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被前夫证道后我跑路了》作者:程六一   ――以下为本文文案――   修真界最近流言四起。   听说灵犀宗的大师姐温宁雪,历劫归来后性情大变。   先是退了同合欢宗少主的婚约,再从剑冢里扒拉出一把黑秃秃的木棍当了本命灵剑。   宗门长老气的直瞪眼,下令万界宗门大比,不拔头筹不许回山。   又听说玄青门的高岭之花沈决一朝顿悟,将无情剑决练至第八层,却放弃追求无上道心,一心找起了什么人。   这可倒好,整个玄青门直接炸了锅。   门人议论纷纷,都说能让七长老沈决放不下的人,一定是冰肌玉骨,姿态卓绝且温柔善良。   温宁雪一脸平静:“拒绝立人设,不信谣,不传谣,独美谢谢。”   ――――――――――――――   温宁雪死的那日,大雪弥漫天地变色   一柄金色长剑直直的刺进了她的心口   昨日还与她耳鬓厮磨的夫君不忘捂住她的双眼对她说:“阿宁,对你不住,来世必偿。”   弥留之际,温宁雪望着沈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是不要再与他相见了。   入坑前请务必看的排雷:   1.非典型追妻火葬场,可以骂男女主但是请不要骂作者,文章是从女主前期憋屈的经历开始写的,并不是从跑路开始,请各位准备入坑的小天使千万注意。   2.不换男主,不换男主,不换男主,男二不会上位。男主男二是按戏份多少来分的,不换男主不意味着是相亲相爱大团圆的结局,女主不会原谅男主,更不会还跟男主在一起!她跑路以后就一直独美了,介意这点的勿入。   3.产粮练笔作,可能会有些狗血,介意勿入。   4.女主后期切大号武力值爆表,不会一直憋屈!   5.工作原因年底之前更新不定时,但是不会坑,不介意可以养肥。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宁雪 ┃ 配角:顾吟霜,谢星回 ┃ 其它:收藏养肥是更新的动力呀!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如果你决定爱一个人,那记得先爱自己。 第一章   岁末年关,安乐镇又下起了大雪。   银珠望着窗外好似鹅毛一般细密纷飞的雪景,赶忙将门关好,随后将准备好的手炉套上缎子,递给了温宁雪,轻哄道:“夫人,您还是仔细您的身体,快别在这窗户边站着了。免得受了风寒,回头主君知道了,我这个月的月钱可就又没了。”   温宁雪接过手炉,有些不舍的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那片银装素裹,示意银珠将窗户也关好,慢悠悠的走到矮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我就站在那窗边远远的看上一眼罢了,一到冬日里我就好像成了那娇花一样,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真是好没意思。”   银珠刚准备斟茶,听到她这话,没好气的腹诽。   她们家这位夫人,可不就像朵娇花一样么?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她家夫人还好看的人。想到这里,银珠不由得看向温宁雪。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身体虚弱显得更为白皙,娇艳的眉眼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欢喜,尤其是那双杏眼,哪怕是在病中都洋溢着生机,就算是神仙看了也会动一动凡心吧。   银珠递过一盏热茶,反驳道:“去年腊八那日,我就信了您的鬼话,放您去雪地里就玩了半刻钟,结果当天晚上您就风寒侵体,整整咳了一个月!这回就算您说破了天,我也不会再上当了!”   说完,便抱着双臂,直直的看向温宁雪,态度坚决。   见自己装这苦大仇深的这副样子并不管用,温宁雪干脆整个人蔫蔫的往床沿一扑,自闭去了。   银珠忍俊不禁,也知道她心里憋闷,于是赶忙转移话题:“上回您不是说要给主君做个剑穗嘛?不如我将丝线取来,陪您做好?”   听到这话,温宁雪立刻来了精神。她的夫君沈决,是个剑修,成日里背着一把重剑,名唤归一。平日里是剑不离身的,再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不如做个剑穗,将那把光秃秃的剑装点一下。   虽说她不太懂修真之人的法器能有些什么妙用,但是加个剑穗至少能让那把剑好看些,这样夫君应该也会开心的吧。   想到这里,温宁雪连忙从床铺上爬了起来,催促道:“银珠你快去呀,快去快去,我在这里等你哦!”   银珠望着冲她笑得勾人,眉眼弯弯的温宁雪,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连忙去隔壁的小房间取来针线。   温宁雪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开始忙活起来。小时候,因为是被养父母捡回家,小小年纪就要帮补家里,那些年里,她也做过不少针线活计,但多数都是绣品,打剑穗还是头一遭。   “夫君的归一剑,是金色的,配个什么颜色的丝线好呢?银珠你看这个红色的怎么样?”温宁雪拿起一缕红色的丝线问道   银珠想了想自己家主君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说是冷心冷情也毫不为过,也就是见到夫人才能有一丝人味儿,怕是决计不会喜欢红色这么张扬的颜色,于是斟酌着说道:“夫人,主君平日里的衣衫,都是素色的,还是挑些素净的颜色为好。”   温宁雪对此颇为赞同,一翻挑拣之下,选了几缕玄色的丝线,又挑了几根金线,几个颜色的丝线拧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显得颇为贵气。   温宁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会心一笑,似乎对自己的审美颇为满意。   “这次夫君一定没办法拒绝这份生辰礼物!”她双眸明亮,说出的话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她这位夫君,平日里就算对着她,也没有多数多余的情绪,就连每年生辰送他礼物,他也只是一句“不必了”,然后将她准备的礼物尽数归还。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温宁雪也会怀疑,他是否真的将自己放在了心上。若是将她放在心上,为何不收她的生辰礼,也甚少同她有肌肤之亲。可若是不喜欢她,那又为何要在救了她之后,娶她为妻呢?   她本就不是心思复杂的女子,有些事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细想了。至少现在,她是她唯一的妻,能够离他近一些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她的夫君,是那样英武不凡的人物,当年哪怕只是遥遥的见了他一面,便将一颗心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温宁雪不由得多了一丝期待,手中的动作也越发的细致起来。   银珠见她一门心思忙活,也不忍打扰,便悄悄的掩上门,出去了。正巧今日是小厨房的采买日,她得赶早去只新鲜的老母鸡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刚去账房支了银钱,拿了小筐准备出门,却见前院的管事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把将她拦在了门口。   “赵管事,大清早的您拦我作什么?”   话刚说出口,赵管事就用手势示意她不要大声张扬,随后将她拉到了院墙边,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回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小点声,出大事儿了!”   银珠不以为然,要说别的人家出大事她还能半信半疑的去听一耳朵闲话,若是自己家,那绝无可能。且不说自家主君是修仙之人,一身通天的本事,自家夫人温良贤惠,也甚少出门,更不可能惹出什么大事。   “赵管事,您别是梦魇着了,净说些胡话,咱们家还能出什么大事儿。”