才道,“有一回,她请我荡秋千,但是我拒绝了。”   他说,“那是第一次有人邀我一起玩。但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好啊,你居然这么不识好歹。”席墨瞪大眼,“我娘打秋千可厉害的,你不让她带你玩儿一回,亏了不是。”   “……秋千很好玩,我坐在上面,会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她。”江潭道,“那时候所有人都怕我,但是她不怕。”   席墨笑了一声。   “师父原来这么喜欢秋千啊。”他沉吟道,“不过现在下头去不得了。我再就近给你绑一个便是。”   “不必。”江潭道。   “是,你总是这样。我放到你眼前的一切都不要,自己却要把好东西都给我。”席墨道,“你是觉得我可怜吗?是在给我施舍吗?是以为我像狗一样,你给我什么,我就必须摇着尾巴收下吗?”   “宗主大人。”他说,“我看上去,有那么轻贱吗?”   他这番话完全是在强词夺理。   江潭只能说,“没有。”   顿了顿,又道,“我早同你说过。我所教所待,皆是愿意为之,不必你做回报。”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席墨道,“你说的,明明是要我不必去讨好谁,尤其是你。”   他眼神幽深,“这句话,我记在心间,差一点就要记一辈子了。”   江潭不做声,却听席墨叹了口气。   “江潭,养徒弟不是这样养的。”   “……”   “你待我过分好了。” 第97章 裹紧我的小被子   “我说过,我并未收过徒。”江潭只道,“我不会做师父。抱歉。”   席墨哂笑出声。   “我其实很不懂你。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笨的人?”   江潭觉得他吃了肉,心情果然变好了,现在说出的话,听上去像是能懂道理的人了。   想了想,便下定决心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江氏一脉也确实负崔家良多。我能做的补偿我会做,也会约束昆仑,不犯九州。”   “但是席墨。”他说,“你既然还愿意叫我师父,就不该这样待我。”   最关键的那句还未出口,就听到一声嗤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席墨说,“江潭,收起你自以为是的怜悯吧。”   他眼底有漆黑的火焰,“你真可笑。”   顿了顿,“你知不知道,我曾经要作为昆仑奴呈到你面前?”   “知道。”江潭眼色澄定。   席墨看着有一丝惊讶了。   “甚好。那么师父,我也把你当奴隶驯一回,让你体会我小时候的感受。等我玩够了,就放你一马,好不好?”   江潭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席墨。”他说,“你逾矩了。”   “我不觉得。”席墨说,“我们一家被你们害到这般地步,现在由你来一样样补偿我,有什么不可以?”   说着就将手边那杯茶水泼在江潭脸上。   江潭一时懵了,却看席墨眉眼凄楚道,“师父,我当时被泼了许多次,很难受。”   他说,“我很难受,你感觉到了吗?”   江潭抹了一把水,“嗯。”   席墨便笑了,取了帕子来亲亲热热地给他擦脸。   “师父你怎么这么乖,我要舍不得驯你了。”   江潭再一发怔,就被他按倒在桌子上。一时间碗碟四散,碎了一地。   席墨呼吸有些急促了。   “师父知不知道,当时我们还要学什么?”   他说着一道道撕开江潭的衣襟,手指探了进去。   “学怎么讨好宗主你呀。”   “学怎么侍奉宗主你呀。”   “学,怎么让宗主你,舒服啊。”   江潭脑子僵木,没想到他那么小就要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哪,宗主大人。现在该是你来让我舒服了。”   江潭一把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正往外折着,尚未听见应有的脆响,便觉出席墨用了魂术。   他手脚逐渐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席墨扯乱自己的衣衫,似笑非笑道,“怎么,宗主居然不愿么?”   “席墨,你……”   “师父,你记不记得那个印儿?”席墨就笑,“被我捉到那时起,你是我的奴了。”   “最好像刚才那样,乖一些。”他眼里波光潋滟,“哄得我开心了,就不会弄疼你了。啊。”   江潭挣扎不得,被那双手恶意揉捏得颤栗不已,只闭着眼道,“你这么做,会后悔的。”   席墨拨开江潭面上被茶水黏住的缕缕发丝,掌住他因牢阖牙关而微微轻颤的脸颊,手指逡巡而上,细细摩平了他紧蹙的眉头,良久笑了一声,“师父,你摸摸我吧。”   他轻声道,“你摸摸我,这次我就放过你。”   江潭感觉魂魄上的桎梏减轻了,睁了眼来,咬着牙摸了摸他的头顶。   席墨就露出有些感慨的神色来。   “今天弄得有些乱了,我来收拾,师父去洗漱吧。”   江潭给人拉起来,刚一站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阵风似的行进浴室,反手将门关好,十分戒备地撩着水擦洗起来。   江潭想,等着席墨暴毙,大概是不切实际的。起码现在看上去,他比自己还活泼生动。   不过依照眼下这情形,席墨若是暴毙,自己八成也得跟着暴毙。   无论如何,得赶快走。   他将湿淋淋的头发拧成一股,披着衣衫出来,看见石梯下仍有亮光,便放轻了脚步,往洞门边走。   然而那里已然设上了前所未见的阵法。   其上盘曲的灵纹十分奇异。那令人不适的吊诡之感,一望便知是鬼术产物。   江潭呆了呆。鬼术传世本就稀少,他看过的那几本还都没说过鬼阵。   但是他知道,鬼术总与魂魄相连。不知道动了这阵法,阵主会不会有灵魂波动从而立刻感知。   不过没关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先试着破解。   江潭再往石梯那处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上来的迹象。这就仔细看起了那覆盖门心的环状阵法。   他看得入迷。都没觉察到石梯下的灯火何时灭了。   待到发现了,不由一怔,恍然想起席墨总不喜欢走正门。说不定这回同样,收拾好了就直接顺着那豁口走了。   但为免惹祸端,他没有下石梯验证所想。只从大桌上取了纸笔来,小小推演了一番。发觉虽然施术媒介和方式不同,但是阵法的基础规则都是共通的。   只要掌握了这一点,就算不会鬼术,他也能解阵。   为保险起见,他将目前演绎出来的结果记住,纸头塞进小炉里烧了干净。   夜已深了,月色透圆窗而过,沿着霜白衣角拓下一串晦暗不清的花纹。   周遭仍旧没有动静。   江潭不知席墨目前住在何处,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此处。   大约只是挂了峰主之名,平素还是在主峰待着。   念及此处,江潭稍感心安,一面继续在脑内推演,一面将半干的头发披散,坐回榻上晾了起来。   只发底还没干透,却生了压不下去的困意。   这一日倒腾得实在够戗。这时候总算能好好休息,江潭并不与沉重的眼皮抗衡,顺着就歇下了。   只正躺得平稳,忽然听见身旁OO@@。他感觉有人掀开自己的被子,正要挤上榻来。   不由道,“席墨,你说话还有没有个准信了。”   “师父,树上还是好冷,我受不住了。”   “不行。”江潭努力躺展,坚决不给席墨留一丝余地。   “怎么不行。这可是我的床,当然我说了算。”   江潭就被翻了个个儿,正脸面向了石壁一侧。   这么些功夫,席墨已抱了上来,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用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了起来。   因为靠得太近,所以呼吸喷在了颈子上,痒痒的。   江潭往前移了半寸,又被席墨一臂按住,重新搂进怀里,“怎么,睡不着?”   ……这么挤,当然睡不着。   “这里本来只能躺一个人。你已经长大了,躺不下的。”   “……师父原是在担心这个,好说。”席墨笑了一声,一把将他翻过来,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兜在他上头,一时压得江潭喘不过气来。   “席墨。”   “怎么,师父不喜欢?”   又一翻,将自己垫在了下头。   江潭给烙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眼下被迫趴在席墨胸膛上,听着他春草般疯长的心跳,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能躺开了,师父愿意睡了么?”席墨看着他,眉眼带笑。   江潭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耳边耀武扬威的心跳声太大了,还是很吵的。   江潭挪了挪,刚挪离心脏寸许,就被一把扣住,“别跑了,没位置了。”   他给人死死按着,只能道,“不跑,换一边。”   席墨“哦”了一声,任着江潭自己寻了个舒服地儿。见人果然还是乖乖枕在自己身上,自是笑了。新长好的手指头痒得很,缓缓抚上江潭的发丝,从头顶抚到背脊,一下一下,只轻不重,像是在哄他睡觉。   这么将人困在怀里,席墨几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即使身上轻得不像话的皎白影子是实非虚,却仍忍不住试探道,“师父?”   “嗯。”虽是微不可闻的一声,他绷紧的心弦已随之拨开,又由着江潭清匀的吐息,衍作一支舒缓的摇篮曲。   鼻端雪落不住。只这一回,是冰与酒也无法比拟的熟稔幽凉。席墨深吸一气,恍觉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动了。   “师父,知道你体内那个印儿是怎么回事吗?说起来,这能成印还要拜你所赐。你该记得的,我的灵识与你的灵息,在涂山佩里结了灵契。我便是以此为媒,同你烙了魂印。”   “……”   “有了这个印,你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妖鬼两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你若是偷偷跑了,再给我捉回来,就不会这么好过了。到时候我手上再没有佩。你呢,也再走不了了。”   不能信他。魂印都是有距离范围的。江潭想,但是若要走,余下的那枚石佩确实要带走才行。   要不石佩一碎,一抓一个准。再给小疯子捉到,决计不会比今日好过。   “而且你再杀不了我了。要杀就是一起死。知道吗?”   主从魂印,魂主没了,从者就跟着没了。但从者没了,对魂主并无大碍。这个江潭读到过,若不然也不会与席墨白白消磨至今,任凭他抓着自己欺压了去。   现在再听人这么一说,只觉果与所料相差无几,要杀得先解了印。   江潭兀自思索。这种程度的魂印,洛兰或许能解。如果他不乐意出手,也没有问题。自己正好要去诸空古森寻灵源,那处亦有骞木族人可以询援。若药王仍在,总会有些办法的。   这么一道道想着对策,耳朵底下那渐趋平稳的心跳却如冬鼓,隆隆催眠。江潭阖了眼,不可遏制的困意又若荒草蔓及了周身。   他感受着头发上水流一般绵延不绝的温烫热度,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深夜里,也曾有人这样安抚过自己。   是,奇异地,令人怀念的,遥远又模糊的温暖。   他逐渐放松下来。就这么被抚弄得快迷糊着的时候,席墨冷不丁道,“师父知不知道……我曾经给你下过迷花?”   江潭淡淡“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在迷花里,你看见的是谁。”   江潭只不出声,想,你不认识。   “师父?”席墨久等不应,又唤了两遍,皆无所应。末了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贴了贴江潭的发旋儿,“睡吧。”   江潭本是不答,此时却如经了这声诱惑般,即刻间沉入梦乡。   不知道为什么,他星星点点梦见了步雪宫的过往。 第98章 曾忆山中雪   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些。   金凝加快脚步,穿过前庭,推开殿门,摘了风袄,将雪在门口抖净了。   偌大一座步雪宫,连同整片茫崖共封于霰雪大阵之央,于今为止也只有她一个侍奉,可谓是真正的冷宫。   金凝往殿里走去。   高广深邃的中殿不同于外殿之轩敞,实由几道书墙合砌而成。唯有一处开了一道半圆的窗洞,临云岸,绝渊薮,面朝东方拟作日出之态。   此时殿里头唯一点亮子,正从那业已闭合的窗扇前透出来。   江潭坐在窗台上,围着一点幽冷的烛光,拈着一片雪花发呆。   “宗子。”金凝就道,“看。”   江潭侧首,看到一只小小的雪狐正在她怀里簌簌发抖,不由道,“它怎么了?”   金凝就有些为难地笑了,“宗子将身上的威压收一收,这只幼崽承不住。”   她想,这孩子如今算来才四岁,可那与生俱来的威压却很是厉害。   这是金凝教过的。江潭学得很好。他握住掌心,又展开,上前接过那雪狐。   雪狐还在抖,抖得他都要跟着一同抖了。   江潭瞅了瞅雪狐,又看了看金凝,“我收了威压。”   金凝颔首,“宗子再等一会儿吧。”   江潭就抱着那雪狐坐回窗口,摸了摸它的脑袋。   金凝叹了口气。隔了这么多年,江潭好不容易才得以长大,至今却都被囚在这步雪宫里,未曾踏出昆仑一步。   “宗子,这就是您的狐狸了。起个名儿吧。”   “我的么。”江潭语声讶然,琉璃珠子似的眼中淌出由衷的欢喜。   他默默瞧着小雪狐,想了想,“叫雪球吧。金凝将它抱来时,它团得好圆,我以为是一颗雪球。”   金凝点点头。   雪球初来乍到,咬着江潭的衣角颤巍巍地学会走路后,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他。后来能跑会跳了,就喜欢撞碎他堆的雪人,还热衷于在雪地里倒栽葱。   金凝解释说,“那是它在捕猎。”   江潭很奇怪,“我们不是给过它吃的么?”   金凝便笑了,“宗子,妖族的天性便是狩猎。天性是磨不掉的。”   江潭只觉得雪球很痛。每次跃得老高,哐当一下头朝下地砸进雪地里,只一条尾巴摇啊摇的。他就想给它拔萝卜似的拔出来。   后来江潭才知道,那地里悄然悸动的都是金凝的灵术造物。专是为雪球练爪子而设。实际上,这座山头并没有真的猎物能供它施展身手。   雪球的皮毛愈发光滑后,逐渐开始熟悉此地。它白天睡觉,深夜闹腾。江潭跟着闹了几宿,晚上再闭不上眼了。   他便抱着枕头被子,从里殿穿到中殿,走到设在花架后的短榻前,“金凝,我睡不着。”   金凝闻言起身,撩开绒帐,“宗子叫一声就好,吾能听见。”   她下了床,将江潭与被褥一并抱在怀中,放回里殿的绣帐内,又坐靠着罗柱,一面抚着小孩月霜般的头发,一面听他问,“雪球何时能与我一起睡呢?”   “待到宗子在睡着时也可以收住威压,将收放威压当作一种呼吸般自如自在的事。雪球儿就可以来了。”   江潭点点头,乖乖闭上眼。   金凝缓目沉思,想用这等灵智未开的孱弱雪狐当作江潭的磨刀石,如今看来,是选对了。   那时江潭尚且不知,这小雪狐不是唯一一个能入宫的活物。他小心翼翼地待它,生怕弄坏了。   他熟识的人不多,拢共也就金凝一个而已。现在多了一个雪球,他心里是很珍视的。   那之后不久,五岁的江潭就在江铎的话本中看见了金凝的故事。   「余座侧昔有伯劳女金氏阿凝,美姿仪,勇武绝类男儿。惜堕于最后一役。战后,尸不复在,空怀以衣冠冢。后偶闻其有奇遇。初为一医者所救,后结为眷侣,居终南山下。余复邀其入昆仑,许之以高位厚禄,乃为所拒。余叹而钦其性,但曰:昆仑无阿凝,是肩以蓬莱无阿睦之憾。」   江潭觉得名字眼熟,便捧着书卷去问,“金凝,这是你吗?”   金凝将那文段稍一打量,不语片刻,而后褪去衰老的外表,露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模样来。   江潭怔怔看着她。   “宗子,吾身原是放勋君上座前首将,号作屠夫的伯劳族长。吾所嫁之人,名唤曹贞,乃吾身救命恩人。吾再度睁眼之时,即知吾心仪于他。吾身所愿,此前是为万里山河,此后不过人世烟火。”   江潭有些疑惑,“你既已回来,为何还要维持那副模样呢?”   “宗子,人族的寿数对我们来说,不过一夜露水的时间。但蜉蝣朝生暮死,仍然有其绚美。吾爱上蜉蝣,那即是吾一生中最绚烂的时刻。吾愿意为此铭记。”   江潭恍然,“金凝原是嫁给了人族,怪不得祖君那样惋惜了。”   “宗子,虽妖与人间,所差若霄壤云泥之别。但种族,从来不是桎梏相爱的借口。青鸟一脉传承至今,自放勋君上始,皆为妖人混血。两族血脉的结晶,本就是冲破藩篱的爱意明证。”   江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金凝只不禁感喟,想江潭虽亦为混血,却怕是因着恨意降生的。   这些事发生之时,她虽然不在昆仑,却是回来后,由江杉亲口告之。   最初拜入落霄那时,金凝自求去月亮谷作守墓人。   她长于昆仑一脉,此番归乡,自是知晓寿数将尽,想同逝去已久的族人葬在一处。而后虽答应了抚养江潭,始觉江杉赐予的雪莲也治不了体内顽疾,便知道自己怕是陪不了江潭多久了。   可她说明这件事的时候,江杉却沉默了。   那个时候,江杉找不到比金凝更合适的人。后来,也没有找到。   金凝预感自己将死前,挑了个合适的日子,就自己知道的,关于江潭身世之事,毫无保留地与他一一尽叙。   大概是她觉得自己一死,这种事就再没人会同江潭讲了。所以一狠心,全说了。   “宗子,还记得吾身同您说过的初代妖王的故事吗?”   “嗯。”   “宗子,您与那一位,有着一样的表徵。”   金凝在那双剔透如冰的眼中,窥见自己叹息的模样。   “传说中,妖王晏兮化自仙人之魄。随风而至,以雪为身。故而白发白瞳。只是他的后代无一继承他的表徵。”   “只有您,您是唯一个。”   “所以,一看见您,主上就会想到您的生母,阿青。”   “您的眉眼也与阿青很像,看着就不该是凡尘中人。”   金凝说着,取出一支匕首和妖王圣戒。   “这刀叫做形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后来却成了刺向您心口的利刃。”   “而到那时,大家才知道,阿青是妖王一系的遗女。因雪妖天生能镇鬼气之故,东海一役中,放勋君上将她的母亲,妖王晏衣喂给了鬼王。阿青在三界封印落成前过来,一直伺机复仇。原是作了长远的打算,只没想到因为您打乱了整盘计划。”   “您一出生,通体纯白如玉,额心一点冰花,直接昭示了妖王血脉。妖族若为混血,原身之形将由所承最强的血脉而定。您体内的雪妖之血是为仙家传承,本该蛰于骞木之侧,却不知为何与青鸟结合后,反而压过了最古老的日月双脉,径自占据主导地位。故而您不止外表有异于诸妖,连脉中碧血也成了红色。”   “阿青当即化了您体内灵脉,给主上下了咒,并且威胁要将您杀死,绝了主上的后路。最后是陆左使出奇制胜,护主有功。但虽保得您一命,阿青却坠入太阳谷,飞灰湮灭。”   “宗子您自小体弱,灵脉郁结。不止因阿青动了您的骞木之脉,以此降咒,还因洛司祝为主上寻求解咒方法,多次尝试翻转您的灵脉。最后虽然成功破了恶咒,但仍致使您心脉受损。您心脏停跳时,无意中冰封自我。直至前些年,吾身初到昆仑不久,冻住您的冰才化了。所以主上每次看见您,心里难受且愧疚,愤怒又失望。”   “主上知道,自己本不该这么待您的。您本就是主上长子,或许也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不是阿青背叛,主上大抵再不会娶别的女子了。这么多年,主上一直都没忘记阿青。他心中最喜欢的,仍是阿青。可阿青她,或许谁都不喜欢吧。”   是吗?江潭想,原来我一直被关在这里,是因为父王与母妃都不喜欢我。   金凝看着江潭眼底黯然,只放软了声音道,“但是宗子,就算不被人喜欢,也无需在意。这个世界很大,有成千上万的人。会喜欢您的,只有那么几个。或许连几个都没有。甚或是一个都没有。有没有人喜欢,与您是怎样的人,并无丝毫干系。”   江潭看着她。   “金凝,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您呀,宗子。雪球儿也喜欢您。”   小小的孩子点点头。   金凝开始教导他。   “不被人喜欢,不是您的错。因为喜欢从来没有道理,不讲对错。这是一种最纯粹的感情,但往往也最不纯粹,无法强求。”   江潭记住了。   “我喜欢金凝,也喜欢雪球。只要你们在,我就很开心了。”   金凝轻叹一声。   “可是宗子,或许再过不久,吾就要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来陪您,无论那个人喜不喜欢您,您都不要难过。”   “金凝。”江潭就很难过,“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七岁的他先前只在书中读过人生八苦,尚未见识到真正的生离死别,但却隐约猜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见金凝了。   “宗子,死与生本就为一体。凡生之处,必有死亡。但是不要怕,死亡过后便是新生。吾魂入归墟后,愿化为万物。此后您见到的每个生灵,都有可能是吾身的一部分。”   金凝知道,自己走后,这步雪宫里恐怕真的只剩江潭一个人了。他还不知要在此住多久,会不会疯掉呢?   “对不起啊,宗子,吾身不在,您可能要独自待很久了。”   半生浴血的金凝走得很安详。她在睡梦中死去,天光破晓时才被江潭发现。 第99章 清极不知寒   那一日天刚亮,江潭听见雪球呜呜哭叫。   他揉着眼走过去,发现金凝坐在花架下的石椅里一动不动。   他唤她,她也不应。   金凝的听觉向来很好。只要她在步雪宫中,无论隔了多远,他叫一声,她总能听见。   现在,他已经唤了三遍。她仍是阖着眼,毫无反应。   江潭怔怔看着那张熟稔的面庞,心中似有所觉。   但他还是想再试一试。   兴许只是睡着了,睡得太沉了呢。江潭想着,握住她的手,摇一摇。   金凝的手从来很温暖,在自己头上抚过的时候,很像是传说中划过天际的流星。   而今亦如那坠入大地的星辰,熄灭了火光,变成又冷又硬的石头。   江潭恍有所悟,原来死了,就是散失光亮与热度,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雪球仍在拱金凝的衣角,江潭稍一晃神,它便给人从椅子上拱了下来。   他将小雪狐抱过来。很是无措,也有点茫然。   半晌只道,“雪球,金凝死了,别动了。”   雪狐像是听懂了,蔫蔫地耷拉了耳朵,转去磨蹭他的颈子。却安安静静地,不再呜呜叫唤了。   江潭给小狐狸蹭了一会儿,轻声道,“没事的。金凝说过,我们还会见到的。”   他把雪球搁在肩上,屈膝将金凝支起来,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扶回椅子里。这就靠着她僵直的双腿坐下来,微微喘气。   可是江潭等了很久,日升复日沉,情况却并不如金凝所言那般――外头再没有人来,阵法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抱着膝,也不知睡了几觉,只再醒来时脑袋有些发蒙。转头去看,金凝仍坐在椅中。面上笑容淡淡,一如往昔,好似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宗子,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于是窗洞间再次见亮的时候,江潭说,“金凝,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今天太阳很好。”   他努力将她背上,一点点移出殿门,复折了膝去,将人靠上镂扉,并肩坐在月台上,一道晒起了太阳。   只日头当空时,江潭嗅见了不同寻常的腐败气味。他往身侧看,发现污绿的溃斑正沿着金凝的颈子,抽芽一般蔓延开来。他怔了怔,连忙把人拖进阴凉地。这一动,金凝口鼻中皆淌出了暗红的血沫。   江潭将她过度柔软的面庞擦拭干净,尝试动用骞木灵脉行术。   但是治不好。   他感觉金凝已经化作一滩软烂的泥壤,有什么种子正在她体内蠢蠢欲动,亟待破土。   想了想,又换了法子。   他小心把人搬回原处。而后深吸一气,平平伸出手去,放在金凝肩上。   魂魄似有所动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雪悄然覆落了半个中殿,不多时,就将金凝连同石椅一并冻了起来。   雪住之后,江潭双唇已毫无血色。刚松了口气,却是直对着冰块扑去,顷刻间失去意识。   然而真正的灾难自此方至。   他被遗忘了。   月余,没有食物成了大问题。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这是江潭的真实感触。   他甚至一度不想醒来。因一睁眼,就是又冷又饿的黑暗。   雪球首先受不住,有一日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而江潭被那血术铸就的牢笼困着,压根走不出霰雪阵法的范畴。   他没有办法,饿坏了,就开始吃雪。   可是雪吃得再多,江潭还是觉得饿。   他咽下一口雪水,木木地从窗台上下来,一步步挪回花架边,靠着金凝的冰块,想,我可能要死了。   ……金凝,等等我吧。我马上就来找你了。江潭觉得自己好似要与所倚之冰融为一体,只想,不知道鬼国是什么样,要是能同蓬莱一般就好了。   恍惚之中,他却仿佛听见雪球的叫声。   他不确定是不是,但仍支撑着爬起来去找雪狐。结果一出中殿,就直接被一阵风掀进了前庭的花圃里。   头磕开一道口子,血哗哗地流了一会儿,伤口又冻上了。   此刻江潭连行术也不能,只晕乎乎地瘫着。   雪球,我马上也和金凝一样不会动了。江潭想,如果你回来看到我,你也不要难过。   他睁大眼睛,感觉心口泛出麻痒难当的痛楚。   而后,痒意凝固,麻木加剧,心脏沉甸甸的,发酸又发胀。只一会儿,他就疼得再也受不住。心膛好似要碎裂般,一呼一吸,都有冻硬的血茬子划拉不住。   江潭躺在雪里,眼珠一瞬不瞬地凝着霰雪飘飞的晴空。   眼中泪意若潮水涨落。终于流出一粒冰滴子时,心脏却好像慢慢能受住了。   只是心口很凉,仿佛再不会有温度。   然而他觉得安全。自己似乎活了下来,并不会因为这份痛感死掉了。   此时,风终于小了些,眼外也就隐隐浮起一片翠绿,自在雪中摇曳如幻。   江潭想起来,那是金凝种下的莴苣。   金凝喜欢吃莴苣。自个儿在前庭辟了片地,时不时拌上两碟解馋。   从前她说不适合他吃,他也不强求。   现在那就是生的颜色。   他翻起身,竭力爬过去。但是到了近前,已经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莴苣冻硬在地里,没法拔出来。   这么同一颗莴苣耗着,江潭浑然不觉自己已厥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一条湿乎乎的软东西在舔自己。又有水滴不断滴在面庞。   江潭挣扎着睁开眼。   雪球回来了。正伤痕累累地咬着一只兔子,试图将咬碎的喉管往他嘴边凑,凑了满脸的血。   江潭颤着手去,捧住还在抽搐的兔子,咬住那渗血的喉管,一口口吞咽起来。   又暖又腥。是生命的味道。   雪球盯着他,凶狠的眼神慢慢柔和下去。   江潭喝饱了活物的血,暂且能坐起身了。他摸摸雪狐左耳的缺口,再看它身上那些痕迹,就晓得这是从什么猛禽爪子底下抢来的口粮。   “雪球,我还活着。”   雪狐呜叫一声,泪眼盈盈地看他。这会儿它痛得实在狠了,便瑟瑟地偎依在他的衣角旁。   江潭即以血行术,化为气呵在雪球血迹斑斑的皮毛上,治好了它身上几处致命伤。   他知道雪狐什么也没吃的,喝干了血,又将兔子递回它嘴边。自己进了屋去,将壁匣里存着的形影刀取来,掘出一颗莴苣,削掉皮后一点点啃了起来。新出土的青蔬和金凝的手一样,又冷又硬,但他却觉得是最好吃的东西。   金凝。江潭想,谢谢你了。   父王母妃不喜欢我,并无所碍。我还是会尽力活下去。   祖君,如果我能活下去。就去蓬莱,替你把问虚遗笔刻录下来。   这一年,江潭是靠着雪球和莴苣活下来的。   自那次后,雪球学会外出打猎,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江潭一个人待着,就给冰块里的金凝读书,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雪球不去打猎了,便窝在他身边打盹。   它如今一点都不怕他,有事没事总是拱着他,热乎乎的一团。   “雪球,你怎么像火球一样。”   江潭问它。   或许是灵智仍然未开,它并不能回答他的话。   后来江潭索性也不睡床铺了,将全副行头挪进中殿里头,抱着雪球睡在那块冰前。   反正他是不怕冷的。有金凝在旁边,他睡得更安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了,就数殿顶中的鸟雀羽毛。遍遍之后,哪一片鸟羽剥落了都记得清楚。   而雪球照旧枕着他的衣角,不时咕噜几声。   江潭听着狐狸的梦呓,双手叠在胸口,按着悠长缓慢的心跳声,数了一片又一片,一只又一只。   困得睁不开眼时,就侧过头去看冰块里的金凝。   “三万六千八百二十一片。”他小声说,“青鸟数完,我就数伯劳了。”   隔着一层厚冰,金凝的眉眼已模糊不清。她一如既往坐在那里,浅浅的笑容虽不可见,犹然在目。   于是江潭稍微安心,闭上眼沉入梦乡。   北岭终年有雪,严寒永无止境。当夜晚渐渐漫长起来的时候,江潭就知道,冬天来了。   江潭看着盆中养来计数的q荚草,上头第七片荚叶已然萌芽,便对雪球说,“明日就是亚岁了。”   金凝还在时,每年亚岁都会领着他去落霄宫参加夜宴。这一场煊煌宗会,也是他唯一能出宫的缘由。   落霄宫亮堂又暖和,一如其名般,有若天上宫阙挟万重星云而峙。作为会宴处的璇玑台里总是有许许多多面目模糊的人影交错。江潭初至此处,一个也不认得,金凝就耐心地同他介绍。   江潭便知道了,长阶顶上那个雪裘白冕的是父王,他身边常有美人如霞环绕。阶中席位依次是其他五个兄姊,还有左右护法,大司祝,三巫史,以及无数候在席边,作为侍奉的昆仑奴。   阶下坐席更是布作天市垣态,列斗呈星,一眼望去虽是乌压压一片,却亦如棋格般齐整。   然凡江潭所视之处,那一片便要垂下头去,并不敢迎面直视。   从前他不懂,而今想一想便懂了。为何那北斗天阶自上而下,曾经留驻在自己面上的,皆是一言难尽的目光。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再一想,兴许那夜宴每回只请了金凝一个,而她则是坚持要带着自己一起去吧。否则自出生起便受软禁之人,又有何理由独独在亚岁之时离阵赴宴呢?   江潭想明白了,更加不对外头来人抱有任何期待。   那夜,第七枚豆荚将将结好时,雪球就不见了。   直至天色再度昏沉,雪狐才蹦Q回来。口中咬着好大一只锦雉,尾羽曳地如虹。   江潭放下莴苣,接过那只艳丽的雉,摸摸狐狸脑袋。   他将锦雉拴了根绳儿,随手挂在镂扉上,又在月台前生了一堆火,刚挽了袖子准备拔毛,便若有所感般抬了头去,正正对上一双讶然的眼。   从来高高在上如隔云端的父王,而今却在外殿后门定定立着,隔了一整座前庭,蹙眉打量自己。   江杉见鬼一般看着他儿子熟练的动作。   太诡异了。   他走上前去,近观那孩子淡漠的白瞳,发觉里面根本没有自己的影子,是全然无视的意思。一时间,本就给心底波澜搅荡破碎的疚意中,又添了些许不悦之情。   殿门开得很大,江杉透过烟火往小孩身后望,看见金凝的那一瞬他几乎悚然,以为是江潭将人杀了。   继而看清冰块前铺了一地的东西,又恍然大悟。道这孩子应已惯于挨着死人过活,只是不知这般蹉跎了多久。   心里却更不舒服了。   江杉想,该说不愧是你的血脉?这样都没疯?   顿了一顿,自道,“小六,走吧,同为父去落霄宫。”   江潭薅了一把雉毛,根本不理他。   江杉:…………   可下有些后悔没有带着禁卫来了。这孩子这样,他压根不想碰他。   不,不论怎么样,他都不想碰他。   江杉当即拂袖而去。   出了步雪宫,才后知后觉道方才那局,是自己落了下风。   闹到如此地步,虽确有自己失察之故。但无论如何,他一个宗主都不该被个小毛孩子摆了脸色。   江杉败了兴,兀然御风回了落霄宫。才踏上璇玑台,一旁便有宗人来报,“禀主上,岁礼的三贡品叫步雪宫人掳走了一个。”   江杉心中古怪。   看来今天是绕不过去了。   想了想,冲列在阶前的禁卫队挥手道,“去步雪宫,将六宗子好生请来。”   又道,“如果他不听话,就将人收拾好了,再体体面面地带过来。”   然后一群人就被威压生生压了回来。禁卫长捧着那只收拾利落,甚至可以直接摆上祭坛的锦雉,无奈禀明,“回主上,六宗子请您备好棺椁,再去一趟。”   江杉登时怫然道:“放肆!”   他过节的心情都没了。   全没了。   江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还就真的怄上气了。接下来,竟然就这么无视了将召岁礼的璇玑夜宴,下令抬出了早已备好的眠棺。   堂堂宗主,携棺而行,就像是个扶灵人。   但想,金凝是有资格让自己扶灵的,索性坦坦荡荡摆驾去了步雪宫。   江潭见棺材来了,将江杉引到花架旁,话都不说一句,只平静看着他。   江杉令人破开冰块,将金凝收殓了,然后问小孩,“现在能走了吗?”   他惊讶于自己的耐心及容忍之前,其实先撼于这孩子不卑不亢的态度。   应为王者,才能有这般天成的风骨。   而江潭说,“父王稍等,我这一身不合适,需得换了。”   江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终于肯叫我了?   他仿佛忽然没了脾气,就想看这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似的,遂坐进了刚刚搬离金凝尸身的石椅子,心平气和地等着人从里殿出来。   江潭很快换了一套素白的旧服来,发丝以一根银带束得齐整。   “劳父王久等。走吧。”   “你想去哪儿?”   “月亮谷。”   江杉面上挂着一抹奇异神情,“起驾,去月亮谷。”   那是江潭第一次独自行出步雪宫。彼时八岁的他非常清楚,从今往后,这冷宫之中将唯有自己一人。   ※※※※※※※※※※※※※※※※※※※※   江潭:(: []   席墨:哎?(*′‘*) 师父终于醒啦~   江潭:(x []   席墨:别装了我看见了 (*°°*) 再装咬你哦。   江潭:(: []   #恭喜梦醒#   江潭:([] 第100章 谁比谁嚣张   半梦半醒间,江潭只觉一把手指**了发丝里,缓缓梳理起自己的头发。   那微微灼烫的指尖,从发顶打着旋儿揉到脖颈,分开千丝万缕,在每一寸肌骨上细细摩挲勾勒。   江潭一会儿就被摸得耳尖泛红,浅浅蹙了眉心,“席墨,住手。”   席墨捻了捻他的耳尖,笑了,“现在知道让我住手了?”   “你那时候这样给我梳头,又是什么意思?”席墨衔上指缝里头那点耳尖,甚至还有点委屈了,“你怎么能那么待我。明明知道小孩子那时节容易胡思乱想,眉角发梢,动一动都是在撩拨。”   “你这样给我梳头,太过分了。”他说,“师父,你太过分了。”   “还有,你总是摸我的头。我说过不行了,你还摸。”他声音带着笑,一字一句都是诘责,“你那般待我,是故意撩拨我,好叫我对别人生不出旁的心思吗?”   江潭脑子还混着,这么一串连珠炮似的听下来,简直百口莫辩,又觉得他病得太重,不能好了。   “师父,哪会有这种人,我要你摸,你就摸的?”席墨森然一笑,虎牙尖将他耳朵磨穿了眼儿,“你可是师父啊,哪里有一点师父的样子。如果不是你喜欢我?如果不是你勾引我?”   江潭只道,“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席墨与他胡搅蛮缠,“你明明摸了我,还不承认?”   “我没有勾引你。”   “那你就是喜欢我了。”   江潭想,现在不喜欢了。   但他只能闭口不谈。   “是了,你说过,喜欢我的。”席墨微沉了声音,“这就是你的喜欢么,师父?不看我一眼,也不愿理会我?”   他将耳尖渗出的血滴抿在唇中,“怎么,如今做了错事的人,都这么嚣张吗?”   江潭想,又来了。   他尚未想出对策,就给人拉了起来,一气按到了铜镜前,当着面拨开一只匣子。   朱绸底上,一整套古润的梳篦盈着枯萎的梅花香气娓娓而现。   “你看,我做的。”席墨的指头滴滴溜溜,漫不经心抚过一把牙篦,“鉴于你到现在连只梳子都没有,我好好心,这些都送你了。”   江潭刚要拒绝,蓦而想起他的疯言疯语,索性就点了头,“好。”   席墨愣了一下,概是未想到他竟能这般爽快,只眯了眼道,“你会用么?”   “会,但不常用。”江潭执起一柄角梳,正压进发丝,就被席墨夺了去。   “师父好好看着,徒儿给您演示一遍。”席墨无不揶揄道,“就当报您昔年亲授点烛法门的恩情了。”   江潭略一思索,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席墨梳散他一头长发,重新编了鱼骨辫子。   “我拆过一遍就学会了。”席墨将叼在嘴里的发带取下来,束紧一手莹白发丝,“师父以后别披发了,还是这样好看。但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不要乱戴了。”   他凑上前去,嗅着那头发,有种迷醉的感觉。唯冬日烧心的烈酒,才能这般醇且醉人。   “说起来,师父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梳头呢。”席墨捋过一缕垂凌般的鬓丝,若有所思道,“是了,宗主大人,当然不会亲自梳头。”   这么说也没错。   江潭想,金凝去后,他再也没绾过发。   后来也就没有这个习惯了。   “大功告成。”席墨将最后一束发丝归置到位,又趴着他的肩问,“所以今天吃什么?”   江潭刚一开口,就被截声道,“不吃白粥。”   “……你想吃什么。”   “梅子汤,果子露,什么都行。”席墨吹了吹他的眼,看那睫羽颤如碎雪,自咧嘴笑开,“对了,师父足足睡了三天,再不吃饭,我要饿死了。”   三天么。江潭想,但自己似乎并没有饿的感觉。   下了石梯,席墨自架子底下抱出一只扁坛,捻出一颗梅子给江潭喂了,“这是青海湖边摘的白梅,我新腌的,你尝尝。”   “……”   “怎么,现在连句好吃都舍不得说了么。”   “……好吃。”   “不过,不管好不好吃,你都得吃。”席墨微笑着道,“这一坛子,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吃也没人吃了。”   江潭想了想,“你不是要喝梅子汤。”   “哦,师父还挺会找材料啊。”席墨莞尔,“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盯着江潭起灶,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怎么,你就真准备只烧一锅汤啊?”   “……”   “我从前做过的糕点,你都没记住一样吗?”   江潭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索性转去藏纳室找找可用的料子。   他才走了一步,便被扣着腕子拖了回来。   “没记住,就张嘴说。”席墨道,“这么好一张嘴,只用来出气还怪可惜的。”   说着又自架上取下一只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碟碟摆了出来。   竹叶糕,南瓜饼,酸角冻,茶丸子,松鱼脯。   青黄赤白黑,五色俱全。酸苦甘辛咸,五味皆备。   “喏,吃吧。”席墨盛了两碗汤来,将桌子彻底摆满,“从今天开始,凡是你吃过的,往后我都要再从你手底下吃到。所以师父可要慢慢地,好好地,认真地品尝。”   这顿饭,就当真吃得很慢。   最后还是席墨道,“师父这是准备将午饭一块儿吃了吗?”   江潭觉得可行,点了头。   席墨凝滞片刻,遂喟然道,“这几日我可都没有打搅你。趁着你睡,我去雪松上绑了秋千。”   顿了顿,又惺惺地笑了,“今天我心情好,师父如果吃饱了,就来陪我荡秋千吧。”   江潭想,果然,他一吃饱心情就会好。   一瞬间,似是福至心灵,想着前些日席墨那么副毁天灭地的样子,说不定是因为紧着和昆仑打架,很久没有吃好,所以看见自己就疯了。   很有可能。江潭又想,这么样养一段时间,情绪或许还能稳回来。待人心情养好了,再将道理皆尽与人说明白,应该就会主动放行了。   他刚放下竹箸,席墨已将碗碟收了,把清水浸湿的帕子搭在他手上。   好似与从前并无不同。   江潭擦了手,走到崖壁旁,看到素来用作床铺的那根枝子下头,吊了一只硕大的秋千。   自踏上松枝,秉持呼吸,一片白羽般坠在荡板上。   他真的很轻,已经坐好了,在顶上拧作一股的藤绳都没有动。   席墨跟着落在一旁,伸脚踢了踢红杉板子,将整个秋千踢得晃悠不住,又笑眯眯道,“师父坐得真稳呢。”   这才踩上秋千,挨着江潭坐下来,顺手攥过他的发辫,揉在手里头,将归束好的发丝一根根挑出来玩儿。   江潭果真坐得很稳,眼看着刚编好不过半日的辫子又要给扯散开来,却依是动也不动。   “师父,你很好啊。是不是无论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有反应?”   席墨笑了一声,放过江潭的头发,倾身一倒仰在人腿上,伸手去摸他额心的冰花纹,一点点用手指描出轮廓。   “你说,如果没有魂印,你现在会杀我吗?”   江潭没出声,只想,目前来看,他好像比前几日正常,但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不说话,席墨就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   “不过师父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他又很理解似的说道起来,“所以你明白了么,不挑不拣,随便收徒,大有可能会收到白眼狼呢。”   说着还笑得愈益灿烂了些,“遇上我算师父倒霉,你就认了吧。”   江潭想,不认。   席墨好像看出了他的意思,轻哼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你。”   江潭想,现在噩梦成真了。   “后来我想,不睡觉,也就不会做梦了。但是那更糟,我出现了幻觉。很多很多,比噩梦更真实的幻觉。”   他指头戳进了江潭眉心。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么?那个时候,你在发光。是我以为已经熄灭的光……是本该属于我的光。”他淡淡道,“师父,我的光都被你带走了。我好像瞎了。”   江潭下意识去看席墨的眼睛,只看到他微笑了一下。   “两千个日夜不见,虽然恨透了你,但我还是很想你的。”   “你呢?”他说,“你有没有想我。”   江潭沉思一刻,只是道,“我一直睡着,不久前刚凝好身体。”   “那就是没有。”席墨干巴巴道,“你当真连哄人都不会。”   默然半晌,遂道,“你不会,我来教你,听好了――师父这腿真好,头一挨上去,比什么枕头都管用的,徒儿又想睡了。”   “……”   “听清楚了吗?”席墨看着他,“早说过我很久都睡不好了。所以不论如何,你都得陪着我。”   江潭道,“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哦,一定要走的话,就把你的腿砍下来。”席墨说,“做成枕头,保证我的安心睡眠。”   江潭想了想,不太确定腿砍掉自己能否再生出一双来。   毕竟他从未用灵脉治疗过彻底断掉的肢体。但想自己身上的骞木之血,唯一治不了的只有已死之人,但凡还有一口气都能救回来,心中又笃定了几分。   “那就留给你。”江潭道。   席墨不说话,微笑着掐他的腿肉。   江潭给他捏得发痒,“你再动,就掉下去了。”   “我又不怕,倒是师父你,不会御风,可不得摔成肉饼。”   “我也不怕。”江潭说。   “可我会怕。”席墨说,“你敢摔成肉饼,我就将你煮了吃,叫你死也不能安生。”   江潭一怔,“嗯”了一声。   “听见了便抓牢些。”席墨唇角含笑,眼色阴郁,“这秋千虽然不能打得很高,摇一摇也绰绰有余了。”   他说,“师父歇够了就带我玩吧。”   江潭便攀住藤绳,用足尖勾住树枝,稍微借了力,轻轻晃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发现席墨居然真的睡着了。   蔌蔌秋影中,苍白的面颊斑驳如网,那弯浓黑眼睫愈像是深陷其中的蝶翅扑闪。江潭垂看他安心的睡颜,确实想起了明姬打秋千的模样。   ――她站在风里的时候,身畔总有蝴蝶。 第101章 千帆过尽皆不是   金凝正式下葬那夜,江潭第一次看见明姬。   他随江杉从月亮谷回来已是后半夜了,落霄宫中依然如记忆里那般暖和明亮。   也正是热闹的时候。   北斗天阶上几个孩子闹得正欢,老二和老三更是斗作一团,谁都劝不住。   江杉就看了江潭一眼,“你哥哥姐姐又打起来了。”   江潭“嗯”了一声,波澜不惊地走过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那些个宗子宗女向来视这幽禁在冷宫中的小弟为怪胎,冷眼频频之下,或多或少都存着些不愿轻易招惹麻烦的心思。如今看着两人一起走来,也不知父王是个什么意思,便乖乖地收手了。   看在江杉眼里,却竟有了一丝他们都怕江潭的错觉。   ……阿青,不愧是我们的孩子啊。他心情复杂地想,没一个能比得上。   那边江潭净了手,一边喝肉羹,边将席上菜肴看过一遍,想着将这些全部包回去,应该够自己和雪球吃三天。   他知道雪狐对米面粮食不感兴趣,先取过白糖糕吃起来。   接连这么几碟糕点实打实地就着热汤灌下去,不一会儿便生了饱腹之感。   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潭拭着唇角,想,金凝不在,以后这夜宴自己也不必再来了。   他已经起身,正想去寻只提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璇玑夜宴直至放昼才会消停。到时候花奴会捧来一篮子贺岁小礼,其中有雪球最喜欢的透明小蚌壳。那是由珠母石制成的、和金瓜子玉粟子一并用来填篮的小玩意儿,雪狐喜欢得不行,常叼来磨牙用,咯吱咯吱地咬在嘴里像吃糖一样,自己个儿玩得很是开心。   江潭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前去要礼篮。   但他吃饱了,也不是很想再待在此处接受无数不怀好意的注目礼。干脆转身而去,绕过珠帘垂帐,登了无人的侧台。   那地儿本是用来赏月的佳处,而今雪花一直在飘,月色也愈发朦胧。   江潭伸手接下一片雪。刚将那点冰凉握在掌心,便听身后起了不小的动静。   这厢明姬徐徐而来。她才换下那身泼了酒的衣衫,就听说几个孩子方才因为自己的事情窝里斗了一回,遂将每个人抚了一遍,又微笑着同江杉说了些好话。   江杉就冲她使了眼色。   她转身,一眼看见几重宫帷之外,那个冰雕雪塑的孩子正安静地仰着头看天。   与其他孩子不同,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如同月下虚影一抹,淡得不真实。   于是明姬轻行慢步走上前去。   “在看什么?”她声音柔缓,似怕一不留心便会将小孩惊散。   “在数雪花。”   明姬怔了怔,复笑了,“数清楚了吗?”   那孩子就抬了净琉璃的眸子来安然看着她,“第一百零七片,刚落在你眼睛上。”   明姬心中一动,倏而难过起来。她曾听江杉说过这个孩子,不想他是这么一个性子。   “外面冷,进来吧。”她只是这样说。   江潭跟着她进去了。   明姬接过宫人手中的锦单,盖在他头上。江潭一僵,一动不动任她搓了一顿。   “你来。”明姬又递了鹦鹉螺杯给他,“喝点酒,暖暖身子。”   江潭略一间顿,“我不喝酒。”   “是果子酿的,很清淡。”明姬不由莞尔,“你是小孩子,我当然不会灌你烈酒。”   江潭稍作迟疑,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还了回去。   他初随金凝赴宴时年纪尚幼,却仍要遵循祖训与宗人同饮亚岁酒。结果一沾杯便一蹶不起,昏昏沉沉,整个人像是要融化了。直到金凝用灵气蒸散他体内的酒气,他才红着身子醒了过来。   那时候他就记住了,自己是不能碰酒的。   念及此处,江潭仰了眼去,却似在果酒馥郁的香气间,看见素未谋面的母妃在冲自己笑。   他睁大了眼,又合上眼皮,略略作一沉淀再行掀开,而后垂下眼,不吭声了。   明姬觉得这孩子很可爱。总不说话,却乖得要命。   顿了顿,她放轻了声音,“我看着你会想到一个人。他很可爱,你若是瞧见了,一定会喜欢他。”   江潭点点头。   虽然只是一口果酒,他眼底还是晕起红潮。这么直直地给明姬引着上到了天阶顶的玉座里,不消一刻就歪在她身侧打起了瞌睡。   明姬要了一张白熊皮,把江潭包作一团儿,只露出一张酣然入梦的小脸。   “宗主,咱们说话再轻一些,六宗子睡着了。”说着她又拨开江潭额发,拭去他眉角薄汗,笑着对江杉道,“你瞧,冰雪娃娃似的,都要化了还不醒,睡得该有多香啊。”   江杉却似不愿多看,只捻起一粒冻樱子,低低“唔”了一声。   明姬莞然抿唇,“妾以为,再如何亲近寒冷,小孩子总还是喜欢温暖的地方。”   江杉便道,“你的意思是……”   “让他在这里多待几日,等到旦会之后再走可好。”   江杉缄然片刻,同意了。   江潭在过分柔软的毯子中苏醒时,只觉自己陷在一把熏烧的KL里,眼皮像是给这香气糊住,压根睁不开。   动一动,指尖就触到一枚镂花小球。他用手握了一回,觉出是书中读过的卧褥香炉,不禁曲臂而上,张指浅嗅,暗道果是浮在身侧却更加浓稠的沉水香。   这陌生的床榻一点光都不透,他不知现在是何时辰,只听到远处隐有鸟雀细碎啁啾。   原来昆仑的春天这么早就来了么。江潭想着,摸索着将帘幔扯开一道缝。   外头果已放亮。他揉揉眼爬起来,穿好靴子,取了榻角柜上备好的温水来洁面净齿。   “御下。”候在屏风外的宫人听见水声,自通报了一声,“可要用早膳么?”   “好。”江潭起身走到月桌边,看着两名侍女置盘奉盏,一会儿便摆好一桌早饭。   他自将各种花果制的点心和蜜水落下肚去。饭食快要用毕时蓦然想起什么,遂对静立一侧的侍女道,“今早的礼篮在何处。”   “回御下,您的礼篮收在飞香殿,暂时由宗妃保管。”   “嗯。”江潭点了头,“你能带我去么。”   “回御下,宗妃吩咐过了,待您用过早膳,就请您同去玄圃饮冬茶。”   “好,走吧。”江潭跟着人去了玄圃。刚绕出五趾回廊,便望见江杉和明姬在一株石榴树下打秋千。   他顿了顿,只对侍女道,“你回去吧。”   侍女领命退下后,江潭行到从心亭里,坐下来就开始倒茶。   他从炉上执起茶壶时被明姬瞧见了。她歪了歪头,很是轻快地笑了,“先过来吧,那茶还要煮一煮才入味儿呢。”   江潭放下壶,不过去,仍是默默地看。   江杉掌住绳子,试图再将人推得高些,“别管了,这孩子从来都这么奇怪。”   却听明姬不轻不重道,“真的吗?”   她回过身去,冲着江杉浅浅一笑,“妾却听说,没有孩子生下来就是奇怪的。如若有,那或是成长中遭了许多磨难,方才养出了不与众同的性子吧。”   江潭眨了眨眼。   江杉顿了片刻,却是为之解颐,“我倒没看出你如此宝贝他,居然为了个小不点念叨我么。”   “妾身不敢。”明姬淡淡道。   “不过你总不能为我诞下子嗣,就这么收了小六倒也凑合。”江杉沉吟道,“当然,这事情得需你自己乐意。”   “那么六宗子该如何称呼呢?”   江杉眉宇淡漠,“叫他小六就好。”   明姬眼底婉转,似嗔非嗔,“宗主,妾是在问六宗子的名字。”   江杉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奇得很。”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边江潭还在等茶煮好,望天望地的间隙不时瞥见那两个卿卿我我,恩爱非常。   秋千随风起落,光影蹁跹间,很多蝴蝶与碎花细叶一并绕着他们飞。   江潭想,金凝说父王最喜欢的人是母妃,但如今他待明姬的恩宠也做不得假。   他转看着白气蒸腾的壶盖,想,应该差不多好了吧。   正当此时,有宗人沿大道而来唤走了江杉,说是洛司祝有要事禀告。   明姬便停了秋千,走到亭中,坐在江潭对面,“六宗子,冬茶下炉之前,咱们玩儿一回对对子,好不好?”   “嗯。”小孩微微颔首。   “好。”她举目嫣然,“我叫做崔皎。”   “……我叫做江潭。”   “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是怎么写的。”明姬想了想,微微一笑,“是……江天一点潭影中的潭吗?”   江潭怔了怔,眼色深了一层,“嗯”了一声。   “是个好名字。”明姬支颐而笑,着手倒起茶来,“六宗子,今后你可愿留在此处?”   江潭早已想好此节,便是对答如流,“此后,我不会再出步雪宫,也将不再赴宗宴。”   明姬一愣,“这是为何?”   “往日赴宴,我都是由金凝带着。此次行宴,便算作送她一程。”江潭镇定道,“金凝既然不在了,往后我也不会来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江杉乍拂花枝而来,眼中深意连连,“金凝还有遗愿未了,不如就由你来替她去做月亮谷的守墓人?”   “宗主来得正好。喏,今日第一品呢。”明姬将首茶奉上,唇边笑意不减,“六宗子是个好孩子,就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江杉接了她的茶,浅尝一道,只对着小孩说,“看来此处是留你不得了。我们本来想你参一次旦会,多长些见识。但你去意已决,为父便不做勉强。稍后就着人送你回去吧。”   “谢父王。”江潭冷冷静静道。   明姬又同小孩推了一杯茶,“那处如今只有你一人了,要不要指派些侍奉奴隶作伴?”   江潭摇了头,“谢宗妃,我一人就够了。”   他将她递来的冬茶满饮而尽,就此与落霄宫作别。   金乌未坠时,江潭由禁卫队护送至步雪宫前,自将江杉应允的包裹提了进去。   此时雪止,晴空千里,霞光万丈。   江潭把东西放好,没看见雪球,便坐在前庭花池边晒起了太阳。   晒着晒着,若有所思地睁了眼,折了根枝子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   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雪狐的爪子踩在上面。   “雪球。”江潭说,“这是我的名字。”   狐狸叫了一声,扒了扒他的袍角。他就将它抱了起来。   “这句诗我未曾在别处读过,一定是她自己想的。”江潭抚着怀里毛绒绒的脑袋,很是笃定,“我的名字,是母妃的姓氏。金凝说过的。”   他仰起脸,向四周环顾片刻,又放低了声音,“金凝,你看见了么。”   ※※※※※※※※※※※※※※※※※※※※   席墨:看见了哦。   江潭:??? 第102章 你们妖怪真会玩   掐指一算,江潭觉出自己已在千碧崖府待了十日。   洞门上的鬼阵破解起来果真比较困难。但他摸索的过程中,想起一个古老的解阵方法:以血为笔,在阵上画出与之相逆的灵纹。   他酌量了几回,觉得这法子很可能适用于目前的状况。   可是那环状阵法生得很复杂,无法凭借走势推出纹路起始点,就完全没法画。   与此同时,江潭又发现设在庖屋豁口旁的三角阵法好像比较简单。大概是席墨觉得自己没法从那边走,而涂出这么个阵法又挺费时费力吧。   他就在煮饭的间隙琢磨那三角阵的纹路。   不断尝试,总是能画出起始点的。   江潭一遍遍涂抹并比照,画满的纸头就直接丢到灶膛里烧掉。   灶上粥香淡溢,松间天色缓缓坠黑。   这些日他趁着席墨不在,已将洞府的每处角落细细搜寻一遍,确定了石佩不在此处。   佩只有一枚。假如他能够回到昆仑,或者知会两个宫主,那再被捉来其实没什么可怕。怕就怕,如果没拿到佩,跑到一半就被发现,直接抓回来,那按照席墨的威胁就是腿打断,绑起来,再也走不出去。   他相信席墨能做得出来,甚至更过分。   实际上,席墨再做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自己的手稿居然都好好地码放在书架和箩筐里,并没有给丢掉。   江潭琢磨了两日,渐渐有了一个新思路:席墨心中的恨意可能并不如他所言的那般深,或许他并未打算真将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   江潭觉得自己需要和席墨谈一谈。   对的,这孩子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在洞府里,要是有伴,像雪球那样,可能会好一些。心绪平稳了,心境开阔了,也未必会再逮着自己作弄。   这么一回味,江潭好似想起来,席墨曾同自己说过,他很喜欢一个女孩子,但她怎么都不懂他的意思。   江潭决定试着关心一下席墨的生活,不能再这么冷战下去了。   正巧,刚起了这么个念头,太阳落山的时候席墨就回来了。   五天未见,他面色愈白,瞧着满是疲惫。   江潭不想人今日会回来,刚想说话就被他一把扯去,结结实实揉进了怀里。   席墨埋在那截冰凉的颈项边深深吸了几口气,眼底又亮了星星。他将江潭摆正,把人飘乱的发丝理好,倦倦地勾了唇角,“晚上吃什么?”   江潭没做他的饭,只道,“莴苣粥。”   “行,来一碗。”席墨从后腰握出一只绿陶罐,“腌海蛎子,现在应该能吃了,正好拌粥吧。”   江潭就将粥碗与空碟一并端过来。   他把筷匙归置好,看人褪了手套,净掌启罐,将嫩生生软溜溜的蛎肉一粒粒搛在碟子里,蓦而开口道,“席墨。”   席墨怔了怔,神情中最先起的居然是一丝无措。但极快地被他压了下去,只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江潭却看出,他其实有点开心。   就道,“从前你同我说过的那个人,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席墨箸尖一顿,笑容更甚,“师父怎会想到问这个?”   “我想,如果你还未有道侣……”   “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难道远在万里之外的蓬莱洲,宗主大人还要使妖门惯用的伎俩?还想借着那些美貌妖人求我开恩放你一马?”   他有些疑惑道,“我看上去,有这么好收买吗?”   这就算无理取闹了。   话都给他说完了。江潭自讨无趣,便默然吃起粥来。   “心里苦死了吧。”席墨将瓷碟放在他面前,“好容易找了个话题,我却这么不领情。”   江潭不出声。   席墨便笑了,“那我再给你个机会吧,师父。你倒是来说说,想往我怀里推什么样的美人?”   江潭仍不出声。   “难道,师父是想自荐枕席?”席墨沉吟片刻,兀自评价道,“美倒是美了,也蛮符合我的胃口,虽然是个男人,倒也勉强可以收用。反正传说中,宗主大人男女不忌,老少咸宜。”   江潭老神在在吃着粥,余光都不兴分他一撇。   “师父,你这是在给我甩脸吗?”席墨面上微笑不减,眼底的光显而易见冷了下来。   “快吃罢,粥冷就不香了。”江潭终于开口了。   席墨轻笑一声,“冷了便倒了,重熬一罐就是。我不吃,你就要不停熬,熬到我想吃为止,吃到嘴里必须是要热乎的。”   江潭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冷淡的样子惹恼席墨了。人旋即伸了手去,把海蛎子一股脑儿地扣在他碗中,“下回开始,你不许再吃粥。我想吃什么,你就得跟着吃。”   江潭又“嗯”了一声。   行,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他开心便好。江潭想,开心一些,便不会总想要弄得自己不愉快了。   想着就将碗中蛎肉搅匀,默默吃起来。一匙入口,发觉味道竟意外地好。   江潭抬了头去,才想同席墨说一说,便觉眼上迎来一点冰凉。   是雪。   这一片飘进来后,不消片刻,外头雪花已成股结荡,逐渐起了遮天之势。   蓬莱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暴烈。   席墨埋头吃了几口粥,看着又镇定了一些,“今年的雪下得好早。你说是不是为了迎接你。”   江潭道,“或许吧。”   两人相对无言,余下那点粥很快就吃了干净。至饭毕,最后一点天光已被雪片子掩入深处。洞府里愈发黯淡,只有灶台下那点火苗子闪闪灭灭。江潭自袖中摸出一只蜡烛,点好了放在桌上。   席墨便似有所忆道,“你第一次与我递的蜡烛,和这个长得一样。”   说着笑了笑,“你知道么,那时候你站在庖屋门口,我居然将你当成了阿娘。”   他用茶漱了漱口,见江潭仍在泡碗筷,自去藏纳室中拖出一块兽皮褥子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崖壁豁口处。   “师父你快些。”他说,“收拾好了,就来陪我看雪吧。”   江潭只觉眼前洞影骤然乱飞起来,稍一侧首,见席墨将那燃灼的白烛握在指间把玩不住,手底下便放慢了速度,不太想过去了。   待得抹净手指,他正思索着要不要干脆直接上去睡觉,就听席墨道,“干站着做什么,过来啊。”   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方盒冲他摇了摇,“百合莲子糖,我新制的,来尝尝吧。”   江潭迟疑片刻,刚走过去,就给扯住衣带压在了兽皮里。   “被我捉住了吧。”席墨眉眼盈盈,皆透笑意,“师父你怎么回事?多大了,糖一引还就真来了?”   他说着,往人嘴里塞了一粒糖。   江潭将那糖粒藏在舌下,只道,“你再乱动,这里要烧了。”   席墨一侧目,方才撒了手的那烛火正歪在江潭铺散一地的长发上,却并没有蔓延的迹象。   “有你在,不会的。”席墨将白烛扶起来,一挥手送上了石桌。   “师父,你在昆仑也是这样么?身上总带着这么多蜡烛?”   “……嗯。”   “我见你们那宫里挺亮堂啊,都有彻夜长明的架势了,这还用得着蜡烛吗?”   “用得着。”江潭道,“不全是用来照明的。”   这么一说,却是想起一件事来。   其时他已十一岁,独自在步雪宫度过了三年时光。   那天他早早睡下,眼睛刚闭了没一会儿,却觉脚边团着的雪球出溜一下站了起来,顿了几刻,跃下床便蹦了出去。   江潭看雪狐跑得匆忙,也不知是出了何事,自执了灯去寻。   茫崖之上,明姬裹紧风袍,在风雪中瞥见一点亮色,一时心提了一半。而后便望见那个华发银瞳的少年,提着一盏琉璃莲灯徐徐而来。   他面上从来少有表情,就这么停在几丈开外,静静地不说话。   她便无奈地笑了笑,不抱希望地道,“六宗子可知,这霰雪阵的出路在哪里?”   江潭略一思忖,从怀中取出一只犀角雪烛,在灯芯里点燃了一把虚若空茫的白色冷焰,堪堪递在她面前。   “跟随烛光走,雪散阵出。”他淡淡道。   明姬怔了,想不到这个孩子竟是从天而降前来相助一般,不由抿唇,道了句“谢谢”。   继而接过雪烛,颔首致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潭看不见她了,这才提着灯继续寻觅雪狐。   出了北岭便是外昆仑,明姬若是想出去,自有通往外界的正路,却为何要走这条偏道?   江潭不予深思,又顺着宫墙找了一圈,狐狸依是踪影全无。只能自个儿回去,将灯盏留在殿门旁,一夜未眠。   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雪球。   江潭不清楚雪狐究竟去了何处,只想,跑得越远越好,自己这辈子总归出不去了。雪球生**闹,拉着它一起待在这里,总是不公平的。   想着他又摸了摸胸口,有些奇怪。心跳明明还在,却像是不在一般,空空落落,没有回响。   打这之后,江潭也再没有堆过雪人。   因为没有一只狐狸会来把它们打散了。   ※※※※※※※※※※※※※※※※※※※※   席墨:师父,你堆,堆多少我都给你打散。   江潭:……你有事吗? 第103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桌上那点茫茫烛辉将尽时,席墨忽然凑了过来。   江潭看人越逼越近,只觉得怪异。他能感触到席墨炽烈的吐息了,不由将头扭了过去。   谁知道席墨凑着他转到了右边。   他顿了顿,下意识将头扭到另一面。   上边压着这人很有耐心地跟到了左边。   江潭就把头扭正,不再动了。他正想说些什么,席墨便贴上了自己。   二人鼻息相抵。   “甜么?”席墨低声道。   “……”   “我说,我做的糖,甜么?”   “甜”这个字尚未出口,江潭就觉自己唇/肉被含在微凉的唇齿间轻吮慢咬,然后又被一条滚烫的舌头舔了舔。   那舌头舔开他的唇,在他紧闭的牙关上缠绵摩挲。   江潭给一道寒意攥住了。想要说话,却是死死咬着牙,无法张嘴。   他睁大眼,镇定中带着一丝微末的恨意:席墨疯了。他果然还是没有放弃折腾自己。   可是席墨看不见,他的睫毛快要垂在他眼里,闭着眼吻得很是起劲。   江潭挣扎起来,复被他死死按住腕子,更加起劲地舔/弄不止。   席墨抱着人亲昵了一会儿,终于睁了眼。看上去居然比刚才冷静多了。   “甜的。”他说,“但好像有点太甜了,隔着一层都能吮出花蜜味儿。”   他支起半身,看江潭被自己吻得气息混乱,有口难言,又很诚恳地道,“抱歉啊师父,这是我第一次制糖,下次就能掌握火候了。一定比这回好吃。”   ?   江潭眼底困着一汪泪。他手被按住,这时候就有些看不清席墨的脸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那泪顺着飞红的眼尾滑落,瞧上去像是被生生欺负哭了。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叹,隐约看见席墨又俯下/身来,吮住了自己的眼角。   江潭悚而闭眼,只觉灼热的气息灌入鼻腔。   “师父,一般奴隶是不能哭的。但越是贵重的奴隶,就越得学着怎么让眼泪收放自如。在恰当的时候眼含着一点泪,更能讨得主人欢心。这可是你们祁连山的规矩,师父怎么能不晓得?眼泪流出来,就不好看了。”   席墨吻着他的眼,还用舌尖抵着他的眼珠来回舔舐。   “席墨。”江潭终于说话了,“你…”他顿了顿,“放手。”   他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阴濡的沙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席墨只不出声,将他的泪舔干净了,又起了身,认真看着他的脸。   那一瞬间,江潭忽然觉得累。   席墨却笑了。   他凑过去,将下巴往江潭肩上一搁,额头近乎撒娇般抵着他的鬓角,幽幽叹了口气,“师父……”   江潭大半个身子被他死死压着,几乎不能动弹。   “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怎么,这就累了?”席墨不禁莞尔,抬起头来盯着人道,“是饭不称心,还是糖不称口?师父看上去,很是没精打采啊。”   说着一根手指就滑到江潭胸口,绕着心脏的位置打圈圈。   他支着下颌,歪头看着江潭。江潭垂着眼,压根儿不看自己。   他便凑过去,轻轻嗅人的颈项,“师父,你真好闻。你说你是不是有毒。为什么闻一口,就戒不掉了?”   江潭想,有毒的不是你么。   “师父,睡之前我再问一句――方才你说过的自荐枕席,算数么?”   “我没说过。”江潭道。   “哦,那你说过什么?再来一遍,我近来记性不好,都忘记了。”   “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江潭沉静提醒。   “好啊。”席墨点了头,“这是你说的,宗主大人。”   “虽然都是囚奴,但对待师父,我还能有那么些敬意,对待仇人,可就不必了。”   “席墨。”江潭道,“你一定要这么对我么。”   “那我能怎么办?”席墨有些绝望地笑了,“我还能怎么对你。我只能这么对你。你一丁点作奴隶的自觉都没有。我很生气。”   “……”   “只是这么亲一亲,你就给狗咬了似的,到底谁是主人啊。”席墨说,“或许今天,我也该叫你见识一下我的手段了。”   他攥住江潭的腕骨,袖中蛇影水一般蜿蜒到他的小臂上。江潭瞪着他,感觉无数冰冷湿滑的影子顺着胳臂缠绕到肩井,又从前胸爬到了后背。   江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难受得不行,手腕又给绞住,捏得快要碎掉,只蹙眉咬着唇,勉力挡住将自己蜷缩起来的颤意。   对于这种折磨,他向来唯能以沉默相抵。   “你是不是以为不出声,我就觉得没意思,就会收手了啊?”席墨拧着他的皮肉,很是诚挚道,“才不是。欺负你这种人,最好玩的就是痛死了也不叫,一脸隐忍地受难,满脸都是泪水,满眼都是茫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到底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他强调道,“最好玩了。”   “你叫一叫喊一喊,我可能还会觉得吵。我最喜欢你这种安安静静的奴隶了。”   江潭身上缠着的蛇开始咬他,一口一个见血的深印。不一会儿,血点子透过薄衫一粒粒渗了出来。   “师父你真的好厉害嘛。”席墨拉着他的双手,语气十分纯善,满心都是欢喜与赞赏,“不愧是我喜欢的,当真一声都不出呢。”   席墨拨开江潭的衫子,将那些血印逐一吮舐干净。末了去掐人的脸,发觉他虽然半阖着眼,却好似已经睡熟了。   “是不是受不住了?”席墨道,“以后我若要亲你,你就得乖乖把嘴张开,知道了吗?”   说着咂了浅浅一口血,将唇递了上去,“你尝尝,自己的血味儿,是不是和糖一样甜。”   江潭任他将血喂到口中,并不吞咽,血就沿着唇角不断地淌,合着那双无光的眼,看着像是呕出了最后一口心血般凄惨。   席墨蓦然不出声了。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别给我装死。”他说,“你再敢死一次试试。”   “……”   “师父,师父?”席墨好耐心地抽出帕子将血擦了干净,“你再不出声,我就真将你扒光了吊起来。说到做到。”   江潭本来就疼得半厥了过去,这会儿有了些知觉,便顺着他“嗯”了一声。   听得席墨笑了起来,拍拍刚擦得清白的脸蛋,“你还挺会找时间啊?真不愧是能做奴隶的料,意外地很懂装乖讨怜那一套嘛。”   “……”   江潭不出声,席墨便悠悠叹了一气,“我一会儿就走了,不知道几天才能回来。反正今天也没人给你暖被窝了。”   又从怀中摸出两个锦囊来,在人面前晃了晃,“喏,吃的用的都在这里头,保证你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   “下次回来,鬼门的事也差不多办妥了。应该能好好陪你啦。”他转手将锦囊丢上石桌,眼却瞬也不瞬地凝着江潭,“你乖一些,我就不弄痛你。”   江潭望着洞顶,并不想作一理会。   “师父,你明明知道怎么做才能讨好我,却总要故意惹我生气。”席墨郁郁不乐道,“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啊。”   这句话江潭正想反问回去。   现在他总算喘过一口气,默默将周身的血印子消去,勉强坐了起来。   “老实说,这次很危险,我可能会回不来。”席墨这会儿倒是踞在一旁,正襟危坐道,“如果回不来,所有阵法就都解了,到时候师父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江潭只道,“如果你回不来,阵法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席墨恍有所悟,“是了,我回不来,你就得与我一起走了。生死攸关的事儿,你记得倒是挺清楚嘛。”   他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就算进了鬼界我好歹不是孤单一个。有人一起陪着总是好的。我又不像你,独处都成习惯了。”   “嗯。”江潭表示明白。   “但这个习惯,不好。”席墨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改不了,所以往后都由我陪着你了。”   ※※※※※※※※※※※※※※※※※※※※   江潭:决定不再关心席墨的生活。 第104章 石中火寄梦中身   雪下了整整五日,其势愈剧,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这几天,江潭的阵法推演得较往日更为踏实。席墨那晚就出去了,他索性也不睡了,从桌上取了纸笔来对着豁口通宵演绎。而今三角阵法他已经推到了最后一环,再有最多五天,一定能算出正确的破阵之法。   若席墨真如其所言去了鬼门,那么往返路程需要起码半个月时间。假如他五天后能出洞府,可以试着问一问这附近有没有妖族。要是恰好遇到会飞的妖,那跑起来就是顺水行舟之事了。   虽然就江潭之前在此处待过的经验来说,后山绝少有妖族,大多数生灵还是兽类,但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定情况又有了新变化。   且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每天依然会将厚厚一摞草纸喂灶火。   这天他过午才醒,随便揉了把脸,慢悠悠地熬了粥,顺带将昨夜攒下的纸头填灶,冷不丁就听背后一个声音道,“这个点儿上,算吃哪顿饭呢?”   江潭面不改色将剩下小半沓草纸全部送入灶膛,只想,时间不对,才过了五天,按理说现在应该还没有到鬼门。   他蓦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走,师父,同我去主峰泡温泉。”席墨一挥手,风过雪覆,瞬间将灶火盖灭。而后不由分说抖开一张布单,将人兜头罩起来,打横抱着去了D谷。   “师父没来过这里吧。”席墨悄声道,“小心点,今日举办庆功会,这里的人比往时更多。但凡你一根头发丝露出来,就要被拖出去斩首示众,喜上加欢了。”   “你们从鬼门回来了。”   “是啊,没想到能这么快吧。”席墨笑眼微微,“我修鬼道的时候,在溟海里发现了失落的云浮古种。然后就顺手从风涯岛种到了蓬莱洲。”   江潭知道云浮木。那是以水为壤的奇树,其辉煌之态只在龙族的时代存在。而今整个昆仑也就临渊宫里还宝贝似的藏着那么伶伶一株。   “种子有十颗,长成了七株。原本去鬼门需要七天路程,现在树间阵法中转七次,一天内就可以抵达。”   “……”   “可好看了,光一照有七种颜色。有时间带你去看。”   江潭尚未出声,便听有人恭敬道,“问虚子,定室已经开好了。”   “嗯,有劳。”席墨淡淡应道。   他这么将人抱进去,放在小院中的轩廊下,方才把布掀开一道,露出那张素白面庞来。   “师父好乖,我说不出声就不出声,也没有故意乱动惹麻烦呢。”   江潭:……   “我去换衣服,师父也去挑个隔间吧。”席墨吹了吹盖在他额前的布角,“一会儿见。”   江潭不言不语,抬眼打量。   之前他是听过经济峰的温泉,但一直未曾造访此处。   面前是个半露天的小院,院中遍栽菡萏。饶是风底寒意隐流,那池池春色仍在细雪中开得艳烈。   只有给无数花尖簇在正央的那口卵形池里热气氤氲,白雾翻覆如盖。   这么打量了一遭,席墨已走了出来。腰围浴布,颈间朱绳轻荡,绳儿上头缀着的,正是他之前与映形一并落下的那颗石丁香。   将裹得严实的江潭看了几眼,席墨唇边的笑意捉摸不定,“师父怎么还在这里,是要我帮你更衣吗?”   说着就伸了手去,将那布单扯作一团,霎时间眼前发丝纷扬,直如扯散了山巅上一g冰雪。   江潭随即起身,默不作声往轩中走去。   席墨便挑了挑眉梢,“那我先下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江潭总觉得不要脱衣服比较好。他思忖再三,并未裹布,穿着亵衣就出来了。   他走到浴池边,见席墨半身入水,双臂交叠着趴在池壁上,不知是睡是醒,却错觉是一尾鲛人浮在雾气中。   席墨的身体本来只有两种颜色。玉的白腻,墨的乌黑。   现在给热气熏出桃花般的嫣红来,无论玉或是墨,都好似活了一般。   一身纤细的骨头抽芽似的长开了。挺拔矫健,臂膀与腰背皆有微微隆起的线条,雪豹般优美流畅,蛰伏在水中,隐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师父,为何总盯着我瞧?”席墨转了脸来,下巴埋在臂弯里含情脉脉道。   “你的确长大了。”江潭想,与雪球一样,长成了最好的样子。   可惜疯了,不如以前乖,还总要咬人。   他又顺着想起那些乱爬的雪团子。现在看上去软软糯糯的,长大了或许会比雪球更活泼。   “师父,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呆了。我有那么好看么。”   席墨扒在池子边,拗了一个漂亮的姿势,深情款款地眨着眼,睫上水珠碎落如朝露散。   “你很好看。”江潭轻声应道,“但你的孩子会比你更可爱。”   起码应该不会这么疯。   这句话说话,席墨眼色倏暗,却不知为何又疯了。   “怎么,我的孩子?”他一把攥住江潭,颇为困惑道,“师父要给我生孩子么?”   一面说着就把人往池子里拖,“我看看,难道师父构造与人不同,真的能生?”   他说,“真的能生,我就不客气了。今天正是个好日子。”   江潭不明白席墨到底都在想什么。   他挣扎着后退,“我不能。放手。”   魂印一起,到底还是给拖了下去。   他小腿给扯得浸在水中,漠然看着席墨。   席墨就指着一旁的木碟,“不想让我看,就剥葡萄。喂我。”   江潭:…………   他捻了粒葡萄下来,发觉上面还凝着细霜,皮薄透亮,翡翠珠子似的,压根不需要剥开。   想着就先吃了一粒,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弹开来,清鲜脆嫩,格外甘凉。   “嗯?怎么自己先吃上了?”席墨缓缓揉着他的膝弯,“还是想替我试个毒?”   “不用剥皮。”江潭道。   席墨就握着他的膝骨,狠狠拧了半圈,“不准偷懒。”   口中却忽然被塞了一颗葡萄。   “真的不用。”江潭说。   席墨将那葡萄咬在齿间,眉目稍微舒展,“也行,就这么吃吧。”   江潭取了一串儿默默吃起来,又不时从碟子里掐起几粒喂席墨。   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本就有些倦乏,腿又这么浸在温泉中,给那热气一扑,几乎要昏过去了。   这节骨眼儿上,一碟葡萄刚好能够补气提神。   江潭这边吃得投入,再欲抽手时忽觉指尖一热,那头递出的两指已被席墨叼在口中。方才明明还在好好吃葡萄,这会儿咬着咬着就咬到手上去了。   “师父……”   席墨捉着他的手指,困在掌心,细细吻了。   江潭被他的气息烫着了,又抽不出手,将头撇到了一边。   席墨扒在他的腿上,“怎么,又不说话了。”   江潭咽下一口葡萄,“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是在怪我吗?”席墨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今天乖了些,看来一阵子不见,又忘了自己是谁啊。”   “禹,灵,君。”他说一个字儿,尾音就微微勾一下。   言罢指尖已掐开一粒葡萄,碾碎在江潭掌心。而后顺着那些剔透汁液,从指根一路舔上了手腕,在那腕骨上狠狠啃了几口。   又扯着江潭衣襟,将他扯得弯下腰来,送到自个儿嘴边,一下吻上了他的唇角,顺着亲吮到了唇窝,就被人用手挡开。   席墨并不气馁,继续吮舐他手心,然后扣着他小臂,转去啃吻脖颈。   江潭喉结微颤。喉头薄薄的皮肤下,冰冷的血流都似给含出一丝温热。   他一时头晕目眩,不觉过火了。   旋即一把挥开席墨,反是被人用手掐住了两靥,“师父,你要做什么?”   江潭就冷冷看着他,“放手。”   “不放。我现在真的是很庆幸师父没有功法。逃不掉了呢。”   “……”   席墨蹙眉道,“方才起我就想说了,好好洗个澡,师父还穿着衣服下池子,好奇怪啊。”   “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一用力,将江潭的衣带扯断了,“还是昆仑的沐浴法和我们不同?”   江潭余光瞥见断作数截的衣带落在池子里,又挣扎了起来,“放手!”   席墨把人整个儿扯进水中,困于臂弯之间,贴上那挣得微红的颈侧,着迷般吸气,气息吞吐,喷得江潭脖颈麻痒。   “师父别动,让我闻一会儿。”他说,“一会儿就好。我想雪的味道了。”   天上明明还在飘着雪花,又在睁眼说瞎话。江潭紧紧捏着拳,确是被人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事实证明席墨他果然出尔反尔。   他将鼻尖拱在他耳后,喃喃道,“师父,只闻果然不够。”   江潭一呆,便觉耳尖被一点濡湿缠住,轻轻**起来。   他打了个哆嗦,拼命想把自己扯出来,就听席墨奇道,“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啊。”   言间手下力道愈凶,发狠似的制着他,咕噜咕噜地将那耳朵吸得嫣红发烫,才从耳后一路舔了下来,再次吻上他修长的颈项。   江潭眉心微折,吐息急促,头皮发麻。   席墨见一束冰晶般的发丝黏在他颈间,不由用牙咬在嘴中品了品。   柔如堆雾,凉若寒烟,却是真的噙住了冰霜一点。   席墨倏然兴奋起来。   他含雪的时候,雪是会化的。   可是江潭不会。   一念至此,哪里还会再忍,只一味将人压着,在那颈肉上嘬了几口,转而去吮鬓边垂散的发丝。   一寸寸衔在口中咀着味道,果是淬日砥月也难改其色的不化雪。   席墨心眼之间皆漾称意宛转,就这么伏在江潭身上,湿乎乎将人吻了一遍又一遍。   江潭被按倒在池畔,腰折如断翼,再怎样挣扎也是徒劳。   他眼尾润红,额角发梢都如泉水浇透一般潮漉漉水孜孜,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还能给人亲成这样。   席墨吃够了味儿,只埋在他肩胛间,微弱唤道,“师父。”   江潭艰难吐出一口气,暗道自从这副样子出现在席墨面前,人就特别不对劲。   他隐约记得席墨之于雪的口腹欲,想着变回以前的模样,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青鸟一脉,能够借助光施一些障眼法。江潭咬咬牙,忍着晕眩将头发眼珠全部变成了黑色。   待到席墨睁眼,眉底水雾尽散,轻颤的声音却似更兴奋了。   “师父?”   好歹松了手。   江潭瞧着很是冷意。   他默默拢好衣襟,头也不回地爬上岸。右膝才抵上池沿卷石,立时给席墨一把收住脚踝。   “跑什么,刚下来待了不到片刻。”   继而微微笑着将人一点点拖了回去。   “师父怎么这样洗澡,不认真,看来我要勉为其难地帮你洗一洗搓一搓了。”   江潭毫不留情踢他面门,被一臂握住,生生将那脚腕掰断了。   清脆的喀嚓一声。江潭眼前一花,重新落入水雾的圈套。   席墨将人纳在怀里,低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灵脉不济,就不必在我面前伪装了。多花点心思治你的脚吧。”   他捻着颈上的珠子,涂脂般在江潭唇上蹭了几道,恶意微笑道,“当然,我是不会把这石丁香给你的。毕竟说起来,这还是我娘的东西呢。”   他睨了人一眼,“现在物归原主,你可有话说?”   江潭缓缓续着断骨,“无话可说。确实是她的东西,你收着吧。”   兀然回想起来,他与明姬拢共也就见过三面。   自打她秉烛出阵,茫崖上那原本圆融的大阵逐渐生出罅隙,终于在亚岁那日破开一道狭长裂缝。   江杉对此有所感知,率陆霖与禁卫队前来视察。也顺便带来丰厚的物资堆在步雪宫中,意思是,璇玑夜宴想去便去,不想去就将东西收下。   那以后每年的亚岁,也就成了霰雪阵法最为薄弱的时候,若不以青鸟之血补固,则缝隙总会再生不止。   至江潭十三岁时,因长期浸淫书堆识得各种奇门异法,甚至可以作一尝试,经由缝隙迈出半只脚去。   他作了打算,想等藏书全部读完,就直接去蓬莱。却不曾想,还未来得及破阵,便在那年亚岁夜与曹都初见之时,听说了明姬死讯。   稍作思索,江潭表示自己这次要去参宴,出阵之后却是谁也拦不住,径自独步前往月亮谷。一如多年前那个为金凝送葬的雪夜。   他走到谷底的时候,正见明姬孤零零躺在冻土间,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血衣。最后递给他一粒珠子后,就咽气了。   江潭想,这是送我了么。   再一看,那手中沾血之物,分明是传说中的石丁香。   他似有所悟。她姓崔,原来就是问虚子的后人。   这便想起江铎的笔记来。   蜃死后,尸体不会腐坏,遇水化为剧毒,全身骨血消磨殆尽;遇火则化为乌有,独一双眼凝为石头,称为石丁香,乃是幻法至宝。   江铎击败蜃魔之后,将尸身烧了,以青鸟之火淬炼出石丁香。   一颗埋在太阳谷,与太阳河源头融为一体,成为昆仑阵中灵障的来源。   另一颗带在身上,后来送给崔家先人,崔睦。   念及此处,江潭再低头看了一看,觉得人或许还有救。但是一想,这么贸然救下来,她仍旧会被杀掉。   死去两回,很痛苦。还是算了。   便落了一场雪来,逐渐将那抹血染的碧痕彻底掩没。   他知道明姬不会有棺椁了,所以下得大了些。   因曾做过,所以再做起来熟练了不少。他有意控制着,便不会再如第一次那般直接厥过去。耗了半血时,整个月亮谷的温度已经降到极致。   雪中,江潭听到有人在身后叹气。   “连你也中了她的迷魂法吗?小六。”   江潭不出声,并没有什么大反应。   他之前听了曹都惊慌失措的劝告,说宗主因明姬之事震怒,吩咐谁都不许靠近月亮谷。凡违逆者当处以极刑。   他已经准备好领罚了。只要罪不至死,骞木灵脉一起,总无有大碍。   “也罢,既然葬了,就该有人殉葬。”江杉却不似传闻中那般愤然,只轻描淡写道,“那便将她的家人一并拿来埋在此处吧。毕竟为了他们,她可是煞费苦心。”   “……”   “你说呢?”   江潭只淡淡“嗯”了一声,“父王开心就好。” 第105章 我愿意称之为绝活   自咸池归来后,席墨已在主峰整整待了三天。   江潭不知道他们又在商量什么大事,但想席墨索性这么一直待下去,再不回来最好。   他烧掉了最后一张草纸,抚着额角蜷回榻上,凝神思索计划。   庖屋的三角阵已经摸出了门道。可经过滴血试验,江潭却觉出这解法之霸道不同所料,乃至效力更甚,一旦破开相当于将阵法彻底毁去。他并没有把握复原鬼阵,以是保险起见,最好带着石佩一起走。   便顺着想起席墨常悬腰间寸步不离身的那几枚软囊来。   既然洞府中寻不见,石佩应该在席墨身上。但稍微一想就清楚,可着他那性子来,取佩之事难于登天。   总不能坐以待毙。江潭暗道,按着前些时候的规律,席墨或许等两天才会回来。实际上,一昼夜的时间便足够自己走出后山,并知会海中旧识代为传信了。   ……干脆现在就走,先出去再说其他。   这么想着,脑后蓦然一凉,那纱帐已给人挑开半搭。   江潭一怔,下意识地闭上眼。顿觉一只手钳住了脚腕,一点一点,沿着小腿捏了上来。   他在被箍住膝弯的时候,说,“席墨。”   可席墨并没有听见似的,仍旧往上钳着。   江潭不能再无动于衷,睁开眼睛,挣动了一下。   那手便从腿侧一路捏上了腰。   江潭正试图爬起来,这就一下被捏软了。   他伏在榻上,支臂转过身去,看着席墨趴在床边,一脸认真地摩了摩指尖,然后对着自己笑起来。   “师父喜欢装睡么。”席墨眉眼弯弯,“再继续睡啊。我回来了都不说话,真没有礼貌。”   说着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尖,“以后我回来了,要主动问候,别装死。要不把你捏成雪丸子,一粒一粒吃下去。”   江潭永远不知道席墨哪里来的奇怪比喻。   “嗯。”他说。   “还有不许说嗯,多说一点。我喜欢听你的声音,若是你总不说话,我会以为你的喉咙出了问题。”席墨眨巴着眼,“到时候是吃些药整治整治,还是干脆换一副喉管,可就不是你能说的算了。”   江潭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说不说话,都得受罪。”   席墨笑了,“师父不是挺会说话吗。说得这么好,为什么藏着掖着不开口呢。”   说着狠狠掐了他一下,笑吟吟道,“疼不疼?”   江潭点点头,其实还好,就是这个力道让他难受多过疼痛。   席墨又掐他一下。   江潭看着他,说,“疼的。”   “什么样儿的疼?”   “很麻,感觉被捕兽夹子夹住了,但没有破皮。”   “哦,你怎么还被夹子夹过吗?”   “我以前走山路,有时候会不小心落在陷阱里。”   席墨点点头,抵着他腰上**重重一掐,“那这样呢?”   江潭给捏得蜷了一下,喘了一声,才道,“疼。像是被岩板砸了。”   “有这么疼吗?”席墨怀疑地又捏了捏,“这种呢?”   “……不疼,有点痒。”   席墨站起身来,摸摸他的脸。“师父好乖。我现在去洗澡,今天有些累,一会儿出来你给我按按背,就用我刚才能将你掐疼的手法。”   他说,“我给你一个光明正大掐我的机会,你可要好好利用。”   江潭并不想利用这个机会。   关于按腰揉背,那是昆仑奴最擅长的事情。   但他也没让人按过,并没有经验,待会儿只能随便按了。   他很怀疑按不好了,就会被席墨折磨。   不过席墨折磨他向来不缺借口,属于平地生事无风起浪那种,倒也不差这一回。   他坐起身来穿靴子,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睡穴就在后颈,使用灵气迅速打击可以令人瞬间陷入昏睡。   