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薄情人回收手册   作者:柳翠虎   简介:   只可惜,薄情的女人总会遇上“深情”的天敌。   谁却想,真正薄情人,反而喜欢装作深情。而真正深情的人,却总是自诩薄情。 楔子   2009年,三木中学。   早自习上了一半,班长周灵也就拽着脸上挂彩的何文叙去医务室了。两人前脚刚走,班上便迅速沸腾起来。   哪怕是高二三班最迟钝的人都发现了――从这个学期开始,周灵也与班草兼校草何文叙的关系越来越不一般。   两个人虽是前后桌,可高一一整年却从没说过话。而这个学期刚开学一月不到,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值日生王某某就发现,每天上午班长一到校,就会将早饭塞进何文叙的抽屉里。而何文叙也是绝,自古以来往他抽屉里塞早饭的女生不少,他一概不理,可偏偏,最近他就只吃班长给的那一份。   当然这还不算什么。另一位知情人士再次爆料:每次单元考试,班长都刻意将卷子敞着,任由何文叙抄个痛快。可惜敞开的角度也刁钻,只允许何文叙一人受益。   大家没发现么?有人愤愤――何文叙的成绩从高一时候的门门不及格,到这学期,基本都稳在 70 以上。   对了,还有一点你们没有发现――群众再次化身列文虎克指出:这学期,何文叙违反校规的频率明明和去年差不了多少,可被处分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适度停顿后,一群人恍然大悟:”哦你是说……班长有意包庇?!"   二年三班一群脑袋凑在一起,啧啧称奇。有关班长与校草的绯闻呼之欲出,可又迅速被大家按捺在心里――这两个人关系的突飞猛进可能是兄妹情、纯友情,甚至债务债主情,可唯独唯独不可能的,就是爱情。   尽管十六七岁人人心思萌动,可总所周知,哪怕何文叙的春心再萌动,也绝不可能萌动到班长头上。原因只有一个――   班长周灵也是二年三班、乃至三木中学,有名的冷面丑女。   高中女生的丑,无非胖,无非黑,无非呆。周灵也黑胖占齐了不说,还戴厚厚框架眼镜与钢牙套。心思也不太在打扮上,青春期的胖女孩,除了校服之外,身上就套件超市里的大码 t 恤。直上直下的水桶状。   此刻,周灵也正坐在医务室的木凳上,安安静静看校医给疼得龇牙咧嘴的何文叙抹碘酒。   “打架了?”她问。周灵也的嗓音偏甜,说话也是慢悠悠的,与五大三粗的身形颇有些矛盾。何文叙每次听她说话,都得愣神一会儿。   “呲――骑车时摔了。”伤口在额头。他的回答避重就轻。   “是骑车时候被人从车上推下来摔的?”她精准还原现场。   何文叙望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子,没反驳。虽然不是人直接推的,但也差不多――上学路上冷不防被隔壁学校的混混堵住,对方早有准备,配和默契将他绊下车来,紧接着冲着他肚子就是几脚,当时他磕到额头,满脸是血,小混混们见状,撂下狠话也就散了。   “感情债?”周灵也猜。   何文叙表情一敛,几分尴尬声明:“不怪我。是他女朋友非说喜欢我,关我屁事啊?我连他女朋友是谁都不知道。”   周灵也扯了扯嘴角,没搭腔。这会儿医务室又来了一个学生,嘴唇苍白脸也发青,说是中暑了。校医瞥了周灵也一眼,递上碘酒,又指了指一旁的纱布胶带和药水,“包扎会吧?我先忙别的去了。”   “啊?……哦。”   周灵也做什么事都认真。她体态敦实,行动也慢,也因为这种慢,时刻给人专注的感觉。她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仿佛这件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而当她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仿佛这个人,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而此刻,何文叙就这么被周灵也望着,他脑门上磕破了的伤口,也仿佛成为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伤口。   他有几分不自在,目光从周灵也不太细的胳膊上掠过,牢牢停留在医务室门口的垃圾桶上。   “疼你就说一声啊。我会很轻的。” 声音也轻了。   棉签点在额头上,冰凉触感。   何文叙上午迟到时,周灵也正在讲台上组织全班早自习。居高临下,大老远就看到走廊上没精打采,又挂彩的何文叙,额头上的血被胡乱擦过,可又不甘心地渗出,汩汩沿着他的眼角往下流。配合白皮,分外触目。   她一愣,放了书本就跑到走廊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拽起何文叙就往医务室走。   周灵也个子不算矮,加上自带威严气场,这番不容置喙的霸道总裁行径霎时把何文叙震住,见她气势汹汹的架势,本以为是要抓迟到的自己去老师办公室的,没想到下二楼一拐,直接把自己推到了医务室。额头上渗着血,嘴却嘿嘿笑着,憨憨还挺高兴的样子。   此刻医务室的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吹着,伤口早已被周灵也细心擦拭干净。棉签很小心点触皮肤,然后被轻轻盖上纱布,白色胶带贴出井字形状。 因为距离太近,他甚至能嗅到周灵也轻轻的呼吸――牛奶香气。   手上温柔让何文叙心头不安,心不在焉拽着的一次性纸杯被捏扁再被搓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月来,冷面班长忽然对自己殷勤。   他认识的姑娘不少,什么类型都见过,唯独没见过周灵也这么实心的姑娘。高中一年前后桌没说一句话,她是一心只想上清华的学霸,而他是日日得过且过的学渣,他于她本是纯粹的陌生人。如果不是这个暑假在肯德基和一群发小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逼着打电话对她表白。   他们俩,本该接着继续做陌生人。   一通电话磕磕绊绊表完白,没等周灵也说一个字,“啪嗒”就挂了――电话这头,一群男生爆笑。他心跳加速,觉得自己耳根都红。   本以为恶劣玩笑就此结束,男生们欺负女生的缺德事没少干,何文叙转眼就忘。没想到一周后开学,周灵也对自己的态度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花式关怀突如其来更难以抗拒:她先是主动将暑假作业扔给自己抄,再是纪律考勤时撞见他与哥们迟到也视若无睹,接着单元测试,学霸的卷子干脆大大咧咧敞向自己,生怕他不抄。之后更加夸张,每天早晨一到校,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先砸在何文叙的桌子上,周灵也说话少有多余表情,冷淡瞥了愣怔的何文叙一眼,就一句轻飘飘的:   “吃了吧。”   理所应当语气倒把他唬住。第一口下咽,才发现,确实好吃。   吃人家的嘴软,抄人家的手软。这么被人姑娘掏心掏肺关照了一个月,他本就对学霸怀有敬畏之情,又不知她的意图,想起自己和那群男生玩闹时说的话……此刻的敬仰中又混杂了两分愧疚、三分感激与五分不安。   九月末秋老虎的热风一吹,磕破了的脑子一抽,何文叙忽然拽了拽周灵也的袖子,没头没尾冒出一句:   “那个…对不起啊……”   说完了才意识到犯蠢。   周灵也贴胶带的手还悬在何文叙的额头上,见他的睫毛半垂,浓密像扇子。周灵也有点懵,顿了会儿才回:“这时候,不应该说谢谢你吗?”   “其实,我……我是说暑假,我给你打电话那次…当时我说我喜欢你,其实…”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灵也打断了:“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听人对我表白。”她低头,将纱布剪刀与胶带放进急救箱里,声音闷闷:“但在你之前,每一个对我表白的男生,都从来不是真的喜欢我,而是为了嘲笑我。”她耸了耸肩,“可能因为我胖,我不好看,所以在他们眼里,喜欢我,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吧? 好在,何文叙,你没有像他们那样。 ”   何文叙一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眼神复杂。本来随意翘着的腿改为平放,挪了挪位置,又换了一只脚翘上。   周灵也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耐心等他换了个舒服坐姿,才接上:“所以,我很感激你。”   如鲠在喉,何文叙挠了挠头,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第一次在女生面前如此不自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个……没、没关系的,你……你不需要……”   周灵也没理他,语气一转,感激化为坚定:“但是,我还是得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何文叙再次愣住:“哈?”   “你的表白我收到了,但感情这回事,我确实没办法接受你。”周灵也认真看着他的眸子。一脸伟光正分析,“学校规定不能早恋。而且我们现在是高二,明年就要高考,最关键的一年,主要的精力都应该放在学习上,倘若这时候分心恋爱,是非常不明智的。你说对不对?”   何文叙怔了几秒,茫茫然找到一句话点头, “对对,现在的精力确实应该放在学习上。你看你成绩那么好对吧。那个,现在千万不要谈恋爱,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你成绩要紧!”   周灵也点了点头。 掰了掰手指,又开口:“ 我很珍惜你对我的感情,所以,虽然不能有所回应,但我会努力努力对你好的。”   何文叙一愣,这才恍然大悟――卷子借他抄、早餐送他吃、逃课替他打掩护,他被人揍,她送他去医院 ……她这一个月来对他的付出,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一份纯粹的感激――一份,他不配得到的感激。   心中酸涩,少年犹豫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个,以后,我……我罩你。有我在,谁、谁也不敢欺负你。”   上午的阳光打在玻璃上,周灵也歪头审视了他一会儿,最终伸出手:“好,那我们击掌为誓。”   周灵也人虽胖,可手却极美,五指纤长,骨节也匀称,两人的手在空中一碰,他触到她的掌心,柔荑一般,微微发愣。   偏偏早自习结束的铃声恰好在他们击掌时响起,何文叙一惊,心虚似地猛收回了手,手肘冷不防向后,撞翻了身后的一排杂志与书。   两人对视一眼,何文叙讪讪蹲下身去捡。   落满地的大部分是校医无聊时看的杂志,《知音》《青年文摘》和《读者》,间或散落着几本学生落下的参考书和必读名著。   “《基督山伯爵》?听起来是个名著?”何文叙拿起其中一部大部头,学渣式问:“这书说什么的啊?”   周灵也也弯了腰,将散落的杂志叠成一摞,听了这话,侧过头来:此刻阳光正好洒在何文叙的脸上,沐浴在阳光下的男孩,笑起来时露一排白牙,嘴角扬起,眼神明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天,在肯德基,她买完甜筒,接到了他的表白电话,轻巧一句:“周灵也,我、我喜欢你。”还不及反应,电话就被挂断。   心弦撩拨,小鹿乱撞,握着甜筒只觉脸颊烧红,可还没走到二楼,就听见一群人大笑,自己的名字夹杂其间。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当时她从楼梯一角往上看,阳光明晃晃透过窗玻璃洒在那个男孩的身上,看到他笑起来露一排白牙,眼神一如既往明亮,只不过彼时他皱着眉头,一脸不在意,混不吝地开口,说的却是:“行了行了别开我和周灵也的玩笑了好不好,又丑又胖,全世界的女生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她啊!”   在又一阵哄堂大笑中…她笔直站在原处,直到甜筒冰激凌融化,冰凉滴到脚尖,她才木然垂了垂头。然后她很平静地转身下楼,又很平静地将甜筒扔进垃圾桶里,甚至很平静地回到家,做完了一张数学卷子……   “你说《基督山伯爵》啊?”   上午的医务室,周灵也乖巧站起,将捡起的书整齐放回架子上,她笑了笑,拍拍手,温和对身边的男孩说:   “唔,这是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   《薄情人回收手册》也在公众号:柳翠虎 上连载啦。欢迎大家从公众号订阅。 第01章 好运气应该攒着,不能随便浪费   公司这次年会定在 RODEO,地点位于新建的骏豪中央公园写字楼。   写字楼设计标新,请了国际设计师操刀,远看像外星人的遗留物,近看黑黢黢像一座山,餐厅设在顶楼,大家也叫它山顶。   这会儿刚过八点半,酒劲刚刚漫上脑门,小互联网公司氛围轻松,年会不时兴表演节目,几个老板随意说完几句,就开始在公司群里撒红包。霎时尖叫与惋惜声一片。   周灵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面前几上半杯红酒,握着手机,目光顺着山顶的玻璃窗往下延,马路后是夜晚依然星火闪烁的朝阳公园,明黄色霓虹灯勾勒出湖泊。没一会儿,身边沙发塌陷,落下一个人。他穿一身黑色潮牌,仅领口别了一只粉色墨镜――年会有 dress code,人人着装都被勒令带一点粉。男人瞥了一眼周灵也的界面,见是抖音,笑起来:   “哟,红包都不要了啊?”   周灵也“啊”了一声抬头,下意识先将手机屏幕往下扣了,见是万初尧,抬了抬眉毛算是招呼,她气质虽冷,可这会儿显然低气压。   万初尧也注意到了,接着逗她:“哟,怎么了?今天谁惹我们周周不高兴了。”   周灵也没理,伸手拿了红酒又抿小半口。   男人脾气好,吃瘪也不在意,懒懒往沙发背一靠,翘着腿东拉西扯逗她说话。周灵也只嗯嗯应声。几个回合下来,万初尧干脆使出杀手锏――凑过来端详了她几秒,做惊讶状:“喂,周灵也,你是不是胖了?!”   这话果然有奇效――她从高中后便留下的习惯,太在意自己的脸、在意身材、在意一切外在。高考结束后摘了眼镜、取了牙套,奋力一个月甩掉 20 斤体重,再之后是漫漫美白路……她知晓自己颜值的来之不易,所以惜之近乎病态。尤其身材,这些年几乎 6 点后就不再进食,每日步数 8000 以上,视脂肪为大敌。   这会儿听到胖字,“噌”一下坐直,转过脸问万初尧,眼睛圆圆:“哪胖了?”   “喏,这里。”他笑笑戳了戳自己的脸,示意她,“圆了。”又残忍补一句:“对哦,妆也花了。”   被他一说,心下越发烦躁,四处望了望,注意力这才落到身边的万初尧身上:见他好整以暇瘫着,干脆倾身上前,这姿势把男人吓了一跳,以为她大庭广众下就要往自己怀里钻,正要开口,好在周灵也的脸在他胸前不远处便顿住了――   只见她十二分认真望着他胸前别着的粉色墨镜,对着反光的镜片,看了看眼影高光又照照红唇,照完了左脸,再照照右脸,睫毛忽闪,仔仔细细。   敢情拿自己当镜子呢。   “嗤…”万初尧垂头欣赏了一会儿,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更习惯的动作是将这颗脑袋摁在怀里。可惜此刻人多,他干脆伸手摘了胸前墨镜,戴在自己脸上,歪着头对周灵也笑,“要照就对着上面照嘛,胸肌还是半成品,可不敢让姑娘随便看。”   他是单眼皮,眼睛不大,长相胜在皮白,此刻遮了眼睛,嘴角勾起,平添几分魅惑。   周灵也确认完了妆容,知道他在逗自己,拧了腰坐直反击:“既然是半成品,那就多运动,否则脱了衣服把姑娘吓跑。”   “啧啧。”他笑,“运动就运动,什么时候一起?”   这话暧昧,周灵也瞟了他一眼,不接了。   万初尧撩拨姑娘从来点到为止,这会儿懒懒往后靠在沙发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腰,再落到腿,心思一动,又忍不住凑过来,轻声调侃:“秘书怎么肯放你进来?你这一身黑,dress code 在哪儿?”   声音伴着几丝男人的气息往耳朵里飘,周灵也却没动,只侧了脸,甩甩头发,示意他:“这么大的发卡,没看到?”   她头发黑亮,侧面夹着一只小熊发卡,在灯下闪烁辉映,仔细一看才知是嵌了满满粉色水晶,衬托皮肤分外白皙透亮。   万初尧嘴角弯弯,伸手就将发卡顺下,拿在手里端详了会儿,翘着腿问:“真好看。谁送的啊?我猜啊,是个有品位的帅哥。”   “不,一个笨蛋。”   “喂!”万初尧不高兴了,抬头瞪了周灵也一眼,“再给你次机会答啊,不然发卡没收!”   周灵也嘴角扬起,眉眼弯弯,头发朝万初尧的方向偏了偏,眸子睨他,“你先替我戴回去。戴回去了我再好好答。”   男人依言。他当然不擅长理妆,但此刻却十足认真,一手捋了捋她的发,另一手别扭摆弄夹子。远远看去,笨拙像是动物园的黑猩猩给同伴抓虱子。   好在男才女貌,两人眉眼带笑。   远处几位同事眼尖,瞥见了这场景,手肘互相碰碰,耳语起来:“喂喂,看。那二世祖又有新目标了。”   “哟,咱灵也才来小半年,就被盯上了。”   “那不是……有花堪折直须折嘛。越是新鲜的花,他越喜欢。”   同事这话意有所指,两人想起先前几位姑娘的际遇,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这边万初尧总算别别扭扭给周灵也戴上发卡。他是胡同里长大的北京人,说话做事总带几分“爷”的腔调,在沙发上坐着也没正个形,又往后懒懒一仰,手臂展开横在沙发靠背上,接着逗她,“来,现在可得好好答了。”   周灵也眸子飞了他一眼,指尖点点发卡,脸上带笑,说了声:“谢谢万总。”   “喜欢吗?”   她皱皱鼻子,眯眼:“不敢不喜欢呢。”   撒娇滑入人心里。万初尧满意了。   发卡是他送的。   严格来说,万初尧不算万总。他的哥哥万新尧才是正儿八经的公司老板,三清毕业,纯正的技术男,在大厂工作十年,前几年跟着创业浪潮,万新尧毅然辞职做起自己的直播 App。公司今年顺利拿到 B 轮,合规需求增加,这才扩张招了周灵也这个师妹做法务。也顺带,让自己的二世祖弟弟在公司管些行政后勤。   上个月,万初尧忽然发消息问周灵也喜欢看男人穿什么颜色衣服,周灵也恶意轻描淡写说了个粉色。没想到半个小时后,他便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笑嘻嘻告诉她:年会主题色定了。到时候一群粉男人,让你看个够。   接着第二天,一个礼盒就放在了她桌上,打开是粉色水晶小熊发卡,外送一张便签:“不戴我可会生气。”   初来乍到,公司示好的男人不少,旁敲侧击万初尧与周灵也关系的也不是没有,再直接一点的,或暗示或不齿万初尧风流,毕竟 26、7 还孑然一身的优质男,单身理由千千万,绝不是因为太专情。   可周灵也也心知肚明――为什么这世道渣男偏偏如鱼得水?还不是因为女人和他们在一起时,真的开心。   这会儿两人坐在窗边,远处是闹成一团的同事,后勤部门的人不多,看着时间也要组织抽奖了,万初尧却舍不得走,自顾自不安分在她身边坐着,摆弄完她的发卡,又伸了手指勾她耳环。   周灵也的耳环也是黑色,两只纸折的千纸鹤,尾上坠了暗色流苏,与乌黑头发融成一体,缎子一般。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千纸鹤的肚子,似乎对她的一切都感兴趣,又凑过来喃喃:   “这耳坠子真是纸折的?沾了水湿不湿呢?”   指尖拨动碎发,搅得周灵也耳侧发痒,正要拍掉他的手,抬头就见行政部的小姑娘阿玲在不远处探头,一脸犹豫。   “喂,阿玲来找你了呢。”   “得。”万初尧也瞄到了阿玲,抽回手,冲她示意自己马上就去,见阿玲转身走了,他才转向周灵也,邀请,“一块走呗,抽奖去。”   没想到这姑娘却摇了摇头,“不去了。好运气应该攒着,不能被一次次浪费。”   “就你理论多。”他无奈,“一整个年会,红包不抢、抽奖也不去,你今年 8 月才来的,这会儿年终奖也没多少,敢情你这丫头来上班就为了体验生活吗?”   周灵也这才笑了笑,瘪了瘪嘴做可怜状:“怎么不差钱?刚毕业好穷的,我恨不得找一个大款包养。”   “哟呵,你可别诱惑我啊。我可经受不住诱惑。”话虽这么说,可还是被“诱惑”了――万初尧掏出手机,点了点,嘴上说了句:“得,难怪我哥说我存不住钱。今晚豁出老命抢到的红包,这会儿全没了。”   周灵也一时没明白这句话意思,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秒,手机震动,支付宝提示:   万初尧向你转账 1432.28 元。   她一怔,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扔下一句话走了:“就当做我替你抢的呗,回头带我吃顿饭,算我的辛苦费。”   他步子大,话音落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远好几步。此刻餐厅一大半的人都挤在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附近,阿玲抱着一个粉色抽奖箱,以及一大叠奖券,依次开始给各个员工发放,各类粉色着装闹哄哄围着站了一大圈。背景音乐也热闹。越发显得周灵也这块空荡,似乎连灯光也暗了不少。   目光从远处收回,她这才重新拿起手机,依然还是抖音界面。   循环播放的是抖音常见的撒狗血视频,视频的情节很简单,大概是一个靓女正在路上走猫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俊男,然后俊男顺势伸手拖住靓女的腰,音乐恰好配合慢动作响起,两人摆出一个彼此都好看的唯美姿势。   视频看了十遍不止,周灵也的目光顺着俊男的手滑向靓女的腰,再最后定格在俊男的脸上。屏幕右边显示俊男的头像,红圈闪烁告知正在直播。   她顿了很久,又或者只有几秒,指尖触到屏幕,犹豫半刻,点击。此刻直播间里的人不少,俊男主播戴着耳机,坐在一个健身器材旁,他似乎刚刚锻炼完,额上还有汗,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喝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粉丝聊着天。   周灵也当然不是第一次看他直播,关注他许久,但从来隐在人群粉丝与迷妹当中。可这次,破天荒的,她点击开礼物栏,再点击充值,金额 1432 元。   可以刷 6 个热气球。   接近深夜的北京依然五光十色,山顶的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成黑夜中的星星一点,骏豪广场的写字楼在黑暗中,如同镇守朝阳公园的一只巨大又安静的兽。   朝阳公园的另一侧,一家健身房内,何文叙刚喝了一口水,手机架在面前。为了宣传新开的健身房,另辟蹊径出卖色相,直播了一晚上,正要和粉丝说一声下播,忽然屏幕上砰砰升腾起 6 个热气球。一时热闹非凡。   他一愣,随即笑起,露出一排整齐白牙。习惯性感谢,可就在要念出送礼粉丝名字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大脑霎时空白――他看见那个心心念念,却又消失了八年的名字忽然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并附带屏幕上弹出的一段留言:   “何文叙――”   “我实在不喜欢看见你和别的女生,那么亲密。” 第02章 自己费尽心思撩过的男人,怎么舍得再落到别人手上   何文叙常常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周灵也的场景。   高三那年,他走的体育特长生,高考前几个月便四处集训,外加参加高校招生专项测试。知道她一心想上清华,所以他也专挑北京的大学。当时便有兄弟调侃,“你干脆上也清华得了。一个大男人报志愿只会跟着娘们到处跑,没主见。”   那时他还反驳,“什么男人娘们的。周灵也是我哥们,懂?我得罩她。她一个人在北京上大学不安全,懂?!”   兄弟们怪叫,“懂懂懂,就你肝胆,都是哥们怎么不担心罩罩我们啊?”   何文叙不搭腔了。自知逻辑矛盾――这么多哥们,偏偏只想罩她,还不是自始就从心底就把她当成姑娘?   只是没想到,高考之后这位“哥们”便消失,手机短信不回电话不接。他这才想起,上一次见周灵也时还是刚刚入春,第二天就要去上海集训,她说放学请他喝奶茶饯行。校门口山寨的奶茶店,五块一杯,外加半杯冰块,冷气从喉咙灌到胃里,从内冻到外,两个人却在料峭春风中哈哈乱笑。   然后周灵也告诉他:“何文叙,之后我要认真复习了,这一阵少联系,考完了再一块玩呗?”   他愣愣,忍住失落,一口气将奶茶喝完,空杯三分投入远处垃圾桶,不在意语气说:“成,你好好复习,我也好好准备,我们北京见。”   在上海集训两个月,初夏的风携了黄浦江的水味,氤氲了一个难得能看到星星与月亮的夜晚。她果真没再给他发过一次消息。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刚训练完,一个人坐在单杠上双手插兜看着上海郊区的夜空,忽然很想同她说话,握着手机却怕打扰她,最后别别扭扭发了一个“在吗?”,半个小时又加一句:“那个,我今天测试,又拿了小组第一。”   周灵也却始终没回。于是那个夜晚,心中莫名发空的少年一个人在宿舍楼下打了一宿篮球。   等到何文叙察觉不对时,已经入盛夏。高考结束一个月,甚至学校都贴了光荣榜祝贺周灵也被清华录取。他仍旧打不通她的电话。去了她家门口蹲了几天,才得知她一个月前搬了家。从教导处千方百计搞到她新家地址,拎了两杯校门口的山寨奶茶摸到她家楼下。   他们所在的小城依山而建,居民楼层层叠叠笔直从山腰上戳出来一截。何文叙从公交站下车,沿着路爬了很长楼梯才到她家门口。先是敲了门,周灵也父母却说她不在,见这小伙子打扮不像好学生,面露警惕客套问他要不要进屋坐坐。   何文叙摇头,转身就出了小区,却没走远。红色宽松大 T 恤搭配米色不过膝的短裤,睬一双人字拖,鸭舌帽反扣在脑门,那天的夕阳斜斜打在他身上,将他坐在石台阶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抱着手机,皮肤被鲜红 T 恤衬地雪白,又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   周灵也在他面前停下的时候,他迷茫抬头,然后,傻在当场。   一是小半年不见,这姑娘竟彻底变了样。二是她似乎刚游泳回来,泳衣外胡乱套一条连衣裙,头发还是湿漉漉别在脑后,也趿拉着人字拖,手上抱着一条皮卡丘图样的浴巾。   一双长直腿盈盈立在面前。   大脑宕机许久,嘴巴才半张,然后猛地站起,叫出名字:“周、周灵也?!”   “你怎么在这里?”她一向镇静。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怎么不戴眼镜了?我、我差点都没认出你。”他瞪着她。   周灵也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答话。又听他连珠炮质问:“怎么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呢你这一个月到底跑哪儿去了?”   她还是没答,只是伸手扯了扯何文叙袖子,将他拉到石台阶前,并肩坐下。   少年像是被安抚了,身侧是少女身上传来冰凉的水汽,眼前的姑娘陌生又熟悉,何文叙突然有些不自在,之前要好时没事就扯她头发拍她脑袋,这会儿突然不敢――周灵也变得像个真姑娘,婷婷坐在身边,比之前白了几个度,还露这么一双大腿。   男生眼睛不自觉瞄,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腿还挺白。”   话刚落音,才惊觉不妥,慌乱看了她一眼。   “……”周灵也怔了半秒,好在她对这些不太敏感,只是面对来自外貌的恭维有些不习惯,抿了抿嘴,最后决定谦虚:“呃,还可以,你也挺白……就是腿毛长了点。”   这么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都低头看向何文叙的腿,夕阳之下,腿毛猎猎迎风。少男少女都不语。   “何文叙,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这才缓缓问。故意晾着他几个月,乱他阵脚,又焕然一新出现,冷漠里带着蛊惑,一切在计划之内。   问句里带刺,小小扎了他一下。   “什么鬼!我还不能找你了?!你先说说这高考完了的月怎么回事啊周灵也?不接我电话短信也不回跟消失一样,我……不是,我们,多担心你知不知道?哎你说你跟谁玩失踪呢?你知不知道上次和我玩失踪的人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好吧?”他语速不自觉加快,似乎怕她追问“我们”指的是谁。想到什么,语气又软下来,“好在我聪明,今天路过学校特地去看了眼光荣榜,说你要去清华了。对了――”   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奶茶,晃了晃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恭喜哦。”   半杯冰早已融化了一半,黑珍珠若隐若现,周灵也望了奶茶一眼,摇头:“我不喝,减肥。”   “减什么肥啊!”他嗤一声,“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才几个月不见,你只有原来一半大了,你妈不管管你吗?”   周灵也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嘴角不易察觉勾起,再抬头时的声音却软而无辜,“我瘦一点不好吗?男生不是都喜欢瘦姑娘么?我再瘦一点,你不喜欢?”   这话绵软却像火舌,在他心头烫过,他额头一跳,“什、什、什么我喜不喜欢的?”   猛地扭头,才发现她距离自己极近。夕阳下,女孩的脸逆着光,黄昏与懵懂是最好的滤镜。她坐在他身旁,桂花洗发水的香气淡淡,潋滟眸子映着全是他的倒影。   陌生又熟悉的脸。   喉头在一瞬间发干,酸楚又奇特的情绪搅动在心口,霎时心跳如鼓。何文叙怔怔看着她,张着口,半晌没说话,五感迟钝,只听那个女孩凑近自己耳边,轻轻问,   “何文叙,我这么努力,你要不要,认真喜欢一下我?”   直播结束,何文叙依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健身,他作息分外规律,哪怕这几日在健身房直播到十点半,十二点也要准时躺在床上。此刻,周灵也的身影搅地他心烦,本该逐渐淡去的回忆又重新变得清晰。这女人发完那条留言就潇洒退出了直播间,留下一群粉丝尖叫猜测,质问自己是不是被富婆包养。   他不是没有点开她的抖音主页,可除了名字一片空白,唯独能看到的是她曾点击过的“喜欢”,进入界面,又是一愣――满屏都是动态的、静态的他的脸。   “还他妈在撩我?!”他恨得牙痒。   这女人还像多年前,撩完了就跑。他记得,那天他被她哄地像个傻子。当然之后更傻,男人的往事不堪回首,年轻的时候谁没为姑娘犯过蠢。终于等他差不多忘了些,她又冒出来再他妈在他心尖挠一下。   让他念、让他心痒、让他求之不得、让他辗转反侧。   手机提示时间为凌晨一点,何文叙重重往床上一仰,想骂:“这女人跟我有仇是不是?”   可翻了个身,又自个儿念叨一句:“估计得是上辈子的仇。我上辈子负了她,这辈子这丫头才来报复我。”   再翻个身,最后还是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摁了一串。   “得了,来都来了,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扔下手机,想明白了才总算能安心睡着,“大不了,老子再被她耍一次。”   男人的脑子在爱情回路上,从来比女人简单直接太多。周灵也是在第二天登录抖音时才看到何文叙的私信的。再点开他主页,发现昨晚拍的那条俊男靓女街头拥抱的视频已经删除。   “啧,还挺乖的嘛。” 她抬了抬眉毛。   何文叙给她的留言只有一串手机号。外加一句话,“见一见?想和我亲密接触的姑娘太多,我拦不住,得老同学帮我。”   周灵也没回复了。   此刻正逢周末中午用餐时间,小区门口的苍蝇馆子远近有名,不大的地方,比肩接踵挤了黑压压一群人。两人点完了菜,坐在一旁的王艾米就见周灵也垂头对着手机一脸春色,笑容诡异中又带三分甜蜜,啧啧两声凑过来八卦:“有故事?”   “唔。前尘往事。”她敛了表情,锁上屏幕扣在一边。   “要吃回头草?”   “还没定吃不吃。”   “约你见面了?”   “嗯呢。”   “见不见嘛?”   “见啊。怎么不见! ” 周灵也瞪大了眼,嫌弃闺蜜问题多余。闺蜜吐吐舌头,正要感叹眼前人不愧是天蝎座,占有欲比报复心更甚,就见远处服务员越过重重障碍,总算将一份沙姜猪手煲端到两人面前,软烂猪手肥糯,锅底滋滋冒气,香味诱人。引得隔壁桌人也投来目光。   被人觊觎的食物,仿佛更香。   这边,周灵也从一旁消毒柜里抽出筷子,往猪手上利落一插,夹到盘里,对闺蜜温和笑了笑:   “吃不吃另说,但你想想――   自己费尽心思撩过的男人,   怎么舍得再落到别人手上?” 第03章 在哪里见到想见的人,哪里就是终点   周灵也确实撩过不少男人。   两人从大学开始做朋友,王艾米熟悉周灵也的过往:谈恋爱虽漫不经心,但喜好突出――尤为热爱帅哥。读书时的历任男友从棒球队的归国 ABC 到玩乐队的台湾交换生再到校园内骑着粉色电动小摩托的韩国欧巴……任任男友的颜值皆可拍偶像剧。   她当然算是个美人,只是与当下最流行的幼态美相悖,大骨架里淬了野性,眉毛与头发俱是毛绒绒的,睫毛尤长,深目红唇自带冷感,凝神端着的时候,是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可她也常笑,25 岁的胶原蛋白膨起窄巧下颚,看人的眼神温良,眸子弯弯对着你时,又让人从心底泛起一丝不妨招惹一番的念头。   但王艾米从来不觉得周灵也蓬勃的异性缘与外貌有太大关系。漂亮又遇人不淑的姑娘大有人在,以她看来:周灵也的妙,就妙在这个姑娘只是发自内心欣赏美男,却从不沉迷爱情――倘若没有用心,谈得再多也不过是暧昧交往。   但若非说周灵也来自天蝎座的占有欲,王艾米这些年充其量只在友情的维度上感受到了,而在爱情的维度里,周灵也作为一个女人,实在再大方不过――   先前恋爱虽多,可周期却短,分手理由五花八门,但无论是因为“异地恋太辛苦不了了之”还是因为“过了热恋期无法接受平淡还是算了吧”甚至是“男方移情别恋”这样的理由导致的分手,周灵也能都做到保持理解、好聚好散。分手后周灵也始终恪守优秀前女友守则,绝不主动联系前任,但凡逢人问起,只一句“缘分太浅”带过,不说前男友们半句不是。 更别说,曾有前男友分手后交了个善于捕风捉影的小女友,气势汹汹摸到周灵也宿舍意图撕逼,周灵也也能化干戈为玉帛,与此女聊成闺蜜。   此刻,沙姜猪手煲的香气弥漫味蕾,王艾米听了周灵也这番“撩过的男人不能让”的霸气说辞,不由一怔,费解地看了周灵也一眼:什么情况?先前撩过的那么多男人都各有归属了,也没见你着急啊。这人哪位?怎么还玩双标了。   周灵也似乎没注意到闺蜜的疑惑,忙着复制何文叙的手机号码检索微信好友。   好友申请发出不到三分钟,手机便噔噔提示好友验证通过。习惯性点进何文叙的微信朋友圈,内容简单,只有各类球鞋图片。   “啧。无趣。”王艾米好奇探过脑袋瞄了瞄,“连个自拍也没有。”   接着手机震动,是何文叙发来的消息:   “晚上 6 点,有空吗?”外加一个餐厅链接。单刀直入约见面。   周灵也抿抿唇,回了个 OK 表情。   “哟。那你晚上得打扮打扮。”王艾米脑袋又来,瞄到一段聊天记录,眼神暧昧。   王艾米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毕业后父母催婚不断,她为了清净,周末总和周灵也凑一块。饭后两人一般无事,周末保留项目就是叫一对上门按摩,在家 spa。毕业后周爸周妈替女儿在朝阳公园附近的商住两用楼里买了间一居室,双亲资助首付,之后周灵也自立还贷。今年十一她刚搬完新家,这会儿小窝一切簇新,探出头能看到北京冬日干枯的枝丫,车子与行人渺小,萧瑟背景衬托室内色彩缤纷又热烈。   周灵也偏好高饱和度色彩,撞色搭配大胆,乍一看像是被打翻了颜料罐,可却搭配得宜。刚搬家时,王艾米进屋审视一圈,最后指着窗外有些萧条的景色点评:“这屋子还挺像你的,外冷内热。天蝎本性。”   这话把周灵也说得一愣,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摇头:“不,是我这个人性子太冷了,所以才格外希望屋子能热闹些。”   “难怪了。”王艾米高兴起来,“难怪你喜欢我。我就很热闹。”   两人此刻并肩趴在周灵也卧室的羊绒地毯上,墨绿窗帘紧闭透进午后幽黄日光,屋内仅开着一盏落地台灯,香氛蜡烛点燃,气息幽幽,上门按摩的姑娘低头不语,手下暗劲,王艾米疼得呲了声,试图转移注意力,手肘身侧撞撞闭目的周灵也,八卦:“诶,来,和我说说你的小何。”   “唔……好几年前的事情,从哪儿开始说?”周灵也眼皮没抬,昏昏想睡。   “说说……”王艾米跟着按摩 S 师的指示翻了个身,声音嗡嗡从枕头下传来:“就说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事情吧?”   最后一次?   和何文叙不太一样,周灵也最后见到何文叙是在北京。   那年她刚结束大一,暑假忙着参加各类实践,没空回家。假期的清北尤为热闹,校门口外游客排长龙,保安定时定量放人。甚至有黄牛兜售进门资格,伪装成校内人员,150 块钱一位,免排队入校。   周灵也那天刚从北大听完讲座,推着自行车往清华西门走时,红绿灯前刹住车,鬼使神差往队伍里望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到了何文叙。他本就是站在人群里出挑的皮相,皮肤极白,个子也高,在夏日五彩斑斓排队的人当中穿了一身黑。他双手插兜,垂着头安安静静站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过了会儿,身后一个带着小孩的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句什么,何文叙还耐心替她指了指周围,像是对这块极熟。   周灵也的手不自觉用力拽紧了车把,顿了几秒,还是低头进门了――何文叙没注意到她,她严严实实裹着防晒衣,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无声息混入了清华西门的自行车大军里。   “天,你为什么不见他啊?!感觉好可怜。”王艾米唏嘘。   按摩师的手不轻不重,周灵也背过身,言简意赅告知理由:“哦,因为那个时候,我不单身。”   “啧…”王艾米一愣,看着身边女人的后脑勺,头发乌黑油亮亮散在一旁,不禁摇头感叹:“还说毛发浓密的人重感情。如果是真的,那你应该是个秃子。”   周灵也没答话了,将脸埋入枕头里。闭了眼,脑中又浮现起 7 年前何文叙一身黑衣,个子高高,站在清华门前游客队伍里的落寞身影。   不见他的原因当然还有一个,周灵也趴在地毯上,枕头柔软包裹脑袋边缘,回想起 18 岁的自己当初那番别扭的盘算:   让他爱而不得,让他所求无果,让自己变成他青春期始终无法完成的愿望。   这个,大概是一个少女所能想到的最狠报复了。   何文叙扔出的见面地点定在三里屯一家小小的日料店。夜晚的太古里,哪怕冬日,都集齐了帝都全部的妖魔鬼怪。工体北路在周六夜晚堵成姨妈色,十分钟挪不了半步,司机抱怨不停,周灵也在车上不耐,眼看约定时间要到,趁着拥堵,干脆下车步行。   就在开了车门的那个瞬间,她随意一瞥,注意到隔壁车驾驶座上男人:男人半开着车窗,露出高鼻深眉的半张脸,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仍旧一身黑色高领毛衣,他一手抓着方向盘,似有几分不耐烦,另一手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下一秒,周灵也手机震动,收到了一条语音:“我堵在工体路上呢。估计还得有十分钟,你呢?”   “噔噔”   有人扣了扣车窗户,何文叙转过头,接着就见一只手抓着手机从窗户外探了进来,他一愣,下一刻,他听见自己带着电波的声音:   “我堵在工体路上呢。估计还得有十分钟,你呢?”   再下一刻,手机移开,闪现在车窗外的,是一张盈盈笑着的脸。熟悉又陌生。   周灵也。   周灵也看过很多久别重逢的场景,在小说里,在电视剧、在电影里。无论是读者还是特效师,都会不自觉将男女对视的那一秒做成长长的慢动作。仿佛一眼就能万年,执手泪眼,又无语凝噎。   然而现实却没有慢动作,她看见何文叙的表情从转瞬即逝的惊讶到恢复如常,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这么对视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才听他开口:“这么巧。” 声音很轻。   “是啊,这么巧。”周灵也笑了笑。   他又说:“上车吧。”   周灵也点点头说好。   何文叙的车里是淡淡男士香水气息,车上放着路况广播,触控屏上的地图依然堵成血红,但也无所谓了。在哪里见到想见的人,哪里就是终点。他甚至干脆将座椅往后调了调,换成舒服姿势。   空气默默流淌,广播里放 70 年代爵士乐,直到周灵也转过脸望着他:“喂,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何文叙抬了抬眉毛,随即笑起,坦然承认:“缺了好几年,这会儿不应该补上?”   “那有变好看吗?”周灵也也笑了笑,凑过去一些。   答案是废话。何况她的确用心打扮了一番,妆容干净,皮肤也好,近一点的距离是心机,睫毛扑翅,像扇子挠人心。   何文叙也不客气,认认真真看了几眼,便宜占尽,才故意一本正经摇头:“还是喜欢高中时候的你。圆溜溜的多好啊。要不,咱再吃回去?”   她瞪了他一眼,他才哈哈大笑。   “你真人和抖音上还挺不一样的。”这么等他笑完了,周灵也才开口。   “怎么?”   “抖音上不这样笑的。你抖音上都是歪着嘴,然后眯着眼的那种笑,皮笑肉不笑。邪魅狷狂那种。”她试着模仿了一下,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点很低的笨蛋男人。笑起来看不见眼睛,只露一排牙。   周灵也看着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文叙,见到我,你是不是很开心?”   身前的车闪着灯缓缓向前移动。身后的车适时摁了几声喇叭,工体北路上凝固的血红被一点点打散。何文叙脸上残余的笑容收了收,他坐直,双手握方向盘缓缓踩一脚油门。   就在周灵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何文叙的声音伴着黄昏的爵士乐响起,语调认真,语音却轻:   “周灵也,其实我想过很多次再一次见你时候的心情,想过怨你、恨你、质问你,骂你……一万种心情。唯一不想承认的是,其实隔了这么久,能再见到你,我只会有一种心情。”   只会开心。   心弦像被轻轻拨动,长长耳坠随着行车晃动,冰凉刮擦耳脖颈,窗外霓虹灯被车窗户折射散开,迷离一片。她一怔,侧头看了何文叙一眼。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很固执看向前方,仿佛此刻期待对视的念头都是对自己的认输。   “何文叙……”沉默片刻,周灵也终于试着开口。   可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是万初尧。她顿了顿,摁下接听――   或许是因为车内空间太小,也或许是手机的隔音效果太差,又碰巧此刻音乐恰好暂停,万初尧懒洋洋的嗓音顺着电波从周灵也的手机钻出,再灵活溜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他说的是:   “宝贝,今天晚上我要加班,就不能陪你了啊。” 第04章 你这跃跃欲试的样子,是不是出轨人选都给我选好了?   车内温度霎时低了两度。   万初尧的气息还挂在耳际,语调慵懒,不知下一句会冒出什么骚话,周灵也无比巴望着周遭能热闹一些,好让她先将一个男人糊弄过去,再去安抚下一个。恰好曲目间隔结束,萨克斯的前奏悠扬响起,填满狭窄的空间。   她还没来得及长吁一口气,就见何文叙利落伸手在屏幕上一点,萨克斯戛然而止――车内恢复一片寂静。   “……” 周灵也一怔,下意识恼羞成怒瞪了身边人一眼,却在接到何文叙淡淡瞥过来的眼神时,没来由一阵心虚。但脸上不动声色,手握电话,硬着头皮对万初尧回了一句:“哦,你真加班啊?”   “哟!我还敢骗您吗?这不是年底了事情多么?乱七八糟的一堆,你要不信,现在打车来公司……”他语调放缓放轻:“咱俩一起加班?”   何文叙又往后视镜瞟了一眼。   周灵也咽了口唾沫,依然强行镇定对电话那头说:“我可没空管你。那你好好加班。我反正快乐玩耍去了啊。”   “哎哟和谁玩呢?王艾米吗?让她管管你,少喝酒啊。别喝多了又找我发酒疯,我告诉你啊,再来一次我可把持不住。哎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玩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心疼心疼……”   雷点太多,周灵也火速掐断电话。   车子在工体北路一步一歇前进,驾驶座上的男人不耐烦拍了两声喇叭。接着才似乎不甚在意地转过头,问了句:   “男朋友?”   “…呃…”周灵也扭头看了何文叙一眼,见他表情淡定,一副置身事外样子。于是先将手机塞进包里,才用同样不经意的语气回了一句:“算是吧。”   “呵,这小男友还挺乖嘛,不能陪你还知道找你报备。”何文叙皮笑肉不笑扭过头。   周灵也点点头,顺着他话头:“是挺乖,我就喜欢乖的。”   “这个准备谈多久?有……那个,有打算什么时候分手吗?”他摆弄方向盘,不看她了。   周灵也听了这话,眼睛带了笑意,背过脸去看窗外,轻飘飘一句:“…嗯…再说吧。”   何文叙嘴角动动,没再说话了。   车子总算从工体北路的狭缝中拐到了小道上,何文叙一脚踩下油门,轿车轰鸣,他始终面无表情。两个人的车厢安静地有些诡异,周灵也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倾身盯了一会儿触控板,试着将背景音乐唤醒,却找不到界面,长指头在屏幕上来回点跳动,何文叙看得心烦,从方向盘上腾出手将她乱跳的指尖一拍,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下一秒,音乐顺从流了出来。   “那个,新买的车?”周灵也试图重启话题:“挺拉风的。”   “租的。999 一晚上。”何文叙声音很平,又补了一句:“信用卡早就透支了,小额借贷欠了一屁股,租金用的花呗分期。今天见你的衣服也是特意租的。还找裸贷借了 2000 现金,就准备今晚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啊,做抖音网红不挣钱吗?”周灵也一愣。   “挣钱。但钱都用来整容了,整了全脸,还把腿打断接了钢钉增高。”男人面无表情控制方向盘,嘴上不停:“还有,其实我去年就秃了,之后倾家荡产植发,最后失败了,所以从此戴的都是假发……”何文叙扭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揪一揪我脑袋,前后左右,能揪出四片假发。用的进口的狗毛。”   周灵也不说话了,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无奈斜了他一眼――   何文叙一生气就喜欢满嘴跑火车说胡话。   她第一次见识到这毛病还是在高中。做了三年前后桌,从高二起,两人便形影不离。何文叙的脑子不用在学习上,可运动细胞却异常发达,但凡运动会或是篮球赛,全年级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也臭美,总喜欢在欢呼结束后,私下再问周灵也一句:“诶,我今天帅不帅?”   而周灵也总是在稍作思考后,言简意赅又真诚地回答他:“ 帅的。”   何文叙一贯认可周灵也的答案。一是因为她回答时有所停顿,证明经过了思考;同时她的眼神澄澈,显然不是出于爱慕;再者是她的言语简练,听起来客观;最后,则是迷信学霸的光环,仿佛从周灵也嘴中吐出的,永远是最正确的答案。   他问十次,周灵也就说十次帅。而唯一有一次,他 show time 结束,气喘吁吁抱着球跑回教室时,正巧见到周灵也的脑袋和物理课代表的凑在一起,狭小的桌面上,两颗脑袋全神贯注盯着一道物理大题。   他忽然觉得这两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愚蠢。那时,何文叙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手指尖转球,一手拽了拽周灵也的帽子,试图打断:“喂喂,没来看我打球啊?”   周灵也甚至没抬头,还是盯着物理题:“嗯。在忙。”   “诶,那就可惜了,你是没看到我今天多帅!扣了好几个三分。场下那群女生都叫疯了。一结束啊,隔壁班好几个女生给我送水!有一班的班花吴丽丽,高一的校花李橙天,还有高三那个背影杀手……”他依然拽着周灵也的帽子,每说一个名字,就多用一分力道,似乎想把她的注意力从物理题与课代表之间拽出来。   衣领被一股向后的力道勒地生疼,加上解题不畅的气郁,周灵也心下烦躁,撂下笔,转过身:   “何文叙,我从楼上看了。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因为我觉得你――”她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并没有很帅。”   接着没有再看何文叙一眼,扭过头,扑入题海当中。   她记得那天之后,何文叙再也没和她说一句话,垂头恹恹,直到放学一起回家时,他才忽然冒出一句:“周灵也,我从明天开始不打篮球了。”接着,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说出一大串:“我突然想开了,觉得我不适合走体育这条路。其实每次比赛赢都是因为运气好,我打球的样子也丑,根本没什么好看,我应该放弃体育,去好好学习…我脑子是适合学习的,我应该从此告别赛场,让我爸打断我的狗腿,拿起笔,去做个科学家…”   夸张的妄自菲薄。把那时的周灵也吓得不轻。   直到很后来,在周灵也对男人这个物种有了些许了解之后,才明白:虽然匪夷所思,但那时候的何文叙,的的确确是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向自己,讨一个安慰。   俗称,撒娇。   她记得那天,十六岁的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在公交站台认真安抚夸奖赞美了何文叙一个小时,才“重振”了一个少年濒危的梦想。而如今,天蝎少女长大,心肠更黑,听着何文叙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任他疑似醋劲大发,也只是面带微笑,不拆穿,不安慰,听之任之,直到何文叙说累了闭嘴。   两个人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沉默也最迅速的晚餐。从落座点单到结账不过一个小时。一前一后走进停车场时,似乎这个夜晚即将结束。手表显示时间不过 8 点。何文叙双手插兜,他看着前方几步远,低头看手机的周灵也,表情前所未有地难看。   “喂…”他再次开口。   却看到转过身的周灵也,盯着手机聊天界面,脸上泛着浅浅笑容。   这是,在和男朋友聊天呢?!和我在一起还他妈在和男朋友聊天呢?!霎时,心底猜测顺着一股无名火嗖地蹿起,何文叙青着脸转身就走。可下一秒,刚迈出的脚就顿住了:他看见周灵也冲他摇了摇手机,三两步跳到他身边,然后将一份微信聊天界面递到了他的面前。   熟悉的桂花洗发水味道扑面,何文叙一愣,瞥了她的头发一眼,这才将注意力转向屏幕。   和她发消息的人叫做王艾米。昵称后加了三颗蝴蝶结。   她给周灵也发了一张模模糊糊的偷拍照片,灯光幽暗,地点显然是在酒吧。画面中坐着一个男人,身旁围绕两个 857 常见妹子,男人一手勾着其中一个妹子的脖子,一只耳朵则凑向另一个妹子的嘴。   图片后,是王艾米跟着的一句话:“我在酒吧看到万初尧了。”跟着啧啧一句:“我说你们俩还真挺配,一个偷见高中老相好,另一个酒吧搂辣妹。”   何文叙愣了几秒,才梳理清关系:“……这男的,就你前面打电话说加班那,男朋友?”   “嗯呢。就是他。”周灵也点头承认,皱了皱鼻子,眼睛望他,一脸敷衍出来的委屈。   何文叙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似乎真没什么难过惊讶的意思,乐了,幸灾乐祸笑起来:“哎哟,男朋友出轨了啊?!节哀节哀。”   周灵也也笑了,“是啊。老同学不安慰安慰?”   “安慰不了。”何文叙摇摇头,兜里拿出车钥匙,“嘀”开车子,先替周灵也开了门,“但有个对策不错,要不要试试?”   周灵也跳上车,见他又眉飞色舞起来,一脸执经叩问状:“什么对策呀?”   何文叙系上安全带,一本正经:“他既然出轨了,那我看你也别拘着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脆也找个人出轨呗。”   周灵也被逗笑,眨了眨眼调侃:“哟,看你这跃跃欲试的样子,是不是出轨人选都给我找好了?”   何文叙抬眉毛,“老同学,勉为其难咯。”伸手摸摸她头,叹了口气:“看你这小脑袋绿的,来,咱今晚也给你那海王男朋友织顶帽子去。”   “哈哈哈,真织啊?”   “舍不得?”   周灵也没说话了,伸手解开安全带,干脆跳下车,在何文叙僵住的表情中,又从副驾驶座绕到驾驶座窗边,豪迈拉开何文叙的车门,拉着何文叙的羽绒服袖子就将他往车下拽。   “干嘛啊?”何文叙不明所以。   “不是说织帽子吗? 那还回去做什么? ”只见周灵也两只手扯着他的袖子,抬头看向自己,眼神明亮,语气暧昧又神秘:   “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气氛好,项目多,足够咱俩,嗯――织一整夜的帽子。” 第05章 看着你,我就舍不得闭眼了   周灵也拽着何文叙去的地方不远。两个人绕过繁华的太古里,在居民楼间走了十分钟不到。   在一个有着硕大的和式木门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时,何文叙望了望招牌,以及招牌旁悬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外壁上画着几个衣着开放的古代女子做戏水状,夜色烘托氛围,直男脑袋里浮现出几个不太健康的遐想――   “洗……洗浴中心?”   他皱眉,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人。   这就是你带我来织帽子的地方?是我看你织,还是你看我织?   “对啊。体力好的可以玩一晚上。体力不好的,在里面睡一觉也没问题。”周灵也双手插兜,上前一步推开木门,回头对他眨眼:“怕不怕?”   “怕你妹。”何文叙回了句。也上前一步,低头笑她:“我只担心,一旦来了这种地方,可能就没你什么事了。”   只可惜门一推开,亮堂堂灯光打下, 将门口的暧昧红灯驱散,霎时旖旎气氛全无。这家洗浴中心的大堂空旷,放眼望去别有一番天地,暖黄色光搭配性冷淡北欧装修,远处好几个穿着七彩花浴衣的男女们有说有笑结伴而行,一同往一个旋转楼梯上走去。   “哟,正规场所?”何文叙伸手刮了刮她脸。还真是来泡澡的。   周灵也指尖戳他心口:“是不是有点小失望?”   “还行吧……”某人敛眉思索了半秒,露出白牙:“和老同学共浴也不赖。”   话刚落音,服务员就领着换完拖鞋的两人,分别指示了男女宾入口:“女士先生,男汤往左走,女汤往右拐。请――”   周灵也开开心心冲何文叙挥了挥手:“半个小时后这里见哦。”似乎还不过瘾,走前两步又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使劲儿掐了一把,小声提醒:“对了,这地儿 gay 挺多的。保护好自己。”   这家汤泉新开不久,主打年轻路线,一共三层。一层男女汤洗浴搓澡与桑拿,洗澡间除了常规沐浴露洗发水,还搭配了一次性牙刷卸妆液与毛巾。一套流程下来,人人都干净地像是送到妖精嘴里的唐三藏。   汤泉泡够之后就是护肤间和帽间,女宾还配有专门梳妆台与日常护肤品,甚至还有自动面膜售卖机。衣帽间里可以自主选择浴衣的花色,宽松日式短袖短裤,再一人套一双短袜。   等到周灵也敷完面膜,蓬着头发从女汤区出来时,何文叙已经一身浅紫色底墨绿花色短袖浴衣,盘腿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开了一局王者荣耀。他脖子长,因为垂头而微微弓着背,头发似乎没有吹干,湿哒哒刺着,宽松浴衣显得人略微消瘦,此刻全神贯注抿着嘴打游戏的样子,又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周灵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探过脑袋偷窥他屏幕,发现已然开局十五分钟,惊讶叫出:“卧槽,你那么早就洗完啦?!”   这么突然出声,将正在团战的何文叙吓了一跳,手下的刺客也跟着一抖,连空两个技能,被射手 KO。角色死亡,连带着团战失败,十秒后敌方射手率领超级兵浩浩荡荡推翻了水晶,屏幕上冉冉升起一个“defeat”,何文叙无奈叹口气:“你属贼的?躲在人身后不出声呢。”   抬头却见她也一身紫色浴袍,笑了:“哟,这么默契,浴衣都是情侣的。”   可供选择的浴衣颜色不过红、橙、紫三种,选择重复的概率不算低。明明是偶然,周灵也却笑呵呵拉着何文叙往楼上走,巧言令色:“不是说好织帽子么?那必须得穿情侣的。我就掐指一算,你肯定选紫的,我才选和你一样的。”   “啧啧,难为你有心了。”他轻轻推了她的头。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此刻两个人都洗完澡,散发着一模一样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头发蓬松,室内温暖,清爽地像两只干干净净的小动物。加上穿着同款浴衣,似乎几年未见的陌生与不解也随之暂且放下,上楼梯时,周灵也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对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洗完了?就为了等我?”   何文叙斜她一眼,“你就当做是吧。”   过了几秒,等到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爬到二楼休闲区时,周灵也才恍然大悟:“还是,你真的以为这里 gay 多?所以才逃命似地洗完了?”   话刚落音,果然感觉到身边人僵了僵,半天憋出来一句:   “给爹闭嘴。”   二楼是休闲区,与一楼性冷淡风截然不同,充满了各色科技与时尚元素。移步换景,全是各类适合打卡拍照的人造景观。两人上楼才发现这家汤泉的客人远比自己想象中多,恰逢周末,三三两两都是结伴而来的青年男女。往左是餐厅,可以自主点餐,往右是各类饮品、鲜切水果与冰激凌甜品。   两个人一个严格健身,一个常年减肥,在餐厅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读出拒绝。 于是结伴到饮品区,周灵也千挑万选才选了一瓶苏打水。何文叙却更严格,日常戒烟戒酒戒碳酸,在家时保温杯不离身,此刻嫌弃矿泉水都是冰的,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两人这么素着从甜品区路过时,看着满架子的哈根达斯与各色蛋糕,周灵也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全算在泡澡费用里了。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吃,是不是太不划算了?”   何文叙笑了笑,“那我们多吃点水果。”   周灵也点头强调:“低糖的!”   可惜大部分妹子都这么想,这会儿刚过十点,吃甜品与夜宵担心胖,似乎水果才能让都市丽人心安理得一些。于是两人走到鲜切水果区才发现人满为患。越是低糖的水果前越是排着长龙。   何文叙看了周灵也一眼,安排:“这样吧,你去找个地方坐着玩手机,我排完队了过来找你。”   周灵也想了想说好,找了队伍不远的软垫盘腿坐着。何文叙所在的队伍进展不慢不快,他一个男生,在一群姑娘中格外出众。好看的人,远看近看都是风景。   坐下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几个姑娘悄声议论:“看,帅哥啊。”   “一个人吗?”   “应该吧,没看见有人一起啊。”   “啊!要不要去搭讪?”   ……   何文叙的肌肉藏在宽松浴衣下,但哪怕只是随意站着,腰背线依然绷直,身边几个姑娘眼神像 X 光对着何文叙扫了又扫。周灵也忽然想起他在抖音上的几个视频,撩了一半衣服微微露出腹部线条,她当时无意刷到,看了都暗自吸一口气。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恶作剧心思起。两三步上前,跑到快到队伍前列的何文叙身后,拍了拍他:   “喂,我发现,好多姑娘在偷看你诶。”   嘴上这么说,手也没闲着,脚尖抵着何文叙脚跟,双手顺势在他腰上一环,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后。   “?!你这是干嘛?!”这番动作要命,差点将何文叙手中果盘吓掉。   他扭了头,只觉这个女人上半身软绵绵贴着自己的后腰,仰着头,下巴尖戳着自己的背,声音带着狡黠与亲昵,似乎都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恶劣表情,她说:“我说过的,我就不喜欢别人惦记你。”   这话威力等于表白,霸道又撒娇,何文叙心跳漏拍。但表面仍旧淡定,哼了一声,继续挑水果了。   过了会儿,果盘快满,这个女人还是贴着自己后背,他走一步,她也跟着移一步,叫人以为是一对热恋情侣。双手箍着人心烦,何文叙粗声问:“还没抱够呢?”   “抱上瘾了。” 这么抱着,还不老实,双手在他腹部一阵乱捏,边捏边夸:“真好抱。”   赞美永远让男人受用。   何文叙嘴角不易觉察弯了弯,可还没说话,身后女人就松了手。束缚突然消失,心却一空,他下意识往后转,就见到周灵也往前探了探身子,从自己胳膊下穿了过来,开开心心从他的碗里捏了块苹果喂给他:“刚试图搭讪你的那几个姑娘终于走了哈哈哈。”   一脸旗开得胜。   何文叙抿了抿嘴,夹了块糖分爆表的哈密瓜就往她嘴里塞,没好气说了一句:“牛逼。”   汤泉中心项目多,本就是计划着让人玩一晚上。两人捧着果盘穿过食品区乱晃,才发现这块地比自己想象中更大,除了聊天拍照的地方,户外还有抽烟区,一旁安安静静空置一块书吧,似乎掏出电脑也能就地加班。   两人再往前走,是几个小单间,每个单间一面巨大屏幕,旁边放着点播机。似乎方便让人看完了电影倒头就睡,单间内除了懒人沙发,边上还叠着几沓干净的毯子。   “要不要看个电影?”周灵也止步。   何文叙点点头。   电影上映,室内便自动熄了灯,唯一的光源从周灵也选择的一部法国片幽幽透出,不懂的语言被一种柔和的语调讲出,伴随背景音乐,在何文叙听起来越发像是催眠。   文艺片叙事缓慢,两人本是一人枕着一方懒人沙发,各自严严实实盖着毯子,只露出一只胳膊时不时喝水,吃水果。电影还未过半,周灵也突然发现身边了没了动静,侧头一看才发现这男人眼皮耸拉,仿佛脑袋上吊了秤砣,没几秒就重重往下一磕。   “困成这样了?才几点啊?”周灵也觉得好笑,踹了踹何文叙:“喂喂,要不要换个电影?”   男人迷迷糊糊睁了眼,摇摇头:“是不是快十二点了?”   毕竟多年雷打不动十二点睡觉。   周灵也一愣,看了看手机,果然刚过十二点。笑起来:“你这个生物钟可以啊。”   又见何文叙闭了眼,她急了,不住伸手推他:“不是说织帽子吗。这才刚刚入夜,你睡了,谁陪我织嘛?别睡,别睡!”   大概是周灵也手下劲大,也可能是织帽子太过诱惑。何文叙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带着仍旧迷迷糊糊的劲,思索了两秒,让周灵也躺下,侧对着自己。这么说着,自己也侧对着周灵也躺下,室内灯光暧昧,电影里的法国人仍旧时不时蹦出几句话。何文叙与周灵也面对面躺着,彼此间隔一个果盘的距离。   哪怕灯光再暗,都能够看清对方的眼睛,明亮仿佛藏了窗外的星星。   “那别看电影了,让我看你吧。”或许是因为困倦让人坦白,人们总在入睡前变得诚实,何文叙一脸认真对她说,“看着你,我就舍不得闭眼了。”   他的声音伴随着法国片的配音,伴随着夜晚门外人的脚步声、说笑声,一起传入周灵也的耳朵里,又直直落入周灵也的心里,肚子里,仿佛在她的身体里沉下,又悠悠浮起。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而她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等到这句话的威力被身体一点点消解,周灵也才弯了弯嘴角,手托腮看着他:“喂,你这句话哪里学来的?有点撩啊?”   “有多撩?”   困倦关闭了何文叙大量的脑细胞,此刻卧室温暖,靠枕舒服,心上人又在眼前,似乎比什么时候都适合睡觉,他用仅存脑力的问她:“比你那海王男友还撩吗?”   “撩。” 周灵也笑了笑,油嘴滑舌哄他:“何文叙,全世界,没人比你更能撩了。”   “完蛋。”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何文叙伸手摸了摸周灵也脑袋,似乎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我好好的姑娘,都跟着什么破烂海王学坏了。” 第06章 多情男人的爱,从来在私下里   这当然不算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夜。   高三之前的那个暑假快要结束时,周灵也独居在外地的外婆重病,父母临时去照看,走前在桌上给女儿压了五百元饭钱。她窝在家里写了两天的题,专吃泡面和零食,等到第三天发现家里差不多弹尽粮绝了,才揣着钱出门上超市。   那天黄昏的小城市刚下完雨,地面上结着一滩滩水,照映天边一团团灰蓝色的云。周灵也骑着自行车满载一大袋泡面回家时,路过学校,隔着围栏正好遇见球场上打完球的何文叙。   何文叙先看见她的,似乎有些高兴,传到手中的球不急着投篮,反倒照着周灵也所在方向的围栏砸过去。将路过的周灵也吓了一跳,她抬头,见到穿着球衣笑得一嘴白牙的何文叙。大概是一整个暑假都在外疯玩,何文叙黑了些,显得牙齿更白。   她停下车冲他笑了笑,见他似乎与四五个男生结伴,想了想,将车停在路边,跑到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一袋子矿泉水冰可乐雪碧隔着学校围栏递了过去。   一群男生面生,但都听说过周灵也,笑嘻嘻说谢谢周班长,纷纷打趣自己沾了何文叙的光。何文叙在一旁看着,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这才隔着围栏,轻轻推了推周灵也的头,笑她:“今天这么大款啊?”   周灵也说我爸妈不在家,给我好多生活费,正好扮一回大款。   何文叙这才瞥见她自行车篮子里一袋子的康师傅与薯片,失笑:“大款,敢情你就吃这个?”   周灵也有些尴尬,说我就喜欢吃垃圾食品。   正好篮球打累,何文叙落下一句你等我会儿。转身和朋友们招呼了几句什么,又后退几步,打量两米高的围栏一眼,掂量了几个位置,然后纵身一跳,手脚并用,哧溜一声就从围栏那头翻了出来。轻轻落在周灵也面前。   把周灵也看呆。   “帅不帅?”某人有些得意。   “唔,可以列入何文叙帅气名场面前三。”她倒是诚恳。   何文叙扬着嘴角,扯过她的自行车把,“走,一会儿给你看更帅的――何式蛋炒饭!”   周灵也好笑起来:“哈?你这是打算亲自做饭给我吃?”   “看你可怜,临时饲养一下咯。”何文叙推着自行车便往学校附近的菜场上走,似乎担心人不信自己厨艺精湛,嘴上仍推销个不停:“ 知道不?我爸就用这招追的我妈,他让我学着以后哄老婆用。今天哦,便宜你了。 ”   周灵也笑笑,逗他:“蛋炒饭这么快让我吃了,你未来老婆知道了生气怎么办?”   这两年她有意接近他,怀揣报复秘密,本就要骗人心的。小姑娘这会儿说话不自然带了几丝茶味。可惜何文叙浑然不觉,嘻嘻一笑,咧了白牙:   “那晚了。初中那年春游,我为了磨练技艺,早给全班女生都炒了一份。结果!你猜怎么着,暗恋我的女生更多了嘿嘿嘿嘿――”   “……” 周灵也干脆闭嘴了。   蛋炒饭用料不过鸡蛋、葱、胡萝卜和香菇。等两人从菜场到周灵也家时,夜幕已经降临。夏夜楼下小区里全是躺在藤椅与石凳上纳凉的大爷,一手拿着电蚊拍,一手拿着扇子。抬头望去,小城的夜空满是星星。周灵也的旧家住的是老式筒子楼,拎着大袋小袋五楼爬上去,何文叙才问了句:“左边还是右边?”   身后人没吭声。   回头就见周灵也一脸凝重,唇抿死紧,摸完了上衣口袋摸裤子口袋。写满焦急。   “怎么了?” 下一秒也能猜到答案:“找不见钥匙了?”   还真是。   两人沿着来时路找了几遍,依然无所获。最后再回到周灵也家门前时已接近深夜,自责加恼怒冲淡饥饿,周灵也不愿意说话,也不顾台阶脏,直接一坐。冷漠对何文叙说了一句:“你走吧。我等我爸妈回来就行。”   “贵爸贵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也跟着她往台阶上一坐。   “明天中午。”   何文叙无语了。又见她一脸坚毅,无奈扯过面前的塑料袋,拆了一包薯片递给她:“得。来都来了。我陪你一块等吧。”   “你不回家?”她好奇。   他默了默才说,“家里没人等我。”   周灵也不多问了,接过薯片算是默许他的陪伴。两个人这么在台阶上坐了几个小时,聊天扯淡将零食吃光。大概那时候年轻,少男少女谁也不困,反而越是深夜,越生出叛逆的兴奋来,最后倒是周灵也生出了兴致与好奇,乖乖女拖着何文叙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瞎逛、乱叫,最后摸出二十块钱拍在何文叙的脑门上,眼神发亮提议:“诶,我们去网吧刷夜吧!让我看看你平时都玩些什么!”   当然刷夜没有成功。大概是之前玩得太疯,陷进网吧软绵绵的椅子,还没等电脑慢悠悠开机,两个人都困倦。她记得当时转过脸,看到仰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何文叙,嘴巴轻轻抿着,灯泡照着人皮肤发亮,睫毛因为强光而闪了几下。她的目光沿着他的前额与鼻梁到下颌分明的线,再下滑到少年的喉结。   忽然止住,垂了脑袋,莫名在那个刹那生出了一瞬:“他真好看,而我,确实不怎么样……”的感叹。   而此刻,幽暗的灯光照着何文叙的脸,因为熟睡而微微张着的嘴,看起来憨。他面朝着自己,像毫无防备的小动物。周灵也将法国片的声音调得小了些。支着脑袋尽情欣赏他的脸――   “这男人还是这么好看啊。但好在,如今,我也不赖。”   这么看了不知多久,电影黑屏,字幕浮起,她终于将美男看腻。周灵也这才掏出手机,给王艾米发了一个:   “刚才忙去了,对了,你怎么撞上万初尧的?”   她从入职来万初尧便对她殷勤,皮囊好看的富二代猛烈追求,吃喝玩乐懂浪漫,她亦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半推半就,吃过两次饭看过几场电影,香水口红送出,他的手臂也顺势揽上她的腰。   多情男人的爱从来在私下里,一口一句叫她宝贝,对着你的时候柔情百转,只没想到对着另一张脸时也一样。男人博爱,天底下雌性皆可宝贝。   天蝎女的观察力不差,万初尧沾花惹草的事没能瞒她太久,隐忍不撕,不过是没到时候。今日他说加班,她本就不信,再收到闺蜜发来的照片,更让她惊讶的反倒是他们的相遇。   王艾米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才嗖嗖过来一串语音。   先是声嘶力竭控诉自己又被家人摆了一道――晚上她本和父母约好了下馆子,以为是简简单单的家庭聚餐,到了店里才发现,三个人的涮羊肉竟然开的是豪华包间。接着包间门一开,果不其然,一群熟悉长辈的笑脸中央赫然混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同龄人――男人。   又是一场鸿门相亲宴。   涮肉吃完,长辈退下,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让两个年轻人单独处处。男人叫做唐川,留学回来金融街上班,倒有别于王艾米心中金融男西装眼镜小油头的刻板印象,唐川不仅不戴眼镜,只留着小平头,穿着条纹针织套头毛衣,笑起来也暖。   两个人沿着北京枯枝街道瞎逛,经过一个黝黑胡同,人烟稀少,只有一处霓虹灯牌闪亮,是新开的网红夜店,王艾米忽然心血来潮说要不要进去看看,唐川摸了摸鼻头问了句:“你常去?”这话听出了几丝道德审判意味,王艾米眉毛一拧,反问:“诶,你对常去蹦迪的姑娘有看法?”唐川一愣,笑起来,“挺好挺好,至少爱锻炼。”   只没想到两个人一进门,放眼望去最显眼的卡座上就坐落着左拥右抱的万初尧。   这边王艾米反应快拍了证据传给闺蜜,下一刻,身边的人就对不远处的万初尧挥了挥手。   王艾米一愣,摇唐川胳膊:“你们认识?”   夜店光影刺目,台上 DJ 乱舞,声音也嘈杂,王艾米的声音霎时隐没在声浪当中。眼看着万初尧也注意到他俩,脸上露出惊讶外加几分尴尬,但好在渣男见惯大场面,内心翻涌只化作唇角微微一笑,若无其事松开两边姑娘,几步跳过来先和唐川打了招呼。   “没想到啊。我的相亲对象竟然和万初尧是 NYU 的同学!!但结果,你猜万初尧叫唐川什么――夜店小王子!夜店小王子啊我的天!他们当时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全是唐川带着万初尧找夜店,全特么玩遍了!比我还野。你说我爸妈相亲怎么给我找这种人?!还特么在我面前装什么孙子!”   王艾米声音尖利,在语音那头叫地夸张。周灵也怕吵醒何文叙,寻了个僻静角落, 裹着厚毛毯子一个人坐在露天的院子里听躲在夜店厕所里的王艾米汇报战况。   万初尧那句夜店小王子叫出口,换得唐川一脸尴尬,接着是王艾米半笑不笑提了一句周灵也,又让万初尧如坐针毡。一群男女既来之则安之, 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更显心虚。万初尧没想到女人的八卦速度快于光速,自从王艾米来了,一晚上旁敲侧击又紧盯王艾米手机,试图探出她的口风。   这边王艾米汇报完了八卦,从厕所里往卡座上随着节奏边扭边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发了句:“诶,你现在怎么有时间了?你那高中校草呢?约完会了?”   此刻入夜虽凉,但泡完澡裹着毯子窝在庭院的周灵也,八卦满足,心情正好,美滋滋自拍了一张浴袍照,发给了闺蜜,骚话脱口而出:   “约会还在继续啊,这不,事后烟时间!”   信息发出,半天却等不到王艾米的回音。   正当她等得无聊打算回室内时,手机终于震动,来电显示却是意想不到的人――万初尧。   她一愣,闪过不好预感。   与此同时,微信弹出王艾米消息:“……你那句骚话,被万初尧看见了……” 第07章 他第一次发现:女人这种东西,真的不能太多   万初尧很难形容自己此刻心情。   紧盯着王艾米手机的后果便是看到自己的女朋友(之一?)名字冉冉升起,附赠隐隐约约的“约会”、“事后烟”字眼。方正铅字却字字千钧,犹如当头棒喝。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奶奶暖烘烘的炕前玩积木,奶奶一边织着毛线帽,一边不顾他的反对,一次次固执将织了一半的软塌塌毛线帽扣在他的脑袋上比划,中气十足的嗓门不断在耳边重复――“咋大了?”、“咋又小了”、“咋又大了”、“咋还小了”……   咋就……绿了?   比愤怒更先到达万初尧心中的,是疑惑。朝三暮四的花花肠子千算万算算不到欲绿人者必被人绿的道理。他忽然诧异,为什么周灵也可以绿地自己毫无防备,且如此理直气壮。   再下一刻,愤怒姗姗来迟,他铁青着脸说了声“失陪一会儿。”出了夜店下意识先去车库,等坐上自己的 R8,引擎发动,才发现自己一则不知道周灵也此刻身处何方,二则酒劲正当头,这会儿开出去,戴了绿帽子不说,囚服也有一身新的了。   掏了手机给周灵也打电话,伴着耳旁的嘟声深呼吸,好在理智在听到电话接通周灵也那声:“喂。”之后稍加回归。   她的语调既稳且柔,此刻听起来,算是镇静。   “在干嘛呢?” 万初尧也故作随意。毕竟是抓奸,仍然需要走个问候程序。   哪知周灵也却笑了声,轻轻巧巧三个字:“你懂得。”   又腻又滑,像是调情。   万初尧心口火“噌”一声又起,反倒语塞:“不、不是,现在都这样玩了?周灵也你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哪儿呢?我们见一面。”   周灵也依然淡定,拒绝:“我这会儿正玩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见你?”   “可以啊你。有了新欢不要旧爱了?不动声色给我找了个哥们啊,你确定?你今天不出来会他妈的后悔的我告诉你。”   怒极反笑,嘲讽带了威胁。   可偏偏某人就是不怕,电话那头温柔讨价还价:“ 新欢旧爱都重要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抛下他?人家伤心我也会心疼。 ”   “……”万初尧这回是真动气了。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狠狠拍了两下方向盘泄愤。万总年纪不轻,纵横情场多年,从来是自己玩弄别人感情,何时这么被人戏弄过?从知道周灵也绿了自己开始,一股闷气便憋在心口,此刻发酵,又涩又恼,只觉得一股血从肺里直冲头顶,喉咙发腥――也并非对这个女人有多深感情,百花丛中过,女人大多是漂亮玩物,周灵也当然也不例外。   可偏偏被一贯轻视的玩物戏弄,才更是无法忍受。   周灵也早已回了室内,暖融融休息区捧了一杯柚子茶,耐心听着手机那头,粗重呼吸伴随沉闷砸拳声,外加几声喇叭的刺耳尖叫。   听到腻味,才幽幽开口,“好啦,不和你闹了。现在,知道被骗的滋味了吧?”   这话说得万初尧一凛,愣了几秒才呆问:“你故意的?”又紧接一句:“是不是有王八蛋和你说什么了?”   周灵也却不答,报上地址,“十分钟之后我这门口等你。”   万初尧蹦Q的迪厅也在三里屯附近,地图显示距离周灵也的汤泉不到 1.5 公里,本想刷个共享单车过去,扫码解锁,一看脏兮兮的共享单车前框里还扔着两个喝剩的饮料品,复而联想到自己此刻处境,怎么看怎么磕碜。   脾气上来,打了一辆豪华车,五分钟不到就停在那个巨大的日式木门前,渣男探出脑袋瞥了一眼门面装饰,又是红灯又是浴女,心下鄙夷,鼻子哼了一个:“肮脏!”   周灵也是两分钟之后出来的,穿戴整齐挎着一个巨大的 goyard 购物袋,万初尧懒懒伸了个胳膊招呼,示意她上车。   “去哪儿?”周灵也问。   他先是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才漫不经心对司机说:“不去哪儿,就上二环绕着吧。”   汽车平稳前行,凌晨 3 点的北京三里屯,每一颗树下都有一个呕吐的身影。路边摇摇摆摆的醉酒行人从眼前快速划过。   豪车加持,万初尧找回一点场子,平心静气酝酿了一会儿,决定攻心为上,在一片安静中静静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公司,大老远的,隔着会议室窗户,那时候你还留着长头发,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眼睛特别闪。”回忆起那时候的她,他的眼神不由自主也亮:“那时候一起面试的还有好几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就落在了你身上。我当时莫名其妙就在心里祈祷,让这个小丫头留下吧,留下吧……结果,你说神不神?还真成了。”   周灵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万初尧接着转过脸,眼中有些伤感:“你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子,当然,也绝对不是最乖的那一个。但我知道,周周,你是最不一样的。我不知道是别人和你说了什么,又或者你从哪里看到了什么发生误解才一时糊涂故意做了伤害我的事情。但今晚,我想对你说,我真的很受伤。”   周灵也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丝看起来似乎是愧疚的神色。   万初尧喜欢女人每一个示弱的神色:心疼的、委屈的、脆弱的、受伤的、愧疚的……她们展示弱小,他才能顺理成章体会强大。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屈辱终于被她的“愧疚”冲淡了一些,万初尧向周灵也伸出手,脉脉目光噙着她的眸子,脑中又想起初见面那天,勾起一丝笑,继续回忆:   “可能你不相信,你在面试那时候,我特意在外面走来走去,进进出出,跟个傻子一样,就为了多看你一眼。想办法,把你的样子刻在我的脑子里。”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知是八卦还是专业,特意调低了悠悠大提琴音。   “那,刻下了吗?”周灵也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   “当然啦。”万初尧笑起来,伸出的手改为轻轻一推她的头。周灵也也笑起来了。车内尴尬气氛随着两声笑而放松。   “那我考考你哦。”周灵也凑了过去,“那我面试那天,穿什么颜色的鞋呀?”   万初尧一愣,“呃――鞋?”   周灵也眨巴眼睛看他:“嗯,不是说刻在脑子里了吗?那你回答回答,我那天穿什么颜色的鞋子嘛。”   海王额角一跳,抿了抿嘴,镇定瞎蒙:“黑色的!”   “还有一次机会。”小姑娘撅起了嘴。   “裸色!”   周灵也总算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在万初尧即将长吁一口气以为蒙混过关时,她才不咸不淡吐出:“面试那天,穿黑色鞋的是 Lisa,裸色鞋的是 Vivian。”   万初尧一僵,下意识:“你提她们做什么?”开了口又见周灵也扬了扬眉毛,才意识到不对,迅速改口:“她们是谁?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呀,我帮你回忆。”这么说着,只见这个女人从硕大的包里掏出准备已久的 surface,拉开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 EXCEL 表格,照着表格字正腔圆念起来:   “2019 年 6 月 7 日,我们第一次约会。你送完我回家之后,其实不是回公司,而是去了 Lisa 家。当时面试的四个女生,你后续要了其中两个的联系方式,落选的 Lisa 和 Vivian 你分别在结果出现后一周内请了她们吃饭。顺便一提哦。”周灵也抬头对万初尧笑了笑,“你说的面试那天穿一身黑的,其实是 Vivian,我和 Lisa 都只穿了蓝衬衫诶。这个知识点,下次巩固一下。”   万初尧已经僵在了那里,耳边听那个女人接着总结回忆:“2019 年 8 月 7 日应该是你最忙的一天了,因为那天是七夕节。还是工作日。一整个上午你都在和 Lisa 解释那天你为什么不能陪她,晚餐你对我推脱有事,所以中午你找我一起吃了午餐,饭后借口下雨说要给我送伞,其实送了我一个伞状吊坠。那个吊坠一式三份,我有,Lisa 有,第三个却没送给 Vivian,而是送给当天晚上你约会时新认识的小姑娘,叫何可心吧?可心比较单纯,收了礼物你们当天就在四季开了房。”她皱了皱眉头,笑起来:“因为这事,Vivian 后来在群里骂了你好久。”   万初尧只觉得一阵耳鸣,大脑都想爆炸,恼羞成怒,额角青筋暴起,可心底又燃起一阵奇异的好奇心: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了?都有谁知道了?……一时情感与思绪乱七八糟搅在胸口,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对了,到我生日这天,你送的我礼物是 LV 的包包,但这个礼物其实是让一个叫做林心姿的妹子挑的。你借口让她给我选包包,又假借感谢送了她一条丝巾。不过这个妹子貌似不怎么搭理你,吃了两顿饭也没有后续,你不得已又转战新的目标。”   “当然啦,这些是线下的。线上的姑娘们……”   “线上……?”万初尧僵硬重复了一句。线上的她们也特么能知道!?   就见周灵也点了点头,眼神几丝赞许,查线上确实费了一番周章:“你的手机里没有陌陌和探探,这几个社交平台的账号也都是注销状态。这一点确实出乎意料,但这个年代嘛,也不就是那几个 app。”姑娘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咸鱼、大众点评还有微博以及知乎。点开你的私信留言区,骚话满满,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万初尧霎时觉得心灰意冷。   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那个群,现在有几个人了?”   “这是秘密。”周灵也抬了抬眉毛:“不过,你前脚勾搭的小妹,后脚就能加上她们微信,再拉进群里,你信是不信?”   海王瞠目。只见周灵也掏出手机等了等,过了一会儿,果然王艾米发来微信,推来了两个名片。   一看头像,正是今晚左拥右抱的两个妹子。   喉头再次一股腥味上涌,万初尧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出内伤,半天骂出一句――   “艹,我都还没加她们微信。”   周灵也耸耸肩,不说话了。   汽车行驶在二环,夜半的路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又一盏盏出现,幻化成一个个姑娘们的脸。万初尧忽然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现――女人这种东西,真的不能太多。车内空调太暖,闷得人想要窒息。   周灵也瞥了他一眼,贴心降了一些车窗,霎时冬夜的寒风蹿入,抚上两人的脸,伴随着高速行驶的噪音。万初尧胸口烦闷总算散了些。又想到什么,一脸苦大仇深扭过脖子瞪了周灵也一会儿,眼神没好气:“你这会儿装什么好人了。”   蓄谋已久,一招爆发。敢情这些日子合着伙来把自己当猴耍呢。   身边女人却不以为意,换了个舒服姿势,从座位旁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亮了亮手中的电脑,声音温柔劝说:   “你先缓缓。毕竟我们才刚开始嘛,后面的――应该,更劲爆一些。” 第08章 对待渣男,反击地越狠,只会让他们离开的步伐越加坦然   这话说出,万初尧手里的矿泉水也忽然变得无法下咽。   连司机都起了好奇心,观后镜悄悄瞄了二人一眼,却不巧在镜中与万初尧对视了,被男人狠狠一瞪,只好移了目光悻悻开车。   万初尧看着周灵也的电脑,忍住一把抢过砸了的冲动。深呼吸吐纳,绅士风度拿起又恨不得抛下,他换了个坐姿,左手搭着车门扶手,指尖来回敲击车把手。拿着矿泉水的手,犹豫半秒又递回了周灵也手中:   “得,横竖我今晚要死。您还是先喝口水吧。讲了那么多,也不怕口渴。”   听了这话,周灵也从屏幕里抬头瞟了他一眼,接过水――确实渴了。   周灵也是典型的浓颜脸,哪怕此刻未施粉黛,五官依然浓墨重彩点缀在不大的面盘上。她小口喝水,姿势斯文,万初尧侧头看着她,等她喝完了,再接过瓶子拧上盖,幽幽叹气:“你说,女人是不是世界上最矛盾的动物?她做的事情分明那么让我讨厌,可她的样子,却又那么讨我喜欢。”   周灵也失笑,扭头问了一句:“ 掂量了这么久,还是不忍心揍我?”   “当然不忍心。宁愿自己挨揍也不忍心揍你。”万初尧一双无辜眼认真望她。   除了钱包与嘴,万初尧确实有迷惑女人的资本。虽是单眼皮,却天生一双下垂眼,凝眸看人的时候,深情又脆弱。脆弱感是大多数男人不屑拥有,而大多数女人却无法抗拒的特质。而此刻万初尧恰逢暴击,眸光闪动,尤为可怜。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只说了一声:“稍等。”低头继续在电脑上操作。   过了会儿,总算抬头对万初尧说了声:“我在企业微信里上传了一个文件。目前权限仅你可见。你打开看看吧。”   “企业微信”四个字一出来,万初尧一怔。表情也凝固――   男女之间小打小闹再怎么撕也只是私事,今天周灵也搞这么一出,大不了将他过去的鱼塘一把端了,即便在姑娘面前丢了面子,但留得青山,鱼塘还能再建。但她若想把这件事闹到公司,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渣男神色复杂看了周灵也一眼,讪笑:“哟,玩这么大?”   周灵也不理,只冲着他手机努努嘴,示意他登录企业微信查看文件。   32兆的 PDF,标题是《万总:专注时间管理》。   他嘴角抽了抽,打开:文档一共 50 页。制作精美,排版整洁,封面、目录、章节标题、页眉页脚俱全。他脑袋又不知觉轰隆一声响,本以为今晚早已百炼成钢,才发现自己过分天真。   目录章节包括事件概述、时间线、人物关系,聊天记录对照和证据。   他随便翻了几页,熟悉的 ID 与微信对话框界面,大概是梳理了自己这几个月来如何周旋于七八个姑娘之间的事件描述。实在有些烦躁,皱着眉头问周灵也:“小丫头,确定要闹大么?男男女女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之前吃喝玩乐礼物开销,我自认没有怎么亏待。算我之前有错,给你或者你们一个一个道歉成不成?”   周灵也翘了二郎腿,认真问:“这话就不好听了,什么叫做算你有错?”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私底下你想怎么样都行,但两件事情你非要搅在一块,我告诉你,没有必要。你把这些上传到企业微信里,所有人看了,我被千夫所指没错,但你呢?你和我这种人搞一块,别人会怎么看你?”   周灵也抿了抿嘴,没说话了。   万初尧见有了成效, 睨她一眼,接着说:“你啊。是不是傻?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哥心里一清二楚。你和我搅在一块,我哥知道了?还能留你?这事换随便哪个女姑娘来揭发,都比你合适,你才毕业,工作不要了?小笨蛋。简直蠢到不像你能做出来的,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周灵也却不沮丧,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我把这份文件设置为仅你可见了呀。”   “那你想要做什么?” 万初尧忽然有些摸不清这姑娘意图。   周灵也笑了笑,“你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名义上是同事,这份 PDF 对你来说当然不具备威胁力,但如果你离职呢?换一个工作环境或者再建一个新鱼塘,那这份文件一旦被发到你的新圈子,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你那么聪明,仔细品品?”   这话说完,万初尧也要笑出声了来了,他用看小孩的目光看了一眼周灵也:   “那么问题来了,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职?”   心中忍不住腹诽,这姑娘是玛丽苏小说看多了么?我现在的位置比她高,还是她老板的亲弟弟,要离职,也得是这个丫头先离职。   周灵也却叹了一口气,将之前他的话原样奉还:“你啊,是不是傻?发给你的文件都不认真看。小笨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那份 PDF,翻到第 23 页,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她,孙婷婷。”   万初尧的笑僵在脸上。   “孙婷婷的爸爸是绿叶资本的投资人,18 年 1 月,你哥辛辛苦苦融资的时候,带你去了好几趟绿叶资本。结果你倒好,放着投资人不理,却费劲勾搭他女儿。勾搭成功也就算了,你偏偏始乱终弃,玩了一两个月就和孙大公主闹掰,结果事情捅到她爸爸那儿,本来说好的 3000 万投资都到了合同阶段,对方临时反悔。孙婷婷的爸爸当时没说真正拒绝投资的理由,但你懂得,倘若你哥以及公司人要知道了这些来龙去脉,你说你该怎么办呀?还好意思在公司待着么?”   车里安静了很久。   连司机都忍不住再往观后镜看了看。这回后排的男人没有心思和他对视,只见他的脑袋看着窗外,手指依然快速敲击着车把手,有些慌乱,有些恼火,但依然维持表面镇静。   过了一会儿,万初尧总算扭过脑袋,喉咙发紧,看着周灵也:“这么狠?”   “不狠,怎么能叫报复?”周灵也歪脑袋反问。   万初尧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扭过脑袋,只一脸严肃盯着周灵也看,周灵也被盯得发毛,问:“干嘛?”   “不对。”男人半晌出来一句。   “哪里不对?”   “真要报复我,你直接做就行了。没必要大半夜和我在这兜圈子。把这些计划提前告诉我,对你没有好处。说吧,你这小脑瓜子,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周灵也这才笑起来:“不笨嘛你。”   这么说着,收了电脑,端正坐姿回忆起来:“前几天,我们一群姑娘讨论了半天――如何手撕渣男,只可惜,每个人的结论都不一样。有人希望把所有证据甩到你的面前,再狠狠骂你一顿;有的人希望把这些证据公开,让你受舆论谴责……总之,都是让你过得越惨越好。遭受惩罚,让你惨,让你内疚,让你洗心革面。”   万初尧轻蔑扯了个笑,“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不觉得。你要真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会知道内疚,也不至于做这么多年海王了。再怎么骂你,你再怎么惨,有些人花心就是本性,到死也改不了。”   这话逗笑了万初尧,往她的位置靠了靠,侧了头,带气音在她耳边:“聪明。难怪这么多姑娘里我最喜欢你――拎得清。”   周灵也笑着瞟他一眼,却没躲,也只是偏了头,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越是骂你,越是伤害你,下手越狠,只会越让你觉得这群女人真是麻烦。我呀,才不要让你觉得我很麻烦。”   万初尧一怔,就见周灵也拿出电脑,当着他的面将那份时间管理大师 PDF 彻底删除了,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退出了群聊。   他没想到她下手这么利落,“这……”   “呐,你看,我现在一点你的把柄都没有了呢。 ”就见周灵也对自己一笑,贴向他耳朵,开口: “你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整你你不怕。偏偏就怕人对你好。分明有让你身败名裂的本事,我却偏不这么做。”   “明知道你骗了我的感情,可我,偏要对你好。”   ――让你忘不了,又得不到。   爱而不得,才是男女间最刻骨的报复。对待渣男,反击地越狠,永远只会让他们离开的步伐越加心安理得。不如反其道而行,对他温柔,对他好,让他心动让他感动之后再决绝离开――未来很长,终有一日,他会忍不住再来找你犯贱。   夜半的道路空旷,汽车绕了二环两遍,眼看着下个弯一拐,又到了三里屯。万初尧凝神敛目再没说一句话。脑中反反复复是周灵也最后几句话。这一晚上冲击太多,本以为自己即将身败名裂,这姑娘忽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打起了感情牌。   思绪混乱,瞥了身旁女人一眼,见她合着眼,像是睡着。她没有表情时很冷,拒人千里之外,他没说过――当时就是这番生人勿进的表情让他起了征服欲。而此刻呢?这场游戏,也不知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他想嗤笑她傻,白白把证据与把柄删了,可心却说不了谎,被她调戏了一晚上,心情入如过山车。她说放过便放过,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此刻再看她,终究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情感――虽然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之前信口拈来的情话一语成谶,她在自己眼里,确实从此变得和其他女人,不太一样了。   “对了,送你回家,还是回三里屯?你那……那相好是不是还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万初尧开口打破沉默。   周灵也这才睁了眼镜,似乎才想起何文叙来,笑了笑:“三里屯吧。总不能始乱终弃。”   “对了,我从王艾米手机上看到,这哥们是你高中校草?久别重逢啊?”   周灵也没说话,像是默认。   “可以啊。好几年前的人,都能再续前缘。”话题往何文叙身上靠,万初尧好奇起来:“他还喜欢你?”   “很奇怪吗?”   “不奇怪。”万初尧摇了摇头,意有所指,“你这样的人,骗别人念你多少年,都不奇怪。”   打了自己一晚上,最后却给一颗蜜枣。分明是分手撕逼局,她却在最后说要对自己好,撩拨人心痒。   这话是赞美,周灵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却没想到万初尧接着说,“但显然,他对你不是爱情。”   周灵也瞥他一眼,不屑:“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你们这么多年没见,曾经感情再深,到现在也淡了。之所以你觉得人家似乎对你念念不忘,那估计是你又使了什么损招。但你要明白,这哥们哪怕看起来念着你,对你好,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心里的意难平――人家爱的,始终是那段被美化了的回忆,你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在他心里没有一点关系。”   “你很聪明,擅长对男人玩这一套,包括你今天这样对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真的感情,这不过是利用了人家的执念。等他的执念消失了?愿望完成,你觉得他还会想见你?”   “小丫头,爱情里没有那么多算计。这世界上的真感情不多,别老拿人心,当做报复的工具。”   ……   周灵也第三次站在那个硕大的日式木门前时,脑袋里全是万初尧的那番话。海王不愧是海王,三两下便猜到她的用意。   冷漠、薄情是她的底色,才喜欢拿爱情做筹码。何文叙的念念不忘是她的报复,也像她的勋章――   “但那不是爱情。”   “你不过是利用了人家对你的执念。”   ……   万初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一下烦躁,又逢此刻,手机震动,嗡嗡嗡将她惊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何文叙。   “这哥们哪怕看起来念着你,对你好,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心里的意难平 。”   " 人家爱的,始终是那段被美化了的回忆 "   “…等他的执念消失了?愿望完成,你觉得他还会想见你?”   是啊。   周灵也承认,万初尧说得有道理――如果愿望完成,那么他还会爱我?还会再想见到我?   不会。用脚想想都知道不会。她清醒知道,除了执念,哪有力量能支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   手中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周灵也站在门前的两颗红灯笼下,黎明前的夜安静又漆黑,她抿了抿嘴,转身离去。来电挂机,拉黑,微信拉黑,抖音拉黑,一气呵成――   如果愿望完成之后,执念便会消失,那么不妨,就让这个愿望,永远不要完成。   冬夜的三里屯 SOHO 地下停车场。   何文叙坐在车里时,脑袋还是发懵的。手机显示此刻为凌晨 5 点。一个小时前,他醒来发现不见了周灵也,傻子一般找了半天才想起可以打个电话――只可惜,电话不接,短信发送失败,微信被拉黑,再一看抖音,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像一场梦一般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只剩下自己,继续做一个傻子。   他一个人从汤泉里出来,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听了一小时歌。脑子混乱。拿出手机看了半天,最终,播下一串号码。   嘟嘟的声音响了许久,电话那头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总算接起,似乎还带了床气:“我靠!何文叙?!你是没睡还是刚起床啊?这个点,不应该睡成猪么?”   何文叙顿了顿,揉揉眉心,只说四个字:“心情不好。”   女生一愣,像是清醒了许多:“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或者,你要不要来我家?”   “嗯……” 他的声音轻且温柔,“去你家吧。 葭葭。 ” 第09章 热爱健身的人,基本没有心理变态   周灵也后来没再见过何文叙。   抖音上取关的人,大数据偶尔还会猜你喜欢――拇指下滑时不时又把那张熟悉的脸刷出。她总是面无表情再划过,次数久了,大数据也放弃,何文叙不再出现。推送最多的变成直播卖货,广州的红棉服装行一群妹子光着腿穿棉服比划冬季最新款、上海的中古店时髦老板娘华丽指甲抚过 26 开限量款的香奈儿翻盖包、还有远在缅甸的卖家现场凿开一桩桩翡翠玉石,潦草在价签上旋出好几个零…   王艾米来找周灵也过周末的时候,见这个女人趴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刷手机,笑起来:“哟。和万总分手以后这么憔悴啊?”   距离她与万初尧分手已经一个月,之后她照常上班,而万初尧似乎为了避嫌,出现在公司的次数也变少许多,原本两人工作上那些可有可无的交集没了,彼此如同蒸发。咋一听到这个名字,周灵也才想起上次见到他,似乎还是公司每月一次的全体会:在冬天暗淡的色调里,他一身高饱和,浑身上下的 logo,招展如同一只热带鱼。   她瞥了一眼王艾米,装傻:“万总哪位?忘了。不认识。”   王艾米笑了笑又问:“诶,那你的高中校草呢?也没联系了?”   周灵也这回眼皮都没抬,顿几秒以后,轻描淡写回答:“哦,那个古代史了都。本来突然翻他牌子出来也是逗万总玩的。逗完了他爱哪哪去。”   “牛逼啊。”王艾米赞叹:“你比我无情多了。”   王艾米总以无情自居,但她的无情与周灵也似乎不太一样。长到 26 岁依然是母胎单身,姑娘生得漂亮,人也机灵,但却死活对谈恋爱没兴趣。从上大学起便是宅女,窝在被窝刷遍了晋江腐文,之后晋江整改,她又转战 AO3 和 PO18,直到胃口越大、口味越重,嫌弃新作者不够带感,干脆拿起笔自己披了马甲做太太。幻想中的恋爱刺激又天马行空,现实生活似乎满足不了她――“一个人过着挺好啊。毕竟我在小说里,早已谈了几万场恋爱。”   上次和唐川的相亲走过场, 两个人都是不愿安定下来的主。等万初尧一走,干脆说开了在夜店嗨玩到半夜,最后唐川礼貌送她回家,临别时她装醉捏人脸蛋:“好孩子,姐姐下本书里面的男主角就是你了。”   唐川摸摸下巴笑起来,“言情小说男主角么?” 可惜玉树临风的姿态维持不到半秒就僵――这个女流氓狠手打了一下自己屁股,反问:“好孩子你喜欢做 0 还是做 1 啊?”   他一呆,就听她自顾自回答:“0.5 吧,双向插头,稳!”   没等唐川明白双向插头代表的恐怖含义,她门一甩,只扔下一个拜拜。   此刻两个人窝在周灵也家里,音箱放着 CAS 的靡靡之音,周灵也百无聊赖趴在沙发上刷直播,王艾米兴致勃勃在周灵也的梳妆柜上翻她最近又买了什么新玩意。一边翻一边好奇:“新男人没有,又不是为旧情所困,那你今天丧气什么?”   周灵也耸了耸肩,过了几秒才闷闷开口:“我妈和我打电话了。”   王艾米本在专心摆弄周灵也新买的面霜,听了这答案,知趣不问了。过了会儿,才说:“呃……她又让你去考公务员啊?”   周灵也清华本硕的傲人学历,毕业后却进了一家连户口都不解决的小创业公司。老一辈人眼光保守,眼中读完名校的正经出路必然是拿户口,最好混上编制吃公粮,一辈子生老病死国家解决。再不济,也应该攀上名企,做 CBD 写字楼里踩高跷的白领丽人,面子好看不说,里子上,各项补贴与商业医疗保险全面、五险一金还能按照正常工资缴纳。   因为就业的事情,毕业那会儿,周灵也与父母便吵了不下数十次,从研二开始,二老便轮番劝说她考个法院或者国家部委,奈何女儿这次却轴,先是打起太极顾左右而言他,晃晃悠悠把国考拖过,又把校招给混过去了。   直到父母来北京参加毕业典礼,这才知道女儿早就在一家所谓师兄创立的小企业工作了两个月。毕业典礼结束第二天正好周末,周灵也带着父母参观了位于酒仙桥的所谓公司,几栋低矮的千禧年风格写字楼零散躺在园区四周,那天恰逢北京雾霾,黑压压又灰扑扑的天多看一眼都呛人。父亲背着手转完了不大的工作室,耐心站在一台自动零食购物机前听周灵也认真介绍互联网创业公司所谓福利:每日下午有水果零食、会议室可以随便午睡,如果加班到 11 点之后可以报销打车费,虽然五险按照北京最低工资标准发放,但老板没事就会给大家发 200 元的微信红包……老人家脸色越沉。   周灵也本以为父母会极力劝说自己辞职,想好了长篇大论说辞应对。可没想到两个长辈当晚悄悄一合计,第二天语重心长:你这户口是没戏了,你非留在北京,我们也依你。趁着学校集体户口还在,我俩拼尽全力也要赶紧给你买个商住两用房。   临时挪用的是他们原打算在家乡买套养老避暑小别墅的钱。   看房与付款三天搞定,离别时父亲幽幽一句:“爸妈给你的,只有这些了,你今后一个人在北京――好自为之。”   一句话,轻巧把周灵也眼泪骗出。   事后王艾米问过她:“为什么死活不考公务员,不去大企业呀?安稳又风光。爸妈也开心。”   周灵也摇摇头,“这个理由听起来特任性,但又对我特重要――因为我不喜欢。”   读了那么多年书,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学,并不希望自己的未来是到安稳又金光闪闪的机器里做一颗螺丝钉――所付出的努力不仅是敲门砖,而更是希望自己能在决定未来的时候,多一点点自主选择的资本。以及,说“不”的权利。   本以为父母的做出了妥协,哪知道姜还是老的辣――父亲知道女儿性格,硬着来只会让她更叛逆,干脆以退为进,以情动人,买了房之后回了老家才放大招,从此隔三差五便对着女儿一顿哭穷。要么说老朋友的养老房装修地漂亮,要么夸邻居儿子考上了省里的公务员,最后说自己老了没什么念想,唯一希望女儿在北京能生活安稳,顺带发送几个关于北京某单位招人的通知链接。   人已经住在父母买的房子里,气势上便弱三分。倘若她稍加反抗或言辞不敬,二老便当场哭穷哭老。王艾米得知了周爸周妈的计谋,深深叹服――   “你爸妈什么星座啊?”   “……天蝎。”周灵也没好气,在王艾米目瞪口呆中解释:“我们家三只天蝎。”   “啧啧,谁要是敢嫁到你们家,惨了。”   与父母分歧带来的阴霾每隔一周就会出现一次,周灵也却还不习惯处理愧疚情绪――天蝎座的人有仇必报,但最怕亏欠。闺蜜两人宅了大半天,在蓝色港湾吃完晚饭,手挽手从餐厅出来,一片人潮中,王艾米依然热络安慰:“你爸妈其实就是希望你过得开心,如果这份工作真能给你带来满足感和成就感,你爸妈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却没想到说完这句话,周灵也眉头更皱,犹豫开口:“这份工作啊……我们那个老板……”   “大万总怎么了?” 王艾米八卦听得多,知道周灵也所在的公司有两个万总,沾花惹草的小万总不过喽,大万总才是真老板。   “算了……我下周刚好年终总结,先和他谈谈,如果谈不妥,我再来和你吐槽。”   王艾米点点头,猜测她最近工作也遇到了不顺,安抚:“嗯嗯,你有什么都和我说。别闷在心里。二十多岁的独居女性老一个人闷着,特容易乳腺结节。我们这个妙龄竟然是乳腺癌和抑郁症高发阶段,你敢信?”   周灵也听到最后一句话笑起来:“这么吓人。那怎么办?"   王艾米想了想,谆谆教诲:“ 除了多和我说话,还得多锻炼锻炼身体知道吗。运动的人身体健康不说,还基本没有心理变态。”   周灵也知道她在影射自己腹黑又记仇,开玩笑瞪她一眼,不接话了。   周末夜晚的蓝港格外热闹,欧式小镇装修,大大小小建筑物都被嵌了一层金边,暖黄色光融融透出,北欧风情的光之所及黑压压却全是溜娃遛狗遛弯的中国人,两个姑娘手挽手从人潮中穿过,来到马路边上,王艾米掏了手机叫车准备回家,就见身后探过来一只拿着传单的手,伴随中气十足嗓音――   “美女,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两人一愣,不约而同“扑哧”笑出声来。   传单小哥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挑染一撮黄毛,本是逢人就吆喝,也不看是谁。这么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竟劫了两位漂亮姑娘。两双眸子笑盈盈望着自己,小哥摸了摸脑袋,不太好意思起来:“那个……了解一下?”   王艾米接过传单看了一眼,更乐了:“就在世纪大厦G。这不你家隔壁?”   周灵也凑过脑袋细读传单,问小哥:“之前我搜附近健身房的时候没看到啊,你们刚开的?”   小哥一听有戏,更加热络起来:“对对,就开一个多月!还是试营业呢。美女你住这附近啊?来体验一下呗。”   恰好这时王艾米的车来,嘀嘀打着双闪停在面前,王艾米拔腿要走,走前拍了拍周灵也,大声督促:“去呗去呗,为了你的乳腺,哦不,为了你的心理健康……”   剩下脸红到脖子根的小哥和周灵也。周灵也扯了个笑,端出若无其事表情:“走呗。”   健身房名字颇有意思,叫“之乎者也”,位于世纪大厦十六层,与周灵也家所在的高澜大厦直线不过 100 米的距离。今年刚搬家时,她就特意找过一圈附近健身房,可惜商区附近健身房虽多,但 24 小时的却少。她在宣传单上看见这家“之乎者也”主打 24 小时营业,私教以及各类课程价格优惠,一时心动,不妨顺着王艾米的意思跟过来看看。   传单小哥领来了客源心情正好,在周灵也耳边兴致勃勃介绍健身房是专为都市白领设计,考虑到大家下班晚,特意提供 24 小时服务,同时配有洗澡间以及热水,现在办卡私教还能打 7 折。   这么说着,两人到了“之乎者也”门口,刚出电梯,就见门前排了办卡的长龙,周灵也失笑:“生意这么好?”   小弟有些得意:“哦,我们老板今天在呢。对了,你不知道吧,我们老板还是个网红!抖音上一百多万粉丝呢。最近开业,他隔三岔五就会来这拍视频、直播啥的。”   周灵也一愣,怎么听这描述熟悉……回忆中想起曾经点进某人的直播间,瞬间涌上不好预感――下一刻,出现在视野里的脸,验证了这份预感:   何文叙。   一个多月不见 ,他只穿了一件无袖运动衣,紧身运动裤绷着两条长腿,似乎刚刚锻炼完,热气腾腾冒着汗。大概是此刻忙碌,他拿着手机与一沓文件在与身边一个姑娘严肃讨论着什么。   嗯?姑娘?   身旁那个姑娘生得极白,比何文叙还要白上一圈,瘦瘦小小盘着丸子头,露出细长脖子,看起来伶俐。两人姿势亲密,像是熟悉已久。严肃讨论完了,不知姑娘说了句什么,何文叙指背轻轻扣了扣她额头。   周围排队的人群里大概包括一大部分粉丝,有男有女,见了何文叙纷纷骚动起来。低声讨论。   周灵也眉头不自觉动了动,只觉画面刺眼,朝何文叙方向抬了抬下巴,问小哥:“这就你老板?”   小哥得意:“对啊。”   “旁边那个呢?老板娘?女朋友?还是未婚妻?" 连珠炮甩出提问。   小哥一愣,瞥了周灵也一眼,确认:“你说葭葭姐吗?嗨,那不……”   “算了无所谓了。”周灵也将传单往小哥手上一塞,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喂喂喂,美女,你走了吗?不了解了解?”小哥大急,拉着周灵也胳膊,却被利落甩开,只见这个女人面无感情通知自己:“不走。