说完便打趣一般,伸出手要探赵管事的额头   赵管事一副这事情万分棘手的表情,略带嫌弃的扒拉掉银珠伸出的手,又道:“不是咱们家,是主君!”   “主君怎么了?主君不是上隔壁镇上去收妖了吗?”银珠心下一惊,平时破个皮夫人都担心得要命,看赵管事这个表情,难道这回伤得不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夫人那泪珠子,可又要从天亮掉到天黑了。   赵管事眼神躲躲闪闪,嘴里的话也是含含糊糊:“是...主君传信说,说...说是带了个女子回来,约摸明日就要到了。”   谁知银珠听到之后,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赵管事,我看您是真梦魇着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主君的性子。还带了个女子回来,编也要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吧?大清早的您别在这逗我了,我还得赶着去采买呢。”银珠拿起刚刚被放在地上的篮子,作势就要往外走,却又被赵管事拦住。   “银珠姑娘,我可真没编瞎话骗你,那灵鸽可是主君亲自喂养的,带来的信总不会有错吧。而且老爷还说...”赵管事支支吾吾的,头越垂越低   银珠看他这副样子,心猛地一沉,这事儿怕是真的了。难怪要将她拉到墙边小声密谋,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呢。   “您就别老卖关子了,有什么事儿都一并说与我听好了。”银珠催促道   赵管事见银珠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咬了咬牙:“主君还说要为那女子安排一个妥帖的住处,吩咐咱们把碧云阁收拾出来。”   说完长舒一口气,他可算是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这下轮到银珠不淡定了,惊呼出声:“什么?!碧云阁?”   闻言,赵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小声提醒道:“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可小点声,这事儿可不能声张,要是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想到自家夫人,银珠勉强的点了点头,平静了下来。   实在不怪她反应太大,而是这碧云阁跟她家主君住的归一轩,就隔着一堵墙,当年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夫人就因为自己住不到碧云阁这件事,跟主君怄了好久的气,最后还是主君说自己平时修行,若是隔壁住人进进出出的,会误了清修,于是替夫人选了风水最宜的吟霜阁,最后这事儿才作罢。   现下一个刚刚带回来的女子,就直接安排到碧云阁,夫人这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儿!   银珠虽然是个婢女,但这些年夫人对老爷的付出她看在眼里,原以为她家老爷只是冷心冷清,一心向道,原来都是些表象。想到这里,她都替夫人不平。本就受夫人多方照拂,这次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其他女人踩到自家夫人头上去。   银珠计上心头,在赵管事耳边叮嘱了几句,两人达成共识后便各做各的去了。   ――吟霜阁――   傍晚时分,风雪初歇,温宁雪将灯盏点燃,盯着桌上这满盘狼藉,心中却十分欣喜。   她拿起桌上已经做好的剑穗,细细观赏。虽然嫁给沈决这些年,没再怎么碰过这些针线活,可还好手艺并没有落下。那剑穗不大,是一枚小小的如意图样,因着掺了些金线,烛光下能看见细碎的反光,将原本朴素的如意衬得灵气十足。   “如意如意,如君心意。”她只希望她的夫君能够无忧无虑,万事顺意。   只是,她好不容易做好的剑穗,只有她一个人欣赏可不太行。出去寻一下银珠,不如拿过去让银珠也瞧瞧?   想到这里,温宁雪先是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随后将桌上剩余的丝线收在匣子里,只贴身带了剑穗,出了门。   刚推开房门,一阵冷风袭来,温宁雪不适的咳嗽了两声,随即裹紧了身上的兔绒披风。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冬日的严寒对她来讲还是那样难以忍受,若是她也能有夫君一样的体魄该多好,只可惜沈决说她体质太弱,不适合修仙,这一世她也只能当个“身娇体弱”的普通人了。   温宁雪慢悠悠的一边往院门走,一边想着要到哪里去找银珠这丫头,却意外的听到了一阵交谈声。   “阿决,你这宅子比起上界的洞府,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也太过委屈自己了。不过...这个小院倒是很别致,吟霜阁?跟我的名字倒是很相配啊,我看,我就住这里好了。”   陌生女子的声音?这女子刚才念着的阿决,是在叫她的夫君沈决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宁雪来不及思考,只得先躲到树后,藏起身形。   只听另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回道:“修仙之人,不讲究这些,你若是喜欢这吟霜阁的话,我让她搬出来就是。”   闻言,温宁雪不由得愣了愣,不为别的,只因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夫君沈决。   温宁雪一时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只觉得鼻头微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女子与夫君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就能轻飘飘的说让自己搬出去,将吟霜阁让给那个人住。   良久,那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只见那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雪白,女子身形高挑,娇艳非常,举手投足都仿佛着一丝仙气,让人不敢亵渎。再看沈决,虽然数月未见,但还是她印象中那清冷的模样,那眉宇间的淡然,若放在平时是让她最为安心的,只是此时见到二人的身影,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章   那女子细细的四下打量了一翻,双眼带笑,似乎对这内院颇为满意,唯独望见院内这颗大榕树时皱了皱眉。温宁雪顿时有些紧张,莫不是被发现了?   只见对方看向沈决,指了指自己的方向,提议道:“阿决,这榕树光秃秃的,碍眼的很,不如都砍了种上灵云花吧。”   温宁雪瞬间觉得自己气血上涌,却也不能表露,只得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冷静。   就算她是夫君的客人,可这人凭什么在自己的院子里,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对她的夫君发号施令。更令她失望的是沈决并没有一丝要尊重自己的样子,仿佛还在仔细思考她的提议是否可行。   这一刻温宁雪只觉得遍体生寒,整颗心如同堕入了冰窖一般。   她凭什么要让,就因为她乖巧懂事吗?   温宁雪慢悠悠的从树后走了出来,微微仰头,毫不畏惧的盯着那女子,语气坚决:“姑娘若是想种些什么花花草草,尽管在自己家里种就是了,这吟霜阁现在还不是姑娘的地盘,轮不上您来指手画脚。”   言语中藏着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紧张,被温宁雪很好的用气势掩饰掉了。   沈决皱了皱眉,他只是出门了几个月,为何印象中温婉善良的妻子,突然间变得伶牙俐齿,像极了那浑身带刺的小刺猬。还是说这几年,她从来不曾把真正的性情展示给他看,思及此沈决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未认真的去了解过他这个妻子。   温宁雪紧绷着一根弦,并没有去在意沈决这微妙的表情变化,现在她的眼里只有对面的女子。