于目前这情况而言,再适合不过。倘能借此寻到石佩,那当真是一走了之,再无后顾之忧了。   虽然江潭使不成灵气,但以血化气他还是很熟悉的。这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上,将人从浴室等了出来。   席墨趿拉着草鞋,慢吞吞地爬到了床上,又侧首睨着人道,“我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太乖了,乖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江潭的手就劈了上来。这一下打得他后头的话皆数哽在了喉中。   江潭那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长了眼睛似的专挑着骨头缝压,哐当当地捣了十余下,他的皮肉就开始泛红,乃至溢出微微淤肿。   席墨咬紧牙关,哼哼唧唧地笑了起来,“师父果然,很会利用机会啊。”   而后适时闭口,以免声调被掐歪了去。   “你肩上出紫印了。”江潭淡淡道,“还要继续吗?”   “当然是继续……唔!”   席墨刚擦干的身子出了一层又一层汗,最后江潭打不准穴位了方才停手,然后便觉底下这人似乎已经断气好久了。   应该不会直接打死吧。   江潭想着,去探席墨的鼻息,旋即被人一口咬住指头,骨肉险些一齐断开。   席墨努力侧过脸来,泪眼迷离地含着他的手指,气若游丝道,“师父,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给我摸骨吗?”   “记得。”   “你打得我好痛。”   “抱歉。”   “我当时以为你是故意的,但后来一想,你这样儿的,应该从来都没有摸过骨才对。是我难为你了。”   “不会。”   “……所以你这次,是故意的吧……”   说着就歪了过去。   “嗯。”江潭抽出帕子擦拭指尖。   席墨今天大概真的很累。而且对他毫无防备。只用了一点气,便由睡穴将人成功击溃。   江潭掩好纱帘,默默祝人睡得开心。随即去翻他搁在浴池旁的几个袋子,仔细搜罗一遍,发现没有石佩的半点踪迹。   不会贴身收着吧。   江潭很是困惑。席墨只**围了一块布子,总不能藏到那样奇怪的地方。   说不定在主峰,或者在柴园。都比这有可能多了。   江潭冷静下来。   兀的又想起什么。他看了看那袋囊的材质,清楚是特殊蛇皮所制,注入灵气或许还有扩展的空间。   他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给一只袋子注灵,就听后面传来轻笑声,“师父在找什么?”   席墨居然醒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醒,除非是没睡着,一直在假装。   江潭不说话。   “我说,师父在找什么?能与我说说吗?”   “……”   “江潭,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不会说谎啊?不能说的从来都不支声,能说的倒是不吝其谈地大说特说。”席墨嗤笑一声,“你也太有意思了吧。”   江潭依然不动声色。   “呵,师父想要什么我可是清楚得很。这样吧,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不必。”   “这么看来,你想要的东西也无足轻重嘛。”   席墨说着凑上前去,掐住他两腮,在他唇上狠狠咬出一个血印儿来。   “东西还在老地方好好埋着呢,不劳师父费心,反正告诉你了你也出不去。”   “席墨。”   “嗯?”   “够了吧。”   “……”席墨倏而促笑一声,“怎么就够了呢,师父。这种当主子的事,可从来不会嫌够啊。”   “况且,欺负魔宗宗主,也太好玩了吧。”   “………席墨。”江潭道,“我真的该回去了,否则昆仑又要生乱了。”   “我怕是放虎归山,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们不会再对九州和仙派造成威胁?”   “我可以发誓。如我当初离开昆仑那般,以血为誓。”江潭道,“血誓不可违,不可逆,不可破。”   “……好呀。”席墨就甜丝丝地笑了,“怎么发的,师父教教我。”   “揉云浮木根为符,研互约者之血为墨,书以誓言,血符燃灰,灰作引子,起阵,曰不悔。此阵将锁于应誓者心脉之上。若违此誓,当即殒命。”   “嗯?可你心脏不是没了吗?”   “……我还可以再凝出来,不过需要一段时间。”   席墨稍加思索,“不悔么?听上去倒是蛮有意思的。想写什么都行吗?譬如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江潭并不接话,只道,“但是一棵云浮木只有三根,折去其一便没法浮在海上,你们的路就断了一截。”   席墨“哦”了一声,“所以你之前是在同我说废话吗?”   “不是,我在同你商量。”   “你就这么急着回去?”席墨道,“安心待着吧,九野图落成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落成就晚了。”   “什么嘛,你们果然又想搞事。”席墨道,“宗主大人的计划,能同我说说吗?毕竟我可是你的好徒弟,说不定被你一张巧嘴乱了志,鬼迷心窍地就去替你办事了呢?”   “席墨,你并不是容易乱心移志的人,相反,你很坚定。”江潭道,“你早该知道,立场不同,说什么都是错的。自诞生起,妖与人便天然对立,无论我再做什么,千百年的积怨都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我只能保证,我所为之事,将尽最大可能利于一切生灵。不分立场,无谓对错。”   “师父能有这种想法,我都不知道该称一声伟大还是离奇了。”席墨啧啧轻叹,“不过你也真的太会招骂了。我不清楚你要做什么,可你一旦做了,大概就要坐实暴君之名,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啦。”   “很久之前有人同我说过,感情是无法强求的事情。纵然世上将无一人爱你,你也不会因此改变分毫。”江潭道,“他人之爱憎,本该与几无关。”   “师父原是这么想么?”席墨呆了呆,“你这样,和死有什么差别?”   “对我来说,这才是生。”江潭澹然道,“只要活着,就是好的。”   “……既然如此,那便活着吧。”席墨轻声附和,“师父要比我想象得厉害许多呢。毕竟于我而言,活着才是最难的事情。”   说着便握上了江潭的手腕,“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不能活了。但是师父你,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的样子。”   “这种功法,我太想学了。”他目光真挚道,“所以活给我看看吧。”   江潭想,这不是功法。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任由席墨再次吻住了自己的指尖。 第106章 谨言慎行顺毛捋   江潭猜到那一枚石佩应该就埋在溪谷的桃树底下。   他有心破阵取佩,只无奈这两日来席墨将他看得很紧。吃饭挤着,睡觉搂着,就差没拴根绳子绑在腰上了。   这天午觉一醒来,江潭发现人不在旁边,好容易松了口气。理着衣襟就往庖屋走,脑子里回忆着最后演绎出的解阵法,便正正好将人迎在半道上。   席墨跃下雪松枝子,满眼都是“这还差不多”。   江潭这么被人笑眯眯盯着,只能规规矩矩坐到石凳上,眼观鼻、鼻观心,权当醒觉了。   “怎么,师父难道不是与我心有灵犀前来相迎么?”   席墨扯着他松散的发辫,出溜一下将发带抽开了。   “抱歉师父,手滑了。”席墨诚心诚意道,“我给你梳还是你自己梳?”   江潭头皮都快让他摸熟了,这就镇定道,“我自己来。”   “哦。”席墨却道,“积石山的桃子提前熟了。本来要带你去采的,想想你大概也会觉得无聊,所以只负责吃就好了。”   说着摸出一只粉艳艳的大桃来,“洗去吧,我来给你梳头。”   他却一点梳头的意思都没有。从江潭走到藏纳室的井口边打水开始,他就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人背上不动了。   席墨如今已高出江潭大半头,这么样儿地黏着,江潭只觉得呼吸移动皆陷入困难。   但他还是坚持着打了小半桶水上来,倒在海碗中,仔细搓洗起来。这桃子绒毛软碎,肌理细腻,一掐便能留一个指印儿。   江潭只觉得自己怎么揉桃子,肋下勾着的那几根指头就怎么捏自己。   席墨从前常用积石山桃酿果汁,小炉一温,满室清芳。他在洞府住着的时候,这丰糯甘香基本成了冬春之交固有的气味。   江潭想着,正要将桃子一破两半,却被肩上搭着的那只手攥了过去。   “我抢到就是我的了。”席墨乖乖一笑,总算直起身子,一面登了石梯,“这里好冷,我们上去吧。”   江潭瞧了瞧近在咫尺的崖壁豁口,脑中解法翻涌了几个来回,还是转身跟了上去。甫一踏入主室,见席墨已坐在竹椅里,正剥开桃皮,冲自己偏了偏脑袋,“来啊。”   江潭看着他,没动。   席墨笑了一声,“怎么,还要我教你吃吗?”   他微微挑了眉梢,“过来,坐着,吃。”   江潭迟疑地看着那个桃子。   被如此作弄了几回,发现顺着这崽子的意思,他倒是不会太过分。   一旦自己反抗,他就偏要再进一步。   赌气似的。   江潭走过去,就被席墨直直按坐在大腿上。   他这么给人掌着蝴蝶骨,半迫着探过身去,唇堪堪凑到了桃肉,咬了一口,黏糯的汁水便顺着席墨的手腕淌下来,滴答在地面。   江潭慢慢咀嚼那块果肉。   并未觉出有毒液的痕迹,但却有点晕。   席墨唇边笑容愈艳,“要么吃快点,要么嘴张大。你这么吃,汁水都流干了,真的很浪费。”   江潭平心静气,又倾**子去,咬了一口。   往常吃果子,汁水多的,肯定是要吮着含着吃下去。但他觉察到席墨一直盯着自己,心中愈发古怪,下意识地不愿与这桃子多做纠缠。   “师父是要我喂你吃么。”席墨道,“往日怎么吃的,现在就怎么吃。轮到我喂你,可就不是这么个水磨功夫了。”   江潭定了定心。唇微微启大了些,将那下滚汁水的果肉含住,轻吮一口,便听席墨轻轻笑道,“师父这不是挺会吃么。”   “好,就这么吃。慢慢吃。”   席墨垫在江潭身下那条腿就不安分地动了动。   手顺着他绷直的肩颈滑到腰畔,眼睛仍盯着他的脸不动。   江潭有所戒备,又吃了一口。   正徐徐将桃肉嚼碎,便感觉那手指头压着自己腰涡轻轻击打,好似在挑拨琴弦。   “师父这么乖乖地,多好。”   江潭很不舒服,蹙眉咽下桃肉,俯身再含上一口时,“啵”地一声,被人从唇尖将果实拔了出来。   他一愣,唇角溅出的桃汁被席墨擦掉了。   席墨收回手去,予这咬开一半的桃子点水一吻,细细咀嚼起来。   江潭看着他目光灼灼,眼底沉黑,一口口吮咬在自己的牙印上,发出暧昧的舔吸声。不知该说什么,却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他不喜欢席墨这样,怪里怪气的,瞧着很欠收拾。   “师父把最好吃的地方都吃掉了,剩下的,一点都不好吃。”   “那便不要吃。”江潭动了动,就被扣着腰按了回去。   席墨掌心一震,余下的桃肉皆尽化作汁水。他握着那颗黏答答的桃核,掐开江潭的唇,撬开他咬紧的牙关,塞了进去。   “好吃吗?你不是吃什么都好吃吗?”   隔着桃核,席墨缓缓抚摸江潭的牙齿,玩弄那软蚌般的舌头。   “好不好吃?”他眨了眨眼,笑了,“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了呀。”   又故意掐住人舌根,用指尖反复搔弄。   “真可怜,好端端一个宗主,怎么弄成这样了?”   江潭唇角波光潋滟,皆尽是被挑拨出的涎水痕迹。   “师父的牙齿,珍珠一样,敲下来卖给丰山长老,做成项链,好不好?”   江潭嘴里填得满满当当,面上挣起一片嫣红。索性闭了眼,再不看他。   席墨玩够了,抽出手指来,抹了江潭湿哒哒一脸水渍。   “含着,吐出来就拔光你的牙。”   江潭并不怕这种威胁。虽然他也没治过一口缺牙的嘴巴,但想来应该不会比续上一双断腿难到哪里去。   见人垂眸敛声,席墨不由支颌莞尔,“怎么,知道害怕了?还是不喜欢珍珠项链?”   他指尖摩挲着江潭唇瓣,“可惜啦,我却挺喜欢的。原还想就这么问你讨一件生辰礼呢。”   江潭一怔,便听他道,“师父,我生辰日要到了。”   “好像一转眼就到了二十岁,该加冠了。”席墨说,“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在这里过的第一个生辰?”   江潭抬了眼,正正将那副桃花般的笑颜映入眼帘,“这回换你给我做面吧。”   他想,要是做不好,大概牙就真得被拔光了。   席墨只当江潭允了。微笑着拧了拧他腮肉,撑开水灵灵的唇齿,将桃核掏挖出来,随手一丢抛进灶膛。又抖出藏在袖中的发带,绕过江潭的颈子,系了小小一枚花结,而后把另一端带尾绑在指上,扯了扯,“你看,像不像放风筝。”   “……像。”   “小时候我总觉得你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了,抓都抓不住。但是系个绳子,又不太对劲。”席墨捻着江潭颈上花结,在人细白的皮肉上按出一点朱痕,“后来我发现,拿绳子的人,是你才对。”   他叹了口气,“我才是风筝啊。”   江潭想了想,却觉自己那时应该没有强迫席墨去做什么。尤其是那种勒令小孩子必须守在身边的事情。   席墨只道,“很不公平,对不对?”   江潭就点了头。   “那今天换你当一回风筝。”席墨有些顽皮地笑了,“走,摘桃子累得很,陪我歇会儿。”   江潭咽下那句“我刚起来”,应道,“好。”   就给人一路拽进内室,抱着倒入了白纱帐。   “你一直这样乖下去,不乱动什么没用的歪心思,等春天到了,我就带你放风筝。”席墨勾了勾指尖,看发带末梢的花结在江潭颈间牵绕成漪,“要是这阵子再给我发现什么不对,我就真将你当作风筝放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放’,而是会让你痛到求饶都不再管用的‘放’。师父记清楚了吗?”   “清楚了。”江潭一卷被子,将两人一并盖住,“午安。” 第107章 不知怎么就被安排上了   天上的雪散尽时,最后一点晖光随之敛入茫茫云霭。   席墨天未亮就去了主峰,现在仍没回来。   江潭明白他那冠礼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只将熬好的鸡汤盛出一碗,就着黑豆糕慢慢吃了。而后又忍不住想,早知这一去一整天,就该跟在他后头走掉才好。   但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再者,江潭虽发现鬼阵与其主之间没有明显联系,但也不太确定彻底毁阵之后,阵主会不会有所察觉。所以还是打算等到稍微长一点的合适日子再行破阵。   谨慎为上。   眼瞅着梢头落黑,江潭将汤晾开,灭了灶火,只在大桌上留了一支蜡烛,而后洗漱更衣,掩帘起被。   大抵是鸡汤暖胃,所以莫名心安,甚至做了些梦。   江潭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中殿门口烤狸子,摇着柴架转了几圈,那一整只大花狸就焦熟透顶。他先撕下一条油汪汪的后腿递给雪球,又扯了另一条后腿,放在旁边更小的孩子手中。   那小孩脸蛋黑乎乎的,肚子上还破了个洞,抖抖索索地接了腿肉,艰难地咬了一口,眼睛就红了,很是委屈地哭了起来。   江潭不懂他为何哭,稍加酌量,又将前腿也撕给他。   小孩捧着两条腿,哭得更凶了。   “不要哭了。”江潭只能道,“这些都给你。”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小孩抽抽搭搭道,“你是第一个。”   他伸着油手去捉江潭的衣袖,“师父,你这么对我,是会遭报应的。”   江潭一怔,这就给人抓了满把。他手里还捧着狸子肉,不知所措地收紧指头,却没想到丢了肉赶紧走。直到被结结实实压住了四肢,才恍然呼道,“雪球!”   侧首一看,狐狸还在与腿肉搏斗,耳朵一耸一耸,吃得很是欢畅,看样子是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这孩子不愿吃兽肉,却果然打起了他的主意。   江潭给人舔了几口,就觉半边脸都冷飕飕的,只剩下骨头了。   他有些茫然地转了头来,正将那双泛着幽光的黑眸映在眼底。   那眸子越压越低,逐渐盖住他全部的视野,只余唇上燎了火。   又热又痛。   江潭无法呼吸,方觉那架在柴堆里烤的哪里是狸子,分明就是自己。   他竭力在无尽业火中睁开眼,恍见微芒星点落下,坠入云间。   帐顶随珠幽婉,帐底野火燎烧。江潭一时虚实不辨,浑不觉自己正给人压着,堵了满嘴清露醇香。   一点柔软勾着他舌底来回搅合,淅淅沥沥地缠出绵密水声。   江潭懵了一会儿,直到唇腔给**了个彻底,方才如梦初醒,一口咬了下去。   席墨轻嘶一声,而后掐住他下颌,略略有些口齿不清道,“断了。”   又将他晃了一晃,“给我治。”   江潭挣脱钳制坐起身来,隐觉胸口胀痛,一摸才发觉衫子给拨散了,腰间束带更是不翼而飞。   “…………”他脑子又要乱了,却勉强镇定下来。又往旁挪了一点,挥开纱帘探出身去,就给人拦腰抱住拖回帐中。   席墨锁着他双臂,舔了他一脸血,满眼都是控诉。   江潭皮肉还隐隐发麻,这时全不想搭理,只伸了手去捂住席墨的嘴,缓缓续了那断舌。   席墨乖乖张着口。只消一会儿,江潭便瞧见血丝顺着指缝漫出,刚想摸帕子擦拭,却觉掌心又被舔了舔,当即收手入袖,真不再管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席墨鼻尖都红了,“亏你还能睡着。我空着肚子回来,又冷又饿,什么都没有,只能吃你充饥了。”   “我留了汤。”江潭消着身上伤痕,蹙眉提醒道。   “凉了。”席墨就很委屈,“凉了的只有师父才好吃。结果没咬几口又被你断了舌头。痛死了。”   江潭一句“抱歉”压在唇尖,怎么都说不出口。   “师父,今天可是我生辰日,你怎么还能下得去手啊。”席墨愈凑愈近,发顶珠冠熠熠似能明夜,如他的眼瞳一般夺目,“没有面就算了,再给我吃一会儿,顶顶饿,这事儿就过去了。”   席墨现在这个样子……   想了想,江潭还是道,“你仍未有道侣吗?”   席墨一顿,“怎么,又关心起我的大事来了?”   他皱了皱眉,“就不能换个话题么。”   却是一脸老实地坐了回去。只手指仍勾着江潭的衣带把玩不住,一面若有所思道,“师父从前同我说过――我会找到一份超越死生的情――这话可还算数?”   江潭“嗯”了一声。   他记起来确有这么回事。   那时的席墨,也是这样冉冉缠缠,却比现在好懂。   “但若是找不到呢?”   江潭不知如何回答。他虽读过观筮卷籍,却并不会行卜之事。   “如果你在蓬莱也寻不到答案,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那一言为定。”   他直觉席墨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倏而想起了雪狐一家。   “你若能寻到合适的道侣,平日有事便有地方诉说。不会总蒙在心里,自己难受。”   席墨不由轻嗤,“师父没有道侣,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江潭淡道,“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无需总与我比较。”   “师父又不想要我了。”席墨微微勾了唇角,“以为我寻到道侣,就能摆脱我了?”他哼笑一声,“别做梦啦。无论我有没有道侣,有几个道侣,你都得呆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江潭就想,果然白说了。   他垂了眼,却是被人攥着下巴捏了起来。   “难道师父耐不住寂寞,想找道侣了?”席墨道,“这么想要,不如我来做你的道侣好了。”   好,他又开始发疯了。江潭想着,就被按在榻上,叼住了脖颈。   纯然无恙的颈肉一时间便给咬了个鲜血淋漓。   “……再这么下去,你会疯的。”江潭忍痛道。   “没事,我已经疯啦。现在我只想拉着师父同我一起疯。”   席墨说着撕开了江潭刚拢好的衣衫。   他的手火烙一般,直直揉在人腰间反复摩挲。   “席墨,放手。”江潭被摸得难受了,挣扎起来,“没有道侣,你也不能同我发泄。”   “……原来师父是这么想的。”席墨似有所悟,“我在同师父……发泄么?”   江潭漠然看着他。   “可是师父很适合发泄呀。”席墨笑了,“身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怎么弄都弄不坏,多好。”   他沿着江潭的脊骨一寸一寸捏上去,捏得人绷紧了腰背,执意向上拱起,如一尾刚捞出桃花水岸浑不知自己将被剖腹去骨的鲜美鳜鱼。   “师父,你这么好,是不是活该被我糟践。”   江潭抿着唇,决意从今开始,在他发疯时置己于度外,权当听不见。   “师父怕是要恨死我了。”席墨挨上去,淅淅索索吻江潭的鬓角,“师父可不能恨我。我知道你不会的。”   “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你恨我了,我会做出很过分的事。”他喃喃道,“记住了吗?”   江潭完全不想知道还有什么过分的事等着自己,干脆闭了眼不去看他。   “师父,你欠我的都没还完,你还是我的奴呢。”席墨揉着他额上那点冰花,“奴隶不该对主人指手画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不然惹得我生气了,可是总会找你发泄的。”   江潭眉心微微折起一痕,仍不搭理。   不觉席墨凑至耳旁,压低了声音,“我喜欢男人。这可不是清虚峰主该有的品格。我本该藏好这个秘密,但师父这么可心的人送到眼前了,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说着促笑一声,“我呢,是个很恶劣的人,偏偏只有师父才知道我的劣根性。好巧不巧你又欠了我一堆陈年烂账,所以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了。”   略一止顿,又道,“既然话说开了,我再做什么,师父都不会奇怪了吧。”   江潭一时恍然。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都能明白了。   这是你一定要把我绑在身边的原因么。他想,因为我了解你,还刚好欠了你?   他只觉这道理牵强且不可思议。   “……你喜欢的人还在吗?”   “在归在。”席墨低声道,“但我这样的,大概永远也不会有道侣了。”   江潭不晓得如何安慰他,但想纵然男子之间也可有情爱,这世上必定不独他一人。   “总能找到的。”   “是么。”席墨就盯着他,“师父为何也没有道侣。”   江潭只道,“机缘未到。”   却闻席墨一声冷笑,“我都这般坦诚相待了,师父还在装聋作哑……那刚好,反正你也说不出原因,我便将你当作道侣了。”   他一本正经道,“为侣为奴哪个好,师父这么聪明,自然能权衡清楚吧。”   江潭听人这么胡搅蛮缠,头皮真的有些麻了。   “那师父好好想想。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再来问一遍。你若想好了,我便与你结亲。”   江潭:?   他自知今日这话题本就不该提起,却没想到会招致如此严重的恶果。   见席墨撩帐而去,江潭整理思绪,一面治疗身上的旧痕新伤,一面认真思考如何跑路的问题。   要不要赌一个时机。   涂山石佩只有一枚。席墨只有一次机会。因此,他必然会慎重行事。   若是不在发现自己失踪时即刻使用,那就争取了一点时间。   可若是用了,甚在自己尚未走出后山时便给生扯回来,那按照席墨的疯性,就很危险了。   无论如何,须得将他发现端倪的时限控于一昼夜之外。   江潭定了心。步出门去看了看水滴漏,发觉已然过了五更。   他不确定席墨所言的明早究竟在几点,却知这节骨眼上自己走得越早越好。   此刻站在石梯旁,江潭已探察不到席墨的半点气息,想着再等片刻,天一放亮就去树下寻佩。找不到便直接出山,同鲸鲵联络。路上若能遇见有翼妖族最好。毕竟鲸鲵生在蓬莱,从未去过昆仑,而走水路又不比御风飞翔来得迅速。   总之,见机行事。尽量一次到位,避免留后患。 第108章 奇怪的洞房出现了   江潭刺破拇指,按着推出的起点一步步涂下灵纹。   最后一笔与初始一笔相勾连时,三角阵法旋即融作一层涟漪徐徐散去。   他走上雪松向空中低询,发觉此时此地依旧没有妖族回应,便顺着挂凌的枝子一点点跃往谷底。待踏及近地的虬枝,已摇满了一身雪花。   这么几场雪下来,整片溪谷素净如洗。霜降玉泽,雾染墨林,浑若天成。   江潭拂去肩头霜华,一眼望见一架秋千孤零零悬在渗白的天光里,便知它旁边那株凝了凇骨的就是桃树了。   他抬手断了根松枝,跃下地去,走到那树底下蹲好,几下扫净树围积雪,又敲敲戳戳,试图将冻硬的地面掘出一个坑口。   正挖着土,却听见一个分外清醇的声音自顶上凌凌晕响开来,“师父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叫作守株待兔?”   江潭顿了顿,起身后退两步,看清那人一袭云袍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雪枝间,正支着下颌笑眯眯盯着自己。   “看样子是听过啊。”席墨悠悠道,“所以,师父又是在翻什么呢?说来听听,说不定我正好知道。”   “……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席墨嗤笑一声,“说我埋在这儿了,你还真信了啊。”   江潭又退了几步,即刻同眼前山林相询诸妖踪迹,却仍无半分应答。   “这么想走吗?”席墨袍角凝风,如一片吹落梢头的雪花坠在他身边,“师父,你这样出去,被别人看见,保不齐就真没命了。”   江潭只觉得被他看见才是真正的命不久矣。   “都说你太过扎眼了,还到处跑。”席墨轻轻拉过他的手,一点点抹掉他指间的土尘,“看来,是我待你太宽容了。”   江潭就像个在外乱玩脏了衣裳的小孩子,这么一声不吭地给人牵回了洞府,打了皂团,细细揉净了指甲缝。   “我给你说,那树底下如今可只有老伯的牙了。”席墨着巾子擦干手,又拽着人往内室走。他一路上头也不回,江潭却似有所感。   ――席墨好像有些紧张。   不由暗道,石佩很可能真的在桃树下。   对,席墨怕碰碎,怕自己找到,更怕别人发现。所以不会藏在其他地方。   这么想着,已给人重新按进榻间,拽了一只靴子去。   “我之前说过的话,师父可是想好了?”   “……没有。”   “无妨,慢慢想,时间还很充裕呢。”   说着腕上便滑落一道蛇影,将江潭右足与榻角柱拴在了一起。   “那阵解了好久吧。”席墨在人踝骨旁打下一个密结,“就当奖励师父,庖屋那处我不会再设阵了。不过想荡秋千还得记着叫我一声。如果没有我在旁边,你或许就真的活不成啦。”   他拉了拉那悬若无物的影子,“这蛇影带咒术,你尽管在此随意走动,怎么都不会受到牵制。但若是出离洞府半步,它便会裹住不听话的那部分,瞬间腐蚀殆尽。”   抬头便见江潭眉心微蹙,又不由莞尔,“这回可以怕一怕了,毕竟你治疗的速度赶不及它的侵蚀速度。万一一个不留心,人弄没了,那就不妙了。”   言罢迎面而起,款款温柔道,“可惜我今天还忙得很,没空陪着师父。以防万一,你就在梦里好好想吧。”   席墨掌着江潭侧脸,往人唇间渡了口气,微笑着看他昏了过去。   江潭苏醒之时只觉脑袋发蒙,浑身脱力。   他稍稍启了眼帘,内心便受到了不小震动。   那几重白纱帘宛然血染般靡艳,深樱压浅绯,融若胭脂春水,摇摇欲坠。帐顶素黯的随珠皆数换作九色鸳鸯石,繁丽绮媚,纷纷缀作交颈之态。   他一撩开帘子,又觉触目之处无不蔓着赤红――泼门珊瑚帘,燃案玛瑙灯,卷地凤凰毡――是在画本中见过的洞房模样了。   这一下却仿佛蛰了眼。江潭垂眸一避,恰瞧见了足腕上攀着的蛇影,恍觉那幽萤之中也渗了血芒。他呆了一呆,即闻席墨拂帘而驻,笑吟吟道,“师父考虑得如何了?”   “选不了。”江潭揉着额角道,“恩师或仇家,我都认。但道侣和奴隶,都不行。”   “可惜得很。”席墨说,“吉服我都选好了。”   他摸出不知哪里寻来的双龙戏珠烛,摆在镜前点上,一时满室摇红,旖影成双。   旋即踩着这纷曳烛光而来,一把将江潭抄在怀中,“今天算我侍奉师父一回。你乖一点,我就不动魂印了,好不好啊?”   江潭头更痛了:岂止不好,感觉糟透了。   “师父喜欢不脱衣洗澡,大喜之日,便依着你的意思来。”   江潭被搂放进一池暖水里,还没坐稳,就给席墨一双长腿一夹,锁在了臂弯深处。   席墨将胳臂拢过江潭的胸口,按着他的肩往自己怀里靠。这么一贴上,便觉出他后背肌骨皆绷如弓弦,隐而不动,蓄势待发。   江潭被迫仰在席墨的胸膛上,仍是垂着眼不愿看他。而席墨的呼吸近在咫尺,还带着点儿委屈,“师父,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怕我。”   他埋在江潭肩窝里,鼻尖抵着那颈脉深吸了几口气,着手便去扯人中衣带子。然后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江潭咬着牙,簌白的睫毛轻颤,颤得席墨的心也跟着簌簌抖起来,这就吻了吻他的眼眉,贴着他的鬓角轻轻道,“师父。”   “你总叫我师父。”江潭撇了脸去,“却是这样待师父么?”   席墨不答,只在他颈上蹭来蹭去。   江潭额角轻跳,抓在池沿的手指越攥越紧,终于在席墨的指尖沿着衣底一寸寸滑进来,抚上腰畔时,着意挣扎起来。   纵是他两手抻着便能站起来,却仍是被席墨扣着身子按死在了怀中。这般挣动几番,任是水花四溅也于事无补。眼看着挣脱无望,江潭只能道,“放手。”   席墨仍不答,将人贴得愈牢了些,呼吸也更急促了,“别乱动了。”   江潭明显僵了一下。他们贴得太近了,他仿佛被他体内蹿升的蓬勃野火烫到了。这便分别扣了席墨两处腕子,试图强行掰开他的桎梏。   席墨低笑一声,“师父,我说了,别动。”   说着一把捂住了江潭的嘴,一手紧紧揽住他那把腰,严丝合缝凑着他,挤着他,粘着他,似是獠牙一掀,就会将人撕个皮开肉绽。   江潭被这么坚定地箍着,恍觉灌了一脑袋海水,哗哗直响。偏偏又被捂了嘴,眼前水汽迷蒙,额发淋淋地坠在眼睫上晃荡,更觉喘不上气来。   薄霭迷离中,他忽如一叶芙蕖给浪头推举出水面,晕头转向间撞开层层落红跌落云榻,才抬了眼就觉背后覆上一道热源。   “师父不想看我,便不看了。”   两人衣衫全部被水浸透,靡白的热气在榻间蒸腾开来,缭绕不休。江潭晕得有些发慌,宛然只身入迷林,不辨海天,稍微一动又似一脚踏空,坠入云端。   席墨朝江潭肩窝里虚虚吹了一气,“你看,你乱动,我准备的吉服都用不上了。”   江潭喘了口气,正要转身,就被人压制了个彻彻底底。   席墨着力按着江潭的小臂,将他的湿发缕顺,慢悠悠挪出一扇苍白的背脊,又扫出一只泛红的耳朵。   江潭死死咬着唇,感觉到背后的**逐渐泛滥,要将自己生生烧去一层皮,当即低喝道,“席墨!”   这口气似是在警告,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   “说过不要动了。”席墨声音更沉了些,“师父不听话在先,我也没有办法。”   言罢将江潭那点湿衣扯走,一手按死他后颈,一手沿着他的尾椎揉按上去。   江潭恍惚觉得整条脊骨就被这么揉碎了时,席墨俯过身来,沿着揉红的印子,一点一点拓了上来。   江潭一抖,再不与他扯掰,只拼命挣扎起来。   继而体内魂印大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像是风雷天给扣在了铜钵底里,耳朵连着脑子一同嗡嗡作响。   他给这印锤得兀自呆然,不觉那把手掌捂得喷香酥烂的颈肉已被人狠狠咬住,正要连皮带骨吞入腹中。   江潭迫出了一口气,晓得颈子又给人咬烂了。   这口气却喘得太急,宛如一声陷落喉头的哽咽。   席墨吃够了血,闻声微抬了下颌,看江潭被按在榻上任人鱼肉的侧脸,雪白的羽睫一如前时那般簌簌颤着,然满面水珠迷得眼都睁不开。   他笑了一声。   江潭一滞,觉到腰上的织物水一般流走,心就彻底凉了。   那魂印将他钉死在榻上。他动弹不得,紧紧攥住了白锦衾,臂膀挣得发抖,青白玉般的手指尖渗血似的嫣红。   江潭知道席墨在做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脑袋胀得发疼,想杀人。   他沁了水的眼底似溅火星,逐渐烧得通红。焰晃漾里,眼中之景亦落火海,无论蒸腾的烟水,抑或翕放的绛影,皆尽焚作一团,沦为乌有。   乱的,一切都是乱的。   两人错杂的吐息逐渐混没一片,融溶一体。   舟摇叶摆余,水浪参差间,江潭觉出魂印压制逐渐变弱,明白席墨心思乱了。这就缓和了呼吸,如蛰伏般一动不动。掌心蓄力,预备突发制人。   他神志清明,确是一门心思想置人于死地。   这般蓄了许久力,有微凉的液体溅在腰心脊窝。   席墨按在他捏着杀招的手上,虚脱般埋在他血肉模糊的颈间,缓缓咬住他一缕晶莹的发丝。   江潭感觉他在哭。   可是没有声音。   直到刚才,他分明都是想杀了席墨的,如今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别哭”。   这声音清且静,全然看不出刚遭了折辱。   言罢,江潭自己也是一顿,手中杀招接着放了出去,稳准狠地打在席墨胸口。   席墨退到床沿,捂着心口轻笑一声,“师父这就想杀我了?”他缓了一缓,勾出一丝甜笑,“还是等等吧,就这,还不够你杀呢。”   ※※※※※※※※※※※※※※※※※※※※   席墨:弄脏了,是我的了 ′? ? `? )   江潭:? 0 - 0 第109章 做该做的事   席墨看着江潭满眼的屈辱和咬烂的唇,眉边笑意又歇了火去。   “席墨。”江潭眼睫上破碎的水珠子一点一点簌簌而下,“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   他动了动,俯身把揉成一团的衣服拾起来,就被席墨攥住了腕子。   “师父,你欠我的还有很多,别想一笔勾销。”   “若有下次,我会杀了你。”江潭镇然凝目,“席墨,不要以为我不会动手。”   “我当然知道,我早知道了。”席墨勾着他的发丝在指尖捻了一捻,叹了口气,“可师父怎么这样激动,忘掉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了么。”   “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再分不开啦。”   说着将人打横抱起,别帐而出,一同入了石头池子。   那池底暗槽里的炭火早都熄灭,竹漏中新引而下的山泉浇在身上冰凉透骨,席墨却浑不在意,“你我皆不惧冷,冷了热了倒是无所谓。”   言罢便取皂角膏揉在掌心抹匀,仔细清理起那一头银丝来。   他感觉江潭还是在颤,并且对自己的触碰很是抗拒。   “看到你这么不开心,我是真的很开心。”席墨暗自运气,将舀在掌心的活水加热,一捧捧浇在白茶味的沫子上,“可惜堂没拜,就先洞房了。”   他这么样儿将江潭洗过一遍,摆在池沿子上擦干净,套了柔软的亵服,又在人左踝上绑了个铃铛。   “好看么?”席墨旋开铃上堵头,“我在丰山长老的指导下新炼来的,就当是他送给咱们的贺礼吧。”   江潭的目光便落在足间。一边缚着蛇影,一边束着香铃。一时间他面上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刚才都忘记拿出来了。若不然,晃起来应该很好听。”席墨耸了耸肩。   江潭动了动,那声音果然独丽。小小的铃中像是匿着一点熏风,稍微拨一拨就盈出飞云散雾的清响,似要催婴儿入眠的手摇花铃,又似要将人从梦乡唤醒的百啭莺舌。   听了这么一声,心尖子上合该有如诗如画的春意。   “没事,以后日子长着,怎么都能听见的。”席墨吻了吻那铃牙,顺道在江潭足踝上落了个齿印儿,“师父可要尽快习惯才好。”   他又将人抱回帐中,拥在怀里躺展了。   仰目而去,烛影透帐而过,映得顶上溶溶滟滟。   “喜欢这颜色么?”席墨拱着江潭耳尖,轻声哄道,“若不喜欢,待到七日后我就换回来。”   “……”   “不出声,那就是喜欢了。”   “换吧。”江潭硬邦邦道。   “好,都依师父的。”席墨将人拍了一拍,搂得更紧了些,“别抖了,乖。再抖我就亲你了。”   虽是这般淡然相胁着,他却手脚安稳,只有一道没一道地抚着江潭背脊,并没有妄动的意思。   江潭发间尚有暖融融的余热,席墨侧首挨了挨人头顶,错觉自己已被一场再不会散去的雪花盖了满身。   “师父得空了,就将心脏凝出来吧。”他认真道,“反正此处安全得很,不会有人来打搅你。若是需要些什么,尽管同我说。就是要剜我的心尖肉,也未尝不可。”   江潭窝在他胸前,吐息清浅,也不知是否睡了,总之不作搭理。席墨自个儿说了片刻便觉困意上涌,就很顺当地随波逐流,沉入梦底。   听着人分外香甜的呼吸,江潭却睡不着了。   他脑子里仍是亮彤彤一片,起了的杀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知煎熬了多久,腹中饥意肆然吞嚼起了内脏。江潭愈发难受,索性爬起来,兀自下了庖屋,起了炉灶,又掬了井水来扑在脸上醒了神。   只顶着青眼圈淘米的时候,措不及防给人按在灶台上扒了靴子。   “席墨!”   席墨将他一双靴子丢进灶膛,从容不迫道,“反正师父不会冷,以后也不用穿鞋了。关键是穿上了我听不见响,不太好。”   江潭捏紧指头,无意识间攥裂了碗沿。   “这么生气做什么。”席墨将人翻过来,“这可是你们昆仑驯奴的方法。为了防止可怜虫们逃跑,铃铛绑着,鞋也不让穿。外面横竖都是雪地,敢这样走出去的,几步就得冻成冰块。”   他揉着江潭的踝骨,“现在我觉得有必要拿来驯一驯你了。”   言罢掸了掸那铃铛,闻清音旋于指尖宛转,不禁心下大悦,这就缓缓压过去,扶着那条腿搭在肩上,“我还是觉得好听,要不就在这里晃一晃?”   江潭紧抿着唇。最后一丝理智压着他,让他没把手边的卧足碗直接扣上去,将席墨那颗脑袋砸成落地的烂西瓜。   席墨看出来人明明想杀自己却仍三缄其口的样子,便笑了笑,“师父,你还惯能忍的。”   “那就再忍忍吧。”   轻衣缓带委委落地。   “席墨。”江潭道,“我要吃饭了。”   “知道了,徒儿这就喂你。保管把师父喂得饱饱的,路也走不动才好。”   他这么说着,手却不停。江潭被握住腰,不由一滞,蹙眉道,“别动了,我现在没力气。”   “不需要你有力气啊。你乖乖躺着就好了。”席墨奇道,“怎么,难道你要自己动吗?”   他手就不安分地去戳人鼻尖,“没想到,经了一宿,师父居然开窍了。”   江潭道,“手再动,现在就让你开窍。”   席墨“啧”了一声,“这么狠心的?这是你用了快十年的淘米碗,年纪大概比我还大些。这么位勤勤恳恳的老人家,怎么说碎就能碎呢?”   说着便按住江潭的腕子站起身,“算了,为了不让师父后悔,一会儿再说吧。”   但他就站在江潭身后不动了。江潭去哪儿他去哪儿,贴得极近,又成狗皮膏药了。   “席墨。”   “我等着师父做饭呢。”席墨眯眼一笑,“师父快些,再快些,我饿得难受,就要等不了了。”   “等着吧。”江潭才不会认为他在挨饿,“米刚煮上,好不了。”   “嗯?”席墨不可思议道,“新婚头一早只有白米粥吃吗?”   他很是幽怨瞥了江潭几眼,扭头寻了两块红糖来碾碎,复将一把枣子逐个去核,与枸杞一并,依次投入粥罐搅匀。   这一套下来,席墨自然而然掌了勺,又从架上抽了一枚小屉来,“师父,待粥好了,加些麦胚进去,可口得很。”   熟糯的甜香很快弥散开来。   这么会儿工夫,席墨又煮了茉莉水,卧了糖醋蛋,攒了蟹籽糕,拌了珊瑚草,与两碗滑糯糯的红糖粥先后上了桌。   他看江潭仍站着不动,只有些疑惑道,“师父不饿吗?方才自己悄悄溜下来,不就是饿得受不住了么。”   江潭永远不会与食物过不去。   自然稳当当坐下来,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早饭,又看着席墨很是顺手地将桌子收拾干净,方才道,“我要走了。”   “好啊,去试试呗。”席墨洗着碗碟,头也不回道,“弄疼了别哭就成。”   江潭顿了顿,转首走到豁口前,抬手去触曙色里那株委如扇骨的S莆。指尖凡一出洞,却似给光蚀了,血肉旋即落作飞灰。   他默然收手,补好骨肉,肩上已嵌了个脑袋来,“如何,现在信了么?”   江潭不出声,席墨就将他新凝的指头揉在掌心,举在他眼前着意展示,“我有没有说过,师父这手真的很好看。”   “这么好看,还是上点心吧。”   “席墨,把蛇影解开。”江潭冷声道,“我要去做事了。”   “哦,我以为师父要做的事就是杀了我呢。”席墨咬了咬他的指梢,“怎么,是忽然有了新想法,还是又打起了没可能的旧主意?”   “我该走了。”江潭直截了当道,“再不走会出麻烦。”   “你就这么走了麻烦才大了。”席墨左手着力,刷啦啦将人裤子扯作几条,攥在手里,笑了,“这么一说,我又有点不放心,干脆一并烧了吧。”   江潭退了几步,被他一把按在岩壁上。   “而且师父这样也养眼得很。半露不露,总会有种欲拒还迎的风情。”席墨若有所思道,“对了,你记不记得你们花奴有一种服饰,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就那个什么羽衣,只肩膀上勾着一件轻纱,其余地方都用珠宝盖着,媚得不得了。”   随即伸出一指,顺着江潭肩线勾开,“天寒地冻的,虽然师父不冷,我也给你留个面子。不叫你穿奇怪的衣服,就留上面这件蔽体好了。”   “你再不管不顾,也不会穿成这样去外头晃荡吧,宗主大人。”   席墨掌间灵火暗涌,烧尽了手上的碎布条,“以后都少穿一件,是不是很方便?”   江潭赤足裸膝,给席墨重新拉回石榻上。眼看着他这么翻出了自己所有的裤子一件件烧掉,只觉得不能更荒唐。   “这才是新婚第一天该有的氛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席墨笃定道,“既然吃饱了,也没别的事可做,那就再睡会儿吧。”   江潭又给人搂了回去,心间寒意愈深。   席墨有时候下手没有轻重,会故意把他揉搓得又青又紫,然后会望着那些伤痕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潭虽不怎么觉得痛,但为了少受点折磨便不再消去那些痕迹。   席墨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这些天来,江潭半睡半醒之际都觉得席墨抱着自己偷偷哭。   有了上一回的事情,他哪里还会深眠,这就屏住呼吸,悄然藏下了杀招。   然而席墨只是啄一啄那些青紫淤痕,一处处用指尖小心抚摸过去,并不如前次一般乖戾行事。   江潭不兴他触碰自己,却知如何反抗都是无用功。索性作旁观态,权当将神识抽离了身子。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然是宗主,遭到的折磨却比从前还多。   是自己做错了吗?   无论这个孩子多可怜,当时都不该认了他。   旋而一转念,又道他是明姬的孩子。   明姬或为之而死的孩子。   江潭想起明姬染满血污的手指,她竭力的笑,她没来得及递给自己就滚落的石丁香。   席墨,是她的孩子。   那么于心而言,自己就没有做错。 第110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乔沛第一次看见江潭,是在千碧崖的洞府中。   她此次受余音所托,来找席墨商量事情。   结果将那紫铜环子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正暗自嘀咕着这人大概是入静了听不见。又想这局势才安稳下来,好端端一个代掌门冠礼初成,居然还就真的闭关了。   她本来以为席墨那日走得那么匆忙是累到透支,假托闭关之名回来休息而已。   果然,他进步神速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也过分努力了吧!   乔沛咬唇思索。可是外闻峰这事儿,必须要过问席墨才行。否则余音那个性子,一定还会请自己再跑一趟。但是干等在这里,又不知道这人猴年马月才能出来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叫醒他。   她左右手换着挠了几回头,忽然想起席墨之前说过这崖府构造的特异之处,便踩着鱼竿绕了一圈。绕到溪谷时看见了那株传说中的雪松,又顺着摸到了雪丛掩映得不甚分明的豁口。   如果是真不想教人打搅,这里应该会设禁阵吧。   然而此处空荡荡,并没有半分阵法的气息。   乔沛暗松一气,拂开松枝子一瞧,好家伙,里头悬灯挂彩,艳艳洒洒,泼翻了一方骨董铺子似的琳琅,颇有一副过节的架势。   她心中觉出些不妥来。   如今这时节,可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哪里有什么值得如此庆贺的隆重佳节。   