我去一下洗手间。”   ――   去补妆。   整理仪容。   红唇凌厉一扬,洗手间镜子前的周灵也一副嗜血披甲上阵姿态。   大概过了三分钟,她才总算从一股莫名其妙的战斗状态中缓了过来,看着镜子里全副武装试图艳压全世界的自己,由衷叹了口气:   “呼…看来真的得锻炼身体了――遏制一下我的心理变态。”   比如,我对他,这变态的占有欲。   上一章的小何炸弹炸出来太多留言哈哈哈,所以没有办法一一回复,有点抱歉,但是我都有看的!超级感谢大家的每一个留言:)   这一章算有一点点给小何正名啦。人家还是憨憨,不是海王的。但这么多年,还帅,身边肯定有些莺莺燕燕啦。小何不是绝对完美,但一定是好男人(相信未来周周会让他变完美哒!)   再次谢谢大家对薄情人的鼓励,笔芯!爱你们? 第10章 人是能习惯一切的,同样,他也能习惯被抛弃   周灵也从洗手间回来时,传单小哥所在的位置已经在队伍中游。   他看着周灵也立刻挥手示意,生怕这个姑娘再走,拉着周灵也又是一顿介绍。健身房开业酬宾,登记信息便可领取一节免费私教课,若有意向办卡,一定和自己说,他眼睛一眨,许诺给大折扣。   何文叙仗着名人效应,大老远跑来看他的人不少,可真正办卡的却不多,试营业一月有余,今日连来打卡的粉丝数量也比开业第一天减半许多。关如葭与几个朋友在朝阳公园另一端的高端小区租了一间三居改造成瑜伽教室,周末便来何文叙这里兼职瑜伽课,帮忙兼挣外快,健身房小弟们知晓二人关系,尊称一声葭葭姐。这会儿何文叙正与她讨论明天下午的录播课,打算上传到抖音上再招揽一波客人,说着说着,身边男人忽然磕巴起来。   关如葭一愣,抬了眸子瞧他,就见他的眼光直勾勾被定在前台排队的队伍里。   “哥?傻了么?”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何文叙这才晃过神,又往队伍里看了一眼,像是确认,这才转过头对关如葭说:“嗯,你继续。”   “大哥,我继续什么?刚全是你在说话。”关如葭白眼翻出。   何文叙讪笑,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哪儿了?”   “……你刚说既然上传抖音,不能全是课程内容,我们得安排几个情景剧,最好搞怪一点的…哥?…哥?” 余光一瞥,关如葭无奈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视线总算回来,可心思不知飘到哪里。 眼睛盯着企划案, 猛男嘴角却弯――   “大哥,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这一喝,吓得何文叙眨了好几下眼,诡异的笑容扔开,他挠了挠头:“噢,就这样挺好的,不早了明天再讨论吧,你先回家,回头请你吃饭哈。”   关如葭眼睛睁大,“就这么结束了?!”   “对对。明天再说来得及。”何文叙伸手推了推关如葭,下意识驱赶,余光瞄到队伍,周灵也离柜台不过 3 个人的距离,她正低着头拿手机回消息,睫毛认真在颊上打下阴影,一身黑色低领开衫扣子解开两颗,露着锁骨与胸前大片雪白,偏偏白中点着一滴殷红心型吊坠,像是故意哄着人的目光往上放――   她也不嫌冷。   这么看了她几眼,最初的惊喜褪去,何文叙抿了抿嘴,被放鸽子的闷气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真生气就应该转身就走,可脚却自作主张,晃晃悠悠朝队伍终点走去,一手胳膊肘支在台子前,随意翻着手中企划案,端出老板架势。   排队时周灵也企业微信提示消息,她不过埋头处理完几条信息,再抬头,那个叫葭葭的姑娘已经不见,只见何文叙好整以暇靠在柜台后,像尊镇宅神。排在周灵也前面的都是粉丝,从前台小哥那里登记了信息与何文叙或打招呼或合影再走,等轮到她时,何文叙却忽然低了头,专注翻着那份早已翻烂了的企划案,看也不看她一眼。   “您好,美女您的姓名?” 前台小哥开口。   周灵也却不答,只盯着何文叙。   身边传单小哥试着叫了一声:“姐……”   奈何这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擒着他们老板。而老板也不同先前,沉着脸,低着头,对美女的注视恍若不觉。   “老大…”前台小哥与传单小哥对视一眼,决定从老板下手。   大概是场面确实有些诡异,也或许是何文叙发现自己低头盯企划案的姿态像极了小孩子赌气,他总算抬起头,瞥了周灵也一眼,冷淡冒出一句:“这位女士,麻烦说一下姓名。”   “周美丽。”   “……”何文叙一噎,“抱歉,麻烦提供一下真实姓名。”   “周可爱。”   如愿在何文叙脸上看到无奈,周灵也凑上前一些又说:“周漂亮也行,你喜欢哪个?”   公然的调戏。   传单小哥与前台小哥也意识到了――来调戏老板的粉丝不是没有,大多准备了土味情话,诸如忽然刻意问一声何文叙是哪里人?何文叙当然也懂梗,笑着答:“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然后双方大笑,在快活的空气里愉快签约。   调戏与反调戏是公众人物的正常营业,可这回他们的老板却显然不是营业状态,瞪着这位调戏他的美女,脸色变沉,这位客人却似不怕他,眼神坦荡又张扬,对视几秒后,老板敛目,拿起企划案,一脸“我岂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便男人”的表情,大义凛然转身走了。   剩下前台小哥与传单小哥面面相觑,又叫了一声:“老板,这……”   “随便她。我先忙去了。”话音落下,人已经在几步之外。   “周灵也,机灵的灵,之乎者也的也。” 老板暴走,周灵也却不恼,反倒笑盈盈配合报上名字。传单小哥胳膊肘撞撞她,低声八卦:“姐,你认识我们老板吗?”   "认识啊。不仅认识,还暗恋好几年了。”周灵也笑。   小哥差点嗤出声,“鬼才信。我可见多了,暗恋他的姑娘才不是姐你这个表情。”   “噢?很多人暗恋他?”   “多!暗恋多,明恋的也多。什么年龄段都有。我在他身边这几年都观察出套路了,感情的秘诀就是谁认真谁输――刚你们这一 battle,明显是我老板输了,姐承认吧,他追过你,还没成对不对?”   周灵也挑了挑眉毛算是默认,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八卦:“那你老板追成的女生多吗?”   “嘿!”没想到小哥咧嘴一笑,“这我可不能说,这是付费消息了哈。姐你要是想知道,办卡吧。”又凑到周灵也耳边悄声说:“今天办我给你 7 折,回头老板准愿意批!”   “哈哈,不要。”周灵也干笑一声,收了表情,“爱说不说,八卦是一回事,掏钱可是另一回事。”   半个小时前见了何文叙和所谓的葭葭姐举止亲密,她一时暴躁,此刻人早已从战斗状态脱离。要不要和何文叙继续接触她暂时没想好,只是必须承认,但凡遇到他的事,但凡他周围出现什么人,人的确容易冲动又上头。这种占有,如果不是出于喜欢,那就是一种变异了的心态,俗称变态。周灵也将之归结为复仇后遗症,类似于一些变态杀人魔作案之后还喜欢回到凶案现场打扫卫生的心境。   前台小哥登记的信息除了周灵也的姓名电话与住址,还有锻炼目的,周灵也想了想,诚恳告知:“锻炼目的是为了――拥有健康的心理,以告别某类不良反应。”   小哥被逗笑,又问:“那送的一节私教课,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呢?”   “明天下午 3 点可以吗?”   前台小哥点头,周灵也转身要走之前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了,私教有可能是你们老板吗?"   下一秒看到前台小哥一脸“你想太多了吧,我们老板很闲吗?”的震惊表情,她耸耸肩,告退:“抱歉抱歉,是我玛丽苏了。”   只没想到,生活的确如此玛丽苏。   冬天雾霾多,周天下午的北京窗外灰蒙蒙一片。周灵也蒙头睡到下午一点,又赖床到将近两点半,起床喝了酸奶,一身运动衣,随意头发一扎,涂了防晒,清汤挂面就往“之乎者也”去。   下午的健身房比昨晚安静许多。此刻前台换成了一个小姑娘,核对了周灵也信息后让周灵也进会客厅等候,说稍后健身教练会先带她做一个基本的体能测试。   “之乎者也”占地全了世纪大厦 16 层的整层,巨大的落地窗环绕周围,将北京的尽收眼底。 会议室一面是窗,另两面墙上挂着几名创始人以及健身教练的介绍。何文叙的大头照片挂在面前,周灵也捧着一杯水细读介绍,就听身后门开,转身,照片中的本人出现在眼前。   “还真是你?"周灵也笑起来。   她昨晚前脚刚走,何文叙后脚便抽走了她的信息表,看到对私教的要求一栏――“年轻力壮、容貌甚伟”,嘴角一抽。   “怎么不能是我?”他反问。   “我以为你还生气。”   “确实生气。”   “生气了还来?”   何文叙点头,晃了晃手上的会员信息表,一本正经:“嗯,实在生气,所以更想赚走你的钱。”   周灵也弯了弯唇角,走到他的面前:“需要我解释吗?”   两人事隔一个月再见,她依然一脸无所谓,明朗脸上看不见愧疚,也看不见丝毫试图解释的诚意。   “解释什么?为什么忽然出现,又忽然放我鸽子?为什么招惹我,再拉黑我?又招惹我?”何文叙低头看她,数落她罪状,越说,越发咬牙切齿。   这几句话唤起了周灵也几丝愧疚心理,她想了想,坦白:“可能,我也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她的报复心,也解释不了她的占有欲。   何文叙却不惊讶她的回答,只盯着她:“已经过去的不重要,今天我只想问,还会再来一次吗――突然出现,再突然消失?”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突然反问他:“如果再来一次,你呢,何文叙,你会怎么样?”   “我么?”何文叙,“周灵也,你想听实话?”   “我左右不了你。但我会习惯。”他缓缓开口:“人的情绪和肌肉一样,是可以被训练的。一开始健身的人空杆卧推都觉得费力,健身半小时第二天浑身酸痛,但久了人总会习惯。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之后卧推 40KG,再之后 70、80 甚至 90KG 都能玩转。训练这么久,我只相信,人会习惯一切――对悲伤也一样。第一次失去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一个月都茶不思饭不想;第二次,失眠一夜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倘若再来一次,或许对着这扇窗站半个小时就能去开会、去直播去处理工作;第四次?或许还没等你离开,我就开始嫌弃你这次待太长……周灵也,你要知道,人是能习惯一切的,同样,他也能习惯被抛弃。”   他看着她,很认真告诉她,他的答案。   “而你呢,你确定,要训练我习惯?”   不大的会议室里,午后的日光被雾霾遮去大半。脚下是朦胧的北三环,周灵也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答。   何文叙抿了抿嘴,晃了晃手中的的会员信息表,拍了拍她:“走吧。做体能测试去。”   周灵也慢慢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会客室,恰逢瑜伽课下课,教室门开,零散出来十几位披着白色毛巾的学员。最后出来的是关如葭,一身紧身瑜伽服,见了何文叙,眸子含笑叫了声:“喂――”   何文叙伸手推了推她毛燥燥的头:“累不累啊?”   关如葭撒娇:“给加工资就不累咯。”   何文叙嗤了一声,不搭理她,领着周灵也与关如葭错身而过。   两个姑娘四目相对,彼此礼貌性点了点头――昨天那个女孩。周灵也认出。   再拐了弯就是体能测试区。此刻四周只有他们两人,周灵也的目光落在何文叙手中的表格上,昨天自己填下的信息――   “锻炼目的是为了:拥有健康的心理,以告别某类不良反应。 ”   引起不良反应的心态是害怕。   所谓害怕,是在遇到威胁、在没有安全感时,在亲耳听到他说无所谓时,而莫名其妙产生的恐惧感。   而不良反应的表现,是冲动、是上头,是忽然满格的占有欲。是一时热血上涌一瞬间不过脑的行动――   下一秒,周灵也伸手拉住何文叙的手,“喂。”   何文叙一顿。   空荡荡的走廊里,她踮脚攀上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第11章 我很乖的,我只吻自己的女朋友   周灵也的吻蜻蜓点水般从何文叙唇上掠过。   何文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女人一贯是撩完就走的姿态――松了攀在他肩上的手,若无其事向前。可才走了一步,周灵也便被反剪了双手扣在头上,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猝不及防就被他抵在墙上。   暧昧的擒拿。他居高临下审视她,她亦回望着。   “恶作剧之吻?嗯?”他低头,凑近她。   "原来何老板不喜欢。” 她适当露失望神色。   “男朋友呢?”   “分了。”   她答得干脆,倒让何文叙怔了怔。他一手抓着她两只手腕抵在墙上,空余的那只手拿着学员信息文件夹,这么上下打量了周灵也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将那只文件夹往周灵也被锁在头顶的两只手掌心递了递,命令:“帮我拿着。”   此刻人为刀俎,周灵也难得顺从,乖乖接过文件夹。下一秒,就见何文叙腾出的那只手往自己臀上游去。   “喂!”她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提腿踹人,何文叙的食指中指就从她臀后的口袋里夹出手机,大拇指将手机一转,摁了侧键,又将手机屏幕朝向周灵也――面部解锁成功。   “你想干嘛?”   何文叙不答,一手制着她,另一手在屏幕上摁下一段数字,抬头瞄了她一眼:“还真把我拉黑了?”   何文叙似乎是刻意将手机屏幕放低,恰好在周灵也能看到的位置,只见他先后将自己的手机号码与微信号从周灵也的黑名单放出来,最后点开淘宝,打开设置,选择“我的收货地址”,直接截图,然后发给了微信通讯录中的自己。下一秒,“叮咚”一声,何文叙口袋手机收到微信消息提醒。   “唔,现在你家地址、办公室地址、你爸妈家地址,我可都有了。别想再玩消失。”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把周灵也惊呆,半天才问:“照、照这熟练程度,这事你干过不止一次吧?”   何文叙笑了笑,往前稍倾,将周灵也的手机锁屏重新滑进她的口袋里,“那当然。”――早在脑子里演练过一百次。   两个人此刻距离极近,能察觉彼此呼吸。片刻前,她的唇轻轻从他的唇上擦过,柔软如同花瓣。而此刻,他半弯了身子垂眸凝视她,空余的那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腹从她唇上摩挲而过。他偏了偏头,就在她以为他要吻向自己时,何文叙轻声开口:   “下次别这样了,周灵也――我很乖的,我只吻自己的女朋友。”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唇角,语气郑重,连带着周灵也的心神也晃了晃。   话音落下那一秒,何文叙松开制着她的那只手,接过她手中的学员信息文件夹,学她那般若无其事说了声:“走吧。”   周灵也缓了几秒才应:“哦。”   可还没走两步,前面男人就冒出来一句:“对了,我刚打开你淘宝,上面说你买的粉色女士按摩棒送达了。”   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不是,那个是用来按摩……不是,那个运动完肌肉放松的。喂喂喂!那个东西我手臂那么粗的,你不可以想歪!”   “我知道。”   何文叙轻轻巧巧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带笑:“我玩得多了。我是说,今天会带你做适当的练习,你晚上回家,别忘了――用它放松。”   “……”   赠送的私教课主要是各类测试,何文叙皱着眉头看完了周灵也得体能测试结果,说你体脂率太高,体重又偏轻,核心太弱,最好有氧提高心肺机能,再结合无氧塑性。周灵也长期节食,又倦怠锻炼,人看着瘦,可捏着肉是软绵绵的,显然四体不勤。他干脆先开了跑步机,示范了一下正确跑步姿势,让周灵也先学会热身。   周灵也将跑步速度设置成 6.5 的慢跑模式,一旁的何文叙翻表格看了一下她的健身目的――克服某类不良反应。 失笑:“什么不良反应啊?”   正想着怎么花言巧语糊弄他,身后关如葭又来敲了敲玻璃门,又对着何文叙指了指腕上运动手表,示意到点有事。   “何老板这么忙啊?”她见了关如葭,立刻挺胸直背,拗出直角肩,跑得优雅起来。   何文叙对关如葭点了点头,表示马上就到,回头瞥了周灵也一眼,顺手拿文件夹往她臀上一拍,“好好跑,别翘屁股。骨盆前倾了都。”   周灵也鼓着嘴微微收了点臀,又问,“你要走了么?”   “有点急事。也差不多到点了。”他点点头,反问,“那你呢?什么时候再来?”   “你希望我再来吗?”   阔别几年不见,她脾气似乎没变,这几回见面时间虽短,动静却大。拉着他出轨、拥抱、拉黑、强吻,来回几次,似乎摸清楚这家伙的尿性,何文叙瞟了眼表上那句“拥有健康心理以克服某类不良反应”,心中大概有了猜测。故意逗她:   “如果说我不希望你来,你是不是反倒来得就越勤快?”   周灵也一愣,激烈反驳:“我有那么变态吗!”   何文叙笑笑不与她争辩,走前丢下一句,“随你。有时间就来跑跑步,多练练。对身体好。不收你钱。”   “哈,你就这么让我占便宜?”周灵也笑。   “唔…没办法。”此刻何文叙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毕竟今天,我也占了你不少便宜。”   周灵也顿了顿,下意识咬了唇。   何文回到员工休息室时,关如葭等一干人已经在电脑旁等着了。何文叙大学时就兼职模特,偶尔也拍拍平面广告,之后微博兴起,他算是最早一批玩家,凭借颜值迅速吸了不少粉。之后知乎崛起时,他正好在研究健身,回答了几个关于健身的问题顺理成章成了大 V。早期网红不多,冒头就能将红利吃满,哪怕完全不懂营销,也有商务合作找上门。从一开始凭着爱好在健身房兼职教练,到后来干脆斥资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开了一家健身房,摇身做起老板。   抖音上粉丝虽多,但目前却找不到变现途径。于是健身房刚开业那一阵,何文叙干脆直接搞起直播,镜头怼着肌肉直播健身,再告知健身房地址,欢迎各位粉丝莅临打卡。   每场直播收看人数不少,打赏也不算少,奈何来打卡的粉丝也是真仅限于打卡,合影聊天之后走人,仅有些真爱粉掏钱办了卡――但看那个架势,倘若来几次见不到何文叙,估计也不会再来。   这年头健身房运营困难,大城市竞争尤为激烈。本以为名人效应做生意容易,可没想到店铺经营比网红营业困难得多。关如葭替他谋划,说健身房经营和餐厅不一样。餐厅谁都能消费,名人效应引来的粉丝轻易可以转换成客户。但是健身房,大家掏钱则要考虑是否愿意健身、地点是否离家近等等因素。这样一筛选,抖音上引流的效果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最后关如葭建议,引流应当针对目标客户,也就是真的有锻炼需求的客户以及对健身房感兴趣的用户,再将何文叙的直播尝试改成线上健身课,将公众的重点从“网红何文叙开了一家健身房”改为“一家很不错的健身房正好有个帅气老板”,从而正儿八经替健身房搞营销。   这个建议听起来靠谱,大家一致认可。于是今天上午他们拍了几个健身房视频,这会儿粗剪了一遍,等着何文叙审阅。负责剪视频的人是上次拉来周灵也的传单小哥,叫大师。   大师跟着何文叙混了几年,两人感情深厚,之前做网红时,他是助理,这会儿开了健身房,他成万金油,上上下下,哪缺人就抹哪儿。   大师见何文叙回来,面露暧昧,哟了两声:“约会结束了?”   健身房试运营阶段,老板本来就忙,偏偏还是客流量较高的周末,他跑去给女客户做了免费私教。明眼人都看出来猫腻,关如葭本也好奇,见大师开了话茬,测过脑袋看了一眼何文叙:“刚才那美女是我未来嫂子?”   何文叙只冷淡答,“是高中同学,好久没见了。送个人情。”   周灵也路数太邪,加之脑袋不知道想些什么。上一次见面何文叙怀抱一颗真心扑上去,憨憨对她,转眼就被捅成筛子。事后伤痕未愈,这个女人又来,昨夜复盘,他干脆换个策略――他知道她骨子里骄傲又冷漠,送上门来的往往不屑一顾,周灵也喜欢挑战,只把爱情当作若即若离的游戏。   也难怪,上一任男朋友才会是个同样游戏期间的海王。   简而言之,久别重逢这样的事情不能着急,若有想法,不如徐徐图之。   大师见何文叙不愿坦白,嗤一声:“人情?那也太大了吧。我今早就看见你在系统里输入她手机号,给她建了个会员年卡档案。”   健身房年卡价格不低,加上回本阶段,内部员工的亲友也撑死了打个七折。何文叙这回直接给人免费,一旁人哗然,纷纷说老板这回开窍了啊。又闹着要看周灵也照片。   “挺好看的。我见过。”关如葭瞥了何文叙一眼,“…但我哥美女见得少吗?”   言下之意是周灵也放在美女堆里,也只是普普通通得好看。   “那能一样么?唐僧见多了女妖精,见了女儿国国王也还是春心萌动啊。” 大师迅速回击,顺带掏出手机公放了一曲《女儿情》,嬉皮笑脸问何文叙:“这首做视频的背景音乐怎么样?”   被何文叙一瞪。但却没反驳大师的话。   关如葭僵了僵,想到什么,笑起来:“这就奇了怪了,上次 800 万粉丝的网红撩拨你,哥,你不是还说你不想谈恋爱么?”   “噢。对。”何文叙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拿起手边杯子喝了一口水,接着滑动鼠标拉动视频进度条审阅,才漫不经心冒出来一句:   “只是不想和她谈。” 第12章 一场说走就走的私奔   “啧啧。校草有点东西啊。”   周一中午午休,忙活一上午处理完几个着急的合同,周灵也才得空与王艾米微信八卦起了健身房后续。王艾米没想到路上误打误撞的健身房,竟然也能偶遇她的网红校草,更没想到这两人还挺行,顺带在健身房走廊上演了一出缚手 play。   一边八卦,王艾米不忘一边截图聊天记录发送手机记事本,连声赞美这个地点劲爆,我下次的小说高 H 环节必须要加入这个场景。   王艾米在工作上是十足的咸鱼一条,父母替她在国有企业找了个行政岗,日常上班两个小时工作,三个小时听同事唠叨家长里短,另外三个小时她用来自强不息――在网上写腐文。一到下午五点,食堂准时放饭,她关电脑前看一眼字数统计:5000+。又是格外充实的一天。   所在的单位油水福利皆好,也导致同事们基本是靠关系进来毫无上进心的太太们,日常操心只有公婆与孩子,服装品味土到掉渣但却浑身名牌,太太们早已深陷围城,故而急于发展下线――抓着目所能及唯一的单身姑娘王艾米,三句话就离不开劝她找对象。   王艾米久经催婚沙场,已经练就一手糊弄学本领。太太问“艾米你不觉得结婚很幸福吗?”,她点点头回答:“我想是吧。”太太又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王艾米接着回应:“好问题。”太太着急:“都 25 了!在不相亲就来不及了!”她摇摇头:“问题不大。”太太当机立断:“我给你介绍对象吧。”她来者不拒:“没问题。”太太火速发来一张微信名片:“这是我老公同事的儿子,一表人才。你加一加嘛?” 她看都没看名片一眼,就赞美:“真不错。”   高质量的糊弄也是一门学问,以王艾米个人的总结,经验有三:首先,回答不了与不想回答的问题,统一回复以“好问题”;其次,对待不感兴趣的人或事,统一回复以“真不错”;再者,对待他人表达焦虑烦恼或者贩卖焦虑的话题,一句“问题不大”足以优雅应对;最后,对待他人提出的要求,一律爽快回答:“没问题。”,彰显热情态度,当然,口头承诺做出,真做事时消失就行。   太太们满意退散。王艾米接着沉浸在脑海中的情节中,等到构思告一段落,这才瞄了瞄和太太的聊天记录,目光乍一落在太太同事发来的名片上,乐了――唐川。   和这个男人上次见面之后,彼此都默契告知家人对方很好,可惜两人只适合做朋友。此后两人仅限于朋友圈点赞之交,再无联系。兜兜转转了一个多月,没想到唐川还在相亲市场流通,王艾米没能忍住奚落之心,截了与太太的聊天记录,发给了唐川。外加一句:“还单着呢?又有人找我推销你了。”   没想到唐川秒回:“看来彼此彼此。”   王艾米被噎三秒,又好奇:“条件挺好啊,怎么也要家里操心,难不成也和我一样对恋爱没兴趣?”   唐川说:“这倒不是。只是眼光太高,只喜欢漂亮姑娘。”   王艾米翻了白眼,正打算关闭对话框,唐川又冒出来下一句:“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漂亮的,偏偏还对谈恋爱没兴趣。唉…”   王艾米噗嗤一笑,抱着手机,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油嘴滑舌,我喜欢。”   唐川工作的金融街距离王艾米单位不算远,加之今天事少能准时下班,本来正愁晚上无处安放青春,临近下班点拿着手机在通讯录瞎滑,不料王艾米撞了上来。头一回相亲是巧合,再被介绍第二次那可不就是缘分?他想了想,发出邀约:“你晚上有事吗?要不一起吃个饭?”   唐川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些,不再是平头,更显斯文。他将车停在王艾米楼下,冲她挥了挥手。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了五点,写字楼下亮起路灯点点,唐川的脸放在这片黑暗布景中,有一番朦胧的好看。如果男人可以按照季节来划分,那么唐川无疑是属于冬天的。   他笑起来时,会在扬起的嘴角绽出两个小小括弧,两眼弯弯,仿佛冬日的阳光暖暖洒下,女孩们恨不得踮起脚尖给他围上熬夜织好的米黄色毛线围巾――不是担心他冷,而是觉得他暖。   王艾米拉开车门坐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唐川,你是不是有很多条围巾?”   这话让唐川一愣,摇头,“没有,戴围巾很容易显得娘。”   王艾米审视了他几秒钟,“但你挺适合围巾的。”   唐川笑起来,嘴角勾起两个括弧:“这么说的意思,是打算送我?”   王艾米嗤之以鼻,“想得到美。”从鼓囊囊的包里摸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塑料袋,“送你包子倒是可以。”   “果然,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可以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唐川扶额。   蟹黄鲜肉包子是王艾米食堂洪大叔的拿手好菜,每个月只有月初周一的晚上才供应。王艾米爱好不多,唯独对吃情有独钟,每月最大的盼头就是能吃到洪大叔的蟹黄包。今晚唐川约她吃饭,她特地将时间约到食堂放饭以后,等着包子一出炉,麻利打包,才舍得赴约。   “特好吃。你快试试。”   冬日的寒冷与黑夜催化一切辘辘饥肠。两个人坐在唐川的车里,车载音乐慢慢悠悠播着《Lonesome town》。王艾米咬了口蟹黄包,蟹油滑腻伴随鲜肉融化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这是《低俗小说》的插曲。”   “你喜欢昆汀?”唐川好奇。   “你也喜欢?”   他摇摇头,老实:“我前女友喜欢。我的车载音乐里全是她选的歌。”   背景音乐搭配蟹黄包原本浪漫,这话一出,旖旎气氛全无。唐川的手中还抓着包子,王艾米干脆换上八卦表情,一脸了然:“啧,所以这就是你一直单身的理由?”   唐川抬了抬眉毛,没有否认。手中的蟹黄包子一点点放凉,唐川看了看,终究咬了一口,不烫的蟹黄包子有些腥,他动了动眉毛接着说,“而且,她也特别喜欢吃蟹黄包。不但自己爱吃,还自己喜欢做,我上次吃蟹黄包还是她亲手做的那次――说实话,其实,唔,挺难吃的。”唐川笑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接着说,“我是北方人,不习惯海鲜的味道。可她却喜欢。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她课程少,每天做饭,厨艺生涩且不合胃口,可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因为我的心告诉我,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忽然在 《Lonesome town》 这样的伤情音乐中抒情,音调低沉宛如话剧中的一场悲伤独白,把王艾米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冷不防伸了脖子凑到唐川脖子前。把男人吓到。   “你干嘛?”   王艾米伸鼻子嗅了嗅,诧异:“你没喝酒啊?”   唐川噎了噎,咬一口包子,切换音乐,“触景伤情了不行?我载过这么多姑娘,就你带着蟹黄包子还喜欢昆汀。这两个搭配凑在一起不容易。”   王艾米点点头,发挥小说家的天赋补充完整故事:“接着你们分手?估计是她甩了你对不对?你念念不忘,然后开始游戏人间。化身夜店小王子,每天周围全是姑娘。可你无论怎么纵情声色都忘不了她,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才是生活,而不是声色。”   唐川愣了愣,笑起来,“可以啊。你写过这样的故事?”   王艾米点点头,“写过。”   “这样的男主角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是言情小说,他一定会遇到一个新的女孩子,然后忘了自己的白月光。但如果狗血一点,那个男人会用自己对白月光的爱,折磨那个女孩子一辈子,等到那个女孩受不了离开,他才发现,原来他早已放下了那个白月光。可却因为他的迟钝,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好惨。”唐川感叹。   王艾米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应当:“爱情本来很少有好的收梢。所有爱情的终点都是死亡,只不过有些爱情死地决绝――分手、撕逼、吵架、出轨。而有些爱情死得悄无声息――结婚、生子、柴米油盐,把爱情变成亲情,其实就是谋杀了爱情。”   这话让唐川一愣:“这就是你始终不想恋爱不想结婚的理由?”   王艾米没有反驳,低头吃了一口包子。   “看来我们两个都挺奇怪的。条件不差,却各有各的单身理由,难怪他们非要把我们凑在一起。” 唐川往座椅靠背上仰了仰。   “我不想恋爱,更不想结婚,既然信奉所有的浪漫的终点都是死去。与其失去伤心,不如不要开始――呃……”包子吃得太快,王艾米甚至打了个饱嗝。   唐川笑起来,“这我可不同意,你如果没有体会过恋爱的好,你没有立场说你不喜欢。很多东西,只有经历了,才有资格批判。”   王艾米撇撇嘴:“你这样对前女友念念不忘还自甘堕落的,好像也没立场告诉我恋爱有多好吧?”   唐川一怔,似乎无法反驳。   车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个都沉默。王艾米大大咧咧惯了,直接从唐川的副驾驶车门上翻出一瓶未开的水,喝了一口,正想问晚上去哪儿,还没开口――   “要不我们顺水推舟吧?”唐川忽然说:“王艾米,你帮我忘了她。而我呢,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浪漫?”   王艾米哈哈哈乱笑起来,反问:“什么是浪漫?去迪斯尼的旋转木马前接吻看烟花吗?”   唐川却没答,掏出手机看了看,又点开工作邮箱发了个邮件,将最后一口蟹黄包塞入嘴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发动车子。自顾自问了一嘴王艾米:   “对了,身份证带了吧?”   “干嘛?开房吗?”她嘴上跑火车。   “唔。你明天请假方便吧?”唐川瞥了她一眼,不答,接着问。   “大战三百回合明天下不来床吗?” 她继续瞎扯淡。两腮鼓鼓,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包子。   唐川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姑娘的词典里果然没有含蓄和浪漫。   “我们现在到底去哪?”王艾米几分好奇中带着不耐烦。   车子发动,驶上三环,汽车在破开冬日冷气,车子里的音乐换成了《Misirlou》,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路边的灯一盏盏照亮唐川的脸,照在他嘴角的小小括弧上,他有些狡黠对王艾米笑了笑,声音懒懒――   “去机场。你和领导请个假,带你去迪斯尼,现在就走,去看米老鼠、烟花和旋转木马。”   口中是最后一口炸开的蟹黄,耳边鼓点、快速被拨动的琴弦缤纷交错,混合着唐川带着笑意的话语。周一的晚上,高峰期的北京路上堵满了下班的白领,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工作,目的地只有家中的灯火与床,他们本该是其中之一,而此刻,而他们的终点忽然变成了迪斯尼,一场与陌生人说走就走的旅行,让王艾米愣在那里,反应也慢了半拍。   车内暖气熏人,嘈杂的环境下,连带着手机震动。思绪被唐川的一句话炸地在夜空升腾出七彩的烟花。她一时没想好应该勇往直前赴约,还是怒斥一声你蛇精病吧拉开车门跳车。但在砰砰的心跳中,她忽然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始于冲动又不计后果的奔赴,而所有不计后果的美丽,都被叫做浪漫。   而她的心在跃跃欲试,告诉自己不要拒绝。   嗡嗡嗡不停的震动,晃过神的王艾米总算拿起手机, 是十多条微信,首当其冲的,是来自闺蜜周灵也的一条:   “干!老板是瓜皮!老娘决定离职了!” 第13章 创业公司老板的必备技能:忽悠与画饼   周灵也发送这条信息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园区花园一个破旧中式亭子的石头长椅上,眼泪才干。   CBD 的女白领喜欢在卫生间或者楼梯间哭泣,位置安静隔音好,卫生间都是柠檬香型,马桶上哭完了还能在灯下镜前补个妆,抖擞归来,脚踏高跟鞋继续厮杀。但在位于老旧工业园的创业公司受了委屈,周灵也望了望破旧的货梯与人来人往的卫生间,最终一个人从黑漆漆的安全通道走到园区超市,拿了一听啤酒晃晃悠悠转到了园区里的废弃花园。   亭子前的干涸池塘里伫立着一尊粗糙石膏美人鱼,空洞的眼神隔着夜色灯光与失落的自己遥遥相望,不远处传来下班人的骚动声,嬉闹着讨论一天工作,她隐蔽在一片废墟之间,手机短信提醒这个月房贷与信用卡扣款,账户瞬间比自己的心口还空,她意识到自己――确实,混得有点惨。   就像那条破烂美人鱼。为了虚妄又天真的幻想,落得有苦难言的境地。   老板万新尧擅长画饼,面试那天兴高采烈宣布自己公司刚刚融了 B 轮,照这样下去,上市指日可待。眼瞅着公司现阶段只有 50 多个人,人人手握所谓期权,万新尧指着门口扫地的保洁大妈,神秘地看着周灵也:“到时候我们公司的每一个人,包括她,都能成为上市公司的股东。”   周灵也对股东这样的噱头没有多大兴趣,但看上了万新尧的创业公司――做的是这两年大火的直播业务,她喜欢新媒体,且热爱新鲜事物,学了六年法律,脑子里全是条条框框,不愿再被螺丝钉的身份束缚,她希望能打破,掌握规则,之后再利用规则。她始终相信,法律是工具,应该服务于商业。   她在面试时将这番话告诉万新尧,老板高兴,说你难得有这类觉悟,同时鼓励:想尝试商业可以的,我们创业公司很灵活自由的,之后你只要完成本职工作,想学习什么都不是问题。   足够高的自由度加上对未知的期待,让她选择了这里。只可惜今天下午年终总结,她与老板万新尧相对而坐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时,她突然意识到――“未知”二字,带来的未必是惊喜,而来自创业公司许诺的自由,往往也是毁约的自由。   当时劳动合同签的是 6 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月薪到手一万三。周灵也本嫌弃试用期时间太长,但万新尧言之凿凿说好试用期结束后不低于 50%的涨薪。如今六个月已满,试用期结束,又逢年终员工考评,黑压压的会议室里,电脑屏幕上是周灵也这大半年的工作总结,老板鼠标草草划过,点点头,呷了口浓茶,说不错不错。   周灵也默默松了一口气,她自诩这大半年工作尽责,加班主动,这回见了老板表情,想着试用期结束,涨个 70%应该可以?   两人盘算一样的事情,万新尧瞟了周灵也一眼,想起什么来:“对了,这个月你试用期结束了是不是?这半年干得很不错。”他露出宽厚的笑容,合上笔记本电脑,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今年啊,互联网公司确实行情不太好,各大企业基本都在裁员。你是学法律的,考考你,如果公司要裁员,首要裁的是哪一批吗?”   周灵也愣了愣,想起网络上 40 岁因为裁员而跳楼的新闻,正要开口回答。却被老板打断:“不是老人――是新人。”他正色看着周灵也:“是正好在试用期的新人。”   周灵也神色一凛,直了脊背。   “今年初行情好,融资下来后公司立刻招了一批人,但说实话,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反思这是不是一个正确决策――人多成本也高,但业务量却在减少。前两年资本涌入泡沫也多,现在大家清醒,浪潮褪去,放眼一看,原来全是裸泳的人。唉,不容易啊。这行谁也不容易啊。”万新尧抿了抿嘴角。   大概是冬天干燥,万新尧的嘴唇干燥起了一块死皮,他一说话,死皮便随着他的嘴角上下跳动。他的年龄比万初尧大了只不过五岁,但似乎因为成家发福,方头方脸方鼻方嘴,整个人四四方方带着稳重气质,此刻窗外的日光微弱,周灵也盯着老板嘴角那片死皮,心中下沉,没吭声。   “不说了。”老板重新看向她,换了个振奋些的语气:“灵也,这次试用期考核的标准提升了些,你是少有能够通过的。我很欣慰。试用期结束后,恭喜你,薪水按照法律规定,上涨 10%!”   周灵也愣在那里:“不是……您之前说……”   老板无辜看着她:“说什么了?对了――”他小声提醒:“给你涨 10%这件事千万别让你同事知道了,我们工资保密的,今年行情不好,过了试用期还涨薪的,只有你一个了。”   先是裁员铺垫,再是“区别对待”。两番话将周灵也的嘴堵死。似乎人家已经仁至义尽,再要求点什么就是自己不知感恩。   心中委屈又失落,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小姑娘肉眼可见的为难。万新尧见状笑了笑,大度开口:“怎么了?”   周灵也横了心脱口而出:“老板,我觉得 10%有点少。” 见万新尧面露惊讶,周灵也接着迅速说:“而且,根据劳动法的规定,试用期的工资不得低于劳动合同约定工资的 80%,如果只涨 10%,其实不太合规。”她笑笑,努力缓和气氛:“老板,我是法务,倘若我自己的工资都不合规,这一关,我心里过不太去哈哈。”   万新尧也笑了笑,面露欣赏之色,接着慢悠悠提醒:“这个啊,不重要。灵也啊,你记得当时我们签合同,考虑到成本问题,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里的工资都是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签订的啊。劳动合同里,写的是――” 3500元/月。只要万新尧给她月薪 3500 以上,就不会违反劳动法。   周灵也忍住骂人冲动,老奸巨猾。资本无良!   “现在的钱真不算什么,这一两万的,真不是什么钱。灵也啊,先埋头加油干。等到我们公司上市,你摇身就能财富自由。 年轻人,不要只看着眼前利益,目光不能短浅,如果想做大事,眼界一定放要长远。”   这句话说地流畅,仔细一听还是“双押”。大概是老生常谈无数遍,创业公司老板的另一个技能就是忽悠与画饼,往上忽悠投资,往下画饼员工。   周灵也性子本不软,此刻更烦,深吸一口气,干脆把话说满:   “老板,合同是我们基于信任签的。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超出合同之外的信任吧?之前说好了试用期结束涨薪 50%以上,这是你身为老板做出的口头承诺。你现在这样,我作为员工,说实话,有点失望。”   万老板愣了愣,似笑非笑看着周灵也,似乎没想到她能当面和自己这么刚,他意味深长叹了一声:“失望?你说你失望?灵也,你工作做得确实不错,但在我们公司,完成工作只是基本要求,说实话,这段时间,真正失望的应该是我――在我们公司工作这几个月,很遗憾,你并没有全情投入工作当中。”   “全情投入?”周灵也有些没懂这个词。   万新尧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十指交迭放在肚子前,似乎不愿意把话说太直接,默了默才接着开口:“尽管员工手册没有明说,但职场有自己的规则,一般情况下――公司是禁止办公室恋爱的。”   周灵也一愣,“您说的是…”   “嗯。万初尧。你们俩的事――”   委屈被冬日寒风化解了一大半,冷气从嘴灌入,卷席了满腹牢骚,又被从鼻子里轻轻呵出。   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王艾米半天没回自己微信。周灵也抽抽鼻子,冬天室外坐久了发冷,反应变慢,冻红的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没带纸巾,正要站起,一张展开的纸巾从头顶缓缓飘下,白色的纸巾透着黑夜的灯光,散发着淡淡蜜桃清香,覆盖在她的鼻尖上。   周灵也半仰着脸,泪还噙在眼中,她顺着纸巾的方向抬头往上看去,遇到一双带笑的眸子,单眼皮,一贯混不吝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真不怕冷啊?我在角落里看了你半天,腿都冻麻了。"   万初尧。   这大概是周灵也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了。   眼神霎时变凉,连带着眼角的泪都结成冰渣,她敷衍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抓了身边喝完的啤酒易拉罐就要起身走人。想了想,似乎还是气不过,又把易拉罐往万初尧手上一塞,没好气说了一声:“给,垃圾桶!”   万初尧看着手上的啤酒罐笑起来,“垃圾桶?我看我是撒气筒吧?”   周灵也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万海王倒也不介意,将易拉罐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瓶蜂蜜柚子茶,递给她:“喏,还热着呢。暖暖手。”   她也不接,冷冷敌视万初尧,没头没脑来一句:“ 背后给人穿小鞋的臭渣男! ”   “这是什么意思?”万初尧一脸无辜。快下班的时候就见这个女人憋着一口气从会议室强行镇定地走出来,身后跟着自家悠哉悠哉的哥哥。他和周灵也自从上次分手之后就尽量回避,往日印象中这个女人冷酷又要强,难得见她一脸颓唐挫败,好奇跟到这里,见她躲在这落泪,带着怜香惜玉心情还跑了 500 米替她买一杯热饮,没想到一说话反倒自己成了罪人。   周灵也嘴巴撇撇,冒出来一句:“弟弟勾引女员工落下话柄,哥哥借机毁约不涨薪,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万初尧这才猜到大概,笑起来,伸手指刮了刮她眼角:“和我哥谈涨薪崩了?因为咱俩的事?”   周灵也偏了偏头,躲过他手指,瞪人的眼神里都淬着“废话”二字。   万初尧继续猜:“你以为是我?是我去和我哥说我们俩的事情,才让你涨薪失败的?” 这回没等周灵也做反应,他便笑起来:“我那么无聊么?再说了,你手上可不少我的黑料,伤你的心,我能有什么好处?”   尾音缠上了几缕深情,海王特色。但这番话似乎无法反驳。周灵也默了默。   “万新尧说给你涨多少钱?” 万初尧见姑娘总算对自己消了敌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10%,和入职前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数。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我爸妈也不至于一直和我吵架…难怪说创业公司不能去,哪里都是坑…”想到这,语气又委屈。   万初尧点点头,没说话。虽然万新尧防得紧,但他大概知道今年公司情况,一窝蜂搞直播的人太多,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加上法律规章这一年越发完备,从前营收的灰色地带变少,资本与消费者越发理智,投资人的钱烧了大半,却死活没找靠谱变现渠道,压力山大。加上万新尧本来抠门又爱耍赖,画饼之后不承认早是常态,今年走的人不少,周灵也的遭遇不是个例。   身边女人还在碎碎念,他冷眼旁观,心里觉得好笑――这女人当初发现自己感情被玩弄来找自己分手时,递证据讲道理,冷静地可怕,他简直怀疑她没有眼泪。这会儿不过薪水少了一万块钱,就伤心脆弱像个小孩。他想了想,摸摸鼻子承认:在一些女人眼里,钱还真是比男人重要。   这边万初尧不说话,周灵也依然沉浸在愤怒当中,想起今天下午一番谈话,越想越气,怒吼而出:   “无良黑心瓜皮傻逼老板!!他妈的只会打嘴炮!老娘要离职!骗我青春!臭傻逼!祝他公司倒闭!倒闭!倒闭!!”   狠话震耳欲聋,可说出才发现失言,身边坐着不正是瓜皮老板的狗腿――她怔了怔,表情尴尬,“那个……不是……”   却没想到万初尧笑了笑,“离职挺好的。我觉得你适合更好的地方。倒闭也好啊,我也不用上班了。况且――” 又想到什么,他眼中闪过轻蔑,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觉得万新尧是个傻逼。”   “啊?”   周灵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怕她与万初尧曾经在一起时,也只谈风月,自知办公室恋爱敏感,即便部门丝毫不相关,也甚少提过公司里的事情。大家只知道万初尧是万新尧不成器的二世祖弟弟,两人虽是富二代,但万新尧却从未用过家里一分钱,名校毕业后就白手起家。而万初尧,则把大半时间都用在泡妞与玩闹,最后还是哥哥万新尧看不下去,在自己创立的公司里替他安插闲职。本以为这两人应该是兄弟情深,这会儿听着,又有隐情。   触到敏感话题,两人此刻谁也没说话,各自安安静静坐着消化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北京妖风刮过,周灵也缩了缩脖子,冒出一句:   “我冷。”   哟,能撒娇了。万初尧转头对她笑了笑,将手中早已冰凉的柚子茶递了过去,奚落:“早不接,你看,这都凉了吧?”   周灵也嫌弃了一眼柚子茶,目光转到万初尧身上,没良心开口:“绅士点。我要你的外套。”   万初尧裹着厚厚羽绒服,整个人比平时宽厚了不少,周灵也只披呢大衣坐在身边,小小一只,更显单薄。对比悬殊,海王打量了她几秒,眼神流露出心疼,啧啧两声,嘴里却吐出一句:   “不给,我也冷。”   还没等周灵也翻出白眼,他又笑起来,伸手拉住她,大概是天的确冷,破败花园边上一缕弯弯月亮,枯树满头,下班后的园区给了他们一丝荒郊野岭的错觉,万初尧直接牵上周灵也冻得冰凉的手,拽着她往停车场走:   “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暖和又让你开心的地方。”   “哪里?”周灵也好奇。   “天蝎座嘛。你想想,此刻什么事情才能让你开心?”万初尧转过脸,眸子弯弯看着她。   “什么?”   “报仇啊!”他答得理所应当,暖暖的大手握着她的冰凉小手,掌心紧了紧,两人的脚踩上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夜色与路灯下,万初尧的语气里带了男孩般的顽劣,周灵也听见他对自己说:   “走,我带你报复万新尧那个骗你的青春的无良黑心瓜皮王八蛋老板去!” 第14章 好损,可是――好喜欢。   冬天的车在户外停久,冷得如同一座小型冰窖。   周灵也钻进车里时才惊觉自己仅裹着一身薄薄呢大衣在天寒地冻里呆坐了至少两个小时。后视镜里的自己唇色发白,妆花了一半,着实狼狈。   万初尧发动车子开了暖气,习惯性脱了羽绒服扔到后座,瞥了周灵也一眼,又长臂一拉,捡了羽绒服直接对着周灵也兜头罩下。   听着周灵也在羽绒服下闷叫,他勾勾嘴角,心情甚好发动车子。   音乐随着暖气流出,周灵也脑袋从带着他余温的羽绒服里探出,好奇:“我们去哪儿截杀万新尧?”   万初尧被“截杀”两个字逗笑,腾出一只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抓了抓,笑,“当然是,他家。”   “嚯…这么骚?”   万新尧的老婆儿子常年住在国外,一家三口本住在郊区,从去年开始,他为了工作方便,又在将台路附近买了一套一个百二十平左右的公寓独居。但因为身为公司老板,他这几日繁忙,要么在外应酬,要么在办公室以身作则镇守江山,平日基本都是过了午夜才回家。   万初尧的车没开多久就进了万新尧所在小区的地下车库,绕了几圈最终停下,车子熄火,他侧过身对周灵也说:   “我想了想,这报仇的方法,有文有武?你喜欢哪种?”   “武的是什么样?”周灵也跃跃欲试。   喜欢武的啊,够劲!万初尧丢出一个赞赏的眼神,先开了车门下去,从后备箱拉出一个维修箱搬到周灵也面前,揭了盖全是扳手、锤子,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两辆车,一本正经示意:“黑色的奔驰和白色的 suv,选一辆砸了。体力好可以两辆都砸,不过我可能赔不起。黑色那辆是他心头好,砸它对他伤害比较致命,白色的旧一点,但更贵,让他出血多一些……”   “……哈?”   周灵也震惊,指了指不远处摄像头,看傻子一样看万初尧:“大哥你拍电视剧吗?砸了就是毁坏财物罪,榔头还没抡起来就被保安架走了,赔不赔钱一码事,直接有期徒刑的。”   “这么严重啊…难怪就电视剧里拍一拍。”万初尧悻悻,翻了翻工具箱,又找出一个锥子,示意:“要不咱把车划了?这个损害小一些。”   也是常见招数。周灵也谨慎问,“补车漆要多少钱?”   万初尧皱眉想了想:“至少也得几千上万吧。”   周灵也眼疾手快拿了手机百度毁坏财物罪具体条款,摇了摇头,对着手机念到:“毁坏公私财物达 5000 元人民币以上就达到追诉标准……”   万初尧正要开口说那咱划个 4900 块钱的。   周灵也抬眸看他一眼:“不小心超了怎么办?”   给万新尧做了大半年法务,他最喜欢自己处事谨慎。而在要不要划他车的问题上,此刻法务一如既往地谨慎。   万初尧略微有些遗憾,“看来武的行不通,那咱就试试文的好了。”   周灵也扣上维修箱,两人钻回车里,暖气不停的车里暖融融的,周灵也摸出那瓶重新变暖和的蜂蜜柚子茶,开瓶抿了一口,好奇看着万初尧:“我发现你怎么就这么讨厌你哥呀?是不是一直盼着哪一天有人能砸他车呢?”   万初尧嘿嘿笑了声,没否认,耸耸肩:“小时候不爽他了还能找他打架,长大了不爽他,还受他管。爸妈从来帮他说话,连我家的狗都向着他,我这积怨已久,谁能比我惨?”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没说话,心里悄悄吐槽,那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   想到什么,她继续,“武的办法风险太大,你说说文的吧。”   “噢,这个简单多了。”万初尧这才重振旗鼓,往驾驶座靠背上仰了仰,兴致勃勃吐出剩下半肚子坏水,“我之前听人说过一个损招――你找人弄个‘呼死你’,淘宝就有,持续好几个小时的骚扰电话能把他手机打关机了。这个办法好多了吧?不费吹飞之力,对方还无迹可寻。成本一百块以内,牛不牛逼!”   周灵也白眼都要翻上天,发自肺腑嫌弃:“这个…办法…实在…有点 low,而且……”她叹了一口继续:“他是老板,每天手机往来的信息电话太多,用这招,报复的不仅是他,如果错过了什么重要电话,真把公司整倒闭了怎么办?”   确实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尽管嘴上诅咒公司倒闭,但理智也不愿意把事情搞大。   万初尧笑起来:“可以啊,这都要辞职了,还一颗红心向公司呢。”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周灵也的脸逗她:“我要是那天篡位了,一定高薪聘请您回来。”   周灵也笑了笑,干脆利落拍开他手,睨他:“别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啧,这话意有所指?” 海王声音放低。   车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万初尧的羽绒服还裹在周灵也身上,暖融融拢着她。她的碎发停在额前,滑过光润的额头,又有几缕从耳后绕了出来。停车场惨白的光隔着车玻璃被镀上另一层暗黄,女人碎发看着挠人,于是男人心也发痒。过了晚上 7、8 点还未吃晚饭,两人都有些饿,但更多的是渴。在狭小的干燥的温暖的空气里,他是旅人,而她近在咫尺的眸子是一汪湖泊,口渴的人望过去,喉间也干。   喉结动了动,谁都能嗅出此刻空气暧昧。   万初尧忍不住朝她稍倾了脸,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周灵也警惕往后仰了仰,“怎么?”   “口渴。” 他轻声答。   “那你喝――”   “好。”他打断,一手撑着周灵也的靠椅背,另一手伸来就要揽她,连带着上半身也贴近她的胸口。熟悉的男人的气息袭来,他的脸与唇近在咫尺,她心下一慌,他的脸在眼前迅速被放大,可下一秒,又迅速缩小――万初尧的胳膊越过周灵也,径直拿了她放在副驾驶车门上喝了一半的蜂蜜柚子茶。   “喂!我的水。”她抗议。   “我又不嫌弃你。 ”他若无其事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见她瞪着自己,嘴角勾起:“和前女友还要讲究这么多?”   周灵也背过脑袋懒得理他。   万初尧本就喜欢逗姑娘,见了她这样,干脆凑上去,对着她耳朵哑着嗓子念:“某人不是说报复我,要让我念着你么?我偷偷告诉你无妨:这几天晚上,我每天都梦到你,梦到我们在…在…”他的视线在她的鼻尖来回波动,视线有温度,最后几个字干脆用了气音,吹得周灵也耳根发麻,她缩了缩脖子,嫌恶扭过头:   “老娘现在他妈的后悔了!”   万初尧被逗乐,坐直回自己座位上,轻笑:“那次真是吓死我,纵横沙场这么多年第一次滑铁卢,还好天蝎座的女朋友我就交了你一个,多了估计得遭殃。”   周灵也拧直了腰瞥了他一眼,回嘴:“也不是所有天蝎座姑娘都下我这个狠手,大多数还是比我温柔。你以后见了天蝎姑娘别慌,还是可以鼓起勇气一试。”   “噢?那温柔的天蝎姑娘会怎么报复花心男朋友的?”   “拿他牙刷刷马桶咯。”周灵也随口一提。   大概是海王遇上了薄情人,这对男女调情也不专心,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勾着眼前人,脑子也在乱转。这句话刚落音,两个人都怔了怔,各自的脑袋里灯泡“叮”一声亮起,看着对方眸子,似乎都知道想到了一块儿去――   “诶,你说,要不,我们也……”   “偷他牙刷!”   渣男渣女异口同声。   偷了万新尧牙刷,暗戳戳刷完鞋底再还回去。两人最终定下了这番计策,一句话评价――   好损。可是,好喜欢。   万初尧知道哥哥家门密码,负责潜伏上楼偷牙刷,周灵也一人在车子里等着,一会儿负责提供鞋底。此刻她的胳膊肘支着窗,回想计划,脚丫子摇摆,心里假模假样嫌弃:“真损啊,这招真损。”   当然万初尧也不是好鸟,开了车门在车库里摁电梯准备哥哥偷牙刷的背影都仿佛在哼着歌。   计划的行动简单,分解为“上楼-进门-偷牙刷-出门-下楼”的步骤,理论上不超过 10 分钟。可周灵也在楼下晃晃悠悠了半天,眼看着 10 分钟已经过去,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万初尧没有给自己发消息,最后干脆刷起了抖音,直到手机电量从 70%下降到 60%,地下车库才有了新动静。   “叮咚――”   随着电梯开门声,万初尧的身影出现在地下车库,周灵也正要抱怨他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下一秒就变了变神色――隔着挡风玻璃,她发现万初尧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   被揍了?她惊。   拉了车门就向他跑去,到也不见得是多担心他,这么做更多是礼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好奇:谁揍的?真揍了?揍哪儿了?可跑到跟前才发现,万初尧的神色自若,只是羽绒服里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影响他行走,他见她跑来,一只手虚虚护着肚子的位置,另一只手对周灵也挥了挥――   一根电动牙刷。   眨了眨眼,示意大功告成。   “那是什么东西?”可惜此刻牙刷不再重要,周灵也直勾勾往万初尧怀里看去。   万初尧嘴角勾起笑了笑说:“秘密。”   下一秒,“秘密”自己探了脑袋出来:一只肥头大耳的短毛猫。眼巴巴望着万初尧,嗲嗲叫了一声喵。   “卧槽!……这是……万岁爷?!”周灵也睁大眼。这人要命,把万新尧的爱猫也顺带偷了出来。   万新尧的猫叫万岁爷,是只年方 3 岁,却足有十五斤重的矮脚胖英短。老婆儿子不在身边,万新尧爱它如命,待它如父如子。平日的朋友圈 99%是公司与行业相关,而剩下的 1%,不是家人,而是这只猫。   “我正偷牙刷呢,一进屋它就竖着尾巴来了,对着我撒欢打滚,骗我逗它半天。想着你是不是没见过它,就带下来和你玩玩。”   万岁爷娇纵长大,大概见过大场面,此刻被拐也不怕生,倒是难得兴奋,对着万初尧撒完娇,又拿热乎乎脑袋蹭了蹭周灵也手心,周灵也笑起来,曲指头刮了刮它头顶绒毛,叫了一声:“小胖猪。”   大概是知道女生都爱猫,万初尧看着专心逗猫的周灵也,想着这个姑娘也不例外。两人抱着战利品回到车里,本该执行牙刷擦鞋底机划的注意力,全被万岁爷带走。   万初尧说,万岁爷平时一只猫在家可怜,哪怕吃穿都是最好,但缺少陪伴实在孤独。绝育之后更是少了雄性动物难得的快乐源泉,只好寄希望于猫粮与罐头,这才一步一步把自己吃成了十五斤的胖子。   这番话说得深情,倒像是把万岁爷当作了兄弟。两人一猫挤在车后座上,一人摸着万岁爷一边下巴,胖猫惬意,直接翻出肉墩墩的肚皮,用指头轻轻在肚皮上一戳,万岁爷便绽开四爪,露出粉色肉垫。万初尧想起万岁爷最近遭遇,更是牙痒:“结果,现在万新尧那个畜生觉得它太胖了。上次体检之后就非要让它减肥,每天只有等他回家才能放粮。他不仅把猫粮换成了低热量,罐头也少了。”   “……这么……严格……”周灵也默默观察了一下万岁爷,“不过,好像也没瘦啊。”   “瘦了。”万初尧心疼,“从 18 斤瘦到 15 斤了…”   话题到这,万初尧心中对哥哥不满又起。想起报复的损招,挥了挥手中牙刷:“对了,鞋底,来吧!”   周灵也麻利点头说好,正弯了腰拖鞋,没想到万岁爷更敏捷,见了万初尧手中挥舞的牙刷,狩猎心起,胖乎乎身材一跃而上,肉爪拍下万初尧手中电动牙刷,后肢与嘴随之跟上,不过眨眼之间,抱着自家主人的牙刷又啃又咬起来――   这猫也是天蝎座的吧?   眼前牙刷被禽兽摧残, 周灵也与万初尧怔在原地,四目相对, 这是……大仇得报了?   万岁爷对牙刷的兴趣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三个复仇者静坐车中,胖猫脚上蹬着牙刷继续绕着二人打滚,而另外两位人类静静看着一猫一牙刷。平静之后,都意识到自己――   有一点无聊。   不知谁的肚子咕咕叫了声,万初尧抱上万岁爷,拉开车门,捡起脚边狼狈的牙刷:“我把它们送上去,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   周灵也点点头,看了眼乖巧富态的万岁爷,似乎知道自己要被送回家,又发出可怜巴巴的一声喵,她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们喂胖万岁爷吧!”   “什么?”   “万新尧不是逼着人家减肥吗?我们偏不!他减几斤,我们涨几斤!走,我们带万岁爷吃罐头去!!”   空荡荡又安静的地下室,亮白的光照耀着周灵也光洁的人脸,与万岁爷毛绒绒的猫脸,两张脸不约而同望着他,两双圆溜溜的眸子闪烁地都是期待。   万初尧弯了弯嘴角,随着勾起的弧度加深,最终变成一个明朗的笑,他转转手中车钥匙,将猫放在周灵也怀里,拉开驾驶座车门:“走!带万岁爷乐呵乐呵,咱兜风吃罐头去!”   汽车轰鸣,风驰电掣驶出地下室,不大的车厢里坐着一男一女一猫组成的复仇者联盟,他们是守护自我的无聊斗士,冬日的冷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渗了进来,猫咪往女人怀里缩了缩,女人伸手摁严了车窗玻璃。   在风吹进来的那一秒,男人也忍不住低了低头,将下巴埋入羽绒服领子里。下一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羽绒服里有一股猫味,以及夹杂着的,一丝淡淡的清香。周灵也的头发香。   想到什么,万初尧瞥了身边的女人一眼,笑了笑,接着转过头继续开车。   方向盘转动,在脚踩油门之前,他忍不住又低头嗅了嗅领口。   谁都没有觉察到他眼角的温柔。 第15章 爱情的浪漫不在于假装,替你造一场梦的前提是,你必须相信。   周灵也与万初尧做事做绝:俩人不仅给万岁爷买了罐头,等小胖猫吃饱喝足,这两人还偷偷潜入进万新尧家,将万岁爷的低脂减肥猫粮统统偷梁换柱成了正常猫粮。   万岁爷玩累,一到家便竖着尾巴蹑脚回窝里睡觉,矮且毛绒绒的身体像一方移动的小小地毯,万初尧看着它的背影唏嘘:   “都投胎做猫了,还减什么肥,快乐就好――心情好了,才有资格谈论健康。”   周灵也侧头瞄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这么折腾结束,回到车里时已经过 10 点,车子再一次从万新尧家地库驶出,万初尧转动方向盘送她回家。这才悠然问起她今后打算。   周灵也入职未满一年暂时没有年假,年终奖金 2 个月工资上周刚刚打入账户。该有的福利已经蹭到。眼看着春招在即,似乎这时候离职是最佳选择。周灵也盘算了一番,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腰问万初尧,“对了!之前项目上出差加招待客户我垫了 2 万块,我要是辞职,你哥会给我报销的吧?!”   万初尧失笑:“我虽然觉得他公司做得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赊你两万块钱啊。”   周灵也撇撇嘴:“你可不要小瞧老板对离职员工的残忍,创业公司劳动仲裁最多了。别说两万块了,三千块钱老板都不舍得。”想到什么,她提议:“要不这样吧?你给我报销了,然后我就能安详离开贵公司了。”   万初尧咧嘴笑了笑,摇头,“不干。我们的交情达不到。”把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指了指路过的威斯汀酒店,不忘瞄她一眼,使坏:“两万块的交情,咱今晚得去这儿。”   周灵也“哈”了一声,不可置信看向万初尧,“我一晚上就值两万?!”   万初尧只轻笑哄人,“不,你值 100 万。”   “那?”   车子拐了个弯,来到周灵也所住的高澜大厦楼下,直到她开了车门准备下车,万初尧这才勾着嘴角慢悠悠补充下半句:   “但我一晚上值 102 万,所以小姐,你得补个差价。”   银色的车辆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与灯光照着路面,周灵也转身摸出手机才看见王艾米的回信。直白又敷衍的一句:“啊!老板傻逼,那就辞职呗!”   周灵也愣了愣,王艾米日常热心肠又话痨,加上工作清闲,总喜欢替周灵也操心。离职这样的重磅消息发出,按照她往常的习惯必定是十连回复外加三通语音,这会儿半天只来了一句话――不太对啊?   天蝎座第六感强,周灵也反手回了一句:“你在做什么呢?”   手机那头无声,直到周灵也上了电梯,开门进屋才收到闺蜜心虚回信:“……呃,刚到上海。”   “卧槽”两个字才打了一半,王艾米又接下半句:“……嗯,和唐川。”   省略号与语气词都染着羞涩与鬼祟。周灵也炸了,发出灵魂之问:“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好问题。”   王艾米姗姗回复。瞥了一眼身边人,将手机揣进兜里。   “我帮你忘记你的前女友,而你告诉我什么是浪漫……”千里之行,始于这么一句话。   出租车从虹桥机场一路前行,最后停在武康路旁一扇黑色铁门前。一男一女轻装下车,女生素面朝天只斜挎着一只邮差包,男人更是两手空空。谁也猜测不出他们几个小时之前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刚刚下班。除了他们身上的羽绒服雪地靴,在呢大衣光小腿、西装与风衣外套横行的武康路上略微有些格格不入。   时空转换,周一变成周末,冲动有时也是一场魔法。此刻法国梧桐叶稀疏在头顶,似乎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濡湿,王艾米拉开羽绒服拉链,双手从兜里掏出,扭头看着唐川,问他:“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假装恋人吗? ”   唐川偏了偏头,笑起来:“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   王艾米点点头,“我之前玩过一个很流行的游戏,叫做七天情侣。根据你的兴趣与期待,和陌生人做为期七天情侣,七天之内像情侣一样彼此称呼、完成任务,期限届满之后彼此决定是继续,还是结束。”   唐川难以理解,“你相信这样的游戏?”   “当然不。这是速食的爱情,就像方便面的包装袋――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包装上画的是爱情,拆开来不过是以爱之名的寂寞和宣泄。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宝贝’的人太多,爱早就成为了一项稀有技能,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却从没体验过,所以他们试图通过游戏,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陌生人互称‘宝贝’。假装拥有爱情。”   “所以,你也是其中之一?”   深夜行人稀少,脚尖时不时踩过枯黄的梧桐树叶,上海处处精致,就连店铺门面都比北京小巧了一圈,临近打烊的服装店拉了一半卷门,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两个人并肩走在武康路上,漫无目的,远方可以是酒店、可以是酒吧,也可以是居酒屋。   王艾米回答:“是啊。我和我一个闺蜜有点像,她叫周灵也,我们是读书时候就是在一个海淀高校的七天情侣活动群里认识的。她大学在清华,我上的是北林,因为这个活动,我们莫名其妙被凑了 double date 任务,要求和配对的男生一起去逛圆明园。两个男生嫌白天逛无聊,约着我们不如半夜等圆明园关门了翻墙夜闯。”   唐川笑起来:“这两个男孩有点东西啊。知道利用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过看起来危险的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么他会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才产生的生理反应。   情感大 V 总爱建议:第一次约会必须要体验刺激,且不忘在刺激的过程中与对方四目相对。   唐川当然深谙此道,揭穿小男生伎俩,却被王艾米睨了一眼:“你也差不多,突然私奔来上海,吊桥效应玩得可比小男孩溜多了。”   唐川摸摸鼻子没说话,接着问王艾米:“结果呢?”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偷偷翻过圆明园的一处矮墙,因为害怕,四个人手拉手,心惊胆战又好奇在园子里晃悠,大家的破嗓子唱着一二九一二九爱国主题歌咏比赛,清华每年保留项目。里的爱国歌曲给自己壮胆,那时候是夏天,北京天晴,一轮圆月挂在圆明园的遗址前,破败萧瑟沧桑又美好,一瞬间以为自己要穿越。”   他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午夜的月亮被贴在武康路的树稍之间,平静如同一张白色剪纸,马路两旁的灯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黄色的,这么晃眼望去,这条路上似乎有无数的月亮。   王艾米接着说:“七天内,我们四个人认真完成了情侣任务。彼此叫对方亲爱的,每天互相说晚安早安,借给对方自行车后座,男生给我们弹吉他、送早餐,我们替他们占自习室与礼堂演出的座位。然后到了第七天,大家可以决定是停止,还是继续。”   “你们的决定是?”   王艾米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了大半个武康路,兜兜转转,又在一处古色铁门前停下。   唐川说:“如果相处开心,那当然就要继续。但其实换做是我,或许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   王艾米笑起来,“是吧,这或许就是我们的不同。我们四个人,最后都选择了不继续。”   “当然,我不知道周灵也与其他两个男生的理由是什么,但对于我而言, 爱情的意义于就像消费。 我只想消费掉爱情里最好的一部分:心动、新鲜、愉快与好奇,而不想去承受随之而来的猜忌、不安、嫉妒与倦怠。”   “唐川,我不相信也不憧憬爱情,有些人天生薄情,做不了爱情故事的生产者,我只愿意做它的消费者。而对于那些不加甄别的浪漫,七天的时间足够了――   所以,这一场假装情侣的游戏,我们不如也持续 7 天?”   一场私奔的高潮永远在于做出决定的那一秒。在二人奔赴上海的飞机上,浪漫划破夜空,似一艘船,仿佛银河都在他们的浆下。而此刻,越过高潮,浪漫蒸发,藏于体内的热气一点点消退,上海的冬日的晚风沁着寒凉水汽,王艾米将羽绒服拉链拉上,没有等唐川的答案。   她指了指铁门对唐川说:   “喂,我们今晚住这里?”   铁门内是四栋老式小洋楼。过去是石油公司高级职员的公寓,如今改建酒店。唐川没有回答王艾米,只是径直推开铁门,示意女士优先。踏过石板路,两边是平整草坪与常青的葱葱树木,酒店大堂位于正前方,就在王艾米推开大堂玻璃门时,唐川才开口:   “七天爱情是小孩子的把戏,你早已玩过,我们何必再玩?爱情游戏从来不能等同于爱情。游戏的核心是规则至上,只要规则有趣,无需在乎对方是谁。但爱情不是,爱情没有规则,组成爱情痛苦与快乐的一切,都仅仅因为对方。”   “那你的意思是?”   唐川笑了笑,“你写了那么多言情小说,你知道爱情故事里最简单应该是就是浪漫与撒糖。但最难的――”   王艾米抢答:“最难的地方我知道啊!是凭什么爱上他。又或者,为什么是他。写设定时候要为男主角为什么会爱上女主角找理由,每次都要我半条命。”   唐川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是啊,这个答案本身才是爱情。而可惜,你却从没体会过。   王艾米的手还扶在玻璃门把手上,将推未推,酒店大堂的暖光一半洒在她的头顶,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拉链直直拉到下巴颌,脖子细长而挺拔,长款羽绒服在腰际被皮带窄窄一收,往下是纤长的筷子一般的腿,紧紧束着一双黑色过膝靴。   她似乎因为唐川的话而有些恍惚,轻轻蹙着眉,眼神微懵。   这个神情忽然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是很早之前的一个夏天。场景记忆模糊,但人不会错。   回忆至心,唐川不由弯了弯嘴角,微笑画出两个小小括弧,他上前一步,一手替她推开玻璃门,另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和:   “王艾米,我在夜店里可以找到一百个姑娘陪我玩游戏,把你口中所谓的浪漫与刺激体验个够。但既然找了你,既然我们私奔到了上海。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别再说游戏两个字。   爱情的浪漫之处从来不在于假装,替你造一场梦的前提是,你必须相信。   而自诩薄情的你,是不能动心,还是――不敢动心? 第16章 再没有比谈恋爱更适合捱过低谷期的方法了   创业公司的离职比周灵也想象的容易。   本以为需要提前一个月提出,并涉及各类工作交接。没想到她第二天上午处理完全部合同,敲开万新尧办公室的门,人刚落座,万新尧似乎就知道她的打算。听了听微笑表示,手头工作处理完了就能离开。   身为老板,最为习惯不过的就是人员流动。只要核心人员稳固,底下人来人往几个月后也就忘记名字。两人彼此假笑寒暄几句,万新尧没有多叮嘱处世之道,周灵也亦并不想听。至于接替工作的新人,周灵也已经将可能涉及的几类工作整理出说明以及模板,并建议期间可以找个实习生顶替。   万新尧笑笑说好,又意有所指加了一句:“下次招人得招一个踏实的。现在年轻人实在不知道脚踏实地。”   周灵也愣了愣,起身离开办公室前,回了一句:“如果给不出高工资,那还是招个条件差一点的吧学长。别想着找学弟学妹了――他们选择太多,想法太多,学不会你所谓的踏实。”   话音刚落,也不看万新尧一眼,径直出了办公室。   怼老板是一码事,可真抱着纸箱打包走出办公室,看看房贷与信用卡账单又是另一码事。   独立女性总会在工作之际就为自己存一笔“fuck you money”――但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给自己一个说 fuck you 的底气。周灵也在出公司门的刹那查了查支付宝余额,心中咯噔一声,眼明手快将刚刚呼叫的嘀嘀快车改成了青菜拼车。   支付宝里余额不过一万出头,加上据财务所说月底才能报销到账的 2 万块,下个月 10 号划去信用卡账单,得出结论简直心梗――之后几个月的生活费仅有三万不到。   当然辞职这样的事情不能告诉父母,否则夺命连环 call 又来,逼自己立刻回家读书准备国考。   周灵也抱着箱子坐在一辆破旧的银色起亚上,日常打车回家路途不过 15 分钟,拼车单却兜兜转转在周遭绕圈――越绕她心越安,拼到了好,凑到了拼友价格才低廉。反正她不赶时间,有钱人的花钱买时间,穷人耗时间就为了省钱。   她狭小的车厢百无聊赖闭着眼睛盘算自己资本:一是不差的学历,有半年法律工作经历以及实习经历,找个律所做律师不难,红圈的入门月薪今年刚破两万,除了忙一些,也相对自由,于她的专业算是最优选择。缺点是,她不喜欢。   当然可以选择做自己喜欢的:新媒体和互联网以及短视频。她的优势是曾在创业的直播类 app 做过半年法务,了解公司业务以及流程,但优势与经验仅限于法律方面,若试图做业务,学历与专业的优势全无,入门只能找个小公司重新开始,月薪是否过万都是问题。不过乐观一点考虑,辛苦与贫穷只是暂时,只要肯付出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前景或许不差。   这些说白了都是打工,周灵也叹气,打工人打工魂的打工人之歌又在脑袋里响起。努力工作本来就是资本家陷阱,兢兢业业工作的成果是老板年末能换一辆新的兰博基尼,试图逃离打工人命运办法不是没有――   自己创业做老板。   自媒体当红的时候,她还当真也开了一个公众号,专门推荐日常好用好玩的东西――运营一年,粉丝 5000,刚好可以开通流量主,一个月稳定更新广告收入 800 元人民币:距离财富自由还差十万八千里。   淦。她又叹气。手机屏幕锁屏只有红彤彤的“暴富”二字,日常不顺就看星座运势、微博转发锦鲤,求老天开眼偷偷告诉自己,下一个赚钱风口在哪里。   拼车兜兜转转了一圈总算在高澜大厦停下。此时正值工作日午休时间,高澜大厦商住两用,入驻不少中小公司,三三两两的都市打工人结伴出行觅食,与怀抱纸箱的周灵也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转移视线。   手中箱子太沉,北京妖风又野,周灵也一个走神崴了脚,重心倾斜,下一秒,箱子里的办公用品与键盘呼啦啦倾了一地。霎时路人都集中来了视线,窃窃私语――裁员的见闻太多,社畜们同病相怜,凡是见了抱着纸箱的,不论缘由都心生惋惜。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在瑟瑟寒风中蹲了下来,麻木伸手将乱七八糟的便利贴、原子笔往箱子里扔。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人生低谷了吧低谷了吧低谷了吧。   在周灵也不算太长的生命里,被她誉为人生低谷的时刻很多:考试失利、奖学金竞选失败、参赛没有入围、实习犯错、被导师训斥……以及现在的离职、未来渺茫。   她优秀却也平凡,骨子里好强但也不得不接受来自社会的毒打。挫折就像空气,总会公平地分给每一个人。但好在周灵也有自己的疗愈方法:   轻微的挫折可以依靠泡澡、睡觉;稍微严重些的挫折允许自己吃一顿高热量,而当遭遇最大的挫折,那么她则需要让自己――   谈一场恋爱。   没有比谈恋爱更适合捱过低谷期的办法了。 越是沮丧的日子越是千万不能一个人度过。没有心肝的女人会在最潦倒的日子找一个男朋友,用荷尔蒙、 用费洛蒙,用快速的心跳与男朋友热乎乎的怀抱融化全世界的不满与心酸。   学生时期谈过的恋爱大多始于一段沮丧的新路,为了疗伤、为了克服寂寞而去恋爱。恋爱于她像是巨大而柔软的创可贴,充斥着新鲜感的快乐抚慰伤口,因此分泌的多巴胺让人快乐,忘记痛觉。   周灵也的恋爱守则里:冬天与春天适合恋爱,夏天太热,适合单身;人生沮丧时候适合恋爱互相安慰,而事业高歌猛进时最好单身,免得分心。   她的爱情不是消费,是工具,必要时候出现,用完了就可以舍弃。   于是此刻,心底一个声音告诉自己:   是时候找个新男友了。让他爱你哄你,陪你度过难关。   下一秒,面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递过一个几秒前滚远了的固体胶。   卧槽,缺什么来什么?   周灵也愣了愣,目光沿着那只手往上――黑色羽绒服袖子,白色卫衣帽子从羽绒服中探出,喉结、脖子、下巴与露出八颗牙的微笑。   手的主人见周灵也抬头,他习惯性脱口而出一句:   “美女,游泳健身了解一下?我是附近‘之乎者也’健身房的。”   声音热络又熟悉,两人对视半秒,记忆归位,都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男孩是大师,何文叙的小跟班。当时领着周灵也去‘之乎者也’的传单小哥。   工作日健身房人少,大师吃过午饭顺带在周遭发发传单。没想到就遇见了周灵也。大师本来就擅长记人面孔,加上知道何文叙对她不一样,此刻见了她,难免格外热情。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三下两下将散落各处的东西捡回箱子里,又一把抢过纸箱,问:“姐,你接下来去哪里?我帮你。”   周灵也摇摇头,不太习惯告诉生人住址,只说就在附近,自己可以。   大师又说:“姐,那你以后记得多来‘之乎者也’锻炼啊。我们老大给你办了张免费的卡,你报手机号就行。”   周灵也眨了眨眼,这才想起何文叙前两天那几句话,笑起来:“真能免费来?我以为你们老板说着玩的。”   大师正色:“他很少开玩笑,专属 VIP,独你一份,对你好吧?”   周灵也点点头,“是很好。”想到什么,脸上浮笑,又对大师说:“行,那我今天下午就来。正好找他有事……”   大师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卧槽,今天下午就来!? 心中升腾起不好预感 :今天周二,呃…每周二下午…   他紧跟几步追上周灵也,嘴上轻松语气:   “哟,姐,什么事呀?能先和我说说?”   周灵也脚步不停,大师一脸震惊跟着一同往高澜大厦走去, 来到玻璃门前,周灵也紧了紧手中箱子,眼神瞟了大师,大师立刻恭敬替她推开门。迈步进堂, 周灵也甩甩头,将几缕碎发甩到耳后,这才对大师笑了笑:   “噢,我正好想找个男朋友。你这么一提醒。我觉得――他挺合适的。”   午后阳光斜斜照亮了大半写字楼,直到周灵也的背影潇洒进了电梯,大师仍愣在那里,嘴里喃喃:   “……下,下午? 男、男朋友?” 脑袋里浮现每周二下午准时出现在健身房的丰乳肥臀形象,那位姐姐人软地像是没有骨头,偏偏钱包比人更丰满,开口闭口说要投资健身房,总爱缠着何文叙陪自己锻炼。   而这位周姐姐,也显然不是善茬。   狭路相逢修罗场。   大师揉揉头发,长叹一声:   “老大……你完了。”   这一章出现小何了!!对不对!!   出现名字也算出现!对不对!!   名字都出现了,人还会远吗???   (顶锅盖躲起来) 第17章 “喏,名片拿着,做情敌也不影响咱做生意”   周灵也回家先倒头睡了一个午觉。   窗帘未拉。午后太阳倾斜了角度,到了下午三点,阳光一寸寸从被子移到了周灵也的脸上。她就这么被冬日阳光晒醒。   她懵懵睁眼时下意识摸手机看了看邮件,才发现邮箱已然登录不上――老东家 HR 眼明手快关闭了自己的邮箱。她耸耸肩,无事一身轻。因为离职带来的轻松随即被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虚替代。没吃午饭的胃与心一齐空荡荡,周灵也起身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想起需要做点事――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套一件高领毛衣就往健身房走。   择偶与健身,总有一件能让心情舒畅。填补空虚。   工作日的下午“之乎者也”确实人少。   环绕着巨大落地窗一周的跑步机上只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不远处的器械区,伶仃有几个壮汉撸铁,周灵也瞟了几眼――没有帅哥。也看不到何文叙。只好径直找了一台背光处的跑步机慢跑。   跑步机缓缓运行,她刚戴上耳机,身后冷不防探过来一个花枝招展的手机,手指留着长长指甲,每片指甲似乎都大有来历,各自嵌着珍珠、钻石、水晶小熊和亮片,在阳光下闪烁逼人富贵。   周灵也一愣,转过身看到一个尖尖鼻子的笑脸女人。   “喂,美女。”她很熟络,花指甲点了点周灵也的运动裤口袋方向:“我微信步数还差 2000 步,教练一会儿要检查的。可是我已经累死,你正好要跑步的,帮帮我好不好嘛?”   一边说,一边又将手机向周灵也递了递。声音娇,语气却不容置喙。   周灵也点了点头,接过手机觉得好笑,回她:“小姐姐可以啊,手机都骗。”   尖鼻子女人扬了扬眉毛,放下背着的粉色瑜伽毯,径直坐在周灵也身旁,仰着脖子对她眨了眨眼睛,“骗手机才没意思,我是为了骗男人。”   女人身材有些夸张地好,细腰宽胯,又是低胸紧身,尽管年纪不轻――一身粉色的女人,不是未满十五,就是年过三十。从周灵也的方向往下瞄去,目之所及皆是风景。   她的五官尽力意凉,但可惜仍无法达成天然去雕饰的美,一个女人的脸上多少能够承载她为变美走过的路、花过的钱。是关乎身份与钱包的名片。这位姐姐走的路有点长,似乎还绕过不少弯――垂头时的眼皮上隔出一小截厚厚肉条,笑容努力浮起又被肉毒素狠狠抹平,尖尖的鼻子大概用的是自体肋骨加了膨体,将面前的空气不客气戳出一个凹陷。   是一张女人看了不自然,但偏偏能吃定大部分男人的脸。   两人这么一静一动,干脆聊了起来,这个女人说自己叫施丽,但一般人都叫自己的外号――嘟嘟姐。嘟嘟姐生在 80 年尾巴,曾在巴黎留过学,日常经营一家女装定制店,地址就在二环边上的艺术园区。   大概是做惯了老板娘,长袖善舞,没说两句就夸周灵也身材好――“这么瘦还来跑步啊?”又指了指自己胸前肉弹,“你让我们这些微胖界女生怎么活?”   周灵也笑笑,不理会她的凡尔赛,坦诚相告,“刚刚失业,在家闲着没事想多出来转转,冬天那么冷待家里,好怕抑郁症。”   嘟嘟姐睁大了眼抢答:“是了是了,别说抑郁症了,一个人都能焖出好几个乳腺结节。”嘴里咽了后半句――如果有男朋友还能让他帮忙疏通疏通,想到什么又问周灵也:“有男朋友没?”   周灵也摇头:“没有。”又笑了笑,“这不就想来健身房找?”   嘟嘟姐喜欢一切情感话题,聊到这里换了个舒服姿势,长指甲比划给周灵也传授经验:“思路可以,思路可以。我来好几次了,健身的小弟弟至少比混夜店的靠谱。现在的单身姐姐找男朋友啊,流行找小弟弟,男人嘛过了 25 岁就是狗逼。但你也千万不能找块头大的!”她撇撇嘴,将虎口支到嘴旁做小喇叭形状,神神秘秘忠告:“健身房大块头十有八九都是基佬。”   嘟嘟姐说话时候习惯手舞足蹈,周灵也觉得有趣,干脆调慢了慢跑速度专心和她说话,可没想到手才一伸要减速,嘟嘟姐眼明手快立了上半身:“别别别,速度别减。我马上上课了,教练他逼着我热身,凑不到 10000 步,教练要生气。”   顺手又够着周灵也的跑步机控制板,不客气将速度加了 0.2,对周灵也嘟嘴一笑,撒娇:“爱你哟!”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也由她。   嘟嘟姐接着说:“这个健身房还是有帅哥的,我最近刚看中一个,身材好,而且宁折不弯,人脸比网络上还漂亮,可惜我太忙又住好远,难得能来一趟。你说我们女人泡仔是不是好难!”   周灵也愣了愣,鬼都能猜到嘟嘟姐说的是谁。表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噢,那这个帅哥好泡吗?”   嘟嘟姐手指给自己扇风,下巴颌尖尖,也大方透露:“好追的好追的,我都查清楚了,帅哥是这里老板,你肯定知道他。上课时候我从教练口中聊天套出来健身房最近经营不是那么顺畅。你也懂得健身房嘛,本来能赚钱就难,说白了要靠销售,加上最近超级猩猩和 keep 这类按次收费的一出来,传统按卡收费更难。我本来是跟关老师练瑜伽的,如果不是看小伙子脸好看,也不至于每周千里迢迢来这里。”   嘟嘟姐说话用腰上的力气,语调转弯时腰也来回起劲,勾勾手指又靠近周灵也耳语:“追男人嘛,最怕油盐不进,只要挖出他们需求,投其所好就行。这不,需求有了。”   周灵也听了这么一同分析,睁大眼睛问:你打算砸钱?   “不不不,砸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女人钱只能往自己身上砸!!砸钱泡仔是铁憨憨才做的!男人眼里没有钱没有脸蛋也没有手段,除了钱包一无是处那是失败女人。老江湖最喜欢的是打嘴炮,糊弄糊弄,吹吹人脉,装做很懂得样子哄对方开心才是走心。”   周灵也点点头说:“噢这招我知道,提供情绪价值做解语花嘛。”   嘟嘟姐很高兴,两条盘在瑜伽毯上,像个不倒翁般扭着腰赞:“灵也你好有慧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肯定能追上的!”   “真的?”她一脸真诚问。   “真的!!”她一脸真诚答。   “哈哈”,周灵也轻笑又冒出来一句:“那如果……我和你看上的人一样呢?”   冬日太阳西沉,映着窗边红霞,一半照在周灵也红彤彤的脸上。 她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原以为嘟嘟姐多少会有些尴尬,却没想到坐在脚边的嘟嘟姐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惊讶――   “要死啦!又一个!”只见她翻了个白眼,耸耸肩示意她看看周遭姑娘,“你看看这些妖怪,来这儿跑步的,有多少个不是来泡他?”   此刻临近下班时间, 健身房里热闹了些,跑步机上姑娘的身影越发多。放眼望去背影皆清瘦又俏丽,紧身 legging 勒出臀线,又看正面,各个妆容齐全,甚至几位的眼角还沾了亮片。   周灵也一愣。何文叙这货行情真这么好?   嘟嘟姐接着笑安抚:“各凭本事各凭本事。”低头一看电子手表,问周灵也:“步数也够了吧?”   周灵也从口袋里递上手机,嘟嘟姐一跃接起,麻利从手机壳后盖掏出一张名片往周灵也跑步机上一夹,笑盈盈开口:“喏,做情敌不影响生意,这是我的女装定制店地址,主打平价高定,自己家的生产线,记得来哦。”   两人这么说完,就见不远处隔着玻璃门的何文叙朝着这走来,也眼见着好几个姑娘“正巧”关了跑步机,脖子上挂着白毛巾擦着莫须有的汗,挺胸收腹“不经意”就往何文叙的方向走去……周灵也与嘟嘟姐对视一眼,嘟嘟姐先开口:   “你也请?”   周灵也下意识摇头。一对一的竞争要诀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多对多显然不是。脱颖而出的办法从来是玩一手差异化竞争――大家都做什么的时候,你偏偏不做。   周灵也大度看了一眼嘟嘟姐,摆出孔融让梨姿态:“姐,你请。你只有周二能来,你先吧,我最近赋闲,之后每天都能来。泡仔不在乎一时。”   这番话有礼有节,嘟嘟姐亮着眼睛笑起来:“可以啊!抽空来我店里,给你八折。”   周灵也眼睛弯弯一笑,“哈,赚了。”   健身房为了利用网红噱头揽客并稳住新客,大家开会决定继续让何文叙出卖色相:每个工作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何文叙都会在器械区上一堂多人课。主要替新会员讲解各类器械的正确用法,并接答疑惑。   这会儿他刚从办公室出来,迎面便撞上好几个“偶遇”的女会员,女会员们之前也是粉丝,见了他热热闹闹报了各自 ID,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往径直走到了隔壁器材区。不远处,嘟嘟姐拧着腰守在路边,而身后的几台跑步机,霎时空无一人,何文叙是磁场,以他的视线辐射为半径画圆的圈内――女生、女生、都是女生。   面前的走道仿佛变成了三木中学高一的走廊,何文叙身边永远围着姑娘。   周灵也扭过头远远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高一时候的自己。   高中的她每天只是敦实坐在课桌前写卷子,课间时候偶尔被喧闹打搅,她抬着头,隔着窗玻璃,看见那个仿佛在发光的男孩,抱着球,周围围着朋友、兄弟、爱慕者,一路有说有笑。他会路过自己的窗前,有时候会无意瞥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而有时候的目光未曾停留。她像是透明。   她会面无表情低头,握紧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再低头,看卷子的思绪也烦躁――那时候的她读不懂自己的情绪。而如今此刻,周灵也才忽然明白:   哪怕自知自己面容平凡、甚至是丑陋,哪怕因为容貌自卑而从来不敢表达喜欢二字,但每一个少女,都曾在心底希望,那个悄悄喜欢的男孩,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呼――”   周灵也转过身,没再管身后人声鼎沸。少女时期的感情早已远在天边。没有供养的单恋枯萎地太容易,很快就被报复的机划替代。   “无聊。花痴。花瓶。”手指愤愤摁了速度“+”,时速从慢跑变成快跑,跑步机轰隆,耳机里摇滚喧嚣,这块地方略暗,依稀能看见落地窗外是北京入夜的高架桥,像是流动的画,红黄灯闪烁移动。   身体发热,额头渗汗,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面前又伸出一只手,径自将跑步机时速降了两个档,她刚要皱眉,同时后背被别人轻轻一拍:   “就你这个速度这个姿势,没两天就得膝盖疼。我是不是白教了?”   声音熟悉。周灵也摘了耳机,还没转过头,脑袋也被人接着一推:“对了,有人说你八折就把我卖了。”   何文叙。   周灵也侧头瞥了他一眼,从快跑变成快走,往何文叙身后望了一眼,那些女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这会儿健身房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俩人。   她抿了抿嘴,想着嘟嘟姐果然也不是善茬,两手撑着跑步机把杆,凑近他:“噢――那是情敌说的话,她挑拨离间的,你不要信。”   “情敌?”何文叙轻笑了一声,抬了眉毛,一手也撑着把杆,低了头,与她四目相对,“ 这个词怎么解释? ”   “一两句话说不清。”周灵也摇头,抬眸看他,邀请:“想知道?不如请我吃饭?”   “什么时候?”   “现在?”周灵也停了跑步机。眼神里闪过几丝挑衅。   何文叙愣了愣。此刻正逢下班高峰期,也是工作日的客流高峰期,刚刚结束集体课的成员们十分钟前去上了瑜伽课,他暂时有半个小时的空隙,但接下来要直播要拍抖音、要开会、要关注健身房从头到脚的一切事情――简而言之,他今天的工作才算刚刚开始。健身房从上到下几十个人,唯独缺了他不行。   何文叙没回答。   “啊,如果忙没关系的。”周灵也看出他的犹豫,脸上大度,眼看着这会儿客流变多,用脚想都直到他会多忙。发出邀请不过是略带恶意的试探――当然,她也没懂这番恶意的来由。本来没指望答应,不过骗一点他的愧疚。转过身要走,露半个背影又加把劲,幽幽叹一口气:   “唉。没关系。只不过今天刚刚失业,只想和最亲近的人说说话,但没想到你这么忙,没关系,如果不方便的话……”   “走吧。吃饭去。”何文叙深吸一口气,打断她假模假式的自艾。   周灵也怔了怔。   何文叙两步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头,劝:“别演了,乖。” 他动作也快,拿着外套与大师招呼了一声,就拉着周灵也跑了。   直到两人从世纪大厦里溜出,北京的寒风往脖子里一吹,汗水蒸发带来凉气。周灵也仍旧不敢相信她真把何文叙拐出门来了,良心发现:“你这么溜走没事吧?”   何文叙摇摇头,“还行。”   周灵也不解,“为什么呀?没必要的啊,你都知道我是在演,你还跟着我偷跑出来?”   “嗯,但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他笑了笑,“你平时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只有一种情况下喜欢别别扭扭膈应人――就是你不开心的时候。”   “反正工作每天都有。”何文叙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转开目光,语气轻且随意:   “但我见不得你不开心。” 第18章 傻子他妈才会这么多年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世纪大厦大堂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个人身上,何文叙这话深情,周灵也的表情却看不出波澜。   她听过的情话不少,说出的也不少。但轻而易举说出情话的前提是,你本身就将它当成玩笑。不慎重不走心的话,不过是动动舌头,动不了心。但听多了玩笑般情话的人,总具备一种能力――他们能够迅速识别一句真诚的情话。并且,在听到真诚情话的那个瞬间,不知所措。   周灵也揣在口袋里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表面仍是平淡,伸脑袋转转看了看四周才问,“啊那个……我们吃什么?”   像是根本没听到何文叙的话。   何文叙瞟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闷,顿了顿才答:“都行。听你的。”   在转移话题上周灵也算半个行家,只见她笑嘻嘻抓着何文叙的胳膊就往不远处蓝色港湾商业街拖――   “哎呀,好冷好冷,想吃点热乎乎的,我们吃猪肚鸡火锅吧!”   从世纪大厦出来的好运街上有一排餐厅,周灵也口中的猪肚鸡火锅就在附近。进店就是一股浓浓胡椒味与药材香,驱散寒气。餐厅内里是金灿灿的粤式茶餐厅装修。 猪肚鸡是广东菜,将整鸡塞入洗好的猪肚里炖煮熬汤,再切成条块,热锅上桌后,客人先喝汤吃肉,等吃完了再将剩余的汤底加水开火涮菜,凑成一桌打边炉。这家店味道正宗,偏偏野心不小――招牌菜除了广式猪肚鸡,竟还包括椰子。堂堂广式餐厅里的菜单上显著位置赫然写着:正宗海南椰子冻。   周灵也惯常不吃晚饭,奈何今天一整天未进食,此刻进店,热气腾腾的食物味道袭向味蕾,让人振奋。她拉着何文叙,快乐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问他:“来过吗?这家特别适合冬天!吃完了猪肚鸡再涮竹笋、萝卜,整个胃都是暖的,最后再来一人一个椰子冻,完美!”   何文叙看着她笑起来,“懂得吃这一点上,你倒是没变。”   周灵也皱了皱鼻子:“现在减肥,能吃的有限。所以恨不得把每一焦耳热量都花在刀刃上――只吃好吃的。”想起了高中,也笑了笑:“这么一对比,倒比高中的时候还挑。”   高中时候的周灵也确实爱吃。偏偏周妈妈也擅长做饭,是拿了资质的国家一级大厨,每日早餐变着法翻新,色香味俱全。那时候的何文叙抽屉里总是被暗恋者们塞满了早餐,宛如餐车。有回周灵也起床迟了忘吃早餐,为了报答周灵也考试小抄之恩,何文叙大度开放“餐车”,让周灵也选一份可心的早点带走。哪知周灵也看了半天一脸嫌弃――要么是附近早点摊买的,要么是中看不中吃的,入不了法眼,继而震惊看向何文叙:“你每天早上就吃这个?!”   一番操作让何文叙心虚,迟疑反问:“呃……不…不是都吃这些吗?”   周灵也像看小狗般怜爱看他:“当然不。”接着像是才想到什么,提出:“唉,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带早餐,让你见见世面?”   何文叙答应了。第二天周灵也到校,果真多带了一个保温饭盒。前后桌面对面打开饭盒,何文叙的那份是鸡蛋鱼松三明治加果仁玉米粥,三明治显然被烘烤过、溏心鸡蛋夹着鱼松,嫩滑中带脆――何文叙抿抿唇承认:的确是,比早点摊上卖的那些好吃不少。   接着下一秒,周灵也的饭盒打开,五彩斑斓却和他不一样――何憨憨嘴角抽了抽:呃,她这个,貌似看起来……更好吃。   周灵也收到他的目光,一本正经介绍:“噢这个,是南瓜火腿咸蛋黄乳酪蛋糕,虽然是蛋糕,但是不腻,带着一点咸香。这个,是酒酿桃花豆腐脑,虽然是豆腐脑,但是甜味用酒酿调的,还加了桃花。我妈啊,最近刚修完一个甜品班,老给我鼓捣这些中西结合的。不过,你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憨憨点了点头没说话,专心嚼已然黯然失色的三明治。早餐进行到一半,面前吃得正香的周灵也忽然开腔:“对了,我妈明天还做这个蛋糕和豆腐脑,你要不要试试?”   “呃…那个…男生吃这个,娘嗖嗖的…”憨憨皱眉,负隅顽抗。   周灵也放下台阶,耐心劝导:“我妈刚研发的,正愁找不到人评价,你就帮个忙吧……”   “咳…”何文叙低头喝了一口玉米粥,“…那…行……吧。”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何文叙以“品尝大厨新手艺”之名,莫名其妙吃了周灵也一个学期的早饭。于是堆积在校草抽屉里的早餐数量渐渐变少:整个三木中学的女生都开始知道,何文叙的嘴巴刁地狠,寻常小摊看不上眼,只吃三班那个孤僻胖班长带的早餐。   好在传闻中的“孤僻胖”三个字消解了大部分女生对周灵也的敌意,高中女同学们热切并执着地相信,哪怕何文叙与周灵也关系再好,也只能停留在纯友谊阶段。   此刻猪肚鸡端上桌,服务员开火,不一会儿便咕嘟咕嘟冒泡。两个人提到吃,都不由回忆起高中时候的事,何文叙给周灵也斟了一碗汤,问了声:“后来阿姨还有研发新菜吗?”   周灵也摇了摇头,接过汤想到什么,眨了眨眼:“没了,后来我开始减肥,什么都不吃,她丧失了许多热情。甚至开始怀念起文叙妹妹来。”   何文叙没懂,“什么?文叙妹妹?”   周灵也眼睛弯弯笑起来:“我那时候和她说,我有个特别好看的朋友叫做何文叙,每天想吃她做的早餐。她一直以为你是个小姑娘。我怕麻烦,也一直没有揭穿。”   何文叙带笑看着她:“怕什么麻烦?”   周灵也没答了。   何文叙又重复了一遍:“怕什么麻烦?”   周灵也喝了一口汤,伸筷子夹了一块猪肚,没看何文叙,像是这才听见他的问题,语气漫不经心:“怕她家姑娘在高中动了凡心呗。”   “噢。那动了么?”何文叙也不看她了。伸手抽了一张纸巾,也给周灵也递了一张。   “你说呢?”她接过纸巾。   “我不知道。这不是问你么?”何文叙也从锅里夹了一块鸡肉。   “那你希望动了,还是没动?”她又伸筷子夹了一块猪肚。   何文叙扯了扯嘴角,像是听了一个笑话,放下筷子看向周灵也:“这事从头到尾,能由着我希望么?”   周灵也一愣。   这话触及自己伤心事,何文叙顿了顿,自嘲般又补了一句:“如果能由着我希望,我他妈希望高考完就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去他妈纠结她怎么没了、纠结自己是不是哪做错了,不会他妈大学四年没事就坐一个小时公交跑清华门口去傻站,不会这么多年看到谈恋爱秀恩爱的就他妈的心烦,不会他妈遇到对我表白的人在心里就和她比较,还他妈觉得都不如她好……我操,傻子才他妈会这么多年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本是自嘲,可越说越激动,声音从低变高,连隔壁桌也转过头来看了看。   周灵也怔怔坐着,与何文叙四目相对,他的眼睛绞着自己,两颗黑色瞳孔淬着无措的她,似乎是错觉,他的眼眶发红。周灵也忍不住往后躲了躲,手足无措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么对视了不知多久――   “我……” 周灵也握着勺子的指尖紧了紧。   下一秒,她默默低了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碗里凉掉的汤。   不大的桌子变得安静,谁也没有再伸筷子,火锅中升腾起的热气很快氤氲在两人之间,空气的浓度变化成另一层介质,让同在一张桌上吃饭的两个人仿佛隔着两个世界。何文叙望了她一眼,暗自叹气,几分懊恼:计划好了要徐徐图之,可只要一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忍不住急躁――这家伙调情姿势熟练到飞起,可但凡走心,她便装傻。可偏偏她又神经敏锐,只要他将话题稍微往走心的方向上引,她立刻避之不及。   她不愿意谈论高中时候对自己的感情。更不愿意回答他的疑惑――为什么毫无理由离开这么多年。过去的纠葛她想一并赖掉,谁欠谁的她不愿计算,也或许她早已算清。而今她再次出现在面前,捉摸不透,又若即若离――   “好吧。”何文叙认输般叹了一口气,在周灵也喝完一碗汤之后打破沉默,“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周灵也,你想要什么?”   “什么什么要什么。”周灵也睁大眼睛看他。脸上无辜,心中却千回百转。   何文叙的一番话让她前所未有地不自在。天蝎座的报复思路简单:骗他爱而不得,骗他念念不忘。让他爱上你,再甩了他。这些话曾经只是凉薄又腹黑的女人的口号,少有实践。而她真的实践了,在好几年前,而他也真的中招了,念念不忘了一整个青春。   她玩闹般的复仇,却给他施加了真实而深刻的伤痛。   心底有一股奇异又酸涩的情感在蔓延,周灵也深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为什么又回来找我?想做什么?今天说和嘟嘟姐是情敌,为什么?” 何文叙看着她,“既然过往的事情你不想回忆,那么我们就谈现在。”   他还是想谈谈与她的现在。或者,未来。   周灵也喝了一口水,叮嘱自己不要被何文叙带跑,恢复到自己的节奏来。她直了脊背,想了想,又拿了手边一盘竹荪,一边往火锅里倒,等到满不在乎的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她才语气随意开口:“那个,我想找个男朋友。我觉得你……”   “好。”   周灵也的手颤了颤,不可思议抬头看向对面:“不是我还没说完…”   “你不是要找男朋友么?我正好单身。我们在一起吧。”何文叙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你这么不挑的啊?”她惊讶。   “恰恰相反,我挑得狠――只挑你。”他仍直直看着她。眼神认真。   不知所措的感觉又来。周灵也莫名其妙想到,如果此刻是万初尧说这番话,那么他一定会眼尾上挑,语气轻佻,说出口你就能知道是假话。而对于这样的假话,她也能得心应手地接下。恋爱不过是把戏,只有两个人都没有认真,游戏才能继续。   周灵也变得心烦意乱,“你谈过恋爱吗?”   何文叙摇摇头:“没有。”又补了一句:“你这些年都不在,我找谁谈。” 眼神无辜,小鹿一般看她。   她更烦,脱口而出,“我谈了好几段。我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生,大家在一起一般是好聚好散,分手了还能做朋友那种。”   何文叙的眼神黯了黯,挤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玩意:“噢。”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冒出来一句:“挺好的。你经验丰富,在一起以后可以教我。”   他的包容与温柔让她莫名想与他作对,周灵也也两手抱胸,接着一句:“我想找男朋友,只是因为现在失业了,我想靠恋爱打发时间。不是非你不可,只不过刚刚好遇见了你,觉得你对我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如果没有你,我还会找别人。恋爱对我而言是很简单很轻松的事情。这点你明白?”   何文叙抿了抿嘴,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她:“嗯…正好,我之前一直在等你,正好你现在想要恋爱。或许……”他耸耸肩,笑了笑,“就是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吧。”   火锅店的灯光明亮,照在何文叙的脸上,周灵也承认,他确实长得很好看很好看,鼻子高挺,眉毛浓密,他尽力保持一个高兴的姿态,可却掩饰不了此刻的眼神黯然,唇角微抿。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那股奇异又酸涩的情感再次突破重围漫了出来,越过周灵也奋力设起的重重心防,一点一点漫上她的心底,又锲而不舍向上,淹没了她的心尖。   让她的心狠狠一疼。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感觉,叫做愧疚。铺天盖地的愧疚。   周灵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奈:“何文叙,你什么都不介意么?你不怨恨我吗?”   “实话吗?当然介意。也当然怨恨。但人总会权衡利弊――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容忍另一些东西。而这么多年,我承认――想与你在一起的念头,胜过一切。”   你是我整个青春,未完成的愿望。   不断加剧的不知所措与愧疚在心里充斥、蔓延、叫嚣。长到 25 岁,熟练掌握英语、法律、专业技能、拥有名校硕士学位,会考试、会化妆、会撩拨自己喜欢的男生、会体面分手、会识别渣男、会手撕渣男……周灵也会很多东西,但她唯独没有学会如何接受一份深情。   何文叙的感情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礼物:盛大、新奇,可她首先能感觉到的,却是危险。   “ ……不不不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周灵也摇了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抱起身旁的衣服围巾和帽子,“我觉得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不太适合。”   何文叙愣了愣。   周灵也继续快速开口:“何文叙,你现在应该回去工作。我不适合你。你特别好,但我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的感情。比如,你看,我绝对不是会为了喜欢的人抛下工作的人,同样,我自认我也不是值得你为之抛下工作的人。”她从椅子上站起,一手示意何文叙待在原地别动,另一手抱着一大堆衣服和包包,嘴上仍旧不停,“何文叙,真的。爱情未必有回报。但工作一定有。把你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吧!你先坐着,我去一下洗手间!”   下一秒,在何文叙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周灵也抱着一堆行李,朝着大门的方向,夺门而出。   落荒而逃。   作者的话:   薄情人也在我的公众号“柳翠虎”同步更新啦。   暂定可能会比豆阅早几个小时更新,欢迎大家关注哈! 第19章 对于薄情人,深情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周灵也逃跑的意图毫不掩饰。   何文叙没追,低头怔怔在桌前坐了半天。此刻正逢餐厅第一波翻台,四周人声鼎沸,面前的汤锅还剩下大半,火力全开咕嘟咕嘟冒泡。何文叙也忘了关火。   头痛欲裂。   当然更痛的可能是心,直到周灵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心痛麻木,接下来的神经才意识到头痛。脑子昏沉,所以在意识偶尔清醒的那个瞬间才开始反思――刚才又他妈说了一通什么鬼话?得,把人吓跑。   下一秒大师的电话进来,开口就是:“老大,吃完饭了吗?有人到处找,要逼你吃药。”   何文叙顿了顿,有些疑惑:“……吃什么药?”   “嘿,你上午不是说嗓子疼么?葭葭姐留心听到了,一个劲和你说最近这批流感严重。 嘱咐你得提前喝点冲剂别发烧了。哟,一点不记得了呀?”   “……噢。”确实忘了。声音发闷,何文叙清了清嗓子。   “刚吃了饭她就到处找你来着,说要逼你吃药。嘿,我能说你泡妞去了吗?这不,先给你打个电话。对了哥,咱这不是在约会么?苦肉计你要不要试试。昨天刷抖音里面就教我,猛男落泪最动人――G!你看你装个病,正正好!”   “……行,我下次试试。”何文叙没精打采回答。四周喧嚣,不知是否是信号原因,大师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梦里。   “啥?下次?这次怎么了?!”那头大师的声音猛地一高,何文叙摇摇头,只觉得脑袋越发沉。   “没大事,就是妞被我吓跑了……”他扯扯嘴角,声音很低。   “唷,这都行,你太凶了?”大师想起何文叙平时对贴上来姑娘的一副死人脸,心有余悸。   “凶?!”何文叙揉揉头,苦笑:“不是太凶,是太狗了。” 这会儿周灵也离开,他智商略微归位,大概知道自己的不正常,手捂额头试探了一会儿,皱皱眉头:“估计是发烧了,脑子发抽,说了一通胡话。”   周灵也的调性他已经领教过,理论分析,有海王前男友珠玉在前,他只要与她保持联系,有一搭没一搭陪她说说骚话,也许一切顺理成章。她不就喜欢海王嘛,他可以奉陪。偏偏今晚发乎情却没能止乎礼,脑袋发热外加本能发作,上赶着捧上真心。一脸痴情舔狗的憨憨蠢相把人吓跑,好像下一秒就要拖着人去民政局结婚。   够傻。他妈的。   上次他给周灵也送卡,外加这次逃班,大师已然猜出何文叙心思,此刻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笑起来:“得,没办法。女神嘛。失态难免。”顿了顿又意识到他最后一句,哇哇怪叫起来:“还真发烧啦?得了呗,姑娘黄了你就快回来!葭葭姐要知道你发烧了,又要骂我!”   何文叙挂了电话,揉揉额角起身,又看一眼手机,愣了愣――微信对话框置顶的那个人发来了一条微信:   灵也:“那个……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了哈。下次再约!”   消息来自三分钟前,估计是人已到家洗完了澡。逃跑之后履行告知义务,敷衍到极致。   何文叙抬了抬眉毛, 将手机揣进兜里,穿上外套。 两人自从加回微信之后,依然各自高冷。截至目前的对话框仅此一条。周灵也未发信息的原因是忙着离职、心思不跑爱情线。何文叙则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装不在意,微信对话框早早置顶,生怕错过每一条消息。