凭她是什么身份都好,在这件事上她都绝不可能退让。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女子闻言却掩面轻笑道:“我见你躲在那树后,冻得发抖,嘴唇都青紫了,要是不这么激你,我怕你呀冻死在那里都不肯挪动一步。”   随后又望向沈决,语气揶揄:“阿决,你这个人间的小妻子可真是有趣,难怪你那归一剑...”   “好了。”沈决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出言打断,又径直走向温宁雪,将身上的白色外衫褪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我师傅故交的女儿顾吟霜,同我一样是修仙之人,来家里小住几日。你向来懂事,这吟霜阁就给她暂住吧。”沈决语气平淡,全然不知道这句话在温宁雪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是啊,她平日里是最懂事的,不争不抢,也不像其他女子一样对夫君提什么要求,夫君说什么她都会照做。她不敢开口,哪怕是像寻常女子一样对夫君撒个娇,她怕看见沈决不悦的神情,更不想听见他波澜不惊却可能伤她至深的话语。毕竟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强求来的。   可是今日,她不想懂事了。   温宁雪强装镇定,顺势提议说:“这宅子里,有的是空着的院子,栖水阁就不错,不如让吟霜姑娘住到栖水阁去吧。那里四下无人,更适合姑娘清修。”   顾吟霜出言拒绝:“我们修仙之人,对缘法之事颇为讲究,既然院子名叫吟霜阁,与我同名,便是与我有缘。况且来的时候我就用灵力探查过了,除了阿决住的归一轩,这里的风水灵气是最好的。”她理由十分充分,一脸坦然,似乎对住进吟霜阁这件事没有任何私心。   温宁雪仿佛听不懂她话语中的拒绝之意,继续说道:“那好办,如果姑娘是喜欢这个名字,那我差人将吟霜阁的牌匾换到栖水阁就是了。”   顾吟霜并没有回答,转而看了看身边的沈决。温宁雪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良久,沈决终于开口。   “阿宁,不要闹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温宁雪的心脏。   她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双眼睛无助的望着沈决,希望他能够收回之前的决定。然而沈决却别过眼去,没有看她。   温宁雪仿佛明白了什么,垂着头,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活力,她不再去看沈决,只是任凭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里。   终究,是她强求了,她早该明白的。   沈决望着温宁雪弱小而又无助的身影,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到了最后却还是克制住了。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声突如起来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尴尬。   “夫人夫人,主君他......”   银珠一路小跑,贸贸然的冲了进来,发现气氛有些微妙,于是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修罗场啊!银珠见自家夫人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险些站不住,一看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便三步并作两步,扶了她一把,途中还不忘白了那二人一眼。   呸!见色忘妻的大猪蹄子。   “银珠...”听到熟悉的声音,温宁雪仿佛找回了主心骨一般,整个人倚在了她身上,将头埋入她的肩膀。   银珠用手慢慢的拍了拍温宁雪的后背,小心安抚,又在心里将沈决骂了一百八十遍。原以为他家主君与那些话本子里的男人都不同,却没想到日久才能见人心。   不同才怪,现下看来,着实也没什么分别。   “银珠,你...你方才要说什么?”温宁雪尽管有些泣不成声,但是对自家银珠的话却记得清楚。   要说什么?说他听赵管事说,主君要带个女人回来,还要安置在碧云阁?   银珠看了看现在的情形,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她之前设想的情况要严重多了。自家夫人虽然惯爱掉泪珠子,但是哭这么厉害还是头一回。想到这里,银珠更气了。管她是天仙下凡还是神女再世,模样生得好又怎么样,只要欺负她们家夫人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见银珠沉默不语,温宁雪也猜了个大概,她只觉得好累,头也好痛,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默默的擦干了眼泪,轻声对银珠说:“银珠,咱们回屋吧。”   说罢,便将沈决给她披上的那件白衫脱下,扔在了雪地里。随后,拽着银珠从沈决面前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   这样得来的怜惜,她宁可不要。   温宁雪二人走后,顾吟霜才终于出声。   “阿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不然,我换到别处去住吧。”顾吟霜语带歉疚,眼神却没有丝毫悔意   在她眼里,沈决的小妻子也不过是个软包子而已。修仙之人都是凭实力说话,上界虽然也有性格娇软的女修,但几句话哭成这样的也是很少见。果然不出她所料,温宁雪配不上沈决。普通人的寿数不过就百来年,等温宁雪死了,沈决依旧是她的。   沈决似乎还没有从温宁雪易于平常的一系列举动中缓过神来。他虽然修的是无情剑决,但也只修到第六层,还不到断情绝欲的地步。虽说平日里他对凡俗里这些情感,确实没办法共情,但是刚才却不同。虽然他知道,温宁雪平日里是个爱哭的性子,但见她掉眼泪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却没有来的揪了一下。   道心不稳,那他这些年在下界的修行,就都将白费,更别说突破无情剑决第七层了。   他拾起被温宁雪丢在地上的外衫,随手拂去了沾上的细雪,淡声说道:“你无需多心,只管在这里住着就好,只不过这院内和她屋内的摆设,不准动。”   顾吟霜了然,双手结印,一个涤尘决院内的积雪便被清扫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下过雪的模样。见状一脸满意,准备进屋内看看,却先一眼瞟到了沈决脚边那个闪着光的小物件。   “阿决,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顾吟霜指了指   沈决这才发现,积雪覆盖下,一枚做工精巧的金色剑穗,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似乎是温宁雪留下的物件。   沈决将剑穗拾了起来,神色不明,消失在夜色里。   ――   夜色渐深,漫天的风雪随着夜幕的降临,卷土重来。   银珠被温宁雪拉着走了好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您这到底是要回哪儿啊?”   这路越来越难走了。方才她回来时天边还有些许亮光,还没回过神就急匆匆跟着夫人折了回来,也没去取个灯笼,黑灯瞎火的风雪又大,若是再漫无目的的瞎走下去,夫人只怕是要冻病的。   手炉已经没有了温度,但是温宁雪还是没有将它放下,仿佛抓着一些什么,才能够让自己觉得安心。听到银珠发问,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平心静气的回道:“回碧云阁。”   银珠愣住了。   “夫人,咱们先就近找个别的院子歇下不好吗?非得去碧云阁,那碧云阁离这里还远着呢,风大雪大的,您...”   温宁雪握住银珠的手紧了紧,神色不明,语气却坚定:“不,就回碧云阁。”   他都能让自己从吟霜阁搬出来,那她就住到他隔壁去,偏要扰他清修。   