但想这口子通的莫非不是那崖府?只将周遭打量一圈,又着实觉得不大可能。   千碧崖岸,雪松侧旁,明明只有一方洞府才对。   心尖被只小手拽得愈猛了,乔沛踌躇片刻,仍给烟熏火燎的好奇心驱使着走了进去。   她长这么大,头次见地上铺着盘金毯的庖屋,只觉这万不是席墨平素的风格。   难道……后山又来了什么不知名的厉害人物?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索性在石梯近顶时就此打住。方要止步的间隙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过去。   只因抬眼一瞥的须臾,正正好瞅见那边架子前悄无息地立着个冰雪似的人。又轻又薄,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   乔沛再看一眼,着魔似的,眼珠子却移不开了。虽然很无礼,但她控制不住。暗道这样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怪是怪了,倒也不足为奇。   那双淡漠的琉璃瞳扫过来时,乔沛随之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小心翼翼道,“请问,你,您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江潭长老吗?”   江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道,“已经不是了。”   他声音也是淡淡的,似一场风雪拂过耳畔,冷冽,又柔软。   乔沛摸摸耳朵,心跳得有些厉害了。   他怎么这么白,雪捏的精灵似的。   “哦哦,好。”如此应着,乔沛心中又觉得古怪。   从前在后山修道时,她便听老伯说过这千碧崖府。道是问虚旧居,亦是名唤江潭的客卿长老所居之处。老伯不让随意打扰,她也就从来没靠近过那道盘云阶。   但后来出了事,仙派一众也都知道,江潭长老便是魔宗宗主。只不久前,这明明应该死透的人却猝然还魂。一露面就送了仙派一份大礼,并且重新起阵封了昆仑,一副东西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虽然这人行事处处都透着蹊跷,但如今再怎么说也不该在这里出现。   想着便道,“打扰了,我……我这就走。”   “等等。”江潭却叫住了她,“可否请你帮一个忙。”   “那个……”乔沛冷汗涔涔,“还是不了吧。”   “作为报酬,我会尽我所能助你完成一件事。”江潭继续道。   他动了动,乔沛眼珠跟着一转,旋即瞧见那赤裸的足腕上拴着道纤影并一颗铃铛,一点清响明脆,却好似要将这个苍白的影子永远封在洞府中。   乔沛蓦然悚的同时又莫名难过起来。仿佛看见蝴蝶标本那般怅然若失。虽然感觉这人风一吹就没了,但他本该生在风中,不应受到如此对待。   她彷徨一番,稍微定心。   “宗主,存白哥哥要留下你,自然有他的意思。我,我不好私下里帮你的。”又诚心实意地补充道,“要我帮忙没有问题,也不必谈什么报酬,但是一定不能绕过他行事,否则会有大/麻烦。到时候牵扯到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江潭微微一怔,想了想,只道,“我想请你去溪谷里寻一枚石佩,就在溪畔的桃树下埋着。此事席墨知与不知,皆无所谓。”   他这几日翻阅席墨为自己解闷搬来的古籍,在看到灵印相关的章节时,有了一些新构想。   石佩里尚有二人的灵契,说不定能成为解魂印的关键。倘使自己能借此触碰到体内那枚莲纹印,或许就有办法解开。   只要印一解,是去是留便再不由席墨说了算。   “找东西啊。”乔沛松了口气,“那我可以帮您找找。”   江潭就道,“多谢。”   “小事一桩啦!”乔沛笑了笑,抬脚之前又道,“宗主,存白哥哥为什么要把你绑在这里啊?”   江潭沉吟半刻,“他想弄死我,暂时又下不去手。”   乔沛杏眼圆睁:“啊?”   江潭点了点头。   “可是宗主,你不在的那段日子,存白哥哥很崩溃的。”乔沛便脱口而出道,“你之前没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啊。先是整宿整宿躺在雪地里,打死不动一下,谁劝都不行。最后还是老伯来,一根竹简砸他脸上才把人敲醒。”   “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情,不过现在看来……他可能没有恶意,就是……就是……”她迟疑半天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赧然一笑道,“宗主,抱歉,但你还是对我发个誓吧。就说这石佩没法助你逃跑,只是一样寻常配饰而已。否则……否则你便是白忙活一场,终究仍是跑不掉的。”   江潭将这话复述了一遍,乔沛就开心起来。   “能帮到宗主真是太好啦。对了,存白哥哥也住在这里吧。您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江潭摇了摇头,“不知。”   乔沛心下稍宽,“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嗯。”江潭颔首。   “宗主,我还有一件事同你说。”这么一连串下来,小姑娘消去心头那希莫须有的憷意,反而有了点亲近的意思,“我要替我家蠢鹿道个歉。我听他说了你的事情,觉得你不像是个坏人。虽然人妖有别,但要是单纯以种族区分好坏,那也太不对头了。”   “好。”江潭想,是鹿蜀么。   “宗主,你们现在这样,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啊。不行的话,就找蠢鹿来对峙。” 乔沛又盯着他的脚腕蹙眉道,“存白哥哥说过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将你锁在这里的。”   说着脑后一凉,抬手接下一枚雁来青。   “沛儿,你来了啊。”席墨立在石阶下,似笑非笑,“怎么,找我有事?”   乔沛心尖没由来地一缩,喉头吞咽一番,才道,“是,则盈姐姐想着,待到九野图落成后,就把外闻的灵纹换回黍稻色。现在征询大家的意见,要我来问问你。”   “好啊。掌门知道了,一定开心得很。”席墨漫不经心道。   “啊?”乔沛未想到他应得这般轻易,只道,“那手谕……”   “我过几日拟好,会托人送去太华殿,不劳你再跑一趟了。”席墨走上前来,看着她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不禁微笑道,“对了,以后记得别到处乱跑了。被妖怪抓住,吃掉了怎么办。”   “存白哥哥。”乔沛就很局促,“宗主他不……”   “嗯?宗主?哪里来的宗主。”席墨讶异道,“这里只有我的昆仑奴。”   乔沛瞪大眼。   “对,你没听错,一宗之主,为求一线生机,竟肯甘居人下。”席墨唇角笑意愈深,“大概我也是被妖怪迷惑了吧。他想暖床就让他暖咯。反正他心甘情愿的。”   乔沛愕然不已,“存白哥哥,你在说什么?!”   她声音都尖锐得有些刺耳了,“这不是江潭长老,他不是你师父吗?”   “对啊,多好的师父啊。怎么就沦为徒弟的榻间玩物了呢?”席墨挠了挠江潭的下巴尖,“禹灵君,为了活命,你可真是不知羞耻啊。”   “不对!”乔沛道,“存白哥哥,长老他……宗主他不是……”   “不信吗?”席墨道,“那我不介意让你看看的,反正你也该长大了。”   言罢一把勾了江潭的腰,将人按在大桌上,驱动魂印将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压制得服服帖帖。   江潭给震得眼前一黑,一动不动任他抽了腰带,手指虚握半晌,方紧紧攥住了桌沿。   席墨已撩开他袍角。那衣摆下头果真空荡荡,乔沛只看见两条光溜溜的小腿上,不止裹着影缚与铃颤,还遍布着各种淤痕,是要在无数纵深的夜里砥砺消磨,才能留住的,昭然若揭的暧昧。   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瞠目结舌,膝头都有些软了。   席墨伸手拨乱江潭的衣襟,扫开他脖颈间缠绕的发丝,顺着一缕勾滑而下,捏住他腕上铃铛,着意拨了一下,才将他双腿屈起,分开,搭在自己腰上。   “夹紧,勾牢,这回要是落下去,晚上可就没粥喝了。”   乔沛站在原地,被O@的铃声魇住般难以动弹。只呆呆瞧着那两人叠在一处,眼愈晕,面愈熟,宛如失足落入了芙蓉酒池的无辜小虫,就要醉死在酒泡子里头了。   浑浑噩噩间,不觉席墨回首一笑,“还要看吗?”   方才如梦乍醒。顶着一张通红小脸,转身踉跄而去。   她磕磕绊绊滚下石阶,张皇得仿佛只给猎人断了膀子的呆头鹌鹑。尚未来得及抛出鱼竿,便一脚踏出了豁口去。若不是给松枝间吊着的那挂秋千挡了一下,一条饱经风霜的老命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   乔沛:(山谷喊话)我的眼睛!!!!啊!!!!!   鹿蜀: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   *这一天,乔沛重塑了三观并拉黑了席墨 第111章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席墨看乔沛跑得干净,手指缓缓掐上江潭颈子,温存似的来回摩挲。   “堂堂禹灵君,骗小姑娘倒是很有一手。”   江潭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又觉腰肢被一只手反复揉捏,遂挣扎起来。   “现在可好,大家都要知道,你成了我的奴,哪里都不去,衣服也不穿好,就知道赖在我身上,与我夜夜笙歌。”   他指尖悄放,江潭便终于喘过气来。   “宗主大人不想说点什么吗?”   江潭如他所愿,直直凝目道,“席墨,你真幼稚。”   席墨轻哼一声,“幼稚的是师父才对。明明知道出不去了,还总想着跑跑跑。是不是我真把你的腿砍了,眼挖了,死死拴在床上,你才会消停一点?”   “不会。”江潭如实相告。   席墨冷笑不止。   “师父你知道么?我对你,真的很好。”他指尖徐徐在江潭的颈脉上游移, “若不然,早就给你喂毒了。叫你生也不能,死也不得。”   江潭并不畏惧。   若是其他的刑罚他或许还会考量一下,但若是毒,那可是他最不用怕的东西。   还不如一杯烈酒的效力强。   但是席墨方才那番话,确实提醒到他了。   正自思忖间,又听人切切道,“我现在去一趟主峰,过几日回来。师父最好乖乖的,不要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求之不得。江潭想着,任人替自己拢好襟子,又凑过来在脸上狠磕了一道。   这一下还是有些疼的,八成破相了。   席墨舔了舔唇上朱血,又将江潭眼边那牙印子摸了一摸,“我回来的时候,这伤应该还好不了吧。当然师父如果愿意自疗,便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江潭心中有了数:这一趟他起码要去三五天。   那就很好。   等席墨走足了两个时辰,江潭即从藏纳室中选出一柄剁肉大刀,对着脚腕上的蛇影略略比划一番,吭哧吭哧三两下便连皮带骨地将右足砍了。   在血水泄涌而出之前,他已封住腕后大脉,全神贯注地造起了骨肉经络。   只未见那蛇影落在地上,脱水之鱼般弹动数下,又如真蛇一般屈首而起,寻觅一刻,再次缠上了他的左足。   待到重造出右足,江潭唇角已经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他稍松一息,堪堪席地而坐后,方才发现与铃铛其乐融融交织一处的蛇影。   这影子会主动绑定活物么。江潭晕乎乎地想,今日耗血虽不过半,但已不足以支撑再次断腕了。   想着便揉揉额角,站起身来,准备先找点食料补充体力。因为右足新凝出来不久,麻麻地没有感觉,所以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   他蹒跚着找到一根紫参,和赤芝丹草一并弄碎了丢进汤罐,想这一整罐子喝下去,身体里流失的血液应该能够迅速补回来。   如果明日砍左脚,那就一定要寻一样可以替代的活物。   可外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此时此地,不止妖影绝迹,也少有鸟兽之踪。   热气蒸腾间,血腥味随之弥散开来。江潭呆呆看着血染的石桌和那只血淋淋的右足,胃里忽然有点难受了。   他捉起那脚丢出豁口,目力所及之处,血肉并没有烧作飞灰,算是符合席墨的说法。又转身去打了一桶水来,准备擦拭满桌垂淌的血迹。   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将木桶晃悠到台边,方才浸湿布头,江潭心尖却蓦地一颤,下意识地侧了脸去。   席墨正正踏雪而来,堵在那豁口上,死盯盯瞪着自己。   两人隔空僵持半晌,席墨苍白的面上率先落出一个笑容来。   “师父好像冷得很?居然自己熬起了补冬汤啊。”   他故技重施地盖灭了炉子,一把给江潭兜在了怀里,“一罐汤哪里够用。既然这么冷,我隔着几千里都感应到了,那就合该让我来暖暖你。”   言语间已将江潭抱回内室,绑在床角,二话不说将那红纱帐拽下一片来。   间缀的鸳鸯石随之纷散,雹子般给两人叮叮咚咚浇了一遭。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到了换帐子的时候。”席墨道,“师父,既是为你换的,索性就当你穿了一回吉服吧。”   江潭现在真的很冷了。   他给那层层扯落的红帐子盖了一脸一身,几乎要闷过去。又给人扒拉出来,一把掀到了榻上。   席墨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白纱帘,好整以暇地钩挂严整,又将随珠一粒粒嵌上帐顶,每一粒位置都不曾错动。   “师父,你怎么能这么冷。”席墨落在榻边,直勾勾道,“你这么冷,血为何还是红色的?”   他微凉的指尖蛇一般,拓着那因剧烈挣扎而显形的伶仃骨头层层辗转而上,力度奇巧,像是要按碎,又似要揉化。   江潭又痒又痛,连呼吸都拘了半分。   “看看,流了那么多血,再如何不畏寒还是会冷。”席墨笑意惑人,“就算是妖,也会渴求热度吧。”   他俯身而下,贴着江潭的耳朵轻吹一气,几要呵化了耳边发丝,“我现在就让你暖和起来,好不好?”   气息从耳廓边缓缓缠绕进胸肺,勾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江潭被他迫得呼吸困难,颈子愈展愈长,手指扯住一截纱帐,想将自己从他怀里拔出来。   却只闻一声低笑,锁骨已给一截暖软沁住,又微微缩着,星点痛意像是要凝成琥珀。   “唔!”   魂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脑袋仰得再高也无甚用处了。   席墨已然顺着含住了下颌底里那点薄光,一点点品着,润着,烧着。   此处神经本来最是脆弱,平日里不会随意暴露。这般轻易地给人掌住破绽,着实大意。   江潭已经没法后悔了,如今连呼吸都感觉困难。被这般刻意地冶治着,整个人宛然要在空气中窒息而亡。   他徒劳地挣动,想将席墨踢下去。但这印的压制效力着实大,这一点挣动,都像是在将人往身上推。   “放……”   “嘘。”蛇影从席墨袖口生了出来,枝叶抽芽般交相宛转而上,慢条斯理地绞住了那点柔软无害的猎物,庆贺般徐徐缠舞起来。   江潭空睁着眼,胸臆闷顿,血明明冷得透骨,却似在烈烈灼烧。一行细泪由此淌落,缓缓洗开一抹胭红。   够了。   他再无法在这里多待一刻。   “哭什么。”席墨抬首,伸指将他面上擦拭干净,捻着他耳尖笑微微道,“现在有没有热一点啊。”   蛇影消散。江潭扶身侧起,蹙眉干呕数下,又颤着肩胛被人扳了回去。   “师父,我在问你话。”   “席墨。”江潭吐息起伏不定,却很是冷静地宣布道,“我会杀了你。”   “这就是你要说的?”席墨笑了一笑,“除了这句还有没有别的?”   江潭一颤,感觉无数蛇影OO@@落在褴褛之间,活物一般蜿蜒而过,碾下潮暗如夜底的痕迹。   当真是没完没了。   他反抗无望,只能勉力仰着下颌,死死盯着席墨,呼吸愈发促乱。   “我要是也没有心就好了。”席墨的指尖在他唇窝上头一圈圈打着细旋儿,“我现在就能做出让你发疯的事,把你最后那点可笑的尊严剥得一干二净,丢在地上用脚碾进土里去。”   江潭哪里还听得见席墨在说什么,兀自咬紧牙关,竭力忍耐着缠卷造作,不至当即昏厥。   他脑中昏昏沉沉天翻地覆般晃动,眼中屈辱之色却只增不减。浑不觉自己额间那点冰花都要给脑中的杀意烧化了。   “可是我舍不得啊。”席墨幽幽道,“我一点都不怕被你杀了,但我怕再见不到你。”他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言,“那里又黑又冷,我找不到你。”   皎霜似的眉心越蹙越密,江潭终是耐不住了,紧紧攥着席墨的衣襟,与他呼吸相抵,“放,放开……呃!”   席墨依身而上,笑容肆意,言语轻薄,“现在放开,师父会怨我的。”   他凑着他暧暧低语,唇似一瓣浅樱,檀尖水色琳琅。   江潭身子是乱的,脑子是乱的,但最后那缕神志却如一点永冻之冰,凉凉地踞在灵台之央,十分清明。   纵是发肤燥热难捱,肌骨甘以消融,他也并没有沉溺于中。因他认定了这是一场羞辱,便清醒得如同从这躯壳中剥离了一般。   席墨没有看出来。他以为这蛇影十分好用,对魂印的掌控自然松顿了些许。   他一面吻着江潭微灼的耳垂,一面将自己的衣襟扯松。   “你看,你果然在勾引我。”席墨叼开江潭的衫子,在他肩头烙下浅珊瑚色的齿印。   江潭感觉到一束修长的手指兜上脚踝,拨揍之间,铃音绵绵,蜿蜒若凝,蒸融如化。恍惚时整个人又形同虚无,湖雾一般覆折,混沌一般弥漫。   “你说我只顾着同你发泄,那这次先让着你,好不好?”席墨指尖抵着他,如浸在揉乱的秋水里,逗弄溪底游鱼般来回撩拨,“说好啊,师父。”   数道蛇影如莹色清流,交汇着缠上江潭的手腕,将他两臂越拉越展,连着泛出微红的手肘,一并缚作受刑的模样。   江潭死死咬着下唇,绝不能开口。他眼里逐渐汪起猩烫的泪,面前那副姣艳笑靥便扭曲成一团水渍,沁在眼底,散不去,化不开。   “好,我知道了。”席墨看着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掌无力地抓抓握握,却什么也攥不住,只贴着人绵软滚热的耳根子,笑意绻绻道,“既然师父同意了,我自然不负所托。”   江潭听着他絮絮叨叨,骨中冷意如冬蔓延,脸上更似经了霜冻,一点表情也无。   席墨知道人又不打算理会自己,便不再强求这一刻的回应,只伸了手去,将那白纱帘一朵朵扯散开来。朦胧珠光间,一时有如雾坠,给这春意正稠的石榻彻底盖住,将里头的云雨一道裹得严严实实,并不会泄出半分不应有的欢愉色。   只有清脆欲碎的铃声,摇将成一支缠绵的风曲,婉晦谲艳,不绝如缕。   ※※※※※※※※※※※※※※※※※※※※   江潭: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席墨:嗯,让你欲 仙 欲 死,让我镞 遗 矢 亡。 第112章 打蛇打七寸   大冷天的,炭盆都没有拨燃,席墨已折腾出了几身汗。   他捞起江潭散在榻下的帕子,随手擦了擦汗津津的颈子,轻吐一气,坐起身来。   “我决定晚几日再出去,先陪好师父再说。”擦拭的手往下移,不慎蹭到后肩新磨出的伤口,席墨不禁冒了声轻嘶,又道,“起码,不能叫师父冷成这样。”   他想了想,从满地凌乱的衣物中拎出只腰囊,掏吧掏吧地勾出一条长裤来,抖了一抖,“喏,我的裤子,你先穿着,等我回来再给你带几条新的。”   略一侧目,见江潭毛扎扎地蜷成只雪团子,仍是一动不动。   “……要我帮你穿吗?”席墨试探着道。   江潭不支声,他还就真的将人抱去洗了一遍,颇为顺当地套上了那条裤子。   “师父怎地越来越娇气了。又怕冷又倦怠,还得我手把手养着护着。要是再喜欢吃点酸的辣的,便不能怪我多心了。”   席墨梳开一手银丝,运灵蒸散,又半屈了膝去摸摸江潭的小腹,“当真不行么?师父莫不是在唬我。其实给男人这么揉一揉按一按就能有了吧。”   江潭终于动了。   才站起来,便摇摇晃晃着被拉了回去。   “我不闹师父了,师父也不要闹我了。以后再敢这么对自己,你切哪里,我就将那处弄熟了给你喂下去。”席墨认真思索道,“不如这样算吧,往后再出这种事,除了你自己的肉,你就没别的可吃了。怎么样?”   却是撤去了江潭腕上的蛇影。   “师父答应我,乖一点,不要再惹我生气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弄得我走火入魔,失去理智,你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轻轻啄着江潭眼边尚未愈合的齿痕。   “我知道你这次舒服得很,别装模作样不理人。再甩脸我现在就在这池子里再来一回,不止顶得你亲口承认,还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出来,嗯?”   江潭只觉那伤处愈肿,不由偏了头,试图避过这细密的亲吻。   “席墨,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他音容淡漠,“我会解了印,然后杀了你。”   “那就试试看啊。看你有什么脸面,用什么手段杀我。仙派的账,席家的账,阿娘的账,我的账,你好好算算,还清楚了再来同我要账。”席墨恶狠狠笑道,“师父尽管放心,我可与你们言而无信的妖怪不同。你若敢来要,我一定一分不落地全部还给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潭并不看他,却被他箍着下颌强行对了眼。   “你最好赶快把心凝出来,我可不想再同一具尸体温存。给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的嗜好。”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江潭才不会分神去想这种事,但给席墨这么一拨,蓦而生出几分想法来。   “要凝心脏,你不能在场。”他似有所思道,“起码十天之内都不得靠近此处。”   席墨眯了眼,“这么麻烦,莫不是又在唬我?”   “你最好再别过来了。”江潭只道。   席墨顿时气笑了,一指戳在他心口,轻轻一旋,“我给你十天。若是十天之后这里一点动静也无,师父这辈子也别想再有心脏了。”   “嗯。”江潭眼眸清亮,明晃晃地映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   席墨轻嗤一声,捏了捏他的鼻尖,披上衣衫,“那我走了,你尽快。”   江潭看着人走出去,在池沿子上坐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   短短七日之内被这般造弄了两次,他胸中杀意越积越深。   可正面对上了,因着魂印的缘故,自己不能制服席墨,更无法痛下杀手。   那么这种事,非但不会停,还会越来越过分。   江潭好似意识到了,如果不将席墨弄死,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他勉强压下如炽杀心,仔细考量起了可用的法子。   若是魂印不解,肯定不能真的将人弄死。这么看,打晕了或者打个半死应该都行。   或者就如席墨所言,把手脚砍掉,伤口以灵力封堵,装在箱子里,也是个好法子。   但是一定要把握好时机,不能被人反将一军。   要不装在箱子里的就是自己了。   江潭想好了,下到庖屋去,发现灶上已炖好了一罐药膳汤,并一屉热气腾腾的粘米糕。   他将食物端上桌,抬眼一瞧,豁口处果然又给鬼阵封住了。   这次的阵法画在了外头的崖壁上,虽然那灵纹瞧着更加简洁,但在洞府里估计是够不到的。   江潭吃好喝好,天色已然黯淡。他走到那豁口旁试了一试,发觉连咫尺之遥的松枝都抓不着个梢,也不再徒费气力,干脆地踩着倦意回榻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爬起来就开始收拾箱子。才倒腾了半箱书出来,便听见庖屋里头有动静。   他不动声色,手底下动作快了一倍有余。   然后就见石阶上冒了颗陌生的人头来。   江潭一怔,看着那脑袋竹子拔节似的拔成个山一般巍然的裘服男子,貌似不苟言笑,又沉眉凝目地盯着自己,如踏悬风步步而来。将至近旁时,整个洞府的光都被他一人遮住了。   江潭暗自戒备,并未放出威压,只待明其意而动。却不料这人挨到眼前,半屈一膝,心悦诚服般托起他左手。而后右掌过肩,在他面前垂下头颅,将前额贴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最高规格的古礼,江潭想着,道,“你找我何事。”   妖王之脉赋予他洞察妖族真身的能力。不过施展此术,耗血不匪。   江潭略略抬眼,发觉这一个恰恰属于他一直想要去寻找的生母的部族。   骞木。   曾是晏兮到来前,站在整个妖界顶端的,堪称妖族之源的无冕之王。   三界相离后,骞木一系仍留守旧地没有过界。除了一个,现在离微宫美人堆里瘫着的那个。   江潭不知骞木族人此刻寻来有何所求。但他受了礼,便有所表示。   “吾王。”男子毕恭毕敬道,“请随吾同去,行合脉之礼。”   江潭听见“合脉”二字,差不多就清楚了。   这件事,他还真的曾听金凝说过。   晏兮故去后,据既成之约,凡王之一脉皆须与骞木族长合婚,所行之礼,称为合脉。   婚后头生子,定生独脉,冠以晏姓,为妖王。而余下的孩子,必为复脉,仍归澹台部,中有能力者传承药王衣钵,为骞木族长,统领古森。   由此,两氏合婚,代代相承。   传唯有行过合脉仪式,骞木一族才能暂时享有完整的复脉之力。待妖王谢世,仪式中缔结的契约则会失去效力。   晏青嫁给江杉,独脉生在了江潭身上。而他从未回过妖界,致使药王衣钵失传。也不知道现在这是传了多少代,抑或眼前这个原本应该与晏青合脉。   “你是……”   “吾名澹台休。”男子微微一笑,形容典雅,“此任骞木族长。”   江潭点点头,“我当与你同去。”   他抽回左手,又有些犹疑道,“但我若没记错,行此礼者,皆为夫妻之属。”   “王上不必担忧,不为夫妻者亦可行此礼。毕竟时代移改,眼下境况又有不同。”澹台休偏首莞尔,“可如吾王想要合婚,吾自然是很愿意的。”   江潭蹙了眉。   “说笑了。吾初见王,心神未定,口无遮拦,望您谅解。”   “无妨,且随我来。”江潭起身朝石梯走去,“走前须得取回一物,否则便算功亏一篑。”   “稍等。”澹台休解下裘皮,盖在他肩上,“吾来时寻觅良久,发现此处鬼气隐现,几乎盖过王上气息,乃是刻意为之。”   这男子面相文雅,身形却十分高大。那裘皮领子顶着江潭下巴尖,下摆拖曳及地,几乎将他粽子馅儿般裹成一团,只露出一颗脑袋来。   “吾虽可解阵,却不知王上心意。而过阵不解,是同瞒天过海之策,并不会使阵主觉察分毫。”   “如此甚好。”江潭颔首道,“若要阵主知晓,免不得还要蹉跎许久。”   他随澹台休落至溪谷,才行到桃树下,便见席墨拂枝而来,笑意盈眉,指尖随意转着的,正是他苦寻不得的涂山佩。   “你走吧。”席墨分外坦然道,“一刻钟后我就把佩捏碎。”   澹台休似是恍然,“王上要取的,莫非正是此物?”   “嗯。”江潭顿了顿,又嘱托道,“他会鬼术,你且当心。”   席墨靠在树上含笑不语。眼看着澹台休思索片刻有了主意的样子,方才停转石佩,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   一霎间整个溪谷地动山摇。对面两人勉强稳**形,发觉自己已落入一方鸩羽色阵法中央。   “别人的衣服好穿吗?”席墨款款道,“宗主大人套着我的裤子跑得这样快,说出去也太招人笑了吧。”   他笑吟吟瞧着江潭,那阵中鹊起的暗影却一股脑地压着澹台休去了。   澹台休不动如山,只对着江潭一点头,藏在袖中的手指迅速碾碎一点龙爪香,以掌为炉,以末起烟,浅茶的眼瞳紧盯着席墨念念有词。   ――在他给阵中惊起之影搅成飞灰前,席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下去。   待人缩至少年样貌时,足底危机四伏的鬼阵也消失殆尽了。   江潭见席墨越缩越小,终如一粒肉馅儿般陷进了松软如云的衣团里,不由缓了口气,开始治疗澹台休腐蚀结焦的部位。方才这位临危不乱,尚同自己密语传声,道中此咒术者,不止肉身缩小,且各方面的状态皆会回归当时的年纪,等于短时回溯。   澹台休将人回溯到了五岁。按此咒之效,席墨会重新长大,但起码一整个月后才能恢复彼时巅峰之态。   而现如今五岁的席小包子手无缚鸡之力,别说鬼术了,就连最普通的仙法也使不出一招。   澹台休拭去窍下黑血,看着滚在衣裳堆里半脸埋臂的小小孩儿,不禁称赞道,“小友功力了得,居然逼吾使出此术。”   这句说完,喉中又倒溢了一口血来。   江潭已将他面颈腰腿各处悉数补好,这就走过去,拂散乱云堆,将席墨扒拉出来,一手捏开他腮肉,把人含在口中的石佩掏了出来。   席墨反抗无果,只瞪着双大眼睛,细声细气道,“师父,你怎么能这样。”   澹台休几番尝试,总算固住身息,闻得此言,唇角微挑,仿佛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似的,出言安抚道,“勿扰,王上同吾结亲后便能回来了。”   席墨眨了眨眼,很是讶异,“原来师父竟然喜欢男人,是么?”   看江潭凝着掌中佩不说话,他就忽然笑起来。   “喜欢男人,为什么不看一看我?我有哪里比不上他吗?”   瞧这小包子一脸认真的乖巧样儿,澹台休眼中分明有震惊,但还是压制下去,略带着一丝揶揄笑意,优优雅雅地道,“比不上的,自然就是真爱了。吾再不比小友悦目,王上喜爱,你也无有办法。”   江潭将冻成冰疙瘩的石佩收入袖中,道,“好了,走吧。”   澹台休略一颔首,摸出一角梭子来,顺着波动的风律凭空破开一道缝隙,平伸一掌示意江潭先行。   江潭跨入对岸沙地,给那粗粝的风迎面一扑,不知为何,魂魄深处蓦而传来咯噔一声轻响。   下意识就回了头去。   蜷成一小团的席墨正死死盯着自己,整个眼珠子都是黑的,没有一丝白。   见江潭侧首,他毫无生气的面上又露了一丝甜笑来,“你走吧,师父。我允许你出去转一转。要是一天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   江潭别过脸,想,刚才为何要回头。   算了,当作没有听见好了。   果然近墨者黑。自欺欺人这一点,他学得越来越好。   ※※※※※※※※※※※※※※※※※※※※   -(代掌门发起)紧急视频会议-   席墨:诸位请看,我这样还能治吗?   温叙:呵。   余音:呵…咳!师兄一定有得治,有什么需要告诉我就好呢。   陆予宵:(正中红心)不然别治了,这也太可爱了。   丁致轩:你被妖人暗算了?!?!   乔沛:蠢鹿你来看看啊,我明明都拉黑了怎么还能接…哎?   (惊恐)小朋友,你是谁?你阿爸阿妈又是谁?!   鹿蜀: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朋友你是不是有许多疑问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大声)治不了了,该! 第113章 安得寸心灰   骞木一族所在的古森林,位于诸空界无垠沙海尽头的那一片绿洲。   澹台休第二次划开空间裂隙时,江潭便觉深林木息携卷着浓郁的灵气兜面浇来。   一刹时,业已郁结的灵脉竟似松动了些许。   “吾王,此处便是西森。”澹台休收了星梭,敛首示意,“请随吾来。”   越往深处走,那林木越繁密,此等长势,压根看不出林地与外头那沙海仅仅一线之隔。   行了一刻有余,茂叶间隐隐漾出静若寒渊的波光。   眼旁恍有坠星闪逝,江潭忽感海一般磅礴的潮意蛰于枝叶之间,潜而待发。   而后便看见了一汪剔透至极的潭泊。潭心沙岛上独独坐落着一株通体纯白的巨树,倚波垂旒,素影成双。   澹台休只望一眼,即悄声道,“看来老祖宗醒觉还需些时日。”   “吾王,暂随吾来。”   二人离得稍远时,那汹涌的潮气也逐渐消散。澹台休这才又道,“三界相离后,老祖宗便开始长眠。然为照拂者,吾族过半数陷入休眠时,他老人家自会苏醒。”   他略带歉意道,“吾以为这个时节,起码有半数族人都已休眠了。”   “我近来并无他事,可以一等。”江潭道,“只要在界缘封印闭合前回去就好。”   澹台休笑了笑,同他递出那枚星梭,“王上若是赶时间,便收下此物吧。虽无法跨界,且只能再使一次,然一界之内,心意所至,即刻可达。”   “多谢。”江潭颔首接过,想到时候万一赶不及,启用此物便可即时抵达封印边界,不用担心被封在此处。   两人行到一处树屋群,澹台休又同他道,“此处乃吾平日居所,王上可暂居此处。待吾同族人筹备完毕,再来同您约礼。”   江潭随人上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视,见里头装饰极简,只一套桌椅并一副架榻,皆为朴秀之物。   “沐浴场在林外的白沙海。如今天气冷了,族人都喜浴于温水泊。王上好静,吾会命人为您打来水放在侧屋。”   江潭想了想,“若有冷水泊,我亦可行。”   他从未来过此处,眼下有了时间,自然要去四处走走看看。   “吾族畏寒,秋岁一去,冷水泊罕有人迹。”澹台休心中了然,顿了顿又道,“那么膳食……”   “按你们的习惯来吧。”   “吾明了。”澹台休浅浅一笑,“王上若是不饿,请随吾同去白沙海吧。”   江潭跟着人朝林子外头走。   “吾王,您的母亲,便是阿青吧。”   “嗯。”江潭并不意外他能猜出来。   澹台休点点头,“阿青一直十分喜爱雪。她曾说过,头胎诞下的孩子,就叫晏雪。您承此貌,当真不负此名。”   江潭想,晏雪么?   他思忖道,“是个好名字,不过,我叫做江潭。”   澹台休很明显被噎了一下。   “您……?”他那双浅茶色眼眸登时空髌鹄矗半晌才缓过劲儿,“抱歉吾王,吾失礼了。”   “无碍。”江潭看着这人眼睫垂润,总觉得他心里偷偷哭了一场。   却是忽然想起一事来。   “澹台休,你会否解印?”   “可当一试。”男子面上恢复了些许笑意。   二人行至白沙海,往最偏僻的那处海子行去。   “王上,此处便是温度最低的冷水泊。”澹台休道,“吾先为您勘印。”   言罢绕道江潭身后,掐了一诀打在他背上探察一番,而后“咦”了一声,“是魂印。”   江潭只道,“能解吗?”   “可解,但无法根除。”澹台休沉吟道,“此印已与您的灵魄相融。纵使解开,魄中还是会余下痕迹。”   “有无后遗之症?”   “对王上无有影响,但对魂主的影响较大。解印之后,他的魂会受到反噬。此后身心皆遭焚劫,直至死亡这魂中之火才会熄灭。”   澹台休也有些不明白了。   “怎会有人下这种印?这便是自找罪受了。”   江潭怔然片刻,道,“这算主从印记吗?”   澹台休笑了,“当然不能算。所有的主从印记,魂主都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个,算是和合之印。一旦烙下,纵然开印,印痕也再去不掉,至死方消。然则行至何方,魂主都能凭借这些痕迹找到您。”   江潭缄默良久,问,“此印的功效是?”   “使用不同魂术,或有不同效力。”澹台休思索道,“但此印最重要的作用,是能够看见彼此的记忆。”   江潭垂眸道,“解开需要多久。”   “需要采您的血为引,约一刻钟后就能解开。”   江潭暗道,虽然这印不同于席墨所言,但存在己身便等于加了一道枷锁,早除早好。   当即笃定道,“解了吧。”   “好。”澹台休应道,“您……唔,解印时,您应该不会感觉疼痛。”   “嗯。”江潭递出一腕,供他采血。   澹台休凝出一根空心骨针,缓然压入江潭脉中,采了一针血来,“王上若准备好,吾便开始了。”   江潭盘坐自观,任由澹台休在肩背各处施为。不久即见体内那枚漆黑的莲纹汲饱了血,逐渐显出青紫之态。继而便如被血点燃般,逐渐烧作灿金云锦。末了只余一点浅薄的朱砂烙,执拗地踞在他的魂魄上,不肯彻底消散。   蓦然想起席墨同自己烙下这印时的痛,暗道他此时或许正在经历相同的苦楚。   又会偷偷哭么。   江潭倏而觉得困倦,很想就这么伏在沙地上先睡一觉再说。   他向来想到做到,这便一头栽了下去。   澹台休甫一收手,看人忽然这么过去了,一时有些心惊。但探他鼻息脉象皆无大碍,觉出人是犯困了。自不打扰。只解下江潭一早还给自己的裘皮,重新盖回他身上。   江潭略略蜷着,从头到脚卷得严严实实,仅留了半张脸出气。   他闭上眼时,便在无数个过往中看见了晏青的身影。   浮光掠影交错不息,而后终止于天地初成时那一点纯素。她碧襦玉裙,孑然立在潭心那株祖木下,同树后一人娓娓而谈。   江潭踏开水波,曳着一朵朵涟漪向她行去。在登上潭心岛那一刹,晏青蓦而回首,递来的却是崔皎那张笑靥。   她冲他微笑,顺手将树后那人拉了出来。   “存白,快来见过你六哥哥。”   拉出来这少年人一袭云衫,笑容明艳,很是乖巧地唤道,“六哥哥。”   江潭一怔,就给人攥着双手,欢欢喜喜道,“阿娘,我要同六哥哥结道侣,好不好?”   崔皎不说话,只踮着足尖将他两个的头顶摸了一道,而后转身便走。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离岛之后再不回首,逐渐没入水中。   江潭想去救人,却被席墨锁在怀里,“阿娘同意我们结亲了,六哥哥跑什么?”   他一挣,就给人摁倒在地,热烘烘地叼住了脖颈。   自是挣动不休。衣衫寸断间,却不知何处响起了清越的铃声。给风裹着,一声接一声散在耳畔。   江潭在遥远的欢歌乐鼓中苏醒,一开眼便倒映了整片璨然如织的星穹。   诸空之星,渺若烟海,剔如焰花。江潭不由目眩,略略一避,转而望向身畔随波晃漾的星影。水天纷纭辉映间,又觉自己要被这拍岸而起的湖浪吞没。   恍惚中他跪起身来,将手浸入冷溶溶的水中,终是得偿了沦陷梦乡久不得的那一g冰凉。   揉了一脸水后,江潭感觉好过很多,再一垂臂,若有所思地摸出那枚封冻的石佩来。   ――澹台休解印并没有用到此物。   他化去凝冰,着意审视一番,心间倏忽释然,面上逐而沉凝。   难怪总也探寻不到自己的灵息。佩中灵契作为魂印媒引,想必早都耗尽了。   是以此佩已然失效,再怎么碎都与自己无甚关系。   先前确实算被引导了想法。江潭想,但如今魂印既解,石佩且废,席墨纵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要多加防范,也难以造成威胁。   何况这人若是再敢胡来,他必然不会饶他性命,又怎能由着他瞎行乱闹。   想着便听一束脚步碾着砂砾由远及近,一回头,就瞧见了澹台休。   “王上醒了。”   江潭稍松一息,边将石佩重新冻成冰坨子,边看着人把沙盘放在身旁,给里头摆着的桑酿、松卷、熏梅与干酪一一指了一遍。   “族人听说您来了,很开心。吾没有说明您在这里,他们就聚在温水泊那边玩闹了。”   江潭点点头,执起瓢来嗅了嗅那洼桑酿,只觉浓郁的酒味扑鼻,旋即便要放回去。   “王上放心,这不是酒,饮下必不会醉。”澹台休道,“阿青那时也是这般经不住酒,但她同吾说,这是不可让别人知晓的秘密,若吾同人说了,她便杀了吾。”   江潭晃了晃木瓢,“你与……与她很熟么?”   “吾与阿兰都算是她看着长起来的。”澹台休略略莞尔,“虽然那时她对吾等一视同仁,可吾还是想着,以后若能成为一族之长,便可名正言顺与她合婚了。”   江潭想了想,“你所说的阿兰是……”   “乃是阿青胞弟。”澹台休道,“几乎与吾同时出生。”   稍一止顿,他眼中同那湖波一般漾起了星子,“后来的事您也知道。江铎为逼先王从己所用,使计将阿兰掳走。阿青临危受命,固守西隅,却不得闻至亲归讯。”   “直至九野起印时,阿青方凭吾脉之相悟得先王殂殒。后托吾守好古森,自渡西海而去。那以后,吾便再未见过她了。”   这些事江潭确是闻所未闻,不由暗道,洛兰正是人间界唯一名骞木族人,因是洛司祝养子,故而随同父姓。若他便是这个澹台兰,那么江杉莫名入魔一事,似乎可以窥知因果了。   念及此处,江潭只将那桑酿啜饮一口,发觉唇齿余香间果无半分酒味。   他润过喉,拿起松卷咬下去,正嚼得满嘴焦鲜,又听澹台休道,“吾过祁连时,听见了有趣的传闻。说他们宗主废了蓄奴令,还要妖人两族共生并存。当时吾还想是哪家的主人这般有魄力。后来如此联系,便知那宗主就是吾王无疑了。”   “王上可知,您的选择,与尊王一样。”   这些旧事江潭曾听金凝说过一些。   “嗯。听闻先祖兮并入骞木灵脉是为将其化咒,并以此咒号令群妖不得轻易夺人性命,否则便有入魔之虞。”   “正是。”澹台休钦然道,“上古时期,人属皆称妖奴,性命贱如草芥。尊王风中窥世,望而生恻,故行咒令随雪暴同降。‘害人伤己’之谕自此刻于每一寸灵脉之中,随血辗转,世代传承。”   “而今,您也做出相同的抉择。尊王若有灵望余荫,理当欣而泽世。”   骞木之脉,至生至死,至圣至邪,至善至恶。   可生死人肉白骨,也可化为奇咒降下灾殃。除翻转化咒灵脉,并以此脉之血为引消弭咒患外,无法可解。   当初晏兮降咒,若不是迫于他天生灵威,妖众早该聚而歼之,将他分尸吞食了。   而晏兮亦因此咒受到反噬,可说是非常短命,英年未至便与世长辞,重化作一场风雪席卷而去。   至此往后,不杀人,逐渐衍化为妖族的一种本能。   然初王之遗,妖怨人不知。此等壮举,舍身未成仁。 第114章 往事不要再提   在听澹台休道明绿洲的范围后,江潭放弃了绕行古森的打算,转而起了抄地图的念头。   “王上与阿青真的很像。不独眉眼相类,连琐碎趣好也略无异处。”澹台休在递出那些图卷的时候,很是挚恳道,“这些都是阿青亲笔所绘,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罢。”   江潭没吭声。翻开那卷《西海图》看了片刻,才道,“我要誊一遍。”   澹台休不明所以,仍备齐了纸笔予他,“吾王,这些日吾去备礼,不会常来打扰。如您有需要,吹响此哨即可唤人前来。”   江潭点点头,接过一枚牡珠般润白的叶哨。   接着便在树屋里窝着,笔耕不辍,誊描了一幅又一幅。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图卷就该好好放在古森,而不是随自己同去昆仑。   母妃……也当这般认为吧。   如此数日后,伏案勾图的江潭忽觉周遭的空气无端潮润起来。   他看着一滴松花墨在纸上晕开,如同悬冰融春,即有所感地搁了笔,敛袖往药王处去,恰在那碧潭之畔遇上了澹台休。   “吾王,您也感应到了么。”澹台休莞然行礼,“老祖宗醒梦,一会儿便要开眼了。”   江潭点点头,看着那纯白巨树在将晕的曦光里抖了几抖,幻作一个鹤发红颜的小童来。   “阿休,老翁腿麻了,快来扶一把。”小童盘膝而坐,抚着长髯,仍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澹台休早有准备,当即飞身而上,吸足一气,将人抱在怀中,勉强兜回了潭岸。   “此番尚可,未有堕水之患。”小童悠悠道,“然臂力还需增强。何时能直接送入屋门,不必老翁自己行走,才算到家的功夫。”   “老祖宗说笑,您重逾万斤,岂是吾辈可以轻易动摇。”澹台休揉了揉快要坠断的臂膀,“您瞧,谁来了。”   小童那眯缝眼终于挑开了一丝儿光,将江潭瞅了半晌,恍然道,“这就是阿雪了?”   “……正是。”江潭尚未开口,澹台休已替答道,“不愧是老祖宗,这都能看出来。”   “那么……唔,不对,九野印还是未曾消去,效力甚至更强了。”小童慢吞吞道,“阿雪,汝是如何过界的?”   “此时旧印未散,新印将成,尚有月余时间缓冲。界缘虽设山海印相守,妖鬼之辈仍可过界。”江潭略一间顿,遂直言道,“药王足下,我此行是有一事相询。”   “……容后再谈吧。”小童道,“老翁刚醒来,得先吃点东西缓缓神。”   他半身倚倒在澹台休胳臂上,看也不看江潭,“阿休呐,若不是他没有汝高,吾还以为又见到那家伙了呢。”   澹台休想了想,方才道,“老祖宗,这次见您,阿雪特意备了礼物,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冲着江潭使了眼色的他,绝不会想到一宗之主身上,并不存在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宝贝。   江潭一怔,都不要说礼物了,就是常人随身应有的小件他也取不出一样来。   手臂动了动,却是挨到了凉飕飕的硬物。只一晃神,便想起袖管里头现在还沾着两个冰坨子,一则存石佩,一则存香铃。   在冷水泊沐浴的时候,他就将脚上那铃铛摘了。想着随手丢掉似乎不对,直接带着又怕不小心着道,干脆同石佩一般处理,以后再丢回昆仑宫当库存。   但这么给人悄咪咪盯着,江潭只能就地融冰,将那枚湿哒哒的铃铛递了过去。   小童承了香铃,索然无味的面庞登时鲜活起来,瞧着像是一气吞了十头海牛,一下子有了精神。   “果是有备而来。”他甚至坐挺了腰背,“阿雪有心了。这可是汝亲手炼来的灵件?”   “不是。”江潭道,“足下喜欢便好。”   这个他并不在意的小玩意儿,猝然间就迎来了喜上眉梢的欣赏之人。   “不得了。此铃千载难成,其色之独美,可以伴吾入梦,百年不绝。”   