结果沉寂至今,终于收到一条敷衍微信。他咬咬发干的唇,长按那条微信,还是点了“收藏”。   发了烧混混沌沌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大师嘴里那句“苦肉计要不要试试?”   犹豫半秒,掏出手机给周灵也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我发烧了。今晚的话你不要在意。”   这下那头秒回了,只有四个字:“喝点热水?”   干。   何文叙差点想要骂娘,真他妈成了舔狗。吐了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结帐出门。临出门前,摸了摸桌上半杯温水,听话一饮而尽。又掏出手机,拇指动动,迅速将那句“喝点热水”收藏了。   周灵也此刻躺在床上,手机扔到一边。屋子暗着灯,只有平板电脑幽蓝的光,余光瞥向窗户能隐隐约约能看世纪大厦的一角, 哪怕洗了澡、换上睡衣窝在被子里,脑子里还在回想何文叙那几句话。搅动人心烦。   逃跑这种事情太丢人,可偏那时候嘴巴忘记要如何婉拒。低谷期倘若实在想恋爱,男朋友可以找别人,反正“之乎者也”不敢再去。她自认自己对待何文叙始终是撩玩的态度,像是对待不上心的小动物――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逗完了再忙别的事情。   之前利用他报复万初尧,这会儿又试图把他做备胎。但凡见了别人喜欢他还不乐意,总要搞出大动作刷一波存在感――归根结底,她希望他爱自己,但自己绝不爱他。   面前平板的日剧播了大半集,周灵也仍然心不在焉。她坐在床头,抱着膝盖,后背陷进靠垫,脑子在认认真真复盘两个人从头到尾的关系。   在过往的恋爱经历里,周灵也对待感情向来直白、坦荡又大方。而遇上如今的何文叙却是例外,她对他的感情别扭、幽暗、自私又小气。这么区别对待的理由,曾经的她将之理所当然解读为:是他欠她的。   而今晚她才明白,这么多年的喜欢与等待,他早已不再欠她。   高中三年,把感情当作恶作剧的,从来只有她一个。如果把对彼此的感情与伤害称重,放在天平上斤斤计较,她扪心自问――   其实是她在欠他。   愧疚是可怕的心理,当浓度累积,与其让人想要弥补被亏欠的人,不如更想远远躲开。面前平板放着日剧《逃避虽然可耻但却有用》, 新垣结衣恋爱甜蜜的幸福表情刺眼。周灵也叹一口气,暂停电视剧,摸出手机给王艾米发了信息:   “有没有耽美小说推荐?”   想了想又补一句:“我被男人吓到了,需要看他们内部消化缓缓。”   王艾米是半个小时以后回复的。   微信消息连续提示,她转载了好几个耽美书单,才回一句:“我刚到北京。”   八卦有效转移了周灵也的注意力,她好奇起来:“G,迪斯尼之旅如何?两间房换成一间房了吗?”   王艾米却似乎不愿多谈,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停留了半天,最后对话框跳出来简短一句:“……还是周末说吧。”   周灵也扬扬眉毛,嗅觉敏锐――有情况?   确实有情况。   周末下午王艾米带了甜酒来周灵也家,又点了低脂低卡豆腐蛋糕上门。冬日下午阳光透过枯枝与窗,她们坐在客厅地面的地毯上,一人一勺挖一块奶油。   离职已经将近一周,周灵也正絮絮叨叨说自己这几天省吃俭用做无业游民的经历:每天窝在家写着荐货公众号,辛苦耕耘一周,终于又涨了 100 粉丝,距离以此为生估计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她已经想通,收入减少,大不了物质生活也相应降低,赚钱多的时候多花钱,赚钱少的时候少花钱,于是兴致勃勃戒了外卖开始洗手做羹汤、熬粥、早起和大爷大妈抢打折蔬菜水果,淘宝与小红书决绝卸载,取而代之的拼多多、1688 以及豆瓣抠门小组,闲置的衣服咸鱼上转卖了,这么折腾一周,收获颇丰――   “你看,我这周总开支:110.25 元!牛不牛!”她得意洋洋拿着手机对王艾米炫耀。   王艾米笑了,挖了一勺大蛋糕递到周灵也面前:“那你赶紧补补,体会一下资本主义生活。”   精打细算的日子别有一番热闹,周灵也又指了指角落瑜伽垫兴奋表示:“这个,1688 上买的,只要 19.9 元包邮,还送百度网盘上一堆瑜伽课!你看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健康了?”   王艾米啧啧两声,忽然打趣:“不是有免费健身房吗?怎么还浪费 19.9。”   提到健身房,周灵也表情凉了下来。撇撇嘴,喝一口甜酒,长叹一口气,又细细说起了前几天自己如何被何文叙的深情表白吓到,狼狈到假装尿遁,导致好几天不敢上健身房,甚至每次从世纪大厦经过都要小心着躲开发传单的大师以及疑似“之乎者也”的工作人员。   王艾米刮了一勺蛋糕问:“那后来小何有再给你发微信吗?”   “……这倒没有。”周灵也摇摇头。两个人的联系似乎就中断在那一天,何文叙似乎打算安静退出她生命的姿态给了她些许安全感。对于薄情人,深情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王艾米在得知周灵也做出落荒而逃这种烂事笑个不停,“你竟然跑了,还是有点良心?G,亲爱的,你是怕伤害他吗?”   周灵也摇摇头,“不算是有良心吧。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我和他不配,知道吧。男人和女人的差距本来已经够大了,能在一块,至少对感情的态度必须得是一样的吧?凉薄的人最好和凉薄的人在一起,爱的死去活来的和死去活来的在一起。琼瑶笔下的男主角见了张爱玲笔下的女主角,两个人肯定凑不到一块去。何文叙这人对感情太认真了,真的,我都吓死了,他说他这么多年没谈恋爱,说就等着我一个人??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物种。和这种人在一起敢分手吗?!分分钟就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谈一场永不分手的恋爱,你说吓不吓人?”   周灵也这番话掏心掏肺,但在此刻王艾米的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有些凡尔赛。   她的声音落地,又散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两个姑娘都没有再说话,专心刮着盘子里剩下的低卡奶油。   但凡时间被沉默占据,周灵也总会下意识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微信。恰巧此刻微信提示朋友圈有更新,闪烁着的是何文叙的头像。   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也就是此刻,沉默了许久的王艾米忽然非常不经意地开了口:“我把……”   剩下的声音周灵也没听到了。她盯着朋友圈最新时间线上何文叙从来都是球鞋的照片动态,破天荒出现了一个女人:照片是一张凌乱的木制桌子,大概地点是他家?或者餐厅?光线从室外照过来,大半画幅都是桌子,可就在照片的上方、桌子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穿着紧身抹胸裙的女人,十指纤纤涂着丹蔻,看不见脸,只有挺翘身形。   周灵也愣了愣。   王艾米叫了一声:“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周灵也一脸茫然抬头,“你说什么?”   王艾米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就被楼上一阵巨大的响声打断。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挪动桌子的搬家声。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楼上住人了?”   “嚯,她真住楼下呢?这里租金多少啊?”   高澜大厦第八层,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一百米外世纪大厦的边缘。大师的脑袋绕着窗户一阵乱看,又向下伸了伸脖子,可惜只看到往来零星路人。   何文叙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来来往往的搬家工人,他却没听大师的话,只是一个劲盯着刚发的朋友圈,拿着手机对大师皱眉:“发这玩意真的有用??就这?这、这女的好看?”   “哥!”大师几步跳过来,往何文叙身边沙发重重一坐:“这是我珍藏的女神私人照了!梦中情人!探探上的头像就这个,我当时看了,卧槽,有东西!你看这身材、这胸……绝对有用!!”   何文叙干干笑了声,“我怎么觉得是在找死。”   “嘿,哥,你上次才是找死。”大师正襟危坐,认真看着何文叙:“对于周姐这种啊,深情只能是反作用,你得钓着才行。”   “这样钓?”   “对啦!把你之前那个痴情人设删掉好不好,她喜欢什么样的,你就假装什么样的。你得――”空旷的屋子里,工人来来往往,大师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认认真真装海王!” 第20章 失控的感觉我不喜欢,所以我拉黑他了   楼上的脚步声总算小了些,周灵也这才看了一眼王艾米:“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王艾米低头刮下最后一口蛋糕,塞到周灵也嘴里,轻描淡写:“哦。那个……我把唐川拉黑了。”   “为什么?!”周灵也半张着嘴,无法理解:“这趟玩得不开心吗?”   唐川和王艾米在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出发去迪士尼,唐川甚至提前请了旅拍,两个人在迪士尼玩了一整天,玩加勒比海盗、坐七个小矮人矿山车、公主城堡拍照、看游行花车……他给她买冰激凌、米妮发箍、替她拍照,喂她吃皮诺丘乡村厨房的黑醋栗蛋糕,然后夜幕降临,他们在旋转木马前等待烟火,摄影师蹲在不远处找好位置,等着在烟花绽放那一刻暗下快门。上海的冬天湿冷,王艾米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子,小手冰凉被唐川顺势握在宽大掌心,她又趁机把手上抓着的米妮头箍套在唐川脑袋上。笑他滑稽。   唐川也笑了,笑里带着纵容,嘴角升腾起两个小小括弧。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闺蜜们情侣们,紧紧相拥。下一秒,烟花腾空,女生们的尖叫、赞叹,情侣们相拥,接吻。唐川与王艾米所在的位置特殊,被包裹在好几对情侣中间,爱侣在烟花中接吻呢喃,遥远一些的是爆破的瑰丽,而近在咫尺的却是肌肤之亲,唇齿交缠,混杂着南方夜里幽深又湿漉漉的空气,盛大的节庆气氛中却从地面中升腾起暧昧,格格不入的两人变得略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呃…”王艾米往四处看了看,胳膊肘撞撞唐川。   “专心。”唐川瞥了她一眼,紧紧手,示意她看烟花。顿了顿,见王艾米没有回答,小声笑起来问她:“你不是也有什么想法吧?”   “哪有!”   唐川低头凑到她耳边,“那我就放心了。”   王艾米抬了头瞪他,却被他松松揽住肩,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一团璀璨星火:“看那儿。”   烟花持续时间不算太长,最后一声巨响炸落天际,彩色硝烟变成逐渐消失的慢动作,染色的天空一缕缕变暗。人群四散。旋转木马泛着幽幽暖黄光,音乐停止,华美像是巨大的商品橱窗,唐川忽然拉住了准备转身王艾米。   “怎么了?”她抬眸。   他没说话,温暖轻轻掌心捧起她的脸,在熙熙攘攘退潮的人流里,在旋转木马前,他闭眼、倾身吻了她。   ……   “然后呢?”   “……没有了!!”王艾米坐直了身子,抱起床边一只布绒小猪,指头揪着小猪的耳朵,“然后就回北京了。”   “那你为什么拉黑他啊?”周灵也依然不解。   “哦――然后,这周我都没写小说,也没好好上班。”王艾米咳了咳,“那个……初吻…感觉还挺好。”   “所以!因果关系在哪里??大姐!!”周灵也已经忍无可忍。   “我发现我想念他的时间有点多了。快要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我的大脑感觉到危机,不断告诉我,最爱的人只能自己。”王艾米喝了一口甜酒,“所以命令我拉黑他了。”   爱情到来之前拥有预兆,头脑发热、身体在燃烧,腹腔像是快要融化的黄油,沁出烫人的甜,心脏摇摇欲坠,心口张开,变得空荡,但又是满的,装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王艾米接着说,“我会忍不住看微信,想他是不是也如我一样;看见和他有相同特征的人,哪怕只是姓唐、哪怕穿了一样牌子的羽绒服,我都觉得亲切;连我小说的男主角,都越来越像他了…”   “你爱上他了?”   “准确说是 crush?但下一步显然就是爱情。失控的感觉我不喜欢,所以我拉黑他了。”   周灵也没说话了,黄昏从窗户漫了进来。她们干脆枕着手臂躺在地毯上。窗户外被楼宇分割的天空被夕阳烘烤成了焦糖色。   她慢慢开口:“我懂你了。爱情是很危险的东西,你不愿意碰它。”   “是啊。”王艾米开口,“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分给别人呢?全部装着自己多好。”   不知为何,此刻何文叙的身影从周灵也脑海中一晃而过,她深深叹一口气,总结陈词:“算了别想了,拉黑挺好的。女生还是和女生玩耍好,男人哦――好烦。”   王艾米点点头,想到什么,忽然坐直了,“对了!我那天翻小红书看到一个姐姐的页面介绍,发现她是做女装高端定制的,但是特别便宜。说是自己家的生产线,用来回馈粉丝,我想拉你去来着!”   周灵也果断摇头:“我这消费降级呢,都开始逛 1688 了,还高端定制什么。”   王艾米安利的心情急切,立刻掏了手机找小红书试图介绍:“不不不,也不是非要买衣服啊。她家店特有意思,不仅是卖衣服,还能和老板娘喝酒聊天抽烟跳舞,顺带再试试衣服。老板娘以前是搞乐队的,特有才华。还能听她唱歌!哎呀新开的店,你就陪我去玩一趟嘛!”   这么说着,手机屏幕怼到周灵也面前:“喏,她!施嘟嘟的定制店!”   画面上是一张精心 ps 后的熟悉面孔,嘟嘟姐。   周灵也笑起来,“哦她啊。我认识,还有个八折券可以送你。得,我陪你去一趟咯。”   嘟嘟姐的定制店是位于二环艺术园区里的大平层。推开门的玄关拉着一道古色屏风,进门后,小助理便递上刺绣布拖鞋,每双样式皆不一样,说是每一双都是嘟嘟姐从国外古董市场上淘回来的孤品。室内装潢与其说是商店,更像是人家,厨房、客厅、吧台、餐厅一应俱全。三面窗户半拉着深红丝绒窗帘,斜对角上的一台架子鼓与扩音器,稳稳安置在提花地毯上。   此刻屋子里嘈杂,嘟嘟姐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掐腰挂脖连衣裙,露出两颗圆溜溜的肩膀,远处美颜灯全开照着她一身牛奶肌,她妆容全套,脸露娇嗔,沙发后是一排黄铜矮架,密密匝匝挂着一排新制成的衣服。   小助理对周灵也与王艾米笑了笑:“直播呢在。”   嘟嘟姐扭头看了周灵也与王艾米一眼,热情打招呼,“宝宝欢迎欢迎,我这正在连线呢。你们先自己逛哈。” 完了似乎认出了周灵也,又眨眨眼:“哎,你也来啦!你猜我在和谁连线?”   周灵也一愣,下意识瞄了一眼嘟嘟姐面前的手机屏,认出人:“何文叙?”   “bingo!”   嘟嘟姐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尖尖向下勾,像是西游记里的银角大王,与小红书里的宣传图不太一样,王艾米啧了一声,照片 P 太狠。听到何文叙三个字,有些耳熟,侧头看向周灵也,睁大眼睛确认:“是你的那个小何?”   这么说完,八卦眼睛迅速瞄了一眼直播连线屏幕,屏幕上是 PK 界面,左侧是此刻言笑晏晏闪闪发光的嘟嘟姐,右侧是个肩宽头小的男人,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皮肤极白,身型高大。   何文叙今日在健身房直播完,正要下播,好友列表里的嘟嘟姐就发来连线 PK 申请,他手滑点了接受,这会儿赶鸭子上架,一脸被迫营业状态。   抖音 PK 是直播间比较流行的玩法:当一个主播在直播时,可以对另一个直播间的主播发起挑战。一旦挑战接受,两个直播间的主播就开始进行连麦互动,直播界面一分为二,同时显示两个主播的画面,两方粉丝也会进入到同一个直播间中。 在规定的时间内,双方粉丝通过点赞、刷礼物等方式,来为自己的主播打 call。并根据直播界面上的蓝色条与对方红色条的贡献度来决定胜负。输了的一方要接受惩罚游戏。   当然,直播 PK 输赢只是其次,重点是通过游戏的方式刺激粉丝刷礼物提高收益,也借机吸引对方主播的粉丝,是一个 1+1>2 的引流环节。何文叙不爱社交,甚少参加这类活动,见了嘟嘟姐,笑着推脱有事,打算直接认输。   “认输?!才开始你就认输。都不陪我说几句话。”嘟嘟姐不乐意了,脑袋转向周围,“你知道,认输可是要有惩罚的。你们说说看,罚他什么好?”   王艾米正在嘟嘟姐身后看热闹,从屏幕里探出小半个脑袋来:“俯卧撑吧?20 下。”   嘟嘟姐不满意,打了肉毒的眉间肌肉无力褶皱,但语气掩饰不住嫌弃:“人家健身的哟。俯卧撑太简单。”扭了一半的头,冷不防拉住身后专心翻衣服的周灵也,牙尖嘴利笑盈盈:“你来说?你看着坏点子多,又认识他,也知道他怕什么。”   狭小的屏幕一下子多了好几张脸。   嘟嘟姐的美颜灯与滤镜开得足,王艾米与周灵也的脸刚探入镜头,就被智能瘦脸、放大眼睛,又加上了粉色脸蛋与兔子耳朵。   两个人一愣,又迅速将脑袋从屏幕里撤了出去。周灵也面对镜头有些不自在,讪讪笑了声:“那就……真心话大冒险好了。”   “这个好!”嘟嘟姐歪了歪脑袋,盯着镜头:“好不好嘛?……喂?……喂?何文叙?”   屏幕前的何文叙不知是网速延迟还是发愣,一动不动。下一秒,何文叙的直播界面黑屏,显示“主播暂时离开。”   “跑了?”嘟嘟姐睁大眼。好在反应快,长袖善舞又开始和粉丝聊天,长指甲划过胸前连衣裙,揪起一小块布料接着介绍:“来来,等他的时间我们接着说这裙子。我们家今年初去法国度假的时候,听我舅说他顺手收购了一家布料厂,然后我那天正好无聊跟着去看看,觉得那些布料也太好看了吧!嘻嘻,一下子心血来潮,就人肉背回来了!整整八箱哦!其中最喜欢的是这组花色啦,上面是嵌着重工彩色珠片,真丝的,来镜头拉近一点――”   一边说,眼角往小助理身上飞。   这么说着,小助理却没反应过来:“……啊?”,站在靠近手机一侧的周灵也下意识帮忙,伸手拿了手机往嘟嘟姐胸口上凑,周灵也运镜巧妙,居高临下将嘟嘟姐拍得胸大腰细,一边拍出了重工裙子的布料细节,另一边也拍出嘟嘟姐玲珑身材,挂脖裙子在胸口交叉成一个 V 字,而 V 的中间却是一竖,被两边的白肉拱着,深深陷了下去。是看起来十二分正经,但又允许人想些不正经事情的画面。底下粉丝热闹成一片,瞬间屏幕上打赏不断。   嘟嘟姐惊喜地看了周灵也一眼:孺子可教。   嘴上热切告诉粉丝:“哎呀这个布料但是真的限量,估计能做 20 条裙子。大家想要的扣 1 好不好?”   王艾米没懂,在一边悄悄问周灵也:“什么情况?”   周灵也笑了笑解答:“嘟嘟姐的粉丝有男有女,女生看的是衣服,男人看的是身材,这会儿只介绍布料,男粉丝难免看得没劲,她特意让人把镜头拿近一点,还不是放个福利,勾勾男粉――你看,现在场面热闹了吧?”   王艾米震惊:“这都可以?!” 回过味来:“但你怎么知道她男粉多?”   周灵也努努嘴:“看底下的留言和打赏啊,绝大多数关注的都不是她的衣服布料。而且从她刚才直播的装扮、语气手势来看,盲猜她直播间的男粉的数量比女粉要多。”   “真的?”王艾米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检索“嘟嘟姐”,迅速浏览了一圈粉丝,果然发现男性用户比例远高于女性,啧啧两声:“可以啊。学霸就是智商高,有点东西。”   周灵也撩撩头发,“是最近无聊,正好研究这些。“想到什么,淡淡笑起来:“所以也说得通了啊,她为什么非得找何文叙 PK。”   两个人此刻已经退到了一边沙发上,交头耳语。王艾米对这个答案毫无兴趣,耸耸肩:“还能有什么理由啊,她刚才看到你们家小何就眼神发亮,明显是意图勾搭。”   周灵也摇摇头:“勾搭这种事情,效果最好的是在私下里。而且,走性感路线的女主播,当着一大群男粉的面勾搭帅哥,这不是找死吗?你看她真是那种胸大无脑的?”   “那是为什么?”王艾米不解。   “给自己导流。何文叙的粉丝大部分都是 20-30 的女性,这类女性恰好是嘟嘟姐潜在客户。她之前玩社交平台积累的都是男粉,没有购买力,这会儿开了女装店,当然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吸一拨女粉。”   王艾米听得有理,竖起大拇指揶揄:“不愧是公众号 5000 粉丝的大咖,自媒体流量这套玩得熟练。”   周灵也皱皱鼻子一本正经纠正:“已经 5325 个粉丝了!”   两人这么说着,嘟嘟姐本来吆喝声音的语调一变,招呼对着手机屏幕:“哎呀,你还知道回来!”   那头何文叙不好意思笑笑:“抱歉,刚有点事。”   嘟嘟姐不轻易放过他:“这样道歉没诚意。先做 20 个俯卧撑。”   何文叙噢了声,透过手机屏幕瞥了一眼面前刚刚拉来的外援――大师,只见大师刺着一头黄毛,一脸老练端坐于前,比划着口型:“海王!海王!”   拿出海王的气势来!   何文叙嘴角抽了抽,又对着镜头应了一声:“咳…行啊。”想到什么,又对着镜头歪嘴笑了笑,然后低头脱了短袖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马甲。   “卧槽?!”   全场惊呆,何文叙的直播间人气一下嗖嗖暴涨。久经沙场的嘟嘟姐都没反应过来,八块冰格子整齐分布在小腹,胸肌紧实,年轻肉体,画面于她过分美好。这男人脱了衣服二话没说便俯在地上来了二十个单手俯卧撑。   愣神片刻,嘟嘟姐快乐捂嘴欢呼两声,“哇哦,福利这么好??”   大师也被这场景震慑住,半张着嘴腹诽:不是、大哥,你要浪!是做海王,不是做鸭啊……   何文叙做完最后一下,轻巧跃起,依然不忘对着镜头尽可能邪魅一笑:“喜欢吗?”   嘟嘟姐又是一阵少女尖叫。   “咦矣!…”王艾米缩了缩脖子,侧过脑袋看向周灵也:“你们家小何…怎么…有点油腻。但这个身材吧,说实话――啧、啧、啧。”   周灵也动了动眉毛,不知为何脑袋里还是他脱了上衣的样子。只轻轻附和后一句:“唔,是……不赖。”   两边 PK 继续,这个时间段不过是用来聊天,嘟嘟姐目的在吸粉,不敢明着调戏,干脆端出姐姐姿态,代替女粉丝逼着何文叙说自己理想型。   何憨憨又透过手机望了大师一眼,大师收到信号,迅速伏在递上,执原子笔在白板上书写:“唔…我觉得所有的女生都很可爱,没有固定的理想型。如果非要说的话:喜欢我?并且心地善良?”   何文叙乖乖照着念出。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王艾米一脸问号,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周灵也,嘴里发送弹幕:“怎么和你正正好相反。他真喜欢你?”   周灵也不应了。   一脸无所谓起身,在嘟嘟姐的客厅信步参观。   客厅另一头,嘟嘟姐又问:“这样啊。那我猜,你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   手机那头的何文叙已然老练,抬了抬眉毛回答:“唔。不算少吧。但都好聚好散。”   “哟哟。这和我很像啊!”嘟嘟姐点头赞同,又问,“那现在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没有。”何文叙摇摇头,又想起了什么来,一脸无所谓:“前一阵子有吧?表白了一个姑娘,可惜人家不喜欢我。”   “这么惨?”嘟嘟姐吃惊。   何文叙耸耸肩:“无所谓啦。又不是非谁不可。太认真了,人家还嫌你烦不是?”   嘟嘟姐附和:“那是人家配不上你。”   何文叙笑笑,嘴角勾勾。   两个主播你一嘴我一嘴聊着,像是情场老手谈论爱情心得。PK 时间早已结束,可两个人看起来依然乐此不疲。嘟嘟姐八卦够了何文叙,开始说自己情感历程,刚开了口,说自己被一个天蝎男狠狠伤过,仰了脖子问何文叙:“啊我真是怕了天蝎座。你呢?你喜欢吗?”   站在吧台前的周灵也正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听了这问题,指尖一顿。   何文叙熟悉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唔。以前喜欢,现在……也有点害怕了吧。反正十二星座那么多,别的不行吗?又不是非要集齐。”   “是不是是不是!”嘟嘟姐着急赞同,嘴巴不停吐出一串:“天蝎最讨厌了,小气记仇占有欲强还腹黑见一次就要倒霉一……”   “啪嗒!”   直播忽然断线。   嘟嘟姐的声音被猛地掐断。   “什么情况?”   看着黑色的屏幕,所有人都惊,一脸不可思议。下一秒,抖音助手发来提醒:“用户施嘟嘟你好,有群众举报,你于 2020 年 1 月 31 日下午 17:02 分开启的直播间存在违规行为(在直播画面中出现饮酒行为),经审查举报无误,暂停你此次直播,并封锁直播间 12 小时。”   “饮酒?!”嘟嘟姐不可置信:“我他妈哪有?!” 尖尖食指点击屏幕正要申诉,余光瞥见沙发后的周灵也,一手端着红酒杯,一脸无辜――   “啊?是我无意入镜了吗?”周灵也侧了侧脑袋,半捂了嘴做惊讶状。又抿了一口酒,对着嘴角发抽的嘟嘟姐眨了眨大眼睛:“原来直播不能出现饮酒画面啊。哎呀哎呀,长见识了呢!”   嘻,抱歉啊。 第21章 正常的感情不应该这么算来算去,简单一点不好吗?   嘟嘟姐直播界面黑屏前,何文叙在镜头角落里看到了拿着红酒的周灵也。她偏了偏头看向自己,而自己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掌大小的屏幕淡淡交错。嘟嘟姐的嘴张张合合,他甚至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接着再下一秒,等他的目光忍不住再往她身上瞟时,直播连线骤然终止。   何文叙觉得胸口发闷。一句话不吭,冷着脸转身去器械区撸铁。大师不敢上前,悄悄跟在后面收拾了直播器材,找了个角落窝着,一边忙着给许久没来的客户发问候微信,一边悄悄瞄着不远处何文叙动态。   等他差不多发泄完了,大师把脑袋凑上来,不要命揶揄,“啧啧你刚这出是海王?海鸭?还是鸭王?”   何文叙没好气一把推开他的头,“信了你个鬼!搞得老子像个傻叉。”   大师没有否认,嘿嘿笑了声,试图安慰:“你这刚上手,肯定不熟练,慢慢来嘛。也许做海王还真上瘾了呢。那肯定一堆姑娘们开心。”   何文叙瞄了他一眼警告:“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太闲。” 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   大师赶紧举双手投降:“没有没有。”几步追上何文叙:“你别看你今天这出有点蠢兮兮的,但其实是好事!周姐我不了解,但男女那点事我了解啊,我跟你说,我最近关注了很多情感博主,摸出套路来了――”   “哦。”何文叙面无表情摁了电梯。   “她当初为什么跑了呢?因为你太在意她,她觉得你们不合适,对不对?为什么我又让你当海王呢?是让你走她喜欢的路线,不要那么在意她,让她觉得你们是一类人,对不对?”   何文叙没说话,脚步缓了缓。   大师接着分析:“所以思路很简单的,就是让她以为你完全不在意她!制造反差和失落感。天蝎姑娘都这样,占有欲强。你前几天还对她一脸舔狗,转身就高冷不理她了,当着她的面和别人打情骂俏,她心里肯定不爽,一不爽了,心里就忍不住琢磨!只要她这一琢磨了,就好办。这事,你就占了上风。”   何文叙摇摇头,“其实我真不太喜欢这样。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要故意让她不爽?今天让她不爽了,我自己也不怎么舒服。而且她喜欢的是海王,我装成了海王,也不是真实的我。正常一点的感情不应该这么算来算去。简单一点不好吗?”   大师睨了何文叙一眼:“简单的法子你那天烧糊涂的时候不是试过了吗?效果如何?”   何文叙不说话了。   大师又说:“而且是你自己不喜欢算计。我们天蝎座那可都喜欢了。把感情当数学题解。你说,如果她就喜欢人陪她这么算来算去,棋逢对手。你陪不陪?”   何文叙接着沉默。   等两人出了世纪大厦电梯,往高澜大厦走去,何文叙咳了声,问大师:“那……你说今天搞的这出,她琢磨了吗?”   “琢磨了!铁定琢磨了!”大师斩钉截铁。   两人这么聊着,已经到了高澜大厦门口,入夜的风胡乱刮着。一辆黑色轿车从二人面前驶过,在十米开外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熟悉身影。   “卧槽!”大师拽了拽何文叙袖子,示意:“巧不巧?”   下车的人是周灵也。大堂门口的灯打在她的脸上,她蹙着眉,抿着唇,像是遇到了烦心事情。   大师有些得意:“你看这表情!明显就是还琢磨着你呢!”啧啧两声,干脆捏着嗓子给周灵也配了音:“哎呀何文叙怎么不理我啦?哎呀何文叙为什么突然那么浪了?哎呀好难受、好心疼!哎呀我决定喜欢他!”   何文叙懒得理他,只看着周灵也,却见下一秒,车后排又钻出了一个人,一个身着棒球服搭配卫衣牛仔裤,身材修长的――   男人。   靠,这小子他妈哪位啊?   棒球服男人的长相端正,戴着 Gucci 半框眼镜的眼睛却灵,说话时哧溜溜转着,额前梳着浓密刘海,一脸乖巧,卫衣与裤子乃至鞋子都印了奢侈商标,可一身 logo 掩盖不了身上残留着的几丝学生气,他双手揣着外套兜,对周灵也的语气半是撒娇:“师姐,能不能去你家看看呀?讨口水喝?”   周灵也好笑:“一会儿待晚了宿舍门禁怎么办?”   棒球服男人听得出婉拒,点点头,一脸无所谓:“好嘛。那你先上楼,我自己去附近买水。最近的便利店怎么走?”   “向左,直走……”周灵也刚开了个头,就被男人打断,笑嘻嘻扯了周灵也的袖子往她指的方向迈步:“我不听,要师姐你陪我走一趟!”   “妖怪。”周灵也在心里骂。   男人叫做陈情,24 岁的法学院研二在读学生,周灵也的直系师弟。两个人差了一级,也就在陈情刚入学那年的迎新上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只穿了一件普通 T 恤,头发很短,见了师姐们便发射微笑。周灵也不太和人交往,也不太记得人脸。但对陈情却有印象,因为他算是生得好看,却又有点――黏。   王艾米与周灵也刚从嘟嘟姐的定制店出来就撞上了陈情。小伙子说二环内的艺术氛围胜于四环外,于是自己周末常大老远跑来在附近看电影看书。陈情说话热情,本以为只是寒暄完了各自打车回家,结果他偏说要请两位姐姐们吃饭,拉着两人在胡同里七拐八绕敲开了一家川菜苍蝇馆。   “特正宗!特好吃!姐姐你们一定要来试试。”   四周又闹又脏,好在王艾米与周灵也不太介意餐厅环境。趁着陈情去点餐,王艾米下巴颌点了点他的新款虎头腰包悄悄问:“富二代?”还是富得特别张扬那种。   周灵也摇摇头,“不了解,刚入学时还挺朴素。”   “后来浮夸了啊?……嘿你们学风不是’厚德载物‘吗?敢情载的是 logo?”王艾米乱笑。   但一顿饭下来,王艾米总算理解了周灵也对陈情的形容――“粘”:和你说话时的眼睛总是专注又认真地望着你;说话时的嘴角总是上扬,仿佛见到你就是世界上最高兴的事情;他的语调温柔又热情,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像狗!”王艾米总结:“还是那种从雨夜的垃圾桶旁边捡回家的湿淋淋又怯生生的小奶狗,连眼睛都会呜咽,多看你一眼,就好像求你多亲近他一秒。”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全程由陈情带着话题,等到他快快乐乐结完账回到桌子前时,两位姐姐才发现:他连专车都给她们叫好了。   “在你这个学弟面前,我们两个简直就是不通人情事故的小学鸡。”王艾米悄悄感叹。   陈情先驱车将王艾米送到了家,又借口顺路送了周灵也,可王艾米才一下车,陈情的八面玲珑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在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一脸沮丧:“师姐…其实…我好迷茫啊!”   “哈?"周灵也没反应过来。   “我这不是马上毕业了嘛。做什么还没想好。”陈情半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调整出撒娇语气:“好想找个实习…”   周灵也噢了一声。   陈情又笑着问周灵也做律师累不累。   周灵也只在研一那时候去过一个美资豪门律所 S 所短期实习,豪门所招人少,她恰巧因为期末考试发挥超常得了 S 所赞助的奖学金,便有了难得的实习机会。S 所待遇极好,早在两三年前的实习报酬就能轻松过万,出行五星级酒店与商务舱更是标配。只可惜三个月之后她便放弃转成长期实习生,主要原因只有一个――太累。   竞争激烈、工作繁忙,甚至上厕所都得掐着时间。   她回想起那段经历,点点头:“累啊。特别累。”   陈情眼露赞叹:“那师姐好棒噢,还能坚持下来。”   周灵也愣了愣,正要说我早就离职了,这边车正好在高澜大厦停下,她只笑了笑,说我先走啦。没想到刚拉了车门,陈情也跟着跳了下来。   她第一反应是头疼。第二反应是困惑。   这会儿这小子拽着她往便利店走,711 进门的欢迎铃声响起,周灵也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一方面是两人确实不太熟,这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另一方面是这个小男孩说话做事的方式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与目的性,可偏偏表面看起来又无害乖巧。表里不一,实在是――   “绿茶。”   周灵也从便利店冰箱里拿出一瓶东方树叶,递给陈情:“喝点绿茶?挺适合你的。”   “师姐呢?想喝什么?我想请师姐喝水。”   周灵也摇摇头,“我只想喝家里的水。”   陈情笑起来,垂了眸子观察她:“师姐是不是在不高兴?”   周灵也干脆把不高兴写在脸上:“是有点,今天社交额度有点透支了。” 潜台词是你怎么还不走。   陈情眨眨眼:“其实我找了你好久,灵也师姐。但毕业以后知道你联系方式的人太少了,我就…就,今天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所以冲动了一些……你看,这个点了,都舍不得回家。”   他巴巴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接近于爱情的羞涩。   “然后呢?”周灵也面无表情。   陈情抓了抓头发坦诚:“就……我今天,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我从一见到你开始就想跟着你。想要你微信,想知道你住在哪儿,想了解师姐你。”   周灵也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是表白?莫名其妙的爱情?   一脸平静听完这段话,周灵也沉默了半天,说出来一句:“哦。”   在她考虑如何体面地拒绝这个小孩的时间里,小孩却接着说了:   “我就想多向师姐学习,其实啊,我一直很想去 S 所。但是他们招人实在太少了,而且筛简历的时候只接受高年级律师内推……”   周灵也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得出结论:“你是因为 S 所?”   “啊?不不不。”陈情赶紧摇头,“我是因为师姐本人!”   周灵也直接了当:“我当时只在 S 所实习了两个月,然后就走了。”   陈情愕然,“为什么?是因为拿了更好的 offer?”   “我觉得不太适合我。”周灵也顿了几秒。这么几回合对话,总算推断出陈情的目的――想接近自己,多一个推荐人。也算煞费苦心。   回想起她在 S 所的时光,周灵也打起几分认真对陈情说:“律师工作确实比较辛苦,时间即金钱,所以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有多少收获,说白了,就是赚辛苦钱。你现在研二了,马上毕业,如果想进 S 所,要考虑清楚。”   陈情笑着点头,“谢谢师姐。其实我没有非做律师不可啦。我觉得只要待遇好,单位好就行。我都会努力。G,那师姐后来是去哪里啦?待遇比 S 所更好吗?”   “呃……我去一个直播 app 了。”   “抖音?!”陈情眼睛亮起来:“你去字节了?字节待遇特别好。师姐你太厉害了吧!我之前也考虑过去字节,简历就被刷了。没想到师姐你去了字节!”   周灵也不舒服的感觉加剧,摇摇头:“没。我后来去的一家创业公司。”   陈情再次震惊:“创业公司,他们给你原始股吗?可以可以,等上市了师姐你就发家了啊!”   周灵也干干笑了声,接着摇头:“我就是做了个法务经理。但比较清闲。可以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清闲好啊。那姐,待遇如何?师姐,现在这马上毕业了,我正愁以后发展呢。”陈情皱了皱眉头。一脸纯真苦恼。   “普通吧,我之前待了大半年,连着年终奖还不到 10 万。” 同一个师门在工作上互相帮忙算是前辈义务,收入是现代人隐私,周灵也忍住不舒服的感觉,尽可能耐心:“创业公司的好处和坏处都比较明显,如果要去,一定要考虑清楚,选择老板比较重…”   “才这个数?!” 陈情一脸难以理解打断, “姐,我昨天听人说 S 所今年业务爆炸,新人进去年终就是六位数,跟别提资历大一点的了,估计早就破百万。你这亏大发了。”又意识到什么:“G,你说之前?所以师姐你后来不在那儿了吗?”   周灵也点点头,语调平淡:“嗯。后来离职了。现在自己在家待着,没事写写公众号。”   “自媒体?!”陈情瞪大眼:“这个听起来好啊。不用早起不用上班,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收入咋样?”   周灵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烦他一个劲问收入,带了气回:“挺好的,勤奋点,每天发推送,一个月能赚 200 块钱广告费。”   陈情匪夷所思看了周灵也一眼。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先付了自己的咖啡。撩起保温帘便先行出门了。   服务员看了一眼周灵也手上的绿茶,“女士,结帐吗?”   周灵也摇摇头,放了绿茶出门。刚出门,见陈情低头在叫车。   年轻的面孔拥有不加掩饰的野心。一切算计都还写在脸上。   周灵也觉得好笑。走上前两步,揶揄:“这下打算回家了?”   陈情笑了笑,也不觉不好意思:“嗯啊。我给 S 所的合伙人发了好几次邮件,他们都说没有招人计划。所以我就想着找师姐你看看能不能内推。我们师门这两年,就你一个人去了 S 所实习。今天见到师姐,一开始还挺惊喜。”   周灵也点点头,“可惜我爱莫能助,白蹭了你一顿饭。”   陈情耸耸肩,对着远处驶来的汽车挥了挥手,又对周灵也笑了笑,此刻的脸上早已没有先前那股腻乎劲,一脸商务微笑:“没事啦。师姐也要加油啊,怎么越走越佛,把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哈哈。”   周灵也愣在那里。   夜晚的风呼呼刮在她的脸上,风太冷,冻僵了她脸上的笑,再一点点,将她嘴角僵硬的笑容吃掉。   等她在回过神时,是手机提示新对话――陈情新拉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只有王艾米和他们三人。陈情发了一句话:“今晚聚餐顺利!!”   然后顺理成章地发了一个群收款:吃饭+专车。   系统提示周灵也:您需要支付 215.6 元。   “靠…”她反应过来,简直想骂娘。   心中因为那句“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而泛起来的涟漪,又转化成气恼与愤怒。他妈的势利眼,问完了我的工作发现没有利用价值,饭都不请了?!   垃圾学弟,祝你在社会栽跟头!周灵也愤愤点击付款。下一刻,收到微信提醒:“零钱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她一愣。   可还没反应过来,后脚跟便被人轻轻一踢,冷不防一个趔趄,手机差点砸到地上。火上浇油再浇油,周灵也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回头,想看看是哪个撞到怒火上的倒霉蛋。   便利店透出的白光正好照在倒霉蛋的身上,只见这个倒霉蛋双手插着羽绒服兜子,在她身后一米处闲闲站着,先前轻轻踢她后脚跟的那只脚依然往钱迈了半步。倒霉蛋正一脸轻描淡写地看着周灵也,摆出做作海王姿态,神色飞扬,俊脸抛出一句憨憨蠢话:   “咳。你……唔……看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开心?要不,和我说说呗?” 第22章 都市成年男女深夜找乐子的方式――爬山?!   何文叙突然意识到周灵也的眼神似乎带了杀气。   他愣了愣。敛了几分眼角呼之欲出的轻佻,又略微站直了些,手仍插在兜里,却换上一脸端正,看着周灵也。   十分钟前,大师一脸抓奸表情拽着何文叙跟踪两人。先是对陈情的身家相貌批判了一通,又一个劲唆使何文叙:“上去啊大哥,气势汹汹冲上去,一把拉了姑娘就走。然后拐到小角落,霸道又温柔吻她!女生们都喜欢这样!百试不爽!”   何文叙懒得理,眼睛没舍得从周灵也身上移开,嘴上无语:“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   大师见何文叙不动如山,撇撇嘴质疑:“你是不是怂了?”   “怂个鬼。”何文叙转身拉着大师往高澜走,“只是觉得没劲。人家有人家的自由,想见谁爱见谁,我有什么立场阻止?她要觉得那样开心就那样好。她想见谁就见谁啊。之前喜欢海王,现在喜欢小鲜肉。真的。我是什么啊,我就是她一高中同学。我有什么办法啊,喜欢海王我还能装海王,现在喜欢小奶狗了,我咋办?你给我在这出谋划策还不如赶紧联系个医院送我去拉皮…走走走回家了,不看,眼不见心不烦… ”   大师闭嘴了。知道他这么念叨起来就没完。一边跟着何文叙挪了脚步,一边忍不住回头想再看看周灵也,这一看,就见陈情对周灵也说了句什么,周灵也愣在原地。他猛地一拉何文叙:“喂!有情况。”   此刻何文叙与周灵也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何文叙脑中想起大师的叮嘱:“不卑不亢。要体贴,但又不能卑微。”   “咳…” 他清清嗓子,可才张了口就被打断。   “转我 200,明天还你。”周灵也命令,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立刻!马上,微信零钱。”   何文叙愣了半秒,“哦”了声掏出手机对着置顶的对话框就要乖乖转账,脑中忽然响起大师那句:“不能卑微”,手指顿顿,又犹豫了。   对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吐出一句送命答案:“凭什么呀?”   周灵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睁大眼睛瞪了一眼何文叙,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换上一个温和语气:“行吧,不转钱也行,那你转过身去。”   何文叙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周灵也更温柔了些:“转过去嘛,给你一个惊喜。”   何憨憨没能抵御温柔陷阱,点了点头转身,下一秒,就在他意识到中计的瞬间,后脚跟以及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   “唉哟――”   “一报还一报。”周灵也抬了抬眉毛。仰着脸看着他笑。   “我踹你有这么狠吗?!”他皱眉,瞪着周灵也:“谋杀亲夫啊!”   周灵也没说话了,翻了个白眼敛了笑往高澜大厦走。   “谋杀亲夫”是何文叙的老梗。高中时候的姑娘们吸引校草注意力的方式花哨,要么温柔体贴百般奉献,要么便是特立独行,试图用野蛮办法吸引何文叙的注意力。女同学们体育课时的毽子、排球、羽毛球甚至女生的辫子以及女同学本人,都会在各种情况下有意无意又精准地撞到何文叙的头、肩膀、胳膊,厉害一点的甚至能准确滚进何文叙的怀抱。   那时候的何文叙总是笑着哎哟一声,揉揉被撞的地方,再将怀里的毽子、排球、羽毛球以及女同学本人归位,外加一句:“你们谋杀亲夫啊?"   下一秒,女同学们脸上飞红,又羞又恼骂他,然后嬉闹跑开。   高中时候的何文叙张扬又自大,仗着一张漂亮脸蛋,性格却臭屁地连校门口的狗都嫌弃,周灵也当然也忍不住失手揍过他,被揍的何文叙同样是一句贱兮兮的:“喂,谋杀亲夫啊?”   只不过那时候的周灵也却没害羞,愣了半秒,哈哈干笑两声反问:“一天到晚就是这句,你到底有几个老婆?”   “太多了,记不清。”何文叙摸摸头发,臭美:“没办法,就是这么多姑娘喜欢我。魅力大不大?”   周灵也像是听了笑话,冷笑起来:“哈。那是因为她们不了解你啊。只看外表,喜欢你的脸。就误以为你的内心和脸一样讨她们喜欢。如果哪天真的了解你的内心,一旦发现你和她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说不定会特别特别失望。”   何文叙无所谓耸了耸肩,眼珠子转了转,胳膊肘撞她,“G,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你因为外表喜欢过谁吗?然后失望了?”   周灵也被戳中心事,立刻否定:“没有!”   何文叙当然不信,凑过来接着八卦,“真的假的啊?什么样的男生啊?长得比我好看吗?和我说说呗――谁啊谁啊谁啊?我认不认识?”   周灵也恼怒推开他:“少自恋了何文叙!全世界比你好看的大有人在好不好?如果只是因为外表而喜欢上你,同样也有一天因为外表再喜欢别人!猪都知道,只是因为外表而产生的感情,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肤浅的感情!”十六岁的少女丢了笔,从椅子上起身,拉了书包要走,气鼓鼓丢下一句:“何文叙,我和你不一样好不好。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黄昏的光洒在少年的身上,他一手抱着球,一手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哪里又惹恼了她,望着她的背影,那不算是特别好看的背影,何文叙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老子……好像也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的人啊……”   记忆中穿着宽大校服的身影,此刻变成收腰呢子大衣与过肩缎子一般的黑发。唯一不变的是生气时的走路姿势,脚步重重踩地,夹着包,步伐飞快。   何文叙追了上去:“喂,喂。”   周灵也不应。   何文叙不紧不慢跟着,他步子大,始终保持一米距离:“不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找个出气筒?”   周灵也止步,忍不住好笑:“出气筒?你说自己?”刚刚那一脚,确实出了一半的气。   “当然不是。”何文叙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迈前一步,胳膊肘撞了撞周灵也,凑到她耳边:“喂。你记不记得,你高二那次期末考发挥失常,然后我带你去哪里出气来着?”   “……爬山?”周灵也一脸匪夷所思。他现在要带她爬山?北京的冬夜,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失意的成年女人的找乐子的方式是――爬山?   “对啊。我们学校后面那座山。你记不记得,你当时也是死活不愿意爬,结果我拎着你的书包,帮你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拽上山,可累死了我都。爬到山顶的时候,我们两人都出了一身大汗,正巧那天太阳下山,我们看到了西边的晚霞。你当时可开心了你自己不记得吗?我就和你说过,运动排汗有助于调整心情。可惜你不会打球,否则我带你好好打上一局,对心情更好。你知道嘛,大师只要一不开心了,我就带他撸铁,真特奏效。”   她用看一只邻居家正兴致勃勃准备出门遛弯的哈士奇的目光看着何文叙,半晌,叹了口气,“大哥,我现在哪也不想去,我就想回家,好好泡个澡睡觉。”   却没想到何文叙仍不气馁,拽着她就往高澜大厦走:“走啦走啦,不耽误你回家,咱爬完山了,你正好洗澡睡觉。”   周灵也一脸不明所以,被何文叙拉着一路穿梭――他什么时候对高澜大厦这么熟悉了。直到幽绿的“安全出口”标识在面前出现,一道厚重铁门被身边人推开,何文叙指着乌黑楼道,一脸得意:“来吧。你家在 20 层,大北京重峦叠嶂的无非就是高楼大厦,我们不妨把这栋大楼当作山爬。聪明吧?”   周灵也哈哈一声干笑,转身就走。   “喂!”何文叙有意拉她,却没想到周灵也转身决绝,伸手只够到她的包带,她一转身,他猛一拽,直接将周灵也的包包薅到手中。   两个人彼此一愣,何文叙猛地反应过来,迅速将包揣进怀里,抛下一句:“行,你走吧。包我拿走了。手机你也别要了!”脚步飞快就往楼梯上跑。   周灵也瞪大了眼,没想到这个憨憨也有这么流氓的招,尖叫了一声:“何文叙你给我站住!”咬了牙往上追。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灯。何文叙一层层跑,灯便一层层亮。他本就喜欢运动,无论住哪一个小区,都极少乘坐电梯。自从搬来后,从第一层到二十一层,上上下下如果没有急事,何文叙从来走的是安全出口的楼梯,并当做撸铁前的热身。高澜大厦的安全出口少人,也干净,因为没有窗户,连白天也是黑的。而他脚步轻时,连感应灯都无法唤醒。他便一个人走在黑暗的楼道里,几尺见方的天地,是他的秘密基地。他会在黑暗中思考、在黑暗中沉默,以及,在黑暗中思念。   周灵也的步子越发沉重,一边咬牙骂何文叙,一边扶着栏杆喘气,身后的感应灯一节一节变暗,她从楼梯扶手间探出脑袋,仰着脸叫一声:“喂――”   几秒后,三层后的楼梯扶手里伸出一只胳膊,以及她的包,对自己挑衅似地晃了晃。   “再跑三层,我就给你。” 何文叙露了一双眼睛。淬了坏水的眼睛。   周灵也撇撇嘴,看了一眼楼层:7。   “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放才一口气跑了 7 层,周灵也扶着扶手休息了几秒,叮嘱何文叙:“你别走!我马上上来。”   何文叙这回老实了,一脸真诚:“说好的再爬三层,我就在这等你。灵也,我不会骗你。”   周灵也绷着一肚子坏水,努力撒娇:“何文叙,我累死了。你下来,陪我走好不好?”   何文叙却不吃她这套:“我不会骗你,可你最喜欢骗我。乖,上来。”   周天蝎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长吁一口气,深深呼吸,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应了声:“好呀。”   总算在十分钟后,有一步没一步地挪上了 10 层。   何文叙坐在台阶上,大概是跑热了,直接将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又将周灵也的包端端正正压在自己的外套上面,他见了她,一脸好笑:“周灵也你是蜗牛吗?爬 7 层用了 10 分钟,爬 3 层也是十分钟?”   周灵也歪了歪头,“我是养精蓄锐嘛。”伸手向何文叙:“来,包还我。”   何文叙这回听话,将包递给她,指着楼层号问:“你知道为什么非要你爬到 10 层,我才把包给你吗?”   周灵也偏头看向他。何文叙笑了笑,眼神发亮,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得意:“你家住 20 层,10 层正好在正中间,往上往下都一样,我想你既然都爬了 10 层,肯定愿意再和我爬 10 层。”又看向她:“怎么样?跑了 10 层,到半山腰了,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大概是运动真能让人开心,周灵也嘴上没应,脸上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她接过包牢牢挎在手中,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包里的手机、口红、证件――确保何文叙没有私自克扣。   何文叙看着她这副严谨的样子好笑:“我还能偷偷藏着什么吗?笨蛋。”挥了挥手,“来,走咯。我们接着爬。”   伸向周灵也的手却被姑娘灵活躲开,他一愣,只见周灵也笑得一脸灿烂, 眉眼弯弯,后退了两个台阶:“何文叙,谁说在 10 层,往上往下一样的?没学过物理吗?往上走要克服重力做功,往下,可有地心引力陪我――”   话还没说完,这姑娘嗖地转身,扶着栏杆一溜烟就往楼下跑。   “卧槽!你有病啊!”何文叙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抄起衣服就往下追,一边追一边喊:“不是,周灵也,你是不是傻啊?都爬这儿了你再给我跑回去?你至于吗?”   周灵也脚步不停,嘴上恨恨:“谁让你骗我爬楼?我不管。我就要往回跑,气死你!略略略!!”   何文叙抚额,怎么不知道这丫头报复心这么强呢?   高澜大厦的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亮着,两个傻子喘着气,在楼道里你追我赶。周灵也养精蓄锐了半天,加上先发制人,何文叙一时没能追上。10 层楼往下不过五分钟。   一层很快就到,何文叙几步赶到时,正懊恼把她跟跑,却见周灵也一脸蒙圈推着一层楼厚重的安全门。   “不是…这门…怎么……怎么关了?”仍旧气喘吁吁。   “怎么可能?”何文叙不相信,也上前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想到什么:“不会被哪个恶作剧的从外面锁上了吧?”   周灵也紧了紧手中包,瞪了何文叙一眼,转身:“那我去二楼。”   她想从二楼的安全门出去,再乘坐电梯回家。   “没用的。前些天物业刚贴了通知,说 2 到 10 层的安全门,只能从外往里开。 ”何文叙瞟了她一眼,“你要是想乘电梯,得先爬回 10 楼。”   周灵也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何文叙,大叫起来:“所以我们要爬回 10 层???不是…什么玩意啊…太蠢了吧…上上下下这么多遍,我跑不动了!”   何文叙瞄她一眼,念叨一声:“还不是怪某人…都上 10 层了还要赌气往下跑…”   “那还不是因为你先抢了我的包!”周灵也气极,又踹了何文叙一脚:“哪有人哄姑娘是骗她爬楼梯的。”想到什么又委屈:“早上起了个大早写公众号,中午陪王艾米出去了,下午又见着你和别人直播打情骂俏吐槽天蝎座,晚上还见了一个势利眼师弟,被人讽刺就算了,还转不起两百块钱。现在更好了,大晚上被你骗到楼道里爬了 10 层楼梯,结果还要再爬 10 层……他妈的什么打怪升级的一天啊!”   “好好好。怪我。”何文叙叹一口气,揉了揉她头发,“那我赔罪行了吧。怪我。你别难过了。”   “怎么赔罪?”语气依然委屈。   这么说完,只见他背对着自己,半屈了膝盖:“乖,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第23章 喜欢自作多情的姑娘,不是那么可爱   何文叙背着周灵也往台阶上走。两个都没说话。   楼层数字转成“2”,他才开口:“喂…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今天的事?那个势利眼师弟?吐槽吐槽,心情就会变好。”   这么跑了几个来回,周灵也的闷气散了,伏在何文叙背上,低着鼻子闻了闻他的领口――他似乎每次锻炼结束都会洗了澡再回,脖子后是淡淡的马鞭草香,她又嗅了嗅,才开口:“那个势利眼师弟……说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一直追问我工作,请我吃饭也是因为我在 top 所实习过,结果问了一圈,发现我就是废材一个,立刻打车走了。”   何文叙笑起来:“瞎说。清华法学院毕业的,有废柴吗?”   周灵也点点头,“还真有。比如我可能就是废柴。你知道嘛,我当初在豪门所上班的时候,每天都特别痛苦,上班就像上坟一样。最后两个月结束了,别人问我要不要转长期实习,我立刻就跑了。我就是那种名利场的逃兵――不喜欢 CBD 的写字楼,不喜欢西装革履地办公,不喜欢格子间,也不喜欢看起来高大上的名片和称呼。我觉得…我觉得那些东西离我特别远,哪怕偶尔触碰到,也觉得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不适合那里…你能理解吗?”   何文叙想了想,背着她又走了几个台阶:“不喜欢就不要做啊。这个事本来很简单。本来人生就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你不喜欢大公司、不喜欢你嘴里的名利场很正常,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个废柴?”   周灵也撇撇嘴,“因为我总认为,人的底色就是争名逐利的。一个年轻人如果说自己不喜欢名利,大概率是因为他没办法获得名利。所以才假装清高,说自己看不上。”   何文叙笑起来,“所以……你骨子里也相信,你就像那个师弟说的那样: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不是么?我就是那种假清高的名利场弃子。”周灵也扯了扯嘴角,自嘲:“光有一颗向往名利的心,却没有争夺名利的魄力。所以只好远远逃开,骗自己说我不喜欢高大上的工作、不喜欢国家部委、不喜欢名企名单位,最后找了个创业公司还离职了,一辈子碌碌无为,然后安慰自己平凡可贵…”   “不喜欢”就像一层保护罩,仿佛可以让自己输的时候体面一些。   大概是因为今天实在疲惫,也可能是夜晚的楼道过分安静,何文叙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腿,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安全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吐露真心。她说完这句话,内心止不住的沮丧,干脆埋了头在何文叙脖子后,脑袋想着心事。   热乎乎的女孩气息与唇贴在他的脖根,何文叙一僵,心尖像被人过电,连着指尖也发颤,他猛地站直,咳嗽一声,“那个……那个……”   “什么?”   “那个……啊,你也别这么想自己,人各有志,你高二和我说你要上清北的时候,可没说是为了高大上去的。”   周灵也听到这话抬了头,鼻尖远离了何文叙,几分好奇:“那我那时候说的是什么?”   “哈,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了?”   周灵也半开玩笑:“喂,可能那时候都是随便说说哄你的呢?”   “怎么可能呢?”何文叙想起高中事,嘴角弯弯:“某人那时候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哄我?”   周灵也脸上的笑容滞了半秒,又听耳边何文叙的声音轻轻响起:   “真不记得了呀?你当时说啊,你想上最好的大学,接受最好的教育、认识最好的老师和同学,然后期待在那里,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你当时还说,你对人生的许多问题存在困惑,但是课本无法为你解答,你觉得那时候的世界于十几岁的你而言依然是混沌一片,但你相信,答案一定你梦想中的学校里。”   “周灵也,那时候的你,心里才没有所谓的名利场、没有实习单位、没有 CBD,也不觉得单位的待遇与稳定与否哪天会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那时候的你,心中只有对待未来与世界,最单纯的向往。喂,这些不好么?”   何文叙的声音很轻,脚步却快,几句话之间上到了 7 层,感应灯没有被唤起,黑暗中的声音有独特的魔力,比如让她失语、令她愣怔,使她的心像被沉进温泉,找到暖融融的归宿。   周灵也没回答了。重新把头埋入何文叙的脖子后想事,呼吸轻浅。何文叙闷声低头走了几步,终是受不了她这样趴在自己肩上,上半身软绵绵贴着自己后背,唇与鼻尖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湿。何文叙心底发毛又发燥。偏了偏头,脑子一个劲想着转移话题,没话找话,又冒出来一句:   “对了,你说上午在家写公众号。写什么的?”   周灵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声,又凑近何文叙的脸,问:“你说什么呀?我刚走神了,你背上太舒服。”   气息拂到他的耳根,差点打一个激灵,何文叙僵着脸,转了转头,“说…那个,对,公众号,写什么的?”   “哦。专门写推荐的,推荐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爱用好物啊什么的……稳定更新月入 200,今天师弟也顺带鄙视我了。”   “为什么写这个?因为喜欢推荐东西?”   周灵也皱皱鼻子,“唔…我是喜欢新媒体这些…但选择做这方面的内容,主要考虑还是希望变现吧。”   “变现?”何文叙笑:“推荐东西好变现吗?”   “当然啦。这样累积的粉丝本身都是具有一定购买力的,同时也信任我,相对于别的内容渠道,肯定比较容易接到广告呀。只可惜我现在不知道怎么推广……粉丝涨死活不起来。”   何文叙一边走一边说:“公众号红利期早过了嘛。现在拍视频的比较多,你若喜欢新媒体,有没有试过拍拍短视频什么的?”   周灵也摇头:“短视频也难变现吧。我之前了解过几个 MCN,手下几个红人都百万粉丝了,但收入也只有广告。试过直播什么的,但是收入不到粉丝数量的零头。短视频门槛太低,如今大家一窝蜂进来,现在也不好赚钱了吧?”   何文叙笑起来:“嘿,别说,你还真挺了解我们这行的?看来是真感兴趣啊。”   周灵也有些得意,将嘴凑到何文叙耳边:“再说了,要是短视频真好赚钱,某人也不会下海开健身房对着小姑娘出卖肉体啊。好好做网红不舒坦?”   何文叙没说话,下一秒,周灵也嗷了一声叫起来,不安分在他背上挪来挪去挑剔:“喂喂,你手能不能不要那么用力,掐到我大腿了。”   这句话高分贝,震醒了声控灯,周灵也正想要抬头看看楼层数,何文叙却脚步轻快迅速上了一层。   “几层了?”   何文叙默了默才答:“……快到了。”   “10 层爬了这么久哦。”周灵也又将脑袋埋在何文叙肩上,嘴角弯弯念叨:“健身房老板也不是很行嘛。”   何文叙不应,周灵也反过来八卦他:“不过健身房的生意是不是也不怎么样?我听嘟嘟姐说你每天愁着生意,想到生意就蹙眉,她看了心疼,恨不得拿一个熨斗替你抚平皱纹。”   “关她什么事?” 过了会儿,算是海王人设开窍,手指轻轻掐了她腿一下,反问一句:“她心疼,那你呢?你心疼吗?嗯?”   “我也超惨的好不好。我辞职了,搞个小公众号还没流量,月入 200,你不如心疼心疼我。”   “那我呢?”何文叙苦笑起来:“有了一堆流量没法变现。这么多年积蓄开了个连续亏损的健身房,月收入负七八万,还是我比你值得心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周灵也喃喃:“要是把你的流量给我就好了…”   何文叙随口玩笑:“那把你的脑子给我好不好?”   一个想法霎时如流星从周灵也脑海中划过,她来不及捕捉,正要回想,就见何文叙直了腰,跺了跺脚,声控灯醒来,四周霎时明亮。   “到家啦。”何文叙对着楼层号抬了抬下巴。   “20 层?”周灵也诧异。这人不声不响背着我爬了 20 层?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大哥您有病啊?”   何文叙揉乱她头发,声音却温:“你才有病。那不是…就…体力太好了,不小心就走过了么……”   周灵也撇撇嘴,推了安全门:“行,我先回家了。”想到什么,别别扭扭回了一句:“谢了啊…”   何文叙弯了嘴角,点点头,一手扶着 20 层往上的楼梯扶手,另一手摆了摆说:“得,你快回吧。我走了。”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何文叙,不对啊!你怎么对我们楼道比我还熟悉呢?”   他憨憨耸了耸肩,“哦。正常。我刚搬上来的。正正好住你楼上。” 看着周灵也一脸愣怔化为愤怒又转为了然,他又笑了笑:“只是巧合,别乱想。”   “我乱想个鬼哦!”   “唔。没有就好,毕竟――”他伸手将她颊边碎发挂到耳后,轻描淡写:“喜欢自作多情的姑娘,不是那么可爱。”   “……再见。”周灵也转身硬邦邦扣了安全门。   震天响的叩门声唤起好几层楼道。何文叙抬抬眉毛,想起刚刚显然气到人家的那句“自作多情的姑娘不可爱”,啧了声,心里骂大师想的什么烂招。   抬了脚正要往 21 层走,“靠”一声扶着栏杆半弯了腰――   腿抽筋了。   “啧啧可以啊!不是让你学海王吗?你倒好,被姑娘玩得下不来床了。”大清早开始,大师就一脸幸灾乐祸在沙发边数落。   何文叙昨天本来就是练腿,加上背着周灵也爬了 20 层楼。超负荷运作,下了床忍不住扶墙走了两步,丢脸的时刻正正好就被大师抓获,不幸收获一上午嘲笑。   “背 10 层不就行了吗?”大师笑得黄毛乱颤:“这么舍不得啊?”   何文叙懒得理他,旋开了保温杯自顾自喝水。   “诶诶。有进展没有?我教你的招使上了?”   何文叙老僧入定:“你教的都是昏招。我真的劝你――与其一天到晚学泡妞套路,不如学一好一条致富道路。”   “怎么可能是昏招?!!”大师义正言辞:“ 我跟你说啊。这些招环环相扣,情感博主说了,前一天晚上用完,包管第二天妹子就来敲你家的门!求着和你在一起!”   “哦?那你说妹子敲了吗?”何文叙指了指门,“请问,敲了吗?”   大师哑然。   不料下一秒,门“砰砰”响起――   只听见门口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略微有些兴奋的语气:   “何文叙何文叙,快开门!我想了一晚上!我想到了个特好的点子!!必须要找你谈一谈!开门开门!”   两个男人直了背,互相对望一眼, 终于确认敲门人身份――   还真是,周灵也?! 第24章 “不,你应该叫我:合伙人”   周灵也似乎一夜没睡,大眼睛里布着血丝。头发只是随意一抓,一身运动家居服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来拍何文叙的门。可她的眼神却放着光。小孩子般的热切。   何文叙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扶着门框,一脸好笑:“昨天才知道我家地址,今天就来堵门了?”   “想你想了一晚上。来来来。”周灵也推着何文叙往门里走,“有大事相商。”   何文叙愣了几秒,任由她推着,嘴巴不由自主小声念叨:“…你没事想我做什么?…还一晚上…”   周灵也正巧瞄到客厅沙发上盘踞的大师,热热切切隔着何文叙和人打了一个招呼,这才把目光转向何文叙,语重心长:“重点不是想这个过程,而是想的结果。”一手指着沙发,反客为主:“来,请坐,听我和你慢慢说。”   何文叙家与周灵也家格局一致,一个主卧一个客厅。男生的房子摆设简单,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四处散落着健身器材,以及一面墙的球鞋。   三个人沙发上坐下,周灵也将笔记本电脑一摆,开门见山:“何文叙,我们一起干吧!”   大师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脸坏笑看着这对男女:“哎哟哟,你们干,我走了!”   何文叙没理大师的恶趣味,看着周灵也:“什么意思?”   周灵也清了清嗓子,“请先看这里――”   这么说着,打开熬夜做了一晚上的 PPT,一页又一页讲解,从直播电商红利的“人、货、场”三维解读,到内容电商化和电商内容化的诧异分析,最后盯着何文叙试图说服:   “短视频现在最好的变现方式就是直播带货。你本身有一批粉丝,自带流量,拥有潜在客户群,而我呢,知道怎么样选品、推荐,也知道你的粉丝群喜欢什么。我们俩可以结合优势,一起直播卖货。怎么样?”   昨晚与何文叙告别之后,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线索,似乎有一个念头从她心底迅速划过,来不及捕捉,直到洗澡敷面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淘宝。屏幕上的李佳琦那句“所有女生!来咯!”如窜起的火苗,让她从床上跳起。   新念头带来冲动,她当即下载检索了几节新手直播带货培训课程,又去检索了好几个券商投行以及咨询公司于 2019 年发布的行业调查报告。一个晚上读完,又结合两人优势,认定此次合作大有可为。兴奋让人失眠,做完 PPT 才发现已经过了六点。   这会儿讲完,周灵也一脸乖巧,目光溜溜从何文叙脸上转到大师脸上,静待两人反馈。   何文叙与大师彼此对视了一眼,又转移开目光。两个大男人度过了极其难捱的十分钟,他们努力集中注意力在周灵也引用的那些行业报告、专业术语与数据统计上,并竭力让自己不打呵欠。   愣怔半天,何文叙总算反应过来,捉着大师拍手鼓掌:“好!说得好!”   周灵也弯着嘴角笑了笑,“那对这个 ppt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大师嘴巴半张,半天冒出一句, “…嗯……姐你这个 ppt 做得很漂亮。对吧?”胳膊肘捅何文叙。   “……是,排版和配色都很好看。”何文叙点了点头。   周灵也笑容稍敛。一脸不可思议敲着屏幕:“拜托拜托,两位,能不能关注一下内容?就问你们一句话――直播带货。做不做?!”   大师噗嗤一声笑起来,“姐姐,你别搞那么高大上,直接说直播带货就完了嘛。这个我们懂,但直播卖货我们不是没有试过。效果就是……”大师叹了一口气,“忙活一晚上,销售额不到 3000。”   何文叙也点点头,“确实,我们之前直播的时候会尝试在直播间加链接。但是购买量确实不怎么样。”   大师与何文叙这些年算是一直和新媒体、互联网打交道,从最初的微博到如今短视频,两个人虽佛,但怎么也是“圈内人”,大家说话做事是另一套方式,这会儿见周灵也放了个文绉绉的 PPT,一圈看下来只觉头大。何况提的还是直播带货――做导购?是大男人做的吗?   周灵也看出他们内心否定,电脑一扣,发出灵魂三问:“哦。如果你们之前做过的话,我想请问,你们直播间是卖货为主呢?还是顺带卖货?如果是卖货,卖货之前有对商品进行预热吗?有给粉丝争取最大的价格吗?有考虑过所售商品和粉丝画像的匹配度吗……如果都没有,只是在直播间挂着商品,那不叫直播卖货。”   大师一愣:“这么麻烦?”   周灵也点点头:“流量本身就不代表销售量,直播卖货的变现是另一回事。流量只是入场券,还需要其他技能加持,两位大哥,这是一条新赛道。”她声音沉稳,本坐在沙发另一侧,和何文叙并肩。说到这儿,她转身看向正在低头沉思的何文叙,见他抿着嘴一脸认真,周灵也忽然转了轻柔语调――   “何文叙,你如果想做,我可以帮你。我们两个做合伙人。一起干。”   这话让何文叙一愣,周灵也又凑进了些,两个眼睛巴巴望他:“好不好嘛?”   明目张胆的撒娇了。   “……我……”何文叙才张了口,就被人猛地向后一拽,大师的手臂往何文叙脖子上一锁,着急忙慌对周灵也说了一句:“等等,我先和我们老大说几句。”不顾周灵也表情,架着何文叙便往房间里拖。   卧室门“砰”一声关上,大师一脸痛心疾首:“你被下蛊了吗?这都敢答应????!!真要和她去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播了?”   何文叙好笑:“我哪有要答应,我才开口就被你拖到这儿了。”   大师嗤了声,“谁信。你刚才那个眼神,他妈的是拒绝的眼神吗?我们健身房亏损你不管了?一大群人嗷嗷待哺呢,你去泡妞?和妞搞直播带货涂口红?”   “谁说这直播带货就是涂口红了…你不觉得灵也说得挺有道理吗?这个是新风口。我们可以一起做合伙人……”   大师恨铁不成钢,无情揭露:“新风口?我看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和她腻一块!老大你别遇到女人就智商为零,她嘴上说合作,你出流量,她出脑子,可你的流量是实打实的啊,她脑子呢?”   “她……她是清华的。”   大师捂脸:“这是直播,不是高考。她之前做过这些吗?你就不怕她一通瞎搅和,把你这几年攒粉丝全弄没了?可以啊大哥,还学人家昏君玩烽火戏诸侯呢。别到时候事业没了,人家姑娘也拍拍屁股不要你了。”   何文叙没反抗了,眼睛看向别处,摸了摸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你看她刚才那个表情…就,好可怜的…”   “人家故意的。演给你看的。这姐姐辞职了现在大把的闲暇时光怎么闹腾都不够。”大师一个劲摇头,“现在还不是吃准了你!要借你这个冤大头的流量给她创业。她要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你,我的头拔下来……”   大师的话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   周灵也声音带着笑意在卧室门外响起:“喂喂。两位,我都听到了。再说我就听不下去了。”   大师呼了一口气开门,看向周灵也,沉默几秒,难得一脸认真:“姐,你这个方案吧,我们虽然看不太懂。也不管风口不风口的了,现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到处都是风口,也不知道谁真谁假。但现在有这么一个问题,我们老大,确实精力有限。讨女朋友的时间都得挤,发展副业就更难了。他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投这个健身房了。结果你也知道,健身房最近生意真的够呛,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要养活,都经营小半年了,还在亏……你说直播卖货这个方案可能确实好,但……”   “但如果直播带货能迅速赚到钱,补贴健身房亏损,甚至说,我也有办法能让健身房盈利呢?”周灵也两手抱胸,歪着头看向大师,又将目光转向何文叙,眼神盈盈看向他,语气再次温柔中带了撒娇:“喂,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淦。又是勾引!大师恨不得此刻捂了何文叙眼睛,内心吐槽:“你就他妈知道拿我们老大开刀。”   何文叙沉默了几秒,只对周灵也笑了笑:“话别说太满。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大本事呢?”   大师赶紧接话:“直播的收入如果真能补贴健身房,那我当然不介意我们老大跟着你干了!但问题是……”   周灵也打断,看向何文叙:“你的想法和他一样吗?”   何文叙顿了几秒,郑重回答:“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介意陪你。但大师说得有道理,健身房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上上下下那些人,除了大师还有葭葭还有教练们,我需要为他们负责…所以……这件事,我必须充分考虑他们的意见。”   周灵也点了点头,那就好办,看向大师: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个月我和你老大直播的收入能够弥补当月健身房亏损,那么我和他之间的合作就延长一个月。以此类推,一旦哪个月直播收入不足以弥补该月健身房亏损,那么我们俩当即停止合作,并且,这个月健身房的亏损,由我个人补齐。这样你们放心了吧?横竖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赚了继续合作,亏了周灵也个人贴钱。这么听确实不吃亏。大师脑看了何文叙一眼,见他早已对自己连连点头,心里暗骂了一声没出息,眼珠子转转,又说:   “行,但还是要约法三章,首先,你们直播时间只限于业余时间,不能占用健身房的正常运营,老大的一切时间、精力以健身房优先。其次,呃,合作期间你必须对我们老大好!不能欺负他,还有,你一旦开始,就必须专心致志搞好直播这件事,合作期间不能始乱终弃,更不能和其他人暧昧开房谈恋爱!”   周灵也匪夷所思:“第一条合理,第二条也还行,请问,最后一条是什么玩意儿?”   大师耸耸肩:“霸王条款就这样,你爱答应不答应。时间从现在开始计算,到下个月的今天结算你们直播收入。入不敷出,这事玩完。”   周灵也深深吸一口气,伸出五指与大师击掌:“行,一言为定!”   高澜大厦 21 层的窗外,夜色刚刚布满天空。何文叙瞥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又看了看表――刚过六点。上午击掌之后,大师便挤眉弄眼地借口有事溜号。周灵也依然兴致勃勃,一边看着直播攻略,一边翻着行业报告写新的直播方案,顺带让何文叙告诉自己健身房的上个月亏损情况。   等到何文叙从手机中翻出营业报表,一看身边人,已然趴在电脑前睡着,额头压着键盘上的句号,在屏幕文档上敲下一连串的:“。。。。。。。。。”   睫毛弯弯,腮帮子轻轻鼓出,睡着的样子比他更憨。   这才想起她昨晚似乎兴奋地一夜没睡,又是研究行业又是写 PPT,这会儿心事卸下,困意上涌估计需要补觉,何文叙弯了唇角,伸手捋她额前碎发。   周灵也醒来才发现自己横躺着窝在何文叙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士羽绒服,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厨房亮着灯,传来嗤嗤嚓嚓炒菜的声音,伴随一阵香味――大概是这股香味飘入梦中将自己唤醒。她胡乱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才发现自己一觉睡了 7 个小时。揉揉脑袋,第一反应先是爬起来看了一眼电脑文档是否保存,这才放心走到厨房门前,冒一个脑袋:   “我睡了这么久,你都不叫我?咦,做什么好吃的呀?”   何文叙抬了抬眉毛,“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对了,上个月的营业报表我发你了。知道我们这个月的直播目标是多少吗?”   周灵也皱皱鼻子不说话了。   “周老板有把握完成目标吗?我可被你忽悠来了。” 何文叙转过头瞥了她一眼,麻利关火,将锅里食物装盘。   “……一个月直播净收入十五万……”她想起那份报表数据,揉揉眉心,叹一口气:“我们一起加油吧!”   却没想到何文叙一愣,“上个月报表的亏损不是七万五吗么?十五万你怎么算的。”这么说着,已然端了盘子走到她面前。   “唔,那个是我和大师的约定啊,我们的收入最少得要满足和大师的约定。但,我还得和你有约定呢。”   “什么约定?”   周灵也半仰了头看他,勾勾手指,踮了脚尖凑到他耳边:“第一,所有安排,你听我的;第二,所有收入,我们平分。”   “啧,那不是我的收入全用来弥补健身房亏空,白忙活一场?”   “老板有意见?”周灵也仰了眉毛看他。   “没有,老板娘。”何文叙笑。分走一半收入,不是老板娘是什么?   下一秒,他的嘴被周灵也两根纤长指头轻巧捏住,厨房的门前一半是光,另一半是黑暗,他们站在黑暗交错之间,她轻声在他的耳边纠正他:   “不。你应该叫我――合 伙 人。”   作者的话:   根据平台要求,薄情人要在周五之后入 V 啦,价格与字数有关,每章应该在 0.2-0.25 元之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这章开始后,小周和小何的创业线拉开啦,之后嘟嘟姐、老万渣男也会蜂拥而至,大家一起搞事情。入 V 之后的更新应该也会增加,尽量一周五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谢谢啦!(づ ̄3 ̄)づq?~ 第25章 装海王追妹子,还不如直接做她老板   直播带货月收入 15 万,从何文叙的粉丝量评估,不算是一个难以达到的数字。周灵也一开始想得简单:三天一次直播,一个月直播 10 次,每次净收入一万五就能达到目标。可直到问清了何文叙每天的大致安排,周灵也才明白大师口中那句:“不得占用何文叙身为健身房老板的时间”这一要求多么苛刻。   手动填出了一张何文叙本月时间安排表,周灵也无语问苍天:“三次?三次?!所以你接下来一个月能陪我直播的时间只有:三次?!”   何文叙老实点头:“……确实如此。”   平均到每次直播的净收入变成五万。周老板压力倍增,连续好几个晚上不睡觉,下载了厚厚一沓直播资料双肩包里背着。天刚亮便去敲何文叙的门,跟着他去健身房遛弯,何文叙忙事情,她在一边桌子旁看资料;何文叙撸铁,她霸了个卧推架当作躺椅,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和何文叙说直播的事情;何文叙替健身房直播,她找了个小角落呆着,仔仔细细看底下观众反应以及双方互动……   大师简直好笑――老大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尾巴姑娘。凑到何文叙身边耳语:“早知道这样,还装什么海王啊?直接安排一份工作让她打工好了。”   何文叙瞥大师一眼,一脸护犊情深纠正:“什么打工?人家那可是我的合伙人。”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 10 点整,健身房收工。周灵也拉着何文叙便往他日常直播的房间跑,说明天晚上就要进行第一次直播,她这几天鼓捣出直播方案,包括选品、宣传以及布置。选品上,鉴于平台给何文叙身上的标签是“健身”、“帅哥”、“运动”,她决定第一次的直播卖货就以运动用品为主,包括运动衣、瑜伽垫、健身哑铃等等。   前两天她从大师那里要来了几家常合作的体育用品经销商以及厂家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问了选品以及报价,整理成册,又抱来样品,这会儿递到何文叙面前:“你先看看,有没有意见?”   何文叙忙活一天,这会儿水都没来得及喝,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接过周灵也递过来的选品表,这才看了几眼,手上保温杯就被人夺走。   “我渴死了。”周灵也眼睛仍盯着选品表,嘴上指示:“折扣最好的几个商品我都标黄了,你看看。”一边拧开保温杯,吨吨喝水。   何文叙愣了几秒,只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折扣最好的这款,我找产家要了 2000 件,打算作为明天重点销售的产品,如果能售罄,第一次直播就成功了一半。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何文叙转过脸看她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保温杯上。   “只不过这是一件女士瑜伽套装。服装类肯定需要女生上身演示效果的。而直播那天我会比较忙……”   话才说一半,房间门“咔擦”一响,冒出一个小巧脑袋。   脑袋的眼睛从周灵也身上转到了何文叙身上,然后圆圆眼睛变弯,绽出一个笑容:“好端端关什么门啊?偷说什么小秘密。”   脑袋的主人周灵也算是认识――关如葭。   何文叙对关如葭笑了笑:“还没走?我们在商量直播带货的事情呢。”   关如葭晚上才来,踩着点到匆匆去上了最后两节瑜伽课,课程结束后健身房也基本下班,一直没能打上照面。此刻她怀里抱着一尊蓝色保温罐,腰身一拧,从只开了窄窄一道的门里钻出,嘴上念:“哦,我听大师说了。说你多了一条小尾巴。要拉着你搞直播带货。”   这么说着,眼神往周灵也身上一瞄:“就是这条小尾巴呢?”   周灵也的目光锁在关如葭蛇一般的腰上,点了点头,想起大师的称呼,招呼了一声:“初次见面,葭葭姐。”   关如葭睁大眼睛笑起来,“你才是姐,叫我葭葭。” 接着转头看着眼何文叙,献上保温罐:“喏,煲了一下午的。猪肝汤,听说你最近熬夜多。”   关如葭看何文叙的眼神从下往上走,黑眸子正巧悬在上眼眶,说话时候嘴巴半张,唇唇欲动,等何文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她迅速低头,一手抱着汤罐,一手拧,嘴上说:“你闻闻,香不香?”   可惜姑娘手劲小,拧半天拧不开瓶盖。何文叙在一旁看着费劲,双手接过:“笨不笨啊,我来吧。”   “喔。” 随着瓶盖打开,汤香四溢,关如葭歪着头邀功:“哥,我厨艺是不是比之前好了?”   “这不得尝尝才知道?”   男女声音交缠,一个温柔一个低沉。只看动作,怎么看怎么像调情。可惜燕语呢喃的画面才持续几分钟,接着传来“啪”地一声,是一沓文件被狠狠拍在桌上的声音。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何文叙的另一边胳膊一重,挂上了一个女人。   “何文叙,我也要吃嘛。”   周灵也学着关如葭的语气,半低着头,眼神从下往上瞟人,黑眸子也悬在上眼眶,滴溜溜转着,现学现卖的纯纯欲动。   何文叙明显僵了僵,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周灵也一眼。   “抱歉哦。” 关如葭将何文叙手中端着的保温桶往自己怀里移了移,对着周灵也敷衍挤了个笑:“不是给你的。”   “那么也抱歉哦。这个时间段是我们讨论直播的,不是吃夜宵的。保姆送饭时间预计是一个小时以后,要不你在门外等等?”周灵也看着关如葭。   关如葭眨了眨眼,迅速换上楚楚可怜表情,转看何文叙:“哥哥,你希望我在门口等你吗?”   何文叙顿了半秒。   周灵也嗤了一声,捏他胳膊,依样画葫芦的楚楚可怜:“何文叙,我可等了你一天,好不容易有时间和你对明晚直播流程…她又不帮我们搞直播,在这做什么呀?杵这里做模特?”   周灵也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暗劲,特意将模特两个字咬地婉转。何文叙皱了皱眉头,看了周灵也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件女士运动服样品上,反应过来,转向关如葭:“葭葭,确实我们这边时间比较紧张。灵也因为这次直播付出了很大精力。我们现在缺一名女装模特,今晚可能需要优先解决这个问题,能不能麻烦你先等……”   关如葭哈一声笑起来:“这叫问题?!!”   “不然呢?”   关如葭眼神溜溜从周灵也身上扫过,嗤一声:“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半仰了头对何文叙笑:“这事情很好办啊,我来嘛。”她看向何文叙:“哥,你要真想搞这个,我帮你。正好我明天晚上没事,我来给你做女装模特不就结了。”   “这事可不是玩闹,别嘴上说说,到时候不见人影。”周灵也抱胸看她。   “我答应我哥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喂,明天你们几点开始?我提前一个小时到。”   周灵也愣了愣,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快就上套。   关如葭因为刚上完瑜伽课,一身紧身瑜伽服,只在腰上系了一件开衫,自从进门开始,周灵也的目光就停在她的腰上腿上胸上,越是打量越是满意――关如葭的体型在女生中属于中等,比例协调,肉紧实又健康,是最好的瑜伽服展示模特。没想到争风吃醋的戏码真对这姑娘有效,眼见着重要商品的展示模特搞定,周灵也心口卸下大石,看着关如葭的表情也难免带了几丝笑:“行啊,那麻烦你了。”   关如葭瞥了周灵也一眼,勾起嘴角:“举手之劳而已。”将保温桶往桌上一搁,捋捋头发对何文叙一笑:“好啦。最大的问题帮你们解决完了。汤也送到了,我也不讨人嫌了。”走到门边又抓着门把手回眸,声音轻巧,“哥哥再见,我明天再来帮你。”等何文叙挥了挥手,她扣上门没几秒,又冒出脑袋叮嘱一句: 绝对,不可以让别人喝哦!”   收到了何文叙一愣之后的无奈笑容,这才放心立场。   门一扣, 关如葭撩撩头发,心情甚好,等电梯时看了一眼手机里新追的那部高 H 小说《穿越成暖床妃,撩遍千古大帝》新更新的章节,啧啧两声给了一个差评,老练写下评语:“这个作者明显不会谈恋爱嘛。骗男人心的第一要义绝对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日久生情。比如,他的任何事情,你都得去――掺和一脚。”   周灵也和何文叙一起讨论了一小时直播细节,又花了半小时让何文叙录制了 15 秒预热视频。直播预热视频预计在第二天上午发布,确保有足够的受众能在直播开始前看到。两人详细对完稿子,眼见着将近十二点。   正事聊完,何文叙的目光落在一旁保温桶上,想起什么,笑起来:“没看出你演技这么好啊。”   “噢?噢你说女装模特那事啊。”周灵也耸耸肩,看向他:“你不是也配合地挺好么?”   何文叙弯了嘴角逗她:“我差点以为是真情流露。”   “还行吧。毕竟以前也混过一阵话剧社。”周灵也一脸随意。   “行……牛逼。”何文叙愣了几秒才回了一声。话语终结,他低头烦躁翻了几页选品表与脚本,密密麻麻一串信息,重点加粗,备注详细,他这半个内行人看了只觉专业,可见周灵也这几天没少花心思,看了一眼身边人,连续几晚上熬夜,黑眼圈越发重,可却因为兴奋,两个眼睛总是闪着兴奋光芒。   他心下发涩,靠近了些:“行,直播的事情准备差不多了?明天中午我们抽空排练一下,把宣传物料发出,晚上 8 点正式开始?”顿了顿,又补充:“然后你呢,晚上好好睡个觉吧,休息休息。免得明天出境太丑。”   “行啊。你也好好休息。”周灵也点点头,收拾了桌面东西要走。就见何文叙抱起那罐被冷落的猪肝汤喝了一口,啧嘴点头:“不过别说,葭葭的手艺确实进步不少。你要不要试试?这么好的汤别浪费了。”   憨憨双手捧了汤凑到周灵也面前,人却皱眉偏了偏头,推开何文叙:“离我远点。”   “哟,得罪你了?这么大脾气?” 何文叙不明所以。   “没,我最烦这味道。”   “?刚才不还想尝尝么?”何文叙想到什么,脸上荡出笑,凑过来:“真的?究竟烦这个味道,还是烦煲汤的人啊?”   话音未落,嘴里就被人眼疾手快塞了一颗糖。下一秒,薄荷清香在口腔四溢。   “真的。烦这个味道。”周灵也拍了拍手,背了包头也不回,丢下一句:“骗你的话,我的合伙人出门被车撞死。” 第26章 不可以随便抱我   王艾米早餐吃了一半就炸了。   员工食堂每天上午 8 点整开餐,王艾米习惯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手机,新作《穿越成暖床妃,撩遍千古大帝》已经更新到第一百零八章。王艾米每天早餐时间准点看评论。这么才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几条冷嘲热讽的评论,来自同一个 ID。   ID 将自己的小说从头追到尾,可评论却异常不友好,要么说骂作者不会撩,要么笃定作者没谈过恋爱,有些章节下只居高临下回了两个字:“笑话。”   最后干脆给自己打了一星差评:“这个作者明显不会谈恋爱嘛。骗男人心的第一要义绝对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日久生情。比如,他的任何事情,你都得去――掺和一脚。”   满满教王艾米做人口气。   “淦!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逼?是不是神经病!!”王艾米当即给周灵也发了截图,破口大骂:“如果不想看,闭麦不就得了么?为什么还看了一百多章?冷嘲热讽我有意思??我看她就是生活不如意!”   大概是时间太早,周灵也没起,半天等不到回复的王艾米盯着那个名为“guanrjgogogo0213”的 ID 越想越气,点了 ID 主页,发现一片空白,只有一张莫名其妙的卡通头像。对着评论与 ID 咬牙切齿半小时,王艾米忽然福至心灵,复制了一长串英文 ID 名称,点开微博搜索,选择用户,粘贴 ID。   “卧槽!那人还真有个微博小号!!靠,还是个女的!妈的,发了一堆悲春伤秋和自拍照!!”   等周灵也看到来自王艾米的一串激情怒骂时已经将近中午。今晚是第一次直播,她定了上午六点的闹钟便起来核流程看资料,直播只有理论经验,但她相信,只要理论足够扎实,依然可以弥补经验。一大早对着电脑,脑子紧绷状态,等她抱着一堆文件起身准备去健身房前才,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嗖嗖十几条微信来自闺蜜。   “什么情况?”周灵也回了四个字。   “我靠!简直了。我视奸了这女的一上午的微博。这人太他妈宝藏了!”   王艾米秒回。又蹭蹭射过来好几张截图。   周灵也心思只在直播上,对八卦兴趣寥寥,在电梯里随意点开几张截图,大概是无非是那个叫做“guanrjgogogo0213”的用户基本是一天十几条动态,要么是转发撩汉套路,要么是解读巨蟹座男生,要么是发自己露了一双长腿的自拍,配文:“刚刚洗完澡的自己。”,悲春伤秋的感慨也有不少,问应该如何修炼成为一个妖孽,或者唏嘘深情的女人总是被人伤,又或者冷不防来一句:我爱的人不会是个基佬吧?而最最经常的是,她隔三差五就会转发好几年前发的一条微博,只有短短两个问句:“为什么不爱我?我真的那么差劲吗?”   各色不露脸只露身体的自拍只在深夜时分,这姑娘身材确实不错,腰细腿长,只不过图片实在有些不高级,最夸张的一张,是她只穿着一件吊带短裙,将自己蜷缩进了一个打开的巨大行李箱中,配文:“谁带我周游世界?” 又或者只穿着泳衣对着镜头,手机遮住脸,却遮不住凹凸有致,玲珑身材附带一句感叹:“笑死了,我投怀送抱被人推回来了,敢信?你是瞎子吗?”   周灵也皱了眉头看下来,回了一句:“感觉确实……有点矫情。”   想了想,又添一句:“但柔韧性真不错。”   王艾米啧啧感叹:“难怪读我的小黄文也是嫌弃我不知道怎么撩人,看来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感情那点事。我觉得啊,这姑娘…真的受过很重情伤。有一个得不到的爱人。”   周灵也随意点开那张行李箱照片的评论截图,全是男性 ID,回复的无非是:“美腿”,“私你了”,“约一发?”、“我冲了…”之流的脏评论。耸耸肩,回了王艾米一句:“不过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爱吃感情的苦,恋爱脑,没办法吧。”   王艾米说:“是啊。本来点开她主页之前还挺生气,现在也释然了。”   当然窥私的欲望谁也难以避免,王艾米仍旧忍不住沿着这姑娘的动态往下翻,半个小时后发来一句:“卧槽!有带脸的自拍,长得还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看?”   周灵也却一直没回复了。   直播的预热视频发出后,晚上的直播首秀进入倒计时,周灵也再也没时间打开与王艾米的对话框:直播前三小时,约好的几个厂家偏偏出了幺蛾子,要么是商品缺货,要么是联系不上人,周灵也想过会出 bug,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 bug,好在问题发现地及时,留有补救空间。可商家的幺蛾子补上之后,仪器又出现了问题,直播开播前一小时的美颜灯好死不死坏了一盏。普通直播还好,但卖货时候的打光至为重要,周灵也找遍了周边文具店,最后蹬着脚踏车在附近永辉超市抢到了三盏滞销好久的老式儿童学习台灯。   何文叙倒是配合,一下午哪怕撸铁也带着周灵也为自己准备的直播脚本和货品上架顺序,卧推的间隙抽空看一眼文稿,嘴里念念叨叨。眼看着直播倒计时一小时,周灵也风驰电掣冲出门寻找美颜灯替代,他望着直播间的门口,忽然有些恍然。半个小时后周灵也抱着三台台灯摇摇晃晃气喘吁吁出现在健身房门口,他忙跑出去接应。隔着三台小青蛙形状的台灯,他对她说:   “马上开始了。”   “是啊,马上开始了。”她答。   四目相对,潦草又紧张的第一次直播带货,或许是新事业的开始,或许只是一败涂地的玩笑。这么多日的忙碌在此一举,周灵也深深吸一口气问他:“稿子和流程熟悉了么?”   何文叙抬一只眉毛,点点自己脑袋:“虽然笨了点,但都能记得住。”   周灵也被逗笑,“主播紧张么?”   “哈!怎么可能?我可是直播老江湖了…”何文叙大声笑起来,露一排白牙。   周灵也目光灼灼不语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几秒后,何文叙认输:“好吧……确实有点紧……”   最后一个字音被自己吞下,抱着三个青蛙台灯的何文叙僵在原地,周灵也的胳膊环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胸口,她仰着脸对他说:   “不要紧张。加油,你有我呢。”顿了几秒,她又解释了一下:“这是鼓励的拥抱。”   “之乎者也”的灯牌照着这对男女,他们的眼里似乎只有彼此。男人垂着眸子,空余的那只手摸了摸女孩头上的毛线帽子,他方才张了口打算说些什么,下一秒,有人敲了敲玻璃门提醒:“开播只剩十分钟了,两位。”   声音有些陌生,又懒又冷,周灵也转过脸去,意外看见倚在门框上的关如葭。关如葭早已换上了要卖的那套女装,另一手又拎着一锅汤,此刻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情,只是木然盯着周灵也。过了好久才转向何文叙,挤出来一个笑,将拎着汤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找了你半天了,哥。” 尾音发虚。像是使出了极大的力气。   何文叙看了关如葭一眼,没应。只是转过头继续摸了摸周灵也的毛线帽,像是捧着她的脸,低头对她说:“不可以随便抱我。”   “那你还紧张吗?”她好笑,松了手。   “不了。”他实话实说, “但确实有点…分心了。”   周灵也没注意关如葭什么时候走的。也当然没注意到听完何文叙说完那句话后,关如葭瞬间惨白了的脸色。   倒计时“5、4、3、2、1……”,直播开始。   一切算是井然有序,一般直播都会有主播带着助播进行,可他们草台班子刚刚建立,人手有限。周灵也既需要盯着商品链接的上架和库存,还负责给何文叙题词。何文叙一人独自介绍商品,好在先前七七八八的直播经验丰富,加上功课做得熟练,虽然没有卖货经验但也还算流畅。大师与几个得了闲的健身教练一脸好奇赖在直播间看二人鼓捣,房间虽然宽敞,可此刻设备与人挤了一屋,满满当当。   周灵也特地将价格低廉的商品放在开头预热,优先介绍的产品包括迷你哑铃、瑜伽垫、跳绳和泡沫轴。薄利多销,主要让观众先把钱包打开。   何文叙刚开始生涩,好在商品价格便宜,他穿着一件运动背心,胳膊线条勒地分明,大男孩在屏幕前带几分害羞演示跳绳与瑜伽垫,霎时女观众冒出粉红泡泡,加上价格便宜,大家纷纷掏钱。一开始上架的产品被销售一空,周灵也盯着屏幕,一点点卸下心上负担。   最后的重头是女士运动衣,算是知名运动品牌,周灵也对着商家这几天百般磨到不错折扣,服装品类本身利润可观,倘若能有半数以上的销量,这次首秀便算是成功。   她长吁一口气,双手合掌虔诚祈祷:“保佑保佑,一切顺利,只剩最后 20 分钟。”   模特关如葭一直坐在直播间角落低头看着手机,看不清表情。她今天早早就来,照着脚本热热闹闹排练好几遍,这套衣服本身显得身材,好几个健身教练的眼神直往她身上瞄。可自从几分钟前进屋后,她却难得没了声音,一脸木讷,对周围环境浑然不觉。   即将要求模特上场时,周灵也冲着关如葭挥了几次手,她却毫无反应。直到大师看不下去,跑到关如葭面前大喊了一声葭葭姐,她才猛得抬头,问了声:“到我了?”   “可不是呢?想什么呢?”大师怪叫。   关如葭哦了声站起来,神情似乎有些恍惚,走向镜头前的步子也几分踉跄,大师挪到周灵也身边问:“葭葭姐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周灵也耸耸肩:“不熟,我怎么知道她平时怎么样?”   大师笑起来:“哟,这话有点情绪啊?也对,你们两个肯定不对付。”想到什么,又凑近周灵也:“偷偷告诉你,她可对我打听你好几次了,自从你出现以后,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我们葭葭姐啊,是真的贤惠,每次对我们老大不是送炖汤就是送饭,比他妈妈还担心他病了冷了热了,对健身房大大小小的事也越发尽心。只要关系到老大,任何事情都比她自己的重要。这样好的媳妇,你说哪个人不想娶回家?”   周灵也只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沉默几秒:“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大师本想刺刺周灵也,没想到她油盐不进,让自己讨了个没趣,大惊小怪起来:“哎哟!老大可叮嘱过我了,关于你的事,谁也不许说。他对你好吧?葭葭姐和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们表面上是兄妹吧,但人姑娘明显不止那个意思,人对我老大千依百顺还求之不得这么多年,现在见你这样一点看不上我们老大但又挺暧昧的,你觉得她怎么想?”   周灵也挑了眉毛,仍旧只看后台数据:“她怎么想不重要,只要不影响我们的直播大业就行。”   此刻关如葭与何文叙两个人站在好几束光前,何文叙一边说着闲话介绍关如葭身上的女士运动服,脚本是周灵也早就写好的,何文叙礼貌手势示意观众将注意力转向关如葭,按照脚本说自己之所以选这套衣服,是因为一次在健身房见到一位女士正穿着这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甚至第一次搭讪就为了问了服装品牌,所以这次选品特定找商家要了很大折扣。还表示,这套衣服在他这样的直男看起来十分吸睛,自己也想买一套送给未来女友。   这番话术不长,但周灵也几易其稿才想出来,何文叙的表现恰到好处,一番话说完,底下观众反响热烈。带了“直男斩”标签的一切本就是当代商业的消费陷阱,周灵也借着何文叙的嘴巴搭配场景加以运用,果然效果非凡。眼见着链接上架,库存一件件减少,她表情也逐渐放松。   一会儿,几条评论从购买变成了八卦,忽然有人问:“这个模特小姐姐好漂亮,不会就是当初穿着这套衣服被哥哥搭讪的那个吧?”   何文叙笑起来:“大家猜呢?”话音一转,又从八卦上转向介绍产品。   关如葭本面无表情站着,这时才缓缓抬头看了何文叙一眼。   从屏幕前看起来俊男美女白到发光,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大师凑到周灵也耳边不怀好意试探:“姐,你说会不会有粉丝嗑他俩 CP 呀?”   周灵也瞥了大师一眼,懒洋洋问了句:“那你知道我的 CP 是谁吗?”   “嚯,谁啊?”   “金钱。”   大师识趣闭嘴了。   重磅商品的展示时间长,何文叙一个人讲完了选品理由之后,便是和关如葭的互动环节,关如葭应当按照脚本讲解试穿感受,并介绍这款衣服的弹力度、舒适度以及耐洗程度。   而今天的关如葭反应似乎有些慢。不说话还好,可一旦大家把注意力转向她,面对何文叙抛出的问题,连周灵也都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葭葭姐……没事吧?”   大师皱了皱眉头,“看着…确实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像是,受刺激了?”   直播间原本群情高昂的节奏因为关如葭慢了半拍的反应有些冷了下来,关如葭说话费力又慢,细听之下还带着颤音。重大商品不容许出现差错,周灵也心下焦急,写了提词板在关如葭面前晃悠了半天,奈何人家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面对抛出的问题,一句话不答。   “什么情况?!”   何文叙也意识到了关如葭的不对,临场反应迅速,侧过身关切看了身边一眼,声音温温:“我们葭葭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又对着观众解释道:“今天我们直播间确实有点冷,好多人都感冒了,所以我们的粉丝朋友们也要好好保护身体,提高抵抗力,当然,最好提高抵抗力的方式就是健身啦。大家可以在我们直播间购买跳绳、哑铃啊运动器材在家健身、也特别欢迎有条件的朋友们来到我们之乎者也健身房,和我们一起健身……”   何文叙这番话完全是临场反应,一方面转移了观众注意力,另一方面给了关如葭一些调整时间。周灵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一脸欣慰老母亲表情看向何文叙,却不料下一秒――   关如葭转过脸看着何文叙,似笑非笑开了口:“你知道吗,我们认识这么久,你第一次这样关心我。你讨厌我碰你,你讨厌我对你的一切肢体接触,认识这么多年,你唯一亲昵的举动,就是摸摸我的头。”   “??她在说什么?”周灵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同样震惊的是何文叙,瞳孔震惊不知道关如葭这是搞得哪出。   而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角微微抖动:“我觉得你高不可攀,觉得你不可侵犯,我心甘情愿做你妹妹,做被你召之即来的女人。我还傻傻以为,我是世界上离你最近的女人……”   “何文叙,从来都是我无怨无悔爱你等你追你关心你,你呢?你没有心吗?”关如葭瞪着何文叙,一步步靠近,声音带着一点颤抖:“还是说,你有的,从来有的,只不过,早就给了别人?我第一次见你对别人那么亲昵说话;第一见人抱你而你没有抗拒,是啊,我昨天晚上就该发现了,我早就应该知道她不一样…怪我傻怪我太自信,那时候以为她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可怜人…”   偌大的直播间里,带着哭腔的控诉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凭空出现如此琼瑶的剧情,大家怔怔站在原地,忘记反应。直到关如葭忽然哭着一脸拒绝扑倒在何文叙的怀里,何文叙掰着关如葭的肩膀不知该不该用力推开,一脸抗拒又求救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周灵也时,周灵也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数据和评论,密密麻麻刷屏的是心碎了的女友粉:   “卧槽,什么情况?不买了不买了”、   “退货退货”、   “老公拜托你推开她!”   “我们为你花钱不是让你泡妞的”、   “怎么会有这么狗血的事情?这男的渣吧?”   “买了个寂寞。走了走了。”   ……   “完了,我的直播。”周灵也心沉谷底。脑子一片慌乱。   一瞬间脑袋只有一个想法,告诉自己务必要解决这场慌乱,而与此同时,脑中另一个无名的焦躁与思绪也在煽动,快停止这一切,停止这一切。   冲动总有能力让理智变得微不足道,或许关如葭如此,或许周灵也也是如此。否则,在她事后的一万次复盘与回忆里,她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下一刻,被混乱却坚定念头驱使的周灵也冲进了直播镜头,并手脚麻利地、面目坚定地将关如葭从何文叙的怀里扒拉了下来。   她忘记了她们说了什么,是否有争执?是否有扭打?忘记了。只记得当时的房间里,除了她们两个女人,剩下的人全都一动不动,大老爷们震惊的眼神如果有温度,她们应该能有知觉,而记忆里当时耳边似乎有喧嚣,但她却一个字也听不到…   直到她拽着关如葭回过身看向黑漆漆的手机镜头小孔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直播依然正在继续。观众评论早已沸腾。   心跳咯噔一声。   周灵也喃喃:“完了,这回直播――真的,彻底,完了。” 第27章 “而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一个男人,比何文叙更加薄情。”   周灵也蒙头睡到了第二天。   昨晚那出闹剧忘记如何收场,第一次直播手忙脚乱,哪怕攻略看得再多,轮到自己,永远有无数的突发情况,缺乏经验,遇事莽撞,紧急情况容易冲动。她只记得直播结束后,她一脸木讷抱着电脑和资料沮丧离场,走之前看了一眼何文叙与一旁的关如葭,本想瞪一眼这位始作俑者,可看她仍旧失魂落魄的表情,周灵也叹一口气,丢下一句:“你安慰安慰她吧。”   回家时周灵也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烧酒试图浇愁,没坐电梯,从大堂穿过七拐八绕绕进了安全门,夜半黑漆漆的楼道,随着开门动静声控灯亮起,沮丧的情绪满到可以从头顶溢出,她低着头,双手踹兜,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原计划的这个时间点,她应该与何文叙在直播间:直播之后往往需要复盘,对直播数据进行逐一分析,核算各个品牌商品的口碑、粉丝转换率以及清算收益。她将能收集到的一切直播带货流程、经验逐一整理,如同圣经般记着每一个细节。但现在她想,不急着复盘了――最后十分钟疯狂的退货数据弹出、粉丝愤怒的评论宣告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   第一次直播尝试,唯有一个惨字来形容。   手机依然震动,周灵也无精打采看了一眼,来自王艾米的十几条未读,最后几句语气焦急:“你怎么了?都不理我?忙什么呢?”   再往上翻是她发来的一堆八卦照片,大概是她上午八卦到的那个为爱痴狂姑娘 po 在微博的自拍,周灵也配合王艾米八卦的眼神本是随意,再过了几秒,滑动屏幕的手指变慢,她一怔,点开其中一幅大图,表情一点点僵硬。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安静骤然熄灭,像是忽然停滞了的呼吸,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屏幕前自拍照里的女生扎着小小丸子头,皮肤极白,一身瑜伽服,笑起来眼睛弯弯。   周灵也的目光不可置信从她的脸,移到照片右下角的那串昵称:“guanrjgogogo0213”。如果没有猜错,“guanrj”是姓氏拼音与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但她需要再次确认。深吸一口气,给大师发了微信:“你葭葭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大师秒回,“2 月 13 号啊,情人节前一天,嗨,每年这时候她都得搞点事情,骗老大和她过情人节,所以印象特深。怎么了?唉,她刚走,我们老大随意安慰了两句人就没了,好说歹说我把她送回家了。姐你现在在哪儿呢?我看老大估计又找你去了。”   周灵也没有回复了。   关如葭来找周灵也是第二天下午。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周灵也犹豫几秒接起,那头声音熟悉,“见个面吧?我有话想说。”   两人约在附近的日式咖啡店里。北京的初春依然是灰蒙蒙一片,偶尔经过的秃树枝头抽出几颗嫩芽,礼节性宣告季节。周灵也一身优衣库的过季基本款,褐色高领羊毛衣搭配格纹呢子裤,罩着一件墨绿工装外套。她昨晚在楼道里又仔仔细细将关如葭发来的图片看了几遍,最后干脆打开微博搜到了关如葭的微博小号,将她这几年的动态翻了一遍。   关如葭很早就在咖啡店里坐着了,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她低着头,面前是手机,可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周灵也隐隐约约能猜得出来她想找自己说什么。   无非是感情,无非是聊聊她几千条微博里那个苦恋多年,却爱而不得的男人。感情是痴男怨女的世间最要命的东西,执念太深,就像溺水之人手中的那根稻草,明知执着无用,却仍无法放手。   “你来了?”关如葭抬头看她。她没说话,与她面对面坐下。   咖啡厅里的爵士音乐浮沉,却掩饰不了两个女人见面的尴尬,周灵也要了一杯果汁,手中吸管认真搅动玻璃杯中冰块,静静等她开口。   