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赌什么气,温宁雪脑子里只有住进碧云阁这一个念头,仿佛这样就可以表达自己全身心的不满。   银珠见她态度坚决,心里却几近崩溃。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早已经联合赵管事差人将碧云阁的东西搬了个精光,留下的被褥是夏天用的薄被,炭火是陈年有些发潮的旧炭,想给顾吟霜一个下马威。   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第三章   碧云阁   温宁雪望着空荡无一物的房间,反倒觉得轻松,现下她的眼中容不下多余的事物。她身上的衣物皆被化掉的雪水打湿,浑身狼狈,双手和脸颊都泛着些不正常的红色,止不住的轻咳。   银珠看着自家夫人的模样,心疼不已。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将门掩好,又拿了条帕子帮她清理身上的积雪,自责道:“都怪我不好,自作聪明先把这碧云阁的东西搬空了,早知道这碧云阁是咱们住进来,我一定把什么都安置的好好儿的。”   “咳...咳...这不怪你。”怎么能怪银珠呢,分明应该怨她自己,是她高估了自己在沈决心里的位置罢了,温宁雪颓丧的想。   褪去湿掉的外衣,温宁雪不由得抖了抖,真冷啊。   她神情麻木的走到床边,拉过床上赤红色的锦被,蒙过头顶,试图将自己将这些事情隔绝开来。   可她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这颗心,仿佛被无数只手反复揉捏着,痛的那么清醒。温宁雪只觉得周身一会儿仿佛燃起了炙热的火焰,一会儿又像是坠入了寒冰地狱一般。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银珠本来是在收拾那一地的狼藉,思考着等下去哪个近点儿的地方取些上好的炭火回来,将这屋子烧暖一些,又见床上的人久久没有动静,便有些慌神。   “夫人?夫人?”银珠整了整锦被,将温宁雪被蒙着的那张小脸露了出来。只见自家夫人面色潮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银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炙热的温度将她吓了一跳。   银珠顿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夫人这定是着了风寒了,只是这个时候医馆应该都关门了,这可如何是好。主君的行踪飘忽不定,现下指不定在不在这宅子里,想来是指望不上的。   “不管了,去找赵管事商量一下。”银珠帮温宁雪掖好被子,想了想又将那件兔绒披风盖在了锦被上,这才放心的去前院找赵管事去了。   温宁雪对银珠做的事情一概不知,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才七岁,彼时她还没有遇见沈决,还不叫温宁雪。   阿爹阿娘在一个雪天里捡到了濒死的她,见她对昏迷之前的事情一概没有印象,又生的玉雪可爱,性子还乖巧,便十分喜爱。   阿爹阿娘成婚多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收养了她。初时爹娘对她极好,虽然只是普通农户,倒也衣食无缺。有时阿爹去镇上采买,还会给她带一些小玩意儿回来,日子虽然清贫,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的呢?温宁雪仔细回想。   大概是从阿娘有了身孕的那一刻开始的吧。她还记得那天,阿娘激动的拉着她的小手,笑得比往常更加慈祥,哄她说:“乖宝,阿娘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从今以后,你就叫招娣吧。”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只觉得阿娘选的那便是好的,开心的点头应下。直到后来,隔壁的王婶听着阿娘喊她招娣,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怜悯起来。   日子过得很快,阿娘生了个弟弟。她永远记得阿娘那喜极而泣的表情,也是从那以后,阿娘的目光再也没能落到她的身上。   家里的脏活累活,也都开始落在她身上,日月更替,她每日都是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时间歇息。至于那些小玩意儿也不再属于自己,它们只属于弟弟一个人。   恨吗?大概是有过一些的吧。   争不过,就也不去争了。往后的几年,她强迫自己做一个木头人,听阿爹阿娘的话,帮补家里,供弟弟读书,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情景,温宁雪的梦境突然变得混乱,像是本能的抗拒着去想起什么东西。   忽然她只觉灵台处有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将她的情绪抚平,心渐渐的静了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稳。   沈决见面前的人似乎已经摆脱梦魇纠缠,收回了给温宁雪渡灵的右手,盯着他的小妻子,若有所思。   方才他回到归一轩,本准备静心打坐,试图剥离掉今天有些不太受控制的情绪,却不曾想她的小妻子住进了一旁的碧云阁。修仙之人五感超脱于常人,即使是隔了一堵墙,那急促的呼吸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若是平时,他断不会亲自来看,差人请个大夫过去也就是了,毕竟牵绊太多与他的道心无益。只是今日,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忘记她暗自垂泪的样子。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双脚踏进了碧云阁,还坐在了她的床沿。   沈决这一股灵力渡过去,床上的人的脸色瞬间好了许多。只可惜他不是医修,只能暂时让温宁雪好受一些而已,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沈决在腰间的储物袋里翻找了一翻,从中拿出一枚玉色的灵丹。那是在上界时,有个医修找他比剑,输给他的洗髓丹。这洗髓丹是仙门筑基期弟子梦寐以求的灵丹,能易经洗髓,连通灵台和丹田,使人脱胎换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放在下界没有灵力的人身上,能活死人肉白骨,对付一个小小的风寒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这灵丹的个头也不算小,该怎么喂下去才好呢,沈决犯了难。   他先是将灵丹掰成了小块,推到了温宁雪嘴边,可是她根本就咽不进去。   他只得又将这小块灵丹,丢进了桌上的茶水中,扶起温宁雪的头,尝试喂她喝下。   可惜,温宁雪睡的很沉,并不配合。   “罢了...”沈决认命,默念清心咒,将掺了药的茶水含在嘴里,贴近她的薄唇。   睡梦中,温宁雪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唇角,撬开了口腔。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甜丝丝的清凉被渡了进来,她本能的反应,就是咽下。   喉间的不适让她清醒,温宁雪双眼微睁,赫然看见沈决那张俊脸贴着自己,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温宁雪先反应过来,一把将沈决推开。   “夫...你怎么来了?”想到自己还在生他的气,温宁雪连忙别过头,语气冰冷。   沈决沉默不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阿宁,听话。”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温宁雪气极反笑,甚至也懒得争辩。沈决这句话,将她方才的那一丝不舍,打的烟消云散。她对着墙壁,不想搭理沈决。   “她父亲与我师傅是故交,幼时助我颇多,这次她只是来小住几日,我原以为一间宅院而已,让与她又有什么要紧。何况她是个医修,吟霜阁草木灵气充裕,确实更适合她修炼。