澹台休面色奇异,撑了一会儿,只无力道,“老祖宗,不能吃。”   小童将那铃铛拨弄数回,爱不释手,这时正往唇边送,听了此言,又犹豫一番,还是闭着眼张开了嘴巴。   “汝也晓得老翁健忘,放在身上就会弄丢,还不如同骨头搁在一起。安心。”   “可束于腕。”江潭看那铃铛将要落入他口,亦是出言相阻。   话音未落,耳畔即有一道水线切过,带起一缕头发,撞入小童掌中。   江潭便瞅着人手指翻飞,以发为丝,转眼将那铃子串成一链,堪堪系在了腕上。   “唔,这礼物老翁满意得很。”小童转了转手腕,“听听声儿就又有力气了,汝若有事便问吧。”   “据传此界灵源是由药王树种所化。”江潭坦然道,“三界相离后,灵源亦受阻隔,人间界的妖族灵脉逐渐枯萎。不知足下可否予我活种,成就另一条灵源。”   “不可。”小童一脸古怪,“至于为何不可,自然要问你家先祖了。”   “先祖业归沧海,还请足下明示。”江潭从容请教。   小童无言半晌,将那长髯捋得顺顺溜溜,方才道,“阿休啊,挖几坛桑酿,再弄几头肥羊去。老翁饿得受不住了,最好一说完故事就能吃到烫口的签子肉。”   “记得了,吾这就去办。”澹台休行礼告退,余下那小童与江潭相互觑了个来回,才开门见山道,“汝至此处,是前头那些皆不在了吧。”   江潭颔首。   小童不禁喟然,“吾早料到阿青一去凶多吉少。不是同归于尽,便是以身殉族。然至亲当前,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又将江潭瞟了一眼,“看在汝那一半骞木血上,吾可试着想一想那些早忘干净的老破旧事。”   回忆良晌,却只落得一句话来,“皆是孽缘呐。”   澹台子自一场大雪中初见晏兮,既为彼风仪所折,又仰其灵威,故待以上宾之礼。   这位雪白的客人却并不如外表那般可爱。某日,忽然便同澹台子讨论起了妖人之系,并表明自己欲为王者之决意。   澹台子明白晏兮将成之事,虽不支持,却亦钦其秉性,感其心志,遂生襄助之心,并结灵契。契成后,自将诞从月相的原初八脉,d命、肉骨、生肢、开印、解咒、化毒、疗伤、愈疾各取一点,成一条独脉分给晏兮。   此脉具备八脉所有的能力,但是不能发挥到极致。譬如无法d命。然则骞木一族具此脉者如欲逆天而行起死回生,同样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因契约之效,骞木族脉皆生亏损,缺失的部分仅仅出现在晏兮身上。与此同时,澹台子亦回归幼童形貌,再无法复原或生长。   这等结果实在令人始料难及。   尔后晏兮殒命,身随风散,魂如冰消,魄同雪凝。此脉独随雪魄一并进入澹台子幺女腹中。此间澹台瑶短暂拥有了完整的脉相。因感魄而孕,无婚而子,对外称嫁给了晏兮。其后,雪魄并独脉又转寄其子晏容之身。   故澹台子发现,晏兮之死并未使得契约解除,反之,雪魄还与这缕独脉有了共生关系。   然晏容虽能自如运用独脉之能,却并无法发挥出与晏兮持平的灵威。   此后雪魄生生相传,然灵威代代相弱,到了晏青之时,所能释出的威压几不复存。但为保证骞木一脉圆满,晏氏皆会与澹台氏举行合脉仪式,借由血之交汇,将原为一体的灵脉相系,从而使得骞木之后能够继续使用完整的复脉之力。   “至此,吾之八脉再不得全,亦无法凝出新种。”澹台子抑抑道,“此界灵源正是汝身后水泽。最盛之时可达千顷,是为西海之源。而今余存此方大小,仍日益萎缩。唯吾沉眠之时,才得减缓灵耗。”   江潭听罢,若有所思,“如能毁去灵契,岂非两全之法。”   “试过了。从阿容到阿青,各种法子皆用过几遭,解契都以失败告终。”澹台子无甚表情的小脸浮出一抹哂色,“汝若不信,自可一试。”   照理来说,灵契一旦成立便自成一道法则,外事外物难以撼动分毫。除非达成约定,或者契者死去,然则必将一直存在。若想强行抹除既成灵契,则需契者将成契之礼倒行一遍,凡有一步差池都不可得解。   像是席墨以契为引徐徐尽之的做法,江潭还真是头次所见。   他稍作思量,“足下会否结印?若以此契为媒引成印,待得引子耗尽,或有转机。”   澹台子怔了又怔,面露狐疑之色,“据吾所知,唯有魂印之引才会耗尽,而普通的灵引并未有此种说法。汝要鬼修来行此事,吾不甚放心。”   江潭想了想,“那便将倒契礼行一遍,若是不行,再以魂印一试。”   澹台子隐忍不得,细细的眉毛皱成一团,“这倒契礼吾已做了许多遍。无用不说,还麻烦得很。天地人三者,一样都不能差。”   他仰头虚望片刻,末了一声太息,“也罢,恰逢此时,便是麻烦也不能错漏。”   言罢掐指算了一番,又将江潭一捉,重新落回了潭心岛。   “祈祷现在开始下雪吧。”澹台子以枝为指,在沙上勾起灵纹,“日月之影交于曙星之尾时,雪花恰能覆满这岛,便可以行倒契了。”   江潭想,还好,不算很麻烦。   他习惯性深吸一气,握紧掌心,开始落雪。   澹台子眉边一凉,眼睁睁瞅着周遭雪花应声而落,不由诧异侧目,“汝……?”   却是不敢轻易出声打断。   大雪之日。百水封,千山凋,万物蛰。衰极待盛。   此阵之水归其血,山归其脉,物归其命。   逆言,薄暮既往,拂晓将至。   逆喻,缄以晦暗,宣以光明。   倒契礼成。   灵契解开的那一瞬,骞木独脉随之化去,如一串萤火汇入澹台子心口。   江潭脉中阻塞经年的郁结之感亦如冰淬火,骤然消融。   他沉淀思绪,展开了手掌,倏忽之间只觉一界灵气回山倒海般浩然而来,如一场暌违已久的洗礼,将他挟裹于中。   天与地,日与月,星与沙,皆路过他,皆成为他,皆是他,皆不是他。   他伸出手去,在荒流的缝隙中触碰到死亡,又感受到新生。   魄底伏御万灵的威压,正悄然融彻魂灵,再无需刻意掌控,一如呼吸般自由。   这一霎,金凝的话犹然在耳:   “这股力量可使万妖臣服,亦能带给您无上的荣光。但是宗子,您必须控制住它,才能得到真正的光荣。”   吐息间,江潭听到整个诸空界的低语,似在涕泣,又似欢呼。   雪起雪止之须臾,一千个岁月宛如风烟荡洪波,连同尘埃都渺无踪迹。   “吾王。”澹台子低声唤道,如同晏兮立下契约时那般心悦诚服,虽则怒岚般澎湃于前的,是不与以往的更为恐怖的伟力。   此时药王八脉既成,萤火尽熄,澹台子已是挺拔的青年模样。   他面上平静,已逾千年未有波动的魂魄却震颤如漪。   身为天地初开之时月亮投于大地的化影,而今正是他纳回脉心的极盛时刻,如此却依然承受不住这份灵威。若不是他拼死相抗衡,这整界的灵源真是要给江潭活活吸干了。   “吾王!”   江潭终于被他唤醒,略一愣怔,即刻收住了暴走的威压与怒噬的灵脉。   他在澹台子眼中看到自己漫天招摇的衣发,蓦有所悟道,“契约既解,足下不必再称我为王。”   “先祖王业已成。而今人族得自由,妖族亦有约束。只待引入灵源,两族便可得相安,再无需奉王血为圭臬。”   “王上,为王者不为王。此亦吾之所愿。”   澹台子屏息静气,手心里委委结出一粒嫩若月牙的血种。趋于满月之相时,这种子又逐渐剥离血肉,焕出天河初生般皓皎的荧煌。   “因水土之故,诸空界物大概无法在人间存活。”澹台子将骞木之种递给江潭,略带遗憾道,“此种唯长于诸空至纯之地,在人界却须落坐至浊之所。汝若能寻及怨诅盘绕恶咒不去之处,或可一试。”   这种地方,人间恰好有一处。江潭想,昆仑山,太阳谷。   他接下种子时,忽觉胸口不再空荡,反蕴着一块鲜活血肉般沉甸甸,暖乎乎。   “归脉之时,汝心已成。”澹台子一抚长髯,又有些奇怪道,“此心为吾得意之作,状极圆融,亦无缺损,然至今也未曾跳动。吾不得破绽,但觉此于汝生息无碍,只能待汝自行恢复了。”   ※※※※※※※※※※※※※※※※※※※※   【骞木脉】移除,相关debuff清零。   玩家【江潭】成功升级。   江潭:?*°-°*?   警告:系统监测到正东方向有不明物体正向此处高速移动,是否开启一级戒备防御?【是/否】   玩家【江潭】选择【否】   江潭:谁来都不怕。   席墨:嘤。   江潭:……・°- °+ 第115章 装作无事发生   江潭将出古森时,算了一算,发现距离九野图落成还有月余时间。想着或许可以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因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来了,他想要再好好看看此处风景。   毕竟这片天空之下,曾诞生了日月星辰。   此时他灵脉通畅,又同澹台子闭了十日关,习得了一些术法,不需要陪伴就能够穿越边界,所以谢绝了澹台休的同行,带着他赠予的小灵囊独自上路了。   之前江潭已同澹台休确认过,古蜃族的部落遗址就在白沙海东北方向。只要顺着冷水泊旁那片白刺走,穿过落星滩,绕道坠沙之野,直至看见金色胡杨林,蜃楼城的倒影就在那林中大淖里了。   古森周遭的空气日益潮冽。行至冷水泊岸时,江潭鼻端仍余有一脉叶息清幽。这味道合该令远行者沉醉不舍,而他心胸澄然,并无一丝留恋。   只一晃眼,却在寒意凛凛的曙光里瞥见一个人。   本来江潭不该这么惊讶的,但当看清那风尘仆仆的少年人是席墨时,不禁落住了脚步。   他对这身影太过熟悉,一时半会竟生了些时光倒流的错觉。   如今席墨正是束发前后的样貌,与水中倒影互望时,眉宇清丽似新叶,身姿韧挺如春枝。他听见了O@的脚步,这么一转眼,却似被江潭吓了一跳,倒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湖岸淤泥。   江潭未想席墨会是这般反应。自顿了一顿,恍觉原先郁积于心的杀意不复以往。也不知是归脉之后思绪挪转,还是心脏凝结另有所感,总而言之,他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少年人,觉出怀中再存何等利刃,都似没有抽出来的必要了。   江潭出神的间隙,席墨就一直从远打量,逆光的面容黑乎乎一团,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又似在等他说话。   江潭想好了,打算继续保持沉默,稍转了方向准备绕行时,席墨还是出声了。   “我是不是来晚了?”少年人鼓嫩的脸颊上都是灰尘,只一双大眼睛水汪汪,亮得不行,“师父,你已经同别人成亲了么?”   “……没有。”   “我就说,师父若敢同别人成亲,怎么不敢等等我呢。”席墨笑起来,牙尖尖白得发晃,“毕竟我是你唯一的徒弟,连席位也不留可太说不过去了。”   江潭正是心平气和的时候,并不想与他置气。自往湖背行了数步,又给人迎面赶了上来。   “师父。”席墨微喘着,同他撒娇道,“师父我难受,身体里有火在烧。”   从前席墨也这么说过。江潭想,过去不知真假,但现在应该是真的。毕竟这魂火的种子算是他一手埋下,如今引火烧身,可算自食其果。   于是江潭点点头,表示理解。   “师父不知道,我这几天要痛死了,你可再不能这样了。”席墨手背蹭了蹭鼻尖,“再这样我会一直疯下去。一旦走火入魔,就彻底回不来了。”   “席墨,你的疯病,如今我没法治了。你且好自为之。”   “师父怎么会治不了呢?师父可是我的药啊。”席墨朝他挨过来,一面垂眼抹灰,抹了满手污脏。浑不觉整张脸都给自己糊成一团,真容愈发难辨。   江潭静静站着没动,指尖捻着袖中星梭,想虽然直接这么走掉也未尝不可,但不能因为遇见席墨就改了主意。   席墨停在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我一直知道自己病着,好不了的。再好不了的。可如果在师父身边待着,感觉就会好过一些。就算是死,也不会那么痛了。”   “那是因为骞木灵脉。”   江潭下句还没接出来,就看席墨摇头道,“不是的。”   言罢认真望向江潭,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师父说过不会不要我,是不是?我知道师父向来说话算话,想丢下我,起码也要等一起走出去吧。”   说着他又委屈起来,“徒儿从没有到过沙漠,离了师父就会死的。师父真的忍心我死么?”   目前来说,江潭不想管他死活,也不想理会他。虽然席墨现在一副纯良样貌,江潭可不会认为他当真还是那个十五岁的乖巧少年。   江潭错开一步,照直往前走。   席墨果然当这是默许,亦步亦趋地跟来了。但他规规矩矩,并不如从前那般逮着人便要发疯,所以江潭姑且可以无视之。   然而走着走着,人就开始小声道,“师父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隐隐带着哭腔。   “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路,一刻也不带停,就怕错过师父的好事。刚才看着像是到地方了,本想先洗个澡再去见你,结果你突然冒出来,全都给我吓忘了。”   江潭顿了顿,“你去洗吧。”   “我不敢。”席墨理直气壮道,“这里全都是妖怪,我一路上走得好难,跟着师父才最安全。”   “……”   “师父陪着我,就算不一起下水,也得看着我。”席墨蹙眉道,“湖里有水怪,我现在打不过,会被吃掉的。”   吃掉好了。江潭想着,又展开地图确定了一番,“午时前后会过落星滩,用饭时在那里洗吧。”   “可是徒儿早饭都没吃啊。”席墨就扯住他袖子,轻轻拉了拉,“我饿了好几天,如今脚都软了。再这么下去就是辟谷也熬不过了。”   江潭看着那双憋红的眼角,总觉得哪里不对。   “席墨,你磕到头了么?”   “何止是头,哪里都磕了几遍。”席墨眼底波光粼粼,“我又痛又饿又累又困……师父,我真的好难受。”   “嗯。”江潭收了地图,从灵囊中取出一块烤糕并一壶沙棘汁递过去。   席墨将那木壶摇了摇,毫无防备一口下去,眼鼻酸得皱成了一团,半晌才呐呐道,“我都忘了……师父?师父等等我啊!”   江潭拔腿走得飞快,却如以前那般怎么都甩不掉这个小尾巴。   这么平静地一追一赶,日头逐若烟花般在头顶炸开一环环眩目的光圈。   只要与江潭拉开一定距离,席墨便觉自己又要被魂中不熄的烈焰烤焦。他追着人在荒地里跋涉了几个时辰,此时终似听到了水流的脉动声,不由精神一振,哑着嗓子唤道,“师父,是不是要到落星滩了!”   他好似听见江潭“嗯”了一声。   “师父……啊!”   席墨发出短促的惊呼,并没有引来江潭的回首,转瞬给沙埋得剩了一只的眼却看到前头那人跑得仿佛更快了。   江潭一口气走到缀满滚圆石头的河滩地,轻舒一息,放慢步伐,远眺前方那条淌凌的长河,未想到水势居然这般大。   就算里头没有妖居,如此贸然涉水洗澡也会给冲走吧。   这么想着,回首张望,却不见席墨踪影。   他心中忽有警觉。莫不是埋伏起来了?但想此时此地,这人再怎么生事都无法威胁到自己,又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走散了?   他想起最后听见的那声惊呼,生了些迟疑。而后便生了一堆火,撅了根枝子串了松卷,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羯肉,松仁与蘑菇花的香气随着火星子溅出来。江潭看着那松卷表皮逐渐给油淬得焦黄,想起澹台休所言――此处滚石上有白缝者,凿之,或出石乳,清冽甘甜。   他取出铜匕首,摸到近旁的大石头边,选准一条宽缝叮叮咚咚凿了几遍,那缝中果然淌出了澹清的乳水。   他接了满满一水囊,走回火边就发现本该滋滋作响的松卷不见了。   自怔一怔,轻声道,“喝水么?”   “喝啊。”席墨从他身后绕出来,两腮嚼得一鼓一鼓,很是理所当然地拿过他手里的水囊拧开,灌了满满一口,“还是这个好喝。”   江潭:…………   席墨的衣裳更烂了,扯裂了几道大缝,面上还多了几丝血痕。   见江潭盯着自己,席墨不由挠了挠脸,又疼得嘶了一声,“刚被一只车轮蜘蛛拖走,差点就回不来了。”   江潭有些不可思议。过荒地的时候,他听从澹台休的忠告,一直若有似无地牵着几许威压,就是为了防止不长眼的妖族误打误撞找上门来,白闹不愉快。席墨一直跟在不远处,虽不在灵威散布的范畴,好歹也算明明白白一路人,居然会遭到袭击,在他眼皮子底下生生给人拖走。   席墨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因为师父一直不理我嘛,他们大概觉得弄死我师父也不会管啦。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就下手咯。”   事实确实如此。如不是席墨自己爬回来,江潭是绝不会主动去找他的。   江潭无话可说,默默坐回原处,又串了只松卷哔哔剥剥烤起来。   席墨蜷在他对面,“师父,石佩还我吧。这样就算死了,你好歹还能见到我的尸体。”   江潭想,那佩明明没用了,不知道席墨到底在固执什么。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这么给出去。   想着便起了身,略一四顾,瞧见一只合适的石头,就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去敲起了白缝。   “师父,你总这么待我,我是会生气的。”席墨戳在他身后的圆石顶上阴恻恻道,“怎么,是不是以为我再没法给你烙印了?”   江潭想起澹台休的话,清楚自己若是修过鬼道,尚未解印那时同样能够操控席墨体内作为镜像存在的魂印,并不会单方面地给人压制住。   然而他现今完全不想同席墨讨论这件事。   “席墨,别再装疯卖傻了。你该知道,此印已解,便再无重结的可能。”   “哦,师父既然这般明白,自然也该知道这印的功效了。”席墨晃荡着右腿,泰然自得道,“你就是太相信我啦。其实从始至终,你想怎么杀我就能怎么杀我。像是现在,你也可以动手。”   这话听着太过随意,江潭不去理会,只将手中新接的石乳饮了一道。   果是凉滋滋的清甜,瞬间驱散了喉头蹙意。   “不动手吗?”席墨一手支颌,直盯盯看着他的背影,“那我以后做了什么,你都不会动手吗?” 第116章 难道我不是你的小可爱吗   江潭喝着水,无暇顾及席墨在后头嘟囔什么,却听人着意放大了声音,一字字道,“师父,都到了这个地步,若你还是不想杀我,肯定就是喜欢我了。”   他略一止顿,稍稍侧了脸去,“你再如此说话,不想也要想了。”   席墨轻笑一声,“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嘛?还是一个外人都能同你说清楚了?”   他主动提及,江潭也不再迟疑,“过去的事你都知道了。”   “对啊,师父的过往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席墨言之莞尔,“要不然你可以猜猜看,咱们重回后山那时,不明真相的我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潭心底敛出一点异样,“你为何要那般待我。”   “因为我喜欢师父啊。”席墨堂而皇之道,“难道我还会与不喜欢的人天天腻在一处不成?”   江潭想,这不是喜欢。   当年江杉实因明姬之死懊悔不已,甚起了毁印渡界向药王寻援之意。而江潭对此事的反应是:父王的后悔都是假的,等人活了,他还会再下死手。只要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所以曾夺一命的人对着他说喜欢,他并不能轻信。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至少是不会下杀手的。”江潭思忖道,“席墨,你可能弄错了。”   “师父这就狭隘了。爱有许多种,你的爱是生,可我的爱如死。”席墨想了一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恨比爱更长久,死比生更接近不朽。我若是想要一份长长久久接近不朽的爱,那这样的爱里必然不会只有爱。”   “嗯,没有人的爱是相同的。我们的理解也并不一致。”   “所以是啦,你认为的爱是不会伤害对方。但对我而言,这实在过于纯粹了。因为我喜欢你的同时,甚至还想杀死你。”席墨眼神诚挚,“我这么说,师父理解了吗?”   “明白了。”   “怎么,理解但不接受吗?”席墨叹了口气,“这么说吧,你不在的那个时候,我开始分不清爱恨,又逐渐分不清死生。后来我发现,它们都是一种东西。”   “爱是爱,恨是恨。”江潭凝然道,“爱恨不尽同,死生不相与。”   “爱非爱,恨非恨。”席墨挚笑道,“爱恨皆为一,死生亦如是。”   江潭怔了怔,“你如此理解亦无不可,只希望你不要误认,免得做出自己后悔的决定。”   “怎么,师父是怕我会反悔?”席墨眨了眨眼,“若要反悔,你说要同我恩断义绝那时候,我亦会与你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现在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说,“早都来不及了。”   “只要活着,万事不言迟。”江潭眼中映着火光。   “是么。”席墨目光亦灼灼,“那师父可还喜欢我?”   “……我们所言之物或不为一,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是不喜欢了吗?还是说,已经开始恨我了。”   江潭考虑了一下:“……大概是恨吧。”   “好,那你才正要开始爱我。”席墨微笑道,“最起码,我知道你没有恨过别人。”   江潭不由一顿。   “师父,我们慢慢来。我会说服你的。”   江潭并不觉得席墨能说服自己。况且说服与认同分明是两码事。   他一面吃松卷,一面看席墨撩着冰水擦身子。人表演一般磨磨蹭蹭地搓洗着,压根不担心那河里头会忽然窜出个妖怪将自己叼走。   江潭喝足了石乳,一袋白樱子干快吃到底时,席墨终于弄了干净。他慢吞吞换了套衣服,坐回火边烤头发,又摸出支窄瓶来,冲着江潭晃了晃,倒出一粒药丸吞了。   “我还是觉得好苦。”席墨眯着眼道,“怎么回事,师父的血明明是甜的。”   “你修了鬼道,味觉自与常人不同。”   “这么说来,还好我修了鬼道,要不以后都得靠你养着了。”席墨盘算着,蹙了眉头,“就一套功夫学下来,你得耗多少血啊?不行,想想我就心疼。”   你不会疼。江潭冷静道,“你若休息好便出发吧。日落之前需到坠沙野。”   “慢慢走,又不着急。”席墨将发丝理顺,随意束起,“此处虽然荒凉,但胜在寥廓寂静,几乎可与弱水之畔的旷野媲美了。”   说着睨了江潭一眼,“师父曾见过弱水吧。”   “嗯。”江潭颔首。   “我小时候很喜欢在那里玩。”席墨道,“阿爹说那是他与阿娘的定情处,我就总觉得阿娘还会在那里出现。”   “……”   “师父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与你去扬州,去终南山,去弱水?”席墨理了理衣襟,冲人一笑,“去这些地方,是因为想带你见一些人。但既然你都已见过,咱们也不必再于此拘泥。”   他眉梢微挑,笃然不移道,“往后就换我跟着师父走吧。九野图成,山海图散,掌门应该很快就会醒了。那时候我也不必留在蓬莱。毕竟那里没有你,要留我也留不久。”   江潭越听越奇怪,“跟着我作什么。”   “咱们亲都结了。自然是师父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啦。”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潭就收紧了指头。   “此等亲事,算不得数。不过是你一意妄为罢了。”   “那就来一次算数的。”席墨盖灭火堆,老老实实道,“这回师父做主。去何地,取何时,置何物,都照着你的意思来。”   江潭无法接话,只听席墨道,“师父该说――你乐意便好。”   不好。江潭想着,衣带就给人攥在了手里。   “徒儿只剩这一身衣服了。再给妖怪扒拉一回,就真得大冬天的打赤膊了。”席墨眼睫轻眨,唇角弧度柔软,“师父带一带我,别再把我弄丢了,好不好?”   他笑起来真的很乖,眼睛澄亮亮的,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坏心思。   江潭被近在咫尺的笑容晃了眼,撇过脸去没有吭声。   也没有将衣带抽回来。   他这么牵着席墨,或是被席墨牵着,一前一后往北方走。近夜之时,听到了不与众同的风声。   那是一种模糊如咽的古老音律,断续似星烁,荒亘如尘隙。   殷然且欢喜,缠绵并悲悸。   席墨仔细辨别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转头便看江潭撑出一个歪歪曲曲的结界,又取出一卷铺盖,在背风处铺好,有要歇息的架势。   “师父,这就要睡了?”   “嗯,前面是流沙地,夜里行路不便,明日一早再启程。”   “我带师父飞啊。”席墨摸摸耳朵,“这声音听着不对头,还怪吓人的,师父能睡着么?”   “这是古蜃族遗落的歌声。”江潭将枕头揉软,仰面躺下,“此处风音皆由蜃歌所成,无法为外者驾驭,唯有蜃族才能摸清其轨迹。”   话音刚落,西方如血的日头好似一下就黑了。   席墨挪过去,直直蹲在江潭脑袋旁盯着人看。   “你做什么。”江潭警觉道。   “我在等师父设铺盖啊。”席墨顿了一顿,颇觉不思议,“难道师父就带了一卷铺盖么?”   江潭暗觉不妙,“你没有……”   “我走得匆忙,哪会想到带这些好东西。风餐露宿说的就是我啦。”席墨将那铺盖戳了戳,眼巴巴道,“师父这被子好软,分我一半吧。”   江潭:……   如今席墨还是那副少年样貌,似是长大了一点,又似没有变化。江潭就看那双眼瞳亮晃晃地在面前招摇,正欲起身却给人扳着肩压了回去,“不要你让,要睡就一起睡。”   澹台休给的铺盖虽是独一份,但也算宽松。席墨这般身形,确是能并肩躺下的。   江潭犹豫间,月起星变,周遭黑暗似是给水洗去一层,焕出近乎剔透的澄净光华。   他望着挤在眼前娇嫩嫩的雪白脸庞,好似回到了先前无数个寂然夜晚,席墨一团毛狐狸似的偎在身边,任由自己摩挲。少年轻巧的吐息拂落指尖,暧若春夕,朗似秋朝。   无可遏制的熟稔感正逐渐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江潭呼吸微蹙,眉尖渐凝,轻轻道了声“嗯”。   “师父真好。”席墨照直俯身而下,想要凑过来亲近一番表示谢意,却被江潭伸指抵住眉心,“躺下,别乱动。”   席墨安安分分滚进被窝,两手搭在胸前,认真凝听了几个来回,才忍不住道,“师父,你说这风是歌声,那你能听懂吗?”   “嗯。”   江潭方才早已辨认过,暗道这便是古籍中业已失传的歌谣。而今他算是听到了调子,只觉千年一瞬,不过如此。   「我想送你一树永不凋零的花。   我想把月牙摘下,戴上你的发。   你的眼睛啊,雪里洗来的明珠。   你的心啊,被风淘尽的沙。」   席墨听他一字字念出,不禁怔了。末了才喃喃道,“这唱的不就是我吗?”   江潭眼皮都不动,“不要想当然。”   结界还是很有用的,虽然能听见尘沙呼啸,里头却进不来寒风,通透又暖和。   席墨独自将星空望了很久,而后小声道,“师父。”   那边不支声,应该已经睡着了。   与江潭并肩枕在这样一览无余的星海之下,席墨心底炽流浮沉,想要将人吻上一吻的渴望却愈演愈烈,再也压制不住了。   就亲一下。   不过分别了半月,他每夜睡觉却都不得劲。好似怀中的暖意被谁窃去,辗转之间总觉得少了什么。   席墨支起身来,碰了碰江潭的耳垂。   “师父?”   江潭没反应。   席墨压低几许,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灼热难耐的呼吸喷拂到江潭脸上,生怕给人烫醒了。   他凑近了,胶望着江潭霜白的眼睫,点水般碰了碰他的唇角。   还是未醒。   这般触了几次,席墨心上戒意已然麻痹,这便肆然扣住江潭脸颊,缓缓舔开那紧阖的唇瓣,咕咕啾啾地亲吮起来。   然后他打横飞了出去。落在结界边缘滚了一身沙子,方才揉着腰爬起身。   见江潭虽不言语,眼底却隐着愠色,席墨就很委屈了,“师父你做什么啊,我才洗过澡,这下又滚脏了。”   “……”   “怎么,亲你一口就非得掉块肉不成?”席墨拍去袖上细纱,“那现在我腰折了,是不是还能再亲一会儿?”   “席墨,我说过不要乱动了。”   “我没有乱动,我好乖的。”   “是么,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江潭分外冷淡。   席墨小嘴一撇,“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要与我同衾共枕,你又是什么意思?”   “再如此胡搅蛮缠,便就此分道吧。”江潭并未被带偏,只同他下了最后通牒。   “你就是要我死。”席墨气呼呼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师父啊?”   “过来躺着,好好睡觉,明日还要赶路。”江潭不为所动,看席墨乖乖“哦”了一声,又将自个儿拍了一遍,灰溜溜地钻进被窝。   “……不要挤。”   “我冷得很。”席墨沮丧道,“师父能不能借我只胳臂抱一抱?”   “……”   江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快要给挤出铺盖的时候,没有再次一脚将人踹飞,而是将右臂塞了过去,“睡吧。”   席墨像只树猴子般缠挂而上,将递来的胳膊裹了个密不透风,又抵在他肩上蹭来蹭去,不多时就陷入梦乡。   江潭却给他折腾得睡意全无。直到星月渐隐,曙光悄放,睁得酸痛的眼皮方才落下。   作者有话说:   您的失眠小助手【席墨】已上线,回复TD退订。   江潭:[TD]   您的失眠小助手【席墨】已绑定,如有更多疑问请咨询54321。   江潭:?   江潭:[54321]   席墨:嘤。   江潭:……   席墨:师父睡不着吗?我陪你聊天啊~   江潭:。。。 第117章 顺风不要浪   江潭被一叠声的“师父”摇醒了神。   他刚将眼挑开一丝缝儿,唇边就递来一只壶嘴。甘冽的水汽自此氤氲开来,滋润了发干的呼吸。   江潭下意识张了口,任人将带着凉意的水往喉咙里灌,一股接着一股,侍弄花草似的均匀仔细,亲切熟稔。   “嗯。”他发出一声,那边就止了手。   江潭喝饱了水,感觉脑子稍微清醒。眼睛却又闭实了,仍是想再歇一会儿。思绪尚未澄定,恍觉又一样东西凑了过来。   微微启唇,正将那物含了个正着。   又软又凉,吞了两口却吞不下去。   他觉出不对,一下睁了眼,打星儿似的空白里,微翘的舌尖已被一排牙齿咬住。   江潭好似呆了,给这么死死按着发狠般吮了几回,唇齿发麻,刚刚浸润的水汽都快给吸干了,才一巴掌将席墨挥到一边。   席墨给他扇破了唇角,一面拭着血迹,一面皱眉道,“这么凶做什么,这回可是你先亲我的。”   江潭一时语塞,但还是想打人。他蓦地坐起身来,掌心捏了法诀,冷冷朝席墨看过去。   “我明明是要同你说话来着。你可好,主动含了我的嘴,气都给我嘬没了。这才当真叫作有口难辩。”席墨说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潭起得太突兀,将自己支在他面上遮光的牛角叶顶在了脑袋上,还一脸难尽地望着自己,丝毫没有威慑力。   “师父,帽子好戴么?”   江潭微微一怔,将头顶的叶子摘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翻着看了看,这才觉出顶上日光涌涌,已然过了正午。   “尽快赶路”这个认知压下了心中忽起的凌乱。江潭屈膝将铺盖收了,转手撤去结界,又摸出一只胡桃饼边走边吃。   席墨就跟着他喋喋不休,“对了,我发现师父的口水好像真的灵光。魂火一直烧得我疼,但昨天亲过之后火居然灭了一会儿,还算睡了个安稳觉。方才你那么一招,我现在又觉不出痛了。”   他呼出一气,“可算有救啦。”   江潭微微一顿,缓缓嚼着饼渣,扭头看了他一眼,整个人好似僵住了。   “师父,都怪你我才变成这样。以后你每天都得喂我吃口水了。”席墨有几分幸灾乐祸,“要不我就夜夜在你身上打滚,叫你再也做不成好梦。”   江潭转过脸来,只觉口中酥醇的饼子倏然失了味道。   他略显艰难地啃完了整张饼,咽下半袋乌梅汁,憋在胸臆间的气终于喘匀。   “席墨,你会痛是因为你错了。”江潭顿了顿,“你说的方法,不行。”   “师父是要眼睁睁看我架在火上烧么?”席墨惊讶道,“真的么?是真的么?我没有听错么?”   江潭默默喝果汁,瞥眼便见席墨落下泪来。   小孩安安静静哭着,一点声音都不出,豆粒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砂砾里,转瞬消失殆尽。   “……”江潭蹙了眉,“别哭了。”   席墨垂着眼,泪流得更凶了,看样子完全劝不住。   江潭眉心折痕愈深,摸出地图来确认一番,发觉方才昏头昏脑一阵走,竟不知而今身处何处了。   但还是在坠沙野畔无疑。   只要顺着东方走,就能看见胡杨林。   江潭定了心,抬眼便见席墨哭成一只兔团子,鼻尖拧红,脸蛋上洪水泛滥,额发毛绒绒地炸着,又乖又伤心。   他张了张唇,未出一声,只不再理人,独自往前走去。   走了片刻,回身一看,却道哪里还有席墨的影子。   ……又给捉走了?   江潭想着,忽觉身后风声有异,一袖威压抽过去,却实在落了个空。   那击中之人,正是席墨。   少年劈裂云袖,顺势将人压坐在地,牢牢箍着他腕子扣在背上,俯首而去,一口啃破了他的颈项。   江潭半脸蹭着沙地,偏偏失了先手,要害之处又给人叼住,津津有味地吸吮不休。   “好,看来血水也行。”席墨在那伤处乱咬一气,“反正师父是个宝贝,怎么都能止痛就对了。”   他一把撕开江潭后襟,还没继续扯下去,腰心登时一震,一腿给人扫向旁的流沙地中。飞开之前即是反手一捉,拖着江潭脚腕就不放手了。   尘土飞扬间,席墨恰好滚进了流沙窝子,想站起来时发觉膝盖已被吞了。居然也就不再挣扎,只双手合力将那把腕子越攥越紧,大有直接掰断的架势。   江潭随席墨滚了一遭,所处尚且安然,落在人手里的右足却是挣脱不开。眼看便要一并没入沙中,他着左腿蹬席墨脸面,只欲借力脱出,不想成了送上门的买卖,两脚被人一并扭住,直直按进了流沙陷坑。   “师父怎么这般待我。”沙淹胸口的少年人恶狠狠笑着,“那就一起滚沙子玩咯。”   因着纠缠过甚,那沙流速度愈疾,两人很快一起陷溺流沙之沼,给那沙子裹着坠往地心深处。   江潭给千吨的沙子拥簇着,暂且动弹不得,当即运起龟息术掩了七窍。又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被流到尽头的沙子吐在了一处坑洞底。   他解了术法,扶着洞壁勉强立直,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挤散了,一时竟没站稳,膝盖一软,摔趴过去。   着落之处闷哼一声,触手软韧,江潭摸一摸,便明白席墨给自己当了毯垫。   他顺手探了席墨的鼻息,发现人已没了呼吸,尚不知死活。又在人胸口伏了片刻,也未听到一声心跳。   但他总觉得席墨已经醒了,正憋着气准备捣怪,故并未掉以轻心。   待得力气恢复几许,江潭歪歪扭扭站起来,才迈开一步就是一个趔趄,脚踝果是猝然给人卡了个牢靠。   “师父要去哪里。”席墨艰难道,“带徒儿一起走啊。”   江潭脚腕子快给他捏碎了。   “放手。”   “不放。”   “……”   “不放。”席墨咳了几声,“不放。”   江潭深吸一口气,恍觉此处虽是地底,但空气尚且流通,远处隐有水流声,顺而行之,或许会有直达地面的洞口。   席墨煎饼般平摊在地紧紧抓着他不放,他就站在当地叩问妖灵。   然而并无响应。   江潭觉出不对。暗想季连部虽轮番遭难,遗族下落不明,但这弃城附近至今未有丝毫活物踪迹,委实也有些说不过去了。   数百年间,一定有什么原因使得外族不再靠近此处。   他蓦然想到了那只被江铎诛杀的蜃魔。   ――魔殒之日,诸天皆落赤雨。西海破,沙坠如潮,风泛若野。   那么这坠沙之野,大有可能是蜃魔遗冢。   江潭想,那魔身魂俱灭,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周围妖迹这般干净,难道是余众因往事起了忌惮?   他心生戒备,方觉席墨早扒着自己的腿爬了起来,菟丝子般攀援而上,勾勾缠缠地挂在了背后。   那双手臂紧紧勒着他颈子,似是要将他卡断气去,又分外无辜地贴着他的喉头,并未逾越分毫。   席墨踮着足尖,摇摇晃晃地凑在他耳边,“师父,暗河就在东南方向,走吧?”   江潭只道,“下来。”   “师父背我,我走不动了。”席墨哼哼唧唧。   江潭一点点将那铁铸般的臂圈掰开,往前走了两步,又给人扯着腰带拽回三步。   “真不管我了?”   “你自己可行。”   “那若是我腿断了呢?师父会背我么?”   “……”   席墨嗤笑一声,“说到底了,师父还是不喜欢给男人碰吧。”   江潭未置可否。   “那师父喜欢让我碰吗?”   江潭瞬时无语。   “喜欢我又不喜欢男人,那不是很好办了?”   江潭一怔,“你要做什么?”   “反正切了师父还能补回来,不如试一试,看看切了以后师父会不会更喜欢我?”   “席墨,你不要胡来。”江潭慎重道,“我已将骞木脉归还药王,以后都无法治伤了。”   “怎么,我一不在你就被人骗啊?”席墨讶然道,“那么好用的灵脉还能给人骗走?”   凑过去便在江潭腰上捏了几把,作势扯开了他的前襟。   “老实交代,你还给人送了什么大礼?”   “不是骗局,皆是我自愿为之。”江潭蹙眉道,“你不要乱动,我打人很痛。”   席墨不由好笑。   “我什么时候没让你打了?师父真是冤煞我了。”他捉住江潭的手,朝自己脸上抚去,“来,往这儿打,用力点。”   江潭无法拒绝,一拳给人砸翻在地。   席墨脸上迅速肿了一块,默然半晌吐出半粒牙来。   “我说过会痛。往后你自己也需当心。”江潭淡淡道。   “师父,你居然打我。”席墨握着牙,眼底赤潮涌动,“明明知道我这么痛了,你还要打我。江潭,你当真没有心。”   “现在有了。”江潭说,“已经凝出来了。”   席墨撇了撇嘴,一骨碌翻起来,边跟着人吐血,边摸了水囊来将牙粒子冲洗干净,嘀嘀咕咕往嘴里塞。捣鼓了半天,自行运灵固住,又含了颗丹药方才罢休。   “若是长不好,就扳了你的牙作补料。”席墨惨兮兮道,“师父明知道我一口牙长齐多不容易,这么狠的手是嫉妒我牙白么?”   “你乐意怎么想都好。”   “我不乐意得很。现在我哪里都疼,你还不给我治。”   “没法治。”江潭想了想,“也不能治。”   “……江潭,我好难过。我真的很想哭。但是哭了也没用,你也不管我。”席墨切切道,“其实我本来就喜欢哭,都是为了你才练成这一脸假笑。现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要怎么赔我?”   “欠其他人的,我会慢慢还。但我已经不欠你了。”江潭格外冷静。   “其他人的终归还是要落在我身上,不要想着混淆偷换了。”席墨冷哼一声,“你明明欠了我,不承认;喜欢我,还不承认。江潭,你这颗心,真的是白凝了。” 第118章 做个梦都是爱你的形状   这话说完,席墨打住脚步,兀然折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江潭再侧目时,发觉人早跑得无影无踪。   席墨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潭并未停止前行的脚步,却放任思绪游走了片刻。   二十岁的席墨皮笑肉不笑,惯于摆着一副臭脸,要么目露凶光,要么神色狰狞。但是十五岁的席墨不会。   因着矮了一截的缘故,席墨总是仰着脸对他笑,眉眼弯弯,一点瞳光明若晨星。   没有人会这么样对着他笑。   江潭蓦而想起许久之前掌门的话。   ――那个时候,席墨应该真的喜欢自己,所以每次见到了,都会笑得格外开心。   这么想着,足下一滞。   眼前昏暗逼仄的地洞正如一卷受潮的画纸晕散开来,缩晃不住间,又有模糊的微芒从遥远之处倾撒而下。   江潭驻足环望,发觉周遭景象如若水溶般层层漾去,四起的热风如浪拍在面上。   他听到席墨的声音。   “有些梦我做了许久,而今旅途漫长无趣,不如拿来与师父共赏。”   这暧暧低语分明抵着耳垂呵出,而他身边确是空无一人。   “姑且唤作《千秋》吧。这第一折 ,就叫‘风雨隔,尘埃绝’好了。”   江潭足底蒸腾如沸,一抬眼便见近天之处有个身影疾速坠落。海水如盖子般遮在顶上,远处风柱旋流纠结如蛇,正是泓渊故景。   席墨裹在飞逝的星光与雪色中,双臂微曲,虚虚环着件飘摇的烟雨衫子。终于落地后,又将那些四散的雪花逐一收集起来,仔细兜在胸前。   “师父,我们一起走,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少年喃喃着缠住血肉模糊的手掌,一力拔出了龙角。   龙角一起,地面骤然龟裂如碎。江潭猝不及防,当即陷落岩浆之中,给销魂蚀骨的流焰舔脱了形,又模模糊糊听人浅笑道,“师父觉得如何?好看了我们就接下去,看‘霞翻破,花前别’。”   眼前逐渐明亮起来,致命的温度瞬时降低。江潭轻吐一气,落在一阵纯清的桃香中。耳外溪流潺潺,顶上天光云影交错,他一瞥眼却见席墨满手花泥落荒而逃,在漫天霞影里徘徊至月上中天,方才朝着主峰去了。   “怎么忽然改主意了?”掌门道,“敢情还是看上了落英谷,发现想要的不止一株桃树吗?”   “弟子所求之物,从始至终唯有那一株桃树。而今树落后山,我心愿已了,不如早日入兵道,但求师尊指教。”   掌门笑了一声,“你的小江师父呢?不要啦?”   “……”饶是席墨对着谁都是舌绽莲花,这一下却似陷入死寂。   顿了顿,才垂眉道,“是师父要我过来的。”   又补了一句,“他很喜欢那株桃树。”   “不,他不喜欢。他什么都不喜欢。他眼高于顶,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江潭听见有人在耳畔低笑,“那么这第三折 ,便是‘鹏翼敛,无由歇’。”   周围倏然沉入永不停息的漆黑暴雨中。溟海之上,风涯岛央,江潭看见席墨在鬼门前打坐,千秋剑置于膝上,唇齿间默念的,是“师父”二字。   少年人眉宇紧蹙,双目凝阖,仿佛陷入无穷梦魇,时悲时喜,时怨时嗔,半晌竟落下一行泪来。   “你待我的,教我的,皆是你愿意为之。今后我不必去讨好谁,尤其是你――但若不是讨好,是喜欢呢?”   他笑起来,唇边一缕血痕倒溢,“这是错的。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了。”   风雨逆卷而来,完全遮住了江潭的视线。   “因为是你,所以我从来没有办法。”耳边那声音喟然道,“师父看好了,接下来这一折,当为‘山中酒,还溪月’。”   风声业止,雨水稍歇,江潭已然立在千碧崖府的内室。月色晦暗中,酒气低迷里,他瞧着一截青青紫紫的手臂从帐中垂出来。   一时恍然。   纱帘拂乱间,又见席墨半跪在榻上,掌着自己的脸絮絮不休,念出口的都是些哄人误己的碎烂话。而后迷醉一般俯身而下,轻轻蹭过那点摩艳的唇珠,重重碰上了下巴尖,又一脸餍足地醉歪在自己胸膛。   原来不是错觉,他的确碰过此处。江潭想着不由摸了摸下颌。   “那是我第一次吻你,但我自己都记不得了。”耳旁笑语欣然,略染颓意,“要是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毕竟你也清楚,下一折便是‘愁闷火,时间灭’。”   周围气温骤降,眼前扯起了大片雪花。   江潭越风帘眺去,见席墨攥着剑谱窝在雪里一动不动,瞧着已经冻死了。直至乔沛骑着鹿蜀前来找人,一蹄子踏在他身上,才发现那无知无觉的雪坨子是个活人。   而后柴园里外的人越聚越多。五峰长老与弟子都来了,任谁出面,皆无法挪少年分毫。   直至掌门出关,与老伯并肩而来,席墨才给一根竹简砸醒。   他又活了,却仿佛再也不会笑了。   大雪似乎盖住了一切声音。江潭从始至终未闻半点响闹,仿佛白看了一出掐声儿的灯影戏。良久之后,才得一声笑叹自身后散开,“师父是不是同我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那正好,这第六折 ,就叫‘心似水,头如雪’罢。”   四周依然盘踞着彻骨冰凉,此等寒意却已非活物所能承受。   席墨魄体穿越鬼门,在沸腾的鬼烟中游走,不住呼唤自己的名字,直至跪在归墟畔掩面失声。   “江潭,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哑着嗓子,呕出血来,“我知道你没死。你是在躲着我。”   他攥着焦土,魄上挣裂了几道缝隙。   “我每月来此寻你一日,一年后你若不出来,我必灭了魔宗,以你一宗妖魂为祭,再来此处为你招魂。”   江潭知道,离魄之术,就算是入小境之人,一年一行已是极限了。   若如席墨这么频繁地撕裂魂与魄,只会毁了灵台,神志不复。   ……怪不得疯了。   流漫陆离间,江潭恍见天花如雨落。一空白茶似是被人撕碎,纷散如雪,_曳无止时又渐渐染作明烈的桃夭之色。   席墨分花拂雨而来,一袭云衫磊落却偏端了透骨香艳。   他行至江潭面前,略略垂了眸子道,“师父知道这梦该有七折的。可是最后一折到底该叫什么,徒儿心中至今未有定论。”   江潭不说话。他觉出面前娓娓而谈的这个是活人而非幻象,但状态十分不对。不过历了一场连环幻境,如今的席墨已是个十七八岁的高挑少年了。   席墨见人凝目沉思并不搭理自己,只笑了一笑,“虽然我很在意,也很遗憾。但唯独这一点,我不想逼着师父说。”   他向后一靠,落在一架即时幻化的秋千上,微微晃荡起来,“师父不想说便不说了,我们索性一直待在这妙处里头再也别出去了。”   江潭一怔,“你指的妙处是?”   “便是此处了。”席墨耸肩道,“待在此处,无论师父想要什么,我都能立刻如你的愿,岂不要称一声妙绝么。”   桃花终于此刻落尽,江潭也就看清了席墨眼底那点紫意。   他下意识望向少年的颈项,朱绳末端空空如也,果然不见了那粒石丁香。   旋即一道威压打去。看席墨毫发未乱的模样,仍将那秋千荡得起劲,还冲着自己笑了笑,江潭便反应过来:他们落入了一种极为诡诞的蜃乡。   此乡名作“生死长夜”,唯有起乡者之生死发生错界才得出现,极其罕见。   大抵席墨方才一气乱走,无意中触及埋藏此地的蜃魔遗声。又因身怀其眼,唤醒了声中旧思,故而将整片坠沙之野拖入了这等离奇的迷境。   江潭取出星梭,注灵后凌空一划,本应划破之处却是半点动静也无。   略一斟酌,他就明白这蜃乡内的时流与外界有差。   “师父玩什么呢?”席墨歪头睨着江潭,发觉人同样认真回望自己时,面上笑容便愈发舒展。   江潭仔细打量少年,由此估算时间的流速。   此处一时辰约等于外头一天。他想,席墨这般年纪,那一场大梦算是做了十日有余。   必须要赶快出去。   江潭凝神思索一番,略微定了心。   蜃魔虽灭,但这挥之不去的蜃乡实能以非常之法破解。   那是江铎由蜃的捕食天性所想到的方法――唯起乡者得偿所愿耳。   虽实施难度极高,但无妖王之威的江铎当初即是以此招降服了蜃魔。   那么自己也可以做到。江潭想,况且这破解之法已然分明了。   “席墨。”他凝声道,“最后一折,叫作‘春近也,雁归节’。” 第119章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眼下他们所处之地呈后山溪谷之态,近处两株花树抵首相交,不远处一带溪水清悠,幽寂如初。   江潭声音不大,尚未带起回音,但足够清晰。席墨却充耳不闻似的,老神在在地荡他的秋千。   江潭一顿,又待了片刻,不想这蜃景仍未有丝毫松动迹象。   “席墨。”他走过去,打算再说一遍。甫一近身就给人横腿一扫,一把揽在怀中。   “好像不管用啊。”席墨瞅着他,眼底紫波荡漾,“要不,你亲亲我吧。”   江潭坐在他腿上,被他握着腰心,稍感不适道,“你知道这是在蜃乡里么。”   “自然知道啦。”席墨撇了眼去,伸手接住一朵白茶花,揉在指尖把玩不住,“之前在外头见不到师父时,每逢无聊了,我就会催动法术同你一起看书。那么一整座中殿看下来,可算是有所见识,大饱眼福。”   还算清醒。江潭端详着少年的脸,“石丁香在你眼里,我先试着取出来。”   “不要,瞎了怎么办。”席墨索性落了眼帘,“谁让你还了宝贝灵脉,以后都没法治我了不是。”   但江潭觉出,自他说了那最后一式后,席墨眼中紫意明显褪去三分。再淡一些,或许珠子就会直接掉出来了。   得偿所愿么。江潭想着,靠过去轻轻吻了吻少年颤红的眼尾。   席墨猝不及防给他拿住,一个激灵上头,脑袋顶的毛骤然炸开一般乱茸茸。   “你……”他捂着江潭触过的那点皮肉,瞪大了眼,整个人都绷直了。   江潭顺势站起来。又等了一会儿,眼前之景却是不曾移改。   他看了看席墨,不由一滞,发觉这孩子眼底紫意沸涌,几乎将他漆黑的瞳子活脱脱洗成了蜃族特有的丁香色。   “也对,难怪先前的做不得数,原来最想要的还是在这儿呢。”席墨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师父,亲都亲了,不如咱们现在直接成亲吧。”   江潭瞪着他,“不可。”   “这次一定行。”席墨紧紧捏着他手腕,连哄带骗地拖着人走,“若这都不行,我可再想不出更合适的法子了。”   江潭这么给席墨牵着走了一路,从日头高悬行至月影初上。两人穿过繁闹的街巷,路经熙攘的医馆,绕行喧哗的夜市,最终站在了一片槐花林子前。   “我家就在这里头。”席墨忽然放开江潭,“师父一定跟紧了。稍微错一步,你可就迷在林中出不来啦。”   言罢撒开蹄子就跑。   江潭虽不知他这葫芦里又想卖什么怪药,但仍紧紧跟了上去,缀在人身后踩出了节奏相同的步伐。不多时就见着林深处探出一角雅致的檐子。   “师父好厉害啊。”席墨抚掌笑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等不及了呢。”   又将人拽在手中,推开了宅门,直朝着堂屋踏去。   这屋里早给金锦朱绣堆得满当当。两人一进来,堂上那双烛火就蹭地亮了。江潭不由站住,发觉霎时之间,他二人皆已着上了血红的吉服。   “师父无论穿什么颜色都好。”席墨将他额发理顺,冲着不知何时静立一旁的曹誉道,“曹先生,司仪一事便劳烦您了。”   “那是自然。”曹誉笑眯眯地应了,“吉时已到,这就开始吧。”   江潭怔在当地,看着曹誉挥手起香,自己则被席墨拉出屋去。   “师父,你来点火。”少年手上已拎起一挂爆竹,风铃似的吊在了廊下。   江潭想,若如此演过一场真能解境,倒也不是不行。   他指尖燃起灵火,却被席墨一把握灭,转递来一根火草,“当心你的指头。”   不过是梦境罢了,哪里会真的受伤。江潭颔首接过那起了火星子的草茎,如画本中所绘那般引燃了爆竹。   廊间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串花烟时,屋顶上扬起了缥缈的琵琶声。   “师父听过《星汉》么?”席墨唇角勾着一点笑,“我觉得好听,特意请师姐来为我们奏一回,就当是吉乐了。”   江潭想,目前的发展甚至合乎情理,若不是太过迅速,这么一套套下来就像是真的一般。   然而爆竹太吵,那曲子他听得不甚清楚,转脸却看席墨眺着那弯勾起夜幕的蛾眉月,眸子浸在曲中似的,逐渐蓄起一点珠光。   琵琶声百折千回。尾调已结,余韵犹存。连堂屋里接响而起的赞辞都缠上了几分窈绕。   “新烟绕,新烛煌,新人登花堂。”   两人并行至堂中,曹誉就和气地立在一旁。   “一拜天地。”   席墨张着紫盈盈的眼瞳,含笑道,“师父,上一回堂都未拜,我自是知道不算数的。这一回拜了堂,你便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纵是生死也再不能分开我们了。”   堂中景象蓦而化去,露出诸空本相来。   两人站在无际的原野上,举目即见那风云蕴养过的、雷雨洗荡过的星河如欲倒流般坦在眼里,稍一吐息就能将这千年的浩瀚吸入胸臆,埋在心底。   席墨执起江潭的手,对着这片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星辰起誓。   “江潭,此生往后,我都想与你一起。纵星辰陨没,山海枯萎,此志不移,此念不渝。”   江潭不确定他是否被蜃乡所惑,仍未清醒,只顺着道,“我亦如是。”   席墨一怔,眼底紫波碎漾,寂然星光里,竟似淡得要化开一般。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了。”   江潭垂了眼。   虽明白眼前皆是假相,但他并不能就此承认。   席墨等了半晌,唇角笑意渐消,两人又回到了那处粉饰一新的堂屋。   只这回屋子里却是着实拥挤。   “二拜高堂。”   递出这声的曹誉已不见踪影。面前挤着的一众人里,江潭只认得一个。   “师父。这是我阿爹,这是我阿娘,这是常叔,这是宋姨,那是大雪小雪。”席墨将那些影子挨个儿介绍过去,“这是我的家人,你呢?”   随着这声提问,场景居然真的转进了步雪宫。   金凝和雪球出现在殿内,还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和……   和一袭碧衣的崔皎。   江潭怔了怔,下意识去看席墨。   席墨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仍是挂着浅浅的微笑:“师父同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金凝。这是雪球。那是父王和母妃。这是……明姬。”   “不对,这是我娘。”席墨说,“师父,这是我娘啊。”   江潭不作声。   “师父,你也很喜欢我娘对吗?”席墨平静道,“她没有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江潭想,不是,她在父王身边。   但是他说不出口,只能点了头。   席墨就很满足地笑了,“好啊,那现在还给我吧。”   “生下我后被掳走的四年。还有剩下要陪我度过一辈子的时光。”   他冷笑道,“江潭,你还不清的。就这样,你还想离开我?”   江潭默然片刻,“若只是像母亲那般陪伴你,也无不可。”   “你怎么总是出尔反尔啊。”席墨气笑了,“是你让我不要再将你当作阿娘了。”   他说,“是你说的。”   江潭不出声了。   席墨凑过来戳他眉心,他一拳挥去,被人躲过了。   “我自小不曾见过我娘。”江潭一字一顿,语气生硬道,“我没有娘,也不想别人叫我阿娘。”   席墨顿了一顿,倏然笑起来,“可是师父,我不是别人啊。”   “我是席墨,席存白,而今这世上你唯一亲近之人。”   他唇角噙着一丝缱绻,“独为你所护。”   他往前走,“独为你所憎。”   他将江潭圈在怀里,“独为你所爱。”   “休得胡言。”江潭眉心深蹙,并不挣脱。   “我所言属实。”席墨挨着他耳尖窃窃道,“师父你莫非忘了,这长夜之境中唯有心意相通者,才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他笑意愈深,“看到你如此珍爱阿娘,我好开心啊。阿娘在天有灵,看到你我定了终身,一定也会开心吧。”   “鸳侣对拜,送入洞房。”   曹誉的声音遥若云端之风。而这祝声一起,殿中之景随之拂散,再凝已是千碧崖府的内室。   镜前案上摆着一壶桃花酿并一对匏樽。   席墨顺手提了那壶,坐在床尾将樽斟满,递向江潭。   “师父,我们成亲了。”   江潭接过酒酿,未置可否,只坐在床头与席墨碰了樽沿。   “第一杯,敬祁连初遇。”   花酿甘醇,匏樽苦涩,入口滋味奇异,别有一番风情。   席墨并没有只饮一道的意思,一气尽底,再度满上,笑望江潭。   江潭瞅了瞅这二寸长的樽口,跟着喝了,却因前车之鉴分了几口徐徐咽下。碧底方出,略一晃眼,酒液复满一樽。   “第二杯,敬蓬莱再会。”   席墨看对面神色依然清明,脖颈面颊却腾起淡淡红晕,心中不禁泛出涟漪,又一气饮尽,冲江潭展颜一笑。   江潭抿着唇,喝了两口就觉呼吸发烫,烤着了手指。但还是咕咚咚地随着尽了底,甚至主动朝席墨递出了匏樽。   “第三杯,敬昆仑重逢。”   席墨很快喝完樽中酒,笑吟吟看江潭双手捧着樽,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桃花酿。继而垂着眼,往榻角柱上靠了靠,才算坐稳。   此樽既毕,江潭便打住了,稳稳地护着他的匏樽,任席墨怎么哄都再不喝一口。   席墨叹了口气,眼中笑意如酒氤氲,愈晃愈浓,遂自斟自酌道,“师父觉得这酒好喝么?”   “嗯。”江潭勉力抵消着酒意,还算能答话。   “我却觉得苦了。”席墨笑了笑,“但比起心里头埋着的,嘴上这点又算什么呢。”   “嗯。”江潭又应一声,始觉下巴给一根手指挑起。他抬了眼,见席墨直勾勾冲着自己笑。   “师父不知,我此生八苦,原皆是你。”   一滴丁香般的泪坠入江潭樽中,轻似无物,恍若有声。   “生是你。病是你。死是你。求不得是你。怨憎会是你。爱别离也是你。”   江潭瞧着席墨,怔忪半晌才似捡回了思绪。他捻起那粒石丁香,见眼前景象逐渐洗作融彩泼作浊墨,知晓蜃乡差不多就要解了。   “师父,你既然肯喝酒,就是许了我的意思。那我们……”   江潭听了这话,敛袖起身就往外走。   “师父,你去哪里?”   席墨唤他。他不应。   席墨看人都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只能跟在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   江潭起冰封住石丁香,想过了妖界再还予席墨。   虽说喝了合卺酒,但再往下一步,却是万万不能了。   这么想着,江潭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他本想用星梭一试,但摸了半天什么都没寻到,也不知放在了哪里。又觉浑身骨头正一根根化作熔岩,既软且烫,索性脱了外衫抖了一抖。甫一动手,发觉那地洞又回来了,便拎了衫子,醉醺醺地踩着逐渐散去的幻影碎片往暗河边走。   此处已距河水很近了。   他走着走着,浑不觉自己顺着水流从一处隐蔽的洞口走了出去。   星河璀耀,绚若清昼。   江潭摇摇欲坠地走在旷野的风里,觉得今夜的星辰亮得刺眼。   不远处隐隐淌着一斛流金,在澄明夜色中碎阳般曳动。   他想那就是胡杨林了。   行至近前时,江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枕在一段倒陷的胡杨木上,以袖遮眼。   终于结束了。他想,又一场荒谬的婚事。   虽然席墨看上去真的很开心,但这只是为解蜃乡的权宜之计。   不行就是不行。   席墨见人倒了,慢慢走过去,俯腰贴近轻声道,“师父跑了这么远,我唤你也不应……难道是想在这里圆房?”   江潭不出声。   席墨将他的手拉下来,看他眼睫颤得和那雪片似的,不禁凑上去吻了吻。   江潭还是没反应。   席墨却有反应了。   他喝的酒比江潭多,此刻看人烧红的面颊也觉出一丝不妥。   “师父。”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坠了夕霞的醉靥,说出口的话却是,“那就在这儿啦?”   江潭睡着了一般,鼻息却微促着,像是在装睡。   席墨低低笑了一声,一把抽开了他的腰带。   而后便好似跋涉过千山万水,见到了沉入梦境后,落在指尖的第一朵雪花。   那雪渐渐被他揉成了一汪雪淖,泥泞潮软,污浊不堪。   席墨跪在沙子上,深深颤栗着。   非常暖和。太暖和了,像是在烧。   “师父……江潭。”他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说,“你怎么这么烫。”   他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第120章 奇怪的洞房增加了   江潭感觉有人在耳边说话。   整个右耳仿佛泡进了温泉里头,濡湿黏腻。又仿佛那水沿着耳朵涌进了脑子,动一动,都是簌簌回声。   江潭头昏沉得厉害,一时觉得自己给浪淹了,一时又搁浅在岸边。他浑身上下都沾着水渍,衣衫愈裹愈紧,勒得几乎窒息。   等能喘过一口气后,就有烧山的火屑子落在他身上。   星星点点,势若燎原。   先是细微的火苗一簇一簇侵蚀,燎得他皮肉酸痛。而后便被一道火焰贯穿,烧透了腑脏,任他咬唇也咬不住低低的痛呼。   呼吸也便着了火,肺腔生疼。   江潭是个惯于忍耐的性子。就算这么滋滋儿地给火烤着痛到了极致,也仍紧咬牙关生生挨着,只喉咙里不时泄出些碎的细声。   或许在火池子里烧久后,脑中会产生迷幻般的麻醉作一缓解。不知何时,那苦痛的温床里竟滋生出了色泽妖异的花朵。   江潭茫然地睁着眼,恍惚中看到席墨将那花拈了一朵,含笑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下意识张了口吮那花蜜。   是艳若朱晕的榴花,轻轻一吮就出了很多甘甜的花汁儿。   江潭觉得口渴,那花瓣又分外柔软,很是令人留恋。他轻咂着,吞咽着,觉得身遭的火消解了些许,连错乱的吐息都润得匀静。   可还是晕。   无数榴花在他眼前摇晃,晃成一片湖,一片海,又蒸腾如沸,散作飞烟。   江潭仰着颈子,想看清那红香雾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试图起身,又觉自己定在了火底里,如何也无法脱逃。来回这么一挣,却才算真的开了眼。   星海万顷,连天颤动。   江潭呆然望着曳若风烛的星光,微微敛了下颌,看见自己衣衫尽乱,乱麻般与人缠作一团。   额角还在突突乱跳,头痛得甚至有点麻木,但耳边连绵的喘息却格外真切了。   他去推那团拱在身上的白肉,摸得满手滑腻,抓握不得。席墨却道是他终于主动抱住了自己,十分激动,登时身体力行地作以回应。   “江潭,江潭。”   席墨咬着他的耳朵,念他的名字,无数次,抵死缠绵。   江潭眼里蓄着的泪被撞顶出来。他想推开席墨,却觉两人已如水乳一般交融,难解亦难分。   放手…放手!   江潭受不了他毫无章法的鞭挞,拼命挣扎起来,却被人更紧地按在怀里,咬住了耳后颈肉,拱进了如织如雾的发丝间。   这一次,席墨就算深深埋在他身上,扎了根。   没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江潭闭上眼,又痛又晕。   恍惚不知多久,他觉得下雨了。再睁开眼时,席墨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下颌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面颊上,颈子间。如珠如玉。   席墨从来都是滚烫的,是一团火。那汗珠便也如火星子般,燎得他皮肉生花。   江潭掐住少年的小臂,快要窒息一般。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更牢地抿住了唇。   他很渴。   想喝水。   席墨微微一笑,摸出酒囊,将桃花酿含在唇间,一口口喂他,好似在哺喂落在沙漠中的无助蚌壳。   第一口酒下去的时候,江潭尚未清醒的脑子就不转了。   他被迫吞下几口酒酿,正自迷眩,又被席墨一把抱起,卷进一堆织物中。   “师父好烫,我们另寻一处。”   江潭昏昏沉沉地窝在那双臂膀里,并没有觉出其中深意。不多时,便被放进一处清泉。   “师父,”席墨说,“抱着我。”   说完就扯着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肩。   江潭刚感觉周围凉下来一些,恍惚那丛火又烧上了身。   他往后推拒,脑袋磕在山壁上,一时头晕目眩。又听席墨轻轻笑了起来,一只手随之垫在了脑后。   “师父,别激动。”   江潭被抵在山壁上,感觉腹中的火越烧越深,几乎要将喉头一并烧穿。他受不了这种深度,闭着眼捏实了一拳,照直冲着席墨揍过去。然他此刻受制于人,又是看不见乱动,动作自然慢了一拍。   席墨从容接下,反将他五指展开,以自己掌心贴合,好生温存地吻了一吻。   江潭一腿搭在席墨臂弯中,本就坐不着力,如今手臂又被拉高了按在石头上,只能随着席墨的掌控晃动,如被瀑流挟裹着的草茎一般任人摆布。   他推了半天也推不动席墨,只觉自己在人怀里越嵌越深。他愈晃愈晕,不由抻臂抹了一把面上水珠,这才看清席墨正在咫尺之距紧紧盯着自己。   少年人眉眼丽,沾了水珠的眼睫雨打的春枝般簌簌而颤。   好一个梨花带雨倾城色。   江潭恨极了,被这样炽烈的眼睛钉着,一时半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席墨却很受用,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潭,很是想伸出手去抚玩一番,于是干脆停下来,整个儿贴在了江潭身上。   他以额贴着江潭侧脸,两只手分捉着江潭青筋暴起的苍白拳头,一口咬在了他耳垂上。   江潭无声张了张口,复被捏着颈子灌了半袋子酒来。   席墨看人又软在怀里,心中起了怜惜,随手扔了那空荡荡的酒埃捧起江潭面颊,轻轻唤了声“师父”。   江潭眼神涣散,小腿一条玉如意般给席墨勾挂在腰上,蝴蝶骨也快要给人攥碎。下一霎间他让火深深地烧出了幻觉,恍惚中却是“嗯”了一声。   席墨凑过去,鼻尖抵着江潭眼睑,在他脸上嗑了枚浅浅的印子。又含在舌尖吮了吮,这么一路吮到了他唇边,又抬眼去看他。   江潭仍是那副目光迷离的样子,面上红白交加,如白茶并绯桃叠映一处,眉睫皆被山泉淋得湿漉漉,眼明明睁不开,还竭力不肯闭上。   席墨将他搂了满怀,觉得这人终没有那么滚烫如融。这般温凉,新雪酿的春酒一般,刚好。   他情难自制地将人越抱越紧,想将他勒入躯壳,以魂魄相濡。   夜色如潮,曙光如汐。   因着泡在寒潭里,体内的酒气挥之不去,江潭便是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他听得泠泠水声,细细碎语,只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一夜,皮酥筋软,面目全非。   能够再度思考之时,江潭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下铺盖柔软,散出蜜茶样的酽芳。   旁有深潭,水坠石穿,回音悠长。   江潭脑中一片清明。他动了动,浑身没有一处不痛,再动了动,勉强坐了起来。   他斜靠在石壁上,打量起了自己的手臂。洞外碎光空灵,因而很清晰地就能看见臂上嫣红泛青的指痕和朱红发晕的齿痕交错,像是被凶兽含在口中撕咬了一夜,末了却得幸存。   摸着那些好像烙印在皮肤里的淤痕,江潭的指尖微微颤抖。   骞木之脉业已归位,此后他身上的伤再无法自愈。而今不止这些乌七八糟的痕迹没法消除,身子里的疼痛还断断续续地折磨着他。   他再没法当作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   江潭正勉力压制着烧心烧肺的怒火,席墨捧着一把青果走进来,一颗颗滚在他膝头,“师父起来啦?”   少年面上带笑,俯过身来又想讨一个吻。   江潭一动不动任他啄了唇角,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将那青的果子捡了一粒来,咬开吃了。   席墨见江潭虽然冷着脸,却没有拒绝自己的果子,这就不作声地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了一枚。   直到他叼着半颗青果,看江潭竭力爬起来,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了。方觉不对,敛了一地果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师父!”   “……”   “江潭!”   “……”   席墨快跑几步挡在江潭身前,当即给人一袖拂开,果子撒了一地。   “……你生气了?”   这般明显的事,他偏生还是要问上一问。   江潭不予理会,照旧蹒跚着往前走。   席墨瞅着满地果子,捡了几个塞入怀中,不出声地继续跟在人后头思索。   昨日他食髓知味,弄了那般久,日上三竿才彻底把江潭洗了干净,连药都没来得及上,现在倒要看看这人能走多远。   江潭走了几步才道腿已不是自己的,只觉这是火场里拾回来的身子,七拼八凑的骨头渣子都焦酥得不得了。   惯于直行的他歪歪曲曲走着弧线,心底里的杀意蹭蹭蹭地往外冒。   但他总觉得这件事说不清楚。   而且他总想起来席墨小时候哭的样子。   小孩哭起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用眼盯着,并看不出来他何时哭了。   江潭知道这肯定是给祁连山那一拨教出来的,毕竟普通的奴隶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他轻叹一气,直觉这一次后,他们两人总应该互不相欠了。   江潭想通了,就停下来。   席墨见他站住了,才悠悠道,“舍得理我了?”   江潭回身看着他。   “师父不是许了我吗,否则为何要同我拜堂?”席墨振振有词道,“那酒可是你主动喝的。读过这么多书,怎么可能不清楚喝了合卺酒后要做什么。圆房之后就翻脸,师父也太冷漠了吧。”   “如是不喝,便无法顺利破境。但出来了还沉溺在幻象里,就是你的不是。”江潭勉强镇定道,“我,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师父还是讨厌我了,是不是。”   江潭不说话。   席墨说,“我知道了。”   他瞧着很沮丧,好像在忍住不哭。   “席墨。”江潭冷静道,“你想要的我都给了。这回我真的不再欠你了。”   “是吗?”席墨认真道,“可是师父,你给我的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不好。”   江潭想了想,“不好。”   至于为何不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我又错了吗?”席墨垂然道,“师父,这次你真的不要我了。”   “不要了。”江潭顿了顿,“你可记住了?”   “我记住了。不会忘了。”席墨的脸颊渐渐鼓成包子,语气郑重得打颤,眼瞳晶亮得委屈。   江潭怔了一怔,偏过头去。   他不明白,被弄成一团糟乱的明明是自己,席墨竟然还这么委屈。   还敢这么委屈。   他都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   席墨捻着从江潭身上偷来的石佩,犹豫半晌,又将人袖子拽了一拽,“我不会再让师父感觉烦了。师父看,这石佩我取来了,真的只是放在身上,不会再用,说到做到。”   “已经没用了。”江潭很是无语。他不信席墨看不出来。   “……师父骗我。”席墨讶然道,“你送我的东西,怎么会用不了。”   他将那冰坨子摸了一摸,“如果用不了师父便要再偿我一枚。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偏给你拿过一回就失效了。”   江潭:?   “我就当师父答应了。”席墨措辞严谨道,“这是最新欠下的,与以前的不一样。”   江潭:……   他本就一瘸一拐,听了这话更是走不动了。索性停下来将周围望了一圈。   这一望不得了,颀长一脉昆仑山竟已驻在了大前方。   江潭一呆,想摸地图却发现摸了个空,即刻瞥眼看着席墨道,“地图。”   “不用看。”席墨了然于心,“我们从地底下走,把整片西海都绕过去了。再走个把时辰就能直接过界了。”   江潭想了想,也罢,在那蜃乡中错了一回时间,而今并不知晓究竟过了几日。就这么离去倒也算得稳当。   他往前一迈,正好踩中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眼下这情况哪里还站得住,顿时整个人摔歪了去,给席墨眼疾手快一把兜在怀中。   江潭一呆,腰眼给人捏了捏,“师父要不要我帮?当然不是白作劳力,还是要算你欠我的。”   他当然不作声。只扶着少年站直,又把那只黏糊糊揪着不放的手也扯了下来。   “生气啦?可是你要一件件都算清楚的。”席墨忍笑道,“或者师父更想要药膏?我这药顶好的,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消肿止痛,保管你好好走路再不摔跤。”   江潭再不搭理,凝神问妖。一言既出,五方皆有回响。   不一会儿,坡尽头那丛沙拐枣后就冒出来只长毛白骆驼,慢悠悠行至两人身前,很是恭敬地屈膝卧伏而下,请江潭登背。   席墨见江潭几下坐稳,还叽咕了几句音调奇异的怪话,那骆驼便顺服起身,悠哉悠哉地驮着人走了。   他轻哼一声,一抚指上乌环,那龙形戒子即刻化作千秋剑。他催剑赶上,维持着与骆驼同等的行进速度,盘腿靠在江潭旁边。   “痛死了,痛死了。”席墨支颌叹道,“再不上药,一会儿磨出血了可别怪我。”   江潭一滞,将毛绒绒的驼峰拍了两下,那骆驼旋即撒开长腿出溜溜地跑了起来。   席墨好气又好笑,“跑,跑再快还能比得过风么。”   白骆驼看着是个慢性子,跑起来却是踩了风,载着江潭气都不带喘的,一路蹿到了边界近旁的小沙丘才停下来,一身长毛凛凛随风抖动。   前面的风太大,它无法靠近,便就此与江潭告别。   江潭按着澹台休所采的法子,运与封印处同等剧烈的风将自己裹住,只将风眼修至自己身形大小,这就一步一步过了界去。   界缘压迫较来时更甚,封印应该很快就会落成了。   甫过山海,再渡九野,风散人间,云朗天青。   江潭刚平落一息,袖子即给后脚跟来的席墨扯住。   “师父,鬼门破了。”少年瞪着大眼,略略诧异道。 第121章 青鸟殷勤为探看   江潭自风隙之中与席墨并肩而来时,风涯岛上的一众都惊了。旋即面面相觑,拼命忍住交头接耳的冲动,齐齐对着席墨道,“问虚子!”   席墨颔首,随意一瞥,正与昂首挺胸的鹿蜀看对了眼。再往旁边一瞅,乔沛果瞪着双杏眼,欲言又止地拧着眉毛,嘴巴略显扭曲地垂成一枚弯勾。   他便笑了,“乔师妹,你来。”   一圈弟子明显松了口气,不用席墨多说,自行散开数围,又不很显眼地聚作几坨,故作正经地窃窃私语起来。   乔沛也不磨蹭,蹭蹭几步上前,开口之际看清了江潭颈子上交错蔓延的牙印,差点没刹住直接撞人怀里去了。   好在江潭出手之前,她稳住了自己,强行扭回脖子,把眼珠钉在席墨身上,“鬼王的心彻底碎了,不过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暂时没生什么大乱子。”   “鬼王的心怎会碎掉。”席墨不禁疑惑。   江潭亦觉蹊跷。虽然这些年那颗心确实越跳越慢,又有停跳的趋势,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毫无征兆地碎了。   “凌枢长老只这么说了一嘴,然后就扯着小师叔布阵去了。”乔沛指了指岛心方向,“鬼门变成一只青鸟,把那头的鬼气全部堵住了。但长老他们估计这样撑不了多久,正在那边商量怎么补漏。”   星梭破空的第一刹,江潭便看见了那只沉眠岛心的巨大虚影。   影子蜷首垂翎,发出疏淡的青晕,吐息沉匀,仿佛陷入不会醒来的梦境。   他遥遥凝思,以灵识沟通无果,遂与两人一并往岛心走去。将至内岛时,青鸟蓦然睁眼,清啼一声,双翼舒展如乱云垂天。   三人一怔,眼看着青鸟身后的黑气如翻如沸倾泻而出。其势之剧,彷若山崩随海裂。   席墨冲乔沛道了句“去找杜边长老”,抓起江潭点足一跃,匆匆奔向岛心。   “师父,这青鸟你可识得?”   “大抵是祖君遗志。”江潭沉吟道,“此影或为鬼门原形,阵引消失后方才化作此状。”   “我以为是你给它唤醒了呢。”席墨促笑一声,落在地面。   “来得正好。”凌枢正同一众弟子托付事宜,见二人从天而降,颔首赞许,又转过去将剩下的话说完,“按我方才所言,一守阵,九压阵,十掠阵,余护阵。十日后务必将阵眼十九人唤醒,如此轮换至我回来为止。”   又摸出一粒巴掌大的丹药,朝人群外立着的温叙晃了晃,“阿叙别睡了,醒醒吃药了。”   温叙打了个呵欠,瞧着比刚才那青鸟睡得更香。   凌枢啧了一声,“你吃了,为师回来就换上你的胳臂。”言罢抬手一抛,直冲人脑袋丢了过去。   温叙展了腕,稳稳将那丸子吸在手心,方才抬眼瞅着凌枢,“老东西莫要唬我。”   “为师何时说过胡话。”凌枢素来不苟言笑的面上扯出一丝笑意,“你乖乖吃了,好生去做阵心,为师也能安心过界。”   温叙将那丸子捏吧捏吧,捏成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在声势愈发浩大的翼扬之风里皱眉吞了,“好,你走吧。”   这句却似给那青鸟听了,当即仰首三清啸,平地里起了一股飓风来,将岛央盘绕不去的鬼气吹散八分。又乘风直上九霄,一如巨木般拔地而起,翅间泼出漫天萤芒,星火一般簇拥着那道青影切入对岸无尽鬼气之中,硬生生破开一条亮茫茫的甬道。   “师父,你家老爷子真威风啊。”席墨抱臂远眺,真心称赞。   江潭方才试着与那青鸟交流,发现是一点残余的幻影而作罢。此刻听了这话,原无甚反应,想了想又道,“那不是祖君。”   话音刚落,两个双双给人拂上半空,并排坐了个整整齐齐。   原那青鸟开眼时,凌枢已抛出一顶金钟。本欲催作通天之态将之扣伏,谁知这影子一起便奔得飞快,须臾间竟只余了串光迹惹人遐思。   他顷时将钟缩至车舆大小,甩开袖子挥雾揽风,先将旁两个围观的捉对放好,复腾身踩上钟首,出溜一下顺着那道就追着青鸟去了。   “计划暂变,先将这青鸟捉来补漏。”凌枢肃然道,“否则贞固阵撑不过十日。”   席墨端坐钟尾,听得身后隐隐有人大喊大叫,辨出了丰山的声音。待回过头去,偌大一处鬼门缺口竟只落得个殿宇般的尺寸。   凌枢御风之速,向为蓬莱之最。配上那隆重的金钟浑鸣,当真是裹雷霆万钧之势,所经之处无不慑服。   不多时,他们跟上了青鸟尾迹。凌枢方缓一息,侧身执袖,敛首致意,“看禹灵君此番前来是有襄助之意,还望不是凌某自作多情。”   “嗯。”江潭应道,“鬼门之事,自当尽力。”   “长老别忘了,九野图能重起还要算师父的功劳呢。”席墨轻轻笑道,“若是师父无意合作,可不会在知晓派中传讯的第一时刻就划开空间带我来到此处。”   “怎么你还叫人家师父?”凌枢不忘瞪他一眼。   “因为我乐意啊。”席墨指了指那飘忽不定的青影,“长老注意看路,别跟丢啦。”   凌枢懒得理他,回了头去全力开追青鸟。席墨就往江潭那处挤了挤,伸手去扯人头发。   江潭初至鬼界,正凝目观望四周光景,冷不防被席墨一扯,就顺着看了他一眼。   “师父有没有想起来,上次也是这样的。”席墨低声道,“老伯在前头驾车,我躺在你怀里,被你揉了一路脑袋。”   江潭想起来了:“你头痛么。”   席墨眼睛就亮了,比周遭影余的青芒还要亮上几分:“痛的,师父给我揉揉吧。”   “不行。”江潭断然拒绝。   “……师父怎么还在害羞。”席墨苦恼道,“多碰碰我才能习惯啊,要不以后怎么办。”   江潭看他有往怀里倒的架势,朝旁边挪了挪,几下后便给人一把拽住,“当心些,掉下去了可没人管你。”   “无妨。”江潭被两只拳头握得牢靠,索性也就不再动弹。   “哎,干脆回去我教你御风吧。”席墨想了想,“不过那样是不是该换你叫我师父了?”   “……”江潭一时语塞,“不必。”   “也是,掰扯不清真麻烦。”席墨笑眯眯地倚在他肩上,将他右臂锁在怀里摇啊摇,“师父不用学啦,以后我来带你飞就好。”   席墨如今这样,真的过分乖巧了。   江潭想不通他到底怎么了,但这样的席墨无疑比前一阵的小疯子更让自己无措。   好像他从未变过一般。   江潭一瞬间有些恍惚――或许席墨真的从未变过。   那么究竟是什么变了。   他将攥紧的左手展开,看掌心纹路浅淡如故,分明未曾易改。   一把嵌着齿印子的指头曲曲伸伸,却不自觉地抚上了攮靠在肩畔的那颗脑袋。   脑袋一颤,没有抬起来,只安安静静地贴得更紧了些。稍后发丝儿总不再发颤,其下掩着的鼻息却愈发深重。又一会儿,江潭便觉自己的肩膀湿了。   ……和从前一样。江潭呼噜着那把软软滑滑的头毛,心中感觉愈发古怪。   他袖子像是遮在了蔷薇架上,由那花瓣垂坠的露水浸着,湿了干,干了湿。待到再度干透时,就听席墨叹了口气,小声道,“算啦,先这样吧。”   少年站起身,偏了头去不看人,自己将脸揉了一回,又往前走了几步,直接同凌枢坐在了一处。   江潭:?   凌枢将人瞥了一眼,并未多作理会。   这般缄默地赶了一段路,席墨才似收拾了心情,直起颈子来抻腰揉背地向旁转望几圈,顿然出声道,“长老,这青鸟好像一直在引着我们往归墟那里走啊。”   凌枢闻言一顿,“你确定么?”   “嗯,这地方我或多或少都走过一遍,方向大致是没错了。”席墨思忖道,“不过归墟在鬼界尽头,就算以您的速度也要再过几日才能抵达。”   他朝后一折,轻轻唤了声“师父”。   “依你看,这青鸟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或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情?”   江潭稍加思索,“尚无定论。此影既为死气沾染,其意图便不再为我所知。”   “哦?那换我问问。”席墨言罢,不语入静,片刻后冲着凌枢笑道,“算了长老,咱们打道回府吧。这大鸟可骄傲了,理都不理我的。”   凌枢怔了怔,“此话当真?”   “当真。”席墨支颌浅笑,“或者咱们慢点走,顺道看看鬼界风景也蛮不错。”   凌枢却是听了席墨的话,随即放缓行进速度,任由金钟虚虚浮在半空,随波逐流的小舟一般在逐渐黯淡的光流中微微晃漾。   不消片晌,冲在前头不见踪影的青鸟居然飞了回来。虽只风筝一般在远处徘徊不定,游移之中却是频频回望,好似在催促他们赶快前行。   “长老明智,果然还是要将它捉来问个究竟。这么跟着往深水里头扎猛子可不好玩。”席墨冲凌枢使了眼色,戒子一摩,祭出千秋剑。再一转身揽了江潭入怀,飘萍似的荡开来,同青鸟兜起了圈子。   “师父,这玩意儿要怎么抓啊。”席墨暗中传声道,“看样子是冲着你来的,但你说话它不听。我想同它谈,又横遭漠视。”   江潭的脑子自钟停前就开始高速运转,此时恰理出了一条思路,即刻答道,“离魄。”   “我与它应存一脉之缘,或可借魄体询问原由。”语罢江潭已做出决断,“再等一刻,很快就能知晓结果了。”   他虽未行过离魄之术,但相关记载业已读过数遍,顷刻凝绪静气,默诵起了古奥幽邃的法诀。   灵魄甫一出窍,江潭便觉一抹极其细微而熟稔的炽流自那青影之中娓娓而来。   这感觉过于怪异。似在牵引,又似抗拒。两不相容间偏生出几分莫名亲昵。   但他直觉那影子真的是一捧死光,无法与生齐流,只能跟从或者摒弃。   觉察到这一点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灵魄随即没入躯壳。江潭眼睫微颤,凝滞良久方才回缓。   他睁了眼,将几要镶在面上的席墨抵开寸许,兀自思量道,“生者亦寻死,死者亦往生。然世间以死为光者,唯仙而已。”   “师父的意思是,那青鸟乃为仙人所指么?”席墨略感诧异,“它要引我们去见仙人?”   “不。”江潭淡眉微蹙,“这世上已经没有仙人了。” 第122章 念兹在兹   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盘桓在江潭脑中。他尚未细想,即被后头传来的呼喊截了思绪。   “老鬼,说好一起走,就你跑得快。”丰山气哼哼道,“老子搬了镇天炉来都没吭声,你倒是先喘上了。”   “事发突然。”凌枢沉稳道,“不过现在看来,这青鸟的目的似与我们一致。只不知能否先将它弄回去补漏,否则阿叙十日后将有生命之虞。”   “呦呵,还恰好一致了?怎么,都是往归墟走啊。”   “正是。”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我那一双炉子镇着,怎么都能再多延十日,毁不掉你的宝贝徒弟!”丰山瞪着死鱼眼,“封印还有二十日落成,再拖下去全得完蛋。”   三个影子次第落在他身后。   “喏,顺手拽了俩能使的。先去归墟看看鬼王墓吧。”   “凌枢长老!”丁致轩与乔沛一齐行礼,唯有鹿蜀喷了个响鼻。   凌枢点了头,挥袖将金钟催作角亭宽窄,“都上来罢。”   席墨载着江潭,迟众人一步落在钟上,笑吟吟道,“长老跑得也很快啊,我只出去溜了五圈您就追上来了。”   “小鬼你……”丰山见着江潭便是一愣,“你那么着急忙慌往妖界赶,莫非是专门请人去了?”   “那是,我可会未卜先知了呢。”席墨莞尔敛首,“还好宗主大人对蓬莱有情。我只一提,他二话不说就出了西极古森。那速度快的,我差点都追不上了。”   丰山嗤笑一声,“什么有的没的,我看是对你有情。”   “是么。”席墨恍然大悟,转头去看江潭,很是认真地征询,“徒儿愚钝,望师父明示。您愿走这一趟,究竟是对仙派有情,还是对我有情?”   江潭:?   “恚傻小子,哪有你这么问的。”丰山乐了,“你家师父压根与蓬莱不熟,顶多和许胡子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交际。就胡子那把磕碜样,我才不信是为他而来的。”   “哦。”席墨受教,“那师父是为掌门而来,还是为我而来?”   江潭:……   “为你为你。”丰山乐得翘脚,“我们蓬莱一枝花可不是浪得虚名,引得掌门宗主尽折腰。”   他闭门造器造得开心,生生与世隔绝了五年。前阵子刚揭了镇天炉出关,随即扯着许占晖同自己说派内要闻。人一把卖货的好口才,挑着几件惊心动魄的大事串讲了一嘴,听得丰山一愣一愣。愕异之余,还起了些钦然之意。方觉这短短五年当真是天翻地覆。   兀自回味半晌才道,“你说那小子,真的做掌门了?”   “是啊,掌门入山海图前亲口所托。小问虚也答应了。但之后仍自居代掌门位……恐同师祖一样,因是临危受命而不愿夺号吧。”   “悖这事儿能一样吗?”丰山撇嘴道,“我师尊那是真不行了,二师兄存号留个念想。许胡子这算强行引退,想甩锅不成,被那小机灵鬼发现了呵。”   又砸了咂嘴道,“可行,不愧是从我手里得了三件法器的人,没白瞎。”   眼下他这自觉没白瞎的人,冲他粲然一笑,“哪里哪里,我们丰山长老才担得起这名号,毕竟掌门差不多真快同你打折了腰嘛。”   而后又对江潭道,“这么说来,师父的腰好些了吗?之前上的药可还管用?”   江潭默然片刻,点了头,“嗯,已经不痛了。”   自打他落到风涯岛上,行动已然无碍。行走之间遂觉席墨并无妄言,那药膏是真有奇效。   虽然桂油的味道着实大了些。   一缕若有似无的月桂香味里,几人逐着青鸟在芒道上飞驰。中间歇了两次,第十日时总算到了归墟。   此谓东极,为无底之谷。妖族之魂往往沉于此处,或聚灵归族永眠,或化灵再得新生。   约五百年前,放勋与问虚联手,借龙女之眼在谷壁上生造出一个洞来作为鬼王墓穴。先以百条龙筋为壤,葬其肉身;又以九枚灵窍为钉,锁其魂灵。   席墨知道,那眼中之穴凝定前,徒离全身的骨头都已拆净,唯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埋在龙筋里头,早给龙气腐蚀殆尽。   凌枢此行,正是要去墓中查看九枚灵钉的位置是否有变。   金钟停在归墟口时,温度已非人能抵。就算隔着一层绝妙的结界,众人的牙齿还是不自觉咬起了轻颤。   他们眼看着青鸟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一柱淡芒直压深处,疾速坠往传闻中并不存在的尽头。良久之后,那随了一路的青晕流尾散羽般抖作无数破碎星点,往深之物,再不可见。   “归墟真的无底啊。”乔沛小声道,“还想能顺着这条光道看到底呢。”   “可怕,小爷有生之年居然要见列祖列宗了。”鹿蜀按不住皮间颤栗,哆哆嗦嗦道,“几位有没谁不去呆在这儿打掩护的,算爷一个。”   “就算你一个。”席墨作势抽剑,“想落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别别别,你还不如直接恁死爷得了。”鹿蜀尾巴一卷,唰啦几下将乔沛的胳臂缠了个密不透风,“小爷就那么一问,不劳大爷您费心了啊!”   “都靠拢些,不要喧哗。”凌枢将金钟一缩再缩,勉强容得几人抵肩而立,“下去后结界仍由丰山主掌,更要得诸位全力支撑。归墟是万象之源,灵流紊乱,间有寒暴火雨,活物触之即灭。大家随机应变,看到结界有损及时修补,不要将生气外泄,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得啦老鬼,就知道吓唬小孩儿!”丰山小小一只快被挤没了,正摇着手抱怨,就给乔沛一把抱起放在了鹿蜀背上。   “哎呦呵你这丫头片子……”   “长老。”一旁席墨就压低声音道,“这么喧哗,当心给鬼吃了啊。”   丰山偏头一看,席墨也同自己一样攀在别人背上,不由冷嗤一声,“歪歪斜斜,没个正形。”   席墨一挂披风般裹着江潭,脑袋搁在人肩上轻笑,“长老别酸了。师父是关怀我没处站,特意准许我靠着呢。”   “小子别显了。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你侬我侬,一股子断袖味儿都呛到老子眼睛了。”丰山当即开嘲。   “长老果乃明眼人精,可不就是断袖么。”席墨笑意愈浓,伸了指头去刮江潭的脸蛋。   江潭正想着鬼王墓的事,给人戳了几下都没反应,看得丰山暗暗称奇。   好在他脸上按满席墨的指头印子前,凌枢便催动金钟沉入归墟。钟声一荡,驱散四遭蠢蠢欲动的鬼气,江潭思绪亦定,转手将席墨扯下来,“站好。”   席墨乖乖站好,不再造次,只指头抓着他腰带不放,仍同那时初拜师门的小孩子一样,状似怯生生的试探,实际满心满眼都是志在必得的算计。   凌枢辨识超群,只凭借当年问虚子一番嘱托,不必旁的提点便寻到了鬼王之墓。   墓口封石俱为龙骨所铸,其上灵纹如织如覆。只消一眼,江潭就认出那是江铎亲手所设的移山填海阵。   “我来。”他淡声上前,咬破指尖,以血为笔,绘出了阵中太阳的位置。经此一点,青鸟隐日纹幻作青鸟扶日纹,流光一荡而过,那封石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显出一方黝黯的深窟来。   此墓不依常理,无设墓道,若掌灯执亮,站在洞口即能览遍内中全貌。   席墨挤在江潭身边,指尖刚擦出一道灵火,肩头就给凌枢拍了一拍,“你来殿后。”   “啊?”席墨很失望似的落了掌去,侧身给凌枢让出一道,又将江潭腕子捉了,蹙眉道,“师父。”   江潭给他拽着扯在一边。丁致轩见状,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凌枢,再后的乔沛牵着鹿蜀,尽量目不斜视地经过,唯鹿蜀和它背上的丰山一脸讪笑,斜瞄着两人走了一路。   “啧啧啧还在这依依惜别呢。”临入洞前,丰山终没忍住,“赶快走吧赶紧的,让你殿后不是落后。”   席墨牵着江潭踏上洞口,无辜微笑道,“有什么办法,长老走得太慢,我只能先在一边乘凉了。”   话音刚落,那金钟陡然缩至拳头大小,直直朝着洞心那点萤火般翕动的幽光砸去。   丰山瞳孔一缩,即听凌枢痛苦道,“都别动。”   