沉默的十多分钟里,关如葭将周灵也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才忽然吐出一句:“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周灵也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侧头看她:“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   “我和他认识地很早。上大学的时候,他是我直系师兄的室友。我对他一见钟情,可师兄他们却劝我放弃。说何文叙是一个很轴、很古怪的人。当然,别的时候一切正常,可一旦遇到感情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奇葩就暴露无遗。”   关如葭顿了顿,接着说:“何文叙到现在没有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对于所有表白的女生,他一应拒绝,当然也有拒绝不了的,比如我,穷追不舍,可他只有一句话。”关如葭苦笑起来,“特可笑的一句话,他说:我不缺女朋友,要不你做我妹妹吧?”   周灵也抬眸看了关如葭一眼。   “当然,我答应了。我当时想着,兄妹嘛,近水楼台,机会有的是。何况借着兄妹的名义,我可以肆无忌惮对他好,时不时蹭一个肢体接触。反正撩男人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么几招?只要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我,爱上我不过时间问题。”   周灵也挑了眉毛点点头,算是承认她的想法有道理。   “可后来才发现我多天真。何文叙的妹妹,原来远不止我一个。对于这些妹妹们的嘘寒问暖,他照单全收,反正兄妹嘛,妹妹对哥哥好名正言顺。他会和你开玩笑、和你聊天扯淡,会赞美你厨艺不错、会很偶尔语气温柔对你说话、会时不时和你微信说上几句话,但久而久之,你就会知道,他不爱你,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在他眼里,不必要的爱情是麻烦,拒绝不了,所以随意利用。”关如葭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继续:“我的手机对他二十四小时待命,任何时候找我,有任何的事情,我永远将他放在第一位。最夸张的一次,是几个月前,他忽然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心情不好,要来我家找我。我当时,真的……真的挺高兴的。孤男寡女大半夜,正常人用脚都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何文叙显然不是正常人,他就是个奇葩!”   “所以之后?”   “他凌晨四点来我家,让我陪他看了一晚上的足球。哈哈你敢信?我澡都洗好了在客厅等他!可他进门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说心情不好睡不着不想一个人待,正好想起凌晨 6 点多有场欧冠,让我陪他看球。”关如葭扯了扯嘴角,“可笑吧?那场球赛我一辈子都记得, 皇家马德里对门兴格拉德巴赫, 当然我不看球,我就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还有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个小时。”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脖子、喉结、眼睛、鼻子…全部都是我爱的样子。可我之前有多爱他,那时候就有多怨他。我对他撒娇说好困,他盯着屏幕说你困了可以先睡;我问他从哪里过来的,为什么心情不好,他装作没听见说这个防守漂亮。认识那么久,他没和我说过心事,我对他的过去无法了解,只能揣测,那天他或许真的在看球吧,也或许装的。反正他直直在电视机前坐到六点,走的时候我困得差点歪在沙发上睡着,迷迷糊糊只记得,他起身,说了一句‘比赛结束,我走了哦。’,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头也不回离开了。”   “他确实帅,对朋友也好。但这个男人没有心。当然他之前或许动过心,上大学的时候…”关如葭眼神变远,回忆起来:“我听我的师兄说,何文叙上大学的时候,对一个女生特别不一般。哈,你敢信?不是漂亮姑娘,甚至不是普通姑娘,而是一个又胖、又黑、戴着牙套,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的丑女孩,他说何文叙有次难得去了趟图书馆,见了那姑娘,整个人都僵了,盯着那个姑娘移不开眼。第二天还跑去找人家。”   周灵也捏着吸管的指尖紧了紧。没有抬头。   “当然咯。只找过几次,就再也没找了。师兄开玩笑问他怎么不追人家了。他只说聊了几句,发现和想象中不一样,就没继续了。他们说他猎奇,说他奇葩,他也懒得解释。就说这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足球、篮球、游戏、工作……一切的一切,都比随便谈恋爱来得有意思。还说感情不应该看外表,感情本质是一种羁绊。哈哈哈,你说可笑吗?他和我谈羁绊?我对他掏心掏肺那么多年,没有羁绊吗?!”   “我试过撩他,试过吊着他,试过千依百顺,也试过若即若离,可惜都不管用。我后来想明白了,当一个男人不爱你,再多的招数都是白费,可如果他哪怕爱你那么一点点,再笨的招数,他都甘之如饴。这么多年了,我算是了解透了他,何文叙不过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生性凉薄。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会爱人。”关如葭看着周灵也苦笑起来,“哪怕他看起来对你有些不一样,你也应该记住,他绝对、绝对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咖啡厅的音乐断断续续与四周人声、椅子声、脚步声,混成了背景白噪音。周灵也看了一眼关如葭,白皙的脸上深深黑眼圈,一脸憔悴,似乎失眠整夜。   关如葭的话不是没有在她心里搅起波澜,沉默飘荡在两人头顶,周灵也斟酌半天,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关如葭抿抿嘴,“昨天是我一时失态搅黄了直播,我知道为之你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应该向你道个歉。”   周灵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关如葭顿了几秒,直视周灵也的目光:“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未来你们朝夕相处,也不要对何文叙有太大的期待,更不要爱上他。喜欢上一个薄情的人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而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一个男人,比何文叙更加薄情。”   “……我的天啊。还有这么狗血的???”   王艾米坐在周灵也家的地毯上,一会儿指指天花板,一会儿指指手机,这才几天没和周灵也八卦,差点没能跟上进度。   何文叙莫名其妙住到周灵也楼上就算了,两个人还成为了和合伙人,合伙人搞事业就算了,结果何文叙所谓的妹妹又突然横叉一脚,搅黄了第一次直播首秀。更要命的是她竟然还是自己的读者,自己又顺藤摸瓜搜到了她的微博小号,将她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视奸了个精光。   “这个关如葭也太恋爱脑了吧。为爱疯魔,正常人也不至于在直播的时候突然哭倒在搭档怀来。”王艾米啧啧总结,看了一眼周灵也:“当然,你也挺奇怪的,直接扑上去把人拉走,不怕事大?”   周灵也申辩:“我这是关心则乱!我为了这个直播付出多大心力!”   “啧,关心直播还是关心小何?”王艾米笑。周灵也不答了。话题转到何文叙,王艾米又唏嘘起来:“但你说小何啊,被关如葭这么一说,他到底是深情还是薄情?”   周灵也转移了话题:“那你说关如葭呢?她是深情还是薄情?你说她薄情吧,对何文叙爱了这么多年;但你说她深情呢?你又不是没见过她的微博,那些深夜寂寞露腿照片下面全是约炮的脏评论。换在别人眼里,她对待感情随意,兴许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薄情人。”   端起手中的杯子喝一口水,顿了顿继续:“所以啊,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深情,念念不忘,归根结底是执念。人们总有一些求不到,又放不下的东西。对某一个人有了执念,误以为自己情深似海,一天到晚就把自己感动到稀里哗啦。不过也能理解,人这要是没有了执念,早就出家了。有了执念,还有个盼头,挺好的。你说对不对?”   王艾米撇撇嘴,想了想:“照你这么说,关如葭的执念在何文叙,而何文叙的执念在于你,那你呢?周灵也,你的执念在那里?”   周灵也笑笑,一脸诚挚:“我的执念啊,在于挣钱。爱情不过假大空,人民币,才是我一生的追求。”   “肤浅。”王艾米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刷微博,两人各自沉默。不过才几分钟,周灵也就见闺蜜瞳孔地震,颤颤巍巍举起一段视频,问到:   “宝贝……这、这个凶巴巴的暴力女人,是你吗?” 第28章 赚钱要紧   周灵也将视频来回看了几百遍。   画面里的关如葭扑入何文叙的怀里,何文叙震惊犹豫是否要用力推开,接着画面里冲出来一个女人,宛如女武神从天而降,一脸坚毅将关如葭从何文叙的怀里抠出,何文叙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要圆场,可关如葭依然哭着,于是女武神开口对着梨花带雨的姑娘怒斥了一句:   “收着点,回家哭,没看看是什么时候吗?赚钱要紧!”   “赚钱要紧”四个字被后期放慢了三遍,下一秒,女武神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候,一脸震惊瞪着屏幕。视频戛然而止。   弹幕上飘的全是花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唯一庆幸的是视频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瘦?但一脸素颜,接连几个天熬夜的黑眼圈与随意一扎的头发,说出“赚钱要紧”四个字似乎毫不违和,毕竟满脸写着的都是――生活所迫。   周灵也的第一个反应是看视频的来源和播放数据:600 多条评论,100 万的播放量,被一个搞笑博主剪辑在直播带货翻车视频合集里,视频热度不差,已经上了微博推荐,再看底下评论,除了单纯的“哈哈哈哈”,还有几条捉住周灵也的注意力:“妈鸭,打工人好惨。”“这个赚钱要紧是当代年轻人心声了。”   再点开何文叙的微博与抖音评论,在大部分询问关如葭是谁的帖子零星夹杂着几个调侃,截了了视频里周灵也的画质模糊但表情凶恶的脸,外加一句:“赚钱要紧,老何你别乱搞男女关系了”。   周灵也深深吸一口气,王艾米凑上来安慰:“宝贝,息怒。”   “不。宝贝。”她转头看向王艾米,一字一顿:“这是商机!”   周灵也抱着电脑敲开何文叙家门时,他正和大师安抚粉丝群里的粉丝,见了周灵也一脸素颜的严肃表情,大师先是噗嗤一声笑出。   被何文叙狠狠瞪了一眼。   “抱歉抱歉,那个视频…实在是……有点……噗……”大师憋笑。显然两人也知道了视频传播的事情。   “没关系我不介意。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事。”周灵也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喉咙的想法,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一脸殷切看着大师:“亲,你会剪视频做表情包吗?”   “哈?”   “不是已经有搞笑博主在转发这些翻车视频了吗,流量难得,我们好好利用。”   何文叙皱了眉头,“你是想…”   “搞笑带来的热度只是暂时且是小范围的,但话题度就不一样了。我想好了,我们借着这次小流量,结合话题度把热度吵起来,再借着热度,立刻开始新一轮卖货。”周灵也顿了顿,看向何文叙:   “然后叫上关如葭,我们三个人,一起卖。观众不是爱看热闹么?那不如干脆大大方方让大家看个够。”   玩这么大?两个男人一怔。   在周灵也看来,“赚钱辛苦”与“狗血爱情”是当代青年人永恒的话题,而那段短短几秒的视频,从关如葭那句悲从中来的“我无怨无悔爱你等你关心你追你”再到周灵也冷酷无情的“赚钱要紧”,可谓话题度十足。他们只要借题发挥、顺势营销,有大概率能够将原本翻车的直播化成新一轮流量,转败为胜。   甚至营销的玩法都已经想好,周灵也的那几张动图主打搞笑路线,结合“打工人”话题营销,先把表情包炒热一拨,而关如葭则可以苦情恋爱脑路线作为切入人设,之后再摇身一变,走摆脱恋爱脑拥抱事业的独立女性路线,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观众心坎。   有话题就会有流量,有了流量就有商家、有观众、有资本。道理何文叙与大师当然懂,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一眼,狐疑:“这个思路……真的可以?”   “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大师和何文叙摇摇头:“这个,确实没有”。本来大师与何文叙对于直播带货的可行性一直存疑,没想到上次直播卖货闹出的一出狗血,竟然让一部分商家与 MCN 机构网红经纪公司注意到他们。事情才过去一天不到,随着视频发酵,许多第三方发来合作的橄榄枝,算是意外之喜。   周灵也的表情包确实搞笑,加上“赚钱要紧”是个好梗,如果当事人不介意,加以发挥或许真能有不错效果。 加上粉丝群里最关心的是关如葭与自己的关系,有好事者已给自己贴上了“渣男”标签,绯闻解释不清,但如果大大方方拉来人一块直播把话讲清,总比藏着掖着好。平心而论,借着这波小热度营销人设、造势直播卖货同时澄清误会是不错的思路,可至于关如葭……何文叙看向周灵也:   “你觉得,她会愿意和我们一起直播吗?又或者…”何文叙顿了顿:“你不怕再出状况?”   周灵也瞥了何文叙一眼,又转开眸光,刺了句:“自己的好妹妹,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大师在一旁脱口而出:“哟,哪来的酸味,我去厨房看看是不是醋缸翻了。”话音未落,识趣逃离。   周灵也匪夷所思看了一眼大师背影,瞪眼问何文叙:“我哪里有酸?”   何文叙弯了嘴角笑起来,看着她,声音温温:“没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灵也拧身对着电脑不说话了。两个人各自坐在三人沙发的一端,周灵也低头敲着键盘草拟后续营销方案。何文叙手上拿着手机,拇指随意刷着,无意间又看到微博上周灵也的表情包,她的脸总能抓住他的眼睛:而此刻画面里的人神情严肃、头发毛躁、黑眼圈深深――确实有几分憔悴。底下关于她的评论无非是“哈哈哈哈哈”、“打工人真惨”、“这不是社畜本人吗?”、“我最忙的时候真的也这样,没空洗脸化妆,然后安慰自己赚钱要紧。”……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周灵也,锁了屏幕。   过了会儿,周灵也身边沙发下陷,她才扭头飞了何文叙一眼,脸就被人轻轻掐住。   “你干嘛?”她睁大眼。   “你瘦了。”他盯着她的脸。   周灵也拍开他手,看着屏幕,心不在焉回答:“瘦了才好啊。我就喜欢瘦。瘦了说明你这健身房还有点成效。”   何文叙一脸无奈:“原本想让你来健身房强身健体,结果你反倒每天跑这里来劳心劳力。”又想到什么,凑近了些,开玩笑语气:“喂,大师昨天和我说,你号称你的 CP 是钱,我倒觉得啊,与其辛辛苦苦费那个劲挣钱,不如找个愿意养你的男人,不需要那么忙,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做,工资他上缴,你自己在家享清福不好么?”   “哈?”周灵也听了这番话,合了电脑扭头看他,思索几秒:“你这……不会是……心疼了?”   何文叙嗤了一声,转过头不看她,“心疼个鬼。我就是试探试探你的事业心。”   周灵也笑起来,放下电脑后仰在沙发上,顺着何文叙的思路:“我倒是觉得哦,与其找男人让他养自己,不如拼一拼,等赚很多的钱了,我亲自养个身材好长得又好看的男人。家里洗衣做饭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做,我工作完了回去就这么往沙发上一躺,人家裸着上身八块腹肌给我捶腿捏背,这才是享清福不是?”   “你这个小脑袋还挺好使啊?哟,还裸着八块腹肌给你捶背,美不死你。”   周灵也仍旧笑着,目光往何文叙小腹上梭,眨了眨眼:“我看何教练硬件可以,等我暴富了,要不要应聘?”   何文叙干脆伸了手,掌心捂住她不老实的眸子,将她往沙发上一推,“你有时间做这春秋大梦不如给我好好睡一觉先,黑眼圈比熊猫还大了,脸上肉都没了。大师做饭去了,一会儿你给我多吃点,吃了饭我们再出去。”   周灵也一愣,抓开何文叙捂在自己眼前的手:“去哪里?”   “你笨么?找关如葭聊聊啊。搞事情之前,总得说服她吧?”   何文叙给关如葭打电话约见面的时候,关如葭隔了好久才接听,声音低低,似乎是周围喧嚣。两个人只说了几句便结束通话,何文叙挂电话时的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情况?”周灵也问。咬字含糊,嘴里还塞着饭。   “她说她就在附近…”何文叙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但是在和别人谈事情,一个 MCN 的人已经找上她了,想要签约合作。”   “卧槽这么快?!这些人也够厉害的啊。这绝对来和我们抢人的!”周灵也着急,立刻放了筷子:“那她被别人签走了怎么办?快走,我们去抢回来。”   何文叙看了周灵也一眼,“你先把汤喝了。”怕周灵也不听,又加了一句:“ 这可是大师辛辛苦苦炖的。 ”   大师耸了耸肩不理会何文叙那点小心思,自知此刻自己身为电灯泡的属性,干脆瘫在椅上抱着电脑按照周灵也的要求专心剪视频。   周灵也豪气干云抱着汤碗就喝完,给大师丢下一句:“好喝!辛苦!”披了外套就拽着何文叙冲出门。照他们的理解,周灵也和关如葭算是素人,且都出现在何文叙的直播间,如果别的 MCN 想要合作,直接联系何文叙最为方便。可若是绕过了何文叙,直接联系关如葭,想要抢人的概率的确不低。   关如葭告知的地址是从高澜大厦过去足以步行的距离,周灵也拽着何文叙,隔着几十米,便看到玻璃窗内正对窗外坐着的关如葭。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双手抄着口袋,翘着腿,倚着后背,一身花枝招展。   周灵也啧啧一声,凑向何文叙:“一看背影就是个坏人。”   何文叙好笑:“这你都能看出来。”   “背影都油腻啊。而且来挖人的,他肯定一个劲在对着你的葭葭妹妹 diss 我们、说我们坏话。”   想到了什么,周灵也趴到何文叙耳边小声叮嘱:“一会儿进去,拿出气势来,趁那个男的不注意,我们俩,嗖一下,一人一边坐在关如葭的两旁,然后用那种挑衅的目光看着他,看他怎么说。”   “幼稚。”何文叙好笑,“你以为拍抖音呢?”   “那不然怎样?”   “大大方方进去就行了啊。”这么说着,何文叙揽了周灵也,推了门大步就往咖啡厅走。   午后的咖啡厅嘈杂,川流的服务员与拿着咖啡的散客来来往往,周灵也被何文叙拽着就往关如葭的座位上走,他们两人面对面说着话,似乎十分专心,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直到再靠近一些了,周灵也才勉勉强强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花枝招展热带鱼一般的背影发出有些熟悉的声音:   “总之啊,我今天和你说的这些方案以及后续的包装,你真的可以认真考虑考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随时找我。对了,还有视频里的另外两个人,何文叙我给他发了私信,估计是私信太多,他还没回复我,还有一个姑娘,你有她联系方式吗?她也挺逗的,长得特像我一朋友……”   等等!!   这人是……   周灵也感觉到不妙,可已经来不及了――   何文叙拉着她已经走到了桌前。只见何文叙先和关如葭打了个招呼,再和那个男人打了个招呼,再下一秒,那个男人起身,转头,看向自己,愣住了。接着,那个男人摘下墨镜,嘴角勾起笑,带了戏谑眼神上下打量了周灵也一番,啧啧两声:   “哟,这才多久不见啊,憔悴成这样了?”   顿了顿,他将目光放在周灵也与何文叙的手上:那个男人的手抓着她的细细手腕。虽然隔着衣服,但也刺眼。   万初尧笑了笑,两手抄裤子口袋,干脆又补上一句:   “是因为,我们家灵也忍不了对我的相思之苦么? ” 第29章 偶尔喝点醋,对身体好   这家咖啡馆的桌子不大,放的全是法文歌。一盏木质小圆桌刚好放得下四把方椅子。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周灵也的正对面是关如葭,左边是万初尧,右边是何文叙。两男两女各自霸占一面,刚好凑成一桌麻将。   只是此刻谁也没有打麻将的心思,四副心肠转着弯,嘴上打着哈哈,心里互相打量。   几个月不见的万初尧换了发型,掏出的名片崭新,全黑纸片上正面印着烫金花体的“爸爸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和一只猫头,背面是联系方式与姓名。   周灵也翻着名片好笑:“出息了啊。不做二世祖了。不过这名片神神叨叨的,也实在看不出你现在搞的是什么名堂?”   “净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万初尧往椅背上一仰,指着“爸爸”两个字:“这个,我公司名。我搁我哥那儿把东西学差不多了,现在自己现在出来搞了个 MCN,专门包装网红,这不,现在找上门来了么。”又看了周灵也一眼,摇头啧啧两声:“倒是你,才多久不见,成这样了,头发一个月没洗了吧,出门防晒霜也不涂?诶你知道么,就那个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愣是没想到是你。”   说到这儿,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又来了一句:“宝贝,你说你当时也像现在这么潦草,那可勾搭不了我。”   周灵也翻了个白眼就想踹人。但也没辩驳,她确实比在万新尧那里上班时粗糙不少:那时候的心思一半只在工作上,剩下的一半专注自身打扮。可现在不一样了,大有一副“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气势,每天闭眼想的是直播带货,睁眼醒来是赚钱方案。为事业鞠躬尽的女人,没有资格精致。   “所以,两位关系是?”何文叙举了咖啡到嘴边,一脸不经意问。   “前任。”   两人异口同声,倒也坦荡。   “了解。”何文叙点点头,垂了眸子没再说话。反倒是关如葭笑了起来:“前任关系这么好,可以啊。”   万初尧耸耸肩:“毕竟爱过,舍不得与她僵持。”   关如葭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瞥了万初尧一眼。   周灵也嗤一声,摇头:“我否认,大概率是没付出真感情,所以彼此进退自如。”   何文叙喝咖啡的姿势顿了半秒。   “灵也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毕竟也曾经花前树下,海誓山盟。”万总又掏出深情款款模样。   “装深情可不好玩。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份 EXCEL 表格,你猜我有没有留个备份?” 她轻了语调,侧头看他。   万初尧不可思议看向她:“啧,这么坏呢?”   “咚”一声,咖啡杯底敲了桌面打断两人谈话,何文叙看向万初尧:“我们先谈正事?”   “哦,当然。”万初尧坐直了些,敛了调情表情,开始介绍自己方案。   小万总的思路简单,最近直播带货兴起,他希望寻找有潜力的网红合作带货,无意间翻到了何文叙上次的翻车视频,认为只要适度包装,三个人都具备一定的话题度。他这次本就是想找何文叙合作,奈何大网红私信不回,他曲线救国先找了关如葭,没想到买一送二,三人凑齐。   万初尧声音好听,撩多了姑娘,海王说话自带一份磁性, 此刻侃侃而谈,颇为耐听。包装的思路万初尧已经想好:周灵也继续“打工人、赚钱要紧”路线将话题炒热,关如葭则是摆脱爱情拥抱自我的独立女性路线。先营销预热,之后招商直播,就连下一次直播的方案都想好了,尽快进行,趁着热度还在,三个人一起同台直播――   和周灵也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么听着,周灵也脸上渐渐泛起笑容。   “怎么样?”万初尧看向周灵也与何文叙,“我刚才和葭葭聊过了,她觉得挺感兴趣的。你们怎么想?”   周灵也看向关如葭,确认:“你愿意?”   关如葭抬了抬眉毛,“可以试试。”   周灵也笑起来,侧过头看着何文叙,眨了眨眼暗示:“看来比想象中顺利诶。”   本来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关如葭不愿意,没想到她不仅愿意,还多了一个来帮忙的 MCN,周灵也有些开心。可何文叙却没理会她,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是低了头又拿起咖啡,抿了一口,看着万初尧:“你这套方案我们之前也考虑过。合作的条件怎么讲?”   周灵也难得被何文叙冷落,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要琢磨,听何文叙问了合作条件,注意力被转移,立刻转过身看着万初尧,重复:“对,合作条件怎么讲?”   没留意身后的何文叙瞥了自己一眼,眸光暗了暗。   关如葭的视线从周灵也的身上转到何文叙的脸上,目光捕捉了他眼角的黯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动动嘴角,也转了头,不再看何文叙。   万初尧的合作条件听起来颇为合理:他负责直播带货所有营销,流量供给,包括直播卖货的供应商资源,鉴于何文叙已经拥有足够的粉丝量,万初尧只对直播间的收入与何文叙进行三七分成。何文叙占大头。而直播间之外的收入、广告、打赏,只要与万初尧无关的,则全部归何文叙所有。   “而至于你们呢。”万初尧看了一眼周灵也与关如葭:“你们与何文叙怎么分成怎么合作,你们三人自己商量。这份协议,我只与何文叙签。”   “没有别的条件?”周灵也诧异。   “只有一个。”万初尧笑笑,“你们俩与何文叙三人共同直播的次数在接下来一个月内不得小于 5 场,并且一切营销方式需要配合我,当然放心,只会替你们做正面营销,且一切营销计划落实之前会让你们过目。这个条款,我希望写在合同里。”他看向何文叙。   周灵也看了关如葭一眼,见她一副知情表情,应该是已经和万初尧谈过了。万初尧的方法合情合理,没有拒绝理由。想到了什么,周灵也侧头看着关如葭与万初尧,好奇:   “你们俩……之前聊了这么久,只聊了这些?”   关如葭愣了愣,面上闪过几丝尴尬。反倒是万初尧笑起来:“哟,你还关心我俩聊什么呢?这是醋了?”凑近周灵也,语调暧昧:“你放心,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和别的女人只谈事业,不谈风月。”   “离我远点。油腻。”周灵也嫌弃往后退了退,搬了椅子往何文叙方向靠,可才靠近何文叙,他便利落起身,也不看周灵也,只对着万初尧说,“方案我大致了解了,是否合作暂时还需要考虑一下。今天晚上给你回复。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一步了。”   这么说完,也没看周灵也一眼,倒看着关如葭,突然来一句:“走,我送你回家。”   这番操作有些突如其来,在场的三个人一时愣住,可何文叙死沉着个脸,只盯着关如葭。见关如葭没答,何文叙又追一句:“不走?”   语气霸道,下一秒拽着刚刚起身的姑娘就往咖啡厅外走。这番操作不到一分钟,麻将桌上霎时少了两个人。留下周灵也与万初尧,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万初尧嗤了一声笑起来,看着周灵也:“可以啊?这才多久,就搞了个小哥哥对你情深独种?”   周灵也一愣,没好气:“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被人家丢下来了。”   “那意思还不明显?你看着我的时候,人一个劲的盯你的后脑勺,都快把你后脑勺盯出窟窿了。”万初尧抿一口咖啡,勾勾嘴角,下巴冲门口抬了抬:“小帅哥都放大招了,你不追出去?”   周灵也懒懒往玻璃窗外看了看,摇摇头,“不追。我们先谈正事。”   “哟,你这哪里是女人,分明是狼人。”   周灵也对双方合作细节依然有些问题,当然更加担心万初尧的公司不太靠谱,揪着一些细微之处非要万初尧解释。直到将窗外的天从灰蓝聊到一片漆黑,两个人总算把话说完,周灵也拎了包打算走人,万初尧抬了头问一嘴:“不一起吃顿饭?”   周灵也摇摇头,“这不我还有事么?”对万初尧一笑:“要不万总教教我,怎么哄男人。”   万初尧一愣,似笑非笑瞄她一眼:“如果我说:别哄,晾着,你听么?”   周灵也眨眨眼,“我记住了。下次你醋了告诉我,我就这么哄你。” 话音落下,拎了包转身出门。   万初尧动了动眉毛,掏出电子烟,看向窗外她远去的背影,一身优衣库,掩盖不了身型娉婷,脑中浮起何文叙的脸,烟气吐出,万总嗤了一声,念叨:   “……我现在就醋了。”   入春的北京街道上的绿色零星。骑共享单车的人也变得多了些。北京的春秋太短,何文叙只在卫衣外加了一件牛仔外套。   这么走了十多分钟,关如葭实在好笑,停了步子,甩开何文叙的手,看向他:“你在等她追出来吧?”   何文叙往常走路大步流星,和他并行往往需要小跑才能追上。而此刻他铁青着脸,一句话不吭,可步子却迈得比她还小。走了十几分钟,弯弯绕绕,依然距离咖啡厅直线不到五百米,关如葭白眼翻上天。   “原来你真会在乎一个人。你对她是喜欢?是爱?”   何文叙没应,表情上写着“不关你的事”,干脆两手插兜在路边站住,看了关如葭一眼,转移话题:“直播的事,你和那个姓万的商量好了?”   关如葭盯着何文叙看了半晌:“你想知道他和我都聊了些什么吗?在你们来之前。他和我说了很多,也提出了一些想法,但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想说就说吧。”何文叙显然心不在焉。   “喂,就这么把我拉出来,明目张胆地让我做一个工具人,哥,都不敷衍一下吗?”她看着他。尽量显得轻松。   何文叙似乎没听见,过了半晌才扭过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关如葭没再应声了。   他的脸朝着自己,可眼神却飘向另一个方向,仔细留意着四周的过往的行人。北京的风带着春寒料峭,马路边尚未抽芽的树枝突兀地刺向灰暗天空,四周依然是一片萧条。而在这份萧条里,关如葭忽然觉得可笑,无论是何文叙还是自己,都前所未有地可笑,她像是童话里守着一株死去种子的小孩,对着花盆,浇水、施肥、经年累月,却始终等不到自己的春天,错误的爱情就像死了的种子,而他呢?又比自己好了多少? ――   “你别看了。她不会追来的。如果真的在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走。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不舍得让他受一点点的委屈。感情世界里所有的推推拉拉、欲拒还迎,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不在乎。”关如葭忽然开口,不在意何文叙的表情:“要等你自己等吧。我走了。 ”   “你知道她为什么还没来吗?因为她没那么在乎你。不对,是她一点也不在乎你。 ”   “我觉得她更喜欢万总多一些。哥,你不是那个类型的。”   “为什么刚刚不牵着她走呢?拉着我走?是多蠢、多幼稚的招数。”   何文叙的脸色一点点变青,可关如葭的心情却一点点变好。她对他的温柔曾是反射向自己的一把把刀刃,让她千疮百孔,而此刻,恶度与刻薄成为宣泄的出口。   “可能是天道有轮回吧。”关如葭每说一句,便后退一步,等到下一个路口,她对何文叙挥了挥手,在萧条的春日里,告诉他:   “你知道吗?哥,看你这样为了一个人犯蠢,我竟然――有点开心。 ”   初春的天依然黑得很早,路边行人比草木萧瑟。   何文叙忘记自己在路边站了多久,心情前所未有地糟糕。关如葭的话像是回音,每一句都曾在自己心里想过。心情郁闷的排遣方法只有一个――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   烦躁的时候训练剂量加倍,肌肉撕裂般疼痛,大脑慌不择路,将痛觉神经分门别类排遣,让它们不至于全部集中在心脏――心痛本来是最虚无缥缈的痛觉,揪在一块儿的位置大概是心,可无论痛到多麻木,心脏依然跳动,蓬勃的、旺盛的,医生无法医治,科学无法解释――爱情对他而言,本就是一门玄学。   何文叙回到高澜大厦时已经过了十点,兜兜转转绕进了安全门。黑漆漆的楼道,他脚步轻盈向上,不愿多做思考。闷着头拾级往上,训练结束时,他当然不忘看一眼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没有未读消息。   楼道安静,不知走到几层,OO@@传来声响,他皱了皱眉头――楼上有人?   果真有人,还是熟悉的人。   “哪有人甩了合伙人拉着别的姑娘跑的?”楼道里的那个人站起,看着自己。声音清亮。   她应是等了好久,还抱着电脑。见了他,笑嘻嘻站起。何文叙只看着她,没说话。   “还好知道日常要到哪里堵你,我可等了你三个小时。喏,给你。”周灵也伸手递来一罐饮料。见他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周灵也伸手揩了揩。   何文叙本想偏头躲开,却被周灵也屈了指扣了扣他的头以示警告。老实站在原地,任踩着比自己高一截的台阶的周灵也替自己擦汗。微凉的指尖碰到自己皮肤,攒了一天的闷气似乎一瞬间消散,何文叙目光放低在周灵也的另一只手上,他问:   “这是什么?”   “醋啊。”   她笑了笑,歪着头,晃了晃手中的苹果醋,目光盈盈看着他,揶揄:“何文叙,偶尔喝点醋,对身体好。” 第30章 战术性撒谎   何文叙看了好一会儿苹果醋,半晌,“切”一声:“我最讨厌喝醋。”   周灵也挑了眉毛说:“行吧,那我自己喝。”手还没抽回就被何文叙抢一步夺走饮料,男人拧开瓶盖,嘴上补了一句:“我正好渴了,将就将就。”   他继续大步往上,一边喝醋,一边留意周灵也有没有跟上,嘴上又开始跑火车:“找我什么事啊,大晚上蹲楼道里也不怕鬼吃了你。没想到今天那个万总就是你那海王前男友啊,真能打扮,不过他头上那顶帽子还行,绿色的,我之后也去买一顶…你说人家是不是长得比我好看多了,那小单眼皮啊,小嘴巴拉巴拉的,难怪一堆姑娘喜欢,诶我要不要也去做几个项目,烫个小头发,把我这双眼皮划拉成单的…”   周灵也跟在他身后,嘴角弯弯来了一句:“不要,在我眼里没人比你更好看。”   何文叙猛地闭嘴了。   周灵也又接着:“万初尧看着虽然高吧,但不爱运动,瘦骨嶙峋的。我觉得啊,男生一定要有点肌肉,看着荷尔蒙爆棚,姑娘们个个合不拢腿。”   何文叙哼了一声。   周灵也继续:“而且万初尧那厮花心啊。只要是个稍微顺眼的雌性他都要献殷情,女孩的梦中的超级英雄是蝙蝠侠、钢铁侠、蜘蛛侠,可你知道万初尧这种人是什么么?他啊,是殷勤侠,除了献殷勤,啧啧,什么也不行……”   何文叙噗地一声差点笑场,又及时将笑容崩成了一个鼻腔里的“哼”。   周灵也越说越来劲:“我和他那就是逢场作戏,玩玩罢了。你想想,我们还联手给他戴过绿帽子呢…和他的那点破感情,能和咱比么?所以啊,综上所述,和我们小何老板比起来,万初尧简直是一个又丑、又花心、又没底线…”   “行行行。”何文叙打断,“哪有人这么攻击前任啊。适可而止哈,适可而止!这可是咱潜在合作伙伴呢……”   “噢――”周灵也慢悠悠应了声,“我还以为你听这些挺高兴的。”   何文叙一愣,藏了心虚,皱眉转身看周灵也:“你、你在我身后走着,还能看得出我挺高兴了?”   “唔,那个…”周灵也点点头,指尖点了点颊边示意:“你刚刚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   万初尧的合作诚意不小,当晚就通过关如葭加了何文叙的微信好友,又将白天谈到的合作方案以合同文本的形式发了过来。希望何文叙再做考虑。   彼时何文叙与周灵也正并肩在何文叙的沙发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检阅大师白天剪的视频和表情包。见到万初尧的合同发来,周灵也侧头看向何文叙:“要不,就和他合作了?”   何文叙顿了顿,分析:“来找我的 MCN 不少,但万初尧提出的条件的确是最优厚的。只是天下掉馅饼的事情难免会多考虑一下,毕竟大便宜不敢乱捡…”   周灵也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今天也和万初尧谈过了,说是自己是新创业,团队人只有不到两人。目前以扩展客户和合作方为最大考量,所以一切待遇从优。你应该是他粉丝量最大的合作方了,他展示这些诚意应该的。”   何文叙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周灵也,“还有一个疑惑的是,万初尧怎么联系上关如葭的。我总觉得他们俩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灵也想起关如葭的微博小号,不是深夜露腿就是蹦迪归来,再结合万初尧夜店小王子人设――答案在她看来不言自明,周灵也耸耸肩,只是含糊一句:“这个世界很小的。俊男美女认识一点也不奇怪。”   不料何文叙只听到了“俊男”一词,瞟了周灵也一眼,哼一声:“你二十分钟前还说人家丑。”   “哦。”周灵也嘻嘻一笑,伸指头勾了勾何文叙下巴,故意气他:“我之前啊……那是战术性撒谎。”   两人此刻靠的有些近,孤男寡女深夜共枕软绵绵的沙发。周灵也这番话与动作挑衅意味十足,何文叙被这么一激,下意识倾身就捏了她的下巴,往自己怀里拉,也不用力,带了玩笑口吻的威胁:“呵,你再说一遍?”   周灵也没说话了,下巴受制,唇半张着,客厅灯光照在她仰着的脸上,她只直直看着他,何文叙似乎才发现这个姿势过分暧昧,目光落在她的眸子上,又迅速滑开――他不敢看她的眼,心慌;更不敢看她的唇,想咬。她的脸上、颈上,处处是禁区,又处处是诱惑。周灵也垂了的眸光看向何文叙近在咫尺的喉结,何文叙的脖颈修长,随着他的似乎紧张的吞咽,喉结一上,又一下。指尖蠢蠢欲动,她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冲动。牙齿不自觉咬住一半下唇,胸腔发热,莫名其妙的,她不愿承认,她期待此刻,他若能低头吻她……   下一秒,周灵也猛地推开何文叙,若无其事站起:“有什么好说!太晚了。我回家了哈。”   总之与万初尧合作暂定。   蹭热点最重要的是时间,双方确定合作意向后迅速签约,拉了个微信群。   出乎周灵也意料的是,万初尧比想象中靠谱许多,亲手做事时一改往日浪荡公子哥形象。为了这次直播,似乎倾尽全力,相关人设的预热,以及直播营销迅速,前来发出橄榄枝的商家更是不在少数。按照大家计划,三天后将进行第一场直播带货。观众面向 20-30 的女性,直播的主题暂定为:当代女性,搞钱和搞男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周灵也负责给事业女性带货,按照万初尧的要求在直播前进行了几次线上采访,万初尧翻遍知乎与豆瓣小组,特地给自己编了几个职场心酸故事,结合个人惨痛经历讲出,打工人形象跃然纸上。关如葭则按照万初尧的要求巩固“为爱痴狂”人设,新建了抖音账号,置顶了当时的直播翻车视频。   第一次直播前三天,四个人窝在“之乎者也”的直播间里蒙头选品、讲价、写直播脚本、排练,万初尧还顺带办了一张会员卡,支持健身房生意。 直播间的会议桌是一张卸了网的乒乓球桌,四个人两两坐着,大概是第一次直播实在要紧,万初尧没有精神乱玩暧昧,凡是何文叙在的场合,他秉持团结第一的原则,知趣与周灵也保持距离。但仍忍不住花花心肠,忙碌间隙也要时不时发过来一张图片――是胖了的万岁爷。   然后对周灵也得意眨眨眼:“我厉害吧?万岁爷又胖了。”   “幼稚。”   有了第一次失败直播的经验,这次大家分外用心,加上万初尧确实有点东西,狗血热度加持,三人同台,观众兴致勃勃以为会是八卦汇聚的狗血升级,没想到开场却话锋一转,变成热血励志。三个人按照写好的脚本讲述自己故事,在观众渐入佳境时,适时引入产品丢出卖货链接,吊着粉丝:“来来来,先把这个货品过了,这个真的,折扣超级低……我们买了这个再接着讲故事”。链接上完,粉丝下单,一切进展比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第一场直播是热度最盛时候,所以长达足足四小时,从八点播到十二点整,最后三个人挥手对着屏幕说了再见。直播结束,三个人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揉肩揉胳膊,万初尧拍手上前,搭着美颜灯一脸得色问:“辛苦辛苦,来,猜猜今晚总销售额多少?”   周灵也眨眨眼,壮着胆子往大了猜:“100 万?”   万初尧摇头。   “200?”   摇头。   “350?”   还是不对。   万初尧忍无可忍,“你们仨有没有点魄力。”他五指张开,对着三人:“500 万!”   关如葭震惊看着大家:“这么多?!那不是赚发了?!”   “我们这场没有坑位费,根据销量,佣金收入 50 万,前期还投了 20 万的推广,最终到手的收益大概是…30 万。”周灵也迅速拿笔算了一下,看着万初尧,不太敢相信:“所以一晚上,我们,赚、赚了 30 万?!”   何文叙似乎也有些意外,直播带货的收入远高于自己之前预测。好在网红做了多年,对流量的规律熟练,他点点头,提醒音调已经高了八度的周灵也冷静:“这个不是一晚上的收入,这是我们这十几天努力造势的成果。而且还是借着上次翻车的话题度和热度,是运气大于实力。只能说首战告捷,但之后才是硬战。”   万初尧赞同:“对,流量不好复制,大众的新鲜感最难维持。等这波关注度过了,若还希望有收益,就得实打实选货卖货了。”   恰巧大师已经点了夜宵,外卖送上,万初尧伸了个懒腰,“先吃点东西,半个小时后我们复盘?这两天估计大家会辛苦点。”   虽然赚钱要紧,但的确赚钱辛苦,连着几天熬夜,生物钟紊乱,白天全靠咖啡续命。一场四小时的直播下来,大脑与身体双重的透支,兴奋的劲过了,大家只想瘫在座位上不说话。关如葭的心思经此一役,从何文叙身上转移了大半,加上新账号建立,给她私信类似情感经历的小姑娘数不胜数。任何男人在事业的面前都黯然失色,关如葭每天打开微博第一时间就是查看涨粉情况与回复粉丝留言,这会儿刚刚下播,趁着妆容全套,自拍一张配文:“关关要加油呀。”瞬间又收获彩虹屁无数。   周灵也趁着休息的半个小时,从直播间角落拖出一张不知是谁的行军床,大咧咧歪着身子就躺下,还没把行军床捂热,身上就被何文叙扔了一件羽绒服,皱着眉数落她:“屋里那么多男的,你就搁这玉体横陈呢?给我盖上!”   “何文叙你小黄书看多了吧!玉体横陈这样用的?”她大怒。   他嗤一声没理。转身出了直播间透气。   万初尧从楼道里抽烟回来时,正巧看到了在器械区的何文叙。暗幽幽只开一盏灯,落地窗外是北京灯火辉煌的子夜。每一次机械移动哐啷声,伴随一次粗重喘息。   他笑了笑,走过去:“不吃点东西就撸铁。哥们可以啊?”   “习惯了。每天不动几下出出汗,浑身别扭。” 扭头见万初尧双手揣兜站在旁边,何文叙拍了拍卧推杆,侧头看他:“试试?”   万海王一愣,“我不行吧?” 声色犬马多年,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锻炼:做的最多的是有氧,一周稳定几次腰腹核心训练,地点是五星级酒店的床和窗,手臂肌肉也算紧实,虽然每次负重选择绝对不会超过 100 斤。但他习惯玩的,是热的、软的、湿的,女人的身体。而眼前钢筋器械,铁骨铮铮,万初尧摸着,怎么试怎么不得劲。   何文叙好笑,但毕竟是专业健身教练,耐心教他如何发力,粗糙手掌轻轻摁着万初尧的胸、肱三头肌和三角肌,嘴上指导:“这里…对,没错…先做 10 个,试试负重。”   教练专业,语调温和,这么几个来回,万初尧找到了几分渐入佳境的感觉。啧啧叹了两声说:“可以啊,这卡办的值。”   何文叙抬了眉毛玩笑:“这是私教课,不含在卡里。得另收费。”   “哟,哥们这节赠送行不行?”   两人哈哈一笑。男人友谊简单,来得也纯粹,三言两语几句话,算是建立了初步同盟。一人一台卧推器,坐着闲聊了几句直播带货趋势以及行业发展又从健身锻炼聊到体坛新闻,眼看着休息时间结束。何文叙起身,指导万初尧:“再来一组卧推?”   “行啊。来。”小万总乖乖躺下,双手握着杆等着何文叙给自己调整负重。大概是此刻两个男人相处的气氛实在有些和谐,万初尧望着身侧何文叙有些憨的眉眼,忍不住心底使坏,调整出似笑非笑神情,冒出一句――   “诶,哥们,所以你真的不介意我和灵也的过去?唉,其实吧……我们当初……”   刻意的语焉不详。   何文叙安装杠铃的动作果然顿了顿,侧身抬头看他,却是语调平缓答了一句:“不介意啊。我早知道你了,我第一次听你名字的时候,你们还在一起呢。”   “什么时候?”这回轮到万海王一愣。   何文叙不答,只是躬身给万初尧的杠铃加了重量,又让他试着推了推。   “这个太重了。”老万放弃。好奇被勾起,脑袋从卧推杆下探出:“喂,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她男朋友的啊?”   何文叙仍旧卖着关子,假意看了一眼手机,转身欲走:“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去复盘?”   “喂喂!有你这样的吗?说了再走!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真想知道?”何文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   “当然!”   “哦。”就见何文叙弯了弯嘴角,拍了拍手,转身走人之前丢下淡淡一句:   “就是在,我和她第一次一起过夜的时候。” 第31章 黄雀在后,又在后   这几年电商节日兴起,第一次直播带货后恰逢每年的 3.8 日妇女节,被电商活活营造成了折扣“女神月”,是每年春节之后电商兴起的第一波购物小高潮。何文叙等人的直播带货借着第一波卖货的热度,持续发酵。趁热打铁,连着两周搞了 10 场直播。   本来宽敞的直播间半个月下来,被各类样品塞得满满当当。第一场直播的成功引来后续更多商家,加上团队男女搭配,可带货的商品门类众多。四个人身兼数职,何文叙、周灵也与关如葭轮流做主播,万初尧负责运营与宣发,选品与质检四个人共同讨论负责,大师与另外几个对电商感兴趣的健身教练没事时也来帮忙,一群人每天窝在直播间里选品、测试、排练,预热、直播、然后复盘,每天早上 10 点直播间准时集合,凌晨 4 点回家休息。   所有的工作的落脚点皆是重复,刚开始接触时,脑子如同海绵,饥渴汲取所有技巧、经验,每一场直播像是考试,是一遍又一遍的魔鬼训练,慢慢的,新鲜感与生涩褪去,无论是品控还是介绍,大家越发熟练,复盘时认真反思每次不足,周灵也就连刷牙时都开着直播:一个商品上架,她先迅速思考自己会如何介绍、推销、调动观众情绪,再看屏幕里经验丰富的主播如何作为,两相对比,取长补短。   涉入新的行业,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失败与汗水是经验,于是脑子宛如高中时候的错题本,犯错、订正,并将错误铭记于心。但俗气一点来看,她发现人活一辈子,所有的努力依然逃不过做题,出题人是社会――而赚到口袋的钞票,是社会阅卷后,勾勾叉叉判给你的分数。   昼夜颠倒、榨干自己的结果算是喜人,10 场直播的总收入达到 120 万。   四个人按照约定“分赃”。   周灵也收到何文叙打给自己的钱时,正是一觉醒来,脑子里还在复盘昨天直播细节,忽然短信叮当一声,显示转账,六位数的收入霎时让银行卡都显得扬眉吐气。她愣愣望着金额好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给何文叙发了一句:   “妈呀,我第一次发现,我的余额可以这么这么长…呜呜呜…”外加一个痛哭流涕的兔子表情。   周灵也难得没出息的样子让何文叙好笑。两个人住上下楼,遇事周灵也从来直接敲门,故而微信记录寥寥,这会儿难得主动给何文叙发了一条带了撒娇气质的消息,差点没把何文叙从椅子上震起,憨憨勾着嘴角收藏完这条信息,打了一串:“傻不傻啊你,这几天辛苦了,趁这两天没直播,多休息。钱收到了就安心好好睡觉。”临近发送又觉得这么一段话看起来略蠢,犹豫三秒改成了:“好好干,之后余额更长。但也别太辛苦,赚了钱吃顿好的。”顿了顿,似乎还是不满意,截图给大师审阅。大师秒回,奉上了一句套路烂话:“小傻瓜,赚钱了是不是要请你的大恩人吃顿饭?”外加一句:“这才是标准答案!妹子看了保准嘤嘤叫着扑到你怀里。”   何文叙一脸嫌弃读完,发现大师着实不可靠。   周灵也半天没等到回音,疑惑点开两个人的对话框,只见屏幕上反反复复地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以为他这是要长篇大论,十多分钟后,总算收到回复,却只有一个字:   “好。”   “?”啥玩意?   除了可观收入之外,抛头露面直播、牺牲颜值贡献表情包的收益还有一个:自己微信公众号与微博粉丝也顺势蒸蒸日上,短短三天涨了 5 万粉。一日无意间打开公众号后台,竟然收到几条私信:“周周好,请问我们这边接不接商务推广啊?一个旅行颈椎枕,报价不低于 2000。”   那时她正在之乎者也健身,跑步机上跑完了五公里正在慢走休息,看了手机差点尖叫,摇晃手机一边跑一边就冲着何文叙喊:“快看!我也有推广了!”   手机屏幕大咧咧放到自己眼前,器械区举铁的何文叙愣了半秒,弯弯嘴角对着她笑:“恭喜啊。”   她凑过来,“喂,你说这广告我接不接,虽然看着不是很靠谱。但突然爆火,往往也意味着会迅速糊穿地心,你说我是不是要赶紧在糊了之前迅速吃点烂钱?”   何文叙这会儿刚做完三组负重的高位下拉,呼吸粗重,她这么冷不防凑过来,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女儿香,何文叙猛地摒住呼吸却岔了气,咳嗽半天,绷着脸回答:“你是猪么?烂钱吃得越多,糊越快。”   周灵也吐了吐舌头想要再问,恰巧这时快递敲门,大大小小好几包,一辆小手推车满满当当运进来。大师正好在前台,哟了一声,对何文叙招呼:“老大,你快递来了,收礼物了。”   “这么多?!你买了什么?”周灵也目瞪口呆。   “不…”何文叙咳了咳,有些不自在:“都是,粉丝送的。”   自从之乎者也开业以来,地址公布,送礼物的粉丝着实不少。何文叙从来抗拒粉丝送的贵重奢侈品,这么多年相处,老粉新粉默契达成,大多数礼物都是些健身相关的小玩意:筋膜枪、滑雪板、滑板、护腕、蛋白粉之流。除了礼物之外还有手写信、何文叙素描画,更夸张的是一尊手捏的陶土小像,模样精美又惟妙惟肖,套着假发、身穿篮球服,二十厘米高,看起来像一个迷你版本的何文叙。肉眼可见的用心。   周灵也第一次见这场面,站在一旁围观大师与何文叙拆快递,被这尊何文叙小娃娃吸引住目光,躬了身子捧起,赞叹:“这个好好看!”   何文叙下意识就接了句:“喜欢就拿走。”   周灵也一愣,提醒:“这可是人家送你的,哪里能随便转送别人?” 一边说着,一边翻出娃娃盒子上附着的一个厚厚信封,封面落款的名字叫:“无敌芭芭糖”。ID 眼熟,周灵也猛地想起来,这几次在直播间刷榜的榜首就是这位。看着 ID 与娟秀字体,猜测芭芭糖本人应该是位小姑娘,好奇问何文叙:“她是你的铁粉?”   “嘿哟何止呢!”大师抢答:“简直是粉丝后援会会长,叫一声亲妈都不为过。我们老大微博只有几千粉丝那会儿,她就关注了,当时她还是个学生,休学在家,每天就是点赞评论老大的照片,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就聊上了……”   何文叙瞪了一眼大师,打断:“这个是这样,有次她私信和我说她有点躁郁倾向,因为极端的节食减肥控制不住暴饮暴食,所以休学了,她说自己每天在家特别无聊只能翻我照片给我留言。我觉得小姑娘挺可怜,就忍不住回复了她几次。也偶尔陪她聊聊天。但她年纪比我们小多了,我真就把她当妹妹一样。”   何文叙口中的妹妹当然不少,周灵也懒得理会他生硬的解释,好奇问大师:“然后呢?”   “后来她大概是病好了,身体也养得差不多,这小姑娘家应该特有钱,平时也没什么要紧事,一天到晚就是在网上蹲守着,老大的微博啊、抖音啊,她永远是第一个评论,粉丝群什么的也都是她张罗着弄的。基本上现在的粉丝群里,除了老大和我,再能说得上话的就是她了,江湖人送外号――‘糖妈’。你知道吧,她人这几个月在在欧洲,直播那可都是倒着时差看的,可还是场场不落、回回榜首……”   周灵也震惊:“你这是哪里修来的福气,有这么好的粉丝?!”   何文叙一噎,正欲张口,又被大师打断:“嘿哟!那是福气吗?明明是魅力!”下巴对着娃娃上附着的厚厚信封努了努,大师换上唏嘘语调:“这信我是没读过,但一回比一回厚,这姐们啊,对我们老大可有点痴心。”   言下之意是又一个曾经的关如葭。   周灵也心领神会“哦”了声,敛了笑,恭恭敬敬将迷你版何文叙娃娃奉到正主怀里:“那您赶紧收好了,这位妹妹的这份心意可不轻。”   “喂。”何文叙不接,只盯着周灵也,一脸耐心解释:“我真只把她当妹妹,之前对她比较照顾也是因为觉得她有时候有点像…像……” 话头顿住,四目相对时候,停嗓子眼的“你”字却始终说不出口,不上不上,喉头发痒,何文叙皱了眉头烦躁总结:“唉反正,我知道她喜欢我以后,她的信我就再也没打开过了。”   周灵也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妹妹。这不,这些快递都是妹妹们送你的,行行我知道了,散了吧散了吧。”   哪怕语调尽可能平常,可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酸气,何文叙哼了一声,将娃娃和信放进箱子里,直接伸手拽过周灵也,“走。”   “干嘛?”   “给你买醋去。”   “……”   本以为“糖妈”的故事与那款娃娃只是一段插曲。没想到,一天后,周灵也再次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见到了那只造型精巧的何文叙娃娃――   夜半幽暗的休息室里,只有窗外透入的光,迷你的版本的何文叙,被握在关如葭的手上。   “之乎者也”健身房除了器械区、健身房与淋浴室之外,还有两间员工办公室,一间是直播间,另一间是员工休息室。而员工休息室的一大半,基本用来堆放何文叙收到的大量快递。每次签收后,大师会负责将快递拆箱、分类,而粉丝的送来的手办、礼物与信件通通被整齐收纳在进门处的柜子里。   那时刚直播完,正逢复盘前的半个小时休息时间,大家自由活动。她上完洗手间路过休息室时,无意间听见室内响动,木质门虚虚掩着,她以为是贼,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手脚,瞥见一个纤细人影,窗外写字楼招牌的霓虹灯洒在桌上,那个人影轻轻摆弄着娃娃的脑袋、他的手还有衣服,黑暗掩盖了她的神色。过了会儿,黑影悄悄将娃娃放进了盒子里,又从盒子里摸出那封厚厚的信封,下一秒,黑影转身,暗红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关如葭轻手轻脚,将信封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什么情况?!”周灵也愣住。   关如葭在……偷信?为什么?爱而不得失心疯了?打探敌情?犯法?……一连串问号同时升腾,思绪混乱,导致她一时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只手从身后探出,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趁周灵也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另一手又勾住她的腰,掌心用力将她一托,周灵也霎时双脚离地,被半抱半举着往后退到了走廊另一处拐角。   “卧槽你有病啊!!”那只手才松,周灵也顺势猛地用胳膊肘向后击去,却又被人捉了贴住腰,板板正正再被人一手箍住。男人的腿贴着她的臀,散漫声音带一点抱怨在耳边响起,“好凶哦。”   是万初尧。   “你干嘛啊?!”周灵也恼怒。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么?你一个人贴在休息室门边鬼鬼祟祟看个什么?” 万初尧两手锁着她,低了头,将暧昧气息喷在她的耳侧。   “我看贼啊。”周灵也偏了头,想到什么,笑起来:“你不让我看,也不好奇,看来你是知道休息室里的人在做什么?”   万初尧僵了一秒,接着如常语气:“我可管不了别人做什么,我只在乎我们家周周。”   鬼才信。   周灵也哼了一声,“狼狈为奸。又拉着人姑娘做什么坏事呢。”   万初尧不答,本想松了手,打个哈哈将这事糊弄过去,忽然想到什么,也冷笑起来:“哟,狼狈为奸。这话我也送你,我这才知道,当初我们在一起那几月,你这丫头也没闲着――绿帽给我织了好几顶了吧?”   织绿帽这个梗太熟,周灵也只和一个人用过。她呆了两秒,偏过头看他:“你知道了?”   万初尧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出息了,找了个健身教练给我做哥们,真有你的。”   周灵也看他这样子,像是已经被何文叙气了一遭,干脆弯了弯嘴角,接着逗他:“不好么?人家那样、那身材、那体力,显然比你好睡。”   “嗤――傻妞不知道吧?研究表明,80%的肌肉男都是阳痿。”万初尧恨恨,推了推她的头,仍旧环着她的腰不放手。   “那实在遗憾了,实践证明,我遇到的肌肉男,是另外的那 20%。”万初尧的力气太大,周灵也索性放弃挣扎,改变方案,干脆用嘴气死这个男人,换了副回味无穷语气,幽幽对着他:“人家何文叙那可是,龙精虎猛,一夜七次,越夜越开心……啧啧,简直啊――流连忘返。”   两个人这么有一句每一句,气音里藏了杀气,万初尧一手制着周灵也的胳膊,另一手暧昧环着她的腰。光想着互相伤害,却没注意不知何时起,身后早已多了一个人――   “咚咚”两声传来。   两人愣愣转过头,只见何文叙闲闲站在一米开外,双臂抱胸,屈手指敲了敲墙,面无表情提醒:   “两位,讨论够了么?” 第32章 在35岁那年,遇到20出头的帅金主――这是什么好运气?!   大概是几秒前两人的话题实在不堪入目。周灵也与万初尧见了何文叙,脑子双双当机。一副被人捉奸在床的羞耻自觉。   “手。还不松开么?”何文叙说话不带主语,万初尧一愣,赶忙松了手。   两个迅速分开半米远,表情讪讪。   “过来。”何文叙接着命令,仍旧不带主语。   万海王的脑子还没转过来,难得不灵光愣愣回了一句:“呃,是让我过来么?”话音才落,就见到何文叙皱着眉头看傻子一般的目光射向自己。   下一秒,何文叙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周灵也,眼睛里分明有气,可动作仍轻,占有的意味十足。等两个人的身影双双消失在拐角,孤家寡人万初尧一拍自己的嘴,自语:   “你是不是蠢?!”   而在周灵也看来,何文叙与万初尧的关系实在有些微妙。说是情敌吧,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共创事业,似乎颇为和谐――夜半下了直播若正好有球赛,但凡其中一人开了电视,另一个也必将在十分钟后默默走到到他身边,两个男人默契站在跑步机的电视前,一左一右,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同时爆发出一声:“好球!”   更夸张的是一次周灵也刚到健身房,就见何文叙、万初尧与大师――三个壮汉撸完了铁,并肩对着一台电视机,三张脸上浮起同款的姨母笑。电视上放的是热播的偶像剧,荧幕上小情侣拌嘴又和好。周灵也冷不防嫌弃加诧异冒出来一句:“你们竟然喜欢看这个?!”下一秒,万初尧与何文叙齐刷刷指向大师,异口同声:“哪有,是他喜欢!”   “???”,周灵也摇头评价:“没见过这么和睦相处的情敌。”   但若说二位真有几分社会主义兄弟情,用脚趾头想,那也必然是塑料到了极致――   何文叙在“捉奸在墙”事件的第二天,破天荒发信息问万初尧要不要一起打会儿篮球。春末是北京天气最好的一阵,两个人找了朝阳公园附近的室外篮球场,阳光明晃晃照在两人的墨镜上、脸上,衬地皮肤雪白。万总多年耕耘皆在女人,而何文叙明显球技更高一筹,硬挺篮球拍打地面,撞击篮筐、篮板,运动鞋摩擦场地,二分线、三分线。   这么打了一个多小时,万初尧气喘吁吁,摘了墨镜,走到篮球架下拿了水,肩上搭一条白色毛巾,忍不住开口:   “喂,还真是找我打篮球啊?我以为何老板找我是为了下通牒――勒令我离我的前女友远点。”   何文叙站在原地投了一个球,只是反问:“你会听么?”   万初尧戴回墨镜,伸臂单手揽住篮筐下掉下来的球,箍在腰侧,露出一排白牙:“那明显……不会。”   “那不就结了。”何文叙嗤了声,却没恼:“但这事你多想了,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你,而是我和她各自的原因。感情的事情大多数和第三个人无关,我管不了、也懒得管你们之间那点破事。”   这么说完,何文叙对着万初尧掌心向上招了招,示意他将球传给自己。   “可以啊,你这想得还挺通透。”万初尧笑起来。   “毕竟想了七八年了,总能琢磨出来。”何文叙接过球,又投了一个三分。   这话让万初尧一愣,“七八年?你说真的假的?” 对方不回答了。万初尧顿了几秒,又问:“既然不是警告,那你找我打球做什么?”   “想了解你。” 何文叙抿了抿唇专心投篮,一个三分球从篮网穿针而过,何文叙看向万初尧补充:“了解她喜欢过什么样的人。”   万初尧被这个答案的痴情度震惊,摇头笑起来:“成成成,我服你了。当代情圣?别说周灵也,就是全世界的女人加在一起,在我的重要性排行榜里也到不了前三。我嘛,自己第一、事业第二、爱情第三。而你呢,前三名该不会全是周灵也、周灵也、周灵也?”不知想到什么,万初尧又加了句:“但你说她喜欢我什么吧――我觉得刨除长相与性格,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和她本质是一样的人: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事业第二、爱情第三或者没有。何文叙,这点你如果能做到,那你就不是你了。说句你不想听的实话,周灵也骨子里和我像――向来喜欢得不到的,也从来不会把情种放在心上。”   何文叙只瞥了万初尧一眼,忽然笑了笑,抬手却将篮球怼脸直直咂来。万初尧赶忙伸手去挡,在险险距离鼻尖五厘米的位置控制住球,耳边听何文叙已经走到篮球架下躬身拎了包起身,给自己丢下一句:“说辞还挺多。想过没,女生喜欢你的理由成千上万,但事后回忆起来,99%都只有一个理由――怪自己当时啊,瞎了。”   何文叙步子大,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经快出了球场门,“瞎”字遥遥传来,万初尧抱着球在原地,骂了一句:“靠,总比你一个铁憨憨恋爱脑好!”   手中篮球拍向地面,左右手心不在焉轮换玩了一会儿,万初尧盘算心底事情:如今直播带货逐步走向正轨,前期努力没有白费,关如葭和周灵也比自己预想中更加给力,和关如葭的细节谈得差不多了,铁粉“无敌芭芭糖”的微信刚刚搞到手……最后至于何文叙――万初尧忽然勾起嘴角,声音低低叹了一句:   “挺好的。恋爱脑。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王艾米总算在一个周末约到了难得不直播的周灵也。周小富婆靠着直播热度,迅速怀揣一大袋入账钞票,还完了各项贷款,一脸春风得意拉着王艾米出门拥抱消费。   “我最近忙疯了,好不容易空闲,要报复性买买买。”   王艾米弯弯眼睛笑起来,“行啊,我刚好在嘟嘟姐那里定做了几套衣服。今天去拿?”   嘟嘟姐的工作室入春多了几盆盆栽,周末人似乎特别多,原来摆放直播设备的地方被一米多高的几台黄铜衣架取而代之,长衣架分隔空间,衣架与衣架指尖鱼一般,结伴穿梭着好几位女士。几个月没见的嘟嘟姐穿紧身毛衣、紧身牛仔裤,头发也紧紧贴着头皮,一双长腿高高叉出一步,整个人斜斜站在人群中,一副利索模样。见了周灵也,吹一声口哨打招呼:“打工人好呀!”   周灵也食指竖在嘴边示意低调,拉着王艾米穿过人群,和嘟嘟姐打招呼:“这才多久不见,多了这么多客人,生意兴隆啊。”   嘟嘟姐只是眨了眨眼,晃了晃手上的一串紫色水晶,甜滋滋说有贵人帮忙带来好运气。   “哟,是贵人?还是爱人?”周灵也好笑。   “确切地说,是金主。”嘟嘟姐学着周灵也先前的样子,尖尖竖了食指在嘴边,假意低调,可双眸却放光迅速吐露心口秘密:“一个二十出头的,金主弟弟。”   嘟嘟姐说话时总是神色翻飞,奈何菲洛嘉与肉毒素打满,也依然抹不平眼角细细纹路,周灵也望着近在迟尺那张半老徐娘的脸愣了三秒,一时没反应过来,颤声重复:“二、二十出头的、金主弟、弟?”   “还帅!”嘟嘟姐骄傲补充。正要细说,恰逢门铃一响,她瞥见一个人影,注意力霎时“嗖”地从周灵也与王艾米身上拔出,随意冲她俩挥了挥手,留下一句:“以后再聊”,转眼已然蝴蝶般飘到玄关。   “我酸了…”身侧王艾米默默冒出一句,“在 35 岁那年,遇到 20 出头的帅金主…这是什么好运气…”   “年龄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周灵也叹气:“20 出头的人与 35 岁的金主,是肮脏的金钱关系。可 35 岁的人遇到 20 出头的金主,这谁不感叹一声是什么绝世爱情?!姐妹,我也……酸了。”   两个柠檬精摇头感慨,不约而同看向门口嘟嘟姐曲线凹凸的背影,再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在看到嘟嘟姐对面那个男人的瞬间,看向彼此,一脸震惊――   “是他?”   “是他!”   是许久许久不见的唐川。此刻唐川正低着头专心与嘟嘟姐说话,嘴角礼貌上扬,勾起的嘴角上有两抹小小的括弧。看着仍然清爽,可神色里却有一股掩饰不去的黯然。   周灵也胳膊肘撞闺蜜:“我觉得啊,这哥们看起来有点憔悴。”   王艾米没回答。忽然见到唐川的心情复杂,也让她的表情实在难以描述――惊讶中透入着三分不屑,恼怒中又透露两分欣喜,才褪下去的酸又漫了上来,王艾米冷笑一声,莫名其妙抛下一句:“憔悴个鬼。几天不见就去做人金主。真有出息。”话音才落,抱着一堆衣服,扭身进了试衣间。   “不是……这明显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你都能想到一块?”身后周灵也目瞪口呆。   关于唐川绝不可能是嘟嘟姐口中那位二十出头金主的判断,王艾米在试衣间才一点点琢磨过来――年龄对不上,懊恼光是一个“帅”字就让她胡乱对号入座。唐川从视野里消失,她的脑子方才能清醒。一个多月前拉黑的人突然出现。而拉黑的理由如此令人心虚――   因为我怕我快要爱上他了。   王艾米这才明白她先前的失态:她害怕见到他。还没有彻底被忘记的人,怎么能容许他再擅自回来。试衣间里不知待了多久,妄想把唐川熬走。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合身满意也好看,直到角落音箱的爵士乐放完三曲,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试衣间隔帘子。   下一秒,那个想要躲避的人、不承认动心的人――命运仿佛知晓她心中矛盾,于是干脆将他推到跟前:   此刻,试衣间门口一身新换西装的唐川愣愣看着拉开帘子的自己。良久,惊讶转移成微笑。   “艾米...”   “你来这里干嘛!”胸口潮水褪去,王艾米先发制人,劈头就问。   “如你所见。”唐川点了点下巴示意这新换的一身,往后仰了仰,语调一贯温和:“我在这里做了身西装。”   “你一个男的在女装店做西装?”王艾米抬了眉毛看他。   “是啊。委托了嘟嘟姐好久,她才愿意帮忙给我定制一套男款。”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坦诚:“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情话威力不小,果然让王艾米抿了抿唇,凶巴巴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他们家做衣服?”   “唔。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关注了你的小红书……”   “我的天,你一个男的还看小红书啊?看这玩意干嘛!”王艾米升了音调反问。掩盖内心慌乱。   唐川扯了扯嘴角,双手插裤兜看着王艾米眼睛,半晌之后,才幽幽来了一句:“你说我还能图什么呢?”   图你。   王艾米知趣闭嘴了。抿着唇双手背着后背靠在墙上,左脚趿了拖鞋,向后勾着,烦躁摩挲另一只小腿肚子。   两个人此刻站在一处拐角,身侧是墨绿丝绒坐垫,头顶是暗黄复古油灯。王艾米穿着新上身的吊带鹅黄真丝连衣裙,唐川一身新制的西装马甲三件套。像是上个世纪犹豫是否需要共舞的一对暧昧男女。两双眼睛低着头看脚,谁也没说话,却谁也不想离场。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人轻轻开口――   “喂,你拉黑我之后,我病了一场。”   王艾米顿了几秒,继续嘴硬:“好笑。你生病也要怪我?”   “你说呢?” 他看向她,眸子深深,像是雨夜湿漉漉的小狗,试图用轻松语气告诉她: “本来认识你是为了医一场旧疾,哪知道却遇到个跛脚医生,来去匆匆还不负责任,又在我心口添一道伤。”   除了找你,我还能怎么办? 第33章 请只在一种情况下答应一个男人的约会   王艾米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唐川在一旁安静等待她的反应。“坡脚医生”四个字出来,自己也被汗了汗――蹩脚又土,上个世纪的词汇了,明显不符合自己一贯情话水准。唐川有点自责。当然,这事得怪最近新处的那个实习生,胸大无脑,每天只喜欢看乱七八糟的土味偶像剧,他这几日陪着她看,看多了,撩妹的术语也降了格调。这不行。他盘算。   在这儿见到王艾米当然是个意外,小红书是他瞎扯,只要表情深情再显一点蠢,再蹩脚的谎言女人都不会追究。新处的小姑娘喜欢网红店,闹了好几次要来这儿做衣服,还逼着他也做,说喜欢男人西装革履装扮,更美名其曰,在同一家店做的衣服就是情侣装。他也依她,新一批的衣柜全换成了三件套。他这几日工作繁忙加上和小女友吵架,焦头烂额,为了哄她,一个人来取衣服,才和嘟嘟姐说了几句话,就看到了试衣间的熟悉背影。   第一反应当然是咬牙切齿――万花丛中过了这么久,被女生无故拉黑是第一次,煮熟了的鸭子还没吃就飞了,白瞎了自己精心编排了那么多谎话。好在愤怒了两天也就转移注意力。再相逢的时机不算太差:正在交往的新人正巧有点旧了,而这位不了了之的旧人,此刻看起来格外崭新。   在更衣室门口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抽空回顾了一遍对她撒过的慌。复习完毕、情绪酝酿,他这么闲闲站着,反而有点开心――越是难搞的女人,搞起来,才分外有劲。   这会儿,唐川双手插兜,一脸深情又可怜看着王艾米。像看着一只失而复得的鸭子,香喷喷的。虽然不知熟没熟,但来都来了,不如再试着能不能吃一口。   王艾米确实有点慌。心跳加速,唐川长得比之前更好看了,虽然神色憔悴,但让人多一分心疼。头发长了些,烫了新形状,他的气质适合西装,看起来禽兽又斯文。她深吸一口气,抬了头说我先走了。   却被拦住。唐川忽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雨夜湿漉漉的小狗变成老虎,他低头看她:“留下一件东西才能走。”   “啥玩意?我的心么?”王艾米心慌乱答。双手抵他硬邦邦胸口。   “噗…”这话让唐川一愣,差点笑场,他指代的是微信号,顿了顿,敛了神情质问她:“为什么拉黑我?”   “这个不能告诉你。”王艾米摇头。手仍推他,他纹丝不动,她干脆屈爪捏了一捏。   “喂?!”唐川没料到会被揩油,哭笑不得,顺势凑到她耳边邀约:“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王艾米摇头。   “你吻了我,又拉黑我。要对我负责。”他指控她,又诱哄:“我们就吃顿饭,聊一聊,要是你不想继续,我保证好聚好散。突然这么拉黑我,我只会一直放不下你……王艾米,你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样有多残忍。”   王艾米不说话了。唐川的话精准触及到她的盲区。   他继续可怜巴巴叹气:“我是重感情的人。喜欢一个人就一头栽进去。”   两个人在试衣间门口推拉,调情姿态。一会儿拐角处又传来了动静,显然有人要来,王艾米猛地一推唐川,“再说吧。”   嘟嘟姐的场子不小。来来往往都是熟客,自发拿衣服试衣服照镜子。王艾米进了试衣间半晌没出来,周灵也四处无聊瞎逛,只见嘟嘟姐坐在沙发上发消息,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绷不住的笑。绒布沙发上正好空了一个座儿,周灵也挪过去,凑近脑袋:“和金主弟弟聊天呢?”   嘟嘟姐猛地一跳,迅速掩了屏幕,嗔她:“你很烦诶。”   三十多岁的女老板,有钱有事业,此刻双手紧紧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睛发亮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和爱人纠缠,光是看到对方昵称就能泛起止不住的笑,十六岁的神情重新出现在三十五岁的脸上,重返青春的秘诀亘古不变――爱情才是世界上最低成本又强效的心灵医美,每次一次心跳加速、漏拍、悸动,都是给心脏以保湿,除皱与回春,让任何一张平凡的脸因为爱,而熠熠生辉。   “看你的脸,都笑成花了。这位金主是什么类型啊?”周灵也八卦。嘟嘟姐的感情史不算神秘,她的定制店本就走网红路线,故而甘愿牺牲一点点隐私,供世人消遣:采访里说起她早年经历,本就是千金小姐,迷恋大叔,在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了自己十六岁暗恋的那个男人。漂亮女人谈起自己的感情经历就像炫耀,她说她在二十五岁之前招惹的从来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尽管度过了五年婚姻不欢而散,而在三十岁之后,要死要活缠着她的,都是乳臭未干却一腔赤诚的小伙子。   嘟嘟姐提起金主弟弟,几分故作烦恼:“小男孩啊,就那样,幼稚粘人还霸道。我上了几次直播间,他天天给我刷榜。送礼物手笔大到要吓死人。我赶紧问他多大――结果还在读书。闲着无聊每天给我打赏。”皱了皱眉头,撅着嘴,无奈又不甘心:“当然啦,连照片都没有让我看过,聊完了彼此背景也没有共同话题,我问为什么要刷榜,他还解释来着的,说觉得我特好玩,每次见他刷礼物都会哇哇怪叫,加了微信以后,他还嘴硬,说一点也不喜欢我。给我刷榜,就是想看我哇哇乱叫的样子。哼,小男孩套路。”   周灵也扬了扬眉毛好奇:“没见过脸也没有共同话题,怎么会有动心理由?”   “我只觉得可爱啦。但他身上的确有吸引我的地方…”   “比如?”   幼稚的灵魂与年轻的身体,是二十出头男人的标配。精明一点的女人,享受后者,忽略前者。只有蠢女人才会甘愿与他们网恋。但嘟嘟姐显然不蠢。   “就……”嘟嘟姐耸了耸肩却不答了。肩膀扭动时耳坠晃荡,耳际点着的一串碎钻与领口硕大钻石在暖黄灯光下鎏金璀璨,嘟嘟姐用手稍微拖了拖,夺人的眼――钻石是前一段死去婚姻的陪葬品,克拉太大,舍不得扔掉,于是改做项链与耳环。当然前夫留下的痕迹还不止一处,恢复单身后嘟嘟姐做派摇滚,手臂上有纹身,其中一处图案明显,是花体的六位阿拉伯数字,举手投足间,那串数字扎眼,前一个话题搁置了几秒,周灵也随口开启新的:“这串数字是?”   “哦,离婚以后纹上的。算是对上一段感情的纪念吧。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他的好。”嘟嘟姐将数字展现在周灵也面前,六位数的,可以解读成日期。   “这个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猜测。愿意镌刻在肌肤之上的,都是挚爱。   却没想嘟嘟姐摇摇头:“哎呀不是啦,是他家族公司的股票代码。你有闲钱可以买买,涨势很好的。”   “……牛逼。”   王艾米从嘟嘟姐定制店回来时就一副心不在焉模样,周灵也说完了股票代码纹身的八卦,她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回复。   脑子里乱七八糟是唐川的眼神与情话。心乱的女人会做傻事,而傻事的结局是,在她从他怀里挣脱的那刻,同时他口中迅速溜出的那句:“明晚 7 点,我在华贸的 wolf-gang 等你。不见不散。”被牢记在心间。   这么纠结了半天,王艾米看向周灵也,起了个头:“唐川他……”   “诶,这事还有后续?” 周灵也没想到。   王艾米有点烦躁:“他、他还到处追着我。说突然拉黑让他接受不了。不过确实看着…憔悴了好多。”   周灵也耸耸肩:“哎呀,男人嘛。突然被拉黑肯定自尊心受不了,也就作一作。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痴情人,缓几天就好了,你别心疼他。”   王艾米撇撇嘴:“那你的小何呢?”   周灵也梗了梗,咳一声:“他、他就是个愣头青。但唐川明显不一样啊。唐川看着就机灵,你要是因为愧疚和担心想去安慰他,没有必要的。”   “那如果他再约我见面怎么办?”   周灵也答案肯定:“宝贝,请只在一种情况下答应一个男人的约会: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义务,而是你真的想要见他。”   王艾米顿了顿,轻声开口:“我、我才没有很想见他。”   但她告诉自己,她也千不该万不该随意伤害一个深情的男人。她不愿意谈恋爱,是她天生薄情。可她却招惹了唐川,她早该想到啊――这男的就是个痴情种子,玩不起爱情游戏,有念念不忘的前女友,然后又念念不忘她。   她还告诉自己,无论说什么,她都应该给他一个交代。好聚好散,让人家对自己牵肠挂肚,实在有些不道德。   王艾米到 wolf-gang 时,唐川已经在了。清清爽爽坐在窗边醒目位置,面前一杯咖啡,侍者替王艾米拉了椅子。两人面对面坐着。   唐川见了她只是笑,笑里又掩不住得色,一手握拳在嘴边咳了咳,咳完了的嘴角勾起两个小小括弧,他对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王艾米认认真真看向他,一脸郑重:“我来只是因为有些话想…”   “想吃点什么?”唐川打断她:“你不是爱吃么?他们家牛排有名。”   王艾米怔了怔,没说话。唐川翻了菜单的间隙抬头瞄了她一眼,嘴上念了句:“先吃吧。我怕一会儿你说了什么,我就没胃口了。”   一顿饭两个人闷头吃,刀叉刮盘子。王艾米觉得尴尬,斟酌了一会儿,忽然问:“要不……你和我说说你前女友的故事?”   唐川抬了抬眉毛,囫囵开了个头:“她啊…说多了都是泪…”   扮演痴情男人是他的老招数,主动展示脆弱,才能让对方卸下防备。但凡骗上车的女孩,三句两句,他总会找由头谈谈自己伤情过完,倘若遇见的姑娘爱穿红色,他便说自己念念不忘的前女友最喜欢红色;王艾米当初的蟹黄汤包与昆汀,是他随口胡诌,而私奔到上海,不过也是因为第二天正好调休。女人见得多,光是睡觉早已没有乐趣,他带了恶趣味,喜欢走心,编花里胡哨的谎言,看着她们因为莫须有的故事而开心、惊喜、失落、心疼、悸动……用扯谎调动她们真实的情绪,然后,再用她们的情绪来点燃自己。   他看向她,眼里意味不明:“当然,你要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但既然刨开伤口,还是需要上点佐料。”   “什么佐料?”   唐川招呼服务员,看向王艾米:“不如我们喝点酒?”   王艾米怔了怔,她极少在外喝酒。   “你别怕。”唐川看着她,嘴角勾起,升腾起两个小小括弧,眼神在烛光下朦胧又清亮,调笑:“我酒量很差的。一会儿醉了,你记得送我回家。可千万不可以偷吻我。” 第34章 身不由己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   唐川叫的是红酒。搭配红肉。   刀叉轻碰,按摩的力度安抚三分熟的牛排,再被漫不经心切开,余光瞟她,随口扯几句自己的情史,他本就是痴男怨女的素材库,又敬她酒。一杯接一杯。酒精上头,王艾米眼神迷离,撅着嘴,刀叉搁置,只拿小勺搅动面前甜品。   “醉了?”唐川问她。   王艾米摇摇头,抬了眼看过来,眼眶与鼻头发红,眸子水当当的。唐川愣了愣,多瞧了几眼,伸胳膊假意要没收她酒:“醉了就别喝了。”   王艾米不爽,摁住杯托:“故事还没说完呢。”又给唐川斟酒,一边斟一边唏嘘,“把一段感情放在心里那么多年还记得,你好痴心。”   唐川乖乖喝了,忍住笑问:“我是不是很傻?”   “傻。当然傻。”   唐川笑起来,望着她:“所以你不要气我一直做傻事。”   眼见着两瓶红酒见了底。唐川继续:“来,我的故事说完了,到你的了。王艾米,你长这么大,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谁?”   王艾米喝完杯中酒,摇了摇头,醉眼朦胧看他:“我的八卦也是要佐料的。来。”她起身,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拉着唐川:“我们去下一场,喝威士忌。”   唐川愣了愣,没想到这姑娘还是酒鬼。他渣是渣,但把姑娘灌醉再骗上床的事情还不屑做。男女饮酒的魅力在于微醺,心房恰恰好打开,秘密被如实掏出,如一把钥匙,再任他登堂入室。他不勉强,喜欢女人的一切心甘情愿。   但王艾米似乎喝上头了,执意继续,唐川无奈,对她说:“这样吧。接着喝酒可以,但你得找个靠谱的朋友打个电话,一个小时以后让她来接你。”   王艾米眨眼睛迷迷蒙蒙望他:“唐川,你不是个靠谱的朋友吗?”   “不是。”他勾了嘴角低头看她,脸越凑越近,酒精从胃一直熊熊烧到喉头,再入了脑,他比微醺过了一些,回归男人见色起意的本性,顺势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低声告诉她:“我很坏的。尤其见了你。”   唐川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光顾着调戏别人,忘了自己也生得一副值得被调戏的皮囊,眸光潋滟含情,唇被红酒染成了浆果色。王艾米睁眼凝视这张极近、又极好的脸,脑海晕眩像炸开的烟花,唇上湿润触碰的下一秒,她没忍住,冒出一句软绵绵的虎狼之词――   “江纯一,好啊,你个小甜甜,我、我要办了你…”   在唐川倏得愣神之际,王艾米双手挽住他的脖子,扑向他,闭了眼吻了下去。   周灵也收到王艾米电话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充满了亢奋状态。周灵也一脸诧异,以为她又在家喝酒,喝大发了就来和自己分享小说剧情。   王艾米是个“酒鬼”。贪杯就算了,偏偏酒量好到逆天。日常一个人在家一瓶威士忌打底的酒量。一开始喝的时候微醺上头,看起来醉了一般,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来劲。喝到嗨处,直接抱着笔记本,对着新写的小说文稿念念叨叨,激情澎湃表演起来。   幸而王艾米卧室的隔音效果不赖。   而此刻,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酒吧。王艾米的声音有点慌乱:“……内个,我、我和一个朋友喝酒,把他喝趴了怎么办?”   周灵也愣了愣:“你……你没事吧?你朋友这是回不了家么?睡死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王艾米捂着额头,看着面前埋头在桌上的男人,眼睛紧紧闭着,面颊泛红,嘴巴微张,就差没有打鼾。一脸嫌弃:“他猪一样。噗通一下栽桌子上了。怎么办?”   “你怎么和别人喝那么多?”   王艾米支支吾吾:“啊…就是聊多了嘛,我我不小心把他叫成江纯一…然后他,一个劲问我江纯一是谁。我说喝了才能告诉他。这么两个人越喝越多,我正准备说。他忽然一脑门栽桌上了。栽了半个小时了都还没醒,我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只好打给你了……”   “所以他是谁啊?”   “江纯一吗?我小说男主角啊!我喝了点酒就喜欢对他说骚话。”   周灵也顿了顿,正了语气:“不,我是问。现在和你喝酒、被你喝趴了的那个人,是谁?”   今晚收工难得早,周灵也接到王艾米电话时刚结束直播,本想早回家洗个热水澡。这会儿挂了电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往“之乎者也”的门口冲。恰巧在电梯口碰见一脸闲散万初尧。海王调笑她:“哟。这么急匆匆的去哪儿?”   周灵也怔了怔,古早回忆唤醒,想起这两人似乎认识,利落拽了万初尧胳膊就说:“你跟我走。收拾你那破烂哥们去。”   万初尧一愣:“哪个啊?”   “唐川。”   两个人驱车赶到王艾米提供的地址时,愣是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般景象――   酒吧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唯有王艾米那桌,桌上横七竖八放着几瓶乱七八糟的空酒瓶,周灵也大概瞄了一眼,种类各异。王艾米正襟危坐在自己的沙发上,面前扫出的一块空地立着手机,手机前是一个迷你便携键盘,王艾米戴着防辐射眼镜,酒后的脸颊红红,劈里啪啦在键盘上敲着字。   桌上一片凌乱当中依稀能找到已经喝趴下的唐川的形状,身上严严实实盖着王艾米的风衣,揭下风衣露出一身米色西装,黑色后脑勺,组成一个勉强算是好看的背影。   “卧槽,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啊?”万初尧唏嘘,推了推唐川的头,见人纹丝不动,下意识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又看了一眼王艾米,笑起来:“这时候还加班呢?这么勤快。”   “你们总算来了!放心,我隔十几分钟就试探了一下,人还是热的。”王艾米的神色早已清醒,一面说,一面扣上手机,迅速收起折叠键盘,解释了一句:“我更新呢。这不,闲着也是闲着。”   万初尧哈哈哈大笑起来。周灵也勉勉强强挤了个笑,看着王艾米的眼神写着:“算你好运。”转身问万初尧:“怎么办?我们把他弄哪里去?”   “还能哪儿?”万初尧耸耸肩,试着拉起烂泥一滩的唐川:“就近开个房吧。”   醉酒的人真的重。帅哥但凡醉成了一滩烂泥,在周灵也眼里就只是烂泥,三个人勉勉强强将这摊好看的烂泥运到万初尧车后座。王艾米也拉了后排车门,迅速坐到唐川身边。周灵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王艾米,见她正小心翼翼得将唐川的头扶正,捧着他的头像是捧着宝贝,郑重靠在后排椅背上。   周灵也垂了眸子低头搜索附近酒店。顿了顿,忽然漫不经心问万初尧:“G,你和唐川平时联系多吗?”   “怎么了?”海王专心开车。   “他酒量这么差的?”   “哈?!人家是夜店小王子G。能有多差?”往后视镜瞧了瞧,看向王艾米:“是咱艾米酒量超群。我之前还不知道啊。厉害了,能直接把唐川喝趴了还坐对面更新小说,这要是传出去,那小子别做人了。”   周灵也点了点头,幽幽问了句:“你们都喜欢找漂亮姑娘喝酒的?”   万初尧也明白这话有陷阱,瞥了一眼导航:“诶诶,别说我啊,把‘们’字去了。那是唐川的爱好。”   “噢。”周灵也点点头,借着后视镜瞥了王艾米一眼,见她低头刷着手机,可耳朵却悄悄竖着,周灵也将目光转向万初尧,刻意来了一句:“是么?我倒是觉得唐川比你靠谱很多G。人家可是有念念不忘的前女友,看起来就不是玩咖……”   万初尧正好好开着车,拐入地下停车场,听了这句话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啥?那小子和你说的?我跟你说啊他那张嘴啊…嘿,他要是靠谱,那我就是绝世好男人柳下惠…”   车在地下停车场里绕着弯下行,恰巧找到一个车位,万海王及时掐了话头。周灵也迅速往观后镜看了王艾米一眼,频繁的几个拐弯,让乖乖睡着的唐川往王艾米的方向靠了靠,只见她仍旧低头看着手机,另一手却轻轻推着唐川的头,稳住他的上身,指尖梳入他的发中。   周灵也收了目光,抿了抿唇。心里叹气。   酒吧两公里开外就有一家 JW 万豪,两男两女开了一间套房,唐川的运送方式艰难,万初尧不好意思让女生使力,干脆脱了外套扔给周灵也,大汉一号背着大汉二号上了电梯。   等到刷开酒店房门,灯光乍亮,睡成猪的唐川被万初尧费力扔到床上,周灵也扔了万初尧外套,拉着王艾米转手就走,说行了,我们回家吧。   “……人、人还晕着呢。”王艾米半天扯出一句借口。死活粘在地板上。   万初尧也一脸惊讶,“你们不会就把他扔给我吧?喂,我才不要和一个男人过一晚上。”   两票反对票。周灵也放弃,拉着王艾米先往客厅走,关了卧室门抛下一句:“你照顾他,那我们去客厅待着。”   玻璃窗外是北京夜深雾重垂了的眼眸,暗沉沉的,依稀有点点光明。客厅的地毯上,她们裹了加绒的睡袍,互相依偎着靠在沙发背上。   “你喜欢他。”周灵也忽然冒出一句。   王艾米愣了三秒,猛地摇头搭配干笑:“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你多想了。我、我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明明是我带他出去喝酒,结果醉了,我总得照顾照顾。”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一块喝酒?不是都拉黑了么。你因为害怕爱上他而拉黑他,现在因为心软又去见他。你在自我矛盾,而且身不由己――王艾米,身不由己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   这话直击灵魂,王艾米眨了好几下眼,才蹦出来一句:“喂喂喂喂你真的想太多了!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了解我自己。我完全不想谈恋爱。我真不会喜欢别人的。”   周灵也显然不信,不爽她的鸭子嘴硬,点点头,干脆:“那就好。反正我看唐川也不是什么好鸟,大半夜约你喝酒,烂招。这样的人你不喜欢,算你有眼光。他那点破伎俩,还是勾搭傻妞比较靠谱,是吧?”   王艾米被刺中,紧了紧身上睡饱,翻了个白眼反击:“也不知道谁是傻妞,反正现在卧室里待着的另一个可不是我的前男友……”   这话说完,两个姑娘裹成各自两团,背对着背,各自玩各自手机,谁也不再开腔。   手机震动,周灵也低头,是何文叙发来的一条:“在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看过的抖音套路,情感博主教育观众――“在做什么?”的潜台词是“我想你。”聪明一点的小坏坏倘若收到,应该当机立断回一句:“也在想你。”   周灵也弯弯嘴角笑了笑,难得很老实得回了一句:“在和你发消息。”   那头秒回一个:“唔――那万初尧呢?”   周灵也愣了愣,想起他应该是看到了她拉着万初尧跑进了电梯。忽然作死,恶向胆边生,来了一句:“噢,他在酒店洗澡呢。”   下一秒,果然手机来电,何文叙声音很低,劈头就是警告口气:“喂!周灵也。”   周灵也眼睛弯弯,拿着电话走到玄关。认真解释了一句:“我和你开玩笑的。王艾米有事,我恰好需要万初尧来帮忙。”   她的声音轻轻,透过电波传到何文叙的耳朵里,何文叙安安静静地嗯了声,“那你忙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你不困么?”   “……习惯你睡在我楼下了。”   玄关的灯关了一盏,柜子上胡乱搭着万初尧的风衣。本是安安静静的夜里,风衣口袋传来震动声音,周灵也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顺手从万初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想开了口让万初尧接电话,顺带说自己要回家。可一看屏幕才发现,不断震动的,是十几条微信消息。整齐排布在手机提醒消息中。   发送消息的人是同一个:关如葭。   关如葭:我和无敌粑粑糖聊过了。给她说了几句信里的内容,她就全信我了。现在整个人崩了,我的天,和我骂了一天的何文叙。女人粉转黑太吓人了。   关如葭:我这边的抖音号已经搞差不多了哈!   关如葭:差不多再有两个月?等这边再运营一阵,我们吸够了粉可以走了吧。   关如葭:对了,你找时间和周灵也谈了吗?你觉得她会留还是和我们走?   ……   “喂?怎么了?”那头是何文叙的声音。半天听不到她的回答。   周灵也缓过来,迅速将万初尧的手机扔进他的兜里。霎时大脑空白。过了会儿,才磕磕绊绊说了一句:   “那个,何文叙……我现在有点事,我一会儿自己回家就行。” 第35章 恋爱脑的姑娘但凡把脑袋里的水倒干净了,前途那可就不可限量   如果此刻的这方世界真能由她主宰,她想,她会吻他,舌尖触碰他的舌尖,指尖交握,肌肤相接,与他做遍所有,她的笔下小说男主角与女主角做过的事情。   周灵也挂了电话的那一秒,恰好万初尧从卧室推了门出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客厅对视。万初尧抬了抬下巴,示意周灵也身侧:“刚我手机是不是响了?”   周灵也点点头,拿起身边那团衣服,扔给万初尧,一脸平静:“刚想叫你呢。”   王艾米喝了酒,很快入睡,可睡眠却浅,听了动静醒来,裹着毯子揉了揉眼睛问万初尧:“唐川怎么样了?”   “醒了一次,吐了三次。 这会儿应该又睡下了。嘟嘟囔囔说着胡话。”万初尧勾起嘴角:“还挺丑的。要不要去看看?”   王艾米眨了眨眼睛,算是清醒了些,抱了手机跳起来:“真的假的啊?那我得去拍几张照。”   “你真恶劣。不过――”万初尧笑,对王艾米抬了一边眉毛:“和我想一块去了。”   王艾米受到鼓舞,抓着手机蹦蹦跳跳往卧室里跑。客厅里就剩下万初尧和周灵也,万海王抖了抖风衣,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几秒。原本随意的表情渐渐敛起。余光瞟了一眼周灵也,又摁黑了屏幕,装做若无其事在沙发上坐下了。   落地台灯的光不规则铺在客厅一角。直播习惯熬大夜,这会儿两个人都不困。周灵也找了另一处沙发椅窝着,习惯性切了微信界面打开微博,一堆新消息提醒:新增粉丝、评论、转发、点赞…自加入直播以来,热度与名气上升,相关商务合作的私信不断,不少 MCN 递过橄榄枝,询问一句――“周周好,我们很看好你,要不要试着独立?我们一起合作?”   她没回答。   而此刻的客厅,夜深人静正是敞开心扉的好时机,万初尧双手揣着兜,看一眼手机里关如葭的信息,又看一眼身边的周灵也,食指中指轮番敲打沙发坐垫,按耐不住,总算开口,蹦出一句:“咳…你爱何文叙吗?”   “?”周灵也满脑子是事业宏图与商业盘算,刻意留在客厅,是知道万初尧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斟酌半天,只憋出一句男配名言。她扭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离了他也能活,对吧?”万初尧将一只脚支到另一只膝盖上。试着将话引入正题。   周灵也好笑起来,半戏谑回了一句:“那人家可能离了我不能活呢。”   “啧啧。”万初尧皱眉嫌弃,“也别太自信,人再恋爱脑,也有清醒的一天。你看看关如葭,这原本多么恋爱脑的一人,脑袋里的水倒干净了,前途那可就不可限量。一心只想搞事业以后,做事一件比一件麻利。之前每天在何文叙身后做老妈子。这会儿只想做独立女性,事业心蹭蹭。女人有那功夫爱别人,不如专心爱自己。我挺看好她的。”   周灵也只是侧头看着万初尧。腹诽:做事一件比一件麻利,是指偷了何文叙铁粉寄给他的信,然后挑拨离间?   顿了顿,周灵也开口:“万初尧,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真心帮着何文叙吧。你真正想要捧的人是关如葭。对不对?”   MCN 孵化的规则是养成游戏。拿到并控制账号才是关键。这个年头一年产出八百个男偶像,男色市场早已不吃香。万初尧想要孵化的是女性 KOL,讲独立、打女权,以亲身经历教育小姑娘们莫要沉迷爱情,去勇敢做自己――而哪里有比关如葭更合适的人选?何文叙这样的网红粉丝量足够,粉丝又恰好全是 20 出头小姑娘,是最好的吸粉机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热情澎湃,爱恨都是火焰。 他撺掇着关如葭与何文叙一起直播,人设立住,又混够了脸熟。之后金榜上的大粉带走几个,另起炉灶,名利双收。   这些是一开始找关如葭的时候就谈好的。心灰意冷的女人最是心狠,一起直播以后每天冷眼旁观何文叙与周灵也,见他的眼珠子粘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爱而不得统统转成怨恨,恨不得将男人手刃,碎尸万段。去偷信、找何文叙的铁粉挑拨离间的手段万初尧虽然不齿,但多一个刷榜的大粉,他当然乐见其成――   在他和关如葭的协议里,关如葭的一切账号由他管控,所有直播销售、刷榜收入五五分成。   但只孵化一个网红显然不够,他另一个想要带走的人选,是周灵也。   万初尧听了这句话,神色变幻莫测,过了好久才看向她:“我不否认。”   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目的,一开始,本就是草台班子凑在一起。   他接着说:“我们四个人的直播做得不错。这一个多月的收入多少你清楚,少了谁,也不能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和关如葭出境的频率不低,粉丝也涨了不少,但一直跟着何文叙显然不是办法,没想过自立门户?你跟我走,我继续帮你运营,打造你的个人品牌,有你的专属粉丝、给你打赏,而不是依附于他。我保证,给你的合约比关如葭更好,收入比在这里只高不低,行不行?”   周灵也好笑:“对我这么好?”   他抬眉毛:“我乐意。”   万初尧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懒添一句:“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不像何文叙那小子,成日把喜欢挂在嘴边,没劲。”   周灵也只低头,“这事情仓促,我需要想一想。”   海王点点头,忽然靠过来:“那在你做决定之前,会替我保密吧?”   周灵也仰了头,似笑非笑看他,不置可否。万初尧带了几分认真:“我可以不说的。但我忍不住――要是就这么把你和何文叙那小子留下一块儿,我不得酸死。”   伸手挠了挠她头发,接着游说: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我和何文叙的合同没有约定具体时间,我们随时可以走人。而你和关如葭与何文叙只有口头协议。我们此刻变卦不算违约。商业行为嘛。不用太讲道德和义气。不违法就行。”   万初尧的话句句再理,周灵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他:   “但这样……是不是对何文叙太残忍了?”   “所以我问你,你――爱他吗?”万初尧本一脸无所谓,直到问出这句话,忽然目光锁着周灵也。周灵也不解他为何突如其来的紧张,疑惑瞥了他一眼,没答。   两个人目光相接,似乎没有捕捉到一个肯定答复应有的表情,万初尧像是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问也是白问。灵也,我们是一类人――只爱自己。”修长手指翻着手机,他有一搭没一搭接了下一句:   “所以话说回来,如果对他没有什么真感情。那你管他呢?”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小夜灯。   窗帘半掩,王艾米拉开厚重的推拉木门,又虚虚掩上。依稀能看见床上人影,唐川被万初尧粗暴剥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薄针织杉。侧躺着抱着枕头,只胡乱睡在床的一边,男人的脸颊依然有些红,睡眠剥离走了精明、伪装与油嘴滑舌,睡着的样子不会撒谎。   王艾米侧头看了会儿,有些沮丧――明明不丑。但她还是忍不住拍了照。   卧室只有夜的声音。酒精与夜色,无一不指向了坦诚。厚厚的木门隔绝了客厅的闲杂人等,唐川闭着眼,沉沉入眠,而此刻的一方世界里,她是主宰――她想对自己诚实:诚实地想起私奔到上海时的悸动心跳;诚实地回忆起迪士尼烟花下的吻,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掌心灼热,捧着她的脸。再诚实地对自己忏悔,放飞自我的黄色小说里,她为什么要用细细笔触描绘男主角的脸,描绘男主角的神态、语言,以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起弯弯的两颗括弧。   所以,最后再诚实地对唐川坦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醉。喃喃自语的江纯一是故意的,主动献上的吻,也是故意的。周灵也说得没错,赴约见面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因为想见。   爱情是喷嚏、是哈欠,是膝跳反射,是刻入神经的身不由己,藏不住,合上眼,也会从唇齿之间溢出来。她眷恋他的唇、他的吻。她坦白,如果他失去意识,如果此刻的这方世界真能由她主宰――她跪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另一手指尖轻轻、依次描绘他的轮廓,叫他唐川、江纯一…什么都好。   如果此刻的这方世界真能由她主宰,她想,她会吻他,舌尖触碰他的舌尖,指尖交握,肌肤相接,与他做遍所有,她的笔下小说男主角与女主角做过的事情。   唐川是被窗外阳光照醒的。口干舌燥,混混沌沌,眼睛还未睁开,只说要水。过了会儿,身边细细簌簌动作,真的递来一杯水。   他没想太多,头晕目眩,咕咚咕咚喝完半瓶,闭了眼打算再睡,三秒后,才察觉不对――   这他妈的是在哪儿?!   他猛地一下跃起,第一反应是看环境,随意k一眼发现装潢熟悉――JW 万豪,噢,熟悉,他是 VIP;第二眼看自己身体,衣着完好,领子卡了一夜的脖子,睡了一夜的裤子皱成菜干,严严实实箍在胯上;最后一眼看身边人。这一眼才需要勇气。   而此刻,身边坐着的,是一身正气,正在盘腿坐在床头,腿上垫着手机与迷你键盘,劈里啪啦码字的王艾米。   “醒了啊?”王艾米瞄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唐川抿抿唇,收了惊愕表情,点点头,又将王艾米打量一遍,方才开口:“昨晚……我们……”尾音略微上扬,体现一个问句。被姑娘灌醉,确实有点澹他试着给自己做内心调解。   “你喝趴了,我找周灵也,她又找了万初尧。三个人帮你抬进来了。”王艾米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不看他,看起来似乎忙着更新。   “那……他们?”   “去吃早餐了。我本来也要走,你就醒了。”   唐川噢了一声,倒回床上蒙头消化信息。耳边只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唐川侧头看着王艾米,冒出一句:“所以……昨晚我们同床共枕一晚上?”   王艾米仍旧不看他一眼,十指翻飞打字,半天才出来一个:“唔。跟兄弟似的,各自躺平,啥事没干,你放心。”   唐川揉了揉头,不知她为何忽然一眼不看自己,起了好玩心思,凑过来,瞎开玩笑,“真的?你没侵犯我吧?”   王艾米的指尖猛地一僵,转过头瞪他:“你可想得美呢。”   “这么好的机会不侵犯,你亏了。”唐川弯弯嘴角,把脑袋移到王艾米身侧,拉了她手,撒娇口吻:“头好疼,都怪你灌的。替我揉揉。”   王艾米没吭声,愣是被他拽着手,食指与无名指摁着他的太阳穴,指尖莫名发烫。唐川满足地哼哼,眼睛瞄到王艾米的手机屏――她正在更新的小说。   心下好奇,对着屏幕,直直白白念了出来:“……他吮吸着她胸前的白兔,而她颤抖着手握住了他紫黑色的巨龙…哈?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一落,王艾米摁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唐川迅速反应过来。老司机难得耳根发红,半张了嘴:“这…不是…你……你在我身边写……写了一晚上……这……这玩意……啊……”   王艾米愤然扣了手机屏幕。   唐川仰头看她,见脸比自己还烧,牙齿咬着唇,表情分明少女。他心思动了动,老司机很快反应过来,直接起身伸手环过揽了她的腰,另一手撑着床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给她定罪:“喂,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你放开。”拒绝生硬。躲避他的气息。   “我不管。”   他的脸一寸寸凑近,王艾米心中慌乱,不敢看她,抵着他的胸口,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直视他,冒出一句:“唐川,你――骗过我吗?”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笑起来问:“你觉得我哪句话是骗你的?”   “也许全都是。你身上有挥之不去的渣男气质。”   他笑容更深了,撑着床的那只手,抚了抚她的发:“空口鉴渣男,小姑娘,你遇见过几个渣男呢?”   “就你一个!”   唐川抬了抬眉毛,松开还在她腰上的手,乖乖回到一边,“得。不逗你了。都把我归类成渣男了。”   旖旎的氛围消失,王艾米似乎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翻出手机,折起了键盘,闷声说:“我们去吃饭吧。”   唐川点点头,看了她的那身行头,还是忍不住好奇:“所以你每天劈里啪啦写的就是这种东西啊?脑子里也想这些?”   王艾米抬了抬眉毛,怼他:“幻想不行么?我和你们男人一样,喜欢自给自足。”   他笑起来,伸了个懒腰,“男人自给自足可不是码字。”   王艾米没说话了,准备起身,又被人拉住。实在是共度一夜的氛围太暧昧,也许是床太软,加上宿醉之后,那句乱七八糟的玉兔与巨龙咒语一般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他的心发痒,蠢蠢欲动,拉了她的手臂,低下头凑近,半开了玩笑问她:   “你,试过么?”   眸子漆黑淬着她的脸,她能读懂他此刻的神情,按捺的溢出的欲望。她心下越慌,想起昨夜。   “唐川……”王艾米念了句,低着头,声音很低,努力压住心中烦躁。过了半晌,她深深吸一口气,像是横了心,猛地将他推开,一脸凶巴巴吼了出来:   “喂!你知道么?你昨晚吐了三次。吐的时候嗷嗷的,就伏旁边厕所的马桶上,那叫一鬼哭狼嚎,傻狗一样。所以!在这样的记忆消失之前,麻烦你,收起那副自以为很帅的脸――请。不。要。和。我。调。情。” 第36章 小姐姐,做舔狗很累的――真的狗还需要主人赏一块骨头   周灵也在酒店的沙发塌上翻来覆去了小半夜。   直播人的生物钟昼夜颠倒,凌晨四点才开始犯困,踩着朝阳下班,散了直播一觉睡到中午,吃了饭就需要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这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周灵也困极,却因为沙发不舒服,睡得极不安生。十几分钟前依稀听见万初尧出去了一趟,她想到什么,也起身穿了鞋准备出门,才开了门就见到万初尧,手上握着两张房卡。见了自己,愣了愣,随即笑起:   “想到一块去了?要不我们凑合一间?”   周灵也嗤了一声,从他手中抽了一张门卡,谢字还没开口。就被人猛地拉住,禁锢在墙。他倾了身子,低头看她。   “啥玩意,壁咚?” 她抬头和他对视。   万初尧无奈笑了笑,“那还是这样吧。”――话刚落音,他原本撑墙的手抓住周灵也的手,四只手十指交扣,他一个转身,自己的后背与手背抵在墙上,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而两只手,又紧紧扣着周灵也的手,像是她在“壁咚”自己。   身体交叠贴着,男女差异感知明显。周灵也几分不自在,挣脱不开,只能瞪他:“喂,你干嘛呢?”   万初尧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恼怒表情用目光一点点抚平后,才慢声说道:“好久没这么认真看你了。”   周灵也顿了几秒,提醒他:“大哥,好马不吃回头草。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万初尧神色动了动,眼神黯然,点头承认,“是。似乎,是这样。”缓缓松了她手。就在周灵也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添一句:   “喂――我其实挺怕的,周灵也。我怕你不跟我走。我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她没回答。背影看不出答案。   这算不算万初尧嘴里难得的几句真话?情话于他信手拈来,分不清他劝自己走的目的是出于感情还是利益。此刻黎明的北京刚刚睁开第一只眼睛,窗外是依稀的微光,周灵也滑入被窝时告诫自己――万初尧这个人嘴虚虚实实,而在男人面前维护住尊严的不二法则,是从来不要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再睁开眼已经过了十点,万初尧打电话说酒店早餐快没了,这时候去抢还能分到一杯粥。醒来后的万初尧仍旧是一派混不吝的样子,偶尔几句骚话,上半句夸自己,下半句调戏你。白昼仿佛他的出厂设置,一键恢复。夜晚深情款款的他像是程序失误时偶尔跳出来的 bug。   吃了饭他们回之乎者也照常工作,表面上一派热闹,大家选品、排练,直播有了起色,还能吐槽吐槽供应商,连杀价也有了底气。万初尧和关如葭看不出异常。渣男的本事本就在于伪装。何文叙也看起来没有问题,只不过停留在周灵也与万初尧身上的目光比平时久了一些些。   唯一不同的是,周灵也第一次发现直播刷榜榜首有了变化――无敌粑粑糖果然没有再出现。   刷榜的粉丝 ID 大多数能看得出是何文叙的迷妹,眼里心里只有他,对于关如葭和周灵也甚至叫不出名字。她偶尔会上上豆瓣小象八卦组,专扒各类网红,大多数的粉丝关于他们的讨论无非是何文叙和身边两个操人设的主播小妹。嫌弃她们说话太多、语气太快,抢尽何文叙风头。   脑袋里又想起万初尧那句:周灵也,你真不想建立自己的个人品牌,你现在完全有这个实力,非要永远依附于他?   而答案,确实……有点想。   心里想着事,纠结太多,周灵也一整天的气场都闷,下了直播一个人回家,洗了澡裹着浴巾趿拉了鞋就往床上歪。窗帘没拉,屋里亮着灯,发了半天呆,忽然听到窗户外传来“哒哒”声。   她愣了愣。以为是北京妖风太大,侧头看向窗户外面才发现不对――   窗玻璃反射屋内灯光,但影影绰绰的,能看见窗外停着一件什么东西。哒哒哒声音不断,金属轻轻叩击玻璃。周灵也赤着脚跑到窗边,开了窗户,只见悬着一辆白色无人机,无头鸟一般扣着玻璃,机脚上系着一颗画着笑脸的糖果。开窗后的无人机乖乖停在她面前,晃了晃,周灵也觉得好笑,伸手解下那颗糖。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是何文叙――   “喂。今天不是很开心?” 安安静静的。   她抿了抿唇,只问:“你哪里搞来的这个东西?”   “下直播本想找你一起回家。见你一个人没精打采先走了,所以从大师那里抢了这个,逗你开心。”   周灵也的嘴角弯起,剥了糖塞到嘴里,心情没有理由地在变好:“只拿一颗糖哄我啊?”   “还有无人机啊!”何文叙立即接话,试探性问了一句:“那个,你要不要上来…我们一起玩?”   周灵也想了想说好。一把手抓过无人机放在茶几上,打算一会儿带上楼,与此同时伸手就要解了浴巾穿衣服。电话那头突然重重咳了一声:“那个…”   “什么?”她的一只手尚且停留在胸口,浴巾垂了一半。   “无人机…”何文叙总算舍得提醒:“自带摄像头的。”   ……   周灵也上楼时换了一身连衣裙,洗过的头发未干,软软披在肩上。何文叙家门密码早就告知她,一幅随时等她上门侵犯的姿态。这会儿,男主人穿着一件无袖背心,似乎也洗完了澡,头发清清爽爽刺着。家里的灯开得不明不暗,何文叙手上正拿着手机上的 app 摇杆摆弄无人机。   见了她来,拍拍身边沙发示意她:“过来。”   周灵也身上的沐浴露是白檀香,春夜不睡觉的一男一女这么坐着,洗完澡的肉体挨着肉体,何况都是久旷之躯――不是,这四个字乍一出现,周灵也就告诫自己不对劲,压住心头隐隐飘起暧昧气息,可身边人却一方刚正不阿的正气,像是真叫她来摆弄无人机,搅得她心烦。   心里想的还是直播的事情,没话找话,冒出来一句试探:“那个……今晚直播,没看到无敌粑粑糖啊。”   何文叙点手机的手指顿了顿,才答:“嗯。大师和我说了,好像这几天都没怎么出现。”   她侧过了头看他:“你不关心一下,她可是你大粉金主?”   何文叙耸耸肩:“我不在意这些。你不知道吗?从小到大,喜欢我的人本来就不少。年轻时候觉得这些是功勋章,喜欢炫耀,久了一点才发现,不必要的喜欢是麻烦。做网红也好、做直播也好,说白了,我统统并没有真的感兴趣。先前做网红是因为挣钱简单,之后做直播不过是为了陪你。”   周灵也知道他佛,算是古早时期网红,倘若用心经营,早就粉丝千万,全款别墅了。偏偏何文叙混到现在,也就一辆车一套房,以及一个半死不活的健身房。但万万没想到,他这么佛。_目结舌了半天,“你……你一个大男人,就没点事业心的?”   何文叙看了她一眼:“事业心和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他倾身过来问她:“那你呢,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想搞事业?因为理想还是钱?”   这话问住了周灵也。她想了想,诚恳回答:“为了钱吧,我挺穷的。”   何文叙嗯了声,掰着手指数:“如果说为了理想吧,我的理想特简单,我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和喜欢的姑娘在一起一辈子。”这话说话瞄了她一眼,立刻又接:“当然,这话某人不爱听。说下一个,如果是为了钱吧,我也不缺钱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温饱足够。就、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拼事业?”   周灵也愣了半晌,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语境,只得来了一句:“你就没什么特别热爱的、非得到不可的东西么?”   “我喜欢健身啊。但至于非得到不可的……”何文叙不说了,灯光再昏暗,她都能意识到他在直直看着自己。   周灵也躲了目光,顾左右而言之:“对事业没什么想法,对喜欢你的人也无所谓,何文叙,你真是一个很冷漠的人G。”   这话似乎惹恼了他,一只手捏了她的脸警告:“周灵也,全世界,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她陷在沙发里,胸腔像被热乎乎的黄油堵住。软绵绵的靠垫,身边是硬邦邦热乎乎的肉体,挨着自己,她皮肤微凉,更觉得触感炙热。她难得有些乖,不反抗,也不反驳。   何文叙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拽,找到了机会,诱惑里带了威胁:“有些问题问深了你就跑,我不给你压力,但不问不代表我真的不想知道。小姐姐,做舔狗很累的,真的狗还需要主人赏一块骨头。你再这样玩我,我哪天放弃了怎么办?”   距离太近,她只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呼吸紊乱。   他靠更近一些了,声音很低:“念了你那么久,你希望我放弃么?”   她想她是疯了,看着他眸子里面颊通红的自己,缓缓摇头。   何文叙轻轻笑起来。托着她的腰,另一手摩挲她的脸,“那给不给我?”   “什、什么?”   他几乎是用气音回答:“骨头啊。” 呼吸喷在她脖子,敏感地带。下一秒,何文叙不再等她的回答,低下头,埋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火焰霎时蔓延到全身,与他唇齿触碰的地方灼热,她差点呻吟出声。咬着牙,她看着他从她颈间慢慢抬起的头,露出烧红的耳朵。四目相对,他的样子似乎比她还狼狈:   “周灵也…”   “唔…” 每念一个音,都融着悱恻缠绵。要不就……?她自己给自己提议。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的声音将两个人猛地唤醒,有人来电。手机挂在周灵也的胸前,不合时宜却又居心叵测地震动。   周灵也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仰躺在沙发上,脸红心跳加速,身上覆着的何文叙,俯卧撑的姿势,耳根熟了一般。距离太近,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有力地敲击。何文叙一手环着她的腰,大掌用力掐了掐,她差点叫出声来,心里乱骂这只呆头鹅知不知道女人的腰也敏感。下一秒,他的另一手径直探到她胸前,两指头夹了仍在铮铮作响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姓名:   万初尧。   “实在不巧。”他皱了皱眉头,低下头专注看着周灵也,眼底翻腾压不下去的火焰。何文叙一手划过了挂机键,撩起她颈上手机,随手精准扔到身后沙发上。   噗通一声。世界安静地只剩呼吸。   而后,他捧起她的脸,闭上眼,虔诚吻了上去。   春末的标志是下班时能依稀看到黄昏的尾巴。写字楼下的白领衣着色彩渐渐变得明快起来。王艾米照常吃了晚餐,准备回家时,意外在楼下看到了那个才见面不久的男人。   “不是说了不见面了吗?”王艾米皱眉看他,一脸烦躁,但却朝他走去。   唐川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双手插兜,先发制人:“把我关在黑名单里暗无天日,只好来这儿堵你。走,陪我吃饭去。”这么说着,上来就要拉她的手。   “喂!你有病啊。这里很多人啊,注意形象!注意形象!不要随便动手动脚!”王艾米咋咋呼呼。   这话把唐川逗笑了,他穿的和昨天差不多,高领针织衫外面搭配西装,只不过针织衫换成了浅灰色,原来的那套西装西裤应该早就送去了干洗。   “动手动脚?”他一步上前,将她猛地拉近到自己面前,声音带了压迫:“那我们先理论理论,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王艾米眨了好几下眼,低下头装傻,“什么啊?没懂?”   “行,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唐川咬牙,她的额头刚好到他的喉结,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的香水味,迪奥的狂野男士,柠檬香调――周灵也口中最烂大街的渣男香之一。而她来不及被香味蛊惑,因为下一刻,这位渣男扯了扯自己的针织衫领子,露出雪白脖颈上一点又一点殷红吻痕。触目惊心。   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艾米,一字一顿:   “好,那你给老子说说,我身上这玩意,是。他。妈。谁。干。的??” 第37章 哪里有一辈子不开荤的黄色小说写手?   人赃俱获,王艾米表情讪讪。干笑两声。第一反应是撒腿就逃。可才拔了脚,就被唐川拉住。   “走,陪我吃饭去。”见王艾米一脸不乐意,他一手扣她肩,另一手抬了她下巴威胁:“你行为往重了说可是强制猥亵啊。不跟我走,我报警了怕不怕?”   吻痕是唐川回家后脱了衣服洗澡才发现。第一反应以为自己起了疹子,不痒不疼,对着镜子近距离一照,差点没跳起来。第二反应是心底幽幽升起的恐惧,摸了摸身体其它地方,凝神感受了一番是否有过被侵犯的痕迹。活到这把年纪,喝到彻底断片还是第一次,结果被一个姑娘带到酒店上下其手――   实在是……自己丢人,姑娘猥琐!   等到极端情绪过去,洗干净穿上高领针织衫,一脸清爽对着镜子,又忍不住拉开领子再看一眼脖子上暧昧的痕迹,脑补当时画面,倒是有几分心弦轻动。   现在交往的小姑娘是个刁蛮的主儿,公司里的 VIP 实习生,空降体验生活的,脾气比年纪大,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脑,剩下全是口红包包以及卷发棒,上班不遵守 dress code,每天变着法的短裙加紧身上衣,一群黑压压的社畜中就她五光十色。一言不合能攀在你背上,尖尖牙齿张口就咬――真咬。和小姑娘交往不过贪图活力与肉体,刚开始觉得够劲,相处久了也累。这几天两人冷战,加上重逢王艾米,他本想着就这么算了,结果上班时候实习生送来咖啡,垫了一张纸巾上印了深红唇印,大眼睛对他一眨,咬着唇对自己魅惑:“哥哥下班一起吃饭?”   算是递来了和好的信号。   唐川当然也有脾气,弯弯勾起嘴角,浮上两个括弧,温和吐出两个字:“没空。”   这会儿两人随便找了一家西餐,王艾米坐在他对面叼了一杯果汁,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窘迫。唐川勺子舀面前的海鲜h饭,时不时睨她一眼,像是发射无声的斥责。过了半天,王艾米冒出一句辩解:“……其实我、当时有点喝醉了……” 试图解释为酒后乱性。   唐川不留情打断:“放屁。你比谁都清醒。”他舀一口h饭,盖棺定论:“你就是馋我身子。”   王艾米扯了嘴角干笑两声,索性破罐破摔,放了吸管靠在椅背上豪迈承认:“是又怎么样?做了就做了,大不了这餐我请。”   唐川笑起来:“这是一顿饭的事情么?”   王艾米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么,之前还说念了我这么久,我说不见了你非要粘着我喝酒。那我现在大发慈悲亲了你,你不该高兴高兴?”   “靠,这是亲么?!”他拔高了声调:“大姐,你这是作贱!非礼!猥亵!”几分义愤填膺。   王艾米闭嘴了,知道自己理亏。唐川放下勺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认真望她:“那你呢?王艾米,你喜欢我么?”   王艾米摇头:“我说过一百遍了,我是独身主义者,不想谈恋爱。”   “不敢谈恋爱和不想谈恋爱是两码事,你在逃避答案。”唐川笑着看她。   王艾米不答。他接着说,“唔……《穿越成暖床妃,撩遍千古大帝》,读者要是知道这么黄暴的作者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她们信是不信?”   她大惊,瞪眼看他:“你哪里找出来的?!”   他抬了抬眉毛,懒得回答她,今天上班忙里偷闲随手翻了十几章,揶揄神色:“啧,书里花样这么多,都是搁老司机那里抄的吧?”   二次元的黄色小说被三次元的暧昧对象翻出浏览,如同被人偷窥了春梦,简直是社会性死亡瞬间。王艾米神色复杂,耳朵和脖子烧地发烫。   见她一声不吭,他兀自好笑,唐川抽纸巾擦了擦手,招呼服务员结帐,起身直接拉过已经红成虾子的王艾米,“走了。”   “去哪儿?”   他不答。这一趟先是指控她对自己施暴,令她愧疚;又翻出小黄书揶揄,让她心虚。情绪变换起伏,这会儿一言不发只有行动,让小姑娘成了砧板上的肉,暂时任他拿捏。   车子一路向北向西,地图显示过了三环、四环,然后是五环。车停下来时,王艾米才发现这个目的地有些熟悉――隔着墙就是圆明园。她想起自己和唐川说过,大学那年和七日情侣游戏里的男生夜闯圆明园。当时他还嗤笑那个临时男朋友有点水平,知道如何利用吊桥效应。   天气暖和了不少,呼吸间一股植物抽芽的清新气息,混在北京常年带了煤渣子味的空气里。唐川熄了火,开了音响,依然是老旧电影主题曲,这回是“shape of my heart”,情歌流淌,氛围先营造,是渣男标配。   “怎么来这里?”王艾米侧了脸好奇看他。   “只知道你和别的男生来过这里。特地把车开到这来吃醋。”他开了窗,正要点烟,看了她一眼,又作罢。   王艾米抿了抿嘴,调整了问题:“来这儿干嘛?”   他只看她,将她看毛,嘴巴才动,两个字:“讨债。”   王艾米这才意识到唐川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剥离温文尔雅的外表,眼神里有掩盖不了的戾气和狡猾。头发长了,只被随意打理,开了一小时车,刘海垂下几缕,在昏暗的光线下,唇越发的红,透着她笔下男主角皆有的那股子邪魅的坏。   王艾米当然没有傻到去问他要怎么讨债。她第一反应是要开了车门就走,下一秒,车门“咯哒”一声上锁。她睁大眼,转身瞪他。接着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位椅背缓缓后靠,电机运转的声音里,广播情歌温柔,王艾米第一反应是心慌。   “你干嘛?!”   他瞥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的慌乱,只是摁开了天窗,然后悠哉躺下。脑袋枕在两只手上,指着天窗外星空:“市区的灯太亮,非得到郊区才能看见星星。”   王艾米愣了愣。唐川伸手拉她胳膊:“你傻不傻,我还能做什么?乖,过来,躺下,陪我看星星好不好?”   幼稚的请求。让人不忍心设防的语气。王艾米安心了些,但还是礼节性提起一丝防备,“那你为什么锁门?”   “怕你跑了。”   这话说完,他懒懒转过头,专心看着夜空里几颗稀疏星星。不再看她。唐川的车停在五环外的一处偏僻角落,四周漆黑没有行人,灭了车灯之后,仿佛披上一层隐形衣。抬了头,果然只能看到几缕星光。   这么过了一会儿,王艾米终于也跟着躺下,学着唐川双手枕在脑后。专注地盯着春夜的星空。没多久,手被人抓住,她一激灵,转头审视他。   他只是轻笑,抓了她的手摆弄了一会儿手指头,等她放松,再拉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头发,声音讨好:“你要不要玩我的头发?”   她沉默,于是他牵引着她的手指,拂过他的下颌骨、鼻骨、额头,然后是头发。这是一条熟悉的线路,王艾米曾在一个夜晚独自探索,而此刻他引领着她重复,变相的邀约。在她的指尖梳入他的发梢的那刻,他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忽地贴近。   她轻轻唤了一声。   王艾米穿着粗针织套头毛衣,月色涂抹在她修长的颈上。唐川此刻才敢散发些许的危险气息与企图,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际,轻轻吻了她的脖子,吻的时间有些长,熟练留下痕迹。他的痕迹。   “这是你欠我的。”撒娇语气。声音太轻,所以需要嘴唇贴着嘴唇。灼热传到她的口中。舌头碾转,他的情话被她咽下。   女人像受惊的兔子与猫咪,要哄的。他当然懂,顺着毛捋过,一步步试探,再一步步深入。引导着她的手穿梭在自己的发里,他问:   “傻瓜,一辈子不谈恋爱,难道就一辈子不试试么?”   没等她的答案,他知道她被自己唬住。一旦躺平,所有的博弈都是他的强项。唐川又低了头,在她的颈上印上一个又一个暧昧痕迹,舌尖触碰她的肌肤,清淡的女儿香。身躯起伏,答案化作轻轻喘息。王艾米的大脑一片混沌,不知何时开始,完全未知的领域,无法招架他的侵袭,甚至不知自己在迎合还是抵抗,像是溺水的人,浑身像是泡在温热的水里,水漫上胸腔,又一点点退下,如同潮汐。   “傻瓜宝宝。”他呼唤她,赞美她,爱抚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颗解开她的扣子与防备。这是他是最熟练不过的工种,而她,不过是他身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只猎物。点燃着的火焰随着他的吻一层层向下走,忽然断了断,她迷迷蒙蒙睁了眼,见他从口袋掏出什么,熟稔咬撕了包装,将她手覆盖在他的身上――不是想象中的滚烫,但十足陌生的触感。而后在他握住她脚心的那刻,星星火焰绽放成刹那烟花。   大概是疼痛刺激清醒,她猛然想起他最后那个问题:“傻瓜,你难道一辈子不试试么?”   大概是认命了的感觉。她在他尚且温柔的冲撞中,咬了牙,在心里给自己一个答案:“试试吧。当作试试也好……”   哪里有一辈子不开荤的黄色小说写手?   月光与情欲均匀涂抹他与她的身躯,春日的空气难得湿润。努力压掉心头那缕今晚的一切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陷阱的猜测。王艾米慢慢睁了眼,在月色下看着唐川,描摹他的神情,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丝的深情。此刻他仍穿着上衣,下身忙于劳作,见她睁开眼,便熟练低下头来吻她的眸子,温柔又贴心的老司机。   当一切结束时, 他清理完自己,一脸餍足重新回到座椅,掌心拂过她光洁的背,她像一尾鱼般蜷在他的怀里。接下来的流程完备:   先是道歉――“对不起,我没忍住。”   再是推卸――“都怪你,你的存在就是诱惑。”   最后是承诺――他的唇一寸寸吻过她的耳,在北京郊外的星空下,她耳边悄声私语:“宝宝,等今年有了假期,我带你去特罗姆瑟看极光好不好?”   王艾米没有回答,心情复杂,身下粘腻,仅有的甜蜜被厚厚猜忌、疑虑与担忧覆盖。半晌,她转过脸,看着唐川的眼睛,终究吐出一句:“这一局,是我输了吧。”   月光下的唐川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见了她这句话,忍俊不禁笑起来,嘴角升腾起两个小小括弧。眼里的甜蜜不是作假,他掐她脸,“这么漂亮的小脑袋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王艾米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他躲开目光,说:“再这样看下去,我又忍不住要吻你了。”   而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皱着眉,问出了老土的那句:“……那,你会对我负责吗?”   他扬了眉毛,好笑:“我愿意娶你,你也不愿意嫁啊。我们艾米不是不婚主义吗?嗯?”   王艾米干干一笑,说我就是忽然有点沮丧。   唐川没说话了。吻了她――亲吻实在是一件好事,足以应对许多说懒得回答或不好回答的答案。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神清气爽,叫她宝宝傻瓜和小艾米。告别时他又吻了她,在夜色里承诺:“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吧。我明天下班来找你,好不好?”   然而,从那之后的一整周,唐川就像消失了一样。 第38章 成熟的身体搭配孩童的天真是杀器,对于男女都适用   唐川没来找王艾米,王艾米也骗自己绝对没在等他信息。离了床榻之间的那点事,智商算是回归。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之后就死活没再有动静的对话框,分明是两个人在较劲。   这样的想法有点像赌气。回家时候泡在浴缸里,蒸汽氤氲,温水恰到好处包裹自己。脑子里乱糟糟回荡唐川的吻,抚摸,以及他喷在自己每一寸皮肤上的呼吸。心脏飘起又沉下,通往女人的心的入口只有一条,而他让自己成为了那把钥匙。   深呼吸之后,他还是没有来消息,王艾米告诫自己将这件事情翻篇。比如他戴了套,安全问题可以保证,不至于有什么后顾之忧;加上和老司机星空下车震,活好温柔有意境,体验不赖。她承认她是半推半就,但半推半就中的“推”不是因为她无法反抗,而是因为她不想反抗――   她不过是顺水推舟地,被一个她也想睡的人睡了。   是这样的。没错。   王艾米在第二天晚上约了周灵也吃饭。特地穿一身白色,披着头发负荆请罪模样。两个人坐在港式茶餐厅里,点了花胶鸡煲和蜜汁叉烧,咸柠七冒着气泡,却只有一搭没一搭戳着碗里的无辜叉烧。各自想着心事,没意识到对方心里也有事。   忽然,两个人同时开口:“……我昨天晚上…”   王艾米怔了怔,赶紧伸出手邀请:“你先说。”   周灵也抿了抿嘴,有点郝然:“我昨晚去何文叙家,然后一个没把持住…”   王艾米一脸期待接话:“你们也睡了?”   周灵也赶紧摇头。那个吻持续的时间比自己想象中久,唇齿贪婪。结束以后才发现,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脖子。等她睁了眼,何文叙才舍得把眼睛睁开,看她的神情温柔蔓延要溢出来。周灵也的指尖缠绕着他的头发玩,问出一句:“初吻?”   他被噎了几秒,轻轻捏了捏她耳朵:“还行么?”   “热情有余,缺了点技巧。” 一点都不留情面的女人。   何文叙闭着的嘴巴动了动,没好气。下一秒,分明被这个吻冲昏头脑的周灵也绕上前,打完一棍子,又给一颗蜜糖,她贴住他的耳朵,私语:“但我可以教你。”   第二次吻的时间比第一次更长。舌头追逐,在唇齿指尖躲避、轻触、纠缠。擅长运动的男人似乎每一寸肌肉都发达:包括舌尖。分开时两个人都气喘,目光厮杀仿佛有电。有着美好肉体却偏偏还单纯痴心的男人真是可怕――   周灵也想起小时候看古龙的武侠,莫名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提起武林第一美女林仙儿有着成熟女人最完美的胴体,却只有六岁孩童的智商,因而全世界的男人都希望得到她。性感的肉体外加孩童的天真是杀器,这句话本源于男性对于女性的凝视,可性转过来又何尝不是:一身腱子肉的傻白甜憨憨痴痴爱你,她要是哪天成了富婆,第一件事就是用百元大钞为他粘一套男仆装放家里金屋藏娇……   “但你还是忍住了?!”王艾米一脸惊讶:“你竟然没有将他就地正法!”   周灵也摸了摸眉毛:“我当时是有点想……但后来理智回来了……”   何文叙的手比舌头老实一万倍,不知道多久的吻,全程只搂着她的腰不放,撑死了摸索至她后背肌肤,粘腻触感,才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紧张,手心出汗。她若主动,想睡一个男人的把戏有很多,当时差点没直接拉了他的手摁在自己鼓囊囊胸前娇娇问一句:我的心跳好快的,你要不要听一听?   然而现实里,她还是咬着后槽牙,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硬邦邦的手臂与胸肌中狠狠拔出,深吸一口气,留下一句:“大哥晚安”溜之大吉。   王艾米唏嘘,“你们俩的这个故事简直就是《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成精壮猛男》,我能脑补 100 章h 文。G,等我完结了现在这个暖床妃小说,以你俩为原型写一个好不好?”   周灵也耸了耸肩没有反对,只提示:“记得把我胸写大一点。”   “安排!” 王艾米咬了一口叉烧,忽然想到什么问周灵也:“那你为什么没睡他?”   终归还是害怕真心太重。承受不起。加上事业未定,对未来没有太多信心。   周灵也手托腮幽幽回答:“渣亦有道啊。人家很认真,我没有想和他在一起,贸然睡了只是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连最渣的渣男都不随便睡处女的。我们女人也一样。”   这句话无心,但在王艾米听来,仿佛刺里带了毒,嘴里的叉烧索然无味,她干干咽下,闭了眼又睁开,抬头直视周灵也,直截了当:“我和唐川睡了。昨天。”   周灵也筷子差点落地,瞪着王艾米连珠炮发问:“你睡他还是他睡你?戴套没有?啥感觉?在哪里?怎么回事?”   王艾米吞吞吐吐出过程。一脸沮丧。周灵也收回恨铁不成钢表情――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苛责没有意义,想了想,拿起面前咸柠七敬她:“得,先祝贺你打开新世界大门。毕竟身为人气黄文写手,老处女身份实在丢人。”   王艾米跟着举杯,语气犹疑:“你不训诫我两声?”   明显的心虚。杯子碰撞,周灵也认真叮嘱:“失身不可怕,爽到是赚。”   “那什么可怕?”   “丢了心才可怕。”   王艾米半张了嘴,想要说什么。就听周灵也一脸认真警告自己:“女人不要高估自己的冷漠。和男人玩心,有时候就是与虎谋皮。失身还可以说成是体验一把纵情声色,可但凡你丢了心,你会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也一并失去。”   而应对要诀只有一个:睡了就睡了,可在他联系你之前,你千万、千万不要主动联系他。   王艾米闭眼认真点头,将这几句话吃到心里,也勒令自己咬住后槽牙,拿出周灵也从何文叙怀里逃跑的毅力,整整一周,当作唐川死了一样――   直到下个周六下午。   那天王艾米一个人去嘟嘟姐那里试衣服,见到一个小姑娘缠着嘟嘟姐说心事。那天不知道为何人少,嘟嘟姐抽着电子烟,面前是兑了苏打水的梅子酒,两个人在蒸汽缭绕中,照着美颜灯,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王艾米选衣服的间隙零星听到几个关键词,源于小姑娘之口:“我们分手了”、“他说他现在对别人感兴趣了”、“就这样把我抛弃,我好恨”……   啧,渣男移情别恋的八卦。她偷偷竖起耳朵。   嘟嘟姐听到这里已经炸锅,叉着腰说:“移情别恋还能这么直白的吗?你没有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小姑娘娇娇回答:“我扑上去了。结果被他制住,你猜他对我说什么?”她粗了嗓音,模仿前男友:“他说:分手了我就不让你了。对,我是个渣男,感情不持久,见一个爱一个,但你应该感谢我,不喜欢你了就直接告诉你,而不是背着你偷偷和别人在一起。之前在一起我们很开心,现在迅速结束,也没有浪费你的时间,请问你有什么好生气?”   嘟嘟姐被这个回复震惊,“这男的也太绝了吧?但……说得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小姑娘大了嗓门:“是啊!当时我就愣住了,手被他握着悬在半空中,打也不是,收也不是,想了一会儿,我决定接着骂他,骂他大渣男,见一个爱一个,永远找不到真爱!这辈子都不会幸福!”   嘟嘟姐和王艾米默默点头。   “结果!”小姑娘喝了一口酒,哼一声接着说:“结果你又猜他怎么着?他也跟着点头,一脸无所谓回答…”小姑娘又粗了嗓音,模仿起来:“嗯。是的,我伤了太多女孩子的心,我以后一定会被天打雷劈的,找不到幸福是肯定的。我就这样烂人一个,我接受。但你是个好姑娘,你能找到你的幸福,而你找到幸福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我这样的人渣。对不对?”   “这话说完噢。他还对我眨了眨眼,扭了我的手就将往门口推。”小姑娘重重将酒杯往桌面一放:“当时我都蒙圈了。”   心里满腔被甩的愤怒无法发泄,却被人彬彬有礼怼到无法反驳,你永远无法打倒一个早已在地上躺平任嘲的人,这个男人狡猾到,连“渣男”的称号,都可以变成自己的武器。   王艾米在一旁听着好笑,就见嘟嘟姐想到什么,提醒小姑娘:“对了,那小子不是你上司么?”   办公室恋情本来敏感,倘若是上下级关系,分手想必不愿意授人以柄,应该多少有点顾忌。   却见小姑娘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唉,这话他也和我说了。他说,‘我们俩在一起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加上是不同部门,也没有上下级关系,不存在我用权势逼迫你就范的情形,现在和平分手,也希望你能接受。’ 最后还说:‘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对待感情的问题也比同龄人成熟很多,无论是你的上一任还是下一任都一定会比我更好,希望你不要再为我这个不值得的男人伤心。’ 他啊,语重心长以理服人环环相扣。我特么一个实习生还能说什么?!”   嘟嘟姐点点头,举了杯子和她相碰:“虽然憋屈,但是确实,没有办法。”   两个女人注意到一旁的王艾米,像是旁听了入迷,干脆伸手招呼她过来一起喝酒。三个人喝着梅子酒听懒懒散散的音乐。一会儿又来了客人,见是陌生面孔,嘟嘟姐起身过去招呼。王艾米这才注意到小姑娘长得极漂亮,眼角向上斜斜飞起,唇却是钝厚的,长发柔顺打理精心,跋扈的千金范儿。她瞟了一眼王艾米手上拿着几套衬衫,抬了抬眉毛,凑过来:   “这几件别买。”   “怎么了?”王艾米好奇。嘟嘟姐家的衣服全号称私人订制,每件限量,全是真丝、开司米等稀有面料,自家老师傅手工缝纫,价格随机。   小姑娘悄声说:“她家东西优劣混卖。只有连衣裙是定做的,衬衫和针织都是 1688 和拼多多上 40 块钱批发的,剪了标卖你。专杀熟客。”   王艾米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她在嘟嘟姐家买过不少衬衣,价格没有一件低于 1000,看了看周围,见嘟嘟姐不在附近,盯着小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也得亏了那个渣男前男友咯。”小姑娘耸了耸肩,“我逼他来做过几次男士西服,他嫌弃质量不够好,性价比太低,还说我买的衬衫质量也有问题,原话是摸起来远不如皮肤嫩滑。后来我留了一个心眼,有次买了衣服拍了照在淘宝图片搜索,果然搜到几家差不多的,我当时还不信,统统下单,收到货以后一摸――结果,呵,老娘花了 1000 块买了 40 块的货色。无商不奸!不过嘛,和嘟嘟姐认识也久了,来这里主要是喜欢这个环境想来聊天,裙子试试还是行的,衣服别买就行。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王艾米却早没有在听了,脑袋中的警铃从她那句“逼他来做过几次男士西服”就铮铮作响,嘟嘟姐这里她来过的次数不少,可截止目前见到订制男装的男人只有一个――唐川。   她深深吸一口气,话题转到那个渣男身上,尽量不经意语气:“你,和你前男友在一起多久啦?”   “也就一个多月咯。我是他公司的实习生,虽然不同团队,但有过几次接触,一来二去就看对了眼。渣男手段可多了,对人忽冷忽热,本来我们打得火热就差没亲上了,结果忽然他去上海出差,出差了几天回来就对我冷漠要死,然后过几天又热情起来。心思被他搅得七上八下,可能那时候就丢了魂吧。”   王艾米没答,灌了一口酒。小姑娘还在失恋的氛围里,接着诉说:“刚在一起的时候爱撒娇又爱装可怜,说自己有一个难忘的前女友,深情到死活走不出来,见到我才像见了曙光,好几年不碰女色,差点以为自己 ED。可一个月不到就翻脸不认人,说对别的姑娘感兴趣了,不能耽误我。”   “人渣。”王艾米冷笑,咬牙切齿。   “我问他,你是爱那个女人么?才非得和我分手?”   王艾米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他怎么说?”   “他说当然不是咯。但是,他一脸义正言辞告诉我,他很专一的,一次只能和一个姑娘认真暧昧。数量多了他忙不过来,体验也会降低。总之,他现在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了,希望我和他好聚好散。”小姑娘耸了耸肩。   王艾米一直低着头,半晌才抬头问了一句:“那,他是,什么时候和你说这话的?”   “今天上午。我去找他,见他拿着手机。我问他在做什么,他明明白白告诉我,说他在等一个姑娘微信……”   王艾米没再继续了。一饮而尽杯子里的酒,正巧见到小姑娘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一对亲昵的恋人贴脸自拍。男人她当然认识,笑起来好看,唇角勾起两个弯弯括弧,而脸颊上,印着姑娘的唇与吻。   小姑娘也瞥见了自己屏幕,叹一口气:“我该把这张壁纸换掉了。”   王艾米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嘟嘟姐的定制店的了。思绪一片混乱,回忆片段交织袭来,又被狠狠撕裂,才发现许多浪漫与遐想,许多冲动与奔赴,原来一开始就是谎言。偌大的北京容不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浪漫,成人童话演绎到最后也许不过谁硬盘里的成人片段。   哪有那么多凭空出现又轻而易举的爱情?哪有人轻轻易易就给你一颗真心?城市的土地太贫瘠,眼泪洒下的下一秒就蒸发,滋养不出真心的果实,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滋养的是速食的亲密,是恶劣玩笑、是耻辱与欺骗。   懊恼伤心和郁闷,眼泪迷蒙了王艾米的眼。她坐在车里,呜呜咽咽哭泣,手指颤抖,插不进钥匙发动车子,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稍微从悲伤中反应过来,她才意识到她现在做的,应该是掏出手机,删掉那个骗子的微信。   唐川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而此刻,一周没有动静的头像,却闪烁在对话框顶端,提示着一条新消息。   王艾米愣了愣,抽了抽鼻子,点开那条未读消息,写的是:   “我憋着劲一周不联系你,你还真一周不联系我了?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被你睡完不说一句就甩开,很伤人的。好嘛,这一局,算你赢了。” 第39章 渣男按照级别,可以由高到低,粗浅分为三类   王艾米没回那条信息。   一路低气压将车开回家,地下车库里深深呼吸,广播放着音乐,忽然放了那首“shape of my heart”,节奏慵懒,深深浅浅,快快慢慢,适合律动。仿佛又回到京郊车里潦草星空下,裹着刀片的糖被他哄着喂入嘴里,深情表象下是欺骗,他早就告诉你――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第一反应是切了这个旋律,打断回忆,可手指却死死不动,重如千钧。气愤过去人反而冷静,王艾米静静坐在车里,听完了这首歌。   她是在三天后找的唐川。   下班后没吃食堂的饭,直接开了车到他公司地下停车场里等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旺盛冒着火,王艾米穿着一身红色无袖连衣裙,头发高高盘起,在地下停车场里寻到唐川的车位, 抱着胸等了十分钟。   唐川下班取车时候,差点没认出人来――王艾米身材好他是知道,但大概是那天灯光太暗,只有触感,而先前见面的大多时候都是冬天,厚厚高领毛衣与棉袄裹着不修边幅的她,他才发现这姑娘的身材是真好――连衣裙修身,勾勒胸是胸、腿是腿。关键还白,红裙一衬,站在黑车身侧,模特一样。他在十步之外站住了脚,观赏几秒,方才拿钥匙嘀了嘀车锁,车灯闪烁,算是替他对姑娘发出了一枚 wink.   王艾米转过身来看他。一脸冰霜冷漠。   “我真以为你不理我了?”他笑。   王艾米不答,转转手中车钥匙,只说:“坐我的车吧。”   唐川愣了愣,犹豫,“那我的车呢?”   “全程接送我负责,完事了你想回来拿车我就送你回来。多出的停车费我报销。”她看他:“还是,你不敢?”   话说到这个程度,是个男人都不会没骨气到对美人认怂。他点点头,玩笑:“行,大不了被你卖了。”   车子开上北京的晚高峰,导航显示路段是相间的绿色红色与深红色。唐川凑过脑袋来试图看一眼目的地,却被王艾米不留情单手推开脸。低气压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唐川忍不住问了句:“到底怎么了,一来就臭着个脸?我得罪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终于舍得瞥他一眼:“没。是我最近在嘟嘟姐那儿听了一个故事悲伤的爱情故事,心情不好。”   “怎么?”   “一个实习生小姑娘被公司小渣男甩了的故事。”王艾米顿了顿,握方向盘的间隙又看了一眼唐川,“喂,你觉得,世界上什么样的渣男最可怕?”   这话题微妙,加上王艾米的神情异样,唐川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下意识就往车子前后座位探了探,害怕藏着什么凶器,又警惕瞟了前后车辆几眼,担心她一个情绪崩溃来一招危险驾驶――因为爱情而歇斯底里的女人,他不是没有遇见过。   而此刻的王艾米却难得冷静。见他不语,反而面露提防,扯了扯嘴角,干脆自个儿总结起来:“我觉得吧。渣男按照级别,可以粗浅分为三类。最低级的渣男,是那种为了渣而渣。自身条件不怎么样,加上内心自卑性格极端,嫌付费的 PUA 群太贵,抠抠搜搜在咸鱼上买盗版教程,宁愿花大把时间刻苦钻研包装话术、速推技巧,也不愿意多减肥多洗澡。将油腻视为魅力,女人作为战利品,靠伤害他人增加自信。”   唐川一脸不置可否。   王艾米接着说,“而稍高级一些的渣男,是不由自主地渣。条件不错,诱惑太多,心里迷茫也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于是干脆告诉自己――不如都要。当然,这样的渣男普遍年纪不会太大。纵横花丛几年,耗空了身子就差不多玩腻,最后找一个知心女孩搞大肚子,挂着浪子回头的美名安心做柴米油盐的奶爸。”   唐川抬了抬眉毛,咳了声,几分不自在看向窗外。   “但这还不是渣男的终极形态。”王艾米继续,声音琅琅,“最高级的渣男,是前一种渣男的变体。哪怕流连花丛却至死都是少年,身子没耗空,反而靠多年活塞运动磨砺出了一身钢精铁骨,在同龄的渣男偃旗息鼓的同时,他却越战越勇,别人浪子回头,他破茧成渣――从渣而不自知,变成了我渣故我在。不仅要让姑娘爱自己,更要让姑娘恨自己,最好让姑娘们又爱又恨,做她们心头永世不忘的那颗被白月光照耀的朱砂痣。你骂他,他躺平任嘲;你打他,他逼你住手;你哭着说我恨你,他却会擦干你的眼泪,安慰一声:‘宝宝不哭’;而你若深情挽留一句我爱你,他只会叹一口气告诉你:忘了我吧,我不值得。啧啧,这种渣男,打不死锤不烂,质量上佳生命力顽强,堪比渣中小强。唐川,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最可怕的?”   唐川没答。有些如坐针毡。半天憋出一句:“呃…你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刻薄?”   “写小说嘛。”王艾米耸了耸肩,转动方向盘:“总要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观察他们,再总结他们。”   王艾米要去的地方距离唐川的公司不远,拥堵几段、油门几下就到了目的地。王艾米在周遭弯弯绕绕找到了车位,利落熄了火,却在唐川打算开门时,“咯哒”一声锁了车门。   渣男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一脸平静却掩盖眼底波澜的王艾米:“行吧。你问我答。十个问题。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一个就够了。”王艾米凉凉看他一眼,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唐川淡淡将目光从那双被霓虹灯照着雪白的胳膊上移开。耳边听王艾米深吸一口气,然后连珠炮发问:“念念不忘的前女友是骗我的?拉着我私奔到上海是因为你那两天恰好休假?我拉黑你之后你就迅速找了女朋友,在嘟嘟姐那里碰到我是偶然,于是一通瞎扯,骗一个算一个?”   唐川好笑,“你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三个问题?”   王艾米只望着他,眼神里写着“傻逼才会在这个时候调情”,他收到信号,举双手做投降状,一脸老实:“我都认。”   又想到什么,他干脆补充罪状:“我确实对你撒了不少谎。就连上次在车里那次,也是故意的。你灌醉了我、偷袭了我,我想找回场子,一时没能把持住。当然,如果你事后不断给我发消息、缠着我,以我过往经验,大概率只会接着玩消失。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种人。我呢,就是你们女人口中当仁不让的渣男,渣到没救那种。我认。”   王艾米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行吧,这些都知道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言以至此,唐川懒得伪装深情人模样,干脆靠在椅背上,睨她。一副破罐破摔表情。在女人面前露出尾巴不是第一次,而一旦露出,往往是最后一次见面。女人们习惯了他的深情人设,真相大白后不能接受的有之,恼羞成怒的有之,震惊无措的也有之……他深吸一口气,又望了王艾米的白胳膊一眼,有些遗憾等待结果。   却没想到王艾米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最后轻轻扯了扯嘴角,坐直身体,拔了钥匙,摁开了车门安全锁:“就像我之前说的。渣男有三种,第一种人避之不及,第二种已经回归家庭,而市面上还在流通的也就剩下第三种。”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抬眉毛看他:“而这第三种人呢,数量稀少、潜伏性还强,他们样貌身材好、智商情商高,关键嘴甜活好还不粘人。想通了这些我才发现,唉,我得是运气多好,才捡到一个这样的宝贝?”   唐川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王艾米歪着头:“你知道你这种人最适合做什么吗?”她刻意停顿,倾身俯到他耳旁,才轻轻吐出一句:“炮。友。”   趁着唐川没反应过来。王艾米继续:“而你觉得我这种不相信爱情、不愿意恋爱却成天在网络上写黄文的女人,最需要的什么吗?” 她又顿了顿,再次俯身到他耳旁,第二次吐出那句:   “也是,炮。友。”   这两句话似乎在对着他耳朵吹气,唱歌一般,连带着字里行间的意思,让他僵了僵。这才发现王艾米将车停在了 JW 万豪附近。这女人目的明确――这是要反客为主,把自己睡上一次泻火。   拉了车门,王艾米先跳下,扭头带着挑衅神色问他:“所以,还敢来第二次么?”   写字楼的霓虹灯与夜色洒在王艾米的身上,初夏的夜晚,照着她一身红裙利落又诱惑,像是复仇,更像是邀约。唐川一动不动,仍旧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看了她不知多久,神色莫测,终于呼出一口气,拉开车门,嘴角升起懒洋洋括弧:   “怎么不敢?我可是这里的 VIP.”   大概是黄色小说写手理论知识丰富,所以进步神速?唐川心里腹诽。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姑娘天赋异禀。这一次她比他还主动。揪他的头发挠他的背,渐入佳境,反身把他当做动感单车。起起伏伏中他忽然想起私奔到上海之前她那句“去酒店大战三百回合”的荤话。没想到莫名以这种方式一语成谶。早知如此,他想,何必绕这种弯子?   “骗了你,需不需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动作中,他伏在她颈侧吻她,吻了一半,忽然良心发现问她。手揉她的发梢,他一贯对身下人极致温柔,而这次尤其。   却没想到枕边人嗤了一声,一脸不耐烦:“与其想着道歉这点烂事,不如这会儿勤快一些肉偿。”   他被“肉偿”两个字噎住,皱眉翻过她狠狠拍了拍她臀:“你们写小说的,台词都这么羞耻么?!”   当然唐川那时还不知道,更羞耻抓马的事情还在后面。事后他抱着她去浴缸,温水裹着两个人的身体,等她洗完澡之后他才清理。却没想到腰上缠着浴巾出来,就见到了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的王艾米。   他傻眼:“什么情况?”   睡完了就走的节奏?玩这么无情的?   下一秒,只见王艾米从小小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朝着他脸批头撒来,连带着一句:   “这次我挺满意。这是你的价格。”   几十张人民币张牙舞爪又劈头盖脸落在头发上、身上、地上,明明白白的侮辱。更像一场无聊的游戏。唐川站着一动不动,眼里酝酿火气。眼见着王艾米撒完了钱,迈步就要走,经过他时,甚至不看自己一眼,他沉着脸长臂一揽,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忍着气,抬她下巴警告:   “王艾米,既然做这么绝,你今后可千万守住了――真要哪天对我动了真心,我可就彻底对你没兴趣了。”   “你放心,我只帮你当做炮友。小说写得太多,灵感枯竭,当然要有点真实践。”她闭了眼再睁开,抬头与他四目相接,一脸理所当然:“你说得对,既然我信奉单身主义,那么总得找人试试,不想结婚又不意味着不能体会到鱼水之欢。总之,我觉得你挺好的,除了心肠黑一点,做炮友还算勉强合格。”   两个人站在百元大钞的落叶堆里,四目相对,良久,唐川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将散落的纸币一张一张捡起。看了一眼总额:两千元人民币整,一脸好笑:   “难得你还去换了这么多纸币。这样看,我的价格还可以?”   王艾米点点头,抱胸靠在墙上,“嗯,我还做了调研,你这样的,算是顶级。”   “看来这次有备而来?”他笑得无奈。   王艾米抬了抬眉毛默认。   “得。人你也睡了,尊严也凌辱了,现在消气了吧?”唐川这么说着,倒是认真将钱收好,说你等等我,我先穿个衣服。   “为什么?”   他系上衬衣扣子,套上领带,对着镜子整了整,嘴角弯弯看她:“这不卖身挣了钱,想请金主吃顿好的。赏不赏光?”   炮友似乎没有理由不一起吃饭。卸下伪装之后,说话似乎比平时容易许多。王艾米与他分享她的小说,他也当真说了几句自己曾经胡闹的感情经历。   开车重新回到唐川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他手快解了安全带,忽然倾身过来,突然的靠近,似是而非的吻的假动作,又是渣男老套招数,诱你的脸红骗姑娘的心。这会儿王艾米嗤之以鼻。他的脸停留在她的面前,一寸距离,呼吸彼此都能听见。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羞涩,一脸坦然,睫毛掩盖狠劲,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唐川望了一会儿,笑起来:“放心,不会吻你。既然说好了走肾,不会走心。”   “那拜托你把脸移远一点。未经许可的吻,我可不付钱。”   “所以,从头到尾,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点动心?”他还是不甘心。   “男人的油腻,是从自恋开始的。”她提醒。刀枪不入的神情。   “好好好。”唐川无奈,拉开车门直接下了车,往前几步开了自己的车门。王艾米打动反向盘倒车出库,忽然听到身后喇叭长长“嘀――”了一声。   她转过脸,只见唐川从车窗户里探出头,口袋里摸出新收的一小沓百元大钞,两指头夹着对自己晃了晃,脸上挂笑:“喂,金主姐姐,以后有需求,随时找我。”   “哈。”王艾米被逗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发动车子时,广播响起,又是那首“the shape of my heart”,熟悉的旋律里,她抬了抬眉毛,轻轻丢下一句:   “看 我 的 心情吧~” 第40章 人总要吃吃爱情的苦头,疼怕了才知道绕道而行   王艾米没删唐川的微信,只是将他闲置在自己的通讯录。被冷落总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身体力行降低他的回床率。反正 PUA 嘛,谁不会。   于是之后的半个月,生活节奏恢复如常。照例在上班时摸鱼写小说,上一本“暖床妃”业已完结,乱七八糟的小说完全依赖作者用爱发电,她新开的是一本都市言情,灵感来源于上次和周灵也的聊天,把闺蜜经历捞做素材,名字也一样三俗――《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成精壮猛男》。   新作上线发了十几章,订阅很快破千。底下评论嗷嗷待哺催着要发糖发肉,王艾米开心,想了想说就来段肉文吧。第一次的地点在男主角家的衣柜里。   小说里写的是大雨天,女主角下班回家忘带伞,被心仪她的男主角无意间撞见。于是脱了外套撑在头顶,两个人湿透的人在雨中奔跑,气喘吁吁到男主家躲雨。男女湿漉漉的身体暴露一切,女人害羞钻进男人的衣柜,换上干净 T 恤,宽松男款衬衣底下露出空荡荡的两条腿,男人跟上,扣上柜门,狭小又幽闭的空间,热气汹涌,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章小说发布的几天后,恰逢北京迎来了初夏的第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伴随着黄昏天边轰轰作响的惊雷。因为没有带伞,她只好在办公室里等雨停。写字楼的灯光泼溅在濡湿地面上,行人与车辆倒影浮浮沉沉,雨中的北京像是四通八达汇聚的河道。   然后她接到唐川的电话,“好不容易等到一场大雨。下来,我在你公司楼下。”   “做什么啊?”她懒懒,歪头夹着电话,十个手指头在电脑前继续敲击小黄文。   “下来了你就知道。”   雨比之前小了一些,写字楼大堂的唐川却没有带伞,身上湿了一半,眼神却亮。他双手揣在风衣兜里,见到她,招招手:“走了。”   下一秒,拉着王艾米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外拽,周遭是瓢泼大雨,男人力气太大,王艾米一脸诧异,就见唐川脱了风衣撑在两人头顶, 雨滴顺着风衣边缘一串串落下。“你有病啊!”她乱叫,刘海黏在额上,他只笑,依然是当初私奔到迪士尼的表情,说:“走,带你去我家。”   那一瞬间王艾米才发现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他家就在附近公寓里,大手拽着她的手腕。雨水蒸发带走热量,单薄衣服打湿透着寒意,浑身唯一的热量来源于腕上他的手,以及,他的流火一般乱窜的吻。最后两个人还是钻进了衣柜――   好在他家的衣柜够大。   过程中她的双腿扣着他的腰,很不专心问:“衣柜会不会塌啊?”   唐川的嘴巴忙着别的事, 却也当真含含糊糊回答:“放心……我们的频率…达不到衣柜的共振频率……塌不了。”   “那你不能加把劲?”她无情打压他。   他恼怒咬她肩膀:“真他妈把我当机器了?!”   结束时王艾米穿着他的宽松睡衣在屋里穿来穿去找水喝,很煞风景告知:“这次我可没有钱。”   唐川的眼睛只跟着她的腿,自己的被子随意盖到腰侧,抬抬眉毛:“这次免费。”   于是小说里写出的活色生香的场景,一周内唐川就带她实现,微信聊天记录为零,充其量打一通电话,他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地方,见面地点永远是她公司楼下。两个人少有废话,干净利落步入主题。乱七八糟的地点包括:酒店的落地窗玻璃前、午夜电影场的洗手间、台球桌、公园小树林、废弃的教室、露天的体育场,帐篷和营地……肮脏的、浪漫的、刺激的、平凡的,以及,只要是她想到并写入故事里的。   脑洞无穷大,姿势无穷多。啪啪啪的撞击里,体力与灵魂倾泻,脑浆都要融化。   “喂,做黄文写手的炮友,我合格不?”一次他问她。   “这类经验很多?”她反问。   “做炮友么?如果说这是我第一次,你敢信?”他笑,勾起嘴角弯弯两个括弧。   王艾米摇摇头,望着他:“不知道你那句话才是真话,不如都当做假话。”   他也望着她,手摸她的耳垂:“那哪天想对你说真话的时候,我就反着说好了。”   “比如呢?”   “比如,我讨厌你。”他目不转睛。   王艾米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沉浸在爱情里。忍着不要爱一个人的感觉很微妙。像是小时候玩木头人游戏,不准说话不许动,屏息静气,全凭决心。和唐川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声色犬马无法抗拒的蛊惑。小说本质是造一场梦,注入自己无聊的幻想,而如今他却愿意替她实现――情色小说里只有情色,不论爱情,就像是他与她的相处,是独属于成年人的,特立独行又诡谲的浪漫。   她和周灵也聊过这码子事情,有关她怎么从他身上找回了场子,又有关他们俩怎么就发展成了炮友,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一章一会。   周灵也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表情神秘。王艾米越说越心虚:“那个……我这样是不是很危险?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与曾经差点爱上的老司机做炮友?”   周灵也依然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不客气一点说,你这样是找死。当然啦,如果你更凉薄一些,也可能骗他掏了真心然后一举反杀。但说实话,这种可能性,不大。”   王艾米抿了抿嘴,瞪着闺蜜:“那你不骂醒我?”   “骂你有用吗?”周灵也一脸嫌弃道出本质:“人总要吃吃爱情的苦头。疼怕了才知道绕道而行。就像最近何文叙带我打游戏,我总是站在不该站的地方、放错技能、买错装备、贸然行动送人头,你猜何文叙怎么说么?他说这个教不了也骂不动,等你死得次数多了,道理你也就明白了。”   王艾米吐吐舌头,“那你呢,吃过爱情的苦么?”   “这个…还真没有诶。”周灵也弯弯眸子对她笑,“我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品尝到爱情的甜。”   “姐姐…”王艾米翻了个白眼提醒,“凡尔赛了。”   但周灵也最近的确品尝到了爱情的甜。   自从和何文叙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开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变得走向明朗起来。那天她落荒而逃,甚至忘坐电梯,拉开安全门扶着楼梯噔噔跑到自家门前,指纹解锁猛地扣上,后背抵着门,脸上烧红。   然后手机响起,还是何文叙。电话接通时没有人说话,安静聆听彼此的呼吸。半晌,他才开口:“胆子这么小,就这样跑了?”   她心想的是真要胆子大起来,还不得吓死你。嘴上只干巴巴回了一句:“明天见。”   他又不吱声了,过了会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哐哐声响,抵着的门板震动两声,与此同时耳边人叹了口气:“你开一下门。否则,我觉得我今晚睡不着。”   音源有两个,一个源于听筒,一个源于身后。   她噎了几秒,语速很慢很慢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你了。”   那时是凌晨五点的北京。初夏的窗外隐隐渗出些微的晨光,天空是一抹灰蓝色,月亮遥遥等待太阳。狗屁不通的理由,而她却为这样的理由鬼使神差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她仰头看着何文叙,开门的瞬间他向前迈出一步伸手,开门的瞬间他将她搂在怀里。   心跳砰砰而热烈,振聋发聩。周灵也脑袋空白,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里坦诚相告:   “其实,你开门我也睡不着,但你不开门我更睡不着。我觉得今晚我就是睡不着。周灵也,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蠢又幼稚的一句话,像撒娇的小孩。   她在后来回忆起何文叙曾打动她的两个瞬间,另一个就是此刻。王艾米永远不会懂,哪有女人会因为一句蠢话心动。何文叙的话里没有承诺、也没有漂亮的机锋、更没有旖旎的氛围搭配深情的眼眸,反而直白又任性。二十五岁男人的纯情,不值一提。   而周灵也只能试图解释以一句男人撩妹的至理名言:“如果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世间繁华;如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做旋转木马。” 告诉王艾米,打动人心的要诀是一物降一物,见惯了套路的薄情的女人最不吃老司机变着法的浪漫说辞、最厌恶爱情推拉里的欲拒还迎。恰恰相反,她们最怕的是幼稚而炽烈的痴恋。薄情的女人,最招架不住情深。   她的手缓缓环上他的腰,承认自己的心动。   “所以,你们这是在一起了么?”王艾米目瞪口呆。   周灵也低头挑出奶茶里的红豆,回避问题。而和纯情系男生恋爱的后续是,哪怕他凌晨敲开了你的门拥抱你,在心跳慢慢恢复平静之后,也只是一脸兴奋拉着你说:“周灵也,天快亮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天台――看……嗯…日出。她哑然。   溏心鸡蛋黄一般的太阳从北京的边疆缓缓升起,被云、雾、霾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滤镜。城市的亮了一夜的灯火才舍得一点一点熄灭。何文叙牵着她的手,在昼夜交替的边界里,周灵也才想起一天前万初尧对自己的发出的邀请:曾经纠结,而此刻,她已然有了答案。   “得了。”王艾米摇摇头,叹气,“看来我的《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成精壮猛男》现实结局迎来了 happy ending。没劲。 ”   周灵也掩盖不住嫌弃:“那本书已经被你和唐川玩脏了。”   “哪有!?”王艾米正色:“故事主线还是写的你和何文叙那点破事。情色情节不要关注太多。诶,不过小何同志到底行不行?我前几天看见万初尧在朋友圈点赞一个垃圾公众号文章叫做《99%的肌肉男都阳痿》…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闭嘴!”   “回家吧,我还得更新了。”   “叮咚。”   手机特有的提示音:正在追的小说更新了。深夜的北京,难得不直播的一天。软塌塌的床垫与被褥之间伸出一只消瘦手腕,够着了床头柜的手机。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关如葭一脸疲惫,打开手机下载最新更新章节。   《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成精壮猛男》。垃圾名字,但莫名诱人想看。书里面的校草有点憨,总让人想到何文叙。而书里面的女主角太精明,不像自己。关如葭读完最新章节,忍住想打差评的手。过了会儿,浴室门推开。   走出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看她一眼:“我走了。”   “完事就走,不留下来过夜么?”关如葭将手机扔到一边,眨眼看他。   “独立女性的床,有男人的位置么?”他笑起来,声音温和,调侃她最近人设。   关如葭听到这四个字就心烦,翻了个白眼接着调情:“总之,有不同男人的位置。”   “那留给别人吧,我不想要。”这么说着,手已经拉开了门。   “万初尧你什么意思?!”关如葭有些着急。   “意外呗。”他干脆转过身,双手插兜闲闲站在门边看她。   “每次都是意外?”她追问。   “加上这次,也就两次而已。”万初尧一脸平静。   第一次是一年前的夜店里初识,俊男靓女寻欢作乐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再没联系,直到上次直播狗血,他急着联系潜在 KOL,才发现关如葭早已躺在自己微信通讯录里。   而第二次是三个小时前:这几周直播,鬼都能看得出何文叙和周灵也之间猫腻,为爱上头的男人怎么看怎么讨厌。讨论决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句:“我全听灵也的。” 爱意满到流淌出来,她眼不见为净。她不明白万初尧为什么还要拉着周灵也一起走――留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多好。   关如葭来找万初尧商量后续计划时,他正一个人在喝闷酒。郁闷的男人别有一番魅力。她娉娉婷婷上去,摸他衣领,模仿酒吧搭讪的姑娘问了声:“这位帅哥有心事?”   万初尧只埋头喝酒,没理。   关如葭也不真生气,噘了撅嘴,伸手够他杯子要抢酒喝,万初尧不耐烦拍开她手,她却更加来劲,光溜溜肩膀往他身上挤,下一秒,被人长臂一拉,单手捆在他的怀里。   “喂…”关如葭娇呼。声音被拦截,下巴被人一拧,嘴巴半张,万初尧低了头将嘴覆在她的唇上,辛辣混杂着泥煤味道的威士忌渡入自己口中――你不是想喝么?关如葭差点被呛到,就在万初尧松了她的肩膀想要离开时,她却不甘,攀着他的脖子,对着一寸之外的他的唇,轻轻一舔。   抬了眸子挑衅看他, “味道不赖嘛。”   女人用舌尖挑衅男人的后果只有一个。饮食男女回归床榻之间的对决。   这会儿休兵罢战,万初尧懒得再扯太多闲天。关如葭裹着床单又问了一句问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下意识回避,可顿了三秒,还是说了:“周灵也拒绝我了。”万初尧扯扯嘴角:“说不跟咱走。人舍不得何文叙。”   关如葭脸上瞬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像是在竭力掩盖下意识的狂喜,可狂喜里又包含了嫉妒。缓了很久,她才看向万初尧:“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万初尧耸耸肩,开门走人之前丢轻飘飘下一句:“人家舍不得何文叙,那就让何文叙舍下她呗。这种事,问题不大。” 第41章 他皮肤白,身上硬,可吻却软   周灵也拒绝万初尧的地点是在“之乎者也”的器材室里。这几日被何文叙带出了健身习惯,每天到达健身房第一件事就是开了跑步机热身半小时。日常健身房的人不多不少,周灵总是躲在一排机器里最里面一处。   一边低头跑步,耳朵里塞着各类商务课,讲流量运营和粉丝管理。等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站着一个人,倚在跑步机上打量她。   周灵也摘了一边耳机:“你干嘛?”   “看你呗。”万初尧声音懒懒:“觉得你变好看了。我有点不开心。”   一听就是老阴阳人语调,周灵也减了跑步机速度,看着他:“有话要问我?”   “上次和你说的那事情,考虑地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   周灵也顿了会儿,认真说:“你们要走就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们认。但我觉得,不违法不违约的事情未必就值得做。法律是道德的底线。更何况关如葭做的一些事情已经涉嫌违法了……”   万初尧打断,别的理由他听不下去,只问:“是因为何文叙那小子?我知道你们俩最近有点情况。”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吐出一句:“你知道就好。”低头把跑步机的速度又加大了两个数字,手臂摆动加快步伐,似乎想结束谈话。   万初尧双手插兜站在一旁,也不愿走,默了默,像是想通什么,迅速给出了新的方案:“这样吧。我和关如葭也不是马上要走。我可以等你。或者等你和那小子玩够了,你再过来。你这次玩腻要多长时间?两个月?三个月?半年?女人嘛,还是事业为重,和那小子在一起耽误自己不值得。你想搞事业,我可以给你包装,拉流量,没必要在何文叙身边做绿叶……”   “你搞错了。万初尧。”周灵也停下来,认真看他:“如果真想找人玩一玩,我不会找他。”   “那找谁?找我么?我这种就特别适合玩一玩对吧?哈。”他忽然露出怒极反笑的表情。   周灵也不耐烦,停了跑步机要走人,“万初尧你脑子清醒一点好不好。当初怎么分手的你忘了。我和你的事情早就翻篇了。”   却被万初尧一把拉住:“周灵也。”他念了声她名字,语气不同寻常。   周灵也转过头,只见万初尧露出难得受伤的表情,看着自己:“为什么是他?灵也,我想要一个理由。”   “所以呢?她就全告诉你了?”   关如葭睁大了眼睛,看着万初尧。世纪大厦商住两用,除了有何文叙的健身房,还隐藏着各色按摩店、培训基地、九流律师事务所,以及私房菜馆与小酒吧。关如葭与万初尧的惯常的碰面地点就在“之乎者也”的楼上的一间小小酒吧里。酒吧门面隐蔽,甚至没有酒单。吧台前一排椅子,在落地窗前,足以俯视北三环的灯火。关如葭与万初尧头贴着头,暧昧姿态,商量坏事。   “唔。美男计嘛。”万初尧眨了眨眼,“她还真和我说了几句自己和何文叙的过去。你不知道吧?他们是高中同学,前后桌。何文叙是她学校校草。”   关如葭一脸没劲:“哦,校花和校草恋爱的故事?无聊。”   “校花?!”万初尧笑起来,“你是没见过她高中什么样。我之前无意间看过她高中时候照片,别说校花,大概连普通女孩都不如。圆嘟嘟的一张脸,闷死个人,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这话分明是贬,可关如葭却听出了几分护犊之情。干干笑了笑:“那这两人什么交集?她倒追的何文叙?”   万初尧顿了顿,“她没说太多,只说之前一直觉得何文叙欠她,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欠何文叙。但你知道,周灵也这人不会追人的,她搞男人的方式向来只有一个――骗。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骗得人晕头转向。何文叙这种单纯的闷驴子,那不是被她一哄一个准?!”   关如葭苦追了何文叙这么多年,情感公众号里的招用了大半却一无所获,听到这话难免不屑:“我看她也没那么厉害。”   她不知道万初尧为什么非要拽着周灵也走,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出于利益,也或许是出于别的考量。但于她自己而言,的确愿意在周灵也和何文叙的事情上唱唱反调。三杯酒下肚,合谋拆散一对情侣的计划在两个人脑海中有了初步轮廓,用万初尧的话说: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拆迁办。知道他俩是怎么在一起的,那一定也能想办法再让他们怎么样分开。总而言之,拆散一对情侣的秘诀有三,第一步让他们彼此怀疑;第二步放大他们心中芥蒂;第三步让他们减少沟通,误会加重。   “对了对了…”关如葭兴致满满补充,“还有第四步,等到他们关系差不多恶化,第三者第四者就可以趁虚而入…然后误会再深、芥蒂更多,恶性循环不得不使他们不由自主地走向小三小四。最后悲伤结局,悲剧小说里都这个路数。”   “牛逼啊,不愧是恶度女配。” 万初尧啧啧两声,举杯调侃。   关如葭眨了眨眼,似不介意,碰杯反击,“cheers,我的悲情男二号。”   杯子铮一声碰撞,万初尧一口饮尽杯中酒,而有一些心伤,大概只有在咽下杯中酒的瞬间,才会露出马脚。   世纪大厦窗外是北京深沉的夜,玻璃透光反射着每个人不同的脸。人们的心思多多少少反应在脸上,会在某一时刻忘记伪装。   而倘若是周灵也面对何文叙的时候,有一面镜子冷不防放在自己的面前,她想,她应该会在那面镜子上看到赤裸裸的眷恋、怜爱以及……欲望。   周灵也有史以来第一次反思自己对何文叙的感情是不是相当之不纯粹。而心里另一个小人却纠正她:纯粹的,你纯粹就是觊觎他美好的肉体。   哪怕常年健身,何文叙的身材却长得克制,属于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标准类型。周灵也悄悄评判过,何文肌肉形状最好看的地方是胳膊、是胸、还有腹肌,以及两条往下延伸的人鱼线。他单手可以揽住自己的腰,不是那么费力就能将自己圈起。他认真想问题的时候,嘴巴紧紧闭着,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唇会随着呼吸有规律的抿紧,然后又松开。他皮肤白,身上硬,可吻却软。   而生活方式也规律到要死,饮食清淡,只喝温水,哪怕熬夜也不喝咖啡。她突然理解了关如葭曾经为何早起贪黑给他炖汤,大概就是:面对一个规规律律生活而又不近女色的肉身菩萨,女人总忍不住施以母爱、朝拜或者别的什么贡品,求他渡渡自己。   “色情!”王艾米这么吐槽她,又问:“那他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黄色废料么?”   周灵也很遗憾,“我们家小何纯情地很,现在想得光是怎么走心。”   “久旷之躯真的没有什么想法?”王艾米不信。   “每天举铁 3000 下,大概已经消耗完多余的精力。”   “噢宝贝。”王艾米叹气,“你该没收了那些烂器材。”   小何当然还有别的精力,热恋中的男人恨不得 24 小时将眼睛黏在她的身上,晚上送她回家,迟迟不愿离去,晚安说了三遍,脚却一动不动半步,周灵也开玩笑问:“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何文叙揪她脸打趣:“你不怕我乱来?”   周灵也满脑袋呼啸的是:乱来就好!老娘也想马上睡了你。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何文叙便搂住她的腰,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郑重说:“灵也,虽然有些事我、我特别想做,但我不舍得对你仓促。我希望那一天是特别,又独一无二的。晚安,我真的走了,记得梦到我。”   热乎乎的话喷进她的耳朵里,心要融化,她手足无措,第一次觉得何文叙的声音也可以杀人, 甚至在何文叙走了两步之外,仍拽着他衣服。   他笑得无奈,折身吻她,问你怎么了啊。   周灵也抬了眸子看他,脱口而出一句:“何文叙,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那是因为你值得。”他很认真看着她。楼道里的灯光,也不及他的眼睛明亮。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海王栽在了二十多岁处女的手里。或许回收滥情的法宝从来不是套路,而是纯情,以及那颗不夹带任何伪装的真心。   而何文叙的纯情当然不止于此,他满心欢喜地谈起他人生中第一场恋爱的方式包括:买来了一张海报大小的贴图,挂在客厅里。   贴图上明晃晃的几个字:“情侣间必做的 100 件事。” 海报两层,分成一百格,每个格子封面上写着情侣之间应该做的 100 件小事,而做完了一件,就揭开一格,露出封面下的彩色图片,算是打卡完成。   周灵也看到这张海报时目瞪口呆――这是他们上大学时候新出的产品,大学时的台湾交换生男朋友,也兴致满满搞过一模一样的玩意儿。当然两个人还没揭开二十格,交换生男朋友就结束课业,回到宝岛。剩下的未做之事不了了之,而情侣们之间也流行起了新花样,于是她甚至懒得撕开看一看里面写了什么,就迅速投入进下一段恋情。   而过了四五年,这海报的花样还是没变,周灵也将脑袋凑到墙前读了几个:“一起荡秋千?”“一起扮演对方一天?”“一起放生?”“一起减肥?” 几分嫌弃吐槽:“时代还没进步呢?还是这些老套路啊?”   何文叙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脸不经意转过头看着她:“哦?以前玩过这个?”   周灵也这才发现遇到了送命题,讪讪笑了两声,语焉不详:“上大学时候,好多幼稚的男生都喜欢买这个,还挺流行的。”   他只是看着她,动了动眉毛,忍住没有细问,只是走到她身后,圈着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头顶,低头问了一句:   “那你不会嫌我幼稚吧?”   “你本来就幼稚。”周灵也笑。   顿了顿,何文叙解释起来:“大二时候室友买了一个。和他女朋友一起,将所有事情都做了一遍,然后毕业之后他们就结婚了。我当时羡慕要死,就对自己说,如果哪天恋爱了,我也要买一副,和她把这一百件事情做完了,就结婚。”   周灵也僵了僵。   何文叙接着说:“也是那天,我又没忍住跑到清华西门找你。那天应该是假期,门口排队的人特别多,我等了好久才进校门。你们学校太大了。我来了那么多次,一次也没能偶遇你。”   周灵也忽然想起她大二那年从北大听完讲座,在清华西门的红绿灯路口前看到的,队伍里的那个身影。队伍很长,可一眼就能望见人群里的他。周灵也却低着头跑进了校门――怀揣着让他念念不忘的自私念头。以及,那时的自己,正在交往着台湾交换生男友。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吃晚饭时,交换生男友将她送到楼下,从书包里掏出新买的一卷海报,告诉自己:“这个是情侣间必做的 100 件事,最近好流行的。我们做了玩玩?”   而那时的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回复:“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思绪飘荡,周灵也脸上一点点露出愧疚的神色,何文叙掌心托起她的脸,几分不满:“在想谁呢?”   周灵也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认真指着海报上角落一处:“一起爬山”,撕下封面,对着何文叙笑了笑:“以后我们一起把这一百件事做完?爬山是第一件。”   “做完了就结婚么?”何文叙的语气忽然有些闷。心里泛酸,乱七八糟搅着。将她此刻的走神解读为怀念。大概率的吧,她早就和别人做过这些。   “啊?……不是……”周灵也愣了愣,没想好如何接茬。   何文叙抿抿唇,上前一步将海报摘下卷好,放在一边,语调平常留下一句:“过时的玩意儿了,买来也就图个乐子,没必要真的一件一件做下去。走了,吃饭去吧。”   他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第42章 女生嘴里的“我爱你”和“爱你”,从不是同一个意思   四人组的直播事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业已进入稳定前进的阶段。每个人的分工明确,就连大师也明确了工作方向,在忙完健身房大大小小事情的间隙,也抽空在直播间学习一二。   然而自从那次跑步机边谈话之后接连几天,万初尧却总是迟到早退,心不在焉。   “什么情况?”周灵也试图给万初尧发了信息,人却没回。之后两天,干脆直接缺席。周灵也将疑惑的目光看向关如葭,关如葭耸耸肩,大发慈悲解释了一句:“好像是家里有事。我也不太清楚。”   但今晚的直播却非万初尧出面不可――开播一小时前,万初尧先前牵头的几个供应商临时出现问题,表面上说商品短缺,但实际上却是攀上了名气更大的主播意图放他们鸽子。直播预告已经发上,摆在重点商品的广告位,粉丝已然跃跃欲试,可对方却不见踪影。剩下的几个人急得团团转,可除了万初尧,谁也没有备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十几通电话打完,万初尧才懒懒接了,鼻音很重,从公放的话筒里传出,“怎么了?”   周灵也怔了怔,问:“你感冒了?” 何文叙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还知道关心我哦。”仍旧是鼻音很重的一句,中气不足,“说吧,什么事?”   周灵也将这边遇到的麻烦提了两句,万初尧顿了几秒说:“我这会儿有点事。电脑就在直播间桌上,你直接开了,在里面供应商那个文件夹里,你自己找去。”停了一会儿又说:“别的别乱翻哈。”   “密码多少?”   “我生日。”   “行。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周灵也径直走到万初尧惯常在的座位上,揭开笔记本,输入密码。关如葭在一旁见了,插话:“你还知道他生日啊?”   周灵也“嗯”了一声,只忙着找供应商电话,没过多解释――周灵也没有记人生日的习惯,甚至连王艾米的生日都全靠手机日历提醒。唯独记得万初尧的生日,是因为他的生日实在特殊:在每年的 5 月 20 日。薄情人却披着情种的外衣,简直不能更符合他海王身份。   关如葭这话带了几分刻意的挑拨,何文叙懒得理,只埋头做自己事情,关如葭撇撇嘴,凑到周灵也身边陪她翻找供应商电话。万初尧像是个归类狂人,所有文件标题明确,分类清晰,周灵也很快找到所需文件夹,甚至没多看别的一眼,就摸出手机就出门给供应商打了电话。   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事情总算搞定。回到直播间时却见气氛诡异,周灵也愣了愣,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站在万初尧的电脑前,电脑上正播放着什么视频,男女打闹声音充斥着直播间。眼见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要开播,周灵也面色不豫问了声:“你们干嘛呢?”   “你干嘛呢?”没人回答她,只有万初尧的电脑里传出一个娇娇声音。有些耳熟。   “没干嘛。你别跑。”视频里的男人应了一句。下一秒,视频里传来女生带着笑的尖叫。   周灵也心中漫上不好预感,下一瞬间反应过来视频内容――是去年她生日时,万初尧给她过生日时拍的。好在视频内容算是健康?印象里当初万初尧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往她脸上抹奶油。那时她尖叫着节节后退,而海王步步紧逼,蛋糕做武器,嘴上只问:“怕不怕?怕不怕?”   “怕怕怕,万总饶命。”视频里的女生乱叫。   最后的时候,万初尧走到她面前,沾了奶油的手指轻轻挑起她下巴,低声问了一句:“爱不爱我?”   周灵也只咯咯笑着不答,抬了水汪汪眸子望着他。   万初尧干脆拿手指将奶油抹到她唇上,画面霎时旖旎了起来,周灵也半张了唇看着自己,万初尧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舔干净了。”   下一秒,周灵也眨了眨眼,却低头对着他手指狠狠一咬。   “卧槽!欠收拾了啊。”画面里传来万初尧佯怒的声音,接着镜头歪斜模糊,像是他扔了手机,只有男女打闹声,过了会儿,清晰传来女人的求饶声,玩笑口吻:“我错了我错了…万总…”   “说不说?嗯?”   “好啦好啦我说,爱你啦。爱你爱你爱你……饶了我,好不好?”   “不管,得罚你说一百遍…”   ……   “啪”地一声,何文叙扣上了电脑。面无表情说了一声:“直播了。”   大家知情识趣默声散去,坐在万初尧电脑前的关如葭对周灵也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看似抱歉的神色。周灵也猜到几分来龙去脉,只眯了眼看她。   好在直播时的何文叙没出什么岔子,一切按照脚本接梗互动,但全程皮笑肉不笑,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结束工作后也不见人影,第一次没等她一起回家。   他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家也没人,周灵也总算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干脆端端正正在他家门口盘腿坐下,等了三个多小时才见到何文叙出现在走廊,她赶紧起身跑过去,拉他袖子撒娇:“喂。”   “你怎么在这等着?”他愣了愣,问她。   “等你好久了,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生气啦?”她半仰着头――哄男友的一贯套路:先是言行让他感动、再加持甜言蜜语,最后拥抱亲吻色令智昏。三招下来,百试不爽。何文叙没应。周灵也接着晃他手臂:“喂那视频都是好早之前闹着玩的了,我和万初尧早就是过去式了,你不会还吃那个飞醋吧?我们何老板这么小气的?”   娇娇的语气熟悉,让人想起视频里的那个周灵也。和他在一起时的她与和万初尧在一起时的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何文叙始终不响。   开车在外面转了一圈都没能驱散心头烦闷。他不仅仅是觉得酸,飞醋吃得太多,早就习惯――而更多的,是心头隐隐泛起的不忿。凭什么呢?她这么多年一个恋爱接一个恋爱地谈着,而他呢,像个傻子一样等她八年。傻子般等待的结果,也不过是等到一个重复了许多次恋爱的模板:一样模式的撒娇、一样模式的哄人、一样模式的亲吻……或者还有其它。因为感情太深,所以活该廉价?   值得么?他忽然问自己。   过了半晌,何文叙才低头,慢声开口:   “周灵也,你长这么大,爱过多少个人呢?除了我、万初尧,还有和你买情侣海报的那个,别的人呢?”   “不是,你,你问这个干嘛?……就,拜托!你不要乱想这些!”周灵也没想到他忽然开始追溯感情史,有一点无奈解释,“谈恋爱肯定要说甜言蜜语啊。女生嘴里的我爱你和爱你,从来不是同一种意思。‘爱你’两个字是烂大街的,对闺蜜对朋友对陌生人都能来一句。这个什么都不能代表。我没爱过万初尧!真的!他们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你。”她赌咒发誓。   “哦,那周灵也,你爱不爱我?” 他话锋一转,固执看着她。   周灵也一怔,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紧接着问:“你对我的感情,是‘爱你’,还是‘我爱你’?”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自己,周灵也读懂的了他的认真。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她忽然再一次理解了第一次面对何文叙的表白时落荒而逃的那个自己――他们对待爱情的态度,从头到尾,就是截然相反的。   他把爱情当做超越一切的情感,深沉、真挚而伟大,渴望从一而终,生死契阔。而她不然,她只把爱情看做工具,追求的是爱欲之中的满足与享用。在她眼中,好的爱情不应该存在风险、癫狂以及迷恋,不应该存在痛苦、烦恼与苦苦追问。爱情应该是从头到尾都轻松而没有负担的消费品。好聚好散,没有损耗,也没有波澜。   她固然会因为他的深情而心动,但此刻,她也因为他的深情而疲惫。   追问爱不爱,从来没有意义。恋爱谈得太多,她早就厌倦了需要守着承诺才能安心的小孩子爱情。   周灵也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抱着何文叙手臂的手,在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有一些东西一旦太较真,就没有乐趣了。晚安,何文叙。”   楼道很长,周灵也直到走到电梯前,才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再然后是重重“砰”地一声――   感应灯被唤醒,昏黄的楼道里只有她孤身一个人。   他们整整一周没再说话。   万初尧再次出现是在一周后,一来就能发现直播间的气氛天翻地覆。原因他当然知道――只没想到那么顺利。那个名叫“周灵也”的文件夹就放在桌面,等着有缘人打开。关如葭倒好,随意点开就是最劲爆的视频――那可是他的珍藏。   大家的工作心照不宣进行,万初尧没有蠢到在这个时候问周灵也要不要和何文叙掰了就此单飞。他十分猥琐地享受了几天何文叙与周灵也之间的冷战气氛,才精心选定了一个不直播的晚上,忽然打了电话给周灵也,借口也选得巧妙:   “万岁爷好像有点生病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看看。”   周灵也没有拒绝。   北三环附近的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万岁爷蜷在周灵也的怀里,舔完了自己的毛,就舔周灵也的手臂,肉乎乎一团,摸起来全是敦实的脂肪。   周灵也挠了一会儿猫肚子,又玩了一会儿粉肉垫,将脑袋贴着万岁爷噌了半天,才舍得宣布:“还真胖了不少啊?”   万初尧坐在一米开外,伸长了的脚刚好抵着周灵也的椅子,有一搭没一搭用脚尖敲着她的椅子腿,欣赏了她半天才说:“这么喜欢,把它偷了送给你好不好?”   “真能?!”周灵也惊:“你哥不杀了你才怪。”   “假的。”万初尧叹一口气:“怪我一见你这神情,就被鬼迷了心窍了。”   油嘴滑舌,周灵也报以白眼。万初尧看着她嘿嘿地笑。   两个人抱着万岁爷做了常规体格检查与采血,一边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待体检结果,身边坐着的全是猫狗的父母们,再一看这两人,俊男美女,着实登对。等了十多分钟,周灵也正掏出手机刷了几条微博,就听耳边万初尧总算轻飘飘来了一句:   “你和何文叙,又掰了?”   “哥,你和周灵也,这是……”   入夜的酒吧喧嚣,需要凑很近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关如葭没想到大师给自己的发送的地址在酒吧里。何文叙向来滴酒不沾,今天偏偏就拉了大师去酒吧。好在还算理智――面前一人一杯威士忌。权当点缀,喝不死人。   而只不过面前的男人,表情着实颓丧。   何文叙听到这话,瞥了关如葭一眼,只回了句:“明知故问。” 当时周灵也出去给供应商打电话,关如葭特意留在电脑前一阵乱点,放出了视频之后夸张尖叫,引来其他人围观。他不傻,知道她目的。但本来,他们俩人之间的雷自始都在,从来不差一根导火索。   大师瞥了关如葭一眼,劝她换个话题。关如葭却耸耸肩:“散了挺好,本来我也觉得她不怎么喜欢哥你啊。”   这话说完,何文叙握酒的手顿了顿,大师赶紧反驳:“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俩人之前还能亲亲我我呢?”   “嗨,因为感动嘛。女生不都这样,找海王谈恋爱,然后谈累了就找个一心一意对自己的老实人定下来。他俩还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这父母多开心啊。我哥多好,没什么恋爱经验,喜欢上一个人就死去活来的,那周灵也这种,选择我哥这样的老实人接盘也是理所应当嘛。”   这话说完,大师也愣了愣,简短回顾了一番周灵也与何文叙的前前后后,斟酌:“唔…你这么说…我们老大确实对她特别好了。一开始她想锻炼,他就给她免费办卡;之后她想搞直播,他也就陪她一起,再后来拉上万初尧,也是因为周灵也点头说好,所有直播的收益和她对半分着。从头到尾捧着哄着,要什么给什么,铁石心肠都会感动吧?”   关如葭点点头,与大师碰杯:“女生嘛,总是特别容易被感动。但心里,还是真正放不下那个让自己动心的男人。”   这么一来一回,倒真把大师带进去了,暗自里分析了一通,点点头,得出结论:“老大,她喜欢的就是那种渣男海王。你确实不是人家的菜。趁早回头是岸!”   何文叙闷声听着,只觉得越听越烦。一杯酒下肚,心浮气躁,只觉得他们俩人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百分之百的假话,哪怕再恶毒,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是实话,是那些你心底明明知道,却又从不愿意承认的实话。   酒精入脑,伴随音乐与刺耳的话语,何文叙越发烦躁,大师与关如葭依然在絮絮叨叨,试图论证周灵也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感情太多就显得廉价,在这个年代,把一腔热血与心掏出来的都是傻子。哪怕是身边最亲密的人,都料定他的深情不配得到珍惜。   难怪总有人说,这世间最终赢的从来是薄情人。   后来大师大概说了句什么,何文叙只听到另一句话传入自己的耳朵里,来自于关如葭――   “比如。”关如葭指了指桌上蛋糕,看向何文叙,语气随意:“她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你生日。”   她没有说出的剩下半句是:但她一直记得万初尧的。   下一秒,何文叙忽得站起,酒精上头,他将等了一晚上没等到消息的手机放进口袋里,只留下一句:“我得去找她。问清楚去。” 第43章 不要相信承诺,因为承诺往往只代表做出时那一个瞬间的念头   何文叙许久没喝酒,一时上头。推开酒吧的门说着要去找周灵也,可出了门,混混沌沌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喝酒的地方距离高澜大厦不远,他给她打了两个电话,显示电话未接通。   何文叙干脆扣了手机,也忘记要打车,脑袋里大概记得回家的路,昏昏沉沉就往家的方向走。北京初夏雨来得急,好在不算大,淅淅沥沥淋了半身,夜晚 9、10 点的街道,周遭的行人都未打伞,有的钻进街道两侧的店面里,也有的和他一样,埋着头前行。   淋雨有好处,何文叙心不在焉想――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路边有心疼的女孩子撑了伞上前搭讪,何文叙摇摇头只回一句:“我有女朋友了。” 眼神冷淡,提起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略微沮丧。要微信的女生呆呆看了几秒,还没加一句:“没事,做朋友也可以啊。” 就只看到何文叙的背影。   “冰山帅哥。”小姑娘叹一口气,须臾,点点头:“啧,我喜欢!”   虽然他冰山的神态里,带一丝狼狈。像被人抛弃了。   “我们算是冷战?”   宠物医院的休息间,周灵也侧头回答万初尧的问题。想了想,又添一句:“但问题不大,等他想开了,我哄一哄就完了。”   万初尧一脸高深莫测看她,说出结论:“你对他好像是有几分不一样?”   周灵也懒得理万初尧:“那是因为人家比你值得。”   “他要是出轨了你怎么样?”   “他不会啊。”   “他哪天甩了你呢?”   “不可能,一定是我先甩他。”   “他、他要是有隐疾呢?”万初尧瞪着周灵也,一副要将坏话说到底的小人嘴脸。   周灵也好笑,看向万初尧:“你才有隐疾吧?”   “我哪有?”他倾身过来,眼神危险。   “你啊,好色。”周灵也捏了捏他下巴。顺势将他一推,拧腰起身问护士万岁爷的情况。体检结果出来,万岁爷的一切指标正常,护士将万岁爷送到周灵也怀里,医生叮嘱可能只是太胖了,所以食欲不振,也许少给两顿罐头就能恢复,这么说完,给万岁爷开了两盒乳酸菌,让万初尧之后每天泡了喂猫。   两个人从宠物医院里出来,周灵也本以为万初尧会先送自己回家,再将万岁爷送走。没想到他将万岁爷的航空箱放到后座,车门一甩,又拉了副驾驶座对周灵也说:“先送万岁爷吧。你陪陪我。”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嘴上不饶人:“哟,你凭什么让别人女朋友陪你啊?”   万初尧发动车子的手一顿,伸手抓乱她头发,发出玩笑警告:“你再说啊,再说我打女人了!” 这么说完,一边大力摆动方向盘,一边看着观后镜,与此同时嘴里还嘟囔:“还别人女朋友呢,N瑟!看你们好几天不说话,别哪天分手了,被甩了别找我这个前男友哭哈。”   周灵也哦了声,也念了句:“要是分手了,他才是我前男友,你那时候就是前前男友……退居二线了…管不着我…”   “……”万初尧被噎,狠狠掐了掐她脸。   万岁爷的住所与周灵也的家距离不远。可万初尧送完了万岁爷,却始终在四环路上绕着,车里音乐音量不小,阵雨刚过,他干脆把车篷打开,几脚油门,夏夜微凉的风呼啸刮在两人身上。周灵也将脖子上的丝巾打开蒙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抵挡妖风,忍不住侧脸问万初尧:“喂……你到底怎么了啊?”   万初尧没应,车速飞快,四周嘈杂,她不得不放大声音,重复了一遍。   之前生病,这会儿深沉。她记得关如葭提到过,他家里有事。   万初尧半晌才说一句:“我妈住院了。癌症。晚期。”   周灵也愣了愣,看向万初尧。只见他仍旧将车开得飞快,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希望她听见,又不希望她听见。   他说:“我们家其实挺复杂的。我哥和我不是一个妈生的。我爸年纪比我们大很多。他和我妈结婚时,我妈一直没怀孕。那时候家里老人着急嘛――觉得咱家有点财产要继承,求医问药歪门邪道试遍了也不管用。还找了大师算命,大师只说没缘分。结果到第三年,我爸忽然领回家一个四岁的孩子,也就是万新尧,说是发小的儿子托他照顾。可那孩子怎么看怎么像我爸。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我爸亲生的儿子,分手时候前女友怀孕了,背着他偷偷生的,丢给父母养,之后前女友父母不在了,她不想要,所以又找了我爸,想把孩子送回去……”   周灵也愣了愣,果然富二代家庭狗血常有。   万初尧接着说,语调混杂在轰鸣声里,似乎不介意她是否真能听清楚:“我妈性格平和,再加上知道爸爸家想儿子想疯,干脆就把万新尧当做亲儿子养。也就是那年,我爸的公司接到了第一笔大订单。然后再过了几年,我妈就怀上我了。算命的大师说,是因为万新尧带来了福气――他是有福之人,来了我们家,让我爸的生意越来越好,也让我妈怀上了我……”   “结果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也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我爸抱着还没一会儿,就收到消息:五年的合作伙伴忽然卷款消失了。资金链断裂,债主找上门来……”   周灵也愣了愣。   “他又找了大师算命,大师果然说我命里不带金。太硬,克生意。简而言之,就是个扫把星。”万初尧笑笑:“ 商人迷信嘛。但那之后,他真的出门、回家,但凡有重要生意的时候,只跟我哥说话,而对我呢,能远离则远离。我妈也说过他。他却说这也是为了家里,他辛苦挣了钱不过也是为了养家。”   “我一直觉得万新尧是个傻逼…从小到大。哪怕我再努力,考再好的成绩,我爸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甚至从来没有抱过我一下,而他呢,做个吉祥物就行,我爸就打算把一切都给他。的确,他后来的生意越做越大。于是生意越好,他就越信算命大师的话,挣钱越多,他就离我越远。所以啊,后来我干脆就不努力了。在我爸面前做个没出息的二流子,他或许还能多看我一眼……”   “从小到大,只有我妈爱我。我爸选择不看我,我哥看不上我,在这个家里,我只有她一个亲人。”轰鸣的声音里,周灵也似乎听出了万初尧的哽咽:“但现在……她也要走了……”   周灵也没说话,只是静静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双手把着方向盘,像是在万分专注地驾驶,而过了会儿,他的一只手离开方向盘,在脸上随手一刮。脚下油门,让车开得更快一些,也让北京干燥的风,蒸发一切水汽。   不知过了多久,万初尧才深吸一口气:“行了,说完故事心情好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顿了顿,说好。   万初尧听出她语气有异,忽然侧过脸,对她笑了笑:“心疼了?” 恢复了之前混不吝的语气。   周灵也一噎,又听这个男人摇摇头开口:“果然啊。女人就是好骗。何文叙是不是也给你讲了什么故事,然后就这么把你骗走了?”   周灵也没再理他了。   敞篷轿车停在高澜大厦楼下停好。一轮月亮与好几盏花园灯绽放着光晕,亮在四周。夏日的空气有季节限定的味道。周灵也正拉了车门打算下车,万初尧忽然又说一句:   “所以,最后问一声,真的不和我们走?你们俩都闹那么僵了。”   重要的话似乎总留在最后的时刻才说。周灵也伸手解了安全带,看着万初尧:“不走。我确认。”   万初尧点点头,抿着嘴,消化完这个消息之后,方才回应周灵也的目光:   “好,行。既然这样,提前告诉你也没什么,如果不出意外,我和关如葭明天就会走。新的账号筹备差不多了,我们有把握会做的更好,如果你还选择留在何文叙那里……”   “那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周灵也接话,抬一双水汪汪的样子看着他。   万初尧扯了嘴角笑起来,看了她许久,才轻声说:“到时候再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先前车上风大,这会儿,丝巾依然严严实实包裹着周灵也的脸。万初尧一手抵着方向盘,另一手指头勾勾她的丝巾沿,像是想抚她的脸,又在最后一刻放弃:“当然了,前女友还是有点优待,你要是想找我,随时……不过你得尽快,等我再有了女朋友,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可就得低了…”   周灵也笑了笑,说:“可能不会有这一…”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初尧打断,他的食指竖在她的唇边,封住她要说出口的话语。而下一秒,万初尧另一只手扯下了她颊边的丝巾,往空中轻轻一抖,再缓缓落下,方巾很大,樱桃红色底色,像是展开翅膀的慢动作,也像是天空漂浮的花与云朵,最终蹁跹地蒙在周灵的脸上,再缓缓勾勒出她的五官,像是一层薄薄皮肤,也像是新娘的盖头。   周灵也愣在原处,眼见着视线被丝巾纷繁的图样尽染,冰凉拂面,却一时忘记要跑。   在丝巾触碰到她唇瓣的那刻,他的手也揽上她的腰,隔着那层丝巾,万初尧闭眼,将他的唇,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温热与呼吸隔着丝巾传来。周身全是他的气息。熟悉又陌生的怀抱、触感,以及味道。   身上僵着,脑子霎时空白,片刻之后冉冉升起一个念头:隔着丝巾的吻算不算真的吻?周灵也缓缓睁了眼,只能看到一片殷红,下一个念头才想到要推开他。与此同时,万初尧也松开了她。那个吻似乎只存活了一瞬间。温热与呼吸,全部都消失在夏夜的空气里。   副驾驶的车门被他应声打开。万初尧揭下她脸上丝巾,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周灵也挥了挥:“你走吧。这个我留作纪念了。”   马达轰鸣,车子远去,夏天的晚风吹在周灵也的脸上,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回想起方才的告别――是告别吧?隔着丝巾的微微触碰。   “这么回味无穷呢?”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周灵也一愣,猛地转身,高澜大厦大堂的灯明晃晃照下,照在一身黑衣黑发的男人身上,他双手插兜,身长玉立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何文叙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或者更久。先前被雨点打湿的自己有一点狼狈,怀揣着一腔问题、不甘与委屈。而在看到他们俩对视、接吻、告别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释然了――何必呢?   从头到尾,这场爱情本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爱情始终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在一个人的的舞台里,他由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小丑。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到现在也不必问了。而在发现自己不想知道结果的瞬间,他忽然前所未有地释然。过去几年的等待、执着忽然像梦一样,而如今,他大梦初醒。   得到了不过如此――原来所有的愿望,在未完成时,才最美好。   空气安静地有些诡异,似乎周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周灵也抬眸看着何文叙,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足以看到对方表情,却谁也没有挪动步伐。   “你…都看到了啊?”她开口。语气犹豫,却没有丝毫害怕。   这样尴尬的所谓修罗场,周灵也知道,何文叙撞见过好多次。次数多到,她熟悉他每一次吃醋的表情:表面上装着不动声色,其实唇紧紧抿着,再仔细观察他的眉毛,也是用力锁着,却也在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皱眉。他会心里翻着滔天醋海,然后会在下一秒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自己拉过。   他很好哄的,就像小狗一样。也或许是因为太好哄,所以自己从来没有真的怎么在意过他的感受。   但这一次或许有些不一样,周灵也敏感地意识到,何文叙的样子,与平时确实有那么几分不同。就在她酝酿着这么与何文叙开口时,却破天荒见到何文叙对自己笑了一下。表情陌生,她愣了几秒。   “嗯。”他点点头。嘴角弯弯,带着说不清的讥诮:“有话想和你说,所以来找你了。喝了酒,淋了雨,这会儿清醒了,然后就看到你……还有他了。”   周灵也点点头:“你想和我说什么?”   他双手插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又看向她:“想说几句心里话,你真的想听么?”   周灵也点点头,天蝎座的预感总是灵验,像是动物,在危险到来之前就能拥有敏锐意识,会心慌、会不安,会忽然失去所有的安全感。而此刻,巨大的不安从周灵也的心底冒出,她觉得困惑。   何文叙说话一向直白,比如曾经那些:我喜欢你,比如我想和你结婚。   周灵也早就知道,不要相信承诺,因为承诺往往只代表做出时那一个瞬间的念头。   而此刻,他对她的话,也一样直白:   “周灵也,我觉得我们之间算了吧。等了你这么多年,所谓喜欢像是成了习惯,成了负担,背着枷锁。我有些累了。之前你总是躲我、拒绝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接受我。如果你只是爱上了我的深情,那么我想告诉你。”他目光很凉,语调冷静,像是终于想清楚了困惑自己许多年的问题;也像是心头火焰总算燃烧殆尽,一切归于平静而自己难得清醒,最终,他告诉她:   “周灵也,在我眼里,你配不上这样的深情。”   夏夜的晚风吹拂过何文叙耳旁的发,又拂过周灵也的眼。她站在原处,脚掌生根,任心底的不安肆意蔓延,四肢发凉,恐惧占据胸口,心跳的速度快得像在颤抖――像是被戴上了降噪耳机,四周一片安静,回荡着何文叙的尾音,一字一顿,最终,只剩下啪啦一片破碎的声音。   是什么碎了呢?周灵也茫然看着何文叙,原来一切故事的结尾都像是一场梦醒。   灯光下,何文叙低头看她,眼神淡漠,就像看自己曾经拒绝过的那些女孩,他本来性格冷漠,也唯有对她,有过那么多的执念。而如今,他前所未有地轻松:“忘了谁和我说过的。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回忆里的执念。曾经我不相信,而现在,我很高兴,对你的执念,彻底消失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进了大厦,没有再回头。 第44章 成年人的崩溃时刻是难得的放纵,果然都需要精挑细算   周灵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好在百年来的历史早就为那些遭遇低谷期的女人、伤心欲绝的女人找好了一句万用的灵丹妙药,捂着胸口,端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告诉自己: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没关系的,大不了明天一切从新开始。疼痛的发作需要时间,大脑下意识麻痹神经,所以周灵也以为自己不难过,也以为自己一切在握――直到半夜三点多钟忽然醒来。她又梦见了何文叙。梦里面是高中的回忆。   高一起他就是她的后桌,她只知道这个男生好看。窗玻璃上从来贴着陌生女生的脸,成群结队,就为了看他。学校贴吧里大家争着对他表白――何文叙,名字如雷贯耳。不过是一个好看皮囊的男生,她想,她烦透了那些因为有一张好看的脸而沾沾自喜的人。   可她还是对他改观了。起因是一次在课间,她一边刷题,一边抱着一大包薯片,烦躁的时候,她总在课桌堆叠垃圾食品。背后找他搭讪的女生忽然传来夸张尖叫,不带主语地叫了一声:“吃这么多啊!”   周灵也指尖微顿,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套。用拉踩的方式在意中人面前彰显自我?幼稚。然而外表看不出来情绪,披着厚厚脂肪外衣,周灵也的外表,依然是敦厚又老实的,她的背影像一座山,坐落在题海之间。何文叙瞥了前桌一眼,没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球鞋换上。那女生接着发动攻势:“我胃口超小。好女不过百嘛…我只有 90 斤。零食一点都不敢吃。”   周灵也忽然觉得难堪起来,抿了抿嘴。装作不经意放下手中零食,可紧接着,何文叙屈了上半身,拿过周灵也桌上薯片,说了一嘴:“嗯,我也喜欢这个味道。”那女生一愣,何文叙接着侧头对她说:“嗯,你确实不能吃零食,你要是过了一百斤,肯定不如人家好看。”   人家,指的似乎是周灵也。她捏着笔,伏在题海里,莫名的小鹿乱撞。   女生被气走了。周灵也转过脸看着何文叙。校草耸耸肩,将薯片往她桌上一放。抱着足球走了。   少女的暗恋,就从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里开始,她不知道他当时维护她的目的,是出于正义?是为了摆脱那个姑娘?还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好看?她期待是最后一个理由,尽管这个可能性――她在照镜子的瞬间明白,微乎其微。   之后她会偷偷看他打篮球、参加运动会,看无数的女生站在操场边等着为他送水;看联欢晚会他被拉去做主持人,领带扎歪,穿着白衬衫,混不吝地念稿子,而仍旧收获无数星星眼;她会用家里的电脑浏览学校贴吧里高价收购他大头贴,以及八卦他感情史的帖子,再偷偷地点入那些表白他姑娘的 QQ 空间,仔细端详她们的脸。   再然后,她收到他的那通表白电话,以及奚落――少女的暗恋终结了么?可王艾米却说没有:   “周灵也,你是没有喜欢他的勇气,所以你干脆把这份勇气,变成报复的动力。”   你不是真的薄情,你只是胆小、自私、自卑又没有勇气,所以拿薄情当做武器。太怕自己爱得卑微,于是干脆玩弄人心,以为不用情,就能永远站在感情的制高点。   凌晨三点的北京,灰蒙蒙一片,星星与灯火都稀疏。周灵也望着窗外,忍不住从卧室探出脑袋,试图往上看去。可头顶只有夜色。窗外没有无人机,也再没有了,等待自己的那颗心。   夜晚让人脆弱,自尊可以稍微给思念与后悔让道。她鬼使神差掏出手机给何文叙发了一句微信:“你睡了么?我们聊聊?”   对方没有回答。她怔了怔,退了界面开始玩手机,拇指百无聊赖从视频界面划过,一下又一下,内心空荡,音乐填不满。她又退出看了一眼微信界面。始终没有未读信息――他只是没看到吧,她猜想。   抱着膝盖,周灵也将脑袋埋入睡裙里,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坠入梦里,睡眠清浅,直到手机叮咚一声将自己吵醒。   “何文叙回消息了?!”   她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翻出手机,才发现是群消息――她、何文叙、万初尧以及关如葭等人所在的直播工作群。发消息的人是关如葭与万初尧,行文格式与内容一模一样,打着官腔,说两个人因为个人原因打算暂停直播合作事宜,感谢一直以来的相处与配合,来日再会。   时间是清晨 6 点。   虽然知道直播人昼夜颠倒,过另一个时差生活,但万初尧与关如葭的声明选择的时间实在刁钻。好在昨天没直播,早睡的人这会醒了不少,大师在三分钟之后回复了一串问号:????像是不明情况。群里无人回答,又过了一会儿,群成员数量瞬间骤减了两名――   万初尧和关如葭发布完声明之后就退群了。   下一个瞬间大师给周灵也发来私信:“万初尧什么情况?为什么葭葭姐也不回我微信了?”   周灵也怔了怔,回一句:“应该是计划很久的了。”   “这不行!我得找我老大去。他们走了,咱这还怎么搞…不行…”   一团抱怨里,周灵也只看见了“老大”两个字,破天荒第一次将搞钱这件事情在脑子里向后移了移,收到大师微信的刹那反应竟然是:“对啊!出大事了!我可以去找何文叙商量商量啊!!”   念头落下,周灵也握了手机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跑,也不管自己一身睡衣睡裤,加上熬了一晚上的狼狈模样。   清晨的何文叙家安安静静。   客厅拉着窗帘,只透出缝隙里的微光,是初睁眼朦朦胧胧的天空。何文叙家的大门密码没变,过往他总是纵容她随时上门。她这会儿似乎习惯,只礼貌性敲了两下门,见无人应答,干脆直接开门登堂入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隔着门缝,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周灵也握着手机孤零零站在客厅里,客厅的电视黑屏里照见穿着睡衣睡裤头发凌乱的自己,她移开目光,遥望着门缝里的那一片黑暗,不敢更进一步,也不好后退一步,某一个瞬间,在理智终于跟上冲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莽撞又傻。   你在做什么?穿着睡衣、顶一头鸡窝,跑到昨晚刚分手的男朋友家客厅里站着。   她愣了愣,也就在那个瞬间,卧室传来响动――门开了。   何文叙似乎刚刚睡醒,穿着一件白色 T 恤与格纹五分棉布短裤,一手拿着手机,开门看向自己。四目相对,他没说话。只偏了偏头,表示疑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万初尧和关如葭走了。”周灵也第一时间举起手机,一脸心虚:“那个……我来找你商量的。”   何文叙将目光从她身上凉凉移开。他的五官特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线,露一排牙。让人想起夏日午后洒满阳光的篮球场。可但凡不笑的时候,眼尾是微微上扬的,嘴巴与鼻子老老实实待在各自的位置,像一张完美的面具,眼神从眸子里漠然射出,辨不清他的想法。   少顷,他才点点头:“我看到微信了。这事我有打算,这会儿太早,晚上去之乎者也商量?”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先走了。   周灵也哦了一声,抿了抿嘴,还是回归正题:   “…还有…我,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是不是没看到?那个,昨晚的事情,我想和你解释,我们找个机会……”   “我看到了。”何文叙打断,似乎有些不耐烦,干脆迈步路过周灵也走到客厅门前,打开了门,一手抓着门把手,看向周灵也:“但我觉得没有再聊的必要了?”   周灵也愣在原地。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漫上来,就连大脑似乎被摘下再浸透在了雾气里,大概是清晨气温微凉?所以,冰凉一点点从她的四肢开始蔓延――何文叙的客厅太冷了,她第一次发现。当然也许不是客厅的问题,是她问题,是她站在了不适合的地方,连脚下的两块瓷砖都不欢迎自己。周灵也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出来不是那么尴尬,可惜眼眶微红出卖一切,她仰头看着他:“……不是,何文叙…我……”   “我不知道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但我真的睡得很安稳,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周灵也,我们之间结束了。