平日里,你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所以我才会答应的那么轻易。”   沈决平日里话并不多,这一长串耐心的解释有理有据,有因有果,听在温宁雪耳朵里,也确实起了些作用。   他顿了顿,又说:“若你实在介怀,我遣她回去就是。”   “不...不必!”温宁雪急忙出声,阻止沈决。她可不想让沈决的那些师兄弟们,觉得她是个没什么气量的妒妇,连一个来小住几日的师妹都容不下。   “就让她在吟霜阁住着吧,不过不许她随便碰我的东西!”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退一步。夫君难得这么郑重的为一件事跟她道歉,若是他与那顾吟霜真有些什么,断然不会是这个态度的。   想到这里,温宁雪觉得心中的郁结被解开了一些,连带着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沈决看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莫名的松了口气。他扶着温宁雪躺下,叮嘱道“刚才给你喂了药,还没那么快起效,你乖乖睡一觉,我先回去了。”   交代完这下,沈决扭头就准备走人,却未料到衣角被人轻轻的扯住。   只见温宁雪双目含情,语气羞涩:“夫君,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怕冷。”   老人常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她常在话本里看见,那些想留住夫君的女子,经常会用一副娇羞的神情,轻声细语的讲出这样一句 。何况算下来她与沈决已经数月未见,更别说同塌而眠。   她很想念他。   沈决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温宁雪权当他默认,从背后默默地抱紧了他。   两人许久没有这么亲密的拥抱过,沈决的身子有些僵硬。温宁雪可不管这些,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又将热乎乎的小脸,紧贴他的肌肤,沉沉睡去。   沈决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主人,您不该来的,您的道心开始涣散了。”沈决的识海里适时的冒出一句提醒。   修仙之人,求长生求自然之力,行的都是逆天之事,若是想修得无上道法,便要凝聚一颗坚韧的道心,向天道证明自己的纯粹,渡劫之后力量也会变得更加精纯,实力便可突飞猛进。沈决修的这无情剑道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必要时多有修士采取些极端手段证道,以求突破。   如今,他道心开始涣散,修为只会停滞不前。   “不必多言,做好你的本分。”沈决在识海中释放出修士威压。   只听那道声音盯着压力,仍倔强地回他:“主人,别忘了咱们下界来是为了什么...”   沈决有些烦乱,随手施了个禁言术,那声音瞬间消失在了沈决的识海里。   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四章   温宁雪是被银珠的呼噜声吵醒的。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头晕目眩,她甚至感觉一夜之间身体都轻松了不少。再看趴在床沿的银珠,双眼微肿,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病人。   温宁雪笑得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前的人才悠悠转醒。   “唔...夫人?夫人您终于醒啦!身体可有不适?!”银珠一双小眼瞪得溜圆,瞬间来了精神,上下左右来回打量,又探了探温宁雪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念叨:“看来是都好了,主君的灵丹果真是药到病除。”   “夫君昨晚真的来过?”温宁雪面露诧异,心突然砰砰跳的很急。昨夜朦胧之间,与她呼吸交织的沈决那样温柔,她理所当然的以为那是上天赐她的美梦,所以她才敢那般放肆,说出了那句撒娇的话。   真是羞死人了!   沉默一会儿,温宁雪佯装镇定的开口:“夫君...是什么时候走的?”   “约摸是后半夜,我带着大夫赶回来,进门就看见主君跟您...咳咳...跟你抱在一块儿,然后主君吩咐了我两句,就走了。”想起昨夜的情景,银珠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看在主君还是心疼她家夫人的份上就暂时原谅他   抱在一块儿!那就说明,夫君给她喂药的事也不是做梦了?!   温宁雪捂脸,耳根微微泛红,似乎还能感受到沈决留下的温度和气息,心中无限纠结,一面是不知今日应该怎么面对沈决,一面又多了些期待。   小心翼翼的又问:“那,夫君现在身在何处?”   银珠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的将温宁雪拉到了梳妆台前,边梳头边念叨:“我这脑袋关键时刻真是不中用,一刻钟之前主君让我来唤您去前院用早膳,我看您睡得正香不忍心叫醒,没成想最后连我也一并睡过去了。”   看着银珠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温宁雪也不忍心责怪,安抚道:“无事,昨晚还要多谢你才对。只是夫君已经辟谷,怎么突然想起来用早膳了?”   她感受到银珠拿着流苏发梳的手微微一顿,又想起昨天在吟霜阁那一出,心下便有了计较。   也是,为了给顾吟霜安排住处,都能让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给她腾地方,破例陪顾吟霜用个早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帮我挑一套颜色鲜艳点的衣裙,取那套压箱底的头面来给我戴上,我倒要去会一会这个顾吟霜。”   ――――   宅子不大,从碧云阁走到前院也没费多少力气。   快进院门时,温宁雪莫名有些紧张,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整理了一下钗环。   银珠看着自家夫人今日这一身打扮,都舍不得挪开眼睛。平日里,夫人偏爱些浅色衣衫,什么淡粉淡紫纯白,虽也好看,但却太过素净,哪里像今日这一身,一副不好惹的架势。若是早知道自家夫人穿正红这样娇艳,裁制冬衣的时候就多准备几件了。   “夫人别慌,您在气势上就能压倒她!”银珠看出她的紧张,鼓励道。   温宁雪长舒一口气,不再迟疑,迈进了院门。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轻笑声,是顾吟霜。   过后便是两人说话的声音,气氛不错,看样子相谈甚欢。   温宁雪咬了咬牙,快走了几步,轻轻敲了两下,便推开了房门。   “夫君,我来迟了。”她一袭红衣,言语轻柔,略带歉意。   她这副模样,落到了沈决眼里,有些惊艳。   这是他第三次见温宁雪穿红色。第一次是在那副狭小的棺材里,她一身红色嫁衣,梨花带雨,求他搭救。第二次是同他成亲,亦是一身红色嫁衣,娇憨可人。可这次却不同,他的小妻子明艳大方,气势竟不输上界那些女修士。   沈决眸色暗了暗,示意她落座。   温宁雪倒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了沈决的右手边,看也没看旁边的顾吟霜一眼,端了面前的一碗鱼片粥,自顾的用起早膳来。   “阿决,尝尝这个。”顾吟霜似乎对她的无视并不在意,自顾自的给沈决夹了一筷子南瓜   温宁雪见状瞪了她一眼,忙给沈决也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夫君,尝尝这个。”   “尝尝这个!”   “再尝尝这个。”   ......   顾吟霜颇有耐心的继续,温宁雪不紧不慢的跟上,不过几个来回,沈决的碗里的菜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银珠眼见着自家夫人这是跟人杠起来了,颇为心惊的替她捏了把汗。   沈决有些看不下去了,只见他眉头微皱,一双筷子将两人快要贴在一起的身体强行分开,喜怒不辩。