众人顷时伫在当地,静待吩咐。然凌枢喘息几声,尚未开口,四侧蓦而弥开一股极为浓郁的莲花香气。   不知何时,墓穴外已悬了一盏硕大的玄莲,风雨不蚀,遗世独立。   从中传来一道缥缈且沙哑的声音。   “百年且覆,终得会晤。吾魂之皿,别来如故。” 第123章 之死矢靡它   香风四溢间,江潭屏息回望,暗道那青鸟所指果然是鬼王。   徒离原身是为仙魂之烬,死光亦可由他而起。   江潭距离玄莲最近,刚掐破指尖,席墨已一手将人挡在身后,左臂蛇影暴起,鞭子一般抽向那朵莲花。   玄莲避过蛇袭,如经风拂荡,一晃而去,转眼踞上谷壁,紧闭的莲瓣猝尔盛绽,几重艳色怒张,一口将席墨吸入蕊腹。   变动陡生。江潭只觉眼前一花,席墨就不见了。   而愈发酽冽的莲香中,身后渐有O@伏倒之声。   江潭猜出香气有问题,凝而自观,始觉灵台无比清明,竟未曾受半点影响。   他微微一怔,旋即飞身而上,凌空驻在莲苞尖前。此一次虽是初初御风,却如锤炼百次般得心应手。   江潭知晓雪魄之气乃是鬼王的天生克星,十道气流毫不迟疑地冲破十指,以灵为引,以血为线,裹粽子一般将那玄莲缠在当中。   整朵莲花开始发颤,却仍嵬然不动。   江潭手腕一沉,十条血线登时爆出尖刺,深深扎进花瓣。他闪步上前,一脚踢上花尖,借力后撤间,手臂蓦然一错,运起千钧之术欲将玄莲就此扯碎。   下一瞬,外围莲瓣纷纷凋落,生生卸去血线上压来的千钧力道。   江潭并不气馁。他知此术极其耗血,需得速战速决,当即再起十线,故技重施地绞住了莲花。   花心传来一声模糊的笑:“晏兮?终于肯来与吾一战了么。”   江潭并不答话,血刺再起,又给那莲瓣剥去一层。   笑声戛然而止。   “可惜,如今换吾拒绝了。”   归墟之下,万鬼齐哭。   灵流将乱。霜风先起,冰雹随行。   江潭一顿,双掌结阵,一气打向墓口,将那龙骨封石拍了起来,暂将一众人封在墓中。   这么一错身的时间,那玄莲又落了一层。   这回轮到江潭发怔了:怎么尚未发力就自行脱落了?   他不知这莲花究竟有几层,但确实存着想将席墨剥出来的心。眼看着这花如此称心遂意,当即觉出不妥。遂起结界,凝然观望。   “眨眼千年,诸空皆空,万象不复。吾辈恩怨虽起生死之际会,终不过一脉同源之因缘。”那声音悠悠道,“晏兮,此事吾错,汝亦错。”   江潭蹙了眉,“何错之有。”   “汝为生,无畏于死。吾为死,无知于生。然仙之道,总不无知无畏,崇生敬死而视生死为常。”那声音渐渐微弱,“吾已觅得一法,分得末缕死魂养为生躯。此躯将并三界为一。往后死生一体,终不再分。”   江潭一怔,“死生怎可为一。”   “毁灵封,熔诸魂,得更始。”   江潭指尖血凝,“徒离,你疯了。”   “此躯之灵,天生馈赠。黛莲落尽,吾得新生。”那声音似攒笑意,逐然淡去,“吾将为吾,亦不为吾;如汝之今,如汝之曾。”   江潭明白,席墨是徒离末魂养出的唯一继任者。待到莲花凋索,他会成为新的鬼王,遵循徒离遗志,毁掉封印,释放鬼气,涂炭三界生灵。   江潭眼看着莲瓣层层坠入归墟,一时想不出打断传承的法子。   他握紧掌心,恍然间却忆起江铎与崔睦封印鬼王的方法。   但与昔时不同,鬼王新生的肉体还很孱弱,只要将魂控住,不必拆骨拔肉便可重新将之封印。   灵钉更是现成,席墨体内的九枚灵窍堪得重用。况此一来,如往日旧事一般,那应为鬼门如今空落的缺口也有了最好的供奉。   鬼王的心。   可是,江潭想,那是席墨。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只记得席墨笑着冲自己道,师父。   师父。   师父。   “师父,杀了我。”   玄莲瓣瓣凋散,席墨悬在莲心,手足俱不能动,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道,“师父,杀了我吧。”   他指上的乌戒准确弹在江潭手中。   “快,杀了我。”席墨双目粲动,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像我当初杀你那样,杀了我。”   “师父。”   “师父,杀了我。”   江潭怔怔望着那戒子。透过那点虚空,看到一把剑穿过自己胸膛,烧掉了心脏的模样。   他脑子仍空着,将戒子死死握了一回,却兀然镇定下来。   既是你一意所求……那便,如你所愿。   江潭默念法诀,感应到那些亲手洗开的灵窍正逐一化作灵钉,在席墨的血肉中絮絮颤动,蓄势待发。   他的记忆力太好,乃至一句口诀都没有出错。至最后一枚灵钉蜕变成型,翻覆之间便将席墨钉穿在蕊台上。   江潭掌心相错,转瞬将指环抹作长剑,再一抬眼,见席墨七窍流血,唇边却挂着欣然笑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父就信了我这回,好不好。”席墨眉心微蹙,略略艰难道,“虽然你从来不曾爱过我,往后也不会再爱我。但如果以后感到痛苦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有人是一直在爱你的,无论如何都是爱你的。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江潭已披风而来,执着千秋剑,对准他的心脉,直直捅了进去。   席墨呕了一口黑血。   “因为,我问过的情,已经给你了。”   “龙瞳,”他说,“龙瞳,不是至死不渝。而是星辰一样,永垂不朽。”   最后这一剑堪堪避过了心脏,将少年彻底钉死在归墟中,如同所有的生与爱,终究都在死亡的飞焰里消散殆尽。   “师父。”席墨的眼角淌着血,唇角也是血。   他说,“师父。”   他看上去很累了,眼底星火雀跃如潮,仍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着江潭微笑,字字句句,断断续续。   “师父,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都是骗你的。我不恨你。”   “我死了之后,还会喜欢你。”   “一直喜欢你。”   “爱和死一样,都是永恒的。我死了,我的爱就永存了。”   “师父,只要你以后还能想起我。”   “我就一直在。”   “一直在爱着你。”   “师父,”他说,“江潭,谢谢你。”   他的血和泪混在一起,一滴滴落在江潭脸上。   江潭看着席墨蹙深眉尖,竭力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脸。   那时明姬躺在雪上,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一如此时钉于火中仍欲作无用功的少年。   席墨几番尝试,最终还是没有碰到江潭。   “师父。”他轻轻叹了口气,最后一滴血泪坠在江潭眉心,染红那片冰花,“脸,脏了。”   有什么东西碎了。   江潭晃了晃神。   席墨藏在心口的石佩碎成两半,落入脚下的无尽黑暗。   江潭直直望着,没有去接。   他忽然想起来席墨追在自己身后讨要这枚石佩的样子,又有些惘然地想,明明知道讨来也无用,现在总算可以清醒了吧。   席墨。   少年毫无生气地垂着脑袋,应该是死透了。   江潭盯着席墨僵冷的面庞,的确感受到了透骨寒意。胸腔子里似是结出一整块化不去的冰,冻住了心脉,凝固了呼吸,整个人都在沉沉往下坠。   但是还没完。他强行凝神,稳住身形,将剑上蚀火导向九枚灵钉所在之处。   席墨这么一寸寸烧作灰烬,又给漫天火雨冲作飞尘。暴乱的灵流归寂后,唯余一点赤艳凝在剑尖。   江潭摘下那颗心脏。捧在手中时,只觉那心仍旧跳得很厉害,好似席墨还活着。   他用薄冰护住心脏,启开墓门,见那玄莲去后,众人果然苏醒了。   “一颗钉子松了,情况不容乐观。”凌枢的脸庞映着幽光,格外凄异。他胸前那枚灵钉只偏了心口半寸,遇伏之险恶差不多接近当场毙命了。   正要继续说道,却见江潭面无表情立在洞口,分外淡漠道,“该封墓了。”   归墟此行,去者七,归者失一。   众人在封印将落的最后一日赶到风涯岛央,江潭即以席墨的心布了新阵。   这颗心脏,年轻而蓬勃,所起之阵强悍无匹,除了阵主外,任是真君都再难打破。   江潭勾下最后一笔灵纹,天地间显出一阙重门暗影。   鬼门起,青鸟葬日于东荒。   那颗染血的太阳,正是他亲手挑落的心脏。   江潭恍惚望向那心的时候,发觉它仍有回应,鸟雀似的跃动,甚因过于欢欣在暴雨里砸出了隆隆回响。   他就此转过身去,无法再看一眼。   阵引唯此一例,当得永续,不可过耗。   而今他是三界间唯一个青鸟血裔。若他的后代不生乱,此后人间将迎来一段长久的太平。   江潭缄然踏海而去,孤身回到昆仑,将灵种之事说与陆霖和洛兰。作为一宗之主,他当开灵源,落成树种的条件则是宗人必须立下血誓,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不得与人族为敌,不得以人族为奴,若非人族擅自发难,两族将比邻而居直至永远。   俩宫主一时面色精彩,又对望数眼,最终相当平和地答应了。   血誓立成后,江潭亲引太阳河水出谷,在沙山旁种下骞木种子。   待得骞木长成,此处的血源恶咒也将作为养料,尽数化去。   这恶咒曾吞噬了晏青的血骨。倘使冥冥之中仍有灵知余存,这点源自故土的气息应当会使她欣慰吧。   江潭歇靠在砂阶上,瞅着培平的种坑发呆。想不知要过多久这树才会出苗呢?   这么想着,周围渐渐晕起白雾。   江潭觉得奇怪。他已然撤了昆仑阵,按理说谷口附近不会有雾。   但雾真的很大,一会儿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江潭站起身来,在雾气中走了很久,隐隐约约听到一点细碎响动,很轻,很有规律。他朝着声源处走,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在桃树下掘着什么。   他慢慢走近,雾气向两边散开。   行至树下时,那人将土拍了两下,转过身来对他笑了。   是少年时的席墨。   发如鸦翼,面皮雪白,脸颊鼓嫩,桃花般艳丽的眉眼潋滟,十分亲切地看着自己,笑了。   “师父看见我的石佩了吗?”席墨挂着微笑,眼中却有困惑,“我明明埋在这儿,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了。”   江潭停下步子,细想石佩的去处。愈想愈觉不对,心中答案呼之欲出时,即给一阵风卷来的桃花迷了眼。   待到再睁眼时,席墨正在很近的地方盯着自己。   很近很近,太近了。   江潭这才发觉自己一朵香袋般,悬着两腕挂在了桃枝上。   他本就比少年的席墨高出一头,这下又被吊高半截,席墨只能踮着脚来凑近。   少年人的眼神肆意,黑亮的瞳里映着他苍白的脸。他蹙了眉,正想教人离远一些,猝不及防便被咬住了嘴唇。   那一瞬间,江潭有些茫然。   下意识往后退避,却被席墨双手沿着颈项牢牢攀住。   他的小徒弟竭力踮着足尖,摇摇晃晃地,像是溺水般抱着他,呼吸滚烫地喷吐在他鼻息间。   他正要出声,却看少年泛了桃红的眼尾缓缓垂下一行泪来,不由怔住了。   这个孩子,在很绝望地亲吻他。   江潭全然无法深究这个吻的含义,却失去了抗拒之意般,任由席墨攀着,藤蔓般抚摸自己的肩背与耳侧。   席墨已闭上了眼,细细含吮起来,吃糖般舔吸着他唇上软肉。   江潭指尖发麻,但看席墨吻得愈发沉醉,还是挣扎了一下。   “师父……”席墨喃喃道,“很早之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眼角泪痕未干,神情奇异地清澈而虔诚。   “师父,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每次想起你,心里都痛得发胀。”他说,“你是我舍不得吃的糖,治我的苦,我却死都不敢咽下去。”   “痛到受不住了,我就看看你。告诉自己,因为喜欢,所以不怕。”   “这份痛,这份苦,都是真的。是我喜欢你的证据。是我的爱。是我的心。”   他说,“你摸摸我,好不好?”   江潭便落在他怀中,被他捉着手,去摸他的心口。   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东西在跳动了。   江潭一时愣怔,继而恍然。这里本来有一颗心脏,是被自己祭掉的。   抬了眼去,席墨已挑高了身形,一张艳的美人面花枝子般压下,额发遮眉,漆眸星点,眼尾唇珠皆晕着一抹绛红。   “师父。”他说,“爱与死一样,都是永恒的。”   江潭摸不到他的心跳,自己的心却显而易见地抽搐起来。   他仿佛感觉到席墨所说的痛苦了。   “……这么痛,为何不说。”   “因为习惯了。”席墨说,“人生来皆苦,我何其有幸遇到了能治心苦的甜,只想藏在怀里不让人抢去,哪里还会抱怨什么呢。”   江潭的泪到底痛出了一行,被席墨轻轻吻去了。   “别哭。”席墨说,“别哭了。”   遂叹了一口气,垂在他耳畔嚅嚅道,“可是师父,你又是为何哭呢?”   江潭一窒,悠悠睁开眼来。顶上白叶沙沙,骞木碎影打落眼底,一如流年逐波,往昔长逝。   他心口痛得发麻。手掌抚落时,那颗新凝出的心脏,宛如初生一般,终于开始跳动。   须臾之间,他也就终于想起席墨同自己问起的那句诗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卷四 约鬓丝俱老 第124章 所思在远道   五年好似一弹指便过去了。   这一日自午梦中醒来,江潭看到光秃秃的骞木枝间生出了皎洁如月的碎叶。而足尖所指处,已然积起了一汪碗口大的小水洼。   这便是人间界的灵源了。   江潭抚了抚树干,见它晃了一晃,很痒似的,不由收了手去,“我该走了。”   那树枝依依,很是不舍冲他摇了摇。   “虽然要去的地方很远,但我们总会再见的。”江潭颔首道,“你既长成,此后人间界也没有什么会伤害到你了。”   他回到太阳谷中临时搭起的小沙屋里,将所写的几箱稿子全部收整入袖,又对地上玩苹果的小狐狸道,“雪滴,你阿爹去了何处?”   小狐狸一口咬住苹果,站起身来冲他摇摇尾巴,带头走出了沙屋。   它是雪狐夫妇最小的孩子,不会化形,更不会说话,却很黏他。白天时不时毛绒绒地挂在他身上,夜里则一定要给他当枕头。   江潭因为承了青鸟骨的原因,身体格外轻盈,真如一捧暧暧日光,看似有形,实若无物。所以雪滴想让他枕着,他就枕着,并不担心会将小狐狸压坏。   这会儿被人带着走到临渊宫苑外,就看一赤一白两道身影打得正欢。   自从雪球化形后,江潭不止命他入主步雪宫,还想将他的名字改了,不要一听上去就古里古怪。但人家不愿意,想了半天只道更一个字便好。那以后,步雪宫主便以雪为姓,以求为名。   不知道被陆岩嘲笑过几回。   其实这俩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只因雪求之前在外闯荡不慎落难时,为董易所救,又与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故而在听闻董易被掳进临渊地牢遭受各种非人折磨后,奋不顾身地将人救了出来,放到了蓬莱当时设在青海湖畔的据点。   这就等于和陆岩结仇。   虽然那时候雪求仍未修出正形,是陆岩一巴掌就能轰死全家的存在,奈何他上头顶着个暂时没影儿但应该还健在的宗主,不是能随便弄死的狐狸。且陆岩身上的毒早解了,并无有何要命的后遗症,也就暂时忍耐下来,没直接将出气篓子挪到狐狸身上。   忍耐到江潭忽然出现,现了不出十天又忽然失踪,失踪刚满百天又再次出现,陆岩就彻底失去报复的机会了。   ――狐狸带着媳妇修成人形,还成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宫主。   就很气。   属于见面就要狠狠打一架那种气。   俩正打在兴头上,就听外头有狐狸吱吱叫。   雪求一怔,登时收了势焰,草草拆了几招抽身便往外走。   “怎么,拿小毛孩儿当救兵?”陆岩不由嗤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不愧是冷宫宫主,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但凡不瞎不折,转个身就能看见谁在外头站着了。”雪求冷冷道,“宗主在前还要如此无礼,不愧是结网宫主,在下佩服。”   他与陆岩错身,并不担心遭偷袭,直直走到宫苑口,冲着江潭行了一礼,“主上。”   雪滴丢了苹果,扬起头,蓬松的尾巴甩嗒着,吱吱叫了几声。   “主上要走了?”雪求有些惊讶,仍道,“是去蓬莱么。”   “嗯。”江潭道,“劳你将洛兰请来,我有事同你们说。”   陆岩总算不如他爹那般跋扈,跟到了近前,换上一副淡淡笑面,梨涡浅浅道,“主上是要行会么?属下这就吩咐去将羡春殿打扫一遍。”   “不必了。”江潭看了看院中那株与新生骞木一般粗细的云浮木,“就在此处吧。”   陆岩应了一声,仍命人抹净了桌凳,铺上一层罗绣,搬来一套水晶具,又摆上几样茶果点心。   “主上先坐吧,离微宫那位估计要过上一会儿才能来。”陆岩瞧了瞧那壶茶,笑道,“这是西岷今春新下的凤尾茶,家父亲炒而成。主上若有兴致尝鲜,配上豆心酥皮卷,味道是最好的。”   江潭点了头。此日一整午都用来做梦了,梦境过于冗长,且十分离奇,一些细枝末节虽不记得,但仍知道自己心底里起了何意,彻底清醒时一颗红心遂痛了又痛,也就忘记自己并没有用饭的事实。   这会儿让陆岩一提,真的饿了。坐下便吃了起来。   那一碟子点心都给他和雪滴吃完了,外头还是没有动静。陆岩坐在两个对面,藏起眼中那点难尽之意,微笑着又递来一碟露松塔。   大抵是临渊宫的茶果太过精致,心都用在了造型花样上,一碟里头只摆着那么寥寥数块,压根不经吃。很快一桌子点心连着一壶茶一并空了。   陆岩起了些疑惑。正要命人重上一桌,就听宫人禀报道,“两位宫主已过了听涛林,马上就到了。”   陆岩点点头,又看江潭摸出帕子擦拭唇角,便道,“主上可还要用些别的点心?”   “不必,这些很好,已经够了。”   陆岩就命人撤去空碟,再攒一桌新的来。   恰逢此时,洛兰那辆香车停在了宫苑外。   一列美貌少女捧着篮子先行于前,洋洋洒洒地将花路铺到了云浮木旁。   洛兰神情倦怠地缓步走来,抚着颈旁的貂尾道,“宗主可会寻时机,本宫几日未眠,方才入梦,您一个飞讯打过来,闹得我现在头还疼。”   “灵源已成,若你感觉不适,可去太阳谷中一住。”江潭站起身来,“我就要走了。”   “哦。”洛兰见怪不怪,只稍微对灵源之事有所反应,“说来宗主也算办成一件不可能之事。毕竟就那时来说,我们都以为你在说笑罢了。”   “嗯。”江潭将昆仑双戒与妖王圣戒一并取下,“今日我欲卸去宗主之位,此后宗中无主,你们各自相安吧。”   洛兰一怔,妖王圣戒落入掌中。他将那雪中骞木纹抚了一道,抬眼见宗主戒与谷主戒也已分别落在陆岩与雪求掌中。   “宗主是何意思,昆仑留不住你了么?”   “往后不必再以宗主相称。宗中之责已尽,我要去做想做的事了。”江潭道,“那么,有缘再会。”   又道,“雪求,你同我来。”   他并不去管其余两道难以言尽的目光,只一转手退下麒麟私戒,递给跟在身旁的雪求,“等曹都回来,替我转交于他,告诉他不要哭。”   “阿求明白。”雪求收戒入怀,抬眼即见江潭抱起挂在腿上的小狐狸,想将它送回自己手中,奈何那对爪子尖尖格外固执地勾着他雪白的袖口,无论怎么扯就是不肯放开。   雪求一愣,又将吱吱叫着的小儿子看了一回,方郑重道,“主上若是不嫌弃,便将小滴带在身边吧。这孩子很黏你,就算这会儿放开了,过后也一定会追上去。”   雪滴跟着叫了几声,表示决心。   江潭呆了呆,垂眸沉思片刻,才凝然相承,“我会好好带着它的。”   “主上勿扰。这孩子皮实,不用多在它身上费心。”雪求顿了顿,叹道,“小滴,听见了么,不要给主上惹麻烦。”   “不会,雪滴很机灵。”江潭将小雪狐放在肩上,如他幼时同雪求所做的模样,“我此后应该都在蓬莱。如果宗中有你无法摆平之事,就去后山千碧崖府寻我。”   “阿求谨记于心。”雪求将谷主戒握在手心,深深行了一礼,“这昆仑山与骞木灵源我会替主上好好看守,还望您此行多加珍重。”   江潭点点头,“我走了,你亦要珍重。”   言罢将尾指乌戒抹作长剑,盘膝坐了上去。   小狐狸见状,出溜一下从肩头落进他怀中,拱了拱他的掌心,将他五指顶在耳朵上,眯着眼自己磨蹭起来,尾巴卷啊卷地缠住了他的小臂。   江潭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不一会儿就给小家伙摸睡着了。他垂首看了看那把呼噜噜颤动的胡子尖,心中漫出一点怅意。   雪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一只耳朵上有一块墨色胎记。映在一身纯白的皮毛里,好似一滴墨渍在雪中晕开。   江潭常常看着那只耳朵发呆,然后伸手去揉一揉,听见小狐狸吱吱地叫。   然而人不是妖,死后不能化为万物。   江潭知道这一点,还是会揉着它的耳朵想,是不是席墨?   不是。转而就暗道,虽然也是哼哼唧唧,但席墨不会这样叫。   可令江潭疑惑的是,一只雌性雪狐一生最多会孕育十二个孩子。而雪滴却是这千百年来,唯一出现的“第十三子”。   一窝狐狸里,只有它是在席墨死后出生的,耳朵也染着其他孩子不曾有的显眼颜色。   不和雪狐一家亲近,反而总粘着自己不放。就连太阳谷恶咒未散旁不能近的时候,也坚持守在谷口巴望着。   一见自己,那条蓬松的尾巴便摇得欢畅,满心开怀写在脸上。和小时候的席墨一样,见了自己就围着乱转。   而且它很喜欢当自己的枕头。和长大的席墨一样,宁肯垫在自己身底下当褥子,也不要换个宽敞的地儿躺开了睡。   所以满月酒宴上,雪求请江潭命名的时候,那个名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但是不行。   江潭明白,席墨是席墨,雪滴是雪滴。   他对雪滴再好,也不过是因为雪求,而不是席墨。   席墨是不一样的。   他想,席墨是喜欢的人。   就算死了也会一直喜欢的人。 第125章 把盏言欢欢声笑语   江潭再度踏入岐山城时,不止吃到了酥饺,还重新披上了烟雨衫子。   他一路行来,仍以石丁香掩去发瞳异色。纵见那灯影馆子里的戏本变了味道,再如何离谱的猜测中都溢着些称赞的意思,也并未轻易将自己的妖相暴露人前。   雪滴对酥饺不感兴趣,踞在他膝上,尾巴无精打采地一扫一扫,他就自个儿吃,一面吃一面看戏。   幕上掌门正在鬼门前与禹灵君认亲,说感激他为人族大业做出的牺牲。如今三界重归和平,总算能够认祖归宗,恢复他的真正身份了。又问他可愿继承掌门之位,一统宗派,将昆仑与蓬莱一并收入麾下,成为整个人间界至高无上的王者。   禹灵君却拒绝了。不愿与生父多说一句话,头也不转地回了昆仑。   江潭就着枣茶咽下一口酥,想几年不见,自己的戏路越发宽广了。   有人在他对侧坐下来,很是自觉地端着个小茶杯,将他壶里的茶匀了一杯来。   “几年不见,咱们的关系又升级了啊。”那人说着拿起一粒酥饺,很是感慨地尝了几口,“不瞒你说,每次一觉醒来天就塌了。上次是你,这次是席小子。这么几遭下来,掌门人可再不敢长眠咯。”   江潭怔了怔,倏而觉出哪里不对。   ――掌门居然离开蓬莱了。   “……掌门的旧疾治好了?”   “嗨,这么说吧,从山海图出来之后,掌门人暂时可以行走到蓬莱以外了。但是最多不能超过一月,要不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   “这次还是老伙计带徒弟玩耍主动捎带我一程呢。”掌门叹道,“和人家一比,堂堂掌门人连个结伴搭伙的徒弟都没有,说起来还是很伤心的。唉,以后就算再来一个九窍,也要好好考虑,没法轻易下手了。”   “……抱歉。”   “哪里的话。怪我,都怪我睡太沉了。”掌门挑着胡子尖,“记得上次醒来听到你没了,掌门人是真的懵了。还想着怎么了不可能啊,我许某人怎么可能看走眼,就算小江先生是禹灵君本人,蹲到后山来也一定有隐衷,不可能藏着害人夺命的祸心嘛。”   他试探着道,“不会是令祖…”   “是祖君的遗愿。”江潭道。   “嚯,怪不得你不喜欢到处走动呢,是不是怕瓜田李下啊?”   江潭默然半晌,“嗯”了一声。   “老伯知道此事后,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哟。犹记得他初至后山那日,气势汹汹地指着千碧崖发誓,说以后见着放勋后人就要轰成齑粉,全都用来填崖府的缺漏。”掌门抚须颔首,“不过不能怪他眼拙。毕竟这么几百年来,能将青衣穿出那种风采的,也就是老崔和你了嘛。”   江潭思忖片刻,道,“席墨是崔家后人。”   掌门:?!   “的确是延陵崔家的后人。”江潭瞥着雪滴的耳朵尖,又道。   掌门无语凝噎,片晌后忽然伤心起来:“闹了半天,极品人才果然都是老崔家的吗?”   江潭:……   “不行,我要把这事告诉老伯,我要看他到底怎么吐血。”掌门忿忿着将茶杯补满,又若有所思道,“哎呀,说起来存白这死小子当初还对你有私心来着。虽然看着还像话,但整个人确实魔障了。掌门人怎么劝都不听啊。他那么喜欢你,也不知道出了那档子事后怎么活下去的。总之后来,化悲愤为力量,不止将后山收入囊中,还达成了清虚立派时我们仨都未能实现的宏愿――统一五峰。”   这些事江潭全无所闻。苏醒之后,纵然在千碧崖府里待了那么久,席墨也未曾提过一句。   他怔了怔,不知为何想起了席墨初拜师那时,有一点进步都会认真同自己说道的样子。小孩儿的眼睛很大,仰着头的时候,满眼盛着的都是由衷笑意和想要褒奖的小心思。   而他只会说,“好。”   就是这个“好”字,明明耳朵都要听出茧来,每次却都能让席墨开心很久。   江潭垂着眼,看到雪滴耳尖的墨渍融开一片。   他一怔,发现并非错觉,不过是一滴泪恰巧落上去了。   雪滴动了动耳朵,支起身子来,蹭蹭几下攀到他的颈子上,绒绒地挤着他,将他潮润的眼睫舔得湿漉漉的。   江潭闭着眼没有动,任由小狐狸与自己耳鬓厮磨,继续听桌子那头絮絮不休。   “啧啧,重振问虚之名还不够,连整个仙派的格局都给我改了。农令一峰御五峰,往日没人愿进,而后没人能进。”掌门抹了抹茶盖,“果然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江潭握出帕子,拍了拍雪滴,“掌门谬赞,这些我都没有教过。”   “怎可能。那时候任谁夸他,他都得回一句‘是师父教得好’。别人不清楚我可是清楚得很,小崽子把师父师尊分得可明白了,从来没把掌门人放在心上。”掌门絮絮叨叨,指头在桌子上敲得哒哒响,“后来你没了,姑且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结果可好,趁着我在山海图里人事不知,他执意要入鬼道了,才对外宣称‘是师尊的吩咐’。嗨呀,前几天刚听到这事的时候,真是差点给我气没了!”   江潭将小雪狐的口水擦干净了,抬眼就见人冲着自己挤眉毛,“这回我不在,他可是同你说道清楚了?”   “嗯。”江潭明白掌门所指为何,故而分外澄定道,“我们已经结亲了。”   “嘶……你们?真的假的?!”掌门一脸震撼,胡子都给生生揪下一撮来,“东西联姻这么大一件事,怎么居然没人同我说过?”   “……我们刚结亲,鬼门就破了。”江潭顿了顿,“这一回,是我亲手杀死他的。”   “?!”掌门更加震撼,“现在年轻人都这么虎了吗?是我跟不上时代了吗?”   他往江潭的方向靠了靠,“实不相瞒,掌门人这次过来就是想要造访昆仑,谁知道这么巧碰上了。宗主先同我说说那日归墟中发生了什么事吧,指不定小子还有救呢。”   江潭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说明一下,“我已经不是宗主了。”   掌门一声哀嚎:“不要吧?好容易来了个亲近人还孚众望的坐镇昆仑,你这一走铁定乱套,安生不了几年又要开打了。掌门人几百年终于出来了一趟,不要一出来就让我知道这么悲伤的事啊!”   “只是隐退。”江潭道,“如果出了乱子,我会管的。”   “……可好,你这一下就达成了我的理想。”掌门摇头,“功成身退,逍遥物外,佳人在……不对,佳人不在了!”   “嗯。”江潭垂睫道,“我死而复生,是有血誓收敛魂魄,并骞木之脉重新塑身。二者皆为万中无一的巧合之事。而席墨与我不同。他身殒魂沉,就算还有意识,也该知其之责,再不会醒来了。”   “……是么。”   “掌门应该知道,鬼门所以能起,正是依靠席墨的心脏。”江潭说着,喉中一滞,顿然什么味道也尝不出了。   “知道啊。掌门人当然知道啦。”掌门喃喃半晌,不禁喟然道,“本以为你们不和,说两句还有转圜之地,哪知你比我更清楚利害呢。”   他顺了几口茶,从盘中捻起一粒枣子逗雪滴,“算了算了。存白就是个无福无分的小可怜虫,活该被老不死的选中当替死鬼。是不是啊,奶狐狸?”   小雪狐居然理他,蹬蹬地跳过去吃了枣子,还咬了咬他的指尖。   掌门蓦然凝目,“太可爱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狐狸吱了一声,转身跃上江潭肩头,一条毛尾巴勾勾缠缠,扫得掌门心都痒了。   “这是雪滴,故友之子。”江潭道,“此次将与我一并造访蓬莱。”   “嘿呦我的小江先生,这怎么还带礼尚往来的?”掌门笑着道,“若是掌门人没猜错,你这回可还是要往千碧崖去,甚至打算在那儿住一辈子吧。”   “正有此意。”   “好,那便劳烦你捎我一程了。”掌门弹了弹茶杯,“不过老伯那边……”他见雪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珠滴溜溜盯着自己,不由莞尔道,“当然还需掌门人亲自提点以免生事啦。”   江潭道了声“有劳”,即听对面回了句“不劳”。   “咳咳,哪里会劳,倒是还有一事要劳问小江先生。”掌门状似难为道,“我那些个争气徒弟里头,唯一还在的就是仰晴了。但自打从你们昆仑遛了一圈回来,丫头就一直躺着起不来。这么多年下来,整个人间界都未找到能治她的药。唉,可惜了了,明明还有生息,但任谁都唤不醒啊。”   这事江潭听曹都说过。他稍加考量,正要开口,一颗人头忽从台栏上冒了出来,正将楼下那灯影幕挡了个结实。   想曹都,曹都就到。   掌门倒抽一气,“宗主!有妖怪!”   “主上,我找您找得好苦!”曹都翻了上来,吁吁地拜在江潭膝下,“属下,嗝叽!属下冒犯。刚一进来就嗅见您的气息,一时没控制住,先飞上来了。”   “无碍。”江潭道,“我正要寻你。”   “主上,嗝叽!主上是要收回戒子吗?”曹都颤着手捧上那粒私戒,额角淌汗,“属下听上宫主说这麒麟指环是您赠予的,就知道一定弄错了。取了戒指便来…嗝叽!还好没有错过……”   “曹都,没有错。这枚戒指是给你的,好好收着吧。”江潭看着那张倏然涨红的脸庞,侧身执壶来倒了一杯茶,“你坐着,听我说。”   曹都立刻噗通一声坐在他脚边。   “这位小哥,何故如此紧张。”掌门忍俊不禁,“感觉你家宗主要给你吃了似的。”   “……我家已经没有宗主了。”曹都眼中漫出几分惶然,“我虽愿追随主上,主上也是不会要我的。”   “嚯,这么可怜,你要不要换个人追随啊?”掌门捻着粒枣子,逗狐狸似的丢过去,被人稳稳接在掌心。   “阁下此言何意?”   “此言之意,说你换成我掌门人追随,说不定还能在蓬莱瞥见你家宗主仙踪呢。”   曹都噎在当地,不可置信地仰着江潭,“主,主上……”   江潭将茶放在他手中,“无需惊慌。”   曹都更慌了。   “你可还记得离微冰棺之事。”   “属下记得。”   “好,代我同洛兰说――而今宗派相安,蓬莱首徒崔熹之患当解则解。”   曹都一怔,面上红潮平复些许,起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喝了茶再走吧。”江潭道,“戒子也可以戴上了。”   方才滚落腰畔的雪滴自他后肩搭上两爪,吱吱两声以示赞同。 第126章 转角遇到爱   因距出洲已逾半月,掌门时不时便要吊起一副危在旦夕脸,心惊胆战地跟在江潭身边蹭吃蹭喝。   再次见到曹都时,两人正在岐山城最有名的八宝楼里闲坐。顶阁所处,桌椅俱是上好的梨花木。临街支着一扇通透的大窗子,用冰绡一隔,正午酷烈的风转而凉飕飕地往里灌,别提多舒畅了。   曹都热气腾腾地冒进来,两手空空,十分自信地行了一礼,“主上,右宫主说迷咒已解,要您安心去蓬莱做客。等您到的时候,崔姑娘应该已经醒了。”   “这么神奇?!”掌门放下半碗酒麸子,勾着胡子尖咂摸道,“那若是没有醒,你们宫主还管不管了?”   “这…自然是管的。”曹都去看江潭,冷不防给一坨毛团子砸在身上,骇了一跳。   却是强行忍住没动。   尚未瞥眼,就觉雪滴踩着自己个儿的肩膀窜到了江潭怀里,茸茸一团,瑟瑟不已。   原来小家伙方才贪凉,扒在吱吱悠悠的窗扇上迷瞪着了。这会儿风大了些,一气给它呵了下来,正中红心。   小狐狸将人砸了个七荤八素,自己还委屈得不行,只把脑袋埋在江潭臂弯里,呜呜叫个不住。   曹都当真是哑口无言。一面咕嘟嘟灌着掌门指来的凉茶,一面偷瞧江潭和雪滴缠缠绵绵。只见雪狐哆嗦个不停,一身白毛快给抖散了似的,任江潭如何抚弄也不得劲。   江潭觉出些许不对。正欲凝气注入雪滴脉中探察,但觉外头骤然坠暗,狂风怒起,吹昼作夜。那绡帘登时晃作一片鬼魅,摇荡之时谲影蹁跹,颇有遮天蔽日之势。   街上传来山倒般的惊呼,惶怖震畏乍如岚霭开阖,乘风蔓延。   三人朝外一望,见那帘影披拂间,朗朗晴空已给大团浓墨浸了半头,高悬正央的太阳如经乌云吞噬,一点点没了踪影。而后,一弯新月在无边寂黯中洗出虚弱一痕。风声呜咽中,那抹苍白弧勾逐渐凝实,焕出奇丽皎芒。   江潭一顿,当即道,“曹都。”   “主上,我在。”曹都已捻出一粒夜光石举在面前,眉宇煌煌地瞪着人。   “情况不对,我要去风涯岛固阵。”江潭抽出千秋剑,催作蒲团宽窄,率先踏了上去,“你回昆仑,或待在此处。”   “主上。”曹都一梗,往前一步,凑在窗旁,“属下曾听闻祖上旧事,道宗主座前之首,必为伯劳一族。虽然主上不做宗主了,属下…唔!属下还是想秉承祖志,遵循传统。”   这番话说得极真挚,一双琥珀色眼瞳映着身遭光影,确是令江潭想到了金凝。他将人眉眼细看一回,果觉那睫羽微挑间,有着伯劳一脉相承的凛然英姿。   不由凝神。暗道此事恰似当年重演。正如鬼气倾覆时,江铎携金凝同往蓬莱,与崔睦携手镇徒离于东荒。   这一下,再无法说出半句拒言,只点了点头,“随你心意行动吧。”   曹都那笑刚咧了一半,江潭即觉肩上一轻。趴得好好的狐狸团子不知怎么滚落了去,照直往楼底下坠,给旁的掌门一道云袖甩去裹作一包夹心软糖,方才好生提回了臂弯。   再揭袖时,三人齐齐一怔,见小狐狸似是痛昏过去,七窍皆开始淌黑血。   江潭眼色微沉,立即护住它心脉。那头曹都化了原型,清唳一声,将江潭与掌门一并托了,疾速向风涯岛而去。   如此不眠不休地飞了三日,至勃海湾时,累脱了形的曹都就与依然昏迷不醒的雪滴躺在一处,换江潭御剑。   又五日后,仙洲在望。   而顶上月色无比皓皎,正呈圆满之相。   如此再一日,掌门已逐然恢复生机。刚过蓬莱外岛,当即腾云起雾,转簇着几个一并往东行。又在靠近见诸峰时,将一群人碰了个正着。   “哎呦,小知衍,何事居然惊了你的大驾?”掌门乐呵呵将对面四只一道裹进云中,加速飞移,“还有致轩和沛儿,你们带着傻狍子这是打算寻宝去吗?”   鹿蜀还没骂出声,已给乔沛一把捂住嘴巴,“掌门,见诸这边刚接到凌枢长老急讯,说鬼门不稳,要小师叔去看看。刚好我们都在,就干脆一起走了。”   温叙懒洋洋垂着眼,“还没睡醒,烦。”   “再烦就要永远这么睡下去了小祖宗!”掌门抬抬下颌,“你看这月亮,眼熟不?”   温叙慢吞吞仰了眼,“嗯,还没黑。”   “行了,你睡吧。”掌门一团云贴心地将人裹住放倒,只露了个面无表情的脑袋来瞪着自己,方才转换一副和蔼笑面,道,“致轩,一会儿出了蓬莱洲,你来御风好不好?”   丁致轩当然点了头。只很是迟疑地看着与两只动物坐在一起的江潭。   “怎么不认识啦?”掌门一勾胡子尖,“哎是了,你们好像并没见过啊。来来来,同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后山鼎鼎有名的江潭长老,去昆仑驻守五年,摆平了一堆破事,现在回来继续归隐生涯了。”   丁致轩:?!   他稍退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掌门上下打量一回,似是在确认真伪。   “别看啦别看啦!再看给你丢到后山和老祖宗相亲相爱去了啊。”掌门笑眯眯地远眺,“嗨呀掌门人御风真是太快啦,可下要过算机了。来,小伙子准备好,一会儿就靠你接力咯!”   丁致轩转看乔沛一眼,见她点点头,便尽力收回目光,笔直地站到前头去,心有旁骛地祭出了月弓。   空中满月渐渐盈黑。将近岛畔那第七株云浮木时,整个溟海开始鼓噪。   江潭蓦然觉出不对。   天上尚有微光,地下黑色却浓如烟霾,只一眨眼的工夫,周遭一圈人竟都已不见了。   他呆了呆,刚刚护住还能瞧见的狐狸与伯劳,忽闻天地轰鸣如裂。   鬼门……碎了。   他心尖一抽,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耳畔鬼哭如潮,凄厉哀缠,摧肝裂胆。江潭凝息定神,抹开千秋剑,一道黑火荡平足下骸涌。旋即落在海面,一步步朝风涯岛走去。所踏之处皆凝薄冰,将黑水之中试图抓挠衣角的白骨尽数冻结。   然而太黑了。他压根看不到风涯岛在何处,只能凭借阵法中残存的血引确定大致方位。   江潭慎然前行,蓦闻一派混杂之中响起两声敲击。那声音极轻,却分外清晰,甫一落成即有通彻三界之威。   一击毕,悲哭嘶嚎立时散去;二击毕,沸腾的骨骸寂然下沉。   风平浪静。   静若山海阒灭。   黑月起,永夜临,灾厄现。   目之能及的光亮全部陨灭。江潭摸出曹都给的夜光石,发觉眼不能视,暗道果如传闻所言,黑月会吸收所有的光与热,唯有源自死亡的辉芒不会被其吞噬。   而后,他再也感应不到自己的血。   ……风涯岛,消失了。   江潭犹自愣怔时,天地间重起了一点光。   极遥远,极邃穆,是混沌初开时最明澈的星辰。   亦是一双眼。   熔金的竖瞳宛如火焰般熠熠生辉。   无际黑暗之中,江潭听见疏淡的笑声蝶缀冰花般牵萦耳底。   状似亲密,却冷彻骨髓。   而后那眼睛阖住了。顶上阴翳随之星点散去,天光又一寸寸泼洒而下,与地上流焰一并涂亮了周遭的空气。   江潭定睛而视,见那将散未散的黑月之下,本该为风涯岛所处只一架分外怪异的鲸骨巨车破浪临风,怖然耸立。车身为一八首长蛇所缠,八只煞白的脑袋顶着血红硕瞳,扇羽般曳曳拱卫着上古鲸鲵的遗骨。   一人于骨车中斜斜支颧而坐。玄袍加身,眼缚长带,黑发潋滟如波,与发间丹朱流苏相互纠缠。他动了动,耳畔细长的炎羽轻晃,指背所抵,额角龙鳞粒粒分明。桃花如靥醉东风,纵遮了双眼亦是一副至妙颜色。   色如春刀,要剜开世人心脏,用上好心血洗出唇边晕起的一弯薄媚。   他撇了撇指尖,海中碎骨浮出,将其上串着的一溜人全部送至业已折断的云浮木下。   “三十日内献上九野星符。否则先灭蓬莱,再灭九州。”   “……喂,小子,你怎么回事啊?”掌门率先回过神来,“眼睛上扯块布几个意思?以为装瞎子就能和过去一笔勾销了吗?”   他纵无法运灵,也声如洪钟,直直捅到对面的耳帮子里。   “还记不记得从前你亲口说过,鬼门只隔生死不隔约定?”   席墨笑了。   犬牙尖尖,杀人吮血。当真是稠艳如鬼美人面。   “自是记不得了。”他嗓音带笑,偏透着亡者独具的森然寒意,“掌门若是有空,不如及早回头。毕竟九州地大物博,二十八颗星符也并不那么好收。”   “得嘞,果然不认我了。”掌门长叹一声,冲着前头海面亭亭而立的青影挚然道,“小江先生,您请吧。”   江潭仿佛被魇住了。掌门连着高高低低唤足三声,他才晃了晃,回过神来。   ……席墨真的回来了。   他们明明只隔着百余丈距离,却如同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江潭一挥掌,将千秋剑收作指环,握在手心,一步步向席墨走过去。   但是脑中确实空空如也,即便走到了近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白蛇嘶嘶吐着芯子,八只脑袋一同凶眈眈地对准他。然却只是盯着,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这是传说中的无鳞之龙,蛇祖印善。江潭想,亦或是那条融于席墨血脉的灵蛇,小玉。   据载,龙王印星诞自诸空的第一缕星光。他睁眼的一瞬间,一对至亲血脉即现于面前。得窥未来的右眼映出龙女印妙,铭记过去的左眼则映出龙子印善。   二者皆白如昼玉,不似始主印星银光璀耀,也不似往后的子民鳞甲沉沉。   印星很是喜爱这对纯白的双胞胎。他们宛如自己的双目,故而言语中天生蕴含着星辰伟力。因着正谈抑或碎语总带有预言碎片,为免泄露命运的奥秘,双子就此常作寡言之态。   龙族随仙人定居蓬莱许久后的某一日,龙王在一轮黑月的暗影中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他将双子唤至身前,坦然告之自己的死讯,并命印善为新王,印妙为祀主,共同接管龙族的未来。   而后仙人灭,黑月现,龙王果在与仙魂之烬的争斗中败落,遗体被拖入归墟,以地心之火重炼为鬼身。   银鳞的星之王,故此沦为漆黑的鬼龙。   印善在一场祀殿私晤中隐晦得知此事,一时无法接受,辞别印妙独往归墟,要去为故人讨说法,并欲遏制魂烬以印星之骸行恶事。   然待印妙有所反应,整片东荒已辟作万象之境,世间之鬼皆尽往矣。   她再次见到印善时,他已堕化为蛇,褪去鳞角,侍奉鬼王之侧,顺服如那时围在印星膝下一般模样。   印妙震怒。终知徒离能够铸得鬼身少不了印善襄助,那失去的鳞与角就是最好的祭品。   “死即新生。”印善只是淡道,“吾愿追随吾主,直至最后一缕星光坠没。”   其后徒离几番作恶,印善皆为其座下首将,并衍化出堪与龙族匹敌的蛇族,意欲取而代之。   龙众迫于龙王旧日威压,不能与之战。唯其同袍龙女,尚有一拼之力。   东海一役中,龙之从属巨鱼吞舟举族之力,起溯本大阵,将印善封作星卵。而龙族献出灵筋,只为将以始主遗骸作恶的徒离彻底镇压。   这些旧事,皆为昔年崔睦所闻所证,并绘于祀殿之中。   原印妙感于崔睦之举,念与其拖必死之躯苟延残喘,并望亲族逐一步入死亡,不如了却崔睦心愿,将仙人古法传于人族,以星火之势,唤世代相承。   便将守殿之责托于手下祭司,又将所思所感皆数说与崔睦。   崔睦知晓了群龙还渊的将来,心有恻然,同印妙倾言想要以壁绘为龙族留下纪念。印妙含笑应下,阖目化为累累白骨。   崔睦收下印妙之骨,托挚交丁淳保管。自己则闭于祀殿之内,几近无眠无休地绘起了龙族的命运。   祀殿八壁成画之日,龙族大祭司惊骇于其巨细靡遗。因龙众将龙王化鬼之事引为毕族耻辱,故将此副壁画毁去。那之后不久,龙城便与龙族一道归于龙冢,再不得见天日。   江铎半道而来,东海之役后也一直未曾离去。本惜崔睦心血巨制有毁,想要请他再于昆仑宫中重绘一卷全图。奈何往后诸事皆不如所想所愿。直至隐于茫崖著书之时,思及旧事,心有所触,直将龙族秘史尽数记下,以兹纪念。   一念至此,江潭不禁倾瞩席墨眼缚下墨点般凝落的显鳞,想这具重塑的身躯尚秉龙气,虽为死物,仍蕴妖性,或会受到雪魄牵制。若以灵威迫之,不定有奇效。   但他握了握拳,并未放出一丁点威压,只对着那个冷冰冰的黑影道,“席墨,在你死后,我梦见你了。” 第127章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但梦里,你与现在不同。”江潭顿了顿,忽觉袖中一轻。垂首看去,雪滴不知怎么落了出来。毛发白净,血污全消,看上去和个没事狐狸一样。   小雪狐四肢着地,蹦Q着扬起一路碎冰,几下窜到了席墨身边,十分亲昵地冲他摇起了尾巴。   席墨不禁莞尔,伸出手去将狐狸拢进怀里,一下下摩挲起来。   “宗主既知梦为虚幻,便不该对一个死人苛求良多。”他指尖勾缠着雪白的狐毛,意有所指,“你瞧,连只小宠都比你明白。”   江潭蹙眉瞧着骨车,见小狐狸给人摸得耳尖直打颤,甚至翻了肚皮来肆意扭动,又未免生出些许疑惑。   雪滴除了自己从不与他人亲近,就连父母兄姊都不。肯受掌门的投喂不算奇怪,但如今这百般邀宠的狐媚样儿,却是真的不曾见过。   正欲出声,便眼睁睁看着雪滴生生给人摸作一片虚影,而后再也不见。   “喜欢,归本君了。”席墨捻捻指尖,理所当然道。   “不可。”江潭道,“雪滴是故友之子,我答应过会好好将它带回去。”   “宗主先弄清楚一件事。”席墨冷淡道,“本君做出的决定,并无更改一说,不必于此多言。”   “……席墨,你问我要过的情,我给你。”江潭右掌紧握,“还有你的剑,我一直存着,也是为了以后还你。但雪滴…”   “都拿着吧,本君不需要了。”席墨凉凉道,“宗主莫非不知,本君绝世前,已将爱意尽数交还。现在这里,是空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漠然勾唇,“也是可笑,本君从前居然会喜欢一个男人。当真不该。”   江潭怔住了。   他喉头好似给一堵墙砌实了,将唇抿了几抿,方才道,“不可笑,也没有不该。爱便是爱了。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呵,大道理好多啊。”席墨轻轻一笑,“宗主既然如此会说,倒不妨来鬼域一趟。”   “本君要成亲了。”他似有所思,“只如今本君无亲无故,就剩了宗主这么个名义上的师父,由你来主婚,也不为过吧。”   江潭一滞,刚想说我们结过亲了,却突然想起来,席墨已经死了。   死过一回,生前的事,皆不算数了。