我不想再重复。”他轻声开口。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的时候,周灵也听见,隔着门板传来“滴滴滴滴”几声按键音――   他在重置大门密码。   “嚯,所以你们俩……就这样玩完了?”   嘟嘟姐的定制店里。食物与酒精混搭着白檀香氛气味。大下午的灯光半暗不暗,又拉着纱窗,日光半透不透。配合着邈邈懒懒的爵士乐,烟雾缭绕里颇有几分晚风熏得游人醉的意思。周灵也上午含着委屈回家倒头睡了一觉,一睡醒就收到何文叙给自己银行卡转账――   他将这个月的收入分成提前支付了。潜台词明确,是不想继续合作。   银行卡短信上的一串数字,快要被她瞪出窟窿来,瞪久了才发现眼眶发酸。周灵也抽抽鼻子,很无所谓扔了手机,抱怨一声:   “真绝情。嘟嘟姐还知道做情敌不影响做生意呢,你倒好。闹掰了,钱也不赚了。”   这么念叨完,倒想起嘟嘟姐这个人来,此刻鼓着钱包,又带一腔烦闷,最适合消费。   工作日下午嘟嘟姐那里的人不多,周灵也随手翻了几件紧身连衣裙,要么露肩膀、要么露锁骨、要么掐腰,要么露腿…件件目的明确。与其说挑选衣服,不如说在升级装备。报复性消费完毕。拿了酒,往地毯上一坐,就和嘟嘟姐倾诉爱情的苦。   嘟嘟姐大概知道他们俩之前的事情,何文叙与周灵也的直播她偶尔有看,直播时何文叙的眼神总是不自觉粘着周灵也。喜欢是世界上最明显不过的情愫。她眼睛毒,早就看出猫腻。但看出的猫腻却不仅仅一处,比如谁也没有发现:在周灵也回望何文叙时,嘴角含笑,小姑娘的眼神里,藏着自己也发觉不了的温柔。   “这不摆明了双箭头嘛。”她曾唏嘘。   而此刻,双箭头变成了单箭头,而故事里的女主角眼睛微肿,对自己说一句故事喝一口酒,一边控诉何文叙翻脸太快,一边懊悔自己不知道珍惜。   “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完了你也不要怕妆没了,我借你用我的眼霜。”嘟嘟姐试图安慰,“那个,我刷抖音学到的,眼泪里面有那个啥、啥玩意来着,哭了之后能有镇定作用,对情绪好。”   “是内啡肽。”周灵也抿抿嘴,补充:“ 我上午哭过了已经…这会儿就算了。眼霜也是钱。真想哭的话,晚上洗脸前再哭,哭完了还能敷个睡眠面膜,不伤皮肤也不水肿。 ”   嘟嘟姐没忍住笑起来,成年人的崩溃时刻是难得的放纵,果然都需要精挑细算。她打趣:“不如你去何文叙面前哭去,前女友的眼泪,他一定心软。”   周灵也摇摇头,坚决否认,“这招看起来性价比不错,但方向性大错。我要真去他面前哭,他一定烦死我了。你知道男人最烦哪种女人嘛――被抛弃了之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种。”   哪怕再难过,哪怕再后悔,哪怕再无措,脆弱永远只能留在私下里。对待那些抛弃你的男人,但凡还有一点点的骨气,都要使出全身力气,装作云淡风轻。   “你要让他知道,老娘不 care 你,离开了你,老娘 feel damn good!!”周灵也举着酒,对嘟嘟姐示范:“应该这样的,你知道吧?”   瓶里的葡萄酒只剩下薄薄一层底,嘟嘟姐只喝一杯,剩下的全进了周灵也的肚子。嘟嘟姐迅速算清了酒价,打算一会儿不动声色加进周灵也的购物总价里。   嘴上点头应和,“是的是的。但你知道,女人应该偶尔也要示弱,展现爱意,求一点男人的怜惜。”   “那…这招对何文叙有用吗?” 周灵也眨着大眼睛望着嘟嘟姐,脸上泛红,眼睛空空,显然已经有些醉了。   嘟嘟姐看着周灵也许久,方才幽幽摇了摇头:“没用。我见过很多喜欢何文叙的姑娘,各种各样的招式都用过,比你好看的、聪明的,大有人在。如果说他之前对你有那么不一样的感觉,但也是因为他选择了你。感情的主动权,从来在他自己手上。”   “所以,这事彻底完了,对不对?”   或许是酒喝太多,也或许是脑袋中的麻木一点点解除,二十多个小时的时间总算一点点让她明白、再确认,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嘟嘟姐摸了摸她的头安慰:“男人没有了,那就专心搞钱好了。搞钱才是正经事嘛。转移一下注意力。”她挥了挥手机:“你看我,从失败的婚姻里出来,现在还是有二十多岁的富二代打赏我,找我献殷情。昨天我们见面了,人家帅的要死哦!所以女人嘛,失恋不可怕,只要单身,就永远都有希望与前途!”   嘟嘟姐的鸡汤太满,周灵也胡乱扯了扯嘴角算是喝下。   脑袋里胡乱想着,合伙人都和自己一刀两断了,还去哪里搞钱?   下一秒,手机振动,大师微信恰到好处蹿进手机里:“姐,老大说你和他也散伙啦?直播这件事情真的不继续了?千万别啊!!直播这事情好不容易做起来,这会儿不干,我们喝西北风吗?我不知道你俩什么情况,但仁义不成买卖在啊!!分手了也可以一起搞事业嘛,就像你和万初尧那样!”   顿了顿,大师又发来一张微博图――是关如葭的直播预告,预告上赫然大字写着,“摆脱恋爱脑,独立女性的直播首秀!”而底下的第一条热评 ID,就是“无敌芭芭糖”,再往下翻,全是何文叙之前直播间的熟客。   “你看!他们分明俩摆了我们一道啊!!姐,你咽的下这口气?!”大师义愤填膺。   周灵也犹豫几秒,回过去:“那…你们老大咽的下吗?”   “咽不下他也没办法啊。他脑子又没你好使[闭嘴]。”   她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给大师回过去:“我可以帮你们。”   “太好了!!江湖救急!姐你快来之乎者也!!”   周灵也提着包要走的时候,嘟嘟姐一愣,“要走了啊?”指着周灵也身上那件新换上还没来得及脱下的紧身一字领包臀裙,修得人肤白貌美:“衣服不换下再走?”   周灵也照了照镜子,随手拢了拢头发,又从嘟嘟姐桌上拿了口红仔仔细细勾勒了红唇。对嘟嘟姐摆摆手:“这件我穿着,其它的你寄给我就行。既然是战袍――不就应该穿去打砸抢么?”   抢什么啊?   抢回我们的客户、供应商,以及,再一次抢下,那个男人的心。   钱和你,我都要。 第45章 男人的目光向来比心比嘴都诚实:一味的视而不见,暴露的只有自己的心虚   周灵也到达之乎者也时,所有人已经在了。   直播间里灯火通明,她这一身衣服,不像去健身房,倒颇有几分去太古里炸街的意思。大概是前一阵何文叙教导有方,她总在健身房跟着勤快做着各种有氧塑形,平日素面朝天 oversize 的优衣库穿多了,这会儿勒地线条分明,肩平腰细臀还翘,哪怕是最挑剔的健身房销售见了她,打量完毕都得承认一句:   “美女,你这个身材吧……唔,保持就行。”   大师差点没认出她来。   周灵也推门而进的时候,大师张口就来了一句:“抱歉这里是工作人员办公……”嘴巴还没闭上又张开:“卧槽,是姐啊!”   屋子里亮堂堂的,除了平时直播时镜头辐射的那一块区域,剩下的位置都各自搬着椅子坐了不少人。粗粗一看,是平时大家开会时候的次序,何文叙被围坐在大家中间,周遭空了几张椅子没人坐。周灵也知道,空着的分别是往常万初尧、关如葭,以及她的位置。   从她进门起,何文叙便没看她一眼,不欢迎的神色明显,一副铁了心要和她划清界限的姿态。她当然不至于巴巴跑回人身边坐着――穿这么漂亮却只坐身边,他哪里有机会时时刻刻看到?周灵也撩撩头发,顺手拉了身侧一张椅子,娉娉婷婷在他正对面坐下――   既然你不看,那就偏要你不得不看。   见她不在常规位置落座,屋里的人都愣了愣,在周灵也落座的瞬间,何文叙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移动转椅方向,刻意偏了视线。可惜那时他并不知道,男人的目光从来比心比嘴都诚实:一味的视而不见,暴露的只有自己的心虚。   “姐,你今天坐这儿啊?”大师确认了一遍。   “唔,是啊。我们开始吧。” 周灵也手肘支着椅背,敲了二郎腿,包臀裙子开叉露出恰到好处一小节大腿,这么说完,也跟着何文叙的角度,偏了偏椅子,不动声色里,再次将腿探进人家的视野。   见人都到齐,大师清了清嗓子,对周灵也同步会议进度。先是声色俱厉控诉万初尧与关如葭预谋已久不念旧情,这二人应该是昨晚连夜收拾完所有的电脑以及个人用品,赶在清晨发了告别声明后就立即退群。而据他整理,万初尧与关如葭的撤伙事件丢下的烂摊子有三:   一是他们从此没了供应商名单。之前所有的商家全部由万初尧联系,攒了这么久的人脉,当时大家没能多留一个心眼,全靠万初尧处理,这会儿人一走,名单也带走,直播带货少了商家,基本等于重新开始。   二是他们没人拥有推广与导流经验。这一块先前也是万初尧全权负责的,剩余的人当初大多负责技术与助理的工作,通常按要求办事,而流量怎么来、推广时要注意什么。除了万初尧,剩下的人依然一窍不通。   烂摊子三,则是关如葭一走,也带走了大部分粉头,当然他们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将“无敌芭芭糖”这样的铁粉也干净利落带走。这会儿关如葭正在如火如荼直播,直播间礼物榜首,正是无敌芭芭糖。   综上所述,大师总结:“现在大家对于是否把直播这事继续做下去仍然争论不休,但这三个烂摊子摆在这儿,他们想要从头开始,也是困难非凡。而老大的建议是,不如一切恢复原状,大家安安心心经营健身房,但是……”   大师顿在这儿,周灵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几个月来,直播事业如火如荼,甚至明星们也纷纷入驻,他们算是入场不晚,账号已经有了不错的积累。直播虽累,但带来的收益远远高于先前,就这么舍弃了,大家谁也不甘心。   说白了,大多数人还是想挣钱。然而此刻,却苦于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说服老大和他们一起挣钱。   周灵也想了想,将话说明白:“所以现在的分歧点是要不要继续?从目前来看,继续的话,烂摊子摆在那里,的确困难很大。那么,我说如果,如果这三个烂摊子都能搞定。我们还会纠结要不要继续吗?”   大师叫了一声:“害!如果这三个问题不存在了,那当然继续了,有不继续的理由吗?”   大家纷纷附和。   周灵也抿了抿嘴,流露出一点委屈神色:“比如,你们老大不想跟我继续合作啊。”   炸弹往何文叙的身上抛去,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老板身上。   大师尚且不知道他俩分手的事情,一脸迷茫看着何文叙:“老大?啥情况?你不要我姐了?”   何文叙这才抬眸看向周灵也,声音沉沉:“合作是一码事,感情是另一码事。如果这些问题都能解决,那当然,合作继续。但显然现在这些烂摊子没法……”   “我能解决。”   周灵也打断,目光与语气笃定,静静看着何文叙。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她看着自己,而何文叙发现,这么多年来,无论外貌怎样,周灵也的眼睛始终如一。一双发亮的眼睛,总能在她的脸上脱颖而出。这样的眼神他熟悉,也念念不忘,是高中的时候争夺每次考试榜首、代表学校参加辩论队、是她在国旗下讲话、是他们聊天时提到未来、理想…是面对那些她擅长又憧憬的一切时,她的双眸永远在发光,带着势在必得的神情与自信。生机勃勃的女人。玉一般。   大师和周围人的声音打断何文叙的遐想,“你能解决?真的吗?周姐别骗我!!”   七嘴八舌的议论,何文叙从晃神中回来,一脸疑惑看向周灵也。   “嗯哼。前两个烂摊子都是和万初尧有关的,实在不巧,他电脑里的那些供应商名单以及推广资源,我通通拷贝了一份。这些日子差不多吃透,有些有疑惑的地方,我前一阵子也一直借着各种由头私下问了他,名单上的号码和人脉我早就打电话确认过了,属实无误。万初尧人虽然走了,但这人脉,我们还真留下了。” 周灵也眨了眨眼,这么说完,就从包里拿出一只优盘,对大家晃了晃。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大家目瞪口呆。   “蓄谋已久咯。这些事情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打算了,要么这一个月我总粘着他干嘛?只不过他的电脑一直锁着,苦于没有机会。后来难得有借口套出他的电脑密码――唔,就是你们围观抹奶油的视频那天……”说到这,她的眼神往何文叙身上瞟了瞟,又见他与此同时轻飘飘移了目光。周灵也继续:   “那一阵万初尧和关如葭的注意力全在我和何文叙的感情问题上。只想着怎么挑拨离间,却忘了黄雀在后。拿了密码的那天,等到关如葭一走,我就进办公室里,将万初尧电脑里的所有文件,全部拷走了。”周灵也挥了挥手中的优盘,有些不好意思,“偷偷开电脑确实有点低素质。但这不是商战嘛,底线肯定会低一点点。嘿嘿。”   这话说完,全体男同胞恨不得立即起立鼓掌,直呼女侠:“姐,你太聪明了吧!”   周灵也耸耸肩,将优盘对着何文叙方向一扔,甩出流畅抛物线:“现在明白了吧,供应商名单和推广资源可是核心资产,麻烦老板这次保管好了。”   何文叙单手接住,转了转优盘,若有所思。耳边周灵也继续:“至于关如葭带了铁粉走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手里多多少少有一点石锤,也许稍微管用……”   健身教练们大多脑回路打直线球,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着漂亮小姐姐说这些弯弯绕绕,眼睛冒粉红泡泡,眼见着周灵也这会儿胜券在握的姿态让一班小弟们五体投地。何文叙只坐在椅子上看着周灵也一言不发,半晌,轻声冒出一句:   “所以……他们要走的事,你早知道?”   周灵也一愣。   何文叙的话音落下,一屋子的人也反应过来,看向周灵也,声音渐渐七嘴八舌响起:“是啊,这么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走?”   “既然知道他们会走,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对啊对啊,你早告诉我们,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亮堂堂的直播间,一屋子膀大腰圆的健身狂人,这会儿齐刷刷将审视与质疑的目光投向周灵也,男人都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体型压制,她第一次深刻领会了“弱女子”三个字代表的含义。她下意识将头转向何文叙,四目相接,他却移了目光,而下一瞬间,他又将目光放到周灵也身上,“说吧,你为什么会知道?”   周灵也顿了顿,承认:“是。我早就知道。” 这话说完,又添了一句:“是两个月前一次意外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撤伙了。然后,万初尧找我谈了谈。”   大家没想到她一脸坦然,反倒有些惊讶。   周灵也干脆坐下,翘了二郎慢慢说,“万初尧的计划简单粗暴,来和我们合作只是为了给新人导流。用粉圈里的话叫做‘吸血’,就是将何文叙的粉丝化为己有。他看中的新人有两个,一个是关如葭,还有一个,是我。也就是说,万初尧那时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走。”   这么和盘托出。没人注意到何文叙的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   “他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说实话。不仅让我创建自己的账号,打造个人品牌,还同意给我更好的分成,从商业的角度上,没有不去的道理。”   在商言商,如果万初尧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伸出橄榄枝,他们自问未必有拒绝的理由。听到这里,大家面面相觑,何文叙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偏了偏头,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反问:“你说呢?”   眸光里不自知带了几丝嗔意,染了几分恼怒的撒娇。何文叙冷不防被这个表情袭到,结合她话里的意思,大脑一时空了空。   好在大师只关注逻辑,接着问:“那你既然不走,为什么不向我们揭穿他们?要替他们隐瞒这么久?”   “至于为什么后来没有揭穿。首先,我发现的时候,万初尧和关如葭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那时候立刻揭穿,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让他们留下来把这出戏演完,兢兢业业替我们再多赚两个月钱?其次,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反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件事怕打草惊蛇,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谁都没有说。”   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但大师还是疑惑:“不和我们说可以啊,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老大说?”   周灵也抿了抿嘴,沉默了,过了会儿,看向何文叙:“你想听实话?”   何文叙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的答案里。再一次因为她几句话而心慌意乱,这会儿她的目光又投向自己,像是猎人黑洞洞的枪口,麻醉药,对他的心开火。   直觉告诉他不要听,可大师嘴却快,“快说啊!”   “因为我舍不得啊。”周灵也咬了咬嘴唇,几分不自在开口。   哈?   见一屋子人满脸问号看向自己,周灵也咳了声,解释:“我之前试着提醒你们老大无敌芭芭糖的事情,结果发现他其实不是特别在意。我就想着,这些烦心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就行。我舍不得他劳心劳力。而且,那时候每天看到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就…”   这话越说声音越小,只留下一片遐思。一屋子的单身狗满嘴是粮,啧啧两声,甚至直接改口:“嫂子,你简直是宠夫狂人啊!!”   而下一秒,忍无可忍的何文叙,不再管周围人脸色,死沉着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将周灵也拽出了直播间。   砰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   何文叙像是气急,欺身将周灵也抵在墙上,可方才贴近,又猛地弹开,向后走了两步,深吸几口气,才开口:“周灵也,你至于么?你这样有意思?”   周灵也难得见何文叙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手腕差点被他拽疼。以往吃醋只生闷气,没想到分手了还解锁出新的暴走形态。   她一脸平静,揉揉手腕看向他:“你要是不想相信,就一个字不要相信好了。”   大概第一次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调戏,更可能是因为调戏自己的人是她,五味杂陈。走道上的凉风吹了会儿,耳根上的红晕褪去,何文叙总算略微冷静下来,恢复了分手专用的面具脸,看着她:“我只信我之前感受到的和看到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如果还想继续合作,我们之前的过去麻烦你不要再提,恢复单纯的合作关系,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知道这女人凡事以事业为重,搞钱第一。难得他松口提了继续直播的事情,果然见周灵也顺从点了点头,“好好好。既然以后要合作。我保证我不会指名道姓调戏你!放心就好!”   还真就……见钱眼开。   他莫名有点失落?   接着,就见这个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埋头专心翻了一会儿,递到自己面前:是一张照片。周灵也说到做到,即刻不谈风月,一脸认真对自己接着捋事业线,“你看这张图,上面有提到无敌芭芭糖。如果我们想的话,还是可以凭借这张证据,再把无敌芭芭糖挖回来的。”   照片里拍摄的,是万初尧的锁屏界面,画面上正巧弹出关如葭的好几条微信信息。而之所以拍下照片,纯属机缘巧合:是当初唐川被王艾米灌醉,她与万初尧去帮忙的那个大半夜,她正在与何文叙打电话时,忽然听见万初尧手机振动。她从他的衣袋里摸出手机――秘密暴露,第一反应是眼疾手快拍了照片。   大概是心里的法律意识,让她凡事第一瞬间保留证据。   而此刻,何文叙低头看着手机照片不知道想些什么,半晌开口:“凌晨三点?”扯扯嘴角:“你那时候和万初尧在一起?”   “唔。准确地说,我是和他的手机在一起。他手机不在身边,正好被我拍了照。”周灵也睁大眼睛,一脸诚恳解释,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弯弯,轻了语调问他:   “不过,你知道我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何文叙噎几秒,只是将手机递还给周灵也,用沉默表示他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感兴趣。她却不着急拿回,只是垫着脚尖,凑到何文叙的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   “我那时候啊,在和我朝思暮想的男人,打电话。”   她的声音甜丝丝的,任性钻进自己的耳朵里,像调了蜜。发了誓不指名道姓,那就旁敲侧击,而距离太近,体温相撞,哪怕 0.1℃的温差,都让身体忍不住异性相吸。   何文叙看着周灵也,见她踮起的脚尖又轻盈落下,她抬起的眸子仿佛一面水汪汪的镜子,倒映着自己面具一般的脸,目光下落在她殷红的嘴上――两片小小的唇瓣,他知道它们有多么巧舌如簧,时刻在试图蛊惑人心。过了会儿,何文叙才将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轻声吐出一句:“无聊。”   冷漠而没有表情。   撩拨失败。   话也伤人,周灵也沮丧撅了噘嘴,没精打采从他手里抽回手机转身就走――没事,大不了下次再撩。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道,何文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恰巧大师从门缝里钻出脑袋,瞥了一眼何文叙,扯开鸭子嗓门大惊小怪起来:   “老大,你脸怎么又红了?上火了嘎?!” 第46章 违约方需要向守约方承担如下违约责任:一、在公共场所向守约方大喊三声“宝贝,对不起”……   直播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灵也经此一役,总算认识到之前的草台班子究竟多么原始――没有一个明确的章程、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更别说参与者之间也不存在任何的书面协议。团队对内对外没有保密措施,文件乱放,一切资源共享,先前能对万初尧反将一军一半靠运气,倘若再出一次内奸,势必伤筋动骨。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一次回到曾经的创业公司,只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法务,更是老板之一。花了几天昏天地暗构建起团队框架,顺带和每一个有意从事直播带货工作的员工们签订了补充劳动协议以及保密协议,又给每一个人安排了直播岗位,甚至培训计划。   想做老板的合伙人不容易,而想做回老板的女人更不容易。何文叙依然对她不温不火,公事公办态度。在周灵也看来,撩拨是一门学问,关键是“不走心”,拿出举重若轻若即若离的感觉,骗他猜测,像一个黑洞,在骗他把心也搭进。因此撩完了那次,周灵也也恢复日常状态,紧身包臀裙卸下,换成了曲线分明的瑜伽三件套。上衣很长,堪堪盖过臀线,宽松包裹下,晃荡着一双筷子腿。   惑人的心思犹在。   下午刚到了健身房,周灵也整理了先前收益,打算与何文叙将两人的合作与分红落实到合同上,可抱着草拟完毕的合同,之乎者也找了一圈也不见他踪影。只好抓了休息室正在玩手机的大师打听:“你们老大人呢?”   “喝咖啡去了。”大师头也没抬。   “他喝咖啡?”何文叙日常基本只喝温水,老干部作风。喝咖啡这样的举动,只可能用于社交场合。周灵也察觉不对,“去哪里喝啦?”   “楼下星巴克吧?有朋友约他。”大师仍旧埋着头,心不在焉,说到这里才觉察出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周灵也,神色诡异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放低声音透露:“也是个网红。之前追过他的。今天又来找他,说有事。”   周灵也与何文叙气氛的变化,大师虽不能时时更新,好在也能在第二时间迅速捕捉。在他看来,依然是小情侣闹矛盾,床头打架床尾和。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一把拽起大师:“走,陪我下楼。”   星巴克里无论何时永远塞着人,抱着电脑打商务电话谈过亿的项目,落地窗边小木桌堆着购物袋,大腿枕杂志慢悠悠切下一块牛角面包的,大概也是传闻中的“星巴克气氛组”之一。   周灵也有些沮丧――   在她的目光先被角落里一张又小又白的脸吸引走的下一秒,才看到了坐在那张脸对面的何文叙。两个人各一方坐着,姑娘满脸明媚。   大师的脑袋凑过来,兴高采烈:“姐,吃醋啦?”   周灵也耸耸肩,装无所谓:“还好吧。在你们眼里……那种姑娘算是挺漂亮的?”   “那当然了,别说正常人,瞎子凑近三米问问味儿都知道是大美女。”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排着队,一面说话,大师的目光仍不忘鲸吞别人的脸蛋。胳膊肘撞周灵也:“这姑娘你应该知道的,抖音 ID 叫曹不二,之前追过老大的。本来人气平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奶茶店前闭眼跳舞的视频爆了,搞出 800 万粉丝。过几天平台有个风尚大典,她手头多一个名额,想拉老大陪自己去走红毯。”   “哦,挺好的啊。”周灵也仍旧一脸端方大气,“他去了有助于宣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得找机会让他出去出卖一下色相。”   “唔,就是那地儿有点远,在杭州,一群俊男美女在西湖边住两个晚上…”大师提醒。   周灵也没说话了,恰逢收银员叫了两声“周女士,你的咖啡好了。”她却仍旧低着头,嘴巴抿地紧紧,良久才抬了头,一脸轻松神色,“哦,那有什么。都是成年人了,谁还不能找点乐子。”   这话说完,转身就走,却被大师拉住,指了指收银台提醒:“姐姐,你咖啡,叫好几遍了。”   “噢…”   角落的何文叙与曹不二似乎也聊得差不多了,谈事加叙旧,这会儿俊男美女分别起身。曹不二说了句类似于“合作愉快”的话,又对何文叙伸了伸手,何文叙笑了笑,伸手回握。却不知这也是姑娘的计谋,握着他的手不偏放了,借力将自己拉近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何文叙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眉眼带笑,看着口型,耳语的应该是:“那,不见不散哦。”   和昨天她撩何文叙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何文叙依然站着没动,姑娘说完话就甩甩头发离开了,袅袅走了两步再回首,见何文叙双手插兜原地闲闲站着,还与她挥了个手道别,姑娘双颊一红,娇娇跑走……   “靠!”周灵也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一脸杀气转身看向大师:“大师,你好收买吗?”   大师大惊:“姐,你要干嘛?”   “麻烦你替我给何文叙带句话。”   “什么话?”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揪过大师耳朵,小声说了几句。大师一脸震惊,摇了摇头。周灵也比划了一个数字“三”,大师接着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五”。周灵也咬咬牙,摸出手机,忍痛转账 500。   星巴克的大堂依旧熙熙攘攘,“叮咚”收款到账的提示音隐没在喧嚣下,被收买了的大师,正因为注入一剂人民币而斗志昂然,对着周灵也比划一个 OK 手势,清清嗓子,忽然气沉丹田吼了一声,“老大!”   这声炙热呼唤,越过咖啡越过牛角面包越过商务精英们不间断的电话会,传到何文叙的耳朵里。   何文叙转过脸来,见是他俩,愣了愣。正要迈步往这个方向走,却见大师两手在嘴巴附近括成了小喇叭形状,鸭子嗓门随之被放大了数倍威力:   “老大!大嫂让你别和别的姑娘走太近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何文叙,何老板脚步一顿,升起不好预感。果然,大师接着吼起:   “我们大嫂刚刚说!!她!!吃!!醋!!啦!!”   一片嘘声与笑声里,周灵也手抱着咖啡站在大师身边,偏了偏头,双眼弯弯看着何文叙,看着他笑。   大概是氛围太好,何文叙也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嘴角的笑,像是暖融融的,被阳光晒过的一切,更不知道,这样不自觉的微笑究竟是受到久负盛名星巴克气氛组的影响,还是那时的他,确实有点开心。   做惯了公众人物,身为男主角的他在众人瞩目中依然镇定,他不急不缓走到这二人面前,一手摁矮了大师脑袋,另一手插在裤兜,看着周灵也。须臾,他勾着嘴角重复了一声:   “大嫂?”   “……嗯。这个……”周灵也一脸坦然,指了指被何文叙单手镇压的大师,毫不犹豫出卖:“是我刚花了 500 块从他手里买到的荣誉称号!”   这话说完,麻利转身就跑,不顾身后大师鬼哭狼嚎。   再次见到何文叙是在健身房里。   下一次直播的事情仍在筹备,何文叙忙里偷闲抽空锻炼,人在跑步机上,口袋手机震动不断,他减速快走,一边回复几条信息。下意识伸手够上跑步机扶手上的白色毛巾打算擦汗,却扑了空。   抬了头,就见毛巾被周灵也捞在手里,稻田下泛着青光的水一般的眸子看着自己,水里汪出一点挑衅。何文叙反倒笑了,摁停了跑步机,跳下来:“大嫂吃完醋了?”   “吃完了,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她也不介意他调侃,“所以下次能不能和别的漂亮姑娘保持距离,让我少醋几遭?”   能把暧昧说得这么坦然的姑娘,她确实是第一个。不像是少女怀春,更像是老司机逗小白兔。   何文叙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应,只抽过她递上的文件――是她与何文叙的合作协议。草拟的时候已经和他确认过大概条款,这会儿打印出来让他签字。   根据协议约定,两个人合作进行直播带货事业,秉着诚实信用原则共同合作,合作期限为期三年,所得收益刨除成本,双方五五分成。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需要向守约方承担如下违约责任――   “一、在公共场所向守约方大喊三声“宝贝,对不起”;二、在个人账号主页对守约方表白,并置顶一年;三、违约方于合同解除内三年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包括同性)发生恋爱关系……”   何文叙越读眉头越皱,对着某位法学院高材生抖了抖手上合同:“这玩意有法律效力吗?”   周灵也眨了眨眼,“合同法遵循意思自治,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当然有效。而且…”她略微停顿,一脸诚恳看他,“我反正是绝对不会违约的,但你不一定,这个条款,主要是用来约束你。我怕你哪天把我甩了,和别的小网红什么的双宿双飞……”   嘴里跑火车一般的情话,何文叙哼了一声,顺手将合同仍给周灵也, “你再加一条:四、违约方需要向守约方赔偿人民币 1000 万元整。” 看着她,补充一句:“这一条,是约束你的。”   周灵也瞪了他一眼,皱皱鼻子转身要走,就被人拉住手腕。   “我的毛巾。”何文叙提醒。   她哦了一声,调出遗憾神色,接着打嘴炮:“原本还想给你擦汗来着。”   递过毛巾,却被何文叙捉住手腕,周灵也震惊看他,只见他一把扯过自己,一手引着自己握着毛巾的手往额上走,另一手揽住自己的腰,来了一句:   “那就辛苦大嫂了。”   身体相贴,是难得主动的何文叙,轻声问她:“又是大嫂,又是吃醋,又是擦汗,光打嘴炮有什么意思。这些招数我腻了,不考虑加大剂量?”   周灵也不知道他是那根筋搭错,说好了是个禁欲憨憨,这会儿攻击性暴涨?身体被他包裹,底气也弱了三分,强撑一口气反驳:“这么快就腻了啊。也是,是不是很多姑娘都对你玩这套?”   何文叙不响。只专心牵着她的手,而她手上的毛巾贴着他的额头,贪婪吮吸着他额上的汗,毛巾一点点从干涸变得湿润。而周灵也的喉咙也一点点从湿润变得干涸。他的目光直勾勾看她,周灵也第一次见到何文叙这般眼神,脸上烧红,热量从他的掌心传来,身体从腰上开始烧热。   “确实,确实很多姑娘对我玩这套。” 终于,何文叙松了她手,屈手指刮刮她鼻尖渗出的汗,将毛巾扔到周灵也手上:“但你放心,她们玩得都不如你好。”   “哈,我这么厉害啊?” 他这么说,倒出乎周灵也的意料。   “是啊。”何文点点头:“因为你不在乎结果。别的姑娘对我玩这套的时候,瞻前顾后又犹犹豫豫,恨不得把真心刨出来送人。而你呢,说一百句情话,也没有一句过心,大概真的只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周灵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回路,一时愣在那里。脸上与耳后的烧红还未褪去,本居心叵测撩人的,反倒被他撩人诛心。   “如果一句话,说它的人不走心,那听的人也当然不会用心。” 何文叙走近一步俯身掐了掐她的脸,声音低沉带一点嘶哑,在她耳边轻笑:   “怎么办?我对你免疫了呢。”   “气不气!气不气!!这厮进化了!!!”   周灵也与王艾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嘟嘟姐的会客室里。一脸义愤填膺。   这会儿是晚饭的点儿,嘟嘟姐难得不在,据助理说是出门送人去了,估计要迟一点回来,而自己也正巧要下班吃饭。两个人八卦问,“送的谁啊?”助理走前暧昧一笑:“情郎呗。”似乎怕他们不懂,又加了一句:“那个,金主爸爸。”   王艾米顺毛捋着周灵也,安抚:“可能怪你之前药太猛了。这种猛药下去,结果一般只有两个,要么当场被你药死,可一旦没药死,爬起来的肯定比之前更强大。”   “那……那没办法了么??!”周灵也双手狠绞枕头:“我今天还在他桌上看见风尚大典的邀请函了,后天就出发,这厮马上要和别的女人去杭州双宿双飞了!要是那个姑娘比我有手段,两人睡了怎么办?!”   王艾米失笑:“你这是关心则乱。当初都没追得上,现在也未必啊。而且,人对你明明白白提了需求,你跟着改就行了。”   周灵也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说白了,他还是觉得你在玩他。一点都不用心。”   周灵也抿了抿嘴。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门外声音响动,像是在滚动的巨大轮胎,一会儿撞了墙,又一会儿撞了门,又一会儿,从门上弹开,听着声音,像是撞在了对面墙上。伴随几声吟哦,周灵也皱眉――有人打架?!   这声音王艾米似乎有些熟悉,表情滞了滞,对周灵也摇头:“……呃,应该是男女打架。”   下一秒,就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门把手转动。两个姑娘猛地跳起。   只见一个双头四脚的怪物推门而入。他们吻得痴缠又激烈,像是有使不完的劲,要向对方发泄。   “嘟、嘟嘟姐……”周灵也赶在那个男人将手探入嘟嘟姐的领口之前,出声提醒。   双头四脚怪一僵,猛地分开。   “害!你们在啊……小助理怎么回事,都不和我说一声……”嘟嘟姐捋了捋头发,唇上口红花开,唇似乎更嘟,也似被人吻肿。   周灵也与王艾米笑得尴尬,只说没想到他们俩会去而复返,且返地如此……激烈。   嘟嘟姐耸耸肩,干脆拉了身后男人,大大方方介绍:“择日不如撞日咯。喏,我的新男友,和你们提了好多好多次了的,给我打赏一百次了的金主爸爸!他叫――”   而就在嘟嘟姐开口之前,周灵也一脸震惊,脱口而出叫出师弟名字:   “陈情?!” 第47章 若连身材都要作假,那么他身上“假”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处   王艾米也在下一个瞬间认出男主角:周灵也的小绿茶师弟。王艾米对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圆滑世故,投机取巧。   而周灵也对他的印象则还有一个:一身名牌。这个印象,在此刻再一次得到了强调。   陈情的脸比上一次更瘦了,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他穿黑色衬衣,脖子很长,衬衣外套着花呢马甲,在腰侧紧紧一收,花呢马甲上密密匝匝趴着瞩目 logo,搭配挺括西裤,十足十电视剧里富二代应有的打扮。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日常会真的穿着雅痞三件套。不勒得慌么?   陈情和嘟嘟姐很快恢复镇静。在他们自若的神情中,周灵也与王艾米也很快举止如常起来。陈情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走到吧台后给三位姐姐们倒酒,仕酒的姿势娴熟,赏心悦目,嘟嘟姐满怀爱意夸赞说陈情父亲家比较爱酒,收藏了整整一个酒窖,所以他自小也学了不少。   周灵也点点头,想到什么,提了一句:“陈情是我师弟。当时入学时见过一面,刚入学的时候还挺朴素,现在才发现是真人不露相。”   嘟嘟姐抬了抬眉毛,反驳:“有钱人家的孩子肯定低调的嘛。”   恰巧这时陈情端了酒进来,见姐姐们正提到自己,嘻嘻笑了两声,顺着话茬解释:“唔,可能因为小时候差点被绑架过,所以家里千叮万嘱在外一定要低调,每个月生活费都有限,读书的时候还需要打工。后来也是靠自己实习挣了钱。结果全花在衣服,和……”   嘟嘟姐抬头望了陈情一眼,几分羞赧接到:“和我身上了。”   两个人眉目里都是爱意,在空气里电光火石撞击。周灵也和王艾米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自己多余。两人起立打算道别,没想到陈情却站起来对二人说,“我送送师姐吧。难得一见。要有礼数。”   还没等嘟嘟姐反应过来,他便侧身揽了嘟嘟姐,嘴角贴在她的额发亲昵:“我送完了她们,回来我们锁了门再继续?”   声音不大,但气氛足够,狼狗的气息扑面而来。周灵也与王艾米的脑子里霎时只剩下两个字:“Ah, youth!”   王艾米啧啧两声,对嘟嘟姐悄声竖了大拇指。   “哎呀,还好啦。可惜他做事爱关灯,白瞎了一身腱子肉,少了视觉冲击,还是有一点点遗憾。”嘟嘟姐小声炫耀。   此刻陈情忙着倒车出库,不知道三个女人在身后的猥琐议论。周灵也听了诧异:“为什么爱关灯啊?”   “他说他害羞嘛。又凶又奶的。”   初夏的傍晚,地面又是湿漉漉的。像是下过一阵雨,又趁着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悄悄干了。北方的雨总带着一丝力不从心――要么看起来来势汹汹,却总在几分钟后缴械投降。要么淅淅沥沥,时间又短又小,甚至还没意识到“它来了”,就在一小滩湿漉漉中,遗憾发现“它已经结束”。   此刻周灵也坐在嘟嘟姐的小宝马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送完了王艾米,两人正一路北上,忽然听耳边陈情提醒:“我看了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会有大暴雨,橙色预警。师姐到时候出门需要担心啊。”   周灵也差点笑出声来:“又是橙色预警?发布了那么多次,真的暴雨也没见过几回啊。”   陈情认真说:“这次不一样。政府发了好多短信通知,景点都关门了,是真的。”周灵也只是笑笑,不应。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陈情又提了话茬,换了诚恳语调:“师姐,其实这次想找机会送你回家,是想和你道个歉。”   周灵也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情双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周灵也,接着说:“我知道师姐你去做直播了。你的直播我还看过了,人气可以啊!我特地算了下,就单说每场的打赏,那可比律师、投行的工资搞多了。我之前太傻了!”   这话倒是真情实感。周灵也扯扯嘴角,接着听陈情说:“我之前交了一个网红女朋友。”想到什么,赶紧补充:“诶诶,早就断干净啦!嘟嘟知道这事的。害!人家北舞的,就没事跳个舞,发发照片,一个月十几万?你说我们辛辛苦苦读那么多年书,上清华,挤破头实习、考司法考试、考 bar,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顶级豪门律所入门能给你个 3、4 万?人家看都看不上眼的!我算是发现了,师姐,你才是最高明的,那些大企业上班的师兄师姐才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们就是白瞎了那么好的脑子给资本家卖命!拼死拼活做螺丝钉!”   “我算是发现了,师姐,从前我就是个傻子和我和你说,996 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一句话:不要给资本家打工!这辈子都不要打工!有那个精力自己赚钱不好么?我们考试都能上清华,凭什么搞直播搞不过那些普通人,不可能的。打工只能维持生活,想要暴富还是得踩着风口创业。师姐!”陈情转过头看她,腾出一只手由衷地竖起了个大拇指:“我辈楷模!我要向你学习。”   这话语气昂扬,狭小的车里回荡着奋进的气息。   周灵也忍不住拉开了车窗户,让风涌进地多一些,吹凉这位师弟的一腔热血。而嘴上冷不防也冒出一句:   “师弟,你……为什么不回家继承家业呢?”   陈情一噎。   双手胡乱打了几下方向盘,恰巧车子已经开到高澜大厦楼下,陈情将车熄了火,才答一句:“哦,那样多没劲!人活着嘛,就是要有点挑战性。出生带给你的那些东西是父母的,不是自己的,我想要创造自己的人生。”   周灵也点点头:“你还挺有上进心嘛。”   这么说完,陈情就拉开安全带跳下了车,又走到副驾驶座给周灵也拉了车门,绅士邀请她下车。停车的路面恰好有一摊水,瓷砖打滑,周灵也一个没站稳,脚步踉跄,陈情赶紧伸手去扶。她下意识稳住身形,一手攀着陈情的手臂,另一手扶在他的胸前。   绵密紧致的触感传来,周灵也忽然皱了眉头――不对啊?   大概是想要再确认,两只手下意识地继续在陈情的胸和手臂上摁了摁。   姿势有些暧昧,好像把着人家不愿放手了。   陈情一僵,还没等周灵也开口,“嗖”地风声,一个篮球就往陈情脑袋上砸来。陈情偏头堪堪躲过。篮球落地在地面弹跳的声响伴随不远处传来大师道歉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哦,意外意外!!”   是刚打完篮球回来的大师和健身房教练们。   陈情笑笑说没事,抱起篮球拍了两下隔着三米远扔还给大师,对周灵也挥挥手开车走了。   篮球分明带了杀气,可这群人里却唯独见不到何文叙。周灵也危机意识敏锐,一脸紧张问大师:“你们老大呢?”   “前脚进楼里了。”大师朝高澜大厦大堂努努嘴,“不过你放心,该看的不该看的,他又都看见了――姐,你是不是运气不好?每次都被他捉奸在床……”   话还没说完,周灵也已经跳出了三米远,兔子一般就往高澜大厦内堂里里冲。   高澜大厦商住两用,恰逢下班高峰时期,电梯门悠悠打开,吐出几个下班的白领,何文叙前脚等人走完,后脚刚迈进电梯,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气喘吁吁乱叫:“何文叙,等等我!”   他不易察觉弯了弯嘴角,可转身时却恢复面无表情,闲闲望了一眼周灵也,才不紧不慢摁了电梯门。刚刚关合成缝的电梯门又嗡一声展开,周灵也劈开那道窄缝,钻入了电梯。   “你怎么、怎么突然坐电梯了?”周灵也气喘吁吁,刚站稳,就开始灵魂发问。   何文叙一怔,抿嘴答了句:“没什么,就……忽然腿酸。”   “哦。”周灵也点点头。空荡荡的电梯,两个人专注看电梯数字变化,几秒后,她又开口:“有件事需要请你帮忙。”   “……你说。”   再没有地方比两个人的电梯更适合做这样的事了。何文叙话音刚落,周灵也伸了两只咸猪手就往他胸上与手臂上摁,何文叙一跳,下意识捆了她手,将人摁在电梯墙上,又好气又好笑,质问:“你对每个男人都这样么?”   看到她刚刚无意跌入人怀里就算了,手还在人身上流连。哪养出来的好色脾气?   周灵也却摇摇头,一脸诚恳看着何文叙:“不是。我发现……刚刚那个男生,他身上的肌肉,好像是……假的……”   “?”何文叙愣住。   “手感和你的特别不一样。你知道的,毕竟我、我以前摸惯了真的…一碰到假的我就……所以我就想再摸摸你,确认一下…”   真的肌肉摸起来软而不松,有弹性,而紧紧绷着的时候,又硬。而陈情的手臂与胸,看起来壮实,可一旦上手,就能感觉到细微,却完全不同触感――更像是海绵。绵密又松软。   电梯到达之乎者也,何文叙率先迈步走出,周灵也紧紧跟着,撞撞着何文叙的胳膊问,“喂,你说什么样的男生,会戴着假肌肉啊?”   何文叙皱眉想了想:“……以我的经验来说……”他屈了屈手指:“弯的?”看到周灵也狐疑的神情,无奈又补充:“我在健身房里有接触过一些,他们对待外表的重视程度比普通男生高得多。如果想要提升形象,穿这个的概率比较大。”   周灵也想起陈情和嘟嘟姐激吻的画面,摇摇头:“陈情应该不是弯的。”   “那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呢?”周灵也好奇,一边想,一边摸出手机翻陈情的朋友圈,陈情的朋友圈经营地也十分用心,一个月稳定更新四条,频率正好,内容不是逗猫就是做菜,要么品酒,要么和老外吃 brunch,要么在五星级酒店晨泳,或者在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物附近晨跑…   何文叙凑过脑袋瞄了两眼就觉得没意思了,见周灵也看得津津有味, 嗤了一声,抢过她手机,转移话题:“对了,警告你,我们现在分手了,你以后不要随便调戏我。特别是电梯里那种事情,女孩子注意一点影响。”   “你怕自己把持不住和我复合么?”周灵也眼珠子转着看他。   何文叙哈了一声,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伸手摁着她脑袋胡乱揉了揉,下一秒,一把将她连脑袋带人摁到怀里。周灵也的脸蛋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这么摁了三秒,才听见何文叙低了头轻声对自己说:“真肌肉什么样,这会儿知道了吧?提神点,我是怕你把持不住。”   她撅了撅嘴正要反击,头顶上他的声音又响起:   “还有,我明天上午就要去杭州了,待三天。你啊…要是对我还有什么昏招,在家老实点,等我回来再使。”   这话说完,他又一脸嫌弃推开周灵也的脑袋,若无其事走了。   “……这算是一个离别的拥抱?”   王艾米收到周灵也的信息时,正一个人翘着腿,趴在在唐川家的床上,啧啧两声,换了个抱抱枕的姿势,噼里啪啦回信息:“才分开三天,他就这么不舍,和老板好粘人哦。”   周灵也脸上烧红,拍了拍脸,接着回微信,继续将话题转移到陈情身上。在她们看来,陈情学弟身上的秘密太多,当一个人连身材都要作假,那么他身上“假”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处。   据周灵也的推测,陈情除了身材假,人设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假富二代。   王艾米不置可否,回信:“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陈情肯定不缺钱,我见过陈情给嘟嘟姐的打赏,一次直播打赏一两万起。这么久了,基本也花了二十万了吧。”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唐川腰上系着浴巾推开门,见王艾米一脸专注聊天,脑袋都要钻入屏幕里。翻身跃上床搂住她的腰,吻她肩膀:“你在和谁说话呢?那么认真?”   “灵也啊。”王艾米一边说,一边翻陈情的朋友圈对着唐川八卦,“你看哦,他的朋友圈也太精致高贵了吧。你觉得这样的男人有没有可能是骗子?”   唐川瞥了两眼,笑起来:“很可能是骗子。”   “怎么说?”   “感情骗子咯。” 唐川耸耸肩,随手划了几页陈情的朋友圈,“你看他的朋友圈,全是你们女生爱看的,宠物啊、猫啊、还有我天,brunch?下午茶?直男谁喜欢这些。他这经营的痕迹太明显了,说明什么?说明朋友圈里女生占大多数,而且是他的主要经营对象。”   王艾米目瞪口呆,“有道理啊。”   唐川嘿嘿笑了笑,接着说:“但话说回来了,需要这么经营,说明他本人条件不怎么样。越是底气不足呢,就越要在表面下功夫。你看我,朋友圈啥都没有。那是因为老子根本不需要好吗!”   王艾米联想到陈情的假腹肌事件,啧啧点头,双眼放光:“你可以啊。有点东西。那你再帮我看一个好不好?   这么说,又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朋友圈,递给唐川。唐川难得被王艾米真心实意赞美,嘴角弯弯,背靠着靠枕,将王艾米圈在怀里,划着她递过来的朋友圈主页。   主页的主人叫做 Jason,内容相比陈情的确是无聊很多,大多数是转载行业新闻,照片寥寥,只有一个说自己去耶鲁做访问学者的状态下配了照片,斯文干净,一表人才。   “就……挺靠谱的一男的。没什么花花肠子,青年才俊咯。没意思。”唐川将手机递给王艾米,闻见她身上香味,忍不住将她掰正,正面对着自己,鼻子埋进她怀里嗅。   “是么?可以可以。那我放心了。”王艾米有些高兴。   “怎么?这男的是谁啊?”唐川敏锐察觉到不对。埋在她怀里的脑袋抬起来,盯着她。   “相亲对象咯。”   唐川一顿,皱眉头,手掌握着她的臀,忍不住用力掐了掐:“王艾米你不是说你不结婚么?怎么还不断相亲呢?”   “哎呀,家里介绍的嘛,认识一下可以啊,你不是也是相亲认识的?我和你说哦,我现在反正想通了,不是每段感情都意味着需要发展成长远的关系,及时行乐,发展成炮友也不错啊。你看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王艾米一脸轻松,双手搂着唐川的腰,趴在他的身上,没注意这句话说完,唐川整个人一僵。   过了半晌,他才半笑不笑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脸色铁青,下意识伸手就从床头柜翻烟,嘴上冷笑:   “哟,王艾米你能耐了啊?!敢情翅膀被我养硬了?”   王艾米怔了怔,“你这是什么反应?我惹你了?不是说好做炮友么,你还管我和谁相亲?”   最后一包烟恰好抽完,找不到烟唐川心烦意乱,听了这个回答,像是怒极反笑,点点头:“对对,管不了你了,你爱和谁相亲和谁相亲。但别来问我哈。我特么最烦这种事。”   这么说着,想到什么,又从手机里翻出朋友圈来,晃了晃手机对她说:“对了,刚好我手机里也有几个妹子最近在撩骚我,要不你也帮我选选?”   他这话本是激她,却见王艾米愣了几秒看他:“看就看,我帮你好好选完了,你可别再闹脾气了哈。”   这话说完,王艾米往唐川所在的位置挨了挨,抱着他的腰又重新坐回他怀里――这是他们彼此都习惯的姿势。每次结束后两个人洗完澡,唐川都会再将王艾米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胡乱聊着天,他的后背靠着床头,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他当她的座椅,而他的双手,是捆牢她的安全带。   唐川噎了几秒,胸中烦闷,却还是一手环着她的腰,捏着她软绵绵的小肚子,另一手随意从手机里翻出几个漂亮姑娘,一个个给王艾米看她们的朋友圈。   海王的朋友圈当然不缺绝色,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王艾米端出诚恳评价,认真欣赏比较,看这样子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选人。   她嘴里吱吱格格说了半天,唐川却一个字没听,侧着脸睨她,只见她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神色。唐川越发越觉自己自讨没趣,忽然将手机一扔,脸埋进被子里,说:“你走吧。我累了。”   “不选了么?”   “都挺好的,下次我一个个约出来见见。”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声闷气。   王艾米笑了笑,点点头说:“好,那我回家啦,正好小说还没更新。还挺赶时间的。”   这么说完,她起身脱了睡袍就要换衣服,可才把睡袍的带子一松,就被唐川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她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他的唇堵住。他的吻前所未有的凶狠,带着撕咬,像是宣泄愤怒,也像是发泄欲望。而双手上下,不客气地挑动她的神经,略微粗糙的掌心从她的腰上搓揉而过,再寸寸往上,指尖挑逗嫣红一点,再换成舌尖反复弹动,最后辗转而成她唇边溢出的一缕叹息――此刻,她是他的乐器。他太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曾是他征战、摩挲过的领地,而也曾遍布了他的痕迹。   性爱是特定男女之间的语言。王艾米不知这一场“沟通”为何而起,在浮浮沉沉的海水中,她见唐川抬了头,将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左胸前,像是安抚她的心脏。   她听他嘶哑的声音对自己说:   “王艾米,我后悔了,我们不走肾吧。从今天开始,我们玩心,你敢不敢?” 第48章 当一个人想要用钱去购买爱情,他不是在物化爱情,而是在物化自己   唐川说的是玩心,而不是走心。   事后王艾米将这句话告诉周灵也时,周灵也一脸疑惑:“玩心,怎么玩?”   王艾米耸了耸肩,挖一块松饼送入嘴里,“他说我们假装像真的情侣那样,关心对方、表白对方,套路对方,然后看谁先动情。”   “你答应了?”周灵也满头问号。听起来就是危险游戏。   “唔。答应了。”王艾米点点头,人总会向往刺激,肉体的快乐是边际效应递减,次数越多,只会越来越乏味。当然,他们还没有乏味。但他们已经开始期待更多的快乐。   她记得昨晚,唐川咬着她的耳朵,身下动作不停,身体如同呼吸频率,缓缓进入又缓缓退出,   “你知道的,暧昧是一段感情里最美好的时刻,你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上床,但却不知道是哪一天。这种感觉,胜过一切。而比暧昧更好玩、也更刺激的是什么?你知道么?”他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带一点喘息,声音沾了水汽黏在自己的耳朵里,蛊惑的力量:“就是,你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相爱,但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并且你也不知道,究竟谁会先忍不住,爱上谁?”   王艾米没有想过,她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那句“我们终有一天会相爱”的承诺而放松警惕,还是因为真的好奇“谁会先忍不住爱上谁”而起了斗志与决心。她只记得她那时侧头咬他的唇,将回应一字一字地渡到他的嘴里,情欲中沾染挑衅:   “好啊。那就试试,谁先爱上谁。”   结束之后,唐川死活不让王艾米回家,美名其曰既然说好了玩心,就要玩得认真一些。睡前两个人窝在被窝里,她枕着他的手臂,他非要拉着她说童年的故事:“想要走进一个人心里,那么就要和他交换彼此的秘密与把柄。”   王艾米怔了怔,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一脸好奇:“唐川,玩这么认真,要是你先爱上了我,我却不爱你怎么办?”   他忽然噤声,低了头仔细看她的脸,黑暗中,王艾米只能看到唐川黑黝黝的眸子反射着屋子里的微光,她从那两束光里读到不加掩饰的深情,她听见他沉声对自己开口:   “如果我说,我已经爱上你了呢?”   黑夜里,他们像是表演一出话剧,凝望着的对方的眼眸,是彼此的聚光灯,他们是观众,也是主角。这样的话语像是一句深情而隽永的念白。她不由得一窒,目光紧紧锁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王艾米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回应他:“我才不信。”   唐川的眼神变幻,下颌角肌肉动了动,像是极力掩盖某种情绪,半晌,脸部忽然放松的肌肉绽出一个熟悉的笑,嘴角升腾起弯弯括弧,唐川的胸前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他将她松松揽在怀里,下巴顶着她的头发,叹了一口气:“我们家艾米真机灵,骗不了你。”   王艾米也笑了,扯扯嘴角,靠在他的怀里。   因而,黑暗中相拥的这对男女,谁也没有注意到谁,悄悄发出了一声叹息。   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答案,谁也猜测不透。但那颗心,也是所有情感猎手,最渴望的得到的奖品。   北京往往在每年的五月份入夏,三里屯的原麦山丘早餐馆有一半的座位露天摆放,顶上撑着一方白色遮阳伞。两个女人大概是受了陈情精致朋友圈的刺激,也难得约了一发 brunch。各自穿着从嘟嘟姐店里订制的小洋裙,一边闲扯一边搅拌加了水果与燕麦碎屑的浓稠酸奶。   王艾米望着周灵也,忽然问:“你怎么最近不忙了?”   “哦,我们的直播不是停了一阵了嘛。何文叙马上要去杭州参加一个风尚大典,据说官方会给出席的成员一些额外的流量扶持和宣传版面,我们打算借这个机会重新开始,然后干一票大的。”   这答案一本正经,又十分雄心壮志。王艾米哈哈笑了一声:“我才不关心你要怎么搞事业,我想问的是:你要怎么搞男人?不是说好了走心么,现在人都去杭州了,他的心呢?”   周灵也刮了一勺酸奶,眨眨眼,“那不是之前时机未到嘛。现在时机到了,我这就去搞!”   这话说完,她看了一眼手机,放下勺子起身,拎起身边旅行袋拍了拍,与王艾米道别,“走了哈,我得赶高铁去。”   “你去哪儿?”王艾米一愣。去杭州追夫?   却见周灵也对自己神神秘秘一笑:   “天津。”   何文叙去的风尚大典除了红毯环节,还新增了一个主播人气 PK 的游戏环节,虽然说是游戏,但各家网红也是卯足了劲在给自己造势,毕竟这么多家客户与供应商的眼睛看着,一旦数据平平,那简直是公开打脸。   造势关键看的是粉丝团的组织能力,可惜自从关如葭玩一手挑拨离间带了无敌芭芭糖等粉头撤离之后,何文叙的“金主”姐姐们顿时少了一半,这会儿即将到了拼风头的时候,大师和周灵也捉襟见肘:各类能用的法子大家已经用过,何文叙这几日甚至被他们逼得在粉丝群里日日营业发自拍,但粉丝群少了过往的核心人物,群龙无首,多少有些兴意阑珊。   眼见着风尚大典在即,何文叙前脚去了机场,不愿意放弃的两个人仍旧冥思苦想:   “怎么办啊姐?”   “还是得用魔法打败魔法!怎么样被挖走的人,我们再怎么样招揽回来!”   “什么意思?”   周灵也咬咬牙,决定:“你不是说无敌芭芭糖回国了么,她就人在天津不是?我去一趟,把她给劝回来!”   大师的朋友圈通讯录里还存着无敌芭芭糖联系方式,加上两人之前相熟,能对日常动态了解个大概。朋友圈里的芭芭糖日常宅家,但每月 15 号,都雷打不动去一趟安定医院复诊、拿药。两人虽没见过面,好在无敌芭芭糖的微信是自己头像。线索听起来不少,但也确实不多,大师迟疑:   “虽然今天是 15 号吧,但是姐,你不知道她几点去啊,加上这个头像,我说实话,加了美颜滤镜,亲妈都认不出来,你怎么能堵到她呢?”   周灵也耸耸肩,“死马当作活马医,去碰碰运气总比坐以待毙好啊,大不了我辛苦一点,如果能把她劝回来,何老板也开心不是?”   大师嘿嘿笑了两声,换了副面孔:“姐,我问你句实话,你这么拼,是为了我们老大,还是为了钱啊?”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留下轻飘飘一句:“你猜?”   北京到天津的城际不过半小时,约等于流水发车。周灵也下车便直奔安定医院,工作日的人流不算多,门口稀稀拉拉人流中间或停下几辆车,车门一开,下来三三两两的小姑娘们,周灵也一边瞄人,一边仔细端详手中照片,试图从浓厚的滤镜一点点复原出芭芭糖的本来面貌。人们在二次元与三次元的面孔与人设往往天差地别,但好在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芭芭糖年纪不大,是个女孩,以及――她相当之有钱。   妙龄富婆的标准确立,周灵也本以为还需做一番筛选,没想到面前恰好停下一辆保姆车,不一会儿,门开了,身后一个沉稳声音响起:“这位美女,让一让。”   转过身,沉稳声音的主人身侧站着一位圆脸小姑娘,体型微胖,厚重的平刘海直直剪在眼睛上方,又直直揶在耳后,眼睛又大又圆,可鼻子却有些塌,她的唇习惯性紧紧抿着――三分熟悉的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在见到周灵也后,睁大了眼睛,诧异中带一点嫌弃:“是你?!”   曾身为何文叙直播间的常客,当然知道她是谁。周灵也干干笑了笑回应:“糖妈,是我,周灵也。何文叙让我来的。想和你聊聊?”   她嗤了一声,声音尖锐:“来要钱么?看不惯我在关如葭直播间撒钱?穷疯了?”   周灵也差点没愣在那里,先前只预感这是趟不讨好的旅程,但也没想到糖妈说话是这个刻薄路数,自己在门口巴巴等了一小时多的样子大概像极她眼中打秋风的刘姥姥,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干脆承认:“是,看不惯你在关如葭那儿撒钱。但是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不忍心看你做一个傻子。”   这么说完,也不顾小姑娘反应,直接将手机递上,画面里是关如葭当时与万初尧的微信聊天图:“关如葭偷看了你写给何文叙的信,借机找你挑拨离间。我不知道她怎么和你说的,但我保证,何文叙没有把你的礼物、信件给任何人看过,这样的行为不道德。你应该相信他。”   手机距离芭芭糖的脑袋十厘米的距离,小姑娘目不转睛瞪着,眼珠从圆形变成椭圆形,最后眯成了一条线,过了会儿,她的鼻子哼出一声轻慢语调:“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也没有错怪何文叙。谁让他把我给他的信到处乱扔,被有心人捡到瞎逼逼?”   这么说完,迈步绕过周灵也,留下一句:“走了”就上了车。   周灵也一僵:这个年纪的丫头都是这个路数的?不哭不闹?毫无弱点?人就这么走了,没余地了?脑子飞速运转着琢磨怎么能让谈话继续,却没注意面前车门迟迟没有关上。   芭芭糖窝在座位上,见周灵也还是一脸严峻站在那里,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傻了么?不是想和我聊么?还不上车!”   “……”   保姆穿过市中心,又一路前行向西,两旁建筑越发稀少,植被越多。芭芭糖一上车就闭上了眼,不再说一句话,偶尔抬眸瞥见周灵也不断看着窗外,才懒懒抛出一句:“放心,不会卖了你的。要开 1 个多小时,你休息会儿吧。”   直到保姆车驶过一片湿地,道路两边全是郁郁葱葱树木,在一扇巨大的雕花石门前停了片刻,芭芭糖才解释一句:“到了。”   可话刚落音,车子依然继续行驶,道路一下变得狭窄了些,两旁是精心修筑的假山、汉白玉雕塑,立着整齐罗马柱的人工湖,以及一幢幢大小不一的矮楼与亭子,周灵也赞叹了一声:“小区不错。哪栋是你们家?”   芭芭糖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睁眼看了一眼周灵也:“周围这都是啊。”见她仍旧一脸迷茫,小姑娘笑了笑,解释了一句:“这是庄园。”   那一个瞬间,周灵也明白了自己的渺小――   靠,私人庄园…   盘山而上之后,保姆车总算在山顶一栋五层高的欧式建筑前停下,而那栋称之为“家”的地方在周灵也看来更像一个巨大的博物馆,灯光从橱窗两边的展品里幽幽照出,照亮各国各式风情的雕塑、摆件、画作、刺绣、玉石…屋子角落斜斜种着一棵三米高的柿子树,背后镂空的墙体,是整面的玻璃。芭芭糖带着周灵也穿过层层阶梯来到三层的会客厅,像是总算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地,鞋子一踢,屁股一歪,翘腿坐在了一个软塌塌的黑色沙发里。   手边随手可见的地方凌乱放着电脑、平板、化妆镜、口红以及乱七八糟的少女漫画、玩偶、笔记本,脚边放着一个筐子,满满当当塞着零食和饮料……算是这栋大楼里唯一有点人烟的地方。   周灵也啧啧两声:“这么大房子多少人住啊?”   “就我一个。”芭芭糖耸耸肩,“还有三个保姆,一个司机,但平时也见不到他们。家人最近都在国外。所以我一直一个人,实在无聊,干脆把你拉到家里来陪陪我。”   “你没有朋友啥的?或者男朋友?没人追你吗?”周灵也不敢相信。   芭芭糖哈哈干笑两声:“有,很多。但是目的明确,喜欢的只是我的钱。年纪轻一点的时候我想得简单,有人喜欢我还不好么?喜欢我的钱,也是我的优点啊。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有钱,和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她漂亮,从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因为你的美而喜欢你的人,不会试图分享你的美貌,更不会想要据为己有,但钱就不一样了。那些因为钱而爱上我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只会更爱我的钱,然后更厌恶我。”   “毫不意外,最后我变成了他们的钱包,除了买单之外的一切行为,甚至呼吸,都会被他们讨厌、痛恨。他们拿我的钱花天酒地、养小女朋友,最后我反倒成了那个破坏爱情的坏女人。你说可不可笑?当我曾经想要用钱去购买爱情时,我没有物化爱情、也没有物化对方,反而是物化了自己。小丑是我自己。”   这番话里带了几丝沧桑,被她用尖利且稚气未脱的嗓音说出,带了一丝丝诡异。周灵也目瞪口呆,问芭芭糖:“你今年多大啊?”   “十九。” 她这么说着,翻出电脑随意摁了几下,又从脚边筐子里掏出一包零食拆了,“我交男朋友比较早,虽然丑、性格也差,但总有人喜欢我。哈哈。后来我发现周围男人都没趣,就开始搞网红、搞明星了。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何文叙的。”芭芭糖顿了顿,看向周灵也,语气忽然偏激:“何文叙缺钱了?派你来找我?他这次希望我刷多少?”   喜怒无常。周灵也想。尽量忽略她话里忽然冒出的敌意,平心静气回答:“他不缺钱。我知道你钱多,但也不应该这样用吧。”   “哈哈哈哈哈,我只是喜欢用钱侮辱人。喂,多少钱可以侮辱你?” 她的声音又尖利起来。   周灵也愣了愣,深吸一口气,干脆也在沙发上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趿拉了鞋,望了望四周回答:“你住这样的房子,是的确有底气侮辱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而且说实话,我的尊严一点也不贵。你的微信余额都能买得起。不过这个世界上,有比用钱侮辱人更开心的事情,你不想试试?” 这么说着,她伸手够到茶几上,摸了她一包拆开的薯片,尝了一口,皱眉:“……麻花味的薯片?什么邪教?”   芭芭糖本以为周灵也会负气而去,却没想到这女人还真坐下来,一点不客气开始嫌弃自己的零食。糖妈的兴趣被勾起,笑她:   “你这人这么没骨气的?”   “赚钱要紧嘛。”周灵也想起那句人设名言,笑了起来。芭芭糖也咯咯咯跟着她笑,又问她:“什么事情比用钱侮辱人开心?”这么说着,从篮子里翻出另一包薯片扔了过去。   “交朋友咯。”周灵也接过薯片,看也不看就拆开,嘴上说,“害,你刚说想侮辱我,我没有很生气,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有防备――你在试探我。”   芭芭糖撇了撇嘴,没否认。   “实话说了吧,今天来找你其实不是何文叙的主意,他一点不知道这事。是我私自来的,我的目的明确,因为他马上要参加风尚大典,需要粉丝捧场造势,从商业上,我们需要你的回归。”   芭芭糖呼了口气,将脸颊吹鼓,点了点头,周灵也继续说:“但这不是何文叙的意思。你知道的,他这人特别佛,对事业没太大的功利心。其实他很早就知道你走的原因,但却一直没来找你聊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芭芭糖一顿,再次发出尖锐的声音:“哈!因为不在乎我呗。人家粉丝太多了,不差我一个。”手指捏得薯片袋子咯吱咯吱响。   “拜托,你知道不是的。你们认识那么久了,你不了解他?”周灵也认真看着她,“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任何不恰当的时机找你,都会让你误以为他只是为了你的钱、你身为粉丝团团长的能力而挽回你,而他,是真的曾把你当成朋友,当成陪伴他这么多年的重要的人。因为越重视,他才会越谨慎选择一个这样的时机。”   “糖妈,他希望用一个纯粹友谊的姿态挽回你。”   “你说你搞明星、搞网红,但你知道何文叙怎么对我介绍你的吗?他说他把你当做自己的妹妹。”   ……   直到周灵也的声音消失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很久,芭芭糖都没有再应一句话。   周灵也看了一眼窗外,黑云压城,像是憋一场大雨。抿抿嘴,起身拎了包对沙发上沉默不语的小姑娘笑了笑:“该说的也都说了,只想告诉你,这么多年的喜欢,别人一直都放在心上,如果总有人是因为你的钱而看重你,我想说,何文叙一定那是个例外。”   就在周灵也走出大门时,身后总算传来一个声音,冷不防的一句:   “喂,其实,何文叙喜欢你吧?”   周灵也一噎,还是没理清这个小姑娘的脑回路。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稀稀疏疏动静,小姑娘又从框子里摸出了两瓶椰子水,抬头对周灵也说:   “如果你肯多陪陪我,我可以和你说一说――何文叙的初恋。这件事他说他只告诉过我。也就是,全世界只有我才知道。但是我现在决定告诉你。”   语气神神秘秘。还带了那么一点奖励的意思。   周灵也一脸疑惑转过头,只见小姑娘幼稚又狡黠的眼睛圆圆看着自己,声音低了八度开口:“何文叙,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女生,是他们高中时的班长。”   哦,全是已知信息。幼稚园级别的八卦。   周灵也扯扯嘴角,差点没回一嘴:那姑娘就是不才在下,而之所以念念不忘,其实是因为他高一时候得罪了我,被老娘腹黑骗了心,所以才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可芭芭糖却像没有看到周灵也的表情,垂了目光,良久后,才慢慢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知道吗,他曾亲口对我说,他对那个班长――一见钟情。” 第49章 “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仙女。 ”   “你说什么?”周灵也一愣,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一见钟情的本质是见色起意,而她高中时的那副样子,木讷又呆,是个人都不可能对她有超出男女友谊之外的情愫。   捏着包柄的手用力到泛白,她镇定了情绪之后,郑重看向芭芭糖,摇头:“我不相信。”   可眼神却分明出卖了自己。   芭芭糖嘻嘻笑了笑,招呼她:“你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不过是正午的天空,此刻却乌云密布,远处遥遥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震动到心底。椰子水的甘甜渗入味蕾,再从喉头凉凉滚下,过了一会儿,芭芭糖才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见过何文叙的父母吗?”   她愣了愣。   高中每年都会开一次家长会,学生和家长总被刻意错开,撑死了点头打个招呼。周灵也只在高三那年远远瞥过一眼何文叙的妈妈,印象中个子很高,黑色头发柔顺在而后束着,夹着一只玳瑁发卡,气质温婉――是那种远看着就惊心动魄的美人,只可惜脸上戴了口罩与墨镜,将皮肤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全部面目。   周灵也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转移了目光:美是存在威慑力的,光是他的妈妈,就足够让自己相形见绌。也难怪,这样的母亲,才能生出那样的儿子。   想到这里,她更不相信何文叙会对自己一见钟情。因为审美疲劳,所以改为审丑?她自嘲。   “嗯,他家有点复杂。他现在的爸爸不是他的生父,他的亲生父亲在他上初中之前就和他妈妈离婚了。离婚后杳无音讯,对他们母子俩不闻不问。当然也有人说他自杀了,因为接受不了那样的妻子。”   “接受不了什么?”   “妻子的模样。”   周灵也越发不理解了,“那男人瞎吗?”   “不瞎。他就是一个正常不过的男人,有着正常男人的喜好,以及一切缺点。”芭芭糖看了周灵也一眼,“你没见过她妈妈的脸吧?”   “她的脸?”   “大面积的烧伤。”芭芭糖抿了抿嘴,垂了目光,语气有些难受:“脸上与手背上还有身上,都有着大面积的烧伤。何文叙没和我细说,只说在他 9 岁那年,妈妈为了保护他,出了一场意外。当时就进了 ICU,几个月后人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容貌却毁了。”   周灵也心一沉,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芭芭糖,耳边继续她的声音:“他妈妈那样的美人,从小到大周边追求者无数,他的生父,好像也是个才子,模样标志,人是痴情到骨子里去。”说到这儿,芭芭糖想到什么,瞥了一眼周灵也:“我估计他的那份痴,也是遗传他爸。否则哪里会惦记一个人那么多年?”   见周灵也没应,芭芭糖接着说:“她妈妈曾以为,世界上不会有男人比他更爱自己。哈,陷入爱情的女人都一样傻――没想到别人爱的只是她的皮囊。十多年来将她宠上了天,可当知道她的脸再也没法恢复以后,这男的崩溃了。他嫌弃她狰狞的手臂、疤痕遍布的后背、嫌弃她脸上伤口破裂时留下的脓水…她曾是他的仙女,可不过是一场意外,换了张皮囊,她在他眼里就成了魔鬼。他对她越发冷淡,就连家里白天也紧紧拉着窗帘,夜晚也只开最微弱的灯光,那个男人甚至对她说:只要不看到你的脸,光听听你的声音,幻想你还是之前那样子,我也许能好受一些――简直,杀人诛心。”   “当然,他没坚持多久,还是提了离婚,净身出户,远走他乡。留下一个烧伤的妻子,和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他妈妈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坚韧,男人一走,她反而坚强起来,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打起精神穿衣打扮用心教育儿子,结果,大概也是美人光环太盛――又有男人扑上来了。这个男人,就是他现在的父亲。何文叙反而管他叫爸爸。”   “他爸爸是她妈妈的大学同学,苦恋她多年,也一直单身,得知他妈妈恢复单身之后,大老远从另一个省里跑来找她。妈妈那时候心灰意冷,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见了面那个男人就会知趣折返。那时候是夏天,她在家里等他,做了一桌子的菜,素面朝天特地只穿了吊带连衣裙――毫不掩饰脸上、身上、后背上的疤痕。”   周灵也点点头,想着阿姨好果决的脾气。   “结果啊。他爸爸却不在乎,如果他的情绪曾有那么一瞬间的决堤,那也是因为见到了她的伤口而流露出的心疼。他神色自若与她吃完了一餐饭,第二天照旧来他家找她,给她做饭、邀请她散步。一周后,他告诉她,他将另一个省的工作辞了,想要从此在这里陪她。他对她说,他不介意她的容貌――在他看来,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美丽,她的温婉、善良、聪明、坚强…对他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容貌,他爱她,美貌从来不是最主要的,他爱的只是她本人。大难之后,余下的人生里,他只希望她开心。”   ……   “这个结尾,像不像一个童话故事?” 芭芭糖看着周灵也,见她久久不说话。   周灵也点点头:“她这样的女人,值得一个童话。”   芭芭糖笑了笑,这才将话题拉到了何文叙身上:“所以这或许对他产生了影响?明明长了那么一张脸,却从来不谈恋爱,对那些喜欢他的漂亮姑娘们不屑一顾。因为他骨子里厌烦这些――厌烦那些因为他的外表而趋之若鹜的所有人,他知道,如果他不长那样,那些女生们未必会高看他一眼。”   “而他自己呢,似乎也从来不通过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好坏。我高中的时候因为胖而疯了一般减肥,为了让喜欢的男生多看我一眼,结果暴饮暴食,得了躁郁症。那时候我给他留言,却没想到他真的回复我。他让我不要盲目执着于减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忽然和我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然后他告诉我:不必要因为外表而自卑,你要相信,你的勇气、聪明与坚强……这一切内在品质所绽放出来的光芒,远远超过了你的皮肤、五官与高矮胖瘦。你要相信它们的力量,就像我妈妈吸引了我爸爸,也像她曾经吸引了我一样……”   “周灵也,他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就是你吧?”   窗外又一道电闪过,雷声愈近。云仿佛就压在头顶,挤了千层万层,天黑得像是夕阳下山了一般。周灵也一直低着头,想着事情,沉默许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之前对他有点疯狂,就,哈哈哈超出了男女友情的那种。一旦我开始表白之后,他就冷落我了。我知道我也不是真喜欢他,我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感情寄托。但怎么说,身为女友粉,看到他身边真有个三次元的女人,我还是挺烦躁的嘻嘻嘻。”   这么说着,芭芭糖的音调又尖锐起来。   周灵也抬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小姑娘又笑了,由衷地叹了一声,“不过,如果那个人是你,那么我觉得可以接受。 ”芭芭糖抱起身边的布绒玩偶,捏了捏,轻飘飘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对着她说,又或是自语:“如果这样,那也依然是一个童话般的收稍。”   周灵也走的时候,又想到这趟行程的目的,才开了个头,就被芭芭糖敏锐打断:   “我不傻,谁是真的把我当朋友,谁是真的利用我,我看得出来。至于会不会给何文叙打榜,到时候看我心情吧。”   小姑娘耸耸肩,忽然又变得极度不耐烦,随手叫了一个人来,“送她回车站吧。马上要下雨了都。”   车子从芭芭糖家的庄园发出后,天边一道闷雷落下,瓢泼终于撕破云层,连日期盼的大雨轰然而降。从郊区到车站再到抵达北京,两个小时的路程,周灵也的神色一直恍恍然的。耳边暴雨倾盆,带有魔力的助眠音乐,而她就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回顾在芭芭糖私人庄园里的所见所闻,如同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忍不住再第一百次看手机,看手机里那张临别前,小姑娘发给自己的聊天记录截图:   无敌芭芭糖(2015 年 3 月 15 日 23:14:56):一见钟情?   何文叙(2015 年 3 月 15 日 23:59:39):对。 十几岁的时候,对感情懵懵懂懂。那时候的我叛逆,特烦别人对我所谓的‘一见钟情’。我想她们不过是见色起意,却没想到,我竟然也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姑娘,甚至有人说她丑。但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仙女。   眼睛泛酸,酸涩又被一汩汩而出的泪水冲淡,万般情绪交织:新的、旧的、积累已久的、突如其来的…带着后悔、自责、心疼、感动以及更多的,从小肚子里缓缓升起又暖呼呼的喜悦,心脏像是被熟练的按摩师傅用力揉捏,酸软但雀跃…伴随着暴雨劈打车窗的声音,兴奋却又混沌。   她想握住手机,想见到何文叙,想和他道歉、牵手、拥抱、流泪或者别的什么。可是指尖颤抖,对着对话框,眼泪也被剥夺了志气,啪塔啪塔落得比车窗外雨还大。泪水浸湿屏幕,将何文叙三个字放大,她用手湿漉漉划掉泪痕,又有下一滴落下。湿淋淋的屏幕不听使唤。   直到她下了车,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她只用脖子与胳膊肘颤巍巍夹着伞,不顾大雨打湿视线与脸庞,她一边擦着屏幕,一边抽噎着鼻子一边落泪,却仍旧执著地打下每一个字,有满腹的话想告诉他,但她知道,此刻只有一句,最重要:   “有一句话现在说不知道会不会太晚,何文叙,我喜欢” ……   伴随一声尖利的喇叭与刹车声,等周灵也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身子已经重重跌到了地上,手机啪嗒坠地,屏幕碎裂。身下传来剧痛,稠密的雨帘让万物消音,她脑袋昏沉,听不见司机说话的声音,迷迷蒙蒙之间――   只看见在昏天地暗里,先前手中握着的红伞,轻飘飘飞到了数米之外。   抖音风尚大典在 5 月 15 日晚上八点整准时开始。手机竖屏直播,距离近的仿佛那些网红明星们就从自己的眼前穿过。男男女女、女女男男,各自盛装打扮,踩着红毯鱼贯而入,两侧菲林不断,保安两眼如炬,四处扫射着疑似偷偷混入的粉丝们、站姐们。配合摄影师站在红毯两侧做礼貌欢呼状的,大多数是明星与大网红的工作人员们,有几位前脚挨了艺人骂的,这会儿干脆彼此偷偷品评红毯上的明星与网红状态,脸上带着热情微笑,等着各自的主子们摇曳走过,嘴角一跌,开始肆无忌惮刻薄:“哎哟,真人和照片上的精修图不太一样嘛…”、“苹果机玻尿酸打多了”、“这个怎么又和上一次长得不一样了哦?换头频率那么高的啊?”、“头真大。看起来像根棉签。”…   “现在路过的这对呢?”   “女的还行吧…但,但,卧槽!这男的怎么有点让人心动…你知道吧…那种…纯欲又斯文变态的小狼狗…”   红毯距离不长,任务不过是手挽着手,再对着镜头挥手,最后站到签字版前,拍出固定的姿势,任镁光灯在你面前爆炸般忽闪,也要稳如泰山,笑容温和――何文叙自问做到这些不太困难。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   下午在更衣室时,莫名收到周灵也的一条短信,没头没尾的一句,更令人恼火的是,短信停留在:“我喜欢”……   喜欢谁?人还是狗?我还是别人?…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复,他又恼,心想这大概又是她想出来的昏招。这女人骚操作怎么那么多?出差了也不忘记撩我……   可念头至此,他又默默地有些开心起来。   何文叙这次妆发和往常不太一样,曹不二别出心裁让他戴了金丝框眼镜,原本顺毛垂着的刘海被打了发蜡,厚厚往上一梳,露出饱满额头与一双浓眉,加上西装三件套上身,挺拔之外又多了几丝不同寻常的斯文败类气质。   何文叙是难得将纯与欲并存于一身的男人,一个气血方刚却拥有纯情气质的男人,在大多数的小姐姐眼里,也往往,在身体里积攒了足够的欲。   下午时筹备间里忙碌成一片,何文叙的注意力却一半纠缠在周灵也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里,曹不二凑过来念了句:“文叙,帮我拉一下后面拉链嘛?”   何文叙点点头说行啊。一手掰过她的肩膀,另一手拉,眼睛垂着,脑袋却不知想些什么。曹不二的礼服清凉,脊背白得发光,蝴蝶骨耸动,扑棱着像是邀请,见何文叙配合,有些开心,可还没开心三秒,何文叙便忽然松开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噢,10086。手机揣入兜里,何文叙再次恢复没精打采,将姑娘的拉链一把扯到脖子根,一脸老僧入定。   “……在等人消息吗?”曹不二忍不住探听。   “没……没有。没什么…”何文叙扯嘴角笑了笑,将手机掏出来又看了看,再讪讪放进西裤口袋里。左眼皮乱跳,心里沉沉,莫名的,上涌不太好的预感。   不详预感一直持续到红毯之后,以及接下来的主播人气 PK 环节里。按照游戏规则,网红们各自站队,打开直播推销赞助商的产品,然后由各自粉丝购买、送礼刷榜,粉丝身上会有专门的标志,而粉丝购买量与送礼总额前三的网红,会有额外的流量与曝光奖励。   何文叙一脸营业状态介绍产品,一边留心评论区里的互动与礼物榜,这类活动的参与者除了粉丝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家经纪公司与团队员工们在捧场帮忙造数据,不出意外会在留言板上看到之乎者也里的熟悉 ID,可直播过去了半天,始终没见到周灵也的身影。   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再次漫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忍无可忍,打算下了直播就找那个女人问清楚,可就在下一秒,直播间十几台火箭飞过,礼物榜上一个熟悉 ID 排名遥遥升起,最终稳稳停在首位,榜一的位置上赫然写着:无敌芭芭糖。   糖妈来了?何文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周灵也?   这个猜测让何文叙莫名安心了一些。能去搞定糖妈,说明人没事?没遇到什么危险?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也许就是撩拨自己?这么想着。莫名的安定里又带一丝烦躁。   PK 环节在十多分钟后就结束,没想到看起来人气平平的何文叙爆冷摘得头魁。他心不在焉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感言,带了不自在与羞涩,搭配这身斯文败类风范,更显雅痞。不同寻常的气质。底下媒体与镜头前弹幕评论惊喜尖叫一片,“宝藏”、“老公”、“西装暴徒”、“睡我”呼声刷屏。   何文叙抿抿嘴,相较于在镁光灯下接受欢呼时内心的不安,不如在听到主持人请他们下台就坐时,露出由衷而放松的――“终于结束了”的微笑。   大概是,终于可以自如的看一眼手机。   几十条恭喜的私信,只有一条提到了周灵也,是大师:“我周姐牛逼啊!真的把糖妈搞回来了!”   他弯弯嘴角,率先打开,却语调冷淡回了一句:“噢。她人呢?”   大师三秒后才犹犹豫豫回了一句:   “…呃……从天津回来出车祸了,医院里躺着……”   何文叙脑袋嗡地一声,猛地从椅子上跃起。身边曹不二没见过这样的何文叙,一脸震惊:“你怎么了?”   “我得回一趟北京…”   “?现在?之后还有两天行程…而且北京今天橙色预警,有大暴雨的,飞机全部停飞…”   曹不二的话还没有说完,只看到何文叙早已奔到几米开外的背影。 第50章 而这些痕迹,是她此刻的外衣   飞往北京的飞机果然全是延误与停飞告知。   何文叙坐在机场里,搜了一圈周边城市天气预报,京津冀地区全是一色的暴雨图案,干脆心一横,买了一张直飞济南的机票,半个小时后登机,两小时降落。又紧急联系了一位在济南的朋友,提前租好了车在机场等他。   济南受暴雨影响不大,落地时毛毛细雨,又逢午夜,何文叙没带伞也没带行李,一身黑色西装搭配金丝眼镜,眉眼画了淡妆,不是日常生活里能见到的人,倒像是直接撕了荧幕,从屏幕中走出来那般不真实。朋友立在一辆有些旧的白色大众前,前几个小时还在抖音里见着他,这会儿见了真人,一模一样装束,迎面大步流星朝着自己走来,一个大老爷们都莫名红了脸,打趣:“拍偶像剧呢你?”   “有点急事。”何文叙闷闷的。语气极快,拍他肩膀道了声谢,拿了钥匙就钻入车里,挥了挥手就发动车子,“过几天还你。”   轰鸣声里,朋友皱着眉头提醒:“北京这会儿大暴雨,你这……”   “没事。” 这话说完,车子发动、加速,像是心急不已。   一路向北雨势骤大,何文叙试着给周灵也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他更紧张。紧张化作油门,一脚脚踩下,心跳急速,配合午夜高速公路上越加蓬勃的雨势。视野范围越窄,雨刮一下一下劈开前方道路,他心更急。高速公路上不是没有车――安静缓慢而巨大的,只在午夜行走的大货车,何文叙的车夹杂在其间,显得狭小而暴躁,东开西蹿,放在平时,一定要被人鸣长笛骂一句找死。   他确实有点找死。   济南开完北京正常 5 个小时,他速度飞快,车轮滚动,仿佛快艇驶过溅出身后两扇翅膀一样浪,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情节:周灵也一身是血在 ICU 抢救,要么医生宣布脑子受损,就此失忆――莫名又想着失忆也不错,她能乖一点,然后自己再追她一遍?又胡乱想着如果她万一从此行动不能自理,他可以照顾她一辈子,把她圈养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也不错?但这个念头才一升起,又在骂自己的占有欲卑劣。   雨与黑夜与深夜的高速公路,他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大概是少年起的热情就怎么一直攒着,然后通通攒给了同一个人。   进入进京收费站的时候,雨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一小阵了,天光泛起了灰蒙蒙的亮,何文叙这才瞥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五点。眼见着北京即将拉开早高峰的拥堵序幕,随着进入市区,路况步步感人。微信里大师只语焉不详提了嘴医院名字,早高峰导航路况堵成血色,走走停停,到了最后三公里的时候,何文叙干脆路边停了车,拿着手机便直接往医院跑。   住院部 7 点就能探视,他气喘吁吁报了名字,见护士小姐姐态度友好到带了谄媚。他心里一凉――完了,周灵也估计情况不容乐观。又脑补她浑身插了管子,心电图嗡嗡越来越平缓最后骤然折成一条直线…好在住院部不远,他大步流星,不顾周围人看向他时惊异的目光,病房号 36,他这么默念着,25-27 房、28-30 房、31-33 房,然后是 34-36――到了。   在推开门的那个瞬间,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又重重落回胸腔,何文叙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一个词,叫关心则乱。   安安静静的晨间,阳光撒了墙的一半,病房内只住着一个人,她半靠着床枕头,像是刚刚醒来,双手上抱着一个 iPad,半截身子在被窝里,听到开门的动静,一脸惊愕抬头,然后,脸上流露出更加惊愕的神情――是看起来完好无损又百无聊赖的周灵也。   四目相对,骤然恢复冷静的何文叙,猛地有些尴尬起来,“那个你…没事吧?大师说你出车祸了……”   “啊…”周灵也愣了愣,车子刹车急,她躲避时崴了脚,又狠摔了个屁股蹲,人没多大事,心疼的是手机――屏幕摔地稀烂又泡了水,当场报废。肇事司机将她送到医院,一通检查做完,好在没大碍,加上这家医院病床空余,她也干脆住一晚上观察 。一顿折腾下来,先前急吼吼表白的情绪反倒淡了,只借了手机给大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出了点交通事故,手机没了,请他晚上直播的时候盯着点。   本想着今天一大早出院买手机,倒没想到刚醒来没多会儿,又像回到了梦里般――何文叙就站在自己面前,穿着西装、梳着背头,戴着斯文眼镜,喘着粗气推开门,西装暴徒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 周灵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何文叙一手仍抓着门把手,站在病房门口,胸膛起伏调整呼吸,眼睛紧紧锁着她,像是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这间显然是普通病房,没有仪器没有呼吸机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管子,只有一张床,床头还摆着她的包、镜子、化妆品… 他暗自舒一口气,松了门把手,这才想起周灵也的问题。   何文叙噎了几秒:“…那个…活动提前结束了。” 这话说完,又大步走到她的床边,目光上上下下扫射了一圈:“都伤哪儿了?”   “右脚。崴了一下。”声音嗡嗡回答,周灵也只是盯着他的脸,视线来回描摹他的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猜到什么,眼眶发酸,抿了抿嘴冒出一句:“那妆都不卸的?”   他一怔,自己的担忧与心慌意乱被她看穿。烦躁起来,明明已经分手,却又被这女人连夜从杭州晃点回北京。此刻被窝里探出的那只右脚被贴了膏药,脚踝上肿了高高一块,看着虽刺眼,但伤势不大,心脏终于平缓跳动,反倒是浓浓的不甘心再次蔓延,何文叙这才想起他的那张冷脸,重新端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淡回应:   “行,见你没事,我回家了。”   可才转身,衣角就被一只手揪住。力气不大,却能将他固定。何文叙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那只手像是得了默许,沿着衣角抚上他的腰,再与另一只手一起,紧紧合成一个拥抱,周灵也侧过脑袋,将自己的半个身子贴在了他的后背:   “何文叙…”   周灵也的声音闷闷的,“有一句话现在说不会不会太晚…”   他一怔,知道她在重复那条未完的短信,“我”、“喜”、“欢”…   一字一顿,心也悬起。紧接着只听到啪嗒一声――   床边的 iPad 落地,两个人一惊,周灵也猛地抽回手臂,见何文叙弯腰去捡,脱口而出一声:“慢着!”   可惜已经太迟了。   未锁屏的屏幕沾了何文叙的肌肤,倏得亮起来,赤裸裸地暴露出了一个微博小号界面,ID 叫“我老公今天脸红了吗?”,账号新建立于一个月前,一天十几条更新,手指划过,全是碎碎念,以及,各式各样的、精修的、偷拍的、抓拍的……何文叙的照片。最近的一条发布于半个小时前,是何文叙昨晚参加风尚大典的精修图,而配文则是:“呜呜呜呜呜,好想他。我老公为什么这么好看!!想舔。”……   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   完了,完了。周灵也想。心如死灰看着面前何文叙的背影,只见他一脸震惊看着 iPad,手指缓慢一页一页下划,耳根变红又变白,血管涨潮又褪去。她想,完了――这小伙子一定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又恶趣味之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何文叙才缓缓转过身,平静将平板递给周灵也,面无表情提醒:“以后上个密码锁吧。”   说完也不看周灵也的表情,从床头就拿了她的包,将摆着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全收入包里,没头没尾问了一句,“要办手续么?还是现在就能出院?”   周灵也摸不着头脑,加上莫大的心虚,愣愣应了一句,“……直、直接就能走。”何文叙低声说了声好,将包递给周灵也,然后拦腰将她抱起。   直到车子到家,何文叙依然面无表情,只感觉步伐急促,像是竭力保持冷静,周灵也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听着心跳如鼓,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冲动。完全陌生的何文叙。   电梯到达 21 层,何文叙让她双手勾着自己肩膀,腾出一只手开了门,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周灵也不由问了声:“不回我家么?”才开了口,胸前背着的包就被人一把拽起,远远往沙发上一扔,发出沉闷声响。周灵也莫名有了一个预感,抬头望着何文叙,正要开口,下一秒――他闭眼低下头,用唇堵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比记忆中以及想象中都急切的吻,情绪太满,横冲直撞。不似曾经那个虔诚而清淡的吻,取而代之的是叫嚣着的欲望与侵略,像是等了太久,像是终于无所顾忌的索取与发泄。何文叙一边吻她,一边抱着她向卧室走,哪怕再迫切,也仍旧记得她的伤,将她当做易碎物体,轻拿轻放。脑子混沌一片,被他湿漉漉的吻送上云端,陷在软塌塌的床垫与他之间,闭着眼,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何文叙的手摩挲她的发,忽然不着急了,指尖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停下来,眸子里欲色尽染,却只看着她,先用眼神将她拆解入腹。   周灵也朦朦睁了眼,眼里光泽比他的吻还湿,对上他的眼,茫茫“啊”了一声。何文叙又低下头来,轻揉慢捻她的唇,又咬又舔。 逗够了才轻声问了一句:   “想舔?舔哪里?”   周灵也脑子一下嗡地一声,气血上涌,见她不答,那个人又凑过来,细细密密的吻,沿着她的耳际撒了一圈,断断续续的词在喘息里汇成完整的句子:   “或者,我舔你好不好?”   舌尖从耳际一寸寸向下摩挲,沿着脖子,再到锁骨,肩膀的直角顶点,温热触感,过了电一般,半个身子都被卸了力道,她差点呻吟出声。这句话的威力太大,等周灵也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衫早已尽祛,他的肌肤贴着她的,硬邦邦的胸膛挤压着她的柔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而被揉圆捏扁,皮肉相抵――他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舌尖与牙齿探索过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是她此刻的外衣。   而他的吻不断往下,双手各自搓揉两边粉团,掌心微糙,些微的刺激,胸前的脂肪随着她的喘息微微耸动,手掌拢不足的地方,他干脆用唇舌捕捉。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手指浅浅陷入小腹的肉里,他俯于她的胸间,而她抱着他的头,叹息与吻,散落在他的发里。   屋子里安静地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的声音,何文叙像是对她的身体无比好奇,舌尖与掌心一寸寸探索完毕,目光也要接着来寻,他将他的情欲倾泻,涂抹在她的全身。心口与小腹烧着火,又漫着水,在浮沉中,周灵也难得寻到一丝清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了身子悄悄问他,“喂,你会么?”   她想说不会我可以教你。   何文叙的身体僵了僵,抬头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触到何文叙的目光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那男人狠狠咬了自己一口,一手摩挲她的脸,另一手探到身下,轻薄布料被大力一扯,蝴蝶般堪堪挂在另一只腿上,他当真低头凑近了去看,带一点钻研的神色,瞳孔漆黑,深处燎着火,寻找她身上潮湿的腹地。   哪怕卧室的窗帘拉得再紧,夏日白昼的光线明晃晃射进来,伴随何文叙的目光,哪里都灼热,周灵也捂着眼睛不敢看他。他看够后,总算是放下了自己,背身拉开柜子――一整柜满满当当的,全新的礼盒装的各色牌子各种型号的避孕套。   周灵也目瞪口呆看着他:“你、你哪来的这些?”   “他们送的。嘲笑万年单身狗。”何文叙的声音哑,随意选了一包拆开,想到什么又转身问了一句周灵也:“唔,老司机,有你喜欢的牌子吗?”   赤身裸体的男人,身下昂然,长期健身,每一寸线条都优越到让人想要尖叫。在爱人面前谁不害羞,周灵也的目光只敢牢牢栓在他紧实的小腿,甚至不敢略微向上,佯装镇静:“都、都行吧。”   内心恨不得问苍天,这人之前到底装什么纯情处男。   然而真刀真枪时候还是犯怵,抬着她的脚,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来吻她,将她吻晕了又带一点讨教:“那个,尺寸不合,可以吧?”   “唔,什么?” 心里被毛刷子胡乱搅着,哪里都痒,她恨不得埋在他颈上一口一口咬他。   “我好像有点太大…”这么凡尔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嘶”一声打断,周灵也狠狠咬了他的耳朵,咬完了舌尖再裹上,带着笑教育他:“功夫可比尺寸重要。”   第一次的时间当然不会太长。动作生涩,莽莽撞撞跌入兔子洞,前所未有的紧致包裹,结合的瞬间神经末梢过年了一般,无论前进与后退,另一层皮肤的摩擦带来绝妙体验,大脑霎时炸起无数朵烟花,何文叙咬着牙,俯身将脸埋到她的颈窝,结束时喘着气,语气沮丧:   “靠。一会儿再来。”   她失笑,双手捧着他的脸,只是闭着眼吻他。缠缠绵绵又恢复到他们最初的那个吻,清浅欲念,最坦荡的虔诚。可随着吻一点点加深,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上下求索,嘴不再满足于嘴,深入耳后、锁骨、颈窝,每一个敏感的点。像是带一点不甘心,拉着她的手往下探:“再来。”   “这么快?!”   饿了太久的人,一顿甜品哪里够?他的手指与舌尖,比第一次更不老实,而它们似乎格外偏爱周灵也的唇。吻够了一张嘴,另一只手再轻抚逗弄她另一张嘴,带一点茧的指腹捻过褶皱,进出带出水声,耳根发红,她简直要羞死。   第二次明显熟练度提升,律动节奏满分,长期健身的人,每一寸肌肉都训练有素,运动本来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如果这是一项竞技,他作为对手,实在比作为恋人要狡猾千倍。喘息与呻吟里,他不忘吻她,趁火打劫的势头,唇一寸寸移到她的耳边,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又磨人:   “周灵也,你叫我什么?”   “何文叙…”脸红得像是被煮过。由内而外,哪里都滚烫。   “不对。”   “哥哥…”   他摇头,缓缓推进又退出,胸口传来闷闷的笑:“你的微博小号可不是这么说的…”   “……”   “叫一声听听?”   “不要。”   她受不了他的惩罚,干脆搂了他的肩,在一室春色里,将那句一直未说完的话说完:   “何文叙,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比我一直以为的、比我想象中,都喜欢。”   她咬着牙,两颊绯红,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问:“何文叙,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走心,何文叙猛地一震,身下不停,只是将她的头轻轻摁在自己的怀间。结束的时候,他抱着她去浴室清洗,自周灵也的那个问题之后,两个人安安静静无话,他不答,她也不好追问。只有洗手间淙淙水声。何文叙擦干了周灵也,又再次将她抱上床,羽绒枕与弹簧床温柔拢住两人,周灵也心中越空――   表白得不到明确回应。那他们这样算是什么?   抿抿唇,像是忍无可忍,掐了他一把:“喂,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答应你要不要重新开始。”声音闷闷从头发上方传来。   “什么?”她愣怔抬头望他。   “不要再玩我、不要不在意我、也不要再随随便便离开我。”   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他低下头,认真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周灵也,可以么?”   心脏像是被人重重一捏,被挤出的酸楚猛地涌入鼻子、涌入眼睛,熏红了她的眼,再不受控制涌出。何文叙屈了手指轻轻刮去她的泪,温柔又耐心:   “你说你喜欢我。但周灵也,我不一样。”   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屋子里的光被筛成了柔光昏黄,莫名的安全感, 恋人相拥在床上,足够的松弛令人疲惫,眼皮发沉,周灵也想到了什么,又问:   “对了,你昨天晚上回来顺利么?”热乎乎的猫一样的气息喷在他的胸膛。   何文叙怔了怔,先前的那一切:倾盆大雨、午夜高速公路、早高峰马路上的不要命的奔跑…都仿佛一场梦境,暴雨与黑暗过后,太阳慷慨普照着这座城市。   何文叙将周灵也的脑袋在怀里摁紧了些,弯了弯嘴角,轻描淡写:   “嗯。很顺利。” 第51章 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我早就想了一万次   周灵也一觉睡醒时,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卧室内漆黑,只有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何文叙的床软绵绵的,而放松了的手臂肌肉也是软的,他的怀抱是最安全的自发热恒温靠垫,他的手松松挽着她的腰,尚且在睡梦的他察觉到她的动静,嘟哝了一声,又把手揽地更紧。   周灵也干脆转过身,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食指指尖仔仔细细描摹他的脸,沿着下颌线,到下巴,到唇,到鼻梁,最后是眉眼,指尖沿着他的浓密眉毛缓缓抚过,像是小动物动物绒毛。忽然黑暗中睁开一双亮晶晶的眼,周灵也差点吓了一跳,指尖被他偏了头一口咬住,再捉了她的手,舌尖沿着食指指腹一路向下,舔吻到她的掌心,留下一片温热又潮湿的印记。   还未清醒的眼睛又变得迷离,这男人简直不能乱碰。何文叙凑到她怀里又要吻她,周灵也屈了胳膊阻挡,他便吻她的胳膊;她伸腿踹她,他便捉了她的小腿,吻落在她的膝盖上,再一路往上…动作无赖,可吻却深情,将她吻成一汪委屈的水,他继续翻身而上。   眼看着就是又一轮来袭,周灵也眼底潮湿,无奈瞪他:“何文叙,你到底哪里学的这些?”   “…无师自通啊。”他轻飘飘答,目光和嘴,依然忙着钻研她。   “骗鬼骗鬼。我才不相信。”她试图掐他的背,可人此刻半拱着伏于自己胸前,肌肉紧绷,硬地铁一般,周灵也无处下手,只能咬牙,哪有这么多花招的纯情处男?   “当你疯了一样想睡一个人,想了七八年。你也会无师自通的。” 何文叙看着她,眼里温柔像稠密的吻落在她的两颊,宽大手掌搓揉着她的身体,让每一片敏感所在充血而泛着淡淡嫣红,化成一场含羞带怯的邀约,他贴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喘息化成一句话:   “这些事,我早就想对你做一万次了。”   她记得后来她小心翼翼问过他:“今天这么拼,第二天会不会下不来床?”   问这话时,何文叙正将沐浴乳打出泡泡仔仔细细一点点抹在她身上,她只顾坐在浴缸沿上漫不经心玩他的头发,便听那个男人哼了一声,满脸幼稚地鄙夷:“就这?这点运动量?” 浑身沾满了的泡沫是他为她做的迷你裙,他大力在她腰上捏了捏,轻笑:“你可能还得加把劲…”   “……”   事后她与王艾米热烈八卦恋情进展,王艾米皱着眉头嫌弃看着周灵也浑身散发着的腐朽爱情气息,啧啧两声:“你还真是没用。平日自诩什么老司机,结果被人干得服服帖帖。”   这句话似乎又触及到了这位陷入爱情中的蠢女人微妙的点,掌心捂着发热两颊想到昨晚下着雷暴雨,两个人睡前窝在沙发上看好莱坞爱情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长相出色,周灵也只赞了一声,就收到身边男人不悦的目光,当时她大概是玩心大起(事后才知道找死不过如此),但凡男主角出现一次,她便夸张惊叹一次,直到男主角脱了上衣,周灵也嗷嗷乱叫,可接下来视线一暗,只看到何文叙被骤然放大的掌纹――他的手掌蒙在自己眼上。   下一秒,穿着的吊带真丝短睡裙被人从头扒下,又被大手将布料拧成团塞入嘴里,周灵也目瞪口呆瞪着何文叙,只见那个男人左手抄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右手抄起光溜溜的自己,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几步后,又将她甩入床里,立在床边三两下也将自己衣服裤子剥了个干净。接着落到她颈上胸前的是他的吻与温柔撕咬,嘴被堵着,两只细细手腕被握住扣在头顶,刺激太强,浑身被羞耻的快乐填满,周灵也呜呜叫着,眼泪快流出,直到他进入的时候,才扯下她嘴里的轻薄睡裙。她红着双眼瞪他,声音呜咽,“现在让我说话了?”   “唔。”他兀自忙着动作,撩拨她的发梢,呼吸粗重,倾身上前咬她的唇:“现在……我想听你叫。”   ……   回忆至此,周灵也对着王艾米小声承认,用一种让闺蜜恨不得掀了桌子的甜蜜娇羞语气重复:“唔……确实服服帖帖的。”   但好在,下了床榻,工作与何文叙也依然被周灵也干得服服帖帖。   风尚大典虽然只参加了一半,但何文叙风头却不小,型男自带纯欲气质,粉丝蹭蹭上涨。上门联系合作的供应商和经纪公司爆满。   重启直播的事情也提上日程。周灵也对待一切与搞钱有关的事情永远充满热情,她又火急火燎地安排了直播工作日程表以及工作分配清单。万初尧等人走后,供应商以及流量的所有渠道与工作由她负责,加上她仔仔细细分析了一波新增粉丝的属性和类型,周灵也认真思考决定转向幕后――   将主播限定为何文叙一人,又让大师加入作为助播。两个男人一台戏,符合现在大多数年轻人“腐眼看人基”的简单诉求,加之两人容貌不差,聊天有梗,还能合法合规地打打擦边球,显然会比之前自己与何文叙的直播出彩地多。   周灵也在工作群里预告三天后开始新的直播计划,又给每人发了开工红包,一番动员让大家群情激奋摩拳擦掌,高呼又能赚钱了真好。   唯一有些失落的是何文叙。人还在沉浸在热恋的氛围中不到三天,女朋友的重心又一心扑进了事业里。