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   温宁雪气鼓鼓的嘟着下巴,一脸不服气,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位“师妹”就是存心要跟她作对。都给她夫君布菜添茶了,她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两人暂时“休战”,沈决慢条斯理的将碗中的素菜用完,温宁雪给他夹的荤菜却一筷未动。   温宁雪戳着碗底,心里不是滋味。   “夫君,今日的青椒肉丝烧的不错...”她小声低喃,语气仿若撒娇一般   沈决放下筷子,淡淡的回她:“修仙之人不食荤腥,浊气会影响修炼。”   明明是解释,但落到温宁雪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尤其是看到顾吟霜嘴角的那抹讥笑,她只觉一股无名火烧在了心头,却又发不出去。   空气变得安静了起来,屋子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温宁雪食不知味,小脑袋埋的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莫名的 ,沈决想起了昨夜,她娇软可人却又无所畏惧向自己发出邀请的模样,鬼使神差的拿起了筷子,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青椒肉丝,语气平淡的说道:“不错。”   短短两个字,就足够让温宁雪的心死灰复燃,虽然面上不显,但神色却轻快了许多,连带着吃饭的动作也麻利了起来。   察觉到这一微小的变化,他不露痕迹的笑了笑。   然而几乎是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袭来,让沈决有些措手不及,只得用手紧紧扶住桌沿,勉强稳住了身形。   “夫君,你怎么了?”   “阿决,你怎么了?”   二人异口同声,面露担忧之色。   沈决忍着心口剧烈的疼痛,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无事。”   温宁雪看着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和不曾放松的手指,心知她的夫君现在一定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便唤银珠去医馆请个郎中回来。   又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劝他喝下缓一缓。   让她意外的是,顾吟霜并没有和她抢这些琐事,而是一直盯着沈决背后那把归一剑看。   “阿决,能将你的归一剑递给我看一下吗?”思索良久后,顾吟霜终于出声。   沈决点了点头,将身后的金色重剑卸下,递给了顾吟霜。   温宁雪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相信。对于剑修来说,本命灵剑就是如同剑修第二生命的存在。他竟就这样,一丝犹豫也没有的将归一剑递给了顾吟霜!   只见她双手结印,随后轻轻的摸了摸剑身,沈决的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多谢。”沈决面带感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望着眼前的两个人,温宁雪突然觉得,她的夫君和她就仿佛耀眼的星斗与卑微的尘泥。她不曾了解他的过去,甚至连喜好也不如眼前的顾吟霜清楚。沈决就像是她抓不住的一阵风,曾经她以为这阵风会为自己停留,如今她却不敢那样笃定了。   她嫉妒顾吟霜,嫉妒她轻易就能得到沈决的“偏爱”,嫉妒的发狂。头脑一热,她拦住了顾吟霜递回的动作。   “还是我来替夫君把归一剑收好吧。”温宁雪作势要去碰那剑身。她在赌,赌沈决对她也是不一样的。   “住手!”,沈决厉声呵斥。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一双眼睛里蓄起了眼泪,却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沈决神情冷漠,看向温宁雪的眼神宛如冰霜,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仿佛地狱里的修罗。   他冷着脸,一字一句:“我应当说过,不准你碰归一剑。”   他无意释放出的威压,让温宁雪感觉到一丝恐惧,看向他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可是,她...”她忍住内心的不适,试图解释,只是说出的话带了些哭腔,显得她更理亏。   沈决收好归一剑,背过身子,不理会她。   “你和她,不一样。”   是啊,她和顾吟霜,竟是不一样的。她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可还是赌了。   末了,沈决又补了一句:“明日让银珠带着你,到上清寺去住几日。佛门清净之地,或许于你有益。”   “不用明日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上清寺,不会留在这里碍夫君的眼。”   她也学着沈决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只见那人“嗯”了一声,领着顾吟霜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终于,温宁雪的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呜咽的哭出了声。 第五章   银珠带着郎中赶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前院连风声都那样清晰,一个人影也不见,四处也寻不见温宁雪的身影。   最后还是赵管事告诉她,夫人叫他备了车马,已经往上清寺去了,临走时让他嘱咐银珠,不必担心,她想一个人去静一静。   银珠只当是自家夫人最近心里憋闷,也没有多想,带郎中去账房支了些银子,便自顾忙去了。   温宁雪确实是憋闷的,这一路上她已经不知在心底怨了沈决多少次,想的太过入神,连车夫唤她也没注意。   车夫唤了她几次,见没有反应,只得勒马,先行下车放下脚凳,扯着嗓门:“夫人可醒醒,咱们到啦!后头的路您得自己走了,这一千零八个坎儿,马车可上不去。”   温宁雪这才缓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衫,撩起帷幕回应:“知道了,劳烦您等我一下。”   车夫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这般绝色的夫人待人竟也这样和善,忙回她:“不打紧不打紧,您慢点儿,俺不急,这外头怪暗的,您下来的时候可仔细着点儿。”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马车们被打开。   早上的一袭红衣已经变成了素雅的青色长袄,头上的珠钗也换成了朴素的木簪,即使是这样也掩盖不住眼前人的娇美。   车夫一时之间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她莲步轻移,踩着脚凳下了车。   温宁雪忍俊不禁,憋闷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冲他福了福身:“抱歉,方才太过入神,让您平白的唤了那么多声。”   又拿出准备好的银两递给他:“这是车马费,您点一点,若是没问题的话,我这就往寺里去了。”   车夫接过银两,点也没点,直接揣到了怀里,憨厚的挠了挠头,笑道:“夫人面慈心善,肯定不会诓俺的,那俺就回去了,雪天路滑,您当心。”   温宁雪点了点头,轻车熟路的寻了根短竹当作手杖,消失在了夜色里。   上清寺坐落在西郊的氓山顶上,虽山高路远,但因着寺内的签文灵验非常,香火倒也鼎盛。这一千零八级台阶,是上上任主持元琅大师设计建造而成。   来上香的人多有所求,这漫长而齐整的台阶是为静心之用。   往常逢了年节,温宁雪都会来寺里为沈决求平安符,虽然他一次也未曾收下过,却也不耽误这符保他平安,这一千零八级台阶虽难行,倒也习惯了。   只是说来也怪,今日她只觉身轻如燕,准备的短竹也没用上,片刻功夫便到了寺门口,若是换了往日,早就满身大汗气喘吁吁了。   温宁雪在这些旁的事上向来心大,也没多想,取出随身带的碎银子,添了些香油钱,便往正殿去了。   