这是当初他自己认下的理。   江潭默然半晌,说,“好。”   他紧紧捏住了拳头,罔顾身后掌门的大呼小叫,毅然决然地上了骨车。   踏至骨阶尽头,江潭又将席墨看了一看,发觉他仍抵着额角岿然不移,耳边垂羽与鬓发依依胶葛,面上确是疏冷之至,并无半分殷约之色。   江潭一顿,手心的龙角戒硌得骨肉生疼。   这是席墨的千秋剑,可席墨不要了。   如同他不再要他一般。   江潭一时缄沉,恍然悟到席墨追在身后,而自己连头都不回一下的时候,席墨是有多难过。   而今他明白了,也没用了。   那些他置若罔闻的都是最炽热的心。   心没了,自然什么都不复存在。   这么想着,江潭的心也好似给劈作两半。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只皱眉望着海面,下意识放出神识,仍探察不到风涯岛半点踪迹。   白蛇八首翕动,转驭车头朝往鬼域。离离将动时,即给一轮长弓挡在道前。   掌门当先拂袖而立,面无惧色地挑着龙眉,“嗨,嗨!咱们鬼王阁下既然把人带走了……”   “如掌门所见,宗主自愿随本君同行。”席墨微微侧首,“还请诸位记得,最迟三十日。若此期后仍无动静,本君必将亲往收符,所过之处皆当寂灭如风涯。届时蓬莱怎样,九州如何,休怪本君不曾提醒。”   “不啊,九野图破,三界相通,还不照样是赔本买卖?不如现在打一架,也不用拖三十天那么久了。谁赢了听谁的。”掌门说着开撸长袖,浑然忘却自己不能运灵的事实。   “本君有事,恕不奉陪。”席墨敲了敲车沿,蛇祖八口大张,翳风四起,将硕大只月弓整个儿掀回云浮木旁。   与此同时,那半截子巨木下突起一节刺刀般颀长的翅骨,将匿身树后的凌枢的左掌扎了个对穿。   “长老,那颗心没用了,藏着碍事,本君替你了结。魂为鬼皿,肉身不过是便于感触的附加之物罢了。纵想以此起阵,也无法拘限本君分毫。”   席墨敛袖,微微一笑,“三界唯一能牵制本君的,已经动不了手了。”   转而压低声音,暧昧道,“宗主,你也不必忍着,放一放灵威,就知道对本君有无效用了。”   江潭依言释出一片威压,果觉席墨对此无动于衷。   “如何,梦里头的滋味还记得吧。”席墨准确冲着江潭的小腹扬了扬下颌,纵是浅笑也充斥着恶意,“虽是假象,那些进去的东西却不作虚。它们束住你的魄了,宗主。”   此时骨车正正碾过生死线,据声缓缓搁在半道。   “宗主既知无法压制本君,还愿去么。”席墨悠悠道,“若是不去,本君自不会勉强。不过是遵旧制,有无主婚也不是那样重要。”   江潭没动。   “再问最后一遍。”席墨状似耐心道,“宗主真要与本君同去?”   “嗯。”   “不后悔?”   “嗯。”   天地寂沉,死生之交,二人静对如初,宛似千载前妖鬼双王诞而相望,春翻秋覆。   “很好,勇气可嘉。”席墨鼻尖喷出一丝笑哼,很是敷衍地鼓了鼓掌,转手将袖头扯断,一道甩去圈缚了江潭双腕,稳稳勾在手中。   “宗主,”他一扯,将江潭扯上骨榻,低低凑在人耳边道,“过来了,就得跟着本君走了。”   江潭垂眼看那截袖子,只道,“你不必绑着,我也会跟你走。”   “是么。本君觉得你不是很情愿。”席墨捻玩着袖根,“但宗主究竟抱着什么心,本君又怎么会清楚。”   他顿了顿,“说起来,既然宗主仍愿认为本君之师,本君似乎也该尊称你一声‘师父’了。”   江潭抬了眼,认真看他。   “师父。”席墨舌尖微旋,音色倏而放腻,“喜欢本君这么叫你么?还是更喜欢‘主上’,‘兄长’,‘六哥哥’?”   江潭没出声。   席墨言语轻薄,态度却冷漠,情绪亦殊无波动。一腔疏离分明嵌在骨子里,刻意想要捉弄的心思大抵不过好奇的驱使罢了。   江潭跪坐深思,冷不防给人掰开下颌,喂了一粒冰冷的珠子来。   “含在舌下,可随意出入鬼城。若是吐出,本君也不能保你不被鬼气所蚀。”席墨淡淡道,“说起来,这东西还是你落下的。此次便算物归原主,不必还了。”   江潭略一自观,发觉这是当初席墨赠予自己的那颗龙瞳。一朝经龙气蕴养,此时已然褪去暗金外皮,成了真正烁藏银辉的星辰。   骨车徐徐驶入鬼城。   约莫是鬼王大婚在即,那本已荒废的城中幽影幢幢,血绫黑缎四处张罗,空荡荡的街市因着这番装扮奇异地显出几分生气。   江潭打量着四周景象,觉出喉间龙气流转之下,透心寒凉逐渐消去砭骨之意。他举起左手。指尖凝霜已散,远方殿宇透指隙而出,森然堵在眼前。   主道尽头有一带冥土之墙,焦黑的环带掩映重阁,如一扇围屏环护鬼王居所。   江潭远远眺见墙楼高处伫着一尾黯蓝的影子,不由一怔。   车停在墙门处时,席墨收了江潭腕上束缚,衣带逶逶地行下骨阶。那影子见状便直直坠了下来,盈然落在两人面前。   “这是艾朵,明日起将为本君之伴。”席墨轻敲车},笑靥浅浅,“本君听她提过宗主。未想到你们还有半面之旧,也算因缘巧合。”   这名将为鬼后的少女,即是曾引江潭入泓渊的那尾泉先。   此刻她仍以一捧轻纱覆面,只张着月亮石般的眼瞳,冷冰冰冲江潭点了头,又对着席墨行了一礼,“君上,婚礼所需皆已筹备齐全,今夜即可行礼。”   “好,你去收拾吧。虽然一切从简,新娘装扮仍需多时。”席墨道,“辛苦了,夜典见。”   “夜典见。”艾朵再行一礼,又不着痕迹瞥了江潭一眼,折身走了。   江潭顺望她的背影,心底搅起些许波澜。   “师父,别看了,这边走。”席墨左腕轻抬,将缩化的蛇祖接回臂上,朝与艾朵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潭跟着人行了片刻,方才出言,“你为何急于成亲。”   “徒离觉得有必要。”席墨从然道,“这么想来,他确实嗦。明明简单的事却不直接行办,定要过一场奇怪的仪式才算好。”   “……为何选艾朵。”   “不选她,难道选你么。”席墨略略莞尔,“艾朵固为龙族从属之后,既归本君治下,当无逆反之心。她那时将入归墟,因魂中不熄的龙火被徒离觉察,就此成为新娘候选。”   江潭稍加迟疑,又道,“你喜欢她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所谓呢。”席墨漠然道,“反正本君感受不到爱意,谁都一样。既然徒离觉得艾朵最合适,必然有他的道理。”   江潭不觉古怪,“徒离觉得合适,便要由你来成亲么。”   “……师父的问题,有点太多了。”席墨疏然淡道,“为客之道当循礼守制,不该对着主人家问东问西。”   言罢,他驻于一座孤楼下,“此处顶阁有新铺,可供师父歇脚。”   想了想,袖中又落出一道白影,软嗒嗒滚在江潭足边,“姑且暂处一阵吧。毕竟婚礼之后,就再见不到了。”   江潭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俯身将雪滴拾在怀中,转手推开封死的楼门。   此楼秀颀类塔,共七层。他沿着窄梯一圈圈绕上去,见顶层的确设有软榻,并灯烛果酒,巾膏盆桶,一应俱全。   江潭放雪滴下地,看它哒哒几步跃上窗台,给那窗扇子一顶而开,便跟了过去,担心小狐狸又不慎落坠。   行至近旁,却见人冲着那点远去的玄影吱吱媚叫,尾摇不住。   他瞅了瞅那条甩成花儿的毛尾巴,又同雪狐一并望向席墨,逐而陷入沉思。   诚如所见,席墨无论如何都会结成这场亲事。   现如今,自己确实没有立场阻止。   江潭展开右掌,嵌进手心的乌戒已染上一层薄血。如同归墟之中席墨落在他面上的血泪一般艳红。   当初是自己,说爱恨不尽同,死生不相与。   后来是自己,一剑捅死席墨,亲手将他的心剜了出来。   最终也是自己,梦惊之处,再难入眠。   爱真是很难的事。他没有爱过,所以一错再错。   但这次横亘于中的藩篱,既非种族之别,亦非世俗之见。   而是死与生,灭与存。   江潭摘出戒子,慢慢套上尾指。   就算席墨不要了,自己也会一直戴着。   无论爱恨,无论死生。   作者有话说:   【小附录:妖鬼族谱】   代系 妖王 鬼王 标志事件   初代 晏兮 徒离 黑月起,三界分   二代 晏容 ―― 昆仑之役   三代 晏衣 ―― 东海之役   四代 晏青 ――   五代 江潭 席墨 第128章 这就叫专业   “师父,师父。”江潭听到帐外有人轻唤。   他撩开纱帘,看见灰麻衣的小孩站在榻前,眉眼弯弯道,“师父起来吗?今天熬了桃花粥,已经放温了,再凉下去就该重新回灶啦。”   “……好。”江潭望着那张笑颜,一时恍惚。然而脑子再晕,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   太过清醒,所以骗不了自己。   他刚将外衫披好,席墨就凑了过来,眼里亮亮地道,“师父……”   江潭颔首,抬手摸上席墨的头。那一把发丝滑溜溜,毛绒绒,再也熟悉不过。   再也无法触及。   他眼中蓦而泛酸,“席墨,我……”   席墨仰起脸,惶然发现江潭眼皮泛红,睫底有泪将垂未垂。   “师父,你怎么了?”   “……我……”江潭凝着那张稚嫩的面庞,许多话堵在喉头出不来。他蹙紧眉心,思量半晌才道,“我们去吃粥吧。”   “粥菜事小,师父事大。”席墨振振有词往他膝头倚,胳膊一并将人按坐榻上,“师父这样是做了什么噩梦吗?噩梦在白天说出来就烟消云散了,难过也好,害怕也罢,师父都可以说给徒儿听啊。”   “……嗯。”江潭道,“若是噩梦就好了。”   “啊,不是噩梦……难道是真实发生的事么?”席墨睁大了眼,状似担忧。   “……”江潭瞧着小孩垂星的眸子,笃定应道,“是美梦。”   一滴泪却收不住,照直砸在席墨细白的眼尾,晕若冰花,散如凉雾。   “……师父别哭!”席墨不顾眼边新落的潮润,有点慌然地支着手挤到江潭面前,“究竟梦见什么了,能同我说说吗?”   “席墨。”江潭的眼泪粒粒滚珠成线,声音却无比冷静,“我梦见,我很喜欢你。”   “?”席墨就微微嘟起嘴,揭了帕子去抹人泪珠,“我也喜欢师父啊,为什么梦见喜欢我师父反而会哭呢?”   江潭任他轻拭眼角,“因为很开心。”   “……师父今天也太奇怪啦!”席墨不由失笑,“所以这算喜极而泣吗?”   他甜滋滋道,“梦见喜欢我了,师父居然能这么开心,实际上一定也很喜欢我吧。”   “喜欢。”江潭道,“很喜欢。”   “师父会一直这么喜欢我吗?”   “嗯。”   “好啊。”席墨粲然一笑,“我也会一直……”   ――吱吱吱。   江潭睁开眼,望着昏白帐顶,眼角微潮如叶过雨,心中空落涟漪般泛泛。   他略一侧脸,便见雪滴趴在榻边,尾巴一搭搭地甩着,葡萄眼中映着几分忧色。   “雪滴,出界之前你都在我这里藏好,不要妄动。”江潭屈腿而起,将小狐狸抱在膝上,“被抓走了,就回不去了。”   雪狐细细叫了两声,似是在要他不必担心。   江潭摸着狐狸,未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只道时辰或许差不多,是时候更换衣裳了。   床角处有一尊纹金骨架,上头很是显眼地套着一袭羽裳,里外素白,只腰带正心缀着一粒血红的石子。整体形制瞧着像是主婚服,颜色却着实过于奇特。   然而江潭也不晓得鬼族婚典礼俗如何,只将那身衣服换好,又运灵探查一遍,并未探出不妥之处。这才坐回桌畔,将温凉的茶水倒了一杯来。   茶刚入口,窗外随之响起了叩叩啄击。   江潭冲着雪滴招招手,将一跃入怀的毛团子裹进外氅,起身推开窗扇,见只乌黑的啄木扬翅归顺处,一架浓黛的花车凛凛而立。远近之间,无数幽蓝的魂草招摇不定,将整座鬼城映作几重深影。   鬼域的黑夜降临了。   江潭再启楼门,眼见罗饰纷繁里,夜典的两位主角比面对坐,正将居中处形容怪异的软席空出来留给了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即听席墨道,“师父,再耽搁一会儿,就要错过良时了。”   江潭只得登车入席,左艾朵,右席墨,一人二鬼和乐融融地给这无风自驱的花车拉向祭场。   鬼界以玄为尊,纵是婚服,也未铺张颜色。   席墨与艾朵服制不同,除加一挂朱银绣纹的外披,与之前的装扮并无不同。艾朵却褪去纱衣,换上一袭古艳长袍,将下摆鱼尾遮挡得如脸面一般严实。   江潭连人带景看了一圈,倏然觉出哪里不对。   ――一界之主的婚礼,委实过分安静。   花车驶过之处,魂草曳曳无声,整个鬼域好似睡着了。   江潭惑然凝思间,状如倒卵的祭场已近在眼前。车停之后,席墨当先步下围辇,等来艾朵,又与人将江潭夹在当中,三个一并朝空飕飕的祭门行去。   一过祭门,艾朵先行转入左首暗廊,独留席墨领江潭继续往场中走。   偌大个场子,只一条主道旁各缀一溜幽盏,余下各处皆无半点光亮,愈显顶深壁邃,幽凉渗骨。   “席墨,这是婚礼吗?”江潭终于开口。声音虽轻,仍起了回音。   “当然。”席墨淡淡道,“师父看见前面那个高台了么。上面有一口井,一会儿艾朵上台献舞,你再进入井中,这礼就算成了。”   江潭一怔,“我是主婚人。”   “自然是了。”席墨略略颔首,“现在本君要离开了,师父便沿此道照直登台吧。”   江潭愈发迟疑,但看席墨转过身去,不由又道,“等等。”   他摸出一粒戒子。   “此戒铭雪松之纹,本为纪念问虚子而造。意为爱意长存,矢志不渝。”江潭把戒子放进席墨手中,“你将千秋戒赠我,我也当还你一物。你可以此为礼送予艾朵。”   席墨将雪松戒摸了一摸,轻轻笑了。   “除了这个,师父没有其他东西要还了么。”   江潭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他意有所指,却是凝目道,“没有了。”   席墨唇角弧度未散,道,“当真有那么喜欢,竟不舍得离身了。”   “席墨。”江潭暗暗运灵护住雪滴,“本不属你所有,亦非起意能得。”   “不属本君,难道属你么。”席墨套上那指环,指尖屈了几屈。   江潭看着他把玩戒子,喉头生出些涩意,仍然“嗯”了一声。   席墨笑意渐散,顿在原地半晌,再不出声。末了只平静道,“你知道了。”   江潭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想了想只道,“不知。”   “不知道么。”席墨轻嗤一声,“真不知该说你灵敏还是迟钝了。”   他就此转身,再不回头。   看人消失在右廊之中,江潭平息静气,孤身赴高台。如席墨所言,台上唯一黑井,除此别无他物。   江潭至井前看了一眼,并无法探察到此间通往何处。暗道或许井中设有鬼阵,暂时屏蔽了自己的灵知。   却是直觉里头有股化不开的幽恸。   再欲细察,便闻些微碎声落在耳畔。侧首四顾,望见席墨与艾朵分自两处廊口逶迤而来,正沿着两道细长的侧阶一同登顶。   至台上时,席墨臂上白蛇淌作一扇长席,任他悠悠落座井畔。   艾朵则冲席墨行礼,袖中滑出半截骨刃,皓腕翻转,旋身翩翩,围着江潭踏起寒蝉步,轻盈若风举荷。   江潭知道不对了。   垂首即见足底生出漆黑的莲花,将自己稳稳固在当地,动弹不得。   “席墨,你……”   席墨支颌静坐,并不应声。   那莲花之底忽生枝蔓,徐徐将江潭抬递到井上。   江潭蹙眉,握拳成冰,屈膝而视,不防艾朵已自斜后方袭来,一刀挥落斩断了莲茎。   冰消莲散。江潭一时失力,直直坠向井底。   井口在即,怀中一道白影突然发力窜出。江潭腹眼受击,生生给蹬离了井口。而那影子正正掉了进去。   江潭只瞥到雪滴最后一眼,便彻底失去对它的感知。   井中暗影蓦然沸腾,似要蔓延而出,却因步步前来的席墨趋于宁静。   席墨驻足井前,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一旁艾朵眼中愕然,终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江潭胸中郁顿,一道威压镇落,却竟重新生效,兀然给席墨压出一口黑血来。   “师父明白了吗,‘婚礼’不过是这场祭祀的代称。新郎为祭主,新娘为祭司,主婚为祭品。”席墨拭去唇边血迹,冷冷道,“你当真是为旧情蒙心。若不是那狐狸,你的魄此刻已归本君所用了。”   “席墨,”江潭掌底千秋剑起,目中恻然,“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   “你是在同本君求公平吗?”席墨不置可否,“师父并不知道,本君在受什么折磨。”   江潭凝眉不语。   “是饿意。”席墨犬牙森森道,“啖金噬玉,吞肉饮血也无法消解的饿意。”   “徒离之所以疯魔,正因受不住这份苦楚。”他顿了顿,“魂离魄,便如时刻处在业火焚烧之中,不得将息。除非二者重合为一,方得解此桎梏。”   “这婚礼就是为取雪魄而设么。”江潭掌心紧收,凝神打量席墨,觅他要害之处。   “正是。”席墨端然而立,不觉对面杀意冲天,“这魂火的滋味,本君活着时已尝过。现在死了,只觉痛苦更甚。”   他舔了舔牙尖:“本君想吃了你。只有吃了你,才能消弭这种焚身般的饥饿。”   “嗯。”江潭灵识放到最大,方觉出席墨胸间一点异动,剑芒随起,意欲直取空门。   “……可本君好像比所知所想还要爱你。”席墨怅笑浅浅,“你看,抽去的爱意,不止如你所愿化成狐狸,且愿以己为祭,全你一线生机。”   “那么罢了,既然它执意相融,本君……我……”   未待江潭剑至,他即捂住心口,缓缓弯下身去。眼上缚带起了暗火,一点点将遮眼的漆黑消融殆尽。   而后,那双曾现于黑月下的燃金之瞳再次出现在江潭面前。   席墨仰起脸来,眼底是世上最初的星光。   “江潭,看着我。”他说,“从此这世上,唯你一人能凝视我的眼睛。” 第129章 奇怪的洞房没完了   江潭蓦然警觉。   他不明白席墨这话的含义,却下意识合了眼帘。   然后他感觉一只冰凉的手徐徐抚上自己左脸。   右掌旋即一轻,千秋剑径直给人拨去,腰又被一把勾住。尚未作出反应,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睁了眼来,席墨已将他一袋米般扛在肩上。见他侧首,不由微笑,掌住他脸颊送到唇边,有滋有味地吮了起来。   江潭双臂早被蛇影束缚在腰后。一时挣脱不开,给狠狠吸了几回,才故技重施地咬住席墨舌尖,趁人吃痛松唇,以额为石,哐当一下砸了上去。   两人结结实实碰了个头对头。   席墨“嘶”了一声,摸了摸生生撞红的额心,哑声道,“喂,你疯了吗?”   “放我下…唔!”   江潭的脸被更紧地箍住,牙齿都快给嘬跑了。   而后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搅开,不知是谁的嘴唇磕破了。   但席墨仍旧不放过。   他真的饿了很久,将江潭唇舌的津液吸得一干二净,险些将肺泡子也一并吸了出来,方才罢休。   “来都来了,放什么。”席墨微喘着,与人鼻尖相错,“不给魄,就用身体来偿吧。”   “席墨,是你疯了。”江潭唇角发白,冷汗涔涔,“当务之急是去同仙派传信,万不能叫他们毁烙取符。”   席墨怔了怔,面上笑意古怪起来,“是么?若我偏要取呢?”   “你为何要取。”江潭蹙眉,“鬼域死气郁积经年,封印一去,必会受到生气吸引,你一人是控不住的。”   “你想知道么?”席墨眯着眼道,“同我洞房,我便告诉你。”   江潭一愣,勉强压住眼底愕然,语气透着一丝薄怒,“不要说笑了。”   “哪里在说笑,我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啊。”席墨言之凿凿道,“今日本就是大婚之日,而今婚礼毕,不正要入洞房么?”   言语间,他已踱出祭门,将江潭丢进花车,又俯身压了上去,笼在他脸面上方,掐着他下巴问道,“怎么不弄你那威压了?看见我被压出血,心疼了?”   江潭抿唇不语。   “刚才还想杀我是吗?怎么,一定要算这么清楚明白?”席墨将他脑袋压在肩上,沿着颈侧抚进发丝,一点点揉碎了他的发辫。那手法狎昵又暧昧,江潭被摸难受了,挣扎一下,又被摁住了。   “江潭,你明明挂念我,舍不得我,为我流了那么多泪,事到如今还非要和我赌气,你能不能有点师父的风范。”   江潭给他噎得死死的。   他确实因为方才那场致死的阴谋而心悸,但现下一想,这一路上的席墨,并不算是完整的,眼前这个才算原本那个。   雪滴是爱,鬼王是杀。   爱意与杀意共存,才是真正的席墨。   攒在掌心的威压缓缓散去,江潭轻叹一气,好似整个人都软了。   席墨把人揉得一团糟乱,复垂眸看他。那熔金的瞳里溺着欲望,浓得化不开。   他凑过去吻江潭,舔吸着他的唇齿,像是在吸一枚珠蚌。蚌肉柔软,珍珠微凉。   江潭给人吻着,逐渐喘不过气来,低低匀息的间隙才断续成句。   “席墨,我很想你。”   “我,我已卸任昆仑宗主,打算回蓬莱,陪着你。”   “在我们一起,一起待过的地方……我会离你更近。”   “但不能太近……因为你的心,对着我那样跳,很快就会枯竭了。”   他流下一行泪。   “我喜欢你。席墨,我很喜欢你。以前你同我说过的爱,表过的情,我想一句一句还给你。”   席墨将人勒在怀里,吻他的额,他的眼,他的泪。   “我知道死生相悖不能长久,但我还是想陪着你。”江潭抚着他的发尾,轻轻道,“你一个人,很冷吧。”   席墨给他摸了一摸,一把将人兜起来,跃下初初停稳的花车,直朝着寝殿走去。   “真的喜欢我?”他道,“那待会儿,你亲亲我。”   江潭看着他的眉眼,陷入沉思。   他似乎不曾真正地好好看过席墨一眼。   这个孩子,非常好看。所谓艳骨天成,不过如此。   江潭倏而有点恍惚。   这是席墨。他想,是他救过的,教过的,恨过的,杀过的,爱过的……和决定去爱的人。   “为什么这么看我。”席墨将人放在白沙榻上,凑过去咬了咬他的鼻尖,“好啊,师父果然在骗我。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是因为亲我很让你难过吗?”   ”席墨。”江潭支起身来,将人拥进怀里,“你听到了吗?这颗心,是因为你而跳动的。”   席墨静静抵着他的心口,没有说话。   半晌才道,“听见了。”   然后江潭的唇羽毛般落在他唇上。   冰冷炙热,疏离缠绵。   “七岁那年,我封闭了心脉。那以后,我的心只为存活而跳动。”   “我错过了很多。”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江潭忽然按住席墨的肩,很是凶狠地咬住他的唇珠。   他第一次主动吻人,却像是凶性大发的狮子要将人活活吃了一般,一掀獠牙,见血方休。   他捧住席墨的脸,在他咬破的唇上又吮又吸。   亲一下还看一下,重心逐而偏移,很快啾得人满脸都是红印子。   席墨好像呆住了。   “师父,原来你还能这么热情么。”   江潭默不作声放开他的脸,直接将他外披扒了下来。又学着他以往的样子,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师父,你……”席墨将人搂在怀中,乖乖被他啃得满脖子血印。   虽然很难受,恍觉这人是真的饿了。但因为江潭从未这么主动,所以还是非常高兴。   直到江潭将他压倒,如他之前那般拨散他的衣襟,半跪在他身前,开始脱衣服。   席墨默然片刻,忽地笑了,“师父,你要做什么。”   江潭已将外袍除了,正在解腰带,闻言抬首道,“与你洞房。”   他微微喘着,态度却很认真。   席墨略略歪头,暧昧一笑:“师父……会吗?”   “有何不会。”江潭思索道,“我都看过的。”   “你连这个都看过?”   “……总之是差不多的。”江潭顿了顿,“而且,我也体会过。”   他想,虽然记不得多少也并不想去回忆,但应该也就是那样了。   席墨笑意更深,“以前或许可以,不过现在不行了。”   江潭一怔,腰上那颗石子给人捏在了指尖。   “迟了。”席墨捻着赤缀石,将自己扯坐起来,“从前我或许还会乖乖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但现在不会了。”   江潭被他一把掼在身下,面上毫无波澜。   “师父没什么要说的吗?”   “……也对。”江潭淡淡道,“下面太痛了。你忍不了痛,又要哭了。”   席墨都气笑了,一把捏住江潭两腮,“师父是在嘲笑我?”   “实话实说罢了。”   “上次确实是我不对,将师父弄痛了。”席墨用拇指描画他的薄唇,“这次一定让你舒舒服服的。”   江潭听懂了:“我还是要在下面吗?”   席墨几是在狞笑:“对。想在上面,等下辈子吧。”   “嗯。”江潭躺平了。   “师父不生气吗?”席墨有些奇异道。   江潭直直凝着他,“同你生气没用,反正怎么做都是做,来吧。”   席墨莞尔一笑,褪去他半面衣衫,轻轻吮住他的肩头。   江潭看着自己的足尖被推高,分离,少顷之后,整个人便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近乎抽噎般,发出一声细小的悲鸣。   太痛了,怎么还是这么痛。   席墨就停下来,啄了啄他的唇瓣,热气呵在他脸上,几要将他皮肉融了,露出那把冰雪的骨头。   “师父,很痛吗?”   江潭不出声。   “痛了就说啊。”席墨哄诱道,“哪里痛,说出来,我给你治治。”   江潭终于抬了眼,眼眶微红。   “席墨,”他竭力道,“已经不痛了。”   席墨便笑了。伸了手指去将他眼角挂着的泪珠抹掉,近乎叹息般轻声道,“师父,不会叫的孩子没糖吃啊。”   “你不怕苦,也不该总把糖给我吧。”   江潭咬着一缕头发,席墨就将他唇间的发丝舔在舌尖,两相缠绵。   一腔春水绵绵里,江潭恍觉自己随波逐流,悠悠荡入荒野尽头的燎星之原。   席墨总说熟悉他的气息。   可他又何尝不熟悉席墨的气息呢。   如野火一般席卷而过。只要俯下身来,就能将自己烧得尸骨无存。   江潭闭着眼,感觉无数花瓣被风摇落在颈项之间。   那是席墨的吻,一朵一朵缀在他的发角颈边,有馥郁的香气铺展开来。   江潭不一会儿便给花覆了满身,浅淡一点呼吸,就惹得肺腔子发麻发痒。   太香了。甜呛的味道,让他窒息。   “害你受苦了。抱歉。”席墨喃喃道,“江潭,你已经不欠我了。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开心一些吧。”   毒牙咬进江潭腕中。   席墨细细抚摸他淌着甜液的伤口,一圈圈揉着,指尖散开酽然涟漪。   江潭睁着眼,很是茫然。   眼泪逐渐溢了出来。他什么也看不清,一如溺酒之时,心摇摇如悬旌;渐渐地又像是喘不匀气,胸膛起伏如暴风雨携裹的海面。   他颤抖着道,“席墨。”   他牙关有些咬合不住,宛如哽咽般喘息道,“席墨。”   他想说不。   但恍惚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许诺,便咬牙咽了下去。   他似乎从未感受过这种陌生的欲望。身体变得十分奇怪,仿佛在被什么缓缓吞没。   原来便是这样吗?江潭昏然想,便是这样?   你那时在我身上得到的,是这般滋味吗?   天地都阴暗下来,日月星辰全部坠落,唯有心间一捧火,以魂为底,烧灼。   似要烧穿黑暗,也似要吞噬他全部的命数。   江潭颤栗着,无意识淌着泪。   风物旖旎间,有雪随风融,露从花涌,冰俱火沉。   缱绻相偎处,他又好似活了过来,能再次感觉到热了。   从一只鬼的身上。   江潭开始醒悟,席墨从来都是滚烫的。   而他从来不遗余力地,要把这份热度传递给自己。   即便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接受。   这是怎样的勇气。   这是怎样的爱意。   纵令不复归,亦当长相思。   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爱恨,他们的生死,他们的宿命,纠葛在一起,逃不掉的。   江潭几乎要断过气去,手掌紧紧攥着一把再也攥不住的沙,徒劳无功地捏白了指节   ――逃不掉的。 第130章 白夜如诗   江潭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星光。   此等黝黯,此等清邃。   他一时恍惚,并想不起身在何地,身处何方,只略略侧首,旁边便靠过来一张脸。   腮似凝荔瓶中雪,唇若含丹镜上脂。   纤柔的发尾与带角一并拂落在面上,簌簌如叶,眷眷如丝。江潭想起席墨前时的话,伸出手去,将他眼上缚带轻轻扯落。   逆着星芒,一双流金瞳粲然依旧。   江潭心尖一暖,顺着摸了摸席墨翘起的额发,看人闭了眼,很是乖巧地往自己掌中偎了偎。   “席墨。”   “嗯。”席墨应了一声,将他手腕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又俯下身去,贴着他的鼻尖道,“饿么。”   在江潭点头之前,席墨已将一粒红润的玲珑小果妆点在他靥角。   “滴血莲子。师父可曾听过?”   江潭将那朱果接下,凝看一圈,“没有。”   席墨不由莞然,“那师父是否知晓,我们如今是在何处?”   江潭坐起身,朝着四周望去,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无垠星海之中。   但眼外那些又是……   “这是最后的星光。”席墨着意压低声音道,“我们在归墟底下呢,师父。”   江潭怔住了。   “诸空之空,拥有世上第一缕星光,那光孕育了不朽的龙族。万象之海,炼出了世上唯一的鬼龙,自然诞生了最末的星光。”   席墨摘下一颗黑曜石般的星子,捻在指尖把玩。   “我幼年偶遇见虚子时,曾与他问得一卦。那时我总不懂,以为卦象所指乃是娘亲所处。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方知那卦意到底为何。”   他轻叹一声,“彼时我至亲之人皆已不在人世,星盘便直指我魂系之源――潜鳞在渊,是泓渊中所封的龙王角;浮华从谷,是归墟中所藏的鬼王魂。”   “说起来,我接受旧日传承的那朵莲花,就是徒离从玄武背上摘来的黛莲。”   “那时徒离四处征伐,作为天地之柱的五大圣兽皆被他鬼气所蚀,不得不以息眠之法维持性命。唯有玄武兽卒于失莲,尸体直接被印善吞了。九野图重新落成后,徒离用黛莲之蕊和鬼龙逆鳞为我重塑身躯。所以我的心现在是一朵黑莲花,既不会动,也不会跳。但只要师父亲亲我,它不但会盛开,还会散出香气。”   江潭已将滴血莲子吃了下去。小果入口即溶,化作蜜流润入心肺。他正自回味,闻言倾身,吻了吻席墨眼角的黑鳞。   席墨轻轻笑了。   “好吃吗?”   “嗯。”   “此处活物再如何保藏也存活不过几个时辰,脱离生气范畴很快就会枯萎了。”席墨眨了眨眼,“而冥土一经鬼王之血灌溉,须臾之间便生玄莲。一朵莲中有一颗莲子,食之可延年益寿。这么想来,算不算师父靠我的血过活呢?”   江潭微微一愣。   “师父吃饱了么?若是想吃我再摘几颗来。”席墨依身而上,很是殷切地表现出了作为必备食材的慷慨赤诚。   “不必,够了。”   “这么果断,莫不是心疼了?”席墨眉眼弯弯道,“其实从前我很羡慕师父。虽然嘴上会说痛,但看样子分明感觉不到痛。那时无论受了什么伤,你的身上心里似乎都不会留下一道痕迹。所以我总在想,师父你这样,怎么能算活过呢?”   江潭略一沉吟,“所谓活过,每个人的意义都有不同。”   “哦,那师父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看。”江潭沉着道,“曾经的,眼前的,将来的。看过,就是活过。”   “这样么。”席墨低声道,“师父的想法倒是别致。别人活过的意义,皆是将自己的痕迹刻在天地间。师父却是要将天地刻在心中么?可是一旦魂消魄散,就什么都没了,也就不曾活过了。”   “意义并非天生存在,而需自行赋予。”江潭淡淡道,“况且你留下的痕迹不会轻易消散。天地刻于你时,你亦将刻于天地。”   “那你又是如何看我呢?”席墨倾颈支颌,“你刻于我时,我亦将刻于你吗?”   “嗯。”   “我明白了。”席墨恍然悟道,“师父心里一直是有我的。”   江潭点点头,就看人顺势往怀里倒来,语气愈发软和:“对了,先前我说谎了。其实我身上还有龙性,师父的威压仍是能管住我的。月下那次灵震看似无效,实则是我以莲心全力抵挡的结果。只为藏好破绽,防止师父到鬼界后忽然出手打断仪式罢了。”   他叹了口气,“可事到如今,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我还是要怕师父,想想就有些不甘心啊。”   江潭呼噜着他略显凌乱的头毛,权作安慰。   “好不好摸?或者更喜欢奶狐狸?”席墨微笑着回蹭他手心,“反正我喜欢雪滴这名儿。这么一加起来,我的名字都算是你取的了。”   “嗯。”江潭用力摸了摸他的发顶。   “趁着时间还早,我同师父说说鬼王一脉的事吧。”席墨倚在他臂弯之间,眼波流荡如秋水,“我知道师父想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这些事如今可只我一个人知晓了。独此一家,过期不候。”   他将套着雪松戒子的手指递到江潭唇边,见人垂眸吻了一吻,当即露出计谋得逞的满意笑容。   原黑月之下,仙人体内诞生的,本该是自由的风声与希望的火种。   纵然是虚妄也要化风遨游,纵然是死灰也会复燃成光――这即是仙人留与世界的风与光。   可是晏兮与徒离分别之始,皆对此谛无从领悟,这便酿成了最初的悲剧。   而后自由为权而拘,希望为利而噬。二者相杀,三界同殇。   东海一役后,界界相阻。鬼界独失生灵之源,其内生气亦渐消耗殆尽。鬼众如断魂脉,备受煎熬,日夜涕泣,冲撞封印不得,又被归墟之中鬼王四散的恶念所染,如沙入涅,逐生魔意。   近百年前,鬼界渐渐沦为魔域。因吞噬晏衣而散尽怨气的徒离恢复清明,明白长此以往,必生大乱。即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仙魂,撬破灵钉,屏除神识,穿越心门,投生于人界。等待那未知的传承者,有朝一日启开封印,继承往昔记忆与天赋使命,重新连通三界,使生死两气再度交汇,消弭灭界之劫。   “师父可知为何妖王一系中,唯你一人能与晏兮比肩?”席墨神秘兮兮道,“因为你体内融入了人血。人,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眼中笑意曲然,指头堪堪按在江潭唇上,“这是徒离于墓中勘破的晏兮之血没落的原由――真仙所诞即为人之表态,仙家之后当融人血才能激发最大力量。”   江潭稍作思考,发觉的确如此。晏氏历代皆秉奉族内通婚,只有晏青一人为复仇嫁于外族。而青鸟纯血在昆仑一役中全部覆灭,唯余一名混血子将日之灵脉传了下来,成就了此段因缘。   “我身上的鬼气是徒离化魂凝练出的残华。它追着问虚与放勋的气息而去,终被那粒曾辗转于二人之手的石丁香吸引,降于我娘亲体内,顺理成章地养出了鬼王的继任者。”   席墨指尖施力,将江潭浅色的唇瓣越描越深。   “初受徒离传承那时,我说要你杀了我,确是因为看见了关于过往的一切记忆。也就此清楚从前鬼气出窍而我失去意识的那些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席墨顿了一顿,面生戚意。   “师父,席家灭门之事另有隐情。起初昆仑来人并未动杀心,只要我全家入祁连世代为奴。我父不允,为首妖修便以我性命相胁,作势要将我当场斩杀。而我窍中鬼气会在致命之难临头时如刃出体,进行无差别屠戮……所以我一直要找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自己啊。”   江潭不想此事原委竟曲折如斯。转念之间,又恍惚暗道,父王最后下达的原来并不是屠杀令么。   “我本该死的。但如果在祁连山下死去,我只是一个彻底的魂皿,不会有这其后种种。不会再遇到师父,也不会再感受到爱。”席墨深吸一气,“所以,师父,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无数次。也谢谢你为阿娘做棺椁,替我葬了她。”他眼底悦意如缕,点恸成金,“谢谢你,江潭。虽然我的心再也不会跳了,但如今因为你,我仍能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席墨扬起颈子,将死之人寻求甘露般印上江潭的唇。   “过去我认为最大的遗憾是人与人之间无法感同身受,但最大的幸运其实莫过于此。”他啜着他唇尖凉意,吮出一缕莲花的香气,“我想同你分享我一切的快乐,但不想让你感受到我哪怕一丝的哀伤。”   他离他极近,却再舍不得闭眼。   “师父,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了。”席墨握落一把星辰,一粒粒缀在江潭披霜盖雪的发丝间,“你看着我,我就能忘掉全部的苦难。”   江潭便捧住他的脸,认真看他。   “虽然怕痛,但我知道你在爱我,也将一直爱我,那我永远都不会怕了。”席墨略一侧首,将唇畔靠着的指头抿进口中,咬下那枚千秋戒,含在舌下,浅浅一笑,“师父,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他自怀中摸出一只剔透的墨玉匣。   “等西天那颗长星坠落后,你就从此出发,将这魂匣交给掌门。这里头盛着五只生魂。因灵魄尚未散去,故可得更生。”   熔金瞳中浮影晃晃,酿出几许暖意。   “师兄的魄纳于师姐的绝思刀中,只要与魂相融便能苏醒。曲家与余家四魄皆被昆仑冰棺所固,虽不如生时齐全,但遗体之中应有存余。凌枢长老理当知道,只要炼出一具肉身,他们就都能复活。” 第131章 与子同归   江潭独自一人坐在归墟底下,将漫天星子望了许久。   他身边浮着无数玄莲,凡生饥意便从中取一粒莲子果腹。如此不知多久,那颗乌黑的长星终现坠势后,他才似自一场混混沌沌的梦中惊醒般,怔然望着空荡荡的手指。   ……哪里不对。   不,许多事情早已不对,但他竟至此时才反应过来。   江潭站起身,发间星子簌簌而落,膝边莲花逶迤相撞而去,漾开层层纵深星涟。   遑论先前的星符与雪魄,那只千秋戒席墨明明已经给他了,怎么还会再收回去。   而席墨走前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分明都藏着诀别。   若没有猜错,席墨要自己看着的那颗星,正是他的象征。   江潭仰起头,望见长星将陨,明若点漆的色泽逐然黯淡。胸口不由一震,当即涉海而出,一道风起卷往鬼城。   他不敢放慢速度。甚至担心再慢一点,自己就会永远失去席墨了。   一出归墟,便有极致的高温吞面而来。   目之所及处,无论旷野,无论城池,皆尽沦陷于魂草所燃的幽焰之中。火势遮天,状极惨烈,四周却安静得不正常。   灵封已毁,诸魂正熔,更始将成。   江潭心脏生疼。   他早该明白席墨要做什么了。   哀茫之下,江潭掌心波动,徒手撕裂了空间。他一步跨出鬼界之外,甫一注目,便见掌门正与凌枢一并站在金钟上,神色凝重如山。一旁曹都化为伯劳停在掌门肩畔,瞧见他了,立刻十分激动地迎了上来。   “主上!鬼界要毁了。您再不出来属下,嗝叽!属下就要冲进去找您了!”   江潭点点头,即听那头一声太息。   “小江先生,我们可能弄错了。存白吃了星符,又从海底踩回风涯岛,现在一个人坐在鬼门间,大概是要舍身成仁啦。”   江潭心头微沉,只将墨玉魂匣递至对方手心,道,“掌门,这里有令派长老与弟子生魂,共五枚,俱可与魄相合而复生。魄体所处,一枚在崔姑娘刀中,余下四枚皆在昆仑,可请曹都代寻。”   稍一止顿,他语气又冷几分,“此处危殆。未免伤亡,暂请诸位退至蓬莱。后续如何作为,再视情况而定。”   掌门闻言,一时呆愕,转而释然。   “也罢,我们待在这儿的确给不了什么助力。毕竟现在除了你,应该没人能登岛了。”他拍拍凌枢肩头,顺手把曹都攥在手心,“走啦老伙计。咱们仙派又要让好心人主动保护一回咯。”   言罢云袖一甩,示意周遭一众弟子不得耽搁,抓紧时间撤离溟海海域。   曹都给掌门牢牢抓着,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主上,那岛不能登的!岛上都是燃灼的死气,活物靠近就算不被冥火点着,也得给鬼瘴吞了骨头!”   “无碍。”江潭镇定道,“曹都,那里有我重要的人,我必须要去。”   曹都一时噤声,但看江潭转身而去,只暂止了挣扎,略略喘道,“还望主上保重,麒麟戒属下会好好保管,请您一定……一定平安归来。”   他说不下去了。   “再会。”江潭轻声同身后一切告别。   他与众人背道,行走之间,天上飘起了雪花。   这应是一场大雪,将覆三界般纷扬。   江潭周身随之散出砭人肌骨的寒意,一步一冰花,所踏之处,水面泡沫直至深海涡流全部凝结。   他走近浮沉不定的残破鬼门,拂开缭绕的幽邃烟瘴,看见席墨端坐风涯碎岩之上,整个鬼界在他背后燃烧。焰冷如光将熄,其势通天彻地――那是一界死魂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烧干净。   “师父……怎么不听话。”席墨半阖的双眸重新睁大,眼底笑意影绰,“长星未陨。你擅自出界,万一被火灼伤,岂不是得不偿失。”   “……席墨。”江潭凝然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若这么问,我肯定要回答了。”席墨勉强笑了笑,“当初徒离汲取晏氏之血后有所清醒,知晓如想平息三界祸患,一则取回遗骨,重铸旧躯;一则吸纳雪魄与自身融为一体,方能重获真仙之力……要不就得燃己为炉,作为熔融之鼎炼化万千死魂。”   他笑语憾然,眼瞳挚热,“我既然没法杀了你,便只能自己上了。”   “……你……”江潭不禁语塞。虽这因果与自己所设相差无几,但听席墨亲口所证,仍不免肺腑生寒。   “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情非得已。我何其幸运,最后陪伴在身边的依然是你。”席墨极力平缓着发颤的尾音,“师父,如果这就是宿命……”   “我陪你一同面对。”江潭出口接应,异常笃定。   席墨不觉怔忪。他直直望进那双落雪的眼中,好像看到了一切命运的尽头。   “听说昔年三界初分时天降异景,生灵震服。如今三界重合,果然当有一场大雪作以纪念。”席墨眉眼清荡,顾盼之间如散星辉,“师父,我入归墟后,会化为万物。此后你看见的所有,都会是我的一部分。”   江潭但闻不语,眉心冰花碎绞如裂。   “照过你的光,吹过你的风,那都是我。”席墨竭然道,“这就是,是我允诺的不朽。”   江潭颤握指尖,心中蓦而恸切。   曾几何时,金凝说过与此相类的话。而后她仅仅活在他的记忆中,再无法以双手触碰。所以这一次,纵使许诺再怎么情真意切,他也不会放任席墨步入死亡之流。   这孩子已经死过一回。够了,足够了。   余下的命运,由他们一起承担。   空中阴云忽如潮叠,整个溟海的气温陡然降至极点。   “于短暂中见永恒,是为不朽。”   江潭挥袖成风,拂散幽霾。袖尖但起怒岚,须臾间便倾飞雪于长天,并焚烟鬼火痴缠纠结。   “于永恒中见短暂,亦为不朽。”   江潭步冰履霜,运千钧之力,从容行至席墨面前,透过他的眼,凝着他的心。   “我在此,你在彼,即为不朽。”   席墨静静回望他。   “这是我允诺的不朽。”江潭决然道,“席墨,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师父,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席墨睫羽颤颤似风蝶,面上笑容端静,皮肉逐层消融,“之于你是生,之于我是死。”   缄默片刻,江潭破开指尖,血若洪流,凝练成气,徐徐向席墨体内渡去。   他的血乃三界至寒之物。唯有这点天上的寒意,才能与来自地心的火种对抗。   “但我想你活下去――与我一同活下去。”江潭说,“这是我对你的许诺。席墨,和我一起活下去。”   他摆落衣角,堪堪坐于席墨对面,见那凝金眼底星光渐散,也不知听不听得见自己的话了。   “我就在这里,等你醒来。”   说着忽觉眼边一凉,一粒雪珠滚过冰层,尚未碰到席墨脚边便蒸融成烟气。   “待你醒来,我就停了这场雪。”   可是席墨已经没法作出回答了。他的舌头与口腔融在一起,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望着江潭。   长长久久地望着他。要把他刻在眼底,铭在心尖。   一如往时,一如明朝。   东海之东,日升之处,黝黑的海水渐渐被纯白的雪幕蔽覆。   席墨与江潭隔着一个世界对望。很远,又很近。   这般无声的凝视,宛如天地初开,鸿蒙初落。   那时生死未分,冰火未离,爱恨未明。   黛莲荡于星海之央,他与他和合一体,并不知晓宿命之美,壮烈如斯。   亦同昼夜。   自古两难全。   自古相交缠。   那之后又过了许久,风雪仍旧未停。   如果有生灵能够穿过那暴风雪看上一眼,就会发现,重新浮出海面的风涯岛上已然没有人迹。   一尊漆黑的界碑代替了鬼门遥遥伫立在两界之交,不再是分隔,而是连结。   但这场笼罩了整个溟海的雪,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了。   又仿佛因着这雪势,那一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更迟一些。   然而漫漫严冬中,万物皆已悄然待放。   正如生命会在死亡中守望春天,爱在希望中焚烧后,自由的火种将化为星辰,在每一个长夜里不朽。   作者有话说:   玉京仙侣,同受琅函结。风雨隔,尘埃绝。霞觞翻手破,阆苑花前别。鹏翼敛,人间泛梗无由歇。   岂忆山中酒,还共溪边月。愁闷火,时间灭。何妨心似水,莫遣头如雪。春近也,江南雁识归时节。   ――《千秋岁・玉京仙侣》宋・晁补之   【下卷・完】   *很开心在这篇文里遇见你   *番外之后应该会以非v形式放出或者更在微博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