而对于何文叙偶尔的抱怨,王艾米得知后,安抚周灵也――   “可以理解的,在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男人的脑子,向来只长在下半身。”   目前最苦恼的是第一期直播的主题。周灵也想起当初万初尧召集他们三人,憋了个大招,结合各自人设与热点,果然效果斐然。而此刻,一群人在会议室里冥思苦想一整天,依然没有满意答案。会议室角落横列着一条双人沙发,周灵也的脑袋枕在何文叙肩膀上,脑子放空,两个人并排坐着,何文叙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下拉微博,接着手机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栏对话框:   “曹不二:这次推广流量给力吧?发现涨粉好多了哦,我听说何老师马上要直播了,要不要考虑强强联合一下?啊啊啊啊,刚洗完澡,今天好热。”   这话说完,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声,显示:“曹不二:[图片]”   用脚想都知道是一张水灵灵的自拍。   信息量太足,周灵也愣愣,“诶?”了一声,还不及她接着开口,就见何文叙一脸镇定退了微博,切到微信界面,点开曹不二的头像,选择资料设置,再点击“加入黑名单”。   “卧槽?!”周灵也一下坐直,睁大眼睛问他:“你拉黑人家干嘛呀?”   何憨憨抬了眸子看她,一本正经陈述罪状:“她当着你的面撩我。”   “不用不用不用,没必要的。”周灵也失笑,拉过他手机,系统弹出选项框询问是否确认拉黑,周灵也赶紧点击了“取消” ,又退回了聊天界面,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曹不二发来的话。想到什么,眼神发亮看着何文叙:“对啊!这样真的可以,第一次直播,叫她来当嘉宾好不好?你们前几天参加风尚大典的时候,就有好多人说你们登对,不如就拿这个噱头试试?她粉丝多,流量大,捆绑她炒个 CP 怎么样?”   何文叙怔了怔,像是没明白周灵也的意思,揉揉她头发认真解释了一句:““喂,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也从来不喜欢她,你别管别人怎么说,我只喜欢你,你别说这种气话,我听了难过。”   说着拿过手机又要删曹不二的微信,周灵也赶紧制止,“不是不是,我很认真的。她真的是很好的主题,关键是人气高,还喜欢你,你们弄个 CP 炒一炒嘛 ,我们直播间的第一次流量就靠你了。”   何文叙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的眼里闪烁的全是人民币的光芒,看了她半晌,表情慢慢凉下来,半天说了一句:“不要。”   “喂,何文叙你有没有事业心呢?”撒娇语气,带了一点质问。   “事业心是做违心的事情吗?”他反问。   “不就是逢场作戏嘛,艺人基本素养,这个做起来很难么?”   “很难。”他看着她,一脸匪夷所思神情,“你不觉得难么?看见我和别人亲亲我我,你会很高兴?”   “赚钱要紧嘛。”周灵也认真劝诱:“而且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啊。”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试图安抚:“感情和工作本来就是两码事,为了这次直播我们付出很大心血,你只要稍稍配合一点点,有了噱头,效果就能事半功倍。好不好嘛?”   何文叙招架不住她这样的语气和眼神,深吸一口气,满脸无奈:“你牛逼。” 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将手机丢给周灵也:“你自己回复她去。” 双手插兜转身走了。   周灵也见状,如蒙大赦,抱着何文叙的手机对着曹不二就是一通骚话五连击,几句话将曹女士撩得心花怒放,又嗖嗖发了几张自拍,周灵也热络又不失油腻地赞了几句:“好白”、“可爱”、“真想存图”。又转发了自己微信名片,叮嘱:“这位周灵也,是我的妹妹,商务细节你们聊。”想了想,又加了朵玫瑰表情。   一通骚操作完成,删了聊天记录,功成身退等着曹不二加自己微信。   直播主题确定之后,直播日恰逢正好是 5 月 20 日这天,主题定为“暧昧时期的我们”,配合何文叙与曹不二的大幅海报。大家熬夜两个通宵定了全部的产品,周灵也甚至亲自和曹不二定了互动脚本,而冒充自己男朋友和美女撩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曹不二这次主动提出,不收取任何的费用和分成,单纯是帮了何文叙这个忙。与此同时,还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大力宣传。   大网红卖力宣传的效果显而易见,迅速爆炸的流量有效抹去了周灵也心中扮演渣男骗姑娘的那一点点愧疚。果然,金钱是一切的灵丹妙药。   直播那天曹不二很早就来,何文叙礼貌接待,带着她在“之乎者也”转悠了一圈,周灵也身负重任忙到爆炸,直到直播开始前五分钟,才和曹不二潦草打了一声招呼。   曹姑娘热情,笑嘻嘻对着周灵也叫了一声:“妹妹好呀!”   一旁大师听见了,匪夷所思脸:“啥情况?”   周灵也连忙对大师做噤声状,用唇语示意:“闭嘴,赚钱要紧。”   直播按时开始,一切进展顺利,曹不二作为嘉宾与何文叙互动时,大师作为助播在周灵也身边,看着面前那对俊男美女啧啧叹气:“这么骚的脚本,姐,你写的?”   他记得上午看到老大一个人在器械区没精打采看脚本,有苦说不出的神情,猛男落泪。   周灵也忙着看数据,潦草嗯了声。大师抿着嘴摇头,痛心疾首,“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了,逼着男朋友和别人搞暧昧。姐,老大是不是太宠你了?才把你宠得这么丧心病狂,逼他为娼?”   直播间飙升的人数让周灵也满意,抬了抬眉毛,指着屏幕,认真发问:“那你说句公道话,这数据,是不是值得拿老大出卖一点点色相?”声音变小再加一句常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大师怔了怔,由衷佩服,竖了个大拇指:“姐,狠人。”   这次直播时长一共三个小时,每个商品 5 分钟讲解,大概是人气加持,又逢节日特殊,大家购物的心思狂热,商品上架一会儿便销售一空,分分钟让人有了化身李佳琦的错觉。三个小时下来,总收益达到先前的两倍,简直喜大普奔。   直播镜头关闭的那一瞬间,直播间里爆发出热烈掌声。大家各自收拾东西打算休息,喧嚣中,曹不二侧身仰着头问何文叙:“一起吃夜宵庆祝一下?”   何文叙顿了顿,下巴超周灵也努努,委婉拒绝:“你得看她的意思。我听她的。”   曹不二哑然:“这么听你妹妹的啊?”这话说完,也没多看一眼何文叙的表情,快乐就朝周灵也跑去。   周灵也这边正抱着电脑整理数据,盘算着后续的营销和宣传,正想着怎么让曹不二接着帮忙,见这姑娘一面叫着“妹妹”,一边朝自己跑来,霎时端出一脸老实表情应对,正要开口叫一声姐姐,顺带打一打人气的秋风,就见何文叙也朝这个方向走来。   心里大叫不好。下一秒――   似乎一脸委屈的何文叙当着这位姑奶奶的面,上来就搂住自己的腰,俯身将脑袋埋在她肩膀里,带了撒娇的一句嘟囔:“我饿了。”   周灵也一跳。差点将何文叙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再看面前曹不二的惊愕表情,心里更凉:“完了。”   果真,见曹不二抬了抬眉毛问了一句,“女朋友?”   周灵也正要摇头撇清,可肩膀上停着的那颗脑袋却上下点了点,似乎怕曹不二没看见,何文叙还嗯了声。大大方方搂着自家女友,看也不看曹不二一眼。宣告主权加赶客的意思明显。   眼前上演郎情妾意,曹不二露出讥诮神色,将目光投向满脸错愕的周灵也,扬了嘴角笑起来:“女朋友么?那这位姑娘,你可要擦亮眼睛了。你的男朋友,背地里可不是这么和我介绍你的。”   周灵也与何文叙双双一怔,何文叙一脸疑惑抬着头,曹不二敏锐捕捉到周灵也脸上闪现的慌乱,更加得意,干脆掏出手机,翻出两天前自己与何文叙的聊天记录,大大方方竖在这对鸳鸯面前:   “曹不二:[图片]”   “何文叙:好白。”   “曹不二:[图片]”   “何文叙:真可爱[流口水][流口水]。”   “曹不二:[图片]”   “何文叙:[流口水][流口水] 哇,我存图了!”   “何文叙:转发名片。对了, 这位是周灵也,是我的妹妹,商务细节你们聊。[玫瑰][玫瑰] ”   这话说完,姑娘留下一声冷笑,甩甩长发背影大步离场。   留下原地站立不动的两个人,良久,何文叙才从牙缝里一颗、一颗挤出三个字:   “周!”   “灵!”   “也!” 第52章 搞了这么个盘丝洞,是在等哪位和尚洗干净了送上门?   完了。   周灵也第一次有了渣男的自知,下意识就想抓着何文叙的手安抚,可才碰到人的胳膊,就被他面无表情扯下。   “长进了啊?拿我的手机和别人撩骚?还挺溜的?”   “不是…我就是哄哄她,女生就要哄的嘛,哄开心了这次她不是连分成都没要、还主动帮我们宣传了那么多次…”声音越小。   何文叙哼了一声没应。   一旁大师看不下去了,冒出脑袋来:“姐,你这招也太险了吧。你打着老大的名义说这些话,要是曹不二恼了转头贴网上去了,那不是影响老大名声?”   周灵也赶紧抢答:“她不会的。你看聊天记录,是她主动撩我,我就顺水推舟,照片是她发的,露胳膊露腿,这事如果她敢率先撕,对自己一点好处没有。退一万步而言,如果她真的撕了,这事对我们才好。我们现在要的不就是热度和流量?流量起来了,供应商和广告才会来。”   大师愣了愣,又听周灵也急急分析:“所以捆着曹不二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奉承她几句,哄开心了,她能给我们流量,倘若暴露了,她不计较,对我们有好处,可若计较,一旦撕起来,对我们只会更有好处。”看了一眼何文叙,心虚不在,想起先前那么多努力付诸东流,反而恨铁不成钢嘟囔了一句:“再怎么样,也都比你之前随随便便把人家删了好……这些可都是人脉,比我们厉害的人,我们要学着从他们身上借力。”   这话说完,何文叙简直要被气笑,一脸匪夷所思看着她:“所以你还怪我错了么?喂,她当着你的面撩我,我删她,我还有错了?周灵也,你脑子里除了钱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想钱?我就是特别喜欢挣钱。”周灵也不耐烦起来,想起何文叙日常对什么都佛系,好好一个古早网红,同期的早就资产过亿,他倘若用心一些经营,现在也不至于要她来费心蹭曹不二的流量,念头到这里,语气也冲:“我们既然搞直播,就必须要把这个搞好,如果不想着赚大钱,那干脆大家一起经营健身房好了呀。我一门心思为大家赚钱,难道错的是我?反倒是你,何文叙,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话刚落音,空气也安静了几秒。   一群健身房的兄弟们呆若木鸡看着老板与老板娘吵架,越看越觉得诡异好笑:别人家都是老板在外面打拼,莺莺燕燕不断,老板娘在家镇守,日常防贼一般。而他们家倒好,老板无心事业,对着别的姑娘日防夜防,却没想到家贼难防――被野心勃勃的老板娘反手推到了美人堆里。甚至还因为表现得太过恋爱脑,而被灵魂嫌弃。   何文叙深深吸一口气,看了周灵也一眼,轻声回了一句:“你一门心思赚钱没错。但麻烦你认清一点:你现在,是在拿我赚钱。”   这话说完,铁青着脸,转身便离开了直播间。   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周灵也嘴角动动,也深深吸一口气,将电脑啪一声扣上,清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剩下的所有人跟我去会议室,开完复盘会再走。”   缺席的人,明天再找他算账。   何文叙一个人先回了家,冲完了澡就收到大师的微信――内容是一张偷拍照片,画面里的周灵也在会议室的电脑前认真对着数据复盘大家今晚表现。表情专注,像是完全没有被何文叙影响。是一副离了他地球照样转的叫板气势,也是一句工作比你重要的无声宣言。   何文叙抿了抿嘴,将手机扔到一边。夏夜雷声大作,他将脑袋埋进被子里,触手却碰到了枕头边滑溜溜料子――周灵也的吊带睡裙。旖旎画面霎时在脑海里闪现而过,心下更烦。   “靠!这女人……”   这算是热恋情侣间的第一次冷战?   第二天晚上没有直播。周灵也昨夜带着大家复盘到了凌晨四点,回家倒头就睡。直到中午才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以为不过是清晨,看了手机才发现过了正午,手机里弹出的十几条信息,只和工作有关。唯有置顶的何文叙,头像安静。   她撇撇嘴,外卖也不叫。再醒来已经又是傍晚,门铃响了光着脚跑去开,才失落发现是快递:私密包装的小箱子,掂着重量却轻,周灵也愣了愣,忽然想起是什么――   两天前悄悄下单的情趣内衣。   哟,她抬了抬眉毛,及时雨。   窗外依然雷雨交加,过了晚上八点夏日风暴轰隆作响,周灵也将衣服洗净烘干洒了香水上身,薄薄包臀吊带短裙滚了一层毛绒绒的边,毛绒绒的腕带和兔子尾巴,白色丝袜覆盖过膝盖,配合短裙,露出绝对领域,香氛蜡烛点好,装备齐全,总算可以请君入瓮。冥思苦想之后发了条朋友圈:“一整天都没吃饭,心情差到爆炸。”   顿了顿,又加一句:“唉,好想去窗外淋雨。” 配了窗外阴郁天气雷暴的短视频。   大功告成。   男人和女人都是需要哄的,哄女人的方式是用嘴,而哄男人的方式,是让他想上嘴。   何文叙看到那条朋友圈是在二十分钟之后。   第一次和她吵架,一整天都没心情。单手撑地在家做了三十个俯卧撑,耳朵却幻听,要么觉得手机震动、要么觉得有人敲门。打开手机果然刷到那个女人的最新朋友圈,皱了眉头,   当然知道她在撩拨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进圈套。   放下手机换一边手做完剩下的俯卧撑,每屈一下手臂,脑子里的计数器自动加一:……23、25、26……想到自己的身体贴着地面,是她的天花板,心浮气躁的感觉又来……27、28、28……脑子里闪过她的脸、她的肌肤、她笑起来的样子……28、不对,是 29、30……这事明明错的是她,应该是她认错……33、不对,是 31…但,她那朋友圈算是认错吧?而且人家一个女孩子,一整天没吃饭… 29,不对……   靠,算了!   何文叙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冰箱里存货,拿了手机,干脆利落开门下楼踩她的圈套,大不了逼她吃完饭,再把她教训一顿。   门铃响起时,周灵也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披散着的头发上套了兔耳朵发箍,将零食糕点迅速藏好,飞速蹿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刹那还是不忘照了照镜子――嚯,表情诱惑,服装诱惑,哪里都诱惑,她清清嗓子也转出诱惑语气,开门的瞬间来了一句娇嗔:   “哼,我还以为主人你不要我了呢?”   门口的男人休闲短袖短裤与潮牌大拖鞋,拎着一盒外带食品。另一手拿着啪嗒啪嗒滴水的雨伞,半个身子都湿了,可食物却滴水不沾,显然一路上被精心保护。   男人在看到周灵也的瞬间瞳孔放大,原本想好的话与表情霎时土崩化解,而比他更目瞪口呆应该是周灵也,浑身血液刹那凝固――   万万万万初尧?!!   他妈的怎么是你?!!!   两个人呆了一般面对面隔着门框,万初尧愣了三秒之后,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眼里笑越浓:“哟,穿成这样……”顺带将下巴往屋里探了探,见满室旖旎,红罗暖帐,点了好几只香薰蜡烛,好家伙――造了个温柔乡。   “还搞了这么个盘丝洞?是在等哪位和尚洗干净了送上门?” 一手胳膊肘抵着门框,万海王弯了嘴角被她逗乐,另一手就要勾周灵也下巴。   昨晚就注意到他们直播间的数据――何文叙携着曹不二上了三小时直播,全程两人骚话不断,眉来眼去,打得还是暧昧主题。加上前一阵这两人去了一趟杭州的风尚大典,绯闻更甚。本在他和关如葭离开时,周灵也与何文叙的关系接近要死不活,按照他的推测,大概率已然彻底闹掰。   今晚正在家百无聊赖,刷出了周灵也那条朋友圈,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好笑。不知为什么,顶着暴雨就出门,在楼下茶餐厅买了外送的流沙包,叉烧和荠菜粥,开了车送到她家来。   哄妹子开心嘛――谁不会。而此刻眼前风光不赖,万初尧勾了勾嘴角,不亏。   周灵也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好在反应够快,迅速偏了下巴躲过他的手,往后缩了缩,看万初尧的眼神仿佛他染了瘟疫,匆匆忙忙只留下一句:“慢着!” 回身砰一声关了门。   走廊上霎时空荡荡,电闪雷鸣,被拒之门外的万初尧摸不着头脑,隔着门喊了一声:“喂,什么情况啊你?”   周灵也无暇理他,手脚麻利飞速套上严实外套,一边摸着手机就给何文叙打电话,焦急在屋子里转着圈,“快接、快接、快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   何文叙站在 20 楼的楼道里,隔着安全门,将方才的场景尽收眼底。   大概是巧合,20 层的安全门还没拧开,就看到了万初尧的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叮咚摁响门铃。那头很快就开了,像是久等。开门的同时还半嗔半叫了声:“主人”…… 我他妈……   开门的瞬间,三个人都变了脸。   打算拧开安全门的手在那个瞬间顿了顿――类似的场景太熟悉,心头发紧,忽然想要掉头就走,担心自己再次失望。而此刻,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周灵也”,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慢慢放松,电话接通的刹那,人忽然就别扭。   何文叙声音平淡:“干嘛?”   “你快下来,来我家!!”那头兵荒马乱。   嘴角不自觉弯起,语气别扭:“干嘛?不是吵架了么?”   “吵架了媳妇就不要了么?快下来!……”那头声音急到不行,何文叙心情却越好。正要说什么,隔着安全门玻璃窗,见万初尧像是等到不耐烦,抬手敲房门:“喂喂??躲里面干嘛呢你?”   电话断了。何文叙只见周灵也推了门出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装扮:头发散着,严严实实穿着长袖长裤――也不怕热,甚至戴了口罩,一开了门,周灵也就跳到走廊,一手挡在身前示意万初尧保持距离,房门在身后重重一扣。周灵也指着走廊斜上方的摄像头,对着万初尧警告:“喂喂,看好了,可有摄像头的。孤男寡女保持距离,不要乱来。”   万初尧不知道这个女人忽然演的哪出,双手抱胸侧了脑袋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大半夜来给你送吃的,你倒好,防我防贼一样。”   周灵也知道万初尧的尿性,早过了“万事只盼着你好”的纯情少男阶段,堂堂海王淋着大暴雨登门送吃的,时间和力气都是成本,他一会儿不得从姑娘那里揩些油讨回来才怪。一边防着万初尧,一边警告:“没人让你来送吃的哈。我那朋友圈发给别人看的。你找别人献殷情去。”   “嗤――”海王笑,显然不信,走上来就要拉她手,“除了我还有谁?别闹了,乖,带的都是你最爱吃的,我就说你当初跟我走了多好,现在何文叙跟人跑了……”   “你说谁跟人跑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万初尧一愣,才转过身就听耳边起了一阵风声,周灵也飞一样蹿到了何文叙身边,脚步太快,惯性向前,差点刹不住车,被何文叙伸手一揽,牢牢拢在怀里。   “我刚才超乖的!严格保持距离,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误会。”某人赶紧表明心迹。一脸紧张。   “嗯,看到了。”何文叙嘴角弯弯,低头望着她,轻声重复了一声:“超乖的。”   热恋中的情侣的世界是最狭隘又自私的,再也容不下多余的第三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能瞬间在周围树立起一道顽强壁垒,不自觉将一切彼此之外的人排除之外。不过一天没见,望着对方的双眼里却塞满了浓浓的思念与破镜重圆的感慨。   三米开外的万初尧双手揣兜望着着二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愚蠢,想要冷笑,却笑不出声,扯了嘴角,发现最蠢的还是自己。眼前的情侣刺眼,他带了调笑语气:   “得,原来是郎情妾意,你那盘丝洞是给他准备的啊?行行行,怪我会错意了。”   “所以可以走了?”周灵也这才抬头看他。   万初尧耸耸肩,掂了掂手上的食盒,看了会儿,终究轻轻放在电梯旁的垃圾桶上方,他做这些的时候,始终端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了看何文叙,又看了看周灵也,最后无奈笑了笑,轻声冒出了一句:   “你对我一直这么没良心呢。”   万初尧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的时候,何文叙捏了捏周灵也的下巴:“人家好像有点伤心。”   “是么?”周灵也只顾低头将脑袋埋在何文叙的怀里,轻描淡写扔了一句:“不关我们的事。”   大手揉了揉她头发,何文叙想到什么,嘴角弯弯:“唔,那来说说我们的事…”   “什么?”   他将她一把抱起,屈了手指头勾住她的领口,往外拉了拉,眼神一暗,凑到她耳边问了句:“你这里面…穿着什么?主人?”   何文叙用脚关的门,周灵也的后背才碰到床,长袖睡衣就被人剥开,里面藏着的是曲线分明的身体,熟透了的蜜桃,颤了颤,试图从领口处跳出,他用唇去咬,才明白她的多汁。包臀的丝绒面料,掌下是她的体温,她简直像一件礼物被他拆解,裙子下的布料只有一片薄薄心形,若有似无的掩映,蕾丝长袜掐着大腿的边,只露出最诱人的一截雪白,触手抚去一片温热潮湿,大概是刺激太强,何文叙觉得自己要杀红了眼。   恨不得在她耳边骂人,粗气喷在她的侧颊:“惹我生气之后,不认错?想的全是这些坏点子嗯?”   “那你喜不喜欢?”哼哼唧唧,蚊子一般的声音。   他哼了一声,用身体表达态度。皮肉与皮肉撞击之处,全是水声与掌声。   当然事后逃不过被耳提面命,消了气的何文叙,环着周灵也的腰叮嘱:   “我得再和你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拿我手机、以我名义添加、撩骚别的女生、男生也不行;二、不能逼着我和除了你之外的女生搞暧昧,肢体接触更不可以;三、在任何人面前,以及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承认我们俩的关系,不可以隐瞒……”   何文叙认认真真的数着一二三,屈了手臂撑在她的枕头侧,伏于她胸前,宽大的臂弯为她撑起一方人形帐篷。周灵也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他每说一点,她便抬了下巴啄一下他的唇,说一声:“好,我答应你。”   他说了三点,她便啄了三下。一点点,将何文叙原本紧绷的唇角吻化,绽出两个弯弯上扬的勾。   “你像在讨名分一样委屈哦。”她笑他。   何文叙的嘴角动动,想到什么,又说:“还有,吵架了你也不许发乱七八糟的朋友圈。”   这次是万初尧,下次不知道骗来的又是谁。   周灵也诚恳辩解:“我那是……为了勾引你。”   何文叙低头看了她许久,伸了手捉住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一只手,掌心对着掌心,与她十指相扣,玩了会儿她的手指,终归失去耐心,越发不再安分,俯身咬她耳朵,咕哝了一声:“无论是情趣内衣还是朋友圈,你的这些昏招,以后仅对我可见。”   相爱之人所呼吸的空气,像是南方的夏天,永远炽热而湿润,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情欲。   窗外暴雨渐渐停了,减弱的雨势滴滴答答拍打在窗上,留下一抹抹短暂晶莹的痕。雨夜少有人外出,大部分的人,喜欢守着一扇窗户,暗自观察这个忽然流泪的世界。   曹不二洗完了澡,正要睡觉,翻开一条工作合作私信,名字几分相熟,那个姓万的男人留下名片之后,只有一句话:   “何文叙的事情,要不要聊聊?” 第53章 爱得再死去活来,只要提到钱这个字,就瞬间清醒   恢复首战告捷之后, 大家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直播上。偌大的健身房运营,反而倒成了副业。日常上门的会员当中,慕名而来见一见何文叙的粉丝不少,除了大部分女粉,还有些男粉――单纯仰慕身材,特地来“之乎者也”办了卡,希望讨教。   随着直播业务压力越重,大家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也越少,一天 24 小时,有 10 个小时以上忙着直播,眼见着前后小半年过去,夏天到来,周灵也发现,那些热衷直播的教练小伙们,肉眼可见身材走了样,要么瘦了一圈、要么胖了一圈,曾经的八块腹肌变得隐隐约约,体脂率飙升,但好在嘴皮子与脑袋都肉眼可见地利索了起来,逢人开口闭口就是大数据、流量、转化率与粉丝效应。   但周灵也将这番担忧的目光投到自家男朋友身上时,总算略微地放松了一些:   何文叙的身材依然如故,哪怕每天工作 10 小时以上,他也要在会议与筹备的缝隙之间,抽出时间撸铁、热身、拉筋。甚至宁愿牺牲休息时间,也要热心为找上门来的粉丝们讲解锻炼技巧。   大师总爱说老大志不在此,周灵也不禁好奇,不爱赚钱,那你们老大爱做什么?   “健身、打球……一切运动。他真的就是心思特简单的一人。但凡认准了一件事,一认就是一辈子。”   周灵也愣了愣,又听大师在耳边说:“老大如果想搞网红那套,早就做了。这么多年放弃那么多风口,之所以现在昼夜颠倒着搞直播,完全是为了陪你――因为你喜欢。”   煽情的话刚刚入耳,周灵也还没来得及愧疚,就见之乎者也门口铃响,来了一位稀客:   嘟嘟姐。   她怎么来了?   嘟嘟姐只穿着一件爱马仕白 T,牛仔裤,手腕上挂着棕色菜篮子包包,缠了丝巾再挂着稀有配色的小马,脚下踩着 H 型拖鞋,典型贵妇出街的装扮,显然不是来运动,见了周灵也便热情招手,说宝贝我来请你喝咖啡。   “是有事吗?”周灵也好奇。   “什么话嘛!”嘟嘟姐皱了眉头噘嘴,娇嗔:“没事就不能找你?!”   找周灵也当然是为了正事。地点约在楼下咖啡馆。   嘟嘟姐新剪了头发,不染不烫,单纯的黑端直,安分守己挂在耳后,是今年最流行的初恋头。用她的话说,这样看起来清爽些。也就是显年轻――但嘟嘟姐忌讳一切刻意让自己显得年轻的说辞,在她看来,只有不年轻的人,才希望自己显得年轻。而只可惜,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却都在试图让自己显得年轻。   和年下男孩恋爱本身是一种压力。嘟嘟姐找周灵也,也正是因为这份压力,旁敲侧击打听陈情的过去:问他情史、探他家世,顺带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她知道陈情一直想跟着自己做生意,而她向来做事公私分明,对陈情喜欢是喜欢,但一切问题涉及到钱,都得重新考虑。和恋人合伙麻烦太多,钱和感情,她都舍不得有一点点损伤。   “你现在不就和何文叙一起搞直播开夫妻店嘛,影响你们感情么?” 嘟嘟姐咬着吸管瞄她,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上悬了一半,半落不落。像是夏日雨后伞下最后一滴水珠。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情侣合伙这种事情,必须要分工明确,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才有意义。要么一个人下命令,一个人执行,这样不至于闹矛盾。可要是两个人都想下命令,而命令又彼此冲突,那就没法合作了。我和何文叙,恰好是前一种。你们俩呢?”   嘟嘟姐睁大眼睛,顿了顿,“我们啊…其实…还没有那么熟悉…”   从 crush 开始的恋爱,总得经历那么一段过度包装,再去包装的阶段。一开始,彼此都执着在对方面前展示最完美的自己,对象宛如自己的神,看着他的笑容都自惭形秽。两个人一周见面三次,五星级酒店开房,哪怕睡完觉也不过夜,嘟嘟姐甚至不敢在他面前素颜,连上厕所都得在马桶里先铺一层纸,唯恐对方听见不雅动静。甚至为了体现男女平权,两个人外出吃饭都各自买单,小心计算着互相礼物价格,保持总价一致――不沾对象一针一线。   “过得超小心的。” 嘟嘟姐吐了舌头,“第一次和这种有钱小奶狗恋爱,比伺候爸爸还累…”说完这话瞟了一眼周灵也,轻描淡写一句:“但是他对我说他家的事情比较少,他们家真有钱对不对?”   周灵也愣了愣,回避对方的眼色:“唔,是吧。我不太了解,我和师弟没有很熟悉。”   嘟嘟姐慢悠悠噢了一声,又听周灵也说,做生意的事情现在还是太早,可以先等两个人熟悉些了再确定要不要一起,在这个磨合的过程中,不烦先试探试探彼此对一些事情的底线与态度。   “是了,还是你懂。宝贝好棒!”   这话说完,嘟嘟姐嫩白手臂伸长了招呼服务员来结账,两个人消费 121 元,付款的时候却手机出了故障,见她的画指甲摆弄半天无果,周灵也干脆抢着付了。   嘟嘟姐顺势收起手机对周灵也眨眼:“哎呀真不好意思,下次来给你打折哦!不过你说你,最近多久没来了,罚你请我嘻嘻!”   正午后的太阳微晒,空调凉风习习吹到脸上,嘟嘟姐的驾驶座周遭装饰繁杂,清一色的 Hello Kitty 图案,后视镜下挂着泰国请回来的招财神仙,固定手机的地方还添了一个车载香薰与迷你加湿器,一起打开的瞬间,车里云香雾绕。   回程时候接到陈情电话,男孩刻意压着嗓子,带一点粉饰的低沉磁性开口:“宝,晚上要不要见一面?”   嘟嘟姐脸上是不由自主泛起的笑,听到他的声音心要化掉,正要答应,想到什么,语气遗憾:“不过,今天身体不太方便。”   热恋的最大乐趣本在于床榻之间,只可惜嘟嘟姐最近又悄悄联系朋友去做了特殊紧致项目――美其名曰“重返十八岁”,代价是要禁耕一周,还差几天。   陈情一愣:“上个月不是今天啊。”   嘟嘟姐赶紧解释:“最近压力大在调理身体,吃了点激素,所以日期有点乱…”   那头立刻放柔了语气:“这样啊?那晚上我来你家,我们看个电影,聊聊天?刚好我这几天问了几个朋友和家里,关于我们之后一起合伙定制店的事情我也有了点新的想法……”   嘟嘟姐心下一紧。陈情除了脑子还行,社会经验约等于零,她的服装店是自己几年辛苦经营的成果,贸贸然和这样的小伙子合作,怎么听都不是明智之举。爱得再死去活来,只要提到钱这个字,就瞬间清醒。正要找借口推拒,又听陈情接着说:“我打算和宝宝聊聊,如果可以的话,我之后会投一笔钱…”   “啊?!”嘟嘟姐一愣,下意识就想问:投多少、什么时候投、有什么条件。当然嘴上还是镇定,佯装无措。   陈情继续压着烟嗓,轻轻一笑:“宝宝,不要惊讶,我晚上慢慢和你说细节。”   “好哦好哦,那我等你。Mua!”   挂了电话的陈情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低头闷声盘算着什么。阳光晒过树叶洒在陈情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也自动在他的身上加了一层柔光的滤镜。   他一向重视自己外形,打扮也入时,凭着一张白净脸蛋,总给人人畜无害的错觉。这会儿在咖啡馆里坐了半天,表情郁郁,却别有一番撩人心疼的气质,对面桌的小姑娘早就注意到他,总算鼓了勇气,递手机到他面前:   “喂?帅哥心情不好,要不要和我聊一聊?或者我们做朋友,加个微信?”   陈情抬头看了一眼人脸,尖下巴大眼睛,灵气逼人又好看,清亮吊带背心,牛仔短裤,拎着帆布包,全是最普通的材质。皮肤白到晃眼。目测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大概也是学生,不感兴趣。   陈情摇了摇头,“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搭讪的姑娘一怔,讪笑起来:“只是说聊一聊,又没说怎么样,你有女朋友和我什么关系。”   陈情不想多待,拿了包正要走,只见随着一声嚣张轰鸣,一脸车型稀有的跑车在门口急急刹车,车上跳下来一个打扮差不多的清凉的姑娘,只不过浑身 logo,隔着落地玻璃窗对着自己对面的女生兴奋挥了挥手。   “这……你朋友?”陈情停下动作,问了一嘴,眼神惊异。   “是啊,发小,我们家住得近,一起长大的。”小姑娘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问:“所以,你要走了吗?”   陈情忽然不着急了,抬了抬眉毛,露出招牌笑容,眼睛弯弯,一脸单纯:“也没有急事的。做朋友可以啊,要不,我请两个小姐姐喝杯咖啡?嘻嘻。”   王艾米千不该万不该在睡前喝咖啡。此刻手机指向十二点,咖啡因作祟,心跳仍在胸腔里凶猛跳了个不停。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又想到唐川――   自那个“看谁先爱上谁”的无聊游戏发起,两个人反而联系越少。多了一层负担与防备,好像先联系先主动的那个人,就失去了先机。   她不找他,他也不来找自己。最新更新的章节里又有了新花样,可那个陪她践行每一个姿势的男人,忽然几天不见了踪影。   王艾米家住在二环胡同的两层小平房里,地价不菲,设施却老旧,隔音效果也差。一整条胡同除了民宅,还开了酒吧和餐厅,哪怕过了午夜,依然能听见楼下人脚踩树枝、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姑娘的闺房开着一扇木窗,纱帘拉了一半,床头灯开着,遥遥能看到窗外树梢的月光。   这座城市在这时候变得安静又乖巧,脱去了首都的外衣,又还原成北京。然后王艾米听见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啥玩意?   她起身推窗才看见屋外一身影,踩着胡同路边那辆停了不知道多久的三轮老爷车的车顶,摇摇晃晃冲自己招手。昏黄的灯照在他脸上,男人脸上挂着两个熟悉的小小括弧――   唐川。   似乎担心她家人听见,唐川不敢叫出声,只不断挥着手叫她下来。   “你……你怎么爬上去的啊?”王艾米刚一推开家门,唐川就一手撑着车顶,轻巧跃了下来。穿着衬衫搭配西裤,三路车旁放着他的电脑包,满脸泛着傻乎乎的笑,见了王艾米,伸手就来抱:“你在家穿这样睡衣啊。好可爱。”   王艾米闻到他身上酒气,笑起来:“你喝多了啊?”   唐川环着她的肩膀点头,闻她的洗发水香,老实交代:“这一周都很忙,出差去了。一回来就陪客户,喝了些酒,好不容易结束,就急着来看你了。”   “来吵我睡觉?”王艾米玩笑。   “就来看看,你如果睡了,我就走。这不,见你房间灯亮着,我就叫你下来了。”   “怎么不打电话?”   唐川顿了顿,又将脑袋埋低了一点:“……忘了。” 大概是一时脑热,想爬到车顶上看看能不能瞧见她一个人在家的模样, 只可惜窗户太高,他酒后脑抽,弯腰就捡了车顶上的枯树枝扔飞镖般就朝她窗户上掷。一击即中,还挺开心。   “真笨。喝了酒就这么笨。”王艾米笑他。   想到这儿,唐川松了她的肩膀,捧了她的脸,严肃问:“王艾米,我不在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王艾米眨着眼,见他的鼻尖发红,两坨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哄骗,她弯了弯嘴角,回答:“想……”   特意拖了长音,想着等他笑了后,再加一句:“才怪。”   唐川果然笑了,弯弯嘴角勾起两颗熟悉的括弧,眼睛弯得看不见,正当王艾米眼里闪过狡黠打算说剩下两个字时,他却猛地低头,闭眼吻住了她的唇。   舌尖与舌尖缠绵悱恻的纠缠,吞了“才怪”,只剩下想念。   “我也想你。”不知多久才吻够,唐川将她摁在自己怀里,怀抱用力。   月色下的年轻男女拥抱,夏夜的晚风轻轻从他们的上空拂过,树上传来蝉鸣,伴随着邻居的狗叫,唐川的身体是热的,呼吸也是。王艾米闭着眼睛被他抱了一会儿,总算抬头,指头在他腰上戳了戳:   “喂,抱够了没有?”   “没有。”借了酒劲撒娇。手臂更紧。   “那……演够了没有?”王艾米却失去耐心,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在胡同里站这么久,几只蚊子在脚边徘徊,还是家里的被窝舒服。   唐川怔了怔,脸上的笑一点点的僵硬,推开王艾米,几分不解:“你说什么?”   “装作深情男人的游戏,已经骗过我一次啦。说好了玩游戏,我才不会当真。”王艾米眨了眨眼,食指轻轻点他鼻子,“好啦,别以为你略施小计就会让我放松警惕!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半夜敲窗的烂招。啧啧,我小说里都不写这种情节了。告诉你哦,这招对我无效,早点回去睡觉啦。”   嘴角的笑意慢慢凉下,再慢慢升上来,终究变成一个无奈的弧度,他摸了摸她的发,只好承认:“是,又被你发现了。这招我骗过好多姑娘的,却偏偏没骗过你。看来,我还得再加把劲。”   王艾米大大咧咧挥挥手,摸不清自己此刻心情,掩盖烦躁,只说:“行啦,那我们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下次的招数麻烦时髦一点。”   可才转身就被人拉了手臂。唐川恢复一贯混不吝的样子,挑了眉毛问她:“喂,你以为我只有这一招吗?还有后手的。敢不敢继续?”   “去哪儿?”   唐川笑了笑,只朝她家的大红木门努了努下巴,轻声吐出一句:“先上楼,换件衣服去。”   目的地是汽车影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抢到的票。   午夜场。露天的幕布,周遭树木葱葱,在星空下,幕布前方整整齐齐停着几十辆车,两人一车,遥遥透过挡风玻璃,画面上播放着二十年前的法国犯罪片。夏季、海浪、南法的沙滩阳光,以及逃亡时加速的心跳,萌生的爱情与撞击的肉体。荷尔蒙最盛而心防最虚弱的深夜、暧昧的幌子与私密的空间――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情侣的地方了。   注意力从剧情与屏幕上一点点偏移,最后脑子反而开始遐想连篇,王艾米双手抱胸坐在副驾驶上,努力不被隔壁车那对接吻的男女吸引注意力。   身边人似乎觉察到了,笑了笑,伸手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揽了揽,挡住她看向隔壁车的视线。   半边脸枕着他宽厚的肩膀,王艾米抬了眸子,看他半晌:“喂,这一招,你也对很多姑娘用过么?影院常客?”想了想,又心不甘情不愿加了一句:“但这招确实还算不错,比前面那个好多了。但你记住,知道你是在耍花招,所以招数再厉害我也不会动心的。你记着哦,我可不会一直防守,过几天我就去你们单位找你去,也给你放个大招……”   絮絮叨叨了半天。   唐川的目光依然看着屏幕,像是酒醒了大半,酡红不再,眼神清明而温柔。他只是竖了食指在嘴边,示意王艾米安静:   “嘘,一切答案都不会比此刻更美好。”   你若能记住此刻就好。 第54章 更多的薄情人,败给的是另一位薄情人。他们啊,相爱相杀,却也刻骨铭心   嘟嘟姐那晚与陈情的沟通,比两个人想象中都要和谐。   陈情许诺向嘟嘟姐投300万,已经向家里要钱。一笔投资一下子占了嘟嘟姐去年的大半年收益,嘟嘟姐眼睛瞪大,一瞬间真成了傻白甜。她也不算缺钱,只不过谁介意更多一些钱?   “…真,真的吗?”   “怎么还会有假?”陈情刮她鼻子,“但我爸一直问我是不是靠谱,你知道的,他们原本以为我之后要去律所安心上班,现在马上毕业了,我突然和他们说想做生意,他们只担心我遇到了红颜祸水,被人忽悠……”   “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份我们的介绍和账目表,你给叔叔看看嘛?”嘟嘟姐赶紧打断。   陈情抬了抬眉毛,伸手揽她:“别别,他们最烦看这些了。他们主要听我怎么说,我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肯定不投资……”   嘟嘟姐嘴角的笑容压下去了一点,表情不再天真无邪,缓了语调问:“那宝宝你的意思是……”   陈情在嘟嘟姐面前有时候成熟霸道地让她忍不住想要喊声爸爸,有时候又单纯无害粘人地像个弟弟。   这会儿,他缓缓陈述出自己想法:他打算现阶段先以劳务形式出资,以对嘟嘟姐店铺的运营方式有个基本了解,等到一个季度后拿了分红,证明投资靠谱,后续才好说服爸爸投钱。   “怎么样,宝宝?你先让我加入?等我加入了,我们赚了钱,我爸准投钱!”少年人的声音单纯而喜悦。   有钱人骗人的方式简单――不过是晃一晃钱袋子,展示财力。威慑效力类似于自然界猛虎咆哮。   而穷人骗人的方式也简单――也是晃一晃钱袋子,画一张大饼,忽悠效果大致等同于成语词典里的,虚张声势。   嘟嘟姐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原本枕在陈情怀里的脑袋动了动,坐直了身体,过了会儿,才悠悠应了声:“也行啊。三个月后,我把收益表给你,你去找你爸爸,等这边拿到了投资,我立刻就把分红打给你。这样你看好不好?”   这句话重新界定了付款顺序,她盘算着:无论陈情这小子是真有钱还是个假小开,总之,让你加入可以,但先白干三月,等三个月后先拿到了投资,老娘才可能给你分红。   这话说完,两人算各自做出了让步。刀光剑影的协议在红罗暖帐里达成。各怀心思的男女松了口气,陈情捧着嘟嘟姐的脸恢复恩爱神情:“宝宝,我爱你。”   “宝宝,我也爱你。”嘟嘟姐闭了眼,用充斥了玻尿酸的嘟嘟的脸与嘴,迎接他的唇。   唐川再见到王艾米,是在一周后的公司楼下,午休时间,他和几个同事出了写字楼打算吃饭,就看到了楼下拎着保温袋的十八线都市黄文女作家。   一身连衣裙亭亭玉立在阳光下对自己招手。唐川愣了愣,周围同事打趣:“新女朋友?”   唐川笑起来,“抱歉,中午我得失陪了。”   走到王艾米面前时,他先伸手在她额前挡了挡,嘴上笑:“这么大太阳,你也不撑伞?” 眼睛在她白得晃眼的胳膊上扫过,也不知替谁心疼:“不怕晒黑了?”   “我晒不黑的,没事。”王艾米扬了扬眉毛,将手上保温袋在他面前举了举:“喏,给你带吃的了。”   “哟?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大招?”唐川嘴上的笑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波接着一波。嘴边的小小括弧还没落下,又开开心心地升起。   “我自己做的。”王艾米眨了眨眼,神神秘秘。“感动吧?”   他抬了眉毛不答,可脸上却止不住的笑,也不顾往来同事目光,捉了她的手腕就到商场地下一层的西餐厅里,找了张双人桌面对面坐下。王艾米的双手支在下巴,眨着眼睛问:“男人是不是都特别吃这套?我搜了好几个斩男教程,都劝我来给你送一顿爱心套餐。”   “我不知道别人。反正我,还真挺吃这套的。不骗你,哪个姑娘要是这么撩我,一撩一个准。”这么笑着,一层层打开餐盒,一层一道菜:宫保虾球,芥末鸭掌,栗子烧白菜,加一份米饭。米饭上认认真真撒了黑芝麻。几道菜颜色营养搭配得宜,工序也着实复杂,海王怔了怔,这回当真刮目相看:“可以啊?看不出来某人这手除了妙笔生花,还厨艺精湛?”   王艾米只顾眯着眼睛嘻嘻笑着,劝他:“快尝尝,快尝尝。”   唐川认认真真看了艾米一眼,牵过她的手,十指交握,在桌面上用力捏了捏,难得认真说了一句:“我很喜欢。”   这么煽情了半天,总算舍得拿筷子夹起一块宫保虾球,怔了怔,又吃了一口芥末鸭掌,再尝一道栗子烧白菜……动作越来越慢,像是细细品味。眉头不易察觉微微拧了拧。   “怎么了?不好吃么?”王艾米紧张。   “……没,没…”唐川摇头,不是不好吃,反而是――太好吃了。火候精湛,调味满分,专业厨师的水准,每一道菜的味道他都熟悉,与自己最常去的那家餐厅,隔壁酒店二楼的中餐厅,一模一样的味道。看来她甚至懒得跑一家远一点的餐厅。   他抿了抿唇,抬头不动声色问了一句:“……准备这些,很耗功夫吧?”   王艾米点头,一本正经回答:“是啊。超累的,我早上六点爬起来就开始准备了。摘虾线,卤鸭掌…好麻烦的…手还差点被划破了…”说得还真头头是道,不愧是写小说的。   唐川扯了扯嘴角,眼神似笑非笑看她:“那……做饭的时候想我了么?”   “想了想了。特别想。”王艾米连连点头,甚至眨着大眼睛直视他的眼睛,忽闪忽闪,加了一句:“真的。还将思念都倾注到了每一道菜里。感动吧!”   第一次觉得食不知味,唐川垂了目光,掩盖失落,半晌才点了点头,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嗯……感动。”   一顿饭吃得磨磨蹭蹭,仿佛这菜越美味,他吞咽地也就越费劲。写着“感动”二字的佳肴入口,牙齿碰撞咀嚼,最后抵达舌尖的每一个滋味传达的却都是“欺骗”。她到底是懒得用心,也或者是真的认为自己不值得她费心。念及此处,味同嚼蜡。   两人告别的时候,一路无话。直到唐川快进入写字楼电梯时,王艾米才忽然冒出一句,“对了,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   “我闺蜜,也就是周灵也和她男朋友,难得这周末有空,想出去逛逛,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他怔了怔,“double date?”   “嗯哼。”王艾米点了点头,侧头看他:“正式带你见见我闺蜜,敢不敢来?”   原本低落的心情又被这句话略微地安抚,他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捏她的脸:“怎么不敢?”低头又瞄见到她手上抱着的食盒,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温柔揭穿: “还有,下次去餐厅打包能不能认真一点,选一家远点儿的,也不至于露馅。对我这样的老狐狸,不值得你用点高明的招数?”   王艾米睁大眼睛,“卧槽,你发现了啊?!牛逼啊!失策失策失策…”   后悔懊恼的样子像一只电动兔子,倒没有从她脸上发现一丝丝愧疚。   唐川恨不得将她的那张脸再揉上十七八回消气。但最终,他只是在大庭广众下,在午后亮堂堂又懒洋洋的写字楼大厅里,捧起了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还是把这个,当做你的送上门来的大招吧。”   四人约会的地点有一点匪夷所思,在京郊的樱桃园里――驱车一个半小时到达目的地,下午的太阳恹恹烤着,唐川觉得疯了才会选择这样一个时候去郊区摘劳什子樱桃。樱桃?超市里没有么?   可王艾米与周灵也却坚定表示,她们看了无数小红书上的攻略,都说京郊的樱桃又大又圆,加上农场里物种丰富,除了好几亩的樱桃,还毗邻河流,能拥抱自然,逗一逗野狗,摸一摸野牛,探望探望新出生的小猪仔。   “猪仔!小猪仔!”周灵也对着何文叙强调,将小红书里加了十八层滤镜的粉色小猪照片怼到何文叙的面前,质问:“你见过小猪仔么!多可爱!”   一边开车的何文叙,瞄了一眼照片,腾出一双手勾勾女朋友的下巴,笑了:“这儿不是一只?”   他们俩起的太迟,一路紧赶慢赶,等到了目的时,唐川与王艾米已经撑了遮阳伞打着小型风扇在农场屋檐下站着了一会儿,大概是太阳太猛,屋檐下满满当当塞了一群游客。开了车门便迎接一股热浪,周灵也乱七八糟的防晒装备和摄影设备装了何文叙满满一个双肩包,而自己为了顺应亲近自然的村花装扮,特地穿了一身碎花裙,头顶编制草帽。   她娉娉婷婷飘到王艾米面前问:“怎么不进去?”   “人太多了。”王艾米身上飘着浓郁的花露水味:“蚊子也多,得等排队。”   “这么火?!”周灵也震惊脸。   “……估计都被小红书上的照片骗了。来这么久,一头猪崽没见到。我听别的游客说早就长大了,上周刚宰的。”   “……”周灵也有些沮丧。   这么说着,何文叙才停了车朝她们走过来,任何男人都对顶着烈日来农场摘樱桃这样的疯狂行为报以怀疑态度。见了唐川,倒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两个男人打了招呼,唐川却愣了愣:何文叙的长相确实与正常人有壁。社会对于普通男性的颜值评判标准远远宽松于女性,只要清爽干净加上中等体型,在大部分人眼里就够得上清秀标准,而若能略加锻炼,轮廓有棱有角,身高180往上一走,加上稍加注意服装搭配,那么他在世俗的评价里,就是一枚标准“帅哥”。日常生活中的帅哥不需要多么精致的五官,多么分明的轮廓,只要气质卓然,氛围到位,就足够吸引眼球。   而何文叙却不是,何文叙是日常生活里也极少能见到的,一眼就会记住的,好看的人。   唐川只惊讶了一秒就恢复如常了,只没想到,这位外貌出众的同胞对自己女朋友的态度,更加令他哑然――   何文叙先是问了周灵也的意思,得知需要排队买票,就找了个阴凉地方让两位姑娘站着,又从包里拿了水和湿巾让周灵也在原地等自己一会儿。   明明和他一样觉得这个天气在京郊人挤人是十足的犯蠢,可何文叙却偏偏乐意陪着女朋友犯蠢。   摘樱桃的时候,周灵也指着将近两米高的树枝说要上面的,何文叙二话不说跳起来就给她摘。周灵也见他热,将迷你风扇对着他吹,拿湿巾一点点擦去他的汗,而何文叙只低头看她,背着双肩包,拎着两筐樱桃竹编篮,额头上夹着墨镜――帅是帅的,可是眼底溢出来的温柔,怎么看怎么憨。   农场里的牛与狗都热得奄奄一息,母猪痛失幼崽,无精打采,四个人随意转了一圈就从樱桃园里出来,钻入车里二话不说回市里吃一顿大餐安抚被暴晒的心情。只没想到吃饭也是一顿恩爱暴击:周灵也仿佛不长手,吃饭只靠一张嘴――告诉男友自己想吃什么,何文叙便自然而然夹到她碗里,嫌她只吃青菜又给她夹肉,饭吃多了,又起身给她盛一碗汤。酒足饭饱后找服务员要来甜品单子,习惯性摆在周灵也面前,由她先选。   堂堂一位大帅哥,顺从体贴地宛如女友的机器人――到底是哪个网站买来的?妖怪吧。   四人约会的结果莫名地让唐川有些心塞,甚至怀疑王艾米在对自己进行无声教育。约会结束各回各家时已经入夜,唐川开了车送她回家。   “怎么样?何文叙是不是一百分男朋友?”副驾驶座位上,王艾米也啧啧赞叹:“他喜欢了灵也很多年,现在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么多年死心塌地眼里只有她一个。你说哦,周灵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唐川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语气不屑,“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的?也就是他长得好看,这么鞍前马后体贴入微,如果颜值没到那个份上,你觉得这种人会被称作什么?”   ――舔狗。   王艾米撇撇嘴,“正是人家长得那么好看,还能对女友如此体贴,这才难得。千年修得吴彦祖,百年修得何文叙。OK?”   唐川扯了扯嘴角,专注开车:“那你估计得这辈子得多做做好事,看看下辈子能不能修出个何文叙。我反正不行,我这辈子都做不了痴情男人。”   夜灯一盏盏从两人的脸上划过,夜色在眼中忽明忽暗。   王艾米忽然转过头,问唐川:“喂,你长这么大,到底有没有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唐川干脆利落点头,说:“有啊。只可惜但那姑娘死活不信我。”   王艾米翻了个白眼,不耐烦,“你老玩这套有意思?”   唐川笑起来,眼里那抹难过稍纵即逝,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打趣,打方向盘转了个弯,自嘲:“你看,我说她就是不信吧。那傻丫头从来没心没肺。”   王艾米没说话了。侧过头认真看着窗外行驶过的车辆,过了许久,才冒出一句:“如果心爱的女孩不相信他的爱,换做何文叙这样的痴心男人只会一直坚持,坚持到有一天,用自己的真心打动姑娘。若说没心没肺,周灵也远胜于我。我从前总笑她薄情,却没想到哦,薄情人最终还是输给了深情。”   唐川呵了一声,勾勾嘴角:“那是他,不是我。我如果真爱一个人,不会去傻等,也不会做用真心打动那样的蠢事。我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哄也好,骗也好,总之,用尽一切光彩或不光彩的办法,让她也爱我。”唐川侧过头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所以,你要小心了,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薄情人都有幸被深情人回收呵护,更多的薄情人,败给的是另一位薄情人。他们啊,相爱相杀,却也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这样的字幽幽散在空气里,让她的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可车里的冷气接着迎面刮来,带走旖旎,只丢下清醒。   很久后,王艾米才轻声念了一声: “好呀。那我们就看看,究竟,谁比谁更薄情?”   车子驶进狭窄胡同,弯弯绕绕停在王艾米家楼下,打开车门打算走的时候,身后唐川打断,像是纠结了很久,才决定多嘴一句:   “对了,关于你说的“百年修得何文叙”,我劝你们擦亮眼,别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是装真心呢,还是真痴心,麻烦还是要认清楚。别被一些男人表面上的好,所蒙蔽。”   王艾米一愣,转过头,皱眉:“你什么意思?”   唐川犹豫几秒,终究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上午朋友圈里一个妹子的秀恩爱微信截图,放大了男方的头像与昵称:MR.he.   手机放在王艾米面前:“你看,这男的头像,是不是何文叙?” 第55章 那声响亮的饱嗝成了宣誓一对新情侣进入新阶段的号角   王艾米第一时间将那张截图发给了周灵也。外加了三个刀子表情,一脸铲除渣男的愤慨。   收到信息的周灵也刚洗完澡,正窝在何文叙的怀里抱着电脑各种拉表格与他分析这一周的直播数据。手机忽然震动,她低头瞟了一眼,抬了眉毛。   直接将屏幕递到男友面前,“你看?”   何文叙皱了皱眉头,放大了图片上那个叫做 Mr.He 男人的头像,是自己 2 年前的生活照,忽然感慨了一句:“还是以前的自己的帅啊。老了。不过那时候单身狗,你看看,眉宇间是不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愁苦……”   周灵也胳膊肘撞他胸打断这人的凡尔赛,佯怒:“喂!你不解释解释?聊天记录里,这人也说自己叫何文叙哦。”   “有什么好解释的?一天 24 小时,我恨不得 25 小时都用来睡你,哪有空理别人。”他不耐烦,夺过她手机就要关灯做事。手掌抚上她的胸口,吻跟着就要印上。   这个男人动作太快,周灵也差点尖叫出声,趁着脑子还清醒,撑着他手臂将人推开:“认真的,你不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吗?”   “乱七八糟用我照片做头像的人那么多,有什么奇怪。”说到这里,想到什么,将头抬起,掐她脸:“喂,你不会真以为那个是我吧?”   “当然不是。”周灵也抓了他的手,像他经常做的那样,亲了亲,翻了个身将何文叙压在身下,趴在他胸膛前分析:“但你想想嘛,用你照片做头像的确正常,可是为什么要冒充你的名字?”   “撩妹呗?也可能是不想用自己的真名,所以随便选了一个?”   “这样会不会有损你的名誉,发个律师函怎么样?”周灵也思考。   何文叙耸耸肩,“这事我以前考虑过,可是乱用照片的人太多,根本管不过来。现在有点名气的都有这烦恼,不如等真遇到麻烦了,再花时间去处理?”   周灵也想想也是,原本打算让王艾米托唐川再问问那个姑娘,又觉得这层关系太远,还是算了。只要没把事情搞大,或许都和他们关系不大――光是搞直播的间隙谈恋爱就已经足够分身乏术。这么想了会儿,周灵也下巴尖在他胸膛戳了戳,决定:“好吧。那先不管了。”   “不过……为什么不觉得那个人是我?”何文叙忽然又别扭了,翻身将她压回身下,几分不满,捏着她的下巴:“你就这么有自信,把我吃得死死的?”   周灵也眨了眨眼,想说还真是这样。   可为了顾全某人的颜面,只好睁大眼睛一脸诚恳分析:“你看截图里的聊天记录,那个男的说话一套套的,全是骚话,一看就不真诚。我男朋友段位显然比他高多了。”   “哦,那…我平时说的都是什么话?”何老板有些高兴,嘴角却压着笑。   “你啊。说的都是――”   她想她是真的不怕死,搂着他的脖子,抬头舔了一口他的唇,挑衅他:“傻话。”   夏日夜晚,适合一切旖旎与呻吟。   陈情与嘟嘟姐的发展速度,似乎比两个人想象中都要快。两个人过了三个月的热恋期,干柴烈火烧尽,似乎也怠于伪装――随着某天饭后陈情在嘟嘟姐面前打了第一个饱嗝,嘟嘟姐也终于在某日起床之后素面朝天。两个人的早餐不再是法式炒蛋、黄油面包和鲜榨果汁,开始演化出了鸡蛋灌饼、豆腐脑以及驴肉火烧。   那声响亮的饱嗝成了宣誓一对新情侣进入新阶段的号角,所谓爱情的烟火:无非是剥离了礼物华美脆弱的包装纸之后,接纳并习惯来源于另一方的汗臭、异味、邋遢与臭气熏天。而所谓爱情的勇气,绝不是同床共枕时咬牙憋着不在对方面前排气,而是悄悄排气之后,还敢肆无忌惮将对方的脑袋摁进被窝里。   随着合伙开始,双方倒开始真正熟悉起来。嘟嘟姐的生意走的是一贯网红套路:80%的包装与营销加上 20%的质量与工艺。店内卖的衣服半真半假,说是法国老牌大厂人肉搬回来的真丝面料,真实来源是东南亚濒临倒闭的家庭小作坊。   而嘟嘟姐长袖善舞,对着客人也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店里来了二三十岁的单身女白领,就和人家把酒言欢畅聊女权与独立意识就聊,转头见了四五十岁的富婆女客户要为儿子相亲,随手就翻出一沓客户资料本,端出老鸨笑容:“哎哟。这不正好吗,我手里可有一批好货,那些姑娘可都是高学历的清白人,您要不看着照片选选,姑娘们的身高体重三围我全有。给你儿子选个胸大屁股大的?”   客户是高学历,就聊基金理财 P2P;客户是自由职业,就谈电影摇滚与艺术随笔;遇上年轻白富美就和人讲爱情三十六计,如果是同龄的离婚熟女或者黄脸贵妇,三杯两盏下肚,炫耀完自己的年下男友,再掏心窝子给人家介绍私处护理……   这些事情陈情看在眼里,是完全陌生的嘟嘟姐。   “会不会和你想象中有点差距?”她曾经小心试探过他。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总是怀揣理想与正义,恨不得整个世界都和自己的脑袋一样简单干净。   “确实……是有一点。”陈情顿了顿才答。   嘟嘟姐正要露出失望神色,又见陈情忽然搂住自己,两眼发光接着说:“宝宝,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厉害。难怪才这一两年,那么多客户都被你治地服服帖帖。我原来以为做生意简单,这才发现想要学的太多了。宝宝,我好崇拜你!”   嘟嘟姐一愣,颇有些傻了眼般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是真的无辜:“…你、你不会对我失望么?”   “不会。”他捉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射入她的眼睛:“你永远给我惊喜。”   这句话发自肺腑。   越加相处,陈情与嘟嘟姐越加发现在他们各自伪装的皮囊之下,逐步萌生了一些些的真心。这些真心,来源于彼此灵魂深处几乎一致的共振频率:   他们会一起看电影,看电影里有钱人挥金如土只为了换得美人一笑。两个人同时啧啧摇头,异口同声冒出来一句:“傻逼吧。这世界上能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这话说完,两人震惊对视,化为一笑,陈情伸手揽住嘟嘟姐的肩,将她拢入怀里,嘴上顺势深情一句:“不,你比钱更重要。”   嘟嘟姐也温顺埋了头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年轻男孩的体香,回应他:“唔,宝宝,你也比钱更重要。”   当然,他们都默契知道这是假话。   他们睡得晚,夜幕降临收工的时候,一人一杯红酒,眺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偶尔谈起某一个网红造富婆人设卖三无面膜翻车,粉丝维权最后逼得她不得不关闭微博的惨状。嘟嘟姐侧躺长沙发另一侧,穿了黑色丝袜的脚尖轻轻点陈情的大腿根,问:“你怎么想?”   “挺好的。反正赚够了钱。安静一阵,等这波粉丝闹消停了,换个 ID 又能从头再来。粉丝嘛,不就是韭菜。”   嘟嘟姐笑盈盈看着他,脚尖又沿着他的腿往里滑了几厘米:“是哦。这个社会现在笑贫不笑娼。年轻人慕强,天生喜欢追随有钱有势的漂亮人,光是听到有钱人三个字就能集体高潮。贩卖穷人对富人生活的憧憬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定也最一本万利的生意经……”   陈情挑了眉毛,捉了她不老实的脚,大拇指摩挲她的脚掌心,眼睛睨她:“所以,做什么都不如有钱,但凡有机会挣到钱,不要在乎手段也不要在乎底线。现在这个社会,穷才是最大的原罪。”   这话说完,两人相视碰杯。   脚上传来酥麻触感,嘟嘟姐扭了扭小腿,嗔了陈情一眼继续,“我想起安迪沃霍尔的那句话,他说: 在未来社会,每个人都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出名 ……”   陈情笑起来,接过她的话茬:“所以流量时代,趁着摄像机对着自己的 15 分钟,我们要抓紧一切机会,不仅仅要把钱赚回本,还要把钱赚大。不计后果和代价。 ”   “Bingo!” 这句话直入心扉,她恨不得跳起来吻他。   酒过三巡,嘟嘟姐脸上漫了酡红,眼神迷离,陈情放下了酒杯,手沿着黑丝脚掌一寸寸往上滑,揉过小腿肚子,又轻轻掰开两条腿,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暗。嘟嘟姐的腿灵活而有力,见他这样,干脆将腿开得更大了些,直接抬起勾了他的腰,夹得死紧。陈情脚下没站稳,一个踉跄扑在她上方,双手所触之地一片绵软,本打算直接埋了头去吻,却见嘟嘟姐一个翻身,将他按在身下。水蛇一样的腰扭着往下钻,镶满了水钻的长指甲与软绵绵的手,拢上了他的胯。鼻尖在上面蹭了蹭,忽然抬头看他:   “今天要不要试个新花样?”   大概明白她要做什么,陈情呼吸都差点停了,这个角度看过去,低胸睡衣兜不住两坨雪白绵软,深深沟壑随着她的动作每一下颤动,让他的身下也不由得跟着动了动,一股火从小腹往上蹿,烧到脸颊与耳根,先前把酒嚷嚷着“不计后果与代价赚大钱”的傲气不见了,一脸慌乱,此刻才真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今…今晚又是什么花样…”大口呼吸,竭力保持清明。   嘟嘟姐的脸已经凑了上去,舌尖灵活勾勒,与它吻完了,才理会他,拿起茶几边上喝了一半的酒杯,眨眼问他:“唔……试一试,红酒,好不好?”   “嘶…”他差点叫出声来。手不由自主摁上她的头发,邪火蹿上大脑,让每一颗细胞沸腾。就连最后一丝神志也放弃抵抗。   真,他妈的,温柔乡。   他们在一起,有太多的快乐,也有太多的隐瞒与盘算。但虚情假意下的真心依然能破土而出――在正确的地方,真心永远不会缺席。但如果问她在哪一个时刻对这个男人掏出过真心,不是在床榻、也不是在酒里,她的答案,其实有那么几分不堪:   是在合伙做生意两个月后的一天,她见到陈情将一条拼多多上批发来 40 元一件的打底短袖衬衫说成家族欧洲名匠手工成衣,最后以 2888 元的价格卖给一位老客户时。她感觉到了一瞬间灵魂的颤栗,心跳加速,被爱情击中。她真心实意觉得这个男孩值得她爱,不是因为他年轻又清隽的皮囊,而是因为他的灵魂――   聪明、功利、贪财又市侩,简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当然,她也有讨厌自己的时候:一旦问题涉及到钱。   眼见着第三个月过去,男女搭配的效果显著――季度收益比先前一个人时增长了将近 50%。两个人开心到尖叫,激吻,陈情抱着嘟嘟姐在屋子里转圈,而一个圈还没转完,他便带了撒娇的语气开口:“宝宝。我的分红什么给我呀?我想要奖励。”   嘟嘟姐脸上天真浪漫的少女笑容僵了半秒,就被漫上来的精明世故神色替代,她愣了愣,迅速从陈情的怀里跳了下来,缕缕头发,思考几秒后,重新换上少女笑容:“啊!宝宝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爸的那 300 万投资是不是可以打给我们了嘻嘻!”   陈情一愣,嘴角动了动,“这个啊,我爸说马上了,不过这几天在国外呢。”   “哦,这样啊,那我们再等几天嘛。”嘟嘟姐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随意刷着网页试图转移话题。   身侧男人小狗一般的可怜眼神看着她,过了会儿,乖乖跪坐在她身侧沙发的地毯上,拉着她的手臂,将脸轻轻枕在她的手掌上,对上她的目光时,带了失落神色:“宝宝,你真的和我要算那么清楚么?”   陈情的眼睛像一汪活水,总是携了蒸腾的水汽,天生自带一股惹人怜爱的潜质,加上眼角略微有些下垂,最适合委屈。少年的皮肤白净,头发柔顺又乖巧,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漫画里走出来求姐姐疼爱的美少年。恶魔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然而,只可惜,在她眼里,这世界上没有一种美,可以超越人民币。   似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嘟嘟姐微微扯了扯嘴角,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翘着二郎腿表示:“我不管哦。我生气了哦。说好了先等你爸爸投钱,我才把分红给你的。别说话不算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刚厂子那边和我说新到了一批货,你去联系联系?”   陈情的手臂与眼神僵在原处。良久,他才慢慢地站起,点点头,说了一声:“哦,好的。”默默出了门,没有人注意他脸上的表情。   等陈情再回来时,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叫她宝宝,陪她喝酒,认真工作,彼此聊天,再相拥而眠。好像先前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   他们依然会说爱你。深情眼眸搭配浪漫情话,表面看不出端倪,而内心却不约而同又筑起了高墙――至少,在陈情心里是。   所以嘟嘟姐不会知道:   人畜无害的小男孩陈情,开始每天在她的牛奶里加入小半片揉碎了的安眠药,温柔将她哄睡后,再悄悄用她美丽的指纹,解锁她的手机,打开她的微信,给自己转账。转账。再转账。   删除了短信通知与聊天记录之后,这个男人再轻手轻脚将手机放回原位,温柔揉着姐姐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吻,最后,方才安然又甜蜜地滑入梦乡。   “宝宝,晚安。” 第56章 尽管彼此伤害,但他们依然是此刻这个世界上于彼此而言,最亲密的人   事情发生的那天,他们正相拥在家看电影。   嘟嘟姐选的片子,几年前的爱情悬疑片《消失的爱人》。女主角是个狼人,为了挽救婚姻自导自演了一出游戏将出轨的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而结局,她回到家庭,迫使她的丈夫也回到家庭。两个曾经相爱、之后彼此欺骗最后彼此痛恨的人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相互依赖,羁绊,又彼此折磨。 亲密关系的本质从来难以纯粹到只有爱情,更多的情侣之间,拥有的是算计、憎恶与厌倦,有人说,这部电影,是对婚姻最阴冷的刻画。   “但我喜欢相爱相杀。”嘟嘟姐将脑袋枕在陈情的怀里,一手握着一小把瓜子,另一手长指甲将话梅味瓜子一颗颗递到嘴里,门牙脆脆一咬,“嗑嚓”一声,舌头灵活卷了瓜子仁到后槽牙,狠狠碾碎,而破碎的瓜子皮,被纤纤玉手一捻,扔到陈情的掌心。   “调皮。”陈情笑她,接她的话茬:“我们这算不算相爱相杀?”   嘟嘟姐顿了顿,长睫毛扫了他一眼,嘴角勾了笑,不答。   今晚陈情本问要不要出去看电影,她偏偏要留在家里。前天找借口出门,弄到几份盖章文件。该做的事情做了差不多了,下午又把他支出去一趟,这会儿,穿着睡裙上半身躺在沙发上,下半身躺在他腿上,时而翻一翻手机,电影画面一幕比幕刺激,可她却心不在焉。   陈情的手滑上她的脸,温温柔柔问了一声:“在等人?”   嘟嘟姐一跳,挤出笑来赶紧说了一声没有没有。心里乱骂――怎么那么慢?!说好的人民公仆呢?   好在剧情在最扣人心弦之处的时候,老天爷也听到嘟嘟姐的抱怨,随着画面里女主角将笔尖当做凶器狠狠插进男配角的动脉,血涌如柱的刹那,敲门声恰到好处想起。咚咚咚,停顿,又咚咚两声,礼貌又有节。大半夜的来了人,会是谁?   陈情怔了怔,看向嘟嘟姐。就见大腿上枕着的另一双大白腿嗖地放下,趿拉着拖鞋欢快跑到大门口,门把手一拉,门一拽,对着门外的人指着陈情就吼了一声:   “警察同志!就是他!诈骗加盗窃,金额合计五十万八千一百三六元整!快把他抓走!”   陈情一怔。   随着嘟嘟姐话刚落音,拉开的大门里,真的走进来一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同志,看了嘟嘟姐一眼,又看着陈情:“您好,我们是东直门派出所,接到这位女士的报案,据消息称你涉嫌诈骗,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陈情的目光从嘟嘟姐大仇得报的脸上,转到警察同志秉公执法的脸上、肩上的执法记录仪以及闪闪发光警徽上,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告诉自己要冷静,过了半晌,脸上迷茫褪去,露出无辜表情,局促站起,看着警察同志,“我……我没明白。我涉嫌诈骗谁了?”   嘟嘟姐冷笑一声,抢答:“明知故问。”这么说完,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陈情面前:“从上个月到现在,这是我的银行卡流水,你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从我银行卡里通过微信转账的方式将钱划走。每天一两万,截止昨晚,合计五十多万。”   说到最后一个字,嘟嘟姐简直咬牙切齿。心肝脏肺都在疼。   万幸她前天接到银行电话,问她要不要买理财时,她鬼使神差查了一通余额。平时花费虽然没有记账,但绝对心中有数,这会儿看了余额,第一反应是银行弄错,好在她趁着办理财的空儿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好家伙,嘟嘟姐直呼好家伙,齐刷刷又整齐划一的转账数目。当即就想路边买刀回家砍人。   好在追回钱财的迫切念头战胜了冲动,她在路边深深呼吸,再缓缓调息,电子烟吞云吐雾啜到空,这才勉强冷静下来。恰好陈情的电话在此时进来,奶声奶气问她:“宝宝,什么时候回家啊?”   嘟嘟姐脸颊抽动,冷笑一声,忍住骂娘摔电话的冲动,调动毕生演技,终究亲亲我我回复了一句:“马上,马上哦。宝宝等我。”   绝对不能露出端倪,她想――这时候质问他大概率携款潜逃,只有不打草惊蛇,才可能将这小崽子一网打尽。   摆满了古董家具的屋子里幽幽只有电视荧幕发出来的光,伴随着电影里男人背刺后的尖叫,陈情看着面前两位警察与抛出证据的嘟嘟姐,这会儿反倒镇定了,先是关了电视机,又开了灯,将屋客厅点亮,确保灯光下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能被警察同志精准捕捉,这才无奈又恋爱看了一眼嘟嘟姐,轻叹:“你又和我闹矛盾了。”   这话说完,转身看向警察:“抱歉抱歉,我女朋友这么晚打扰到你们。我们最近在吵架,她拿我寻开心呢。”   警察一愣,看向嘟嘟姐:“两位是情侣关系?”   “……呃。这个有影响吗?他没经过我允许就拿了我的钱,管我们是不是情侣?!” 嘟嘟姐将证据递给警察,指着转账记录。却没想到警察的表情微妙起来:   转账次数确实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时间基本都是凌晨之后,而金额,却是清一色的“特殊含义”数字:9999 元、5200 元、13520 元……   陈情勾了勾嘴角,递上自己的手机:“哥们,你还是看我手机的转账记录吧,她是用微信给我转的,聊天记录都在。”   手机屏幕上划拉过几十条聊天记录,除了转账之外,还有对话――聊天记录显示,嘟嘟姐会在转账之后,再加一句:“爱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么么哒”、“这次好棒”……   警察为难了,这样的金额与对话,按照目前的证据来看,显然符合“赠与”的标准。加上眼前这对男女:女士明显比男性年长了十多岁,皮肤与脸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而男生朴素清隽,这么一对年下恋,发生日常转账倒也不算有违常理……   正想到这儿,就听嘟嘟姐厉声加了一句:“聊天记录是伪造的!是他拿我手机发的!!”精心修饰过的皮肤此刻一脸着急看向警察:“警察同志,你想想,我疯了啊,每天大半夜给他送钱?正常人会在睡觉的时候转账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   可陈情却摸了摸后脑勺,几分不好意思,“那钱,确实是和睡觉有关的…”   这话语义含糊,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搭配聊天记录里的那几句“这次好棒!”与“爱你么么哒”,成年人大概能判断缘由。   嘟嘟姐没想到陈情那么巧言善辩,本以为是设了局玩他,却没想到这厮早有准备,一来一会儿,自己倒成了掌中之物,警察同志的表情不再刚正不阿,到变得有几分闲适八卦,嘟嘟姐深深吸一口气,换了目标,梨花带雨看向陈情:“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要这样偷偷骗我的钱?”   “宝宝。”陈情深吸一口气,笑得无奈,“这就不对了,我为你白干了三个月,任劳任怨,你的这个季度的收入比上个季度涨了多少你心里面没数?我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得的。”   “你还说给我投资呢,300 万没到账你就先转走了我 50 万!你是不是人!”   “我这个季度明明是在用劳务出资,辛苦了这么久,我的辛苦费一份都不值得有?”   “说好了先给投资再付你分红,时间顺序一点不能变!你拿我的钱,就是偷!”   “这个叫做偷?!我之前给你那些打赏,有 20 几万了吧?你收我的钱叫什么,是不是也是骗?”   一男一女几个来回,双方互不相让,眼看着信息量越来越大, 显然超出了警方心中关于诈骗案件的预期,随着嘟嘟姐最后一声:“我不管!警察同志!抓他!” 陈情无奈的眼神投向两位人民干警――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两位警官的脑海中幽幽浮起:大周末的大半夜,富婆与小男友无伤大雅的拌嘴,倒需要他们来当观众。耐心失去,警察们对视一眼,看着嘟嘟姐:   “女士,这么说吧,目前你们两方各有争执,证据不清,事实究竟如何,我们也确实不了解,这种情况下没办法固定证据,我们肯定是没办法拘留男士的。最多给你们做个笔录。”   陈情笑了笑,接了一句:“唔,或者可以口头传唤我,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24 小时候也得放人。”   警察瞥了一眼陈情,笑起来,手指点了点:“哟,这小帅哥懂点法啊。行,那可千万别知法犯法了!”   陈情赶紧露出谦卑神色:“不敢不敢,我很乖的。”   眼看着陈情与警察聊上,嘟嘟姐慌乱,揪着公仆的袖子不放:“不是!不能让他还钱吗?!抓他干嘛啊,我就要他还钱!立刻马上!不是警察吗,这点权力都没有?”   警察讪讪笑了下,正要开口,就见陈情温柔拉过嘟嘟姐的胳膊,“别闹了好不好,宝宝。警察可不管这个。人家大半夜出警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不能体谅体谅人家?让哥几个好好休息?”   “那警察管什么?!”嘟嘟姐愤怒甩开陈情胳膊,只觉得这个男人这么看这么讨厌。   陈情却依然抓着她的肩膀,强势将她往怀里揽,语气轻柔像是教育不听话的宠物:“人家管的是刑事案件,宝宝你这和我是经济纠纷。真想要钱,要去法院起诉我,不是报警抓我。小傻瓜。”   这句话温柔到骨子里,连带着嘟嘟姐也晃了晃神。   两位警察本就恨不得早点走人,听了这句话,电灯泡的自觉更甚,赶紧出了门,丢下一句:“对对,你男朋友说得对,你们啊,这说大了是经济纠纷,说小了就是情侣拌嘴,床头打架床尾和哈。大半夜了,小声点哈,别吵到邻居……”   随着门砰一声关闭。警察的脚步消失在楼道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在门关闭的那个瞬间,陈情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剥去了甜美无害的外衣,只剩冷漠。过了会儿,气不过的嘟嘟姐尖叫着扑到他身上,“臭小子,把钱还给我!!你可真能编!下了这么大劲套我!可以啊!我恨你恨你恨你!”   爪子凌厉,女人愤怒,陈情“嘶――”了一声,眼见着她的长指甲霎时划了自己的脖子,献血流下,画面一时狰狞。   陈情脸上的温柔在瞬间消失,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嘟嘟姐,伸手迅速扣下大门按钮,随着齿轮转动与扣合声响,大门被牢牢锁上了。   接着门闷响一声,年轻男人的拳头狠狠锤在大门上。   “……你想干嘛?”嘟嘟姐觉察到不妙。望着陈情的背影默默后退,计算这小孩的黑化指数之后,下意识看向角落的高尔夫球杆。   可陈情再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无害表情,脸色平和,只不过脖子上还渗着血,他走到茶几上拿了纸擦,脸上被疼得龇牙咧嘴。   杀气消失,嘟嘟姐安心了一些,走到柜门边拿了医药箱,隔着两步的距离递上,嘴上说得还是:“还我钱。不然我告你。”   陈情的睫毛很长,低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蒙了一层荫。锤门的那只拳头,指关节红肿,加上脖子上的血止不停,样子着实有些可怜,他抬了眼,不提钱,也不接医药箱,只是委委屈屈的语调说了一声:“疼。”   嘟嘟姐轻叹一口气,撇撇嘴,坐到他身旁拿了棉签蘸碘伏替他消毒伤口,听他嘶嘶抽气,心变软。于是陈情的手顺势揽上她的腰,歪了头靠在她的肩上,撒娇姿态,嘟嘟姐怔了怔,听他很委屈很固执说:“那个钱就是我的。我替你白打了三个月的工,一分钱没要。”   嘟嘟姐的心又变硬,拿棉签戳他伤口:“你不还钱我就告你。”   “你告吧。”他的脑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亲昵的语调:“你打官司,我给你写诉状,给你找证据,替你去法院跑腿立案。”   “我才不信任你。” 她哼声。   “那我给你推荐我同学,他们都是大律师,给你打折。”   “我也不信任你同学。”   陈情不说话了,年轻男人的呼吸软软喷在她的脖颈,嘟嘟姐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拿钱。富二代的身份是假的吧?你只是想忽悠我一起做生意。你爸根本没法给你 300 万。”   搂在腰上的手臂僵了僵,陈情没说话。   嘟嘟姐接着说:“有钱没钱这个事情做不了假,我不知道最开始你哪儿来的钱给我打赏的,但住在一起以后,我就知道,你的那些衣服鞋子牌子,全是 A 货,有的 A 货都算不上,B+吧……”   陈情松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过了半晌才答:“嗯,是,都是假的。你当然能认得出来……”他侧头望了她一眼,“你的那些爱马仕也是假的。”   嘟嘟姐的眉头一跳,“你偷拿去卖了?!”   她的爱马仕包包全是找的广东白云的神秘卖家,货到后第一时间入手,级别最高的 A 货,别说路人了,没有几年经验的奢侈品鉴定师也鉴定不出来。   陈情扯了扯嘴角,自己抽棉签擦了血,双手拢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瞥了她一眼:“我只是试探。没想到真把你炸出来了。”   嘟嘟姐一顿,又听陈情接着说:   “像你说的,有钱没钱这种事情做不了假。我既然是装的,当然也能认出你是不是同类。还有你的那些服装生产线,什么自己家的私人裁缝?其实是杭州找的 200 块一件衣服的老裁缝,你忽悠人家给你卖命,一个月只给人家两千块钱。前夫老公精得很,除了那辆二奶车什么都没有给你,这套工作室是租的,你确实在北京有房,但那是远郊,房价还不如天津。”   这话伤人,揭了她的疤,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原来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嘟嘟姐干脆也不隐瞒了,手上棉签一扔,抱胸往沙发上一靠:   “行啊,你别说我,你朋友圈里的那些酒店是摆拍吧?拼团的?还是之前的富婆女友带你去的?真有钱的富二代才不爱发这类朋友圈,小朋友,以后麻烦不要凹地那么辛苦。”   陈情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哦了一声:“但至少我的学历是真的啊。姐姐,你说你有法国的设计师学位,其实没有,你完全不懂设计,每次给客户设计衣服都是乱画加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对不对?”   嘟嘟姐咬牙,“学历是真的又怎么样?弟弟,你的胸肌是假的、肱二头肌是假的,腰肌是假的,只有腹肌是真的――那也没什么好骄傲,因为是瘦出来的,每次都要关灯做爱就是不想让我看到,可是拜托,那个手感,我第一次就知道了……”   陈情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同意关灯的理由是因为你的屁股也是假的?你买了的硅胶屁股垫内裤就藏在柜子底下,但凡穿牛仔裤和包臀裙的时候就要背着我偷偷拿出来。对,你的胸确实没那么假,自体脂肪填充吧?不好意思病例我看到了。”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各自占据沙发一端,慌不择路掩盖伤口的同时,也冷静将最伤人的话砸向对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然而,亲密的代价,是向对方毫不掩饰的展示自己的软肋、秘密与缺陷,并在此刻,成为了对方一刀刀利刃的靶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不在说话。各自深深呼吸,眨着发酸的眼睛。前一刻的他们仿佛远隔天涯,而此刻,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击溃了他们的愤怒与憎恶,他们终于又回到这条长沙发,像是回到人海里泛着的同一艘船上――   尽管彼此伤害,但他们依然是此刻这个世界上于彼此而言,最亲密的人。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没有星星,也没有灯火,电视机的屏幕反射着这对恋人的身型,陈情的手隔着沙发空,缓缓牵住了嘟嘟姐的手,半晌:“太晚了。我们先睡吧。”   嘟嘟姐抬头看了一眼陈情,眼里闪过泪光。哪怕一开始就知道彼此的伪装,哪怕早就明白对方的丑陋与不堪,可他们还是选择了继续在一起,在这个屋檐下相爱,拥抱、接吻,在一排排服装架子前费心经营,将汗水变成订单与钞票。   重重伪装与盘算之下包裹着的,她望着他的目光想,也曾有那么一丝丝的真心?   有过的吧?   陈情的手温柔抚摸上嘟嘟姐的头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告诉他:“哪怕知道你所有的缺点,哪怕从你的账户里悄悄转走那些钱……我知道我自私、贪财、功利、虚伪……但我也知道,我爱你。”   他顿了顿,叫她的名字:“施丽,我爱你。”   眼泪从嘟嘟姐不太年轻的脸上大颗大颗滑下,睫毛上滚着泪珠,她吻上他的唇,哽咽的语气回应他的表白:   “是的,陈情,我也爱你。”   月亮悄悄地从稠密的云里探出头来,带来了星光,一颗颗滑入嘟嘟姐的梦里。被爱着的女人拥有世界上最有效的催眠剂,爱人的胸膛是最安全又温暖的港湾。梦中的她像云朵,飘荡在星河里,她想她或许可以不再计较,她想她或许可以敞开心扉,她想,也许从来薄情的自己,也可以被一份年轻又炙热的爱情回收,将她原本枯萎的心回收入他的口袋,被他呵护、怜惜,用爱意滋养。   在他的心尖,开出花来。   若真得一心人――她想,别说 五十万八千一百三六元整 ,就是五十一万元整、五十三万元整的代价,她觉得,她咬咬牙,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命运不愿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陈情就不在了,空空荡荡的床上与家里,只有嘟嘟姐一个人。陈情连夜拿走了自己所有的行李、日用品,拉黑微信,清理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所有的痕迹。   嘟嘟姐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她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7章 越是竞争激烈的行业,越是容不得一帆风顺的对手   嘟嘟姐萎靡不振了一周多。   曾经散发着甜蜜恋爱气息的服装店被笼罩上了一层悲伤的色调。周灵也与王艾米来看衣服时,只见嘟嘟姐蓬着头发坐在布料堆里,暗黄针织短袖与同色系格纹工装裤衬托着一张没化妆的脸,没了神采,整个人像一条蜡黄色的曲线。   她似乎不太愿意见到周灵也,恨屋及乌觉得她也是陈情党羽,懒懒对她们挥了挥手说:“今天我身体不舒服。你们自己看吧。”   大概是这样的基调也让满屋子的服装黯然失色,周灵也与王艾米对视一眼,眼睛朝门外转转,示意对方:“走呗。给人家一点疗伤的空间。”   嘟嘟姐和陈情分手的事情她们只知道一个大概,据说还涉及到了警方,只不过陈情做事步步留了后路,嘟嘟姐讨不了半分好处。周灵也正笑着说多大事情啊,能劳烦警察出动,转眼就接到了大师电话,火急火燎的语气:   “姐,你快回来!老大被抓了!!”   她一怔,手机都快掉。下意识以为大师给自己下套,只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理由?哪个派出所?”   “好像是……诈骗……” 大师像是真的慌了,“两个警察来之乎者也带走的,就我们家附近那个派出所……”   周灵也的心砰砰乱跳,挂了电话就和王艾米说有点急事,问能不能载自已一程。王艾米大概听了电话内容,将手脚发凉的周灵也哄上了副驾驶,一脸匪夷所思:   “你们家小何还能诈骗呢?!这事情有问题吧?”   周灵也没应,只双手颤抖着在手机里乱摁查余额,不理人。   “……你干嘛?”   “我、我想看看有多少钱,到时候能把他保释出来……”这话说完了又开始翻通讯录,试图翻找出在公安系统里的熟悉同学,脸色苍白,不断深深呼吸调整心情。   王艾米听了这话失笑,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关心则乱:“拜托,你先了解一下具体发生什么了啊。”   “都说被抓了啊,进去弄不好就得脱层皮!”周灵也着急。脑子纷乱,脑海里的画面莫名其妙从抗战时血肉模糊的严刑拷打,到课堂里刑事诉讼法老师无意间描述过的刑讯逼供…光是想想就足够}人,再代入心爱人的脸,恨不得让王艾米再狠踩几脚油门。   “好好好。”王艾米腾出一只手安慰周灵也,“你先别急,我们现在先去派出所那里探探消息,我爸妈应该认识些人,真需要找人的话,到时候我让他们找。你先冷静冷静,想想,你的律师的同学一大把呢,你得支棱起来。”   这话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周灵也点点头,又开始手忙脚乱翻通讯录里的刑事诉讼律师。   嘟嘟姐家到派出所的路程将近半个多小时,到达派出所门口时,车还没停稳,王艾米就见到了和民警一起出来的何文叙,短袖搭配休闲长裤,宽肩细腰,五官立体,白得晃眼,人群里一眼就能发现。只见他和民警说了几句告别话,又握了握手,画面友好又和谐。   她舒一口气,一脸运筹帷幄的表情正要对闺蜜说:“看看那是谁,我就说嘛……”话还没说完,就见身侧人开了车门,箭一般朝何文叙奔去,在他面前几步险险刹住了车。   “你没事吧?”眼睛急急望他。   何文叙抬了眉毛,一愣,伸手牵了周灵也,拉到面前:“你怎么来了?警察局找我配合调查。”   周灵也不顾大庭广众,双手抱住何文叙的腰,仰头看他:“大师说你被抓了。”   何文叙笑,伸手抚过她的发梢,“你听他乱说。不过确实是来‘之乎者也’找的我,说有一宗大型诈骗案与我有关,让我跟他们走一趟。”   事情还是与六月初那个冒用何文叙名字以及头像的事件有些关联,据警察告知:某犯罪分子借着何文叙的身份四处撩骚,甚至还伪造了假的身份证件,利用互联网多线程网恋,并诈骗多名女性,涉嫌诈骗总金额高达 500 万元。   警方查案理所当然查到了何文叙头上,好在叫来聊了几句又提取电子物证后,初步认定他作案可能性几乎为 0,招呼他做了个笔录,排除作案嫌疑就放了人。   只不过被警察带上警车这样的事情着实有点吓人,大师方寸大乱,迅速给周灵也打了电话。   幸而是虚惊一场。   王艾米靠边停了车才姗姗过来,啧啧摇头看着这两位恩爱情侣,对何文叙笑:“你真应该看看她之前表情,也不问清楚情况就吓疯了,双手颤抖抓着手机查余额想着要把你保释出来。说真的,这么多年,我没见过她这样过。”   何文叙扬扬眉毛看了自家女朋友:“真的?”   周灵也没答。他也不追问了,警局前不好意思太粘人,只是伸手牵了她,拇指摩挲她的拇指尖,手掌用力捏了捏。   王艾米接着说:“不过啊。你们公众人物真的不容易,为了曝光让渡一部分隐私,反倒成了有心人的把柄。何老板这还算事情小的了,我昨晚刚看一新闻,说一个公司女会计挪用公款打赏男主播,一年多打赏了好几百万,男主播以为遇到了真爱富婆,两人还线下见面发展了几次,结果没想到这钱来源不明,这两天好像也被公安机关传唤了。”   王艾米说的事情周灵也与何文叙也有所耳闻,前天还上了热搜,只不过男主播的照片被打了厚厚马赛克,吃瓜人士揣测颇多,只骂他蓝颜祸水。   三个人这么说着往王艾米停车点走,过马路时,何文叙一手牵着周灵也,又见王艾米只顾低头看手机,电动车飞速与她擦身而过时,他下意识伸手拉了拉王艾米的袖子,艾米抬头说了声谢谢――   于是,三个松懈下来的人,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角落,悄悄摁下的快门。   事情是在第二天晚上直播的时候忽然恶化的。   何文叙的直播间在开播一小时后忽然爆满,涌入大量非粉丝,不问关注产品也不关注主播,进来就是一句“渣男!”“小白脸!”“退钱!”   周灵也以为是捣乱的,下意识就让大师拉黑了乱入的网友。可没想到半个小时后,网友越来越多,甚至连粉丝都不再关注产品与售价,几个熟悉 ID 甚至直接留言询问:“哥哥,你是渣男吗?”   一句话问出,何文叙哑然:“什么情况?”   周灵也意识到不对,拿了手机就开始上论坛,微博搜索输入何文叙,果不其然――各个营销号在一个小时前忽然开始带节奏,言之凿凿表示,骗了女会计挪用公款打赏的那位男主播,正是前一阵在风尚大典以纯欲人设圈粉的何文叙,又说这个男人十分擅长在女人之间周旋,靠女人发家致富。   当然空口无凭,营销号的下面又清一色配了两张图片,示意有图有真相:一张是何文叙在两名派出所片警的陪同下上了一辆警车,配文为:因“会计门”事件被警察传唤;另一张是何文叙一手牵着周灵也,另一手拉了拉王艾米的袖子,配文为:娥皇女英,左拥右抱。   再翻了翻评论,热评第一内容为:“哥哥厉害啊,可惜收了不该收的钱,两个女朋友也不是什么绝色啊,不如放着我来。”热评第二为:“不守男德!人渣!”   简直气到吐血。   更坐实这几条信息的是,先前与何文叙传过绯闻并一起参加直播的曹不二也点赞了一条指控何文叙花心的评论,并迅速被网友截图。   一时群情激奋,吃瓜网友火速涌入了直播间吆喝狂欢。   眼见着直播还有一小时结束,剩余的商品与链接还剩下十多个,可评论区已经被吃瓜群众占领,大师作为主播已然濒临爆炸边缘,差点与几个路人互怼,好在何文叙心态稳定,甚至对于谩骂的游客还能轻描淡写说一句:“欢迎新来的朋友们加个关注啊。”   眼见着评论区渐渐失控,何文叙只好停下商品介绍,冷脸又无奈对着大家说了一声:“这次直播主要是以销售带货为主,既然大家来了,不妨陪我们一起吧商品看完,都非常非常的优惠。新来的朋友们呢,如果想买东西,我们欢迎,但如果实在想骂我呢,可以先去我微博留言,想怎么骂怎么骂,把直播间留言的位置暂时让给真正需要购物的人,好吗?”   这话说得真诚,加上颜值给力,一群狂欢的网友着实被唬住,评论区里安静了几秒后,闹事的人员竟然还真散了不少,何文叙沉着按照约定将剩下商品介绍完。   直播结束后没有人有心情复盘,直播间里群情激奋,如果说何文叙被警方请去配合调查是偶然,那么之后的偷拍、营销号带节奏并选择在他们直播的时间发布内容,一系列事件起承转合,加上时机拿捏老练,显然是有同行在幕后搞鬼。   自从风尚大典开始,他们的直播间借着那波流量重新开张,摒去了过去男女搭配的合作模式,而是以“健身猛男”为噱头,由何文叙做主播,大师作为助理, 偶尔出镜的工作人员也是肱二头肌线条好看的年轻健身教练。这样新鲜的尝试在遍地开花的直播间倒是少见,加上何文叙颜值给力,不笑的时候高冷,笑起来的时候犬系,几个月来数据蹭蹭直上。   越是竞争激烈的行业,越是容不得一帆风顺的对手,模仿者层出不穷的同时,找事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没想到,这一次,两桩不相干的事情被巧妙结合,配以照片,倒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两点的之乎者也,灯火通明,一群人窝在房间里各有分工:周灵也带着几个人翻网页、搜论坛,分析营销号的内容以及始发图片,试图找出背后始作俑者;而另一边,何文叙与大师则需要和供应商们沟通道歉――哪怕坚持完播,今晚的数据仍然受到不小影响,底气足一些的商家甚至质问这种情况是否属于违约,叫嚣着要解除合同。   直播那么久,倒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滑铁卢,周灵也一方面心浮气躁想要杀人,另一方面更多的是自责:如果自己当初不耍曹不二,那么她也不会对何文叙产生误解,更不会去点赞与何文叙不利的评论,眼见着如今舆论一边倒,她当初的任性行为“功不可没”。   入秋了的北京,走廊上开了一扇窗,周灵也从闷热的直播间出来透气,微凉的晚风拂过耳朵,钻入领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崭新的电子烟,正研究着说明书,就听身后声音想起:   “看什么呢?”熟悉的气息。   周灵也一怔,下意识就将烟抄进口袋里。可惜动作太慢,就被人捉了手,从她兜里搜出赃物。何文叙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正要学……”她抿抿嘴,坦白:“王艾米安利我的。她说搞事业的女人烦心事多,没事就得来一根。”   “你听她胡说。”他不满,皱眉看着电子烟上的成分表。   “那我遇到烦心事情怎么办?”   何文叙想了想,“拿这玩意,也能寻别的开心。”这么说完,一手揽着她,背后拥抱的姿势, 又将那根电子烟塞回她手里,另一手抓着她手腕,替她烟瞄准了几米处垃圾桶,一掷,随着“哐啷”一声,命中。   周灵也哑然,“你故意的。”   “唔。”他弯弯嘴角,松了手,“不愿意你抽烟。你遇到烦心的事情我可以陪你。等哪天连我也解决不了了,你再用它们解决?”   “会有这么一天么?”周灵也侧头望他。   高楼的晚风吹过他们的发,两人并排靠在窗边,何文叙思考了一会儿,才直视她,语气认真:“不会有。”   冷不防听到了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语,大概是他的神色太温柔,哪怕今晚,他才是一切谩骂与伤害的靶心,也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那个人,心疼与自责同时涌入胸腔――   “对不起…”周灵也脱口而出,眼眶发酸,“曹不二的事情…如果当初…”   何文叙却笑了笑,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你当初是一心为了直播间考虑,在努力做事的道路上,总会有失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保证自己的决策永远正确,也永无后患。不要自责,没有人在怪你。真的。”   周灵也声音发闷:“但今天应该是我安慰你才对。”   “我比较佛。网络就是这样,只要暴露在公众面前,喜欢你的人永远和厌恶你的人一样多。别往心里去就行了。”他拍拍她的头,“相比之下,你没经历过这些,比我脆弱,更需要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把这次事情处理好的。找出那个搞我们的傻逼,痛扁一顿。”   红着眼说最狠的话,何文叙失笑,掐掐她的脸:“有线索了吗?”   供应商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尽管今晚销量差强人意,但好在没有追究违约责任。比较棘手的是舆论问题,危机公关最好的时效是事发后第一个“24 小时”之内,倘若没有在这个时间段有效扭转舆论,那么后续对于直播间的损害不堪设想。   一方面他们需要发布澄清函,表明立场,而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则需要抓住背后的幕后黑手,雷霆手腕,杀一儆百。   看起来是海底捞针,但细心一点也能发现线索:有几个一开始带节奏的营销号所发布的图片右下角都有同一个水印,而水印来源则是一个微博小号,ID 名为“揭露真相的正义使者”。   点击进入那位正义使者的微博页面,果然,只有一条微博,内容为:“会计门事件的男主正是前一阵风尚大典炙手可热的古早网红何文叙,这个男的表面看起来清心寡欲,实际上渣到不行,最喜欢一脚踏多船。拜托大家擦亮眼睛,不要被骗。”   同时,在豆瓣论坛里也能找到最早爆料的帖子,用户 ID 为“【已注销】”,在发布了一模一样图片之后,配文:“我来爆个料吧:会计门事件的男主正是前一阵风尚大典炙手可热的古早网红何文叙,这个男的表面看起来清心寡欲,实际上渣到不行,最喜欢一脚踏多船。拜托大家擦亮眼睛,不要被骗。 ”   一模一样的行文。这两篇帖子的转发与回复数量都未过百,却意外被营销号齐刷刷搬运到了微博,搅起一摊池水。   周灵也将目前掌握的信息拿给了何文叙,说出推测:“从目前来看,这个‘已注销’和‘正义使者’应该是同一个人,它们的主人,应该是躲在营销号背后的,这次事件真正的策划者。”   “能找到是谁吗?”   “拜托了一个程序员朋友替我查了两个账号的 IP,他说一会儿发给我。”   这么说完,手机震动,周灵也打开看了看,脸上泛起冷笑,果然――   两个 IP 地址是同一个,而这个地点,她还真去过几次。 第58章 优质的另一面是凉薄,爱情是限于傻子才拥有的超能力   IP 地址所提示的街道在万初尧所住公寓楼下的酒吧。   酒吧临街,玻璃橱窗里放眼望去一片幽幽绿色与暗黄灯光,顶上一盏大吊灯,却不亮,咬鹃绿的座位、黎色餐桌,极少的几位客人。店里的酒保心不在焉在柜台玩手机,玻璃展柜里放着老板从世界各地淘来的摆件以及一个眉毛浓密到要连在一起的女人画像――墨西哥画家佛里达。   酒吧也叫佛里达。   周灵也记得万初尧对自己说过,他欣赏这样的女人:承受过伤痛但又坚韧,拥有顽强而又艳丽的生命力。   而周灵也记得自己当初翻他白眼,总结:你就是喜欢耐操的。   他一怔,摸她头发,勾嘴笑:“话糙理不糙。就是像你这样的。”   那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第一周,他带她来佛里达喝酒,坠入爱河的鸳鸯蜜里调油。而此刻,凌晨四点的北京,周灵也咬牙切齿恨不得提刀站在他家楼下,电话那头“嘟――嘟――”一声接一声的无人接听。   等到她的耐心差不多耗尽,打算上楼砸门,那头才接起电话,懵懵懂懂的沙哑语调说了一声:“……喂?”   “靠他妈的万初尧!你他妈给我滚下来!!”   那头怔了怔,似没听懂,像是看了一眼联系人备注,疑惑语气,念了句:“……灵、灵也?”   这声还未清醒的叫唤,是海王难得人畜无害的样子,周灵也咳了声,不耐烦:“快他妈给我滚下来!我在你楼下。”   “……楼下?”海王似乎这才清醒了,电话那头传来OO@@衣物的摩擦声,伴随一声不怀好意的试探:“哟,被何文叙甩了吗?”   “……”周灵也直接挂了电话。   万初尧是在五分钟后到达佛里达的,T 恤短裤外披了鸦青色睡袍,松垮垮系了腰带,大半夜却戴着黑超墨镜,酒吧通宵营业,好在这会儿客人不多,经理似乎认得他,两个人默契打了个手势,周灵也皱着眉头看着来人,像是把酒吧当做秀场。   “怎么了?大半夜找我?火急火燎的。”他将墨镜推上头顶,露出一双略显困倦的眼睛,轻声抱怨:“前几天通宵直播,今天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又被你吵醒。上辈子欠你的。”   周灵也心底冷笑,说你真能装,也不戳穿,只笑着问问,“你没想到我会来找你?”   “还真没有。”万初尧摇头,想到什么又冒出一句,“喂,你不会真被他甩啦?”   她的胳膊肘支着吧台,托着脑袋望他,望了半晌,总算把火气吞咽,端出老狐狸姿态,慢悠悠点点头:“唔,还真是。”眯了眯眼:“我想通了,还是觉得你挺好的。”   万初尧却笑了,招呼服务员要来一杯日威,睡袍里露出的一截长长脚踝,一边脚踩着吧台高脚椅,另一边脚支着地:“我不信。”他认真看向周灵也,“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每个女人的身上有独特的味道。懂她们的男人方可闻香识女人,闭着眼睛嗅出她们的气息――期待爱情的女人、沉醉爱情的女人、被爱情折磨到遍体鳞伤的女人、拒绝爱情的女人……她们都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话有点意思,周灵也好笑:“那你说说,现在的我,是什么味道?”   “爱情的酸臭味。”万初尧抿了一口酒,似有几分嫌弃,“以前我们是一类人,现在才发现,不是了。” 他顿了顿,看周灵也不以为然表情,忽然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喝酒的时候,讨论过什么是爱情?那时候你说,爱情是工具,代表着需求、满足和享用。我很开心,引为知己,与你碰杯。”   万初尧似乎对于周灵也的来意毫不知情,倒是不慌不忙和她谈起了往事。几分疑惑浮上心头,但她决定不说穿――这种时候攻心为上,一旦表现得烦躁,就陷入被动。顺着万初尧的话头,倒真的想起他们第一次来酒吧的那个晚上:   渣男渣女用生物学、用心理学,把爱情敞开了解读。把爱情说成多巴胺与肾上腺素以及血清素的飙升,说成内心自我认知与审视无休止的过程。爱情不神秘,也不美好,相反,因为热血上头而做出的一切傻事都显得愚蠢。   “理性人眼中的爱情,是把它当做一个可以规划的项目,而好的项目,应当保证互惠与自我利益的坚持,一旦带来负面的情绪:痛苦、难过甚至奉献,那么这种感情就应该被放弃。”她记得她曾如此说过。   “所以让我们谈一场简单、轻松,可以被轻易放弃的恋爱。”她也记得他如此邀约过。   后来他们当真谈了一场轻轻松松的爱情。他轻轻松松的一脚踏多船,她轻轻松松地列了个 EXCEL,在午夜的豪华专车里体面分手,而之后,还继续暧昧做着朋友。   她记得,在曾经最甜蜜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做一道微博上的选择题:“身价千亿与你的男女朋友,你选择谁?”   毫无疑问,他们选择前者。并曾为了这般默契,而惺惺相惜。   “而现在,周灵也,你变了。从上一次见面起,你就不一样了。你变得像个蠢人,身上有着和何文叙一样愚蠢的气息。”他笑了笑,眼藏着不屑,“你都不知道吧?你刚看我的眼神里,塞满了奋不顾身的愤怒――显然不是因为我哪里招惹了你,而是因为招惹了何文叙。你是为他来的。曾经把感情当做消费品的你,一滴眼泪也舍不得为别人而流的你,现在像个爱情的俘虏。”   只有爱情的俘虏,才会在身家千亿与何文叙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我妈上个月去世了。”万初尧垂着眸子看杯子里的酒,“从确诊到离开,不过几个月。回天乏力。走之前她对我说,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她知道从小家里没给我多少爱,所以希望我以后能找个人,把这份爱补上。”   周灵也看了他眼睛一眼,又转了目光,没说话。   万初尧接着说:“听到这句话时,我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你。想到暴雨那天你扑到何文叙的怀里的样子,像一把火,那时候我很失落,失落的不是你没有选择我,而是失落你选择了深情――这个世界上最像我的那个薄情女人消失了。”   也成为了爱情的奴隶。做世间里自讨苦吃的蠢人。   “我妈妈以为我童年缺爱,所以需要爱,其实不是。我早就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深情是太卑微的情感,我看不上。也不需要。”   爱情从来不是必需品。在这个崇尚金钱、权力与个人占有的年代,被爱的欲望被不断缩限。真爱是最虚无缥缈的概念,只存在言情小说与偶像剧里。而现实却是,不是所有的薄情人都有幸被回收,总有一部分人,他们聪明、优秀、自律、理性,熟悉成本与边际效益,是天子骄子,但生性凉薄,只爱自己。   爱情,是傻子才拥有的超能力。   酒吧的灯光照在万初尧的脸上,黑超墨镜反射顶灯,像是被点了幽幽两颗眸光。他先慢慢将自己肚子里的话说完,才看向周灵也:“所以,到底大半夜地杀来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这话说完打了个哈欠,眼里全是困倦。   “所以……不是你?” 她半信半疑,将几条营销号的博文递到万初尧面前:“你没找过曹不二么?这些不是你做的?”   “曹不二…我确实是找过她…人家是大网红,私信了好几次都不理我,上次我撞见了你和何文叙还在一起,就知道这姑娘估计有点怨气,借着何文叙的由头给她发私信――嘿,你还别说,立刻回复我了。约来吃饭骂了三小时何文叙,和我骂成哥们,合同都差点签了…”   周灵也一怔,“真不是你干的?!”   万初尧一脸无奈,“我搞何文叙干嘛啊,哥们除了蠢点,人还挺好的。有那点时间,我干嘛不去搞女人?”   周灵也已经没听了,打断他的话,眯着眼问:你还带着谁来过这儿?   万初尧一愣,摸摸鼻子,表情讪讪:“这……有点多。”   “仔细想!”   似乎也不需要思索太久,周灵也还没等万初尧说出那个名字,就拿着包挥挥手急匆匆出了酒吧。玻璃门推动时碰撞门口风铃,叮铃铃的声音伴随着是她跑向街对面那辆车子的身影――何文叙的车。他一直在等她。做那个终点的男人,他想,也许真的比自己幸福很多吧?   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掩盖几分失落。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你哪里去了呢?哥哥?醒来见不到你。”   娇滴滴的声音,地点在他的床上。   他看着那辆车子驶远,转角离开视线,轻声回复:“有点事,现在回来。”   “那我等你哦。”声音变得娇媚。   “嗯。”他勾勾嘴角,忽然释然――那又怎么样呢?每个人,无论薄情还是深情,都拥有自己的终点。只要那张床上永远有等待自己的人,又有谁介意是不是同一个?   关如葭迭口否认。但依然在凌晨四点秒回了他们的信息。   拒绝电话沟通却只接受短信交流,面对周灵也与何文叙的质问,她反复只有一句话:“这不是我做的。新闻我看了,别因为日子过得不如意,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   能在万初尧家楼下的咖啡馆出现又对他们多少存在怨言的人数量不多,排除一个,只剩下另一个。   但周灵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安上罪名,她寻找了佐证――王艾米曾经给自己截图过关如葭的微博小号,还发过主页链接。她找到了当时的聊天记录,点进主页,好死不死,现在的 ID 名称,正是叫做“揭露真相的正义使者”。   微博昵称可以改,但是主页地址永远改不了。   得知始作俑者之后,何文叙第一反应是惊讶,嘴角动动掩盖情绪,还是给关如葭拨了电话,“嘟…嘟…”几声后忙音不断,半晌,那头回了一条轻飘飘短信:“在忙哦,有什么事情短信说吧。”   装作无事发生的姿态,是永远唤不醒的装睡之人。   周灵也冷笑,劈手夺过何文叙的手机,将“正义骑士”的微博截图发了过去,开门见山:“有胆子养小号,没胆子承认么?”   没想到那头的姑娘心理素质比自己想象中好百倍,沉默几秒,只回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去睡觉了,再见。”   何文叙与周灵也这会儿刚回到家里,黎明的北京撕破云层透出些微的晨光,两个人折腾了一夜,浑身疲惫,歪在沙发上翻看微博评论,未读消息一波又一波弹出,依然是不间断的谩骂。嘲讽程度满格。随着时间的发酵,很多粉丝甚至认出了照片里被左拥右抱的主角之一正是周灵也,纷纷钻入她的微博,又开启了新一轮狂欢:   “臭八婆和何文叙谈恋爱。要不要脸?!”   “所以他收了别人的钱是为了给你整容吗?”   “接受男朋友左拥右抱?梦回大清了。”   ……   看着自己女朋友对着屏幕越看越气,眉头拧到一块,何文叙叹一口气,捂了她的眼睛,抢过手机:“别看,越看越心烦。”   见她仍旧一脸苦大仇深,伸手掐她的脸,激发斗志:“不是学法律的么?有没有办法用法律手段维护合法权益?”   “你说起诉?”这话说完,周灵也就摇了摇头――难。   尽管关如葭发布的图片与微博已经属于捏造事实、损害他人的名誉的范畴,理论上,何文叙的确可以以损害名誉权为理由进行起诉。可真要实践起来,却存在不少难点:   首先,法院立案只接受证据,而目前的信息不足以从法律上认定这个人是关如葭。当然可以按照《网络安全法》的规定,先起诉新浪微博,要求新浪提供这个账号的用户信息,但前后周期需要一个月左右,并且,只能拿到一个手机号,而不是关如葭的真实身份信息,倘若她用不常用的手机号注册,那么还需要通过起诉电信运营商,才能获得确切的身份信息。   其次,名誉权常规诉讼时间太长,等到判决结果下来,起码半年以上。   在舆论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倘若走传统的诉讼流程,他们的直播间也早就玩完。而若只是随便捉几个营销号警告,在舆论不利的情况下,只可能会受到广大网友群嘲。   互联网的记忆过分短暂,网民慕强又热爱狂欢,应对危机公关的反击,只能讲究快、准、狠三个字。   “这么想起来…确实有点难…”何文叙看着周灵也,疑惑:“难道我们国家没有对造谣传谣的规定,我记得有个转发 500 次什么的…”   周灵也摆摆手,“唉……那个呀…那个是刑事的,诽谤罪,她这个还够不上……”话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起:“对啊!我有办法了!”   何文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个女人搂住自己的脖子,在他嘴上狠狠一亲,又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噼里啪啦给关如葭回了一条:   “如果我是你,这时候可不敢放心睡大觉,小心――天降横祸。”   何文叙的澄清微博是在上午 10 点整发布的――各个上班族开始一天工作,且注意力最不集中的摸鱼时间。适合八卦。   