上清寺并不算大,但一路的冬景却也宜人,红墙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天色很暗,温宁雪也瞧的细致,只见那红墙上竟写满了经文,显得这外院更加庄重肃穆。   不过数月未见,元珏大师竟忙里偷闲将这院墙装点了一番。   “多日不见,施主别来无恙。”温宁雪还想多看几眼,却突然远远的听到一声呼喊。   她向声音的源头望去,正是站在殿门口的元珏大师,笑眯眯的唤她。   温宁雪也不再耽搁,一路小跑上前,还不忘向主持行了个礼,浅浅笑道:“劳主持挂念,信女一切都好。”   元珏大师见她面色红润,笑意更深。又朝她身后望了望,问道:“沈施主今日没同您一起吗?”   温宁雪本来都快忘了这茬,元珏大师这么一提,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   元珏大师见状,料到眼前的人定是与沈施主闹了脾气,忙岔开话题:“温施主还是先随老衲去厢房安置吧。”   温宁雪微微颔首,跟着元珏大师往偏院走去。   “大师是怎么想到,在围墙上写满经文来装饰的?”,温宁雪好奇问道   不止是外院,连内院的墙壁上也都写满了经文,上清寺这回好大的手笔。   元珏听罢解释道:“这可不是老衲想到的,是寺里最近来了一位佛修。”   佛修?温宁雪不由得愣了愣。   从前她听沈决说过,上界修仙者中,因着大家资质不同宗门不同,修士也会分成不同的类别。佛修多为天生佛骨的孤儿,被宗门收养,从那之后便晨钟暮鼓潜心修炼。所以与剑修满街走的情景不同,佛修哪怕在上界也是极为少见的。   “佛修怎会轻易下界?”,温宁雪不解,修仙者下界罕见,前头家里刚来了个顾吟霜,今日上清寺又多了位佛修,可真是稀奇。   哪知元珏大师也摇了摇头:“老衲对此也并未多问。他只说为破境而来,在寺里小住几日,又不好白住,便将内外的墙壁上都书满了经文,如此便诛邪不侵了。”   温宁雪这才了然,原来那经文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驱邪。   “温施主此次可还是为了求平安符而来?”元珏问道   “不求了。”,她眼眸微垂,神色平静,温然道:“这次来,我想为自己求一支签。”   说来好笑,细想她这些年为沈决求了那么多次平安,却从来没为自己求过什么。   “如此甚好,明日温施主可以到偏殿寻梵音大师,就是那佛修,或许可解施主心中郁结。”元珏大师望向温宁雪,似乎洞悉了她心中的那些小心思。   她顿了顿,轻声道谢:“多谢大师,只是您是如何看出我心中...郁结难解的?”   元珏思索了一下,“施主可还记得,第一次来上清寺?那时的您眼里似有星光万重,如今却黯淡无光。”   “温施主,女眷的厢房就在不远处,您在左边数第三间安置即可,老衲就送到这里了。”   温宁雪还没从大师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愣了一下,匆忙回了一礼,目送大师远去。   直到回厢房歇下,她才将将缓过来。   温宁雪一直以为,她掩饰的很好,却没想到许久不见的方丈一眼就能瞧出她的不同。   朝夕相处的夫君,还不敌一个外人对自己关心的多,真是...可悲啊。 第六章   翌日,温宁雪特意起了个大早。银珠不在她也就没那么讲究,索性将长发用一枚乌木梅花簪简单的束在脑后,换了件白色的袄裙就出了门。   按照元珏方丈的指示,她得在正殿先求一签,然后再拿着签文,去找拿佛修解签。   正殿里香火正旺,清早已经有不少人来上香祈愿,温宁雪运气不错,刚好还有一个空着的蒲团。   她先是盈盈一跪,虔诚行礼叩拜,随后拿起面前的签筒,在心中默念:“佛祖在上,信女温宁雪,求佛祖指点迷津。”   她轻轻晃动签筒,一支竹签顺势掉落,只见竹签上刻着六个大字,“无妄想,识本心。”   “无妄想,识本心吗?”温宁雪喃喃道。   温宁雪将灵签拾起,收进了怀里,有些心绪不宁。   她想起了十五岁时,第一次见沈决。   那也是一个雪天,一路颠簸之后,她醒了过来,在一口逼仄的棺材里。   不见底的黑暗和稀薄的空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那时害怕极了,只能拼命的哭,但任凭她哭的再大声,外头的人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   唢呐声格外的刺耳,那是嫁娶时才会吹的曲子。像是明白了什么,霎时间脸色发白,眼泪流的更凶,却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的阿爹和阿娘,为了给弟弟娶亲,竟然将她迷晕了绑进这棺材里,送去跟隔壁镇王员外早夭的儿子冥婚!想起早上两人和蔼的样子,她现在只觉得恶心反胃。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们......”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放声大喊,挣扎着不停的晃动瘦弱的身躯,企图让外头的人知道她还活着。   可惜没有人停下。   渐渐地她没了力气,也不想再挣扎。她苦笑,她这一生本就潦草。   反正她一个孤女,本就无牵无挂来到这世上,就这样死了也好。   突然唢呐声停了,四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黑棺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一个晃神的功夫,棺盖一下被什么东西对半劈开。卷起的微风吹开了她的新娘盖头,温宁雪这才看清。   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双手握着一把金色的重剑,宛如下凡的天神,神情冰冷:“方才不是你哭着求我救你吗?愣著作什么,还不起来。”   那一刻,落日的余晖映上的他的侧脸,温宁雪呆呆地望着他,仿佛找到了新的信仰。   可惜现在,她的信仰快崩塌了。   绕过几处回廊,温宁雪终于艰难的找到了元珏大师说的后殿,只是这殿内空无一人,也没见那佛修身影,这让温宁雪犯了难。   修仙之人行踪飘忽不定她是知道的,错过了今日,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还好,老天似乎对她十分眷顾,院内的小凉亭里,坐着一位黑衣男子。温宁雪犹豫着上前,轻声询问:“请问,你也是来找梵音大师解签的吗?”   这男子看起来顶多也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浑身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一头黑发同她一样高高束起,面容露着一丝...慈祥?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在他身边站了一瞬,心绪好似宁静了许多。   那男子听了温宁雪的来意,笑道:“在下就是梵音,只是大师这个称呼,可万万不敢当。”   她瞪圆了双眼,脱口而出:“佛修怎么可能有头发!”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温宁雪连忙吐了吐舌,面露歉意:“对不起梵音大师,我只是没想到,佛修的样子跟我想象的,差别有点大。”   毕竟,沈决也没跟她说,上界的佛修,都长这个模样。   温宁雪又暗戳戳瞄了他几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人既没有戒疤,胸口又没挂着佛珠,只有右手戴着一串玉石做的念珠,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出家人。   梵音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似乎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了:“说了别叫我大师,显得我年纪很大。我们宗门吧,比较自由,对于这些外在法相呢也不是非常在意。至于我这头发,是前几年隔壁宗门的师妹说,我长发的样子煞是好看,那时一兴起就留到现在了。”   他劈里啪啦的解释了一堆,温宁雪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人跟她想象的世外高僧完全是两个路子,如果不是这院里就他一个,她险些就要以为这人是个骗子了。   “呃...你们宗门,还挺自由的。”她干巴巴的敷衍一句。   