微博字数不长,只不过转发了“正义骑士”的那条微博,配上一句:“目前网络上关于本人的不实信息与误解,均来源与此条微博,该内容涉嫌侮辱诽谤,并且拒不删除,麻烦大家帮忙转发这条谣言。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谣言转发数量超过 500 条,可以构成诽谤罪。我们刚好报警,请公安机关提起刑事诉讼流程,并艾特了平安北京等官方微博。   见过辟谣的,没见过这么辟谣的。不声不响将民事侵权行为逼成了刑事犯罪。   大多数人遭遇造谣时只敢息事宁人,恨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周灵也却反其道而行,将造谣者逼上梁山。   一群吃瓜网友霎时被这个神操作亮瞎了眼,就连营销号也纷纷倒戈,转发那条谣言微博的同时感慨:这办法绝了――那条微博如果不删除,转发一旦突破了 500 条可就有牢狱之灾,可一旦删除,那么不就相当于举白旗认怂,承认自己发布谣言?   何文叙的澄清微博在发布后一分钟内转发数量便突破了 500,眼见着一群吃瓜网友又涌入“正义骑士”微博下叫嚣,一边喊着:“挺住,会给你送饭的!”,一边叫骂:“傻逼,还不删?!”   周灵也与何文叙相视一笑,静静等着关如葭的下文。   果然,正义骑士在转发量突破 5000 迅速删除了微博。   就当大家以为骑士认怂之后,她却仍旧发扬唐吉坷德的精神,在半个小时后,又死不悔改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微博:“因受到人身威胁,不得已删除信息。我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不要脸到了极致也是一种武器。眼见着舆论又有反弹的趋势,周灵也深深吸一口气,看向何文叙,“看来这个姑娘……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一愣,看着周灵也:“你还有后招?”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有点不堪,但是她逼我用的。”这话说完,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相册,全是当初关如葭小号的微博截图,那时候她的 ID 还是“guanrjgogogo0213”,顶着这个 ID,在小号里发布各式各样的露腿照片与寂寞文案,许多照片影影绰绰,但犹抱琵琶半遮面能认出真人,无一例外穿着清凉,又暴露不太甘于寂寞的私生活。   她没再用何文叙的手机,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一张、一张将这些图片发了过去。   并在最后,配文一句:“你说,营销号如果收到了这些图,发现某直播网红的过去,他们有没有可能乐翻天?”   关如葭没有再回复。安静许久,终于回了一句:“你想干嘛?”   “半个小时之内按照我说的要求在微博账号上刊登道歉声明,否则,这些图会被传到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到时候,万初尧也救不了你。”   发完短信之后,手机一扔,深吸一口气看向何文叙:“这下,应该彻底解决了。”   用女生的私生活照片作为筹码威胁,是周灵也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每个人的为人处世都应享有足够的自由,她想过,一旦这些图片曝光,关如葭可能面临怎样的荡妇羞辱。没有人有权利对一个单身女子的私生活指手画脚。道理她知道,可她还是早早保存了它们,作为日后以防万一的筹码。   让明知不那么正确的口诛笔伐,成为自己的武器。   “……我是不是还真挺腹黑的?”周灵也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何文叙:“因为那时候知道她喜欢你,我看她不爽,就存了她的把柄。想着哪天或许有可能用上……”   何文叙确实有些惊讶,摸摸她的发,将她的脑袋摁进自己的怀里,“你脑袋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你会不会不喜欢?”她看了他一眼。一脸担忧,知道这个男人单纯。   可却见何文叙安抚般对她笑了笑,轻轻啄了啄她的唇,温柔浓稠如蜜一般的语调,却说出了让她心中咯噔一声的话:   “当然不会了,只要――没对我腹黑就好。” 第59章 一个女人的悲剧源头,或许是她把一切的野心都放在了征服男人身上   关如葭觉得自己孤独。就连看古早言情小说自我代入的都是恶毒女配――有钱,漂亮,爱而不得。   好在现在大多数的言情小说都换了潮流,女主角才是漂亮又有钱的那一个,而她,却还是那个女配――爱而不得。这四个字像一场诅咒。   她忘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何文叙了,初见他那年,自己 18 岁,她在 QQ 空间里悄悄写下少女心思――“第一眼见他,就被惊艳了时光。” 当然,惊艳过她的人不少,但何文叙却是不同的:他不在意自己,甚至从骨子里漠视自己。   越是得不到的人,越能激发自己的占有欲,她沉溺爱情,沉溺于寻找一个人,托付真心。当然那个人,从来不只是何文叙。对何文叙的执念像一条细长的锁链,串联起了自己在这几年间的无数艳遇。单方面的挂念太辛苦了――偶尔她也会走神,在失落与不满的时候,打一打小怪,征服一些更容易征服的男人。   “吃饭睡觉,保持可爱。”、“恋爱大过天。”…这是她的微信签名,看起来人畜无害,而她却对万初尧表示自己亦有野心:“女人征服世界的方式,是靠征服男人。聪明的女人,从来知道怎么利用男人替她打下江山。”在酒吧的清凉座位里,翘着腿,她说这话时得意洋洋,长睫毛玫瑰金眼影里有单纯飞过,而后来,谈话地点变成了床榻,忽上忽下,起起伏伏,也不知道谁征服了谁。   她以为她是赢家――哄着万初尧为自己谋划,从一个素人吸了何文叙的流量跃迁成 20 万粉丝的“独立女性”的小网红,炒最新鲜的人设,收割最嫩的韭菜。万初尧聪明、机敏,熟悉流量与包装的套路,复杂的考量与辛苦的工作她不需要了解,她负责美丽、负责顺从、负责接纳,他就会贴心把属于她的一切端到她的面前。   傻子一般的周灵也,才会去像男人一样拼杀、算计、抛头露面。而她,征服男人,再利用男人为她征服世界。   万初尧尽心竭力为她造势,替她营销,哄着她背脚本,甚至连微博都替她一个字一个标点草拟好。两个人出走之后,粉丝飙升,迎来事业的小小巅峰,账户的钱变得像一个陌生的数字,当一切来得太过容易,没有人会想要珍惜。   很快,万初尧在她身上的心思变少,她知道他开始挖掘新的网红,潜在的竞争者在她眼里一定更年轻、更漂亮、更温顺…于是她也对工作心不在焉,将更多的精力用来拴住男人:为他煲汤,为他洗衣,用感动自己的付出来换取他的怜惜,就像她曾经对何文叙――先是勾引,再是付出。   数据不好、工作懒怠、粉丝四散,执着于利益,失掉人心。从何文叙那里骗来的铁粉又还了回去。当然,还是有信任她的网友给她私信,感慨于她曾经的经历,也对她诉说自己心底爱不得的秘密,她却呵呵一笑,点进人主页,看了照片 ,依偎进万初尧怀里嘲笑:“啧啧,你看这个女的,这么丑,难怪没人喜欢。low 货!韭菜!”万初尧挑了挑眉毛没接话茬,却不着痕迹偏移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躲避她的视线――   “你在和谁聊天呢?”她心中警铃大作,声音不自觉地尖锐。   “没有。”下一秒,他推开了自己。   万初尧迅速签约了新的网红,精明能干如曹不二,还有其它的:比她年轻、比她聪明、比她野心勃勃,而唯一不同的是,新人的野心在事业,而不在于男人的心。   她找万初尧闹过,一哭二撕三上吊,用足了《甄执》《如懿传》《延禧攻略》里的每一招……只可惜,回应她宫斗招数的,不是帝王无奈又宠溺的笑眼,而是一份白字黑字冰凉凉的合同:   “爱干不干,不想干就赔钱解约。我很忙的。想好好干就继续努力,混出个人样。”万初尧冷冷告诫她。   女性为了实现平权奋斗了那么多年,目的是让自己也有权利像一个男人那样征服世界。而不是继续缩于闺阁之中,成日想着男欢女爱与委身做妇。征服世界的方式可以从征服男人开始,但征服的办法从来不是滚完了床单再把事业的主动权拱手让人,而是用实力用毅力用勇气,抹杀性别的刻板,让他们心服口服,俯首称臣。   权力的让渡滋生的只有压迫与掠夺――她以为她成了他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却不料,只是一时兴起玩弄的掌中之物。   当一个女人让她的身体成为唯一的筹码,依赖男人的感情成为自己唯一的依仗,那么,她注定是这场游戏最大的输家。   她躲在暗无天日的卧室里伤心哭泣,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直播暂停。万初尧劝过几次,再没理会――现在他的时间宝贵,只能将精力分散给收益最大的那一个。一个不努力又没潜力的合作伙伴,带来的只能是边际效益的递减。   大概是最失落的时候,她蓦然又想起了曾经惊艳过自己的那道光,那个单纯、温和又好看的少年――何文叙。对啊!他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痴情、英俊又简单。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恋爱脑。这么多年里的情海浮沉,她总能自如地从一段依赖跳跃到另一段依赖,不知道自己是深情还是薄情,但她固执,于是她便把疯狂与固执视作深情。   她再次去之乎者也找他时,大师说何文叙去打篮球了。于是她便买了水与湿巾,追到他们常去的那个球场。   她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太阳快要下山。露天的篮球场提前打了白炽灯,何文叙穿着一件湖蓝色球衣球裤,和好几个男生一起在场上打球。原本着急忙慌的脚步在看到他的刹那便慢,心也安定下来:这个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简单、阳光,笑起来的时候纯粹。   但又哪里有了几分不一样:只要目不转睛盯着何文叙,就一定能发现周灵也――何文叙的目光除了跟着球,就是跟着她。   运球的时候用余光瞥她、进球的时候大大方方看她,每隔几秒就要找她的视线,就连别人进球了,他也要看她――监督她是不是偷瞄着别的男人。   周灵也抱着电脑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穿一身休闲短袖搭配热裤,身边放着两瓶矿泉水,像是突然来了事情,开着电脑就开始看着数据打电话。一双大长腿在男性激素的爆棚的球场晃着人眼,加上一副处理公务的冰山脸,另一个球场边几个不知情小男生被这幅模样打动,换着花样往周灵也脚下扔球。   周灵也一边打电话,一边伸腿勾了脚下的球,随意往小男生的方向扔过去,嘴角勾勾,让几个小男孩直接对她吹了口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让何文叙丢了两个球。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何文叙示意了比赛暂停,朝周灵也走去。刚挂完的电话的周灵也见他过来,放下电脑,拧开瓶盖,笑嘻嘻拿着水递上,何文叙表情似乎有些委屈,接了水,才喝一口,便一把揽过周灵也的肩,大庭广众之下,将那口水渡到了周灵也嘴里。   她听见篮球场上瞬间爆发出来的欢呼,以及周灵也被他猝不及防的吻羞红了的脸,捂着鼻子与嘴问他:“你干什么呀?!”   何文叙挑了挑眉毛,走两步到她的座位边上,俯身拿了外套扔给她,揪了揪她的脸:“把腿遮好了,也不嫌冷。说好了来看我打球,只许看我。”   周灵也乖乖哦了声,眼角带笑坐回了原位,当真老老实实将他的外套裹住腿,放下电脑手机,双手托腮,专心看着何文叙打球。   四目相对时,她甚至能看到他们眼里的火光四溅。   关如葭在不远处站了很久。久到像一缕空气,甚至没有人发现她。天彻彻底底地黑了,她默默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原来很多东西,自己从来不曾拥有。   原来从都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曾经何文叙也是和自己一样爱而不得的可怜人,而凭什么,他却可以收获幸福?   人生的低谷、挫败、沮丧与不如意忽然而至,出于嫉妒又或者是不甘,她开始偷偷关注周灵也的微博、开始偷偷看何文叙的直播,开始偷偷潜伏在之乎者也附近……用窥探,抵消心中的愤懑。   直到有一天,她在看到何文叙被警车带走的瞬间,她竟然莫名地感到狂喜,伸手拍下了照片。   谁有资格可以一直幸福呢?凭什么你离开我就可以快乐、就能过的更好呢?   一切的不如意都需要被发泄,而极度自我的人,只会把自己的不如意理所当然地发泄到别人身上。   事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在某一个瞬间被嫉妒、疯狂吞没,想着不如干脆大家一起下地狱好了。那时,她没有抬头看一看沙发对面的镜子,看一看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当她编辑那些诽谤信息时自己的脸――她的表情带着极度的扭曲、快意、怨恨、嫉妒以及宣泄。   带着狂喜,而这份伤人的喜悦,让她暂时忘记了害怕。   只可惜,周灵也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要强势,事情发酵不过 10 个小时,她就被迅速揪出。她慌乱又没有脑子,只会躲在屏幕后面自欺欺人――也对,越是蠢人,才越有胆子犯错。   当周灵也将曾经的微博截图一张又一张发到手机里时,手机嗡嗡的震动声里,她前所未有地无助。无论深情又还是薄情,她想,她终究是一个可怜人。   这一场由她发起的闹剧里,她最心疼的,还是自己。   闹剧平息一周后,她将自己困在屋子里,最终决定与世界和解,抱着手机,用心编辑了三千字的道歉小作文,痛定思痛,读了三遍,她都被自己感动,她记得她在道歉小作文的在结尾深情问何文叙:“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我愿意和你们重新成为朋友,彼此扶持。葭葭的 25 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想为你们切一块蛋糕。”   在信息发出的刹那,她率先原谅了自己。   手机在下一秒振动,温馨提示:“消息发出,但对方拒收了。”   她愣愣歪在床上,费力消化自己的感动与无措,茫茫然的脑袋空着,她机械拿出手机,打开抖音,大数据永远知道如何“猜你喜欢”,推送的全部是你不自觉的想看与爱看。   幽暗的卧室里,被抛弃的关如葭嵌了水钻的拇指轻滑屏幕,一下:   “《甄执》教你如何男主男人的心”,再划一下:   “以下几招,让男人对你欲罢不能。”,再划:   “又纯又欲的拍照方式你学会了吗?”,再划:   “桃花水晶,佩戴上之后让这个男人心里只有你。”再划:   “如何做你爱人的粘人小妖精”   ……   每一次拇指触碰屏幕的瞬间,她想不通,为什么掌握那么多技巧,为什么费尽心机,她却得不到爱?得不到原谅?也得不到那个救赎自己的男人?   或许她尚且没有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命运给她的剧本,只是一句悲哀而又不自知的玩笑。 第60章 人身上原来长着比智齿、阑尾更无用的东西,那件东西叫做真心   周灵也第一次意识到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意思。关如葭搅出来的舆情引发了公众对何文叙前所未有的关注,而这份关注一旦被善用,便成为了前所未有的流量。   甚至周灵也也借着这次事件火了一把――有好事网友顺着这次事件将周灵也的古早微博、豆瓣以及社会关系都通通挖出,借着这次事件在论坛发了贴,帖子表示:这次事件的幕后公关人员不是别人,正是何文叙的女友周灵也,名校毕业的高材生。   甚至两人先前一起直播的视频也被剪辑成了磕糖片段,更有甚者,扒出两人籍贯,发现竟然是同一高中,又脑补了一出青梅竹马的甜宠戏码。   周灵也的外貌虽然只是清秀,算不上倾城绝色,但学历却好,网友考古挖出周灵也早年高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被清华录取的采访报道以及清华法学院一等奖学金名单之后,大家交口称赞,有了名校滤镜加持,清秀脸盘也有了加成,网红帅哥找了个美女学霸,一下子成了门当户对的倾城之恋――   “所以啊,应该好好学习,拥有智慧才是拿下帅哥的前提。”   霎时,接着周灵也成名的那句“赚钱要紧”,到如今的“好好学习”,网友们对于新人的好感化成新一轮狂欢,变成数据嗖嗖蹿入周灵也的微博与何文叙的直播间。   恋情就这样公开于世间,且不影响赚钱,让两个人都有些诧异。古早网红与明星苦心保持单身形象,意图贩卖幻想,却没想到这一届的网友们懒得很――贩卖幻想还需要自己产粮,不如直接对着手机看情侣磕糖。甚至直播的时候,还会有网友问一句何文叙:你媳妇哪去了?怎么不和你一起直播?   于是下一秒,就会看到原本在认真介绍产品时的何文叙,清冷的面盘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羞赧中带着得色,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看向后面的人,像是与她对视之后,抿抿嘴角,恢复清冷,不作回应,只是继续描述产品功能――   哪怕这样,都足以让观众尖叫。毕竟,越是隐晦的糖,嗑起来才越甜。   “直白又坦荡的感情真好啊。” 热气腾腾的涮锅串串店,王艾米语带羡慕对周灵也表达,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略微疲惫:“我不想玩,也不想猜了。没劲!”   “你和唐川……现在怎么样啦?在一起那么久,总有一个坦诚相对的时刻?”   闺蜜耸耸肩,想说可惜大多数坦诚相对的时候是肉体,担心自己陷得太深,出于防范,灵魂与肉身总要有一个对对方保持神秘。顶着炮友的名义睡出了感情,于是又以玩心的借口粉饰真心,男欢女爱的一切快乐都在于荷尔蒙,倘若没有诚心,再多浪漫与暧昧的纠葛都拥有赏味期限。   “如果非说坦诚相对的时刻…”王艾米从串串锅里捞出一串鸡胗,回忆起来,“那应该是上个月。”   上个月他们在文华酒店吃完饭,唐川邀请王艾米回家,本以为是翻云覆雨的激情戏,却没想到回家洗完了澡他却要看电影,新买了投影仪和家庭影院音箱,他换了休闲白色 T 恤和亚麻长裤,穿着家居拖鞋,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蹲在屏幕前鼓捣大大小小的插座,一边研究,一边说:   “前几天买的。以前总觉得去电影院看电影才有感觉,上次在汽车影院才发现――看电影这种事情,还是在私密些的空间好。”   这么说着,嘴里不忘指挥王艾米:“喵啊,冰箱里有梅子酒,你去给我拿瓶可乐来。”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离开了床榻,他叫她“喵”――米啊、米啊叫得快了,听起来像猫叫,后来就干脆叫她“喵”。   王艾米哦了一声,习惯性打开柜子拿出两个玻璃杯,分别倒上可乐和梅子酒,又从冷冻室里拿了冰块,每个杯子各扔一个,冰块碰壁哐啷响,又在昏暗液体里浮沉。冰块还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冻上的。而冰箱里的酒,也是自听她说喜欢夏天喝冰梅子酒之后,就常备了的。   她在这个家的痕迹越多,甚至拥有了一双自己专门的拖鞋。从熟悉她身体的所有敏感点,到记住她生活里的每一个小习惯。打着玩笑的名义,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和风细雨地亲近。   然而所有的甜蜜都是表象,面对他每一个亲密的举动背后,永远有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不过渣男渣女之间的斗法,玩一场谁认真谁就输了的游戏。   王艾米忽然有些难过。一些动人的东西,越知道是假的,越难过。   看电影的时候心不在焉,唐川却没发现,神经大条揽着她的肩,玩她的头发。氛围热闹的电影结束,屏幕暗下,他却不起身,顺势侧了身子,将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对着片尾曲字幕忽然唏嘘:   “喵,我这一周好累。乱七八糟的事情特别多。每天都想着周末见你,然后抱着你睡个好觉。”说到这儿,他抬眸子望她:“晚上不要走了好不好?”   最擅长的撒娇口吻。   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提醒自己:“他演的。逗你玩呢。”   王艾米扯了嘴角,回避他话里的深情,只谈肤浅:“体力不行你还好意思叫炮友过夜?”   唐川的眸子暗了暗,不说话了,又将脑袋埋进她的大腿。她穿着灯芯绒阔腿裤,柔和的面料,脸颊贴着,像贴着幼年时的娃娃。唐川的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大腿上,彼此都能感受温暖,他闭着眼,神色却像个孩子。   分明是不带有一丝一毫欲念的,最直白的依恋。   心因为这份依恋而不知觉变软,王艾米垂着眸子看他,视线仔细勾勒他的轮廓,忽然被这样的侧颜打动,伸手摸他的头发,冰丝丝的发梢挠过她的掌心,先前难过的感觉又漫上来了。王艾米张了张口,想说,唐川,要不我们不要继续了?虚情假意没有意思,我现在更贪心,想渴望一点点真心。可就在下一秒,他捉了她停留在自己发梢的手,吻着她的掌心,轻轻叹了一声:   “喵啊,你要是我的女朋友有多好。”   她一愣,下意识想缩回手,可他指尖用劲,温柔的固执。   “你是在后悔吗?” 她问。   唐川看着沙发前方早已静止的字幕,半晌才不甘心承认:“是。我也会做错事。” 手指动动,摩挲她的手心,语气变软:   “所以,王艾米,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我知道我从前总是喜欢扯谎,装深情骗你,但人心是肉长的,假话说了太多也会腻,哪怕是渣男也会动情――我受够了这样和你猜来猜去,我们不玩游戏了,不做炮友了,我们认认真真在一起好不好?就像何文叙与周灵也,像全世界每一对相爱又简单的情侣。”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电影的片尾曲也只剩下简单的钢琴键音,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一卧的两个人仿佛静止,不动也不语。   总有人刀子嘴豆腐心,哪怕心早就软成融化的黄油蛋糕,眼眶发酸,可表面上依然无动于衷,王艾米记得自己最后对唐川说的话是:   “我、我考虑一下吧。”   她考虑了整整一周。   既然是考虑,当然要摒去外部因素的影响。这一周里她没有见唐川,没有接他的电话没有回复他的微信,断绝了所有联系。   此刻,她与周灵也在串串店里加麻加辣吃得热火朝天,八卦完毕,周灵也一百个好奇:“那你考虑得怎么样啦?”   王艾米尖着嘴啃了两个腊排骨串串,这才问周灵也,“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么?”   当刺激带来的新鲜感逐渐消失,所谓玩心的游戏就变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矫情。任何游戏都有腻味的那一天,但爱情没有。   周灵也喝了一口北冰洋:“无论答不答应,你们也没办法继续做回炮友了。人总是贪心,真心也逃不开贪欲,一旦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只会食髓知味想要更多。唐川对你,显然是真心…”   没想到王艾米却笑了,挑了挑眉毛问:“你就那么笃定他是真心?”   “不是吗???”周灵也瞪大了眼。   王艾米扯了扯嘴角――再一次见唐川是在一周后,在她公司附近的商场。   那天恰逢七夕加上商场店庆,说是斥巨资请了好几个男偶像来为品牌走穴,同事姐姐们说欧舒丹做活动送护手霜,除此之外还有母婴个护也都部分商品买一送一,除了看明星还能薅羊毛。一群闲人难得群情激昂,吃完了饭拉着王艾米挤入黑压压的商场。   商场一楼被收拾出一个硕大的深蓝色舞台,大音响循环播放抖音神曲,随着偶像上台,魅力散发,仿佛巨大的磁铁,将早就蓄势待发的铁粉尖叫着往舞台方向吸。人海拍起巨浪,霎时将王艾米与同事们冲散,王艾米四处张望着,一无所获,就连欧舒丹的门店都找不到。她叹一口气,干脆顺着人流涌到二楼,居高临下寻人。   二楼也一样人口密集,好不容易挤到栏杆边上,沿着舞台边视线一排排扫射,一无所获,比肩接踵里,听见隔壁一个姑娘的说话声:“为什么要来看偶像?好挤的。”   “我以为小姑娘都喜欢啊。你不想看,等你下班我带你去看电影?” 更远一些的男人回答。   王艾米心跳差点暂停。这个声音太过熟悉。   那姑娘接着说:“你大中午来找我,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唔,下班去哪里看电影?”   王艾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心跳如鼓,悄悄转过头瞄了姑娘:长长头发烫着大卷,高腰奶油丝时装长裤,橘色无袖衬衫,袖管口是绲边的透明轻纱,探出两条白胳膊。她的头侧向另一边,可光看背影就足够好看。只要视线再往左一点,再一点,王艾米就能看到那个陪伴她的男人。   但是她想,不必要了――很快,男人接了话,熟悉的语调温柔带笑哄着那位长发美人:   “汽车影院。晶晶,你去过么?我很喜欢那里。”   王艾米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了栏杆。拨开层层围绕着的游人,像撕开洋葱一层又一层的皮,以为自己勇敢,可眼泪却欺骗了自己。   她又被骗了。信了他的假话,信了他的深情,更信了他狗屁一般的爱情。   这才发现,人身上原来长着比智齿、阑尾更无用的东西,那件东西叫做真心。日常感觉不到,可一旦受伤、发炎,就有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杀伤力。   心脏疼得要窒息。被狠狠刺了一刀,才发现心脏里装着的从不是血液,而是泪水。一颗一颗的泪水沿着脚步往地上砸。她再自诩薄情,也终究沦为了情场上的伤兵。   商场的洗手间里没有人,王艾米在小小的隔间里捂着嘴哭,鼻子酸到发疼,卫生间本就是天然的音箱,每一声抽噎都被公放。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好久好久,像是把眼泪流干,把心哭硬,才抽了抽鼻子,红着脸到洗面台前,随意抽了镜子下的擦手纸粗暴抹眼睛。   随着一声动静,洗手间门开了。王艾米却整个人一僵――橘色衬衫与奶油白高腰时装裤的长发美人,是唐川嘴里叫做晶晶的女人。   晶晶见到王艾米也愣了愣,大眼睛忽闪几分无辜,两个女人对视又转了视线,各自在镜子前默默整理仪容,过了会儿,晶晶从包里摸出一包精油湿巾,递给了王艾米,声音温柔:   “不知道你有什么伤心事,但哭过之后的皮肤脆弱,别用擦手纸擦泪。”   王艾米抿了抿嘴,只觉得哪里都发酸,接过湿巾说了一声谢谢。   终究忍不住,又仔细看了晶晶一眼。布局古典的五官模子,眉目间藏着娇柔,脸颊线条流畅地像熟练画手一气呵成的线,同样一气呵成的还有她的眼线、唇线、根根分明的睫与眉,是一张完美符合当代流行审美的无害脸。   垂了目光,王艾米点了点领口,投桃报李提醒晶晶:“你这里,沾口红了。”语调还带着哭腔的尾巴。晶晶怔了怔,一低头,这才慌乱拿抽出湿巾抹自己领口,一边道谢:“哎呀,多亏你,第一次约会,差点丢人了。”   王艾米扯了扯嘴角:“放心。男人对喜欢的女人总是大度。”   晶晶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是去汽车影院,这么暧昧的邀约…”   王艾米对着镜子擦干了眼泪,点点头:“那个汽车影院我去过,很棒的。”   “哇!是和喜欢的人一起么?”   王艾米手上一滞。连晶晶都察觉到了不对,睁大眼睛看着她,半晌,小心翼翼试探:“还是,你们……后来分开了?”   王艾米没应了。将湿巾扔进垃圾桶里,最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心情与眼泪,深吸一口气:“嗯,分开了,估计老死不相往来。但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她看向晶晶,笑了笑:   “姐妹,给你一句不是忠告的忠告,和越是吸引你的男人在一起,越不要在乎所谓的圆满结局。有些男人也许天生是租赁品,只讲究用得开心,一点儿也不值得买回家珍藏的。”   这话说完,不再回头。   王艾米推门出去就看到了洗手间门口等待着的、一周没见的唐川,商场的光打在他的身上,莫名觉得他身上被滚了一层金边。只不过,他等待的人显然不是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顿了几秒,唐川注意到她哭成核桃的眼,眉毛动了动,踌躇是否上前。   王艾米却没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走出了商场。震耳欲聋的粉丝尖叫、舞台音乐与偶像的唱跳声响彻耳膜,熙熙攘攘晃得人头晕,大概是气氛太热烈,四处都洋溢着喜庆,王艾米没莫名其妙的情绪感染着,心跳加速,狠话撂下,可一旦脑子浮现起唐川的脸,鼻子又开始发酸。   真心发炎了,剧痛无比,要到哪里做手术才能割掉?   她这么想着,始终没有听见身后的人叫:“王艾米。艾米。王艾米。王艾米……”   她脚步飞快,身后的声音也越发焦急,男人的声音变成了:“王艾米,喂,王艾米,我爱你,我爱你…”   她为自己的幻听怔了怔,一个停顿,就被一只手用力抓到:“王艾米…”   唐川总算气喘吁吁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双手摁住她的扑腾,大庭广众下,他的胸口起伏,心脏在耳边砰砰跳动,她听见他在自己头顶叹气:   “不是每次都有火眼金睛么?没想到是这样的大傻子,我认真的时候你非说我是演的,等我真的找人演给你看,你倒以为我认真了。”   “等了一周也等不到你的答案,不如逼你听一听我的建议。”   “你想听真心话么?我说给你听――王艾米,我爱你。我认真了。”   “??!!”   听到这里,周灵也肯的半根鸭掌差点吐到桌上。她盯着王艾米,万分不可思议:“然后呢?!然后他妈的然后呢??” 第61章 无论Happy Ending还是Bad Ending,只是结局,但你拥有的,是今后一切的开始   唐川的心跳声在耳边,语气急迫,王艾米深吸一口气,扯开唐川的胳膊,懒得再去问晶晶是谁,只是语调很轻问了一句:   “这就是你的爱?”   唐川一愣,默认自己的损招,伸手轻轻擦她的眼角,小声问了句:“但你难过了,对不对?王艾米,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王艾米没应了,只是试图推开唐川,唐川一动不动,她疲惫望他一眼:“我累了。感情这样没意思。放开我吧,还有人等你。”   “不是,没人等我。”唐川这才发现自己玩大,她一周没有联系自己,等得发慌,可又抹不下面子找她,刚好家里给了联系方式介绍相亲,提了一嘴工作地址就在王艾米公司附近,他当即约了人家午餐。大老远果然看到王艾米和一群姐姐们涌入商场,他便也拉了姑娘说去凑个热闹。视线从触碰到她背影的那个瞬间就被黏住,于是一路跟着王艾米上到二楼,好不容易挤到身边才憋出几句台词。   开口的瞬间也骂自己无耻。但是他忍不住。手里的牌一张张打完,真心堵上,他剩下的除了无耻,就是尊严。   她之所以犹豫不决,他想过,是她没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于是不如狠心下一剂猛药――他天生学不会苦恋,谎话说太多,早就透支了诚信,想要她的心,那么干脆哄、干脆骗。   “我和晶晶第一次见面,你不要乱想。我一周都在等你的答案,等不到,才……”   才想出了这么烂的招。超出底线的拙劣。但也总好过交出尊严。   而此刻,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中的疲惫与凉意,竭力镇定,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可却掩盖不了语气慌乱。连手也不自觉颤抖。   “艾米,你别生气。我、我知道我之前渣,嘴里没一句真话,我还没长性,见一个姑娘就喜欢上一个,游戏人间,对感情态度敷衍…但你对我而言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艾米,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深情,还特混蛋。何文叙等了你闺蜜七八年毫无怨言,我才等了你一周就开始琢磨馊主意,我知道,我的真心和他比起来一文不名,但王艾米,我把仅有的真心全给了你。”   “你不是不相信婚姻、不相信爱情,不想结婚么?那…你愿不愿意,和我谈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   “注定分手的恋爱?!”   周灵也怔了怔,热气腾腾的串串店里,她晃了晃手中空了的北冰洋,又让服务员再上一瓶,实在没懂――竟然还有男人用这样的句式表白,看向闺蜜:“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艾米拎出一条蟹棒沾了辣椒干碟,低头默了默,抬头看向周灵也:“大概就是,不求未来,只看今朝。但是彼此诚心诚意。他说他没有办法承诺自己能爱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爱我多久,他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王艾米声音渐低,抿抿唇,脑中又想起唐川后来的话:   “我的软弱、狡猾、薄情都被你看到,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你的面前,无所隐藏,所以只剩下卑微。所有的招数都使完,反而把你推得更远。是我傻。到最后…”他似乎实在有些无奈,扯了扯嘴角,“只剩下恳求了。艾米,能不能,请你接受这样不靠谱的我?对,我承诺不了你婚姻、承诺不了天长地久,我可以承诺的只有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做遍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我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事?好吗?好吗? ”   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哀求的语气。   爱情让人卑微。连唐川自己都发现了,当一个人无计可施,打掉手中一张张牌,终究忍不住为了那么一点点被爱的欲望,连尊严都赌上。   王艾米侧头看向唐川的脸,却见他偏了头,下颌线凹出决绝又固执的线,他害怕面对她的探究的神情,更害怕撞见她眼里,来自被爱者的那份怜悯。   “所以,你答应了吗?”周灵也问。   面前的红油锅被烧热,扑通扑通蒸腾出食物的香气,两个人的面前都放了许多签子,周灵也关了火,红油锅里的泡泡变小,但仍旧热热闹闹扑通扑通跳跃着。大概每一份爱情都是一份烈火烹油的冲动,燃起的那刻热烈又奋不顾身,但我们也都知道,所有的火苗都会有熄灭的那一天。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王艾米问她。   “唐川也是很可怜的。”周灵也轻声感叹了一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偏偏你一个人识破了他所有的谎言,被你破防,才爱上了你。可正因为你不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所以他连真心都显得假。你们俩,简直就陷入了矛盾里。”   “不过啊,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倒是和他本人一样浪漫。奔着结婚去的恋爱反而显得平凡一些了。火苗熄灭了又怎么样呢?毕竟她曾经燃烧过。艾米,身为言情小说女作家,不应该把柴米油盐视作爱情的终点。不断的爱、不断在路上,也未尝不是另一种美好。”周灵也认真看着她。   王艾米眨了眨眼睛,笑起来反驳,“所以,如果一个合格的言情小说家,就应该答应他么?”   周灵也反问:“你不是喜欢他么?那就当然应该答应,读者们都喜欢 Happy Ending!”   确实喜欢。   带自己私奔到上海的浪漫,迪士尼烟花下出乎意料的吻,分明是骗子,却不设防被自己灌醉,露出孩子的一面――然后又变成恶魔,暧昧游戏走向了肉体的撞击。再然后,她所写下的每一个场景,他便带着她实现。两颗心在一点点靠近,于是他说后悔了,他想和她玩心。而现在,他又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羁绊永远存在于两个人之间。哪怕爱情的引力也拥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她的真心比他更多,不可能全身而退。面对他的卑微,她也心疼。   如果她真的自诩对他付出过真心,那么鼓起勇气冒险又如何呢?哪怕火苗终究会熄灭,但他们都无法否认此刻的燃烧。如果面对自己这辈子爱上的第一个人,她都没有勇气相信他的那句我爱你――那么,她想,她也会后悔。   故事里,她终究鼓起了勇气,叹一口气,将自己的头缓缓贴进了唐川的胸膛:为自己的心软,也为了他难得的卑微,而心甘情愿接受这份裹挟了狡猾与计算的真心,也证明了她自己的卑微。   或许爱情的神圣之处就在于,它永远高高在上,接受凡夫俗子的进贡,教他们献出时间、金钱、承诺、尊严…然后,或许才会不期然来到你的身边。   周灵也的脑海中脑补出这对恋人在人潮汹涌的商场里拥抱的样子,自诩薄情的男女,终究逃不过深情。   “啧…所以,是 Happy Ending 哦?”周灵也坏笑。串串锅早已凉了,红油在锅面上结了厚厚一层。两个人酒足饭饱没了食欲,再看这锅,倒觉得有些腻味。   却没想到王艾米只是侧了侧头,没有露出娇羞神情,反而狡黠地看了周灵也一眼,意味深长:“Happy Ending 看起来美好,但其实现在的大多数读者都喜欢 Bad Ending……”   周灵也一愣,“所以,你们……”   她笑了笑――   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王艾米比自己想象中绝情。   哪怕再喜欢,也不愿将就自己接受一份不那么丰厚的真心。人潮汹涌的商场里,她低着头,仔仔细细思考、剖析自己对他的感情:   爱情占了几分?欲望占了几分?牵动他的神经里,走心有几条,走肾的又有几许?既然不求天长地久,是不是也可以现在舍弃?   不就是恋爱游戏嘛,为什么偏偏要被这个老司机吃定?本来她便是不相信婚姻不相信爱情,既然游戏人间,也无所谓要不要珍惜他的那片微薄的真心。   于是,在确认他成为自己俘虏的下一秒,王艾米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掰过了唐川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人潮汹涌的商场里,没有人留意到那对紧紧拥吻、看似深情的男女。   他将她的主动视为答应,欣喜若狂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稀有物品,每一下唇齿的触碰都温柔又亲昵,他一遍遍地、轻声在她的耳边说下一句句的:“我爱你,艾米,我爱你。”   “艾米”两个字念地快了,听起来像“喵。”   而此刻,这个丢了心的男人,终于变成了她掌心一只楚楚可怜的猫。这场玩心的游戏里――她终究获得胜利。而胜利,的确比接受那份不太值当的爱情更令人欣喜。   在吻的最后,唐川才留意到她微微勾起的嘴角。怔了怔,疑惑看向她,“你……”   “唐川,你说好几遍了。”她耐心看着他:“我知道你爱我。但抱歉――我不爱你。并且,你也不值得我爱你。”   她的语调很轻,说到这里,轻轻掰下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你知道吗?两个人的身体,是彼此存在赏味次数的,科学统计,如果没有爱情,把对方睡腻的次数,是 292 次。而如果拥有爱情,那么这个上限只会增加,两倍、三倍,或者变成无穷次。唐川,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赏味次数是几次,是两倍?三倍?还是无穷次?但事实是,我对你的上限,只有 292 次。”   而现在,抱歉,我把你睡腻了。   她后退了一步,试图直视他的眼,却又在捕捉到那份心碎时垂了眸子,轻轻吐一口气,整理良心,下一秒,对他挥了挥手:“唐川,我们之间结束了。再见。”   熙熙攘攘的商场里,唐川立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他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王艾米的背影。午后的秋光穿过湛蓝的天耀眼得晃人,看久了,眼睛也发酸。唐川视线所及商场的大门,是一片曝光过度的白,而王艾米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那片白光之中。   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终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不知不觉,两个人聊到店铺快要打样。周遭从熙熙攘攘变得安静,冷清的火锅店,适合聆听悲剧,周灵也沉浸在故事里,久久没有说话。倒是王艾米不耐烦,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打断她的遐想:   "喂,现在,你猜猜,到底哪一个是我们的结局?”王艾米兴致勃勃给她出题。   “一个勇敢,一个现实。一个为爱奔赴,另一个冷静绝情。”周灵也想了想,看着闺蜜:“两个结局都很好。也都很你。可以可以。现在不都流行双结局么?没什么好猜。”   这个答案倒是让王艾米一愣,瞪着她:“喂,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这回倒换了周灵也卖关子了,慢悠悠招呼服务员结了账,抽出纸巾仔仔细细擦了手,这才无辜对她眨了眨眼:“不是很想知道啊。除非你求我。”   王艾米差点跳脚:“喂?!”   直到两个人结伴出了串串店,手挽手走在马路上,秋日夜晚的凉风送来两边街道的火锅香、烤串香与肉香,两个姑娘小心翼翼绕过辅路上停着的乱七八糟的共享单车,王艾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下,说你陪我抽根烟先。   言情小说女作家姿态娴熟打开火机点烟,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周灵也站在一旁抱胸看着,忽然开口:“真的,两个结局都很好。之所以不关心,是因为无论 Happy Ending 还是 Bad Ending,只是结局,但你拥有的,是今后一切的开始――是为爱勇敢的言情故事,还是玩转渣男的女性爽剧――你都会成为最合格的女主角。”   知道么?最爱自己的女人,永远有着不差的人生。而我,对你一百个放心。 第62章 “祝我们各自暴富。”   嘟嘟姐送走第三个面试者的时候,有些心灰意冷往沙发上一歪。   女人总是在面对悲伤的时候,才发现年龄与阅历是一件好东西,年轮一层层叠成了厚厚的弹簧垫,岁月还给心脏镀了一层钢化膜。哪怕被人从高处狠狠抛下,也会被稳稳当当接住,陷入软塌塌的垫子里,踏实昏睡。   张爱玲笔下的交际花姨妈会教育侄女: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里经得起男人那么一扔?但那是一个世纪前了,一个世纪以后的女人,至少嘟嘟姐她自己,早练出了一身铮铮铁骨,别说被男人抛弃一次,就是十次,也依然金刚不坏。   与陈情的故事很快翻篇,她消沉了一周之后又心思活络起来。上门的女客户太多,偶尔会带上几位同样心思活络的男伴,嘟嘟姐打足了精神热情接待,也有单身男伴主动加了微信,奉上殷勤。   来自另一位异性的殷勤是心头最灿烂的阳光,足以驱散一切错误恋情带来的阴霾。嘟嘟姐一边扫屋迎客,一边庆幸自己的私处护理没有白做――果然女人时时刻刻都要从头到脚保持精致,呵护美丽,迎接一切美丽的意外。   唯一有些棘手的是生意――当初陈情加入之后,包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项,她为了每个月节省 5000 块开支,将小助理辞退。本想着一个人也能支撑,熬夜几次,皱纹悄悄就爬上眼角,太阳穴凹出深坑,忙忙打了两针玻尿酸补救,出美容院这才发现助理的小钱不能省:女人遭过的累,最后都报应在脸上。   可惜物价飞涨,如今 5000 元的工资再也找不到靠谱助理,能接受工资的不会用微信、拉不了 EXCEL,心思活络的又嫌弃工资太低,面试了三个一无所获。嘟嘟姐心思烦躁,到了半杯威士忌,又点了烟,听到门口敲门。   咚咚咚三声,礼貌温和。   “哪位啊?”   “面试的。”   她一怔,不记得还有人啊,光着脚叼着烟跑到门口开了门,红唇里吐出缭绕烟雾,下一秒,像是戏剧帷幕被人缓缓拉开,她看到了陈情的脸。   “是我。施丽。”   她一怔,下意识猛扣上门。门才掩了一半,就被陈情伸手挡住,“喂。我回来了。你听我说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嘟嘟姐吐了烟圈到他脸上,不耐烦,“有屁就放。回来干嘛?”   小奶狗的目光直勾勾盯她脸,抿抿嘴,“回来……要你。”   这话骚气十足又生猛诚恳,冷不防,嘟嘟姐掰门把手的劲都卸了一半,睁大眼睛看向陈情:“……你说什么?”   陈情不语,拉了嘟嘟姐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摁,浑厚又紧实触感,他似乎用了力道,紧紧绷着,隔着衣服透出少年人滚烫的气息。   “还觉得我的肌肉是假的吗?离开你的一个月,我每天都认真健身,吃蛋白粉。”他语气有些冲,语速很快,急急色诱,害怕慢半拍就被她一把赶出门。   他果然足够了解她。   肌肉够硬,女人的心就会够软。嘟嘟姐紧抿着嘴,果然没舍得立刻拿开手,任他抓着,掌心拥抱他热气腾腾的肉体,但嘴上仍旧冷漠:“干嘛?”   “宝宝,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语气真诚,可惜糊弄不了老司机。嘟嘟姐哦了声,抽回了手,双手抱胸:“怎么想通了忽然?又找了别人?发现不如我好?”   陈情一怔。摸了摸鼻子。   他确实再找了女朋友,先前咖啡店里搭讪的富婆小姑娘留作人脉,没想到那个姑娘单纯到可怕,先撩拨几天,又晾她几天,再忽然出现表个忠心,忽冷忽热,让对方的情绪起落,不出两个来回,一颗镶了金边的芳心就这样到手。   两人在一起不过半个月,陈情就将她摸透。清纯如同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水,永远打理地蓬松而光泽的栗色头发,对一切奢侈品牌如数家珍。   最感兴趣的话题只有高定成衣和潮牌摆件,美甲镶嵌水钻,而脑子装的是依云纯净水――肤浅天真又无聊,对金钱没有概念,对人生没有规划;被富豪爸爸用蜜糖与水晶温室喂养大,生得一张像父亲的硬朗脸,却剥离了精明,剩下被盲目的宠爱与医美销售奉承浇灌出的莽撞自信,这种黄金女郎唯一的用途,陈情冷眼猜想――大概是未来被爸爸用作联姻的工具。   他知道越是商贾之家越看中门当户对,自己想要迎娶公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谈恋爱不过挣点花头外加拓宽眼界――芳龄富婆女友的确大方,和她去一趟 SKP,一圈遛完消费 20 多万,大包小包拎着被 SA 笑脸护送至停车场。分手后,陈情还特地跑到商场拿几十万小票换成了购物礼金,临走前想到什么,又走到海蓝之谜柜台前刷了一盒熟龄肌的水乳面霜套装。   这会儿,一脸诚恳将那套海蓝之谜套装献上,认供:“是,我的确又找了别的人,比你年轻还比你有钱。”   话茬停在这里,嘟嘟姐抽了口气,差点没拿鞋跟砸他的脸。   好在他顿了顿立刻接话:“但这种女人空有皮囊,我和她在一起无聊地快要疯掉。每一天都是酷刑,我一点也不开心,反而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施丽,我现在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灵魂一模一样,你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也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那一对,我们是柏拉图故事里的半人,因为遇到了对方,才变成完人。我们在一起可以联手挣钱,挣大钱,还能相爱。你原谅我好不好?”   嘟嘟姐怔了怔。就见陈情郑重将海蓝之谜放在脚边,拉了领口,露出锁骨。他皮肤白皙,而此刻,雪白皮肤上却有了小小痕迹,是一块纹身。   “你的名字。”陈情看着她,“我、我纹在了身上。”   她倒是没想到小男生真的喜欢这一套,在皮肤上镌刻深爱的女人作为印章。见嘟嘟姐的表情微妙大于感动,陈情有些慌,使劲搓了搓纹身,睁大眼睛看她:“不是贴上去的,是真纹的。就在三里屯,纹了仨小时,我可以给你看支付凭证!”   被这句话逗笑,嘟嘟姐终于弯了弯嘴角。   入了夜,烟色旧缎子般的月亮一点点从窗外爬上,星光温柔涂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散在嘟嘟姐的后背上与陈情的年轻又清隽的脸上。大概是因为秋色有些深了,她光着脚,只觉得地板微凉,像踩在玉上。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向年轻而温热的身体靠去。   这间屋子很大,床也很大,在夜晚的时候尤其空旷,古董家具在月光下幽幽叹气,穿梭了百年时光发现没有爱的女人依然一如既往的寂寞。她与它们日日浸在月光里,被浸透,满屋子的华服安抚不了一颗一点点衰老的心。   她想,除了肉体,她或许可以接受一份爱情?   良久,嘟嘟姐伸手摸了摸陈情的发,带一点怜爱,说出了见到他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宝贝,那你愿意把我划走的五十万八千一百三六元还给我么?”   陈情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还钱。”嘟嘟姐抽回了手,双手抱胸看他:“纹身也好、肌肉也好、海蓝之谜也好,我们不如把钱算清了,再谈感情?”   陈情的嘴角动了动,几分不可思议:“爱情不能抹掉这一切吗?我们为什么不先谈感情再算钱?”   “不。”她很坚定,“那串数字像密码一样印在我的脑袋里,倘若不算清楚账,我只想把你踢出门。”   陈情无奈,深情的眸光一点点暗下来,深吸一口气,“好吧,算就算!”   “我之前给你打榜做粉头,投资了一共二十万一千三百五十九元。后来的三个月为你做苦工,点外卖加上给车加油还交了一次水电和物业费,做了这些一分没拿还倒贴了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九块二毛八。再加上那三个月给你赚的钱,我看了收益表,比你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多赚了一百一十二万三千六百元,算上五五分成,两相抵消,多退少补……”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你给我二十七万六千三百五十二块二毛八。”   这串数字说得流畅,显然早就在心里盘算清了一切。嘟嘟姐紧紧抿着嘴,半晌不语。 陈情赶紧牵起她的手,一脸忠心:“但我喜欢你,这些钱我不要了,我们不算账了好不好?我们诚心相爱? ”   四目相对,嘟嘟姐脸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良久,绽成了一抹复杂的笑意,带一点疲惫、嘲讽、心酸与释然:   “陈情,你走吧。”   嘟嘟姐摇摇头,看着他,“你说得对,我们太相似了,喜欢算计、不愿吃亏,甚至都记得为对方付出的每一笔的数字。只要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每一元一角都像刀刮一样剐在我们心头。而正因为我们太相似了,所以,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她松开他的手,前有未有的耐心:“陈情,你以为我们是恋人,而你错了,我们是情敌――我们爱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是钱,是名利。从来不是人。我们这样的人,不适合有情人终成眷属,不适合平安喜乐,更不适合白头携老。”   “谢谢你今天来。如果一定要对我的前男友说句什么……”她摸了摸他的头,“绝对不是祝你幸福,那句话不适合你。而是:祝你暴富,陈情,祝我们分开之后,各自暴富。拜拜。”   说完这句话,嘟嘟姐弯了弯嘴角,伸手便扣了门,像是帷幕一点点拉上,陈情的脸一点点被遮挡,他们的目光看着彼此,神色复杂,年轻人的表情愣怔而欲言又止――   他是聪明的。嘟嘟姐知道,所以,哪怕去而复返,他也终究会明白二人并不适合的道理。   就在陈情的脸只剩下一半时,“嗑――”一声,即将合上的门板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两个人的对视被打断,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那袋海蓝之谜套盒。   “我…我们……”陈情赶紧借着这个机会开口,像是有千言万语。不舍的情绪含在喉头,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却只听“嘶啦”一声,就见嘟嘟姐伸出了一只脚――那只有赖常年精心呵护而依然粉雕玉琢的脚掌,缓缓地、温柔地将那盒海蓝之谜推出了门。她垂着的眸子对陈情眨了眨,轻飘飘捻断他的话头:   “对了,我更青睐菲洛嘉和热玛吉。海蓝之谜――唔,小姑娘才用的玩意。”   下一秒,在陈情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砰”一声利落扣上了门。   初秋的月亮很圆。北京的天难得晴朗,在城市的高楼眺望月亮,能看见月亮上暗黄色深浅不一的纹理,像是高中时候拿着显微镜,紧闭一只眼探入另一个微观的世界,看到洁白视野里的点点凹凸不平的微生物。   “喂,你看这个月亮,是不是像生了菌斑?”   周灵也靠在何文叙的怀里,脑袋探出窗户。放下手机,舆论算是平息,长舒一口气,忽然所有的事情都被放下,两个人难得有时间窝在窗台看一眼月亮。   何文叙听了这个比喻,低头摸了摸她头:“第一次见到人这么形容月亮。”   “哦。”她耸耸肩,皱鼻子看他,“还不是因为心情不是很好,除了你,看什么都不好看。”   周灵也最近的确遇到了不小麻烦――   自从学霸身份火了之后,她借着热度,也不再安于幕后,又开始频繁在观众面前出现。网友的热情高涨,喜爱与夸奖如洪水般涌来。初尝走红滋味的周灵也每天忙着看评论、看点赞,还偷偷在各个论坛里检索自己的名字,喜滋滋拥抱网友对自己的夸奖。   但何文叙却提醒她冷静:“群众喜欢造神,也喜欢把人推下神坛。突然发现了你觉得新鲜,等热情过去,要么忘了你,要么烦你过度营销。”   周灵也本不相信,说只要自己好好营业,按照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谨慎发言,不会有网友寻到自己的错处。只没想到,打脸来得太快――网友们在八卦群组里热络讨论了周灵也一个月后,忽然有人扒出她曾经做创业公司法务的工作经历。   又有顶着同学名义的人出来爆料:周灵也还曾在顶级外所实习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只找了一家创业公司工作。估计是没能在外所顺利留用,所以去了一个普通民企,堂堂清华法学院的毕业生,混到最后,连律师证都没拿到,就去转行做了毫无门槛的直播。   霎时,网络风向突变,原本直播时热络叫她学霸小姐姐的网友们忽然开始不满她的学历――国家花大力气培养的人,最后去做了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无数人挤破头才拥有的精英的身份她主动剥离,自甘堕落混成了一个互联网小屏幕上卖笑为生的推销员。   “可能来钱快吧?”有网友精明揣测:“这个社会谁不想多挣大钱?天子骄子不去安于寂寞搞科研,也没有关注民生为民请命,百年名校反而培养了一群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成为有钱人与阶级的看门狗。或许,只要有足够的人民币,就能买下一切的操守、人心以及梦想与期许。”   很快,这句话被某营销大 V 截图,又随着大家的转载不断发酵。舆论开始发现,那些辛辛苦苦考入名校的人,毕业后依然在贩卖母校的名气,并寄居于此,将许多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教育,变成自己捞钱的利器。   当话题上升到阶级、平等与教育机会,卷起的愤怒民怨首先冲击的就是周灵也与何文叙的直播间――   不到一周,就从群夸变成了群嘲,每一场群众的泄愤,都需要有一个祭品。大规模网友甚至开始抵制与他们直播间合作的供应商,逼迫厂家发出解约声明。奈何此次舆情无法按照合同约定认定周灵也违约,厂家找不到临时解约的正当理由,面对愈演愈烈的民意,急得发慌。   周灵也一个人在房间里将自己关了一整天,最后冷静编辑了一条微博,表示“因个人原因”暂时关闭直播间,并一一联系了各大供应商,同意和平解约。总算以自己的退出,暂时平息了大部分的愤怒。   直播带货的收益模式说白了是苦力活――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多劳才能多得,倘若关闭直播间,就等于断了后路,再加上如今行业红利初显,竞争趋于白热化,一旦让出自己的位置,粉丝与供应商转眼就能琵琶别抱。   事实上,这一次舆情的冲击可大可小,在大师等人看来,只要脸皮够厚,敢买水军,撑过了舆论最凶的这一阵,还是能够继续赚钱。身为网红,最要紧的就是没心没肺再加没脸没皮,成功的关键不是没有人骂你,而是始终有人在七嘴八舌讨论你。热度,即是生命。   而周灵也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关闭直播间。   “姐,咱不能怂啊!” 大师痛心疾首。   可周灵也却摇摇头,决然表示:即便黑红也是红,但我们是卖货的,一旦失去了信誉度以及消费者的好感,没有人再愿意买我们推荐的产品。既然消费者不喜欢,现阶段,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消失。   “那以后咋办?!”大家急急追问。   “你们还想继续做直播带货么?”周灵也看向“之乎者也”众人,认真发问。   “当然!”一群猛男们难得异口同声。   面对大家的殷殷目光,她点点头,想了会儿,却只回答:“了解。直播这么久大家都辛苦了,先好好休息、锻炼身体,之后我们再谈。”   一群人不知道周灵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狐疑看向她身边的何文叙。就只见何文叙耸了耸肩,宠妻意思明显:“反正我听她的。”   老板过分忠犬,老板娘过分神秘,健身猛男们只好唉声叹气,百无聊赖刷着直播、撸着铁。   而乍一清闲下来,周灵也的第一反应也是迷茫:网络时代一切都快,一周前还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发出关闭直播间声明的下一秒,忽然间,什么事情都消失了――眼看他高楼起,又眼看高楼塌。她遥遥望着沾满了霉菌的月亮,连续几天没睡,脑袋空落落。   只想着一切摁下暂停键,但至于后续发展,她自己也毫无把握。但塞翁失马,舆情冲击带来的“失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时代的事业与生活似乎水火不容,事业蒸蒸日上且日进斗金的人基本被剥削了个人生活;而在为奋斗的过程里难得的喘息――基本都发生在差点搞砸了饭碗的时候,比如此刻。   “我们算不算临时放了个假?”周灵也抬了眸子看着何文叙,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接下来十几天应该都没什么事,不如找个机会去旅行?”   现代人检验情比金坚的方法就是去旅游,一对男女倘若通过旅行时鸡毛蒜皮的考验,就像旧式婚礼里新娘被新浪从花轿抱下了又越过火盆――有几分“经此一劫,必当天长地久”的寓意。   面对空余出来的大把时间,原本沮丧的两个人忽然都燃起了些期待,关了微博与社交网站,回到沙发上开始翻度假胜地:从圣托里尼到夏威夷,再到伦敦巴黎土耳其,两个人挑三拣四,选到不耐烦,“觉得哪儿都挺好,但又觉得哪里都不太好……”   周灵也扔了手机发牢骚。   何文叙抿抿唇,几分不乐意看她,“在一起这么久,就没有一直和我想去的地方?”   周灵也抬了抬眉毛,反问他:“你呢?你有想带我去的地方吗?”   “还……真有。”   “哪儿啊?”   何文叙看了她许久,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才温声答:“我啊,有点想带你回家见一见我妈妈…” 第63章 “做什么?”“玩真心话与大冒险。”   飞机降落在家乡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城市的秋老虎凶猛,涌上的热空气张牙舞爪撕了旅客身上长袖,逼着你露出皮肉。吹到脸上的风像动物的舌头,温热又潮湿,寸寸从肌肤上滚过。   自从周灵也离职开始搞直播之后,周父大怒一场,说自己的女儿寒窗苦读十年却无正经工作,不做高官也不做 CBD 里的顶级白领,只会每天躲在小屏幕里头吆喝,就是个周婆卖瓜,沦为群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几番苦劝无效,甚至撂了电话说干脆断绝父女关系。亲子关系出现危机,周灵也也死磕到底,甚至去年春节都不回家。   天蝎父亲与天蝎女儿碰撞的结局是:将近大半年,一家人电话都不通一个,偶尔偶尔,在彼此的朋友圈里高冷点下几个赞。   此刻,何文叙与周灵也坐在悠悠笃笃的摆渡车里,何文叙想到什么,忽然问:“那个……你爸妈知道…我吗?”   周灵也老实摇头:“我没说过。”   父母似乎只觉得女儿还小,感情生活如何从不关心,她与何文叙确定恋爱关系不过几个月,又逢冷战时分,别说没有提过他,就连这次回家,她都没和爸爸妈妈提前招呼一声。   何文叙哦了声不应了。这份低落的情绪持续到二人出了机场,排着队上出租车,报上何文叙家的小区地址。车子行驶到一半,周灵也牵了牵何文叙的手问:“那你呢…你妈妈知道我吗?”   废话。   道路两旁是整齐并立的椰子树,伴随深秋湛蓝又低矮的天空。 何文叙抿了抿嘴,将头扭向窗外不看她,任她捉着自己的手,语气十二分别扭:“当然不知道。她今天以为我带回家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哥们。”   何文叙的家在一处早年开发的楼盘里,小区两边的绿化极好,老树长高了,周遭又添了新栽的桂花树与芒果树,枝干细瘦,周围还搭着木支架,承托幼苗。地面砌了花砖,道路两盘花草繁盛,偶尔窜过几只花猫。为了迎接何文叙口中“普普通通的哥们”,何文叙的爸爸与妈妈似乎颇费了一番周章:   两个人似乎早就穿着隆重在楼下等着,车还未停下,周灵也就见到了何文叙的妈妈,带着口罩,穿一身暗红色中式长裙,极长的头发低低系了辫子放在一侧肩膀。气质十二分的出众。何文叙的爸爸比妈妈高不过半个头,一身休闲运动服,眼底慈祥。   四个人相见,彼此似乎都有一些紧张,打完招呼,大家脸上挂着客气又善意的微笑。而进了屋,又看到家里显然被认真收拾了一通:窗明几净,四处被摆上了鲜花。才进门,周灵也的脚下就被整整齐齐摆上了一双粉色拖鞋,显然是新的,与何文叙那双蓝拖鞋正好一对,何妈妈温柔对她一笑:   “灵也,这是给你的。”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开着,锅里遥遥飘出鸡汤香味。何爸爸进门便系了围裙进厨房,过了会儿,又让何妈妈去厨房替他摘菜。   剩下周灵也与何文叙并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盯着客厅茶几上的兰花盆景与零食盒,她胳膊肘悄悄撞他,神色揶揄:“普普通通的哥们?”   他撇撇嘴,几分赧然,“我哪里知道会这么隆重。” 这么说完,拉了她的手说,“来。去我房间看看。”   何文叙的家是他大学毕业之后父母才新迁的房子,四室一厅的平层,他的房间统共没住过几次,标准化装修替他摆了一张大床,深灰色墙纸与窗帘、原木色的床,进门就能看见一张空荡荡的书桌与衣柜。衣柜里放着几件旧了的运动服与短袖,周灵也开了柜门看了眼,忍不住伸脑袋对着衣柜嗅了嗅。   “闻什么呢?”他好笑。   “好奇。衣服上有没有你的味道?”   何文叙的眉毛动了动,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了语调:“这些衣服好久都不穿了…你要好奇我的味道――床上有…”   周灵也没想到这个人在家里都能开黄腔,瞪大了眼睛看他,“喂…”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将嘴堵上,何文叙一手托起她的臀,一手握住她的腰,舌头从她唇瓣辗转而过,深情也色情,这个男人的唇一旦沾上了她的肌肤,汹涌蓬勃皆是欲望。卧室的门大敞着,过分明目张胆,周灵也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耳朵尖尖竖着听厨房炒菜动静,唯恐有脚步声传来。好在何文叙的吻浅尝辄止,在呼吸越发粗重之前停下,将脑袋埋在周灵也的肩膀窝里,抿着嘴角听她小声在耳边乱骂:“你疯啦。让你爸妈看到怎么办?”   他却吃了糖般餍足,悄悄答:“你不知道?在青春期的卧室里吻喜欢的人,是情怀。”   何文叙还有别的情怀。   拉了她的手走到桌前,抽屉拉开,是泛黄了的厚厚一沓卷子和作业本,周灵也啊了一声,翻开作业本,全是熟悉字迹――她的字。   高中的时候她替他写作业,送他笔记,高考前几个月他作为特长生集训,她便将卷子与考试重点整理好放到他抽屉里。那时候的她包藏祸心,总是在卷子里夹着便签,娟秀字体除了解题之外,还传递少女思绪,要么说今天的天空特别蓝,搭配一个简笔画的小猫表情,要么说中午喝到了特别好喝的奶茶,问他要不要尝尝,偶尔还会传达班里的八卦:说他的哪个好哥们背着女朋友和隔壁班的班花搞暧昧……   只没想到,他竟然全部存着。将高中的回忆塞了满满一抽屉。   “……你,你当初看到我写的这些……是怎么想的呀?”周灵也耳根烧热,低头翻着高中时的卷子,叵测居心让自己语调变虚,不敢看他。   何文叙瞥了她一眼,将抽屉合上,“我没怎么想啊。我一男的能想什么…”   周灵也放心了些,还没答话,就听何文叙接了下句:“只不过别人送我的东西我都扔了,只你送我的,我带回家来,有次我妈打扫我房间时发现,问我是谁,我只好说是我们班长,叫周灵也。”   周灵也手猛地一颤,目瞪口呆望着何文叙:“真的假的?!那阿姨怎么说?”   何文叙回了家,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起来,穿着浅色 T 恤,像一只温和的大型犬,似乎见什么都开心,他捕捉到周灵也的心虚,弯弯嘴角,回答:“我妈说啊,说这姑娘肯定喜欢我。都说字如其人,字写得那么好看,一看就机灵,难怪叫灵也。”   周灵也垂了头不答话了,就见何文叙凑过来玩着她的手指头,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问:“灵也,你呢?你高中的时候,是、是怎么想的啊?”   最后一次见面,是高考结束后的黄昏,他千方百计寻到她家楼下,他至今都记得她家小区依山而建的台阶,层层叠叠,堆在他的心上。他拎着一杯奶茶等了半晌,总算等到游泳回来的她,瘦又好看,笑容陌生而狡黠,何文叙质问她为何减肥,又为何单方面断了联系,而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何文叙,我这么努力,你要不要,认真喜欢我一下…”   砰砰跳动的心脏,忽然回过头时她被放大的脸,喉头滚动,终究干涩应了声:“我、我…好啊,其实…我…”   磕磕绊绊。   那时候的周灵也没有耐心听完,怀揣报复的心思,只是忽然站起,丢下一句:“对了,我还有事,要不我们明天再说?”   他愣在那里。然后听她清清凉凉的声音对自己说:“你要是真想对我说些什么,是不是应该郑重一些?何文叙,明天这时候,我在肯德基等你。不见不散哦!”   这句话撂下,她转身就跑。风声吹拂湿淋淋长发,心跳声仍旧声声如鼓传来,伴随着胸口莫名绽开的巨大喜悦,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哪怕一眼――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慌乱不比他少。   十七岁的她,分不清爱与恨,武断地将一切心潮澎湃解读为报复成功后的喜悦。第二天大早她便去了外地亲戚家,而他一个人,在曾经对她打那通恶作剧电话的肯德基,从黄昏等到深夜,再然后,孤单等了她八年。   直到现在,从未解开的心结,让他终究忍不住在回忆偶尔撕开小小裂口里,委婉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出现?又为什么,躲了我那么多年?”   “我……”   话头被何妈妈的呼唤温温柔柔打断。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下,何爸爸也叫了一声:“孩子们,吃饭啦。”   人间烟火将他们从回忆里拉出,何文叙伸手摸了摸周灵也的头发,牵起她手:“得,下次再审你。先吃饭去。”   触碰到她手心的那刻,何文叙怔了怔,用力捏了捏,问:“这么凉?要不要把空调关了?”   何文叙的爸爸做一手好菜,五菜一汤将四人方桌摆满,席间何妈妈摘了口罩,露出结了粉色疤痕的下半张脸,哪怕狰狞,也掩盖不了秀丽五官。周灵也怔了怔,四目相对,何母忽然慌了慌――自家的两个男人不在意自己的脸,久而久之习惯,这才意识到第一天上门的“儿媳妇”有可能接受不了。捂了脸垂眸想说是不是有些失礼,正打算解释伤疤,就见周灵也侧头对何文叙说了声,“你和阿姨生得好像哦。难怪你从小到大这么招人喜欢。”   何文叙是真的神经大条,听了这话,只耸耸肩往妈妈碗里夹了鸡腿,一本正经接话:“是了,谢谢老妈,要不怎么能把这丫头骗回家。”   这话说完,四个人都笑。氛围一下轻松起来。   饭后何文叙被他爸爸拽着去厨房洗碗,何妈妈拉着周灵也话家常,翻出家里的相册一张张给她看何文叙小时候的照片。周灵也垂头专心翻照片,何妈妈侧头专心看她,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忽然问了一句:“灵也,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爱吃巧克力啊?”   周灵也“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高中的时候有些胖…什么都爱吃。”   尤其高热量的。   何妈妈听了这答案,像发现了秘密,眨眨眼,坐到离她近了些的位置,笑起来:“难怪了。这样说得通了。叙叙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跟我们报旅行团去了一趟欧洲,到比利时的时候,忽然说要买巧克力吃。你知道的,他平时少碰这些东西,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哦。问他买给谁,他含含糊糊说是同学。”   周灵也顿了顿,回忆起高三那年开学,他一见面就嚷嚷着说你怎么瘦了,赶紧补补,开了书包,往自己桌面上倒了一大袋各色各样的外国巧克力。   “你知道的,比利时巧克力太多,他不知道什么好吃,于是干脆走了整条街,每一家都买一份。那几天有些热,他稀里糊涂买了一堆巧克力装在包里跟着旅行团暴走,回到酒店才发现巧克力全化了。”美人叹了口气,唏嘘,“他啊,当场愣在那里,我们都安慰他算了。可这个人脾气轴到要命,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又拜托了导游,回到那条街原原本本重新买了一份。塞了一整个双肩包,后来几天啊,他简直宝贝似地捧着那个包,不是怕热、就是怕晒,生怕巧克力融化。当时同行的朋友们都悄悄笑我呢,说你儿子买这些巧克力,一定是送女朋友的,夸他哦,长得帅,还宠老婆…”   周灵也永远记得自己当时见到那袋巧克力时候的绝望心情――腹黑女主好不容易饿了一个暑假,要死要活终于瘦了五斤,结果这个人倒好,耿直买了一大袋高热量零食砸到面前,献宝一般殷切望着自己。   她当时匪夷所思看着他问:“你哪里搞来的这些玩意啊?”   他摸了摸鼻子,露出无所谓神情,“哦…那个,旅游纪念品,随便买的。你之前不是说比利时的巧克力比德芙的还好吃么?我、我不信,就买一堆,你刚好比一比。来,快吃!…”   见她一脸抗拒,何文叙也脑抽,伸手便剥了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凑到她嘴边,只巴望她赏光:“喂,大老远买回来,你必须得尝尝!” 而那时候的她,只有减肥大计被破坏殆尽的心塞,机械张了嘴,咬下他送到嘴边的巧克力。   入口的丝滑化成浓郁的牛奶可可香。她没有留意到那时他嘴角得逞又温柔的笑意,也没有留意到班里目瞪口呆看着“何文叙给班长喂巧克力”这般暧昧举措时瞬间凝固的八卦气氛。   而年少时候的情愫,比人狡猾,总是萌发于一个个不曾留意的间隙。   ……   何文叙将周灵也送回家时,恰逢黄昏。夕阳洒在两个人的身上,给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色。两个人莫名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暑假,游完泳的周灵也,见到了等在她家门口的何文叙,那天的夕阳也是这般斜斜打在他身上,将他坐在石台阶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抱着手机,脸上神色带一点迷茫。   而此刻,何文叙伸手摸了摸她头发,抿抿唇,“真不要我陪你回家?”   周灵也知道他试图挣一份名分的小心思,只是笑,抱着他的腰安抚:“我保证,回北京之前一定让你上门。但现在,我得回家和二老打仗啊。”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明天?”   “在哪里见你?”   周灵也顿了顿,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约在肯德基好不好?”   回到最初的起点,将曾经没说完的话说完,将自己欠下的诺言补上。   晚风吹拂过两个人的脸,身后是她家小区层层叠叠堆在他心口足足八年的台阶,缠绕交错化成一个等待被解开的心结。   何文叙低头深深看了周灵也一眼,半晌才掐了掐她的脸,轻声回答:   “好啊。我等你,明天这时候,我们不见不散。” 第64章 利益与效率至上的年代里,薄情是常态,深情才显得稀奇   何文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时,才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掏出手机给周灵也打了个电话,嘟嘟两声后那头接起,带一点好笑问:“怎么了?”   才刚刚分开,电话就来。   “乖一点。”他叹一口气叮嘱,“……怕你跑了。”   周灵也顿了顿才答,很温柔的语调:“跑不了。心在你这儿呢。”   何文叙握着手机不语,嘴角微微上扬。承认自己的不安被她轻巧安抚。   远处的夕阳裹着一层云霞,由粉红变成绯红,似乎太重,被太阳赘着缓缓沿着山峦沉下。 周灵也在步入小区之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网络上的评论。   距离她宣布关闭在直播间将近 24 个小时,被网曝之后不做任何解释急流勇退,先前汹涌的怒意失去靶子,部分网友开始蒙圈,群众理智下来之后不禁扪心自问――至于么?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名校出身之后从事娱乐行业的人不少,在娱乐圈里,“学霸”二字先天自带光环。明星演员们喜欢宣称自己当年“艺考第一”,而许多网红博主更是以“高学历”为人设出售价值观与展示精英生活,哪怕各大综艺现在都热衷于聘请教授坐镇,网友们开始思考:“高学历是否就意味着只能囿于象牙塔之中?而网红直播与科研工作,又是否存在着高低贵贱?”   很快,网络上开始出现不同声音,除了部分学术圈网红站出来表态站队,也出现一些网友开始在周灵也的微博下中肯表示自己观点, 其中一位 ID 叫做“ZYF”的网友似乎格外执着,不仅逐个回复网友的言论,还动辄洋洋洒洒三千字讨论“学历与择业”之间的关联替周灵也说话,但凡有人对周灵也的人品与私生活妄加揣测,他必定回复一句:“年轻人,麻烦积点口德”,言辞礼貌言语中肯,而面对部分脏话攻击,也轻轻一笑,报之以:“反弹。”   工作群里,大家将那位名为“ZYF”的网友回复截图给周灵也,一脸好奇:“这哥们不是我们水军啊。大嫂,你认识吗?”   周灵也不答了,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抿了抿唇,深深吸气――院子里飘来淡淡桂花与玉兰香,家门口的对联前挂了艾叶与菖蒲,是南方端午的习俗。小时候最期待的节日便是端午与新年,母亲会带着她贴春联,贴窗花,买新衣。家门口的春联随着季节更替一点点变旧,然后到了端午,母亲又会带着她在泛旧了的春联前挂上新鲜的艾叶与菖蒲。等着它们再一点点变旧,这一年也就结束了。   而今年,她错过了家门口的春联,也错过了新鲜的艾叶与菖蒲。   “叮咚。”她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妈妈,戴了眼镜,见了她,愣了半晌,哎呦一声:“回来了啊?”   周灵也嗯了声,还是一脸别扭站在门口不动。从惊讶里恢复过来的妈妈嫌弃:“不是有密码么,还摁什么门铃装客人。快进来!”   她撇撇嘴,这才把箱子往屋里推:“怕你们把密码改了。”   “哈!”母亲失笑:“你脑袋里戏倒不少。”想到什么,又往她身后望了望:“一个人回来的?”   周灵也嗯了声,坐在客厅里又别别扭扭问了一句:“爸呢?”   “带地包天遛弯去了。”地包天是家里养的京巴,小时候高速公路上捡来的流浪狗,下牙呲着包裹上牙,时刻又憨又蠢的凶样,故而得名“地包天”,在父母眼里位同太子。母亲正在家里搞卫生,一会儿还要做饭,催周灵也换了家居服洗水果吃。周灵也磨磨蹭蹭上楼进了卧室――太久不住,窗帘拉着一半,窗外的绿叶抵着窗玻璃,飘窗上原本放着的软垫上放着满满当当的布娃娃。都是她小时候的玩具。柜子里也被塞满,一半是她的旧衣服,还有一半是父亲珍藏的茶叶与酒。另一个柜子里向来是空着的,周灵也百无聊赖拉开看,却发现短短一年,也被塞满,眼眶在那一瞬间发酸――   柜子里全是各色各样的家用,最普通又常见不过的东西:纸巾、零食大礼包、锅、保鲜盒,以及南方根本用不到的羽绒服…只不过这些东西的品牌和包装她都再熟悉不过――全部是这大半年来她直播间里卖过的产品。   哪怕再不满子女的选择,而父母能做的,也有只有身后默默地付出与遮风挡雨。   柜门扣上的瞬间家门口也传来声响,周妈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周永峰,你看谁回来了呀?”   周灵也赶紧抹了抹眼睛,掏出手机,下楼之前,点开微博里那个叫做“ZYF”的人,点了关注。顿了顿,又加一句私信:   “爸爸,谢谢你。”   一顿饭吃得平平顺顺。一家人之间生的永远是闷气――一旦说开,愤怒与指责便全部化作心疼与眼泪。立足于爱之上的一切,能化作世界上最温柔的包容与理解。本以为回家是一场恶战,才发现世间所有的爱都一样,深情的那一方,甘愿做这场战争里永远的输家。   席间他们聊着家常与亲戚近况,好几次触到工作这个话题,又彼此犹疑地避开,终于,妈妈忍不住问,“那现在直播间关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继续找工作吗?”   周灵也的筷子顿了顿,正想着要如何解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就见爸爸给妈妈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打算,随她啦。”   周灵也点了点头,只答一句:“嗯,总之你们放心吧。”   当然还有必须坦白从宽的消息,吃完了饭,爸爸在卫生间洗狗,哗哗啦啦水声伴随狗子偶尔传来的兴奋尖叫,周妈妈收拾碗筷,她却游手好闲在一边乱转,跟着厨房与餐厅走了两遭,终究犹犹豫豫开了口:   “对了…那个…最近…我交了个男朋友…是…” 她装作不经意坦白。做好了父母反对或是追问的心理准备――体制内么?做什么的?哪里毕业的?怎么认识的?…复盘了一堆,总算在心里写完了七七八八的答卷等待上交。   却没想到母亲顺畅接了话茬: “何文叙么?哦,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啊。小伙子真人可以吧?视频里看起来好帅的哦。”   周灵也一怔,哑然:“……你、你们早知道了?” 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两个中年人日常 5G 冲浪,都能在网上和人掐架,还有什么八卦挖不出来。   “哦。都不算新闻了。你爸天天蹲你直播,还说这小伙子眼光不错。”妈妈应了声,埋头擦桌子,想到什么,又抬头冒了一句:“我还加了你们的 CP 群。我们群里有些小姑娘还喜欢给你们写文…”   “妈!你别看!那玩意……”周灵也大惊失色。天知道 CP 粉写出来的文是什么羞耻东西。   “看了点…文笔不行……” 周妈一脸见惯了大世面的镇定。   睡前的周灵也仍旧抱着电脑看大家评论,网上舆论走向和自己预计地差不多,掐着时间算最后一步动作。做直播带货已经小半年,收入虽然不错,但说白了还是挣辛苦钱。加上带货优势初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行业的竞争只会越加激烈。周灵也不甘心永远只做一个“卖货”的,想方设法希望寻找到杠杆――用最小的力,赚最多的钱。   而这个机会来得比自己想象中容易。因为一条回复将自己逼到了风口浪尖,甚至短暂地上了热搜,在业内也掀起了热议,社会公众对她的标签十分明确:名校毕业,加上拥有足够直播经验。   “名校毕业”意味着有能力,“拥有足够直播经验”代表着深耕于行业,加上如今的讨论度更是不要钱的宣传――周灵也关闭直播间不是退缩,更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打算以此为契机,不做直播带货的网红,而做网红的老板。用自己亲自整理出的一整套方法论、经验、流量以及头脑,包装那些怀揣梦想,希望走向直播的新人们。   过了午夜,电脑前噼里啪啦编辑着微博长文,并配上九张图片――是周灵也从事直播行业一年多来的研究资料以及详细笔记。长文当中表示,她决定将自己的直播经验汇总成笔记的形式,与大家免费分享,并且后续还会考虑开设相关的直播带货课程。与此同时,她表示母校的教育带给自己的是广阔眼界以及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学习能力,才让她不断想要了解并尝试新的行业。在她看来,人从事一件工作,重要的往往不是所学的专业,而是相对应的能力。   这篇长文一方面回应了自己对学历与择业之争的看法,另一方面也无形中给自己打了广告。并表示,她不日会推出相关的直播带货课程,与新人扶持计划,欢迎有志者报名加入。   洋洋洒洒写完,正在逐步审核错别字的时候,电话响起。   来电显示是何文叙。   周灵也正在兴头上,接了电话就兴致勃勃与何文叙说自己的打算。夜半时分,周遭一片寂静,那头安安静静听着她的宏图大业。   过了会儿,周灵也才反应过来,结束了工作话题,甜丝丝问:“怎么了?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唔。”何文叙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想听你声音了。”   周灵也笑起来,问:“你在做什么呢?还不睡觉。”   “我啊。”何文叙垂了眸子,看向手中的 iPad,又漫不经心移开视线,轻声回答:“我在看小说…”   手边的故事看了一半――十分钟前关如葭发给他的,劝他看看,小说名字叫做《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成肌肉猛男》,三俗标题,他本想关了。才发现那个小说作者的头像似乎似曾相识,是一个骑着单车的女孩背影,颜色冲击印象极强,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正是王艾米的微信头像。   故事里的女主角高中长相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绝顶聪明,腹黑要死,偏偏暗恋班里的校草。校草是大大咧咧的阳光少年,一群哥们不学无术,成日玩闹,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在肯德基给她打了一通表白电话,却不料被她听到。   于是她报复心起,特意对他好,殷勤又贴心,一点点变美,绕指柔不过是为了骗他的心。笨蛋校草终于被她擒获,再然后,她消失,而他苦恋,等了她八年。   她不过把他当做瓮中的猎物;她不过利用他的思念,偿还曾经的宿怨。一切的开始,也不过是源于是一场赌气与一场玩笑。   故事里的女主角轻笑:“我感情凉薄,从来没有喜欢他的。招惹了我,算他倒霉。而他的真心泛滥,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   何文叙锁了屏幕。如鲠在喉,字字都像扎进眼中的钉子,看不下去。   窗玻璃上点了台灯,他从床上站起,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厚厚泛黄的卷子,上面写满她的笔记与便签,掌心从页面上抚过,自己珍藏的回忆,原来是蓄意的报复。一场游戏。   何文叙有些困惑――这些,都是,假的?那么,现在呢?又有哪些是真的?   夜色将彼此的呼吸传到对方的耳朵里。南方的秋夜,依然听得见虫鸣。耳边响起周灵也的声音,温温柔柔:   “小说?你在看什么小说呀?”   何文叙没应了,沉默许久,让周灵也差点以为信号断掉。晃了晃手机,又问了一声:“喂?”   “为什么一定要去肯德基?”那头忽然问。逃避了小说的话题。   周灵也敏锐觉察出异样,紧了紧手机,一字一句缓慢开口:“因为,何文叙,你一直以来的疑问,我想在那里对你坦白。”   为什么那天没有如期出现,又为什么躲了他八年。   “不如现在告诉我好了?”不愿兜圈子,渴望知道答案――给自己一个痛快。   因为这样的语气,她的心猛地向下一坠,无法拒绝,这时候隐瞒才是犯错:“……好啊。如果你想听。”   “告诉我,为什么?”他语调越凉。   “因为,报复。为了…报复你。”声音轻到发虚。但她决定坦白――隐瞒了那么久,她理当对他坦白。   “但是,那只是过去……”她立刻又急急解释道,“我、我当时只是生你的气,我就、就想着报复你,想让你想着我,对我念念不忘…”   人们永远对自己拥有不了的东西嗤之以鼻,也只有自诩薄情的人才认为深情廉价,以为感情是南方雨季泛滥的自来水,不屑珍惜。   “所以,你就故意让我等了你八年?高中对我好也只不过玩弄感情?那现在呢?周灵也,你凭什么觉得,我的感情、我的等待,分文不值?”   “我…”她想道歉。这才发现再多的对不起,在真实伤害面前都显得矫情。   电话那头许久许久没有声音,听筒贴得耳朵太近,她似乎能借此倾听他的情绪:压抑的愤怒、失望与伤心顺着电流滚滚而来,化作一只小手,在她的心尖上用力地拧,拧出血,眼泪被困在鼻腔里,所以喉咙也尝到了腥味。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哽咽,保持冷静:“……所以,你、你明天还会来吗?”   那头没有回答。三秒后,挂了电话。   嘟嘟忙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周灵也才觉察到慌乱,眼泪一颗颗砸在桌上,不受控制。从未有过的害怕,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正在输入,却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再多的认错与解释都显得蠢。何文叙是生气了?有多气?是不是不要自己了?   一晚上赞转反侧,靠工作排遣不安。第二天早上早早就去肯德基里坐着。初秋的太阳一点点升起,在一点点隔着玻璃晒进来,毛躁躁地暖人。分明约定的是黄昏,她却固执在黎明时就去等着。等到过了中午,再等到下午,她总算接到何文叙的电话,语气很淡,告诉她:“改时间吧。我想缓一缓。”   周灵也心口发堵,“那我等你,等到你缓完了为止。”   那头噎了噎,又挂了电话。   确实是生气了,而且很生气。周灵也有些慌,再这么下去,这家伙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设身处地想想也能被气得半死,惹怒了他,下一步当然是想着如何挽回他的心。   挽回前男友之流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做过――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告诉自己,挽回男人的心的关键是要有足够高的姿态:倘若蓬头垢面哭哭啼啼,加上死缠烂打,只有死路一条。   男人骨子里是慕强的生物,欲挽回他的心,只有挑逗起他的征服欲:比如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装作心情没有被失去他而影响,朋友圈里发蹦迪,再夸一夸别的小哥哥肌肉有型。总之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够高,表现得越不在乎男人,男人才会越在乎你。   道理与花招一套一套,但周灵也知道,倘若这时候她胆敢在朋友圈发一发别的男人,或者打扮漂漂亮亮出街浪一圈,何文叙分分钟就能冲过来将她这个妖孽杖毙于掌下。   她与何文叙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她的姿态不够高。反而,是她的姿态一直太高了。   轻视感情,也轻视他的心。利益与效率至上的年代,人人都把金钱看得高于一切,薄情人是常态,深情才显得稀奇。   性本凉薄未必是武器,这个世界上那些看似赢了的薄情人,赢得了世俗的赞誉,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不知情为何物的可怜人。   自诩薄情,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薄情很容易。她应该庆幸,自己一直拥有着一份深情。   倘若薄情人想挽回这份深情,那么,不如也深情一点,让自己的姿态低一点。   将近黄昏,周灵也坐在有些破旧的肯德基座位上,啃着鸡翅,脑子里搜寻认知里的“挽回”名场面,莫名其妙想起古早琼瑶剧里的剧情:《情深深雨蒙蒙》里,何书桓无意间看了依萍日记,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她报复陆家的工具,伤心绝望气得要分手,电视剧的赵薇一双大眼睛哭得梨花带雨,抱着书桓的腿不让人离去。最后在书桓订婚的那天,依萍醉了酒,哭着说自己是一只刺猬,拔光了所有的刺,结果男人还是不要自己。这句话说完,穿着旗袍纵身一跃,从外白渡桥上跳进了苏州河里……   她忽然想起何文叙的小区里也有一汪人工湖,她可以期期艾艾跳一跳湖。但显然没有用,她会游泳,游泳的姿态还颇为曼妙,倘若无意间勾引了何文叙之外的人,何大醋坛又得发酵。   但依萍的案例是有参考价值的:姿态低了,男主角心疼了,也就破镜重圆了。   没想到 21 世纪的都市女郎挽回男友的心,不是按照抖音与知乎的情感套路来,到头来还是得走琼瑶女主角那一套。   夜幕降临,肯德基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家长与背着书包蹿来蹿去的小孩,几个红领巾找不到座位,开始虎视眈眈望着周灵也,周灵也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拿了包。   先去买一瓶啤酒。学学依萍,半醉了才好直抒胸臆。   月光为小区的道路铺了一层银纱,周灵也踩在纱上,按着记忆寻到何文叙的楼下。刚刚过了 9 点,楼下依然还有零星散步的人,他家小区一楼中空,二层才住人,抬头就能望见何文叙家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一旁老榕树郁郁葱葱,将好几根枝条探进何文叙的窗玻璃上,周灵也仰着脖子往后走了好几步,便看见自己生闷气的男朋友正坐在窗前的电脑边上,表情严肃又冷,可哪怕隔着好几十米的距离,都依然好看得能杀人。   酒劲上头,脑海里只剩下《情深深雨蒙蒙》里的依萍――爬到桥上,惹那个男人心疼。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何文叙,又望了望那棵大榕树,盘根错节又雄厚的枝干,树枝抵着何文叙的窗玻璃,亲昵地相依。   她的脑子,蓦然抽了抽。   房间里的何文叙刚结束了锻炼,洗完澡回卧室,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信息。iPad 里的垃圾小说看了大半,心烦意乱什么都不想做。可拿起手机,才发现那个女人也是绝情――得罪了自己,一条短信没有,他咬牙,恨不得拉黑她微信。   咬牙切齿想着她,似乎看到了幻影――把窗外的树影,都认成了周灵也。树影会动,却没有风,何文叙一愣,定睛一看,夜色下一米开外的树枝上趴着个冲自己挥手的人――   可不就是周灵也?!   “你他妈…”他震惊拉了窗,忍不住骂人,“在做什么?”   属猴的吗?也不知道危险。   “何文叙…”她咬着唇望着他,想起陆依萍大闹订婚典礼时,一身盛装,白色旗袍、橙色纱巾,好看得晃人眼。哪怕再低姿态地挽回男友,战袍仍不可少。而此刻,她穿着牛仔裤和旧 T 恤,头发松松盘了个丸子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连妆都没化。   一脸懊悔地看着何文叙,只见他也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周灵也试图抬起手向他挥一挥,总之让自己的样子不要太蠢。嘴巴动动,酒精上头又上脸,她想说:“我来找你道歉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举击碎他的心防。   然而开了口,却是极其丢脸的一句:   “何文叙…那个…我、我挂树上了,你能不能,来救救我?” 第65章 这个世界上的真爱,如同基督山岛上的宝藏,需要相信它存在,还需要不辞辛劳才可能得到。   周灵也的衣服不知怎么勾在了树杈上,牵扯着上半身,只能进行小范围的蠕动。平底鞋打滑,挂在脚上摇摇欲坠,形势逼得她只得牢牢抱着碗口粗的树干,而周遭飞来飞去的蚊虫,叮得她瘙痒难耐。树上的空气又热又湿,几片叶子沙沙落在头发间――无情剥夺了一个前来挽回男友的都市佳人的全部美丽。   她很后悔,爬什么树?傻逼才他妈爬树。   何文叙来到楼下的时候,仰头便是看到这么一番景致――   女朋友像女巫骑扫帚般骑着一根大树枝悬在半空中,小区路灯的光影被树影遮挡地幽暗,但依稀能辨别出她的表情:凄凉又委屈。他叹了一口气,没问你怎么上去的,也没问你爬上去做什么,只是大致看了看这棵大榕树的枝丫长势,然后纵身一跳,敏捷借着树枝攀了上去。   榕树的枝干粗壮有力,他个子也高,寻了个稳妥的地方站着,胸口的位置恰好是周灵也趴着的那根枝干,他伸手摸到她衣角勾着的树枝,将结解开,又屈身替她将摇摇欲坠的单鞋穿好:   “行了,下来。”面无表情。   “……我不敢。”周灵也一动不动。紧了紧手中的树干。   何文叙冷冷哼了声:“不敢你还爬那么高?” 嘴上这么说着,手仍然护在她的腰周围一寸。   周灵也转了一半脑袋望着何文叙,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嘴角动了动,终于很小声说了句:“你不愿意来肯德基,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悄悄爬到树上来看你。”   他顿了顿,不答,拉了拉她胳膊,“先下来再说。”   见她还是不肯动,何文叙叹了口气,又补充一句:“不怕。我在呢。”   她没有变成陆依萍,决绝地一跃唤回男友的心。电视剧是电视剧,现实是现实,何文叙不是何书桓,他没有为两个女人动过心,也不屑化解别的姑娘的伤心,他的眼中从来只有自己――她不过只爬了三米多高的树,就足以瓦解他的防御。   何文叙牵着周灵也跳下树时,闻到她呼吸里的淡淡酒气,皱了皱眉头,“喝酒了?”   “喝了才有胆子去爬树。”她答,又借着酒劲期期艾艾审他:“何文叙,你是不要我了么?”   距离太近,手也依然牵在一起。照理他应该还在气头上,本想立即松了手表明态度,可听了她后一句话,对上她的眸子,何文叙拽着她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一句“当然不是”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匆匆咽了下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站在深秋依然生气勃勃的热带草丛里喂蚊子,飞虫与蝉鸣在周遭形成了立体环绕声,然后又加入周灵也拍蚊子的巴掌声――她爬了树,身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头发上沾了叶子,胳膊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汗,又想到她在肯德基里等了他一天,着实狼狈。何文叙瞥了她一眼,终究拽了拽她手臂:“走吧,上楼去。”   “干嘛?”   他抿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一身正气:“…咳…洗个澡吧。看起来都臭了。”   何文叙的父母不在家。两个长辈本计划着要旅游,因为儿子突然带女友回来而延迟了一天,二老特地改签了机票、闲置了酒店。昨天招待完了周灵也,今日一大早才出门。   此刻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剩下两个人,洗完澡的周灵也穿着何文叙的宽大 T 恤,肩上搭着毛巾擦头发,晃荡着一双长腿,推开洗手间的门,见何文叙坐在床上拿着个 iPad 心不在焉地翻,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又忍不住迅速抬头,面无表情再看一眼。她考虑是不是该勾引,犹豫几秒,还是恶向胆边生,坐到他身边,凑过洗完后香喷喷的脑袋:“你在看什么呀?”   何文叙凉凉瞥了她脑袋一眼,以示自己还未消气,将 iPad 递到她面前:“王艾米写的小说。”   《曾经报复的校草如今变身肌肉猛男》,周灵也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抬了眸子望了望何文叙,大概猜到:他昨天忽然打来电话时语气不对,显然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她知道有人多嘴,而多嘴的人,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是谁。   想到这里,她问:“你就是因为这个,今天才不来肯德基见我的?”   他哼了声,没好气看她一眼:“看了这小说,再想想你做过的事…差点没被你气死,真要来找你,估计会忍不住揍你一顿。”   周灵也缩了缩脑袋,靠在他肩上提醒:“喂,这个……是黄色小说。”   何文叙坐怀不乱推开她的头,扣了 iPad:“……我知道。”   “那你看了一整天,现在还在看呢…”她声音越低,又往何文叙的方向歪了歪,双腿双手顺势缠上他的腰。本来就是真空穿着他的大 T 恤,背后软绵绵的触感明显,她的手比她的腿灵敏,两腿夹着他的腰,指尖隔着衣服,不老实地在他胸前画圈,她侧着脸贴着他的背:“看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   何文叙的呼吸显然变重,喉头滚动,浑身紧绷,捉了她手:“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看了一整天也不是看情色描写,翻来覆去看那本小说不过是为了当中占比微乎其微的高中情节。吃透了字里行间,只想确认,那时候的她到底对自己几分真心。   “何文叙…”她的忽然开口,“一些答案,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我什么都告诉你的。”   下一个瞬间,胳膊被人大力一拉,一道重力让她往后一仰,陷入棉花般的床垫和被子间,何文叙欺身而上,腿压着她的腿,一手将她的两只胳膊高高控在头顶。宽松 T 恤的边缘本在大腿中段,被他这么一掀,卷到了小腹以上,垂眸一瞥,都是风景。   卧室的灯为她的身体抹上了一层蜜糖,滑腻腻泛着光,何文叙垂着的眸子明显暗了暗,空余的那只手寻访她的幽暗,手指拨弄,一点点描摹那处唇瓣。T 恤的边缘只堪堪遮了半个胸,露出滚圆的南半球,而她咬着唇,直勾勾看着他,身体随着他的手指轻颤。晃动的南半球颤悠悠,像是三分熟的溏心蛋,何文叙俯了身子,一口咬住,舌尖湿漉漉勾勒乳尖形状,尝够了才舍得凑到她耳边:   “好好聊不好?你这样,不是找死么?”   手与腿被压制,周灵也能拧动的只有腰,侧了头,在他唇上一啄:“我喜欢和你这样聊。”   何文叙松了她的手,捧起她的脸,另一指尖从幽暗之地沿着腹部往上轻轻划,沾染了一路潮湿,停在她的腰上,握着她的腰,也低头咬她的唇,语带不满:   “为什么要报复我?”   交缠的唇齿之间是她的呢喃,带一丝委屈:“当时你在肯德基里对我表白,我信以为真,挂了电话就听见你在楼上说我丑。表白不过因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我当时真的讨厌你。何文叙…”她软软咬他的唇,“我那是……因爱生恨。”   何文叙一怔,牵了她手,十指相扣,凑到嘴边吻了吻:“对不起……我那时候……”   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 16 岁那年的恼羞成怒。他将吻从她的唇下滑到脖颈,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才总算咕哝出了一句:“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当时选择的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热乎乎的气息吹在她的颈侧,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可却不及他话里的意思撩拨人心。笑意从周灵也的嘴角一点点绽开,她凑过来咬他的肩:“你,什么意思嘛?”   他不答了,细细密密的吻包裹她,像是要将她一寸寸吻到融化,再一口一口拆解入腹。灼热呼吸喷在她的胸前,他的手一点点往下,探到大腿之间,越发亟不可待,躬了身子翻出床头柜子的避孕套,用牙撕开包装,往身下套了就来掰她的腿。周灵也却忽然耍赖,扭着身子不让进入,被他捉了两只腿,仍不老实,审他:“何文叙,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何文叙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耳根与脖子的红晕却暴露自己,不重不轻拍了她臀一下,“闭嘴。”掐着她的腰,缓缓挺入,俯身咬掉她嘴角的笑,语气责备:“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   高一入学时的开学典礼,她在国旗下讲话,琅琅声音清冽如水从喇叭中传来,他迟到被罚站在门口,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个姑娘说话,听到结尾,记住了她的名字――“周灵也”。而后走廊里无意中相遇,小姑娘撞进她的怀里,很快站稳平静说了一声“对不起”,他记得那个声音――“周灵也”,以及她身上淡淡的牛奶香气。香味是致命的费洛蒙,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然后是分座位,班主任身后站着她,对大家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班长 ――周灵也。不怒自威的气场,沉静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四目相对时,她面无表情,他却忽然心慌,移开了目光。   “周灵也。”此刻,他带一点喘息唤她的名字。   进入的节奏刻意地慢,炙热的包裹与缓缓磨蹭,周灵也的眉毛轻轻拧紧,眼里蒙了薄薄的一层雾气,随着他的推送起伏呼吸。何文叙闭了眼,低头吻着她,脑海又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暑假:   肯德基里,少年输了游戏,玩闹上头,他径直拿了手机给周灵也拨了告白电话。她的声音好听又清澈,在一群朋友的哗然嘘声中,他自己也心跳加速,忽然后悔自己将最隐秘的心思曝光于人前,用最不虔诚的方式坦白,于是心虚地急急隐瞒,出口说了气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选择的是大冒险,而只有十六岁的何文叙知道,他那时候的心浮气躁,只是因为,他选择了真心话。   “该听的话一句没听,偏偏记得最假的那一句。高中三年我对你怎样,你不知道么?”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里,捧着她的脸,眼里全是她,声音很轻,“不要觉得自己那时候没人喜欢,灵也,你很好,无论是高中还是现在,每一处都完美。你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身下缓缓推入,或浅或深,他似乎不急着达到顶点,可她的身上分明被他点了火,热浪将一切理智与清明融化,手攀着他的肩,腿缠着他的腰,掌下是他背上沁出的薄汗,她用最后残存的理智问他: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觉得我该生吗?”   ……应该的。   何文叙自己也觉得应该,这个女人,脑袋聪明得要死,扮猪吃老虎,狠心让他等了八年。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发,坦诚:   “但我舍不得。”   结束的时候,周灵也趴在何文叙的怀里,月光爬上屋顶,余晖透过窗户与榕树枝丫,倾泻在两个人的身上,她倾听着他的心跳,忽然开口:“但何文叙,我也舍不得你不生气…”   他失笑,牵了她的手玩:“那怎么办才好?”   “我补偿你。”她认真抬了头望他眼睛。   “怎么补偿?”   “补你时间,补给你八年,或者更长…”她像是忽然害羞,将头再次埋进了他的胸前。   他一愣,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而一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只能急急将她从怀里拉出确认,连手都在轻轻颤抖,他捧着她的脸,她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光。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心脏仿佛暂停了跳动,何文叙怔怔看着她,声音干涩:“周灵也,你是说…”   暂停的心跳恢复了,咚咚如鼓点般敲击着耳膜,大脑一片轰鸣。   全世界,他只能听见周灵也的声音,惯常清清咧咧的语调里藏了一丝羞赧,她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问自己:   “何文叙,我们…结婚好不好?”   三木中学。   下课的铃声响起后,一群穿着校服的从教室里四散而出,涌向操场、食堂与校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有一对并肩散步的男女,穿着短袖与牛仔裤,简单装扮,但却出众。   距离他们回家已经一周过去,网络上的舆论被成功扭转,周灵也的网红公司早在半年前就注册完毕,那时候万初尧刚携着关如葭离开,她发现做 MCN 才是比单纯网红更一劳永逸的事情。于是计划与念头早早埋下,而今终于可以实践。   “之乎者也”中有意于继续直播的猛男们早已收到她的签约合同,而她又拜托大师在之乎者也楼上物色好了新的公司场地。将健身房回归原本的用途。新签的网红数量不少,她按照资质予以分类:拥有一定粉丝基础或具备爆红条件的,作为重点扶持对象;而对于完全的素人,她则出售直播课程,并且提供一定的竞争机制与对应流量支持。甚至联系了万初尧与万新尧兄弟,各展所长,有钱一起赚。   对手头的资源进行最大化的整合与利用,不计过往,只谈利益,一系列事情搞得风生水起,连何文叙都忍不住笑:“你还真是做这行的料。书没白读,我们家灵也好聪明。”   她捉他手,问:“那你呢?何老板要不要也被我包装包装?”   何文叙摇头。本来就佛系,只想安心经营健身房。两个人从直播间全身而退,之乎者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上门健身的人比刚开业时多了不少。但尽管如此,健身房的利润仍旧不到网红公司的十分之一,但周灵也耸耸肩,抱着他的腰:“你赚多少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家,由你媳妇挣钱。”   “媳妇?” 何文叙嘴角弯弯,轻推她的头,凑过耳朵到她嘴边:“那你叫我什么?叫一声听听?”   “不叫。”她撇嘴,捏了捏发热的耳垂,“你还没持证上岗呢。”   结婚的事情开了一个口子,第二天带何文叙回家见了父母,闲聊几句发现双方父母早年曾是朋友,大家知根知底,乐见其成。何文叙走后,周爸爸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往女儿床上一甩:“自己定吧,想什么时候结都行。”   回京的前一天,周灵也陪何文叙回三木中学踢球。操场上奔跑的依然是十年前的身影,抬脚射门之后,一定要四处寻找自己。   踢球结束,他牵着她回家,周灵也一脸嫌弃他外套上的汗臭味,他嘿嘿地笑,故意拿浸了汗的衣服捂她的脸,幼稚的情侣打闹,就见着不远处几个学生从校图书馆里出来,一位男生的手里,抱着一本《基督山伯爵》。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你后来看了这本书了么,何学渣?”她眨眼看他。   何文叙勾起嘴角,没答。直到两人出了校门,他揽了周灵也的肩,忽然开口:   “这才不是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   自诩薄情的女人,终究被他打动、甘心被回收。这个世界上的真爱,如同位于基督山岛上的宝藏,首先你要相信它的存在,再然后,不辞辛劳地追逐,才可能得到。   “那是?”她疑惑望着他。   夕阳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南方的黄昏带来校园里植物的清甜空气。何文叙的嘴角弯弯勾起,笑起来露一排白牙,不重不轻掐了掐周灵也的脸,告诉她:   “这分明,是一个有志者事竟成的故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