没想到梵音却来了精神,眼里露出几丝兴奋:“怎么?你也对我们万佛宗感兴趣?”而后又抱起双臂,一脸苦恼,“唔...可是我们宗门,向来不收女弟子。不过若是我跟师傅撒个娇,倒也不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   撒娇?!他一个八尺男儿,还是不要了吧。   见对话越来越偏离轨道,温宁雪终于想起她来的目的,出言打断:“那个...不如,还是先帮我解签吧,梵音大师。”   闻言,面前的人马上换了副表情,示意她坐下。   梵音接过她递来的竹签,目光触及那竹签上的批语,皱了皱眉。   温宁雪紧张的问:“大师为何皱眉?是这签不吉么?”   梵音将竹签放在石桌之上,开始把玩那串玉石念珠,末了语气有些凝重的说:“倒也不是不吉,只是这签文所讲,就算我说与你听,也毫无意义。”   见她一脸不解,梵音叹了口气,深深看她一眼:“这签文的意思是,叫放弃执迷,遵从本心。若你求财,这签便是平签,若你求前路,那这签便是下下签。看你衣料华贵,定不为求财而来...”   多好的姑娘啊,偏偏执着于这些镜花水月,梵音暗自感慨。   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她有一瞬的顿悟。   是啊,即使知道应该放弃心中执迷,遵从本心,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及时止损呢?   温宁雪神情低落,不知在想些什么,梵音见她一言不发,以为是自己话说太重,连忙找补:“不过签文这事,也没有完全准确的,事在人为嘛。你别不高兴啊,我们万佛宗有一门本事,可以看到未来,你若是不介意,我舍命帮你看一看好了。”   虽然要耗些寿数,背些因果,但是他莫名觉着,这姑娘出现在这并不是偶然,梵音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帮她。   “真的吗?不会很麻烦吧?”虽是推脱,但她眉宇间愉悦却是半点遮掩不住的   梵音轻笑道:“不会,只需要你的一滴血,还有你的名字。”   温宁雪二话不说,用牙将手指咬破,眉也没皱一下,答他:“我叫温宁雪,温是温柔的温,宁是宁静的宁,雪就是下雪的雪。至于血的话,这点够吗?”   她将手伸向梵音,一字一字的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仿佛回到了当年,沈决带着年少的她走在难行的雪地,她孱弱却又倔强,明明冷的都快失去意识,却一声不吭。   她记得沈决那时才正眼看她,嘴角噙着笑:“年纪不大,逞能的本事却不小,招娣这名字不太配你。既然你要跟着我,那便给你改个名字。你这性子温温柔柔,乖巧宁静,又是在雪天被我救下,不如就叫温宁雪好了。”   这一叫,就是五年。   她这厢神游太虚,那边梵音可没闲着。他口中念着繁复的经文,温宁雪指尖那滴血便随之腾空而起,没入了他的眉间。   只见梵音周身经文流转,眉心泛着金色的佛光,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片刻之后,佛光消散,温宁雪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双眼,只是面前人的神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怎么了?是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么?”她一脸担心的问道   梵音默了默,不知道应该如何跟她形容他看见的画面。   他看见她,孤身一人,死在了九天雷劫之下,身融焦土,神魂俱散。   梵音不懂,她只是一介凡人而已,九天雷劫乃是修仙之人的破境天劫,怎么会找上她呢?   见他不说话,温宁雪拔高了嗓门:“梵音大师,梵音大师!”   梵音如梦初醒,顿了一下,说道:“没见着什么奇特的事,只是近期有血光之灾,你自己多留心。”   “血光之灾啊...梵音大师,你们宗门这功法,有没有出错的时候?我夫君也是修仙之人,他是个剑修,斩妖除魔厉害的很,有他在我应当是不会有什么血光之灾的。”   剑修?梵音心下一惊,这九天雷劫莫不是跟这小姑娘的夫君有关。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那可是九天雷劫,他上次渡劫也不过是业火雷劫而已,放眼修真界,有几个剑修能引来这九天雷劫。   “卦象之事虽不可全信,但还是留心一些为好,这些日子我也会寻求一些破解之法,若是找到了,便会差人去通知温姑娘。”   温宁雪面露感激,她与面前的人不过萍水相逢,对方却以诚相待,实属难得。   佛修可真是好人!   她来时口袋空空,这周围也没什么能表心意的东西,唯有桌上那一壶清茶,便当即来了主意,斟了两杯。   温宁雪拿起茶杯,冲着梵音,笑得甜美:“梵音大师,今日多谢你,阿宁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梵音被她这副样子逗乐,欣然与她对饮。刚要捧杯,一阵狂风袭过,两人一个猝不及防,杯盏皆掉在了地上,连茶壶带桌椅皆被掀翻在地。   只见天边一个玄色身影,踩着一柄金色长剑,眉头紧皱,面色冷峻。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七章   来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温宁雪顺着声源处望去,那人果真是自己的夫君沈决。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能感觉到被他隐藏起来的浅浅的怒意。   他这是在生气?   温宁雪一时理不清头绪,他生的是哪门子气,自己就站在这喝杯茶,也能惹到他?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一旁的人就先炸了毛。   梵音摸着被剑气斩断的发丝一脸心疼,冲着沈决破口大骂:“好你个臭修剑的,居然搞偷袭!有本事正面跟爷爷我打一架,爷爷让你看看什么叫正道的光。”   温宁雪下巴都要惊掉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毕竟梵音突如其来的暴躁又刷新了她对于佛修这两个字的认知。   骂完又捡起被沈决剑气削掉的发丝,痛心疾首道:“我的头发,我那乌黑靓丽的秀发啊!你知道为了留这些头发我遭了多少罪吗?!今天咱俩一定得有一个人躺着从这里出去!”   梵音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法诀,只见他手腕上的那串念珠发出耀眼的金光,念珠上的玉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般变大。   温宁雪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真的怒了,害怕他伤到沈决,连忙冲他解释:“梵音大师,手下留情!来人是我夫君,不是什么坏人,他没有恶意的。”   梵音握着念珠的微微收紧,半分也没退让:“手下留情也可以,你让他亲自跟我道歉,让你一个女人挡在前面,这算什么劳什子夫君。”   沈决本无意理会这个对他来说无比聒噪的佛修,听了这话,收剑的手一顿,冷眼瞥向梵音:“你大可不必手下留情。”   又神色淡漠的唤她:“阿宁,跟我回家。”   温宁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若我说不呢?”   赶她走的是他,要她回去的也是他。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物品,可以任他沈决摆弄。   沈决的愣了下,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他的小妻子有一天可能会拒绝他。   她那么温柔懂事,对自己的任何要求,从来都是回答“好的”,而不是像今日这样一副他没见过的表情问他,“若我说不呢”。   他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更不喜欢她用这副表情看着自己。   虽然内心思绪万千,但沈决表面依旧神色笃定,眼神灼灼的看着她:“你不会。”   回应他的,是温宁雪的沉默。   直到今日她才发觉,沈决在她面前竟是如此有恃无恐。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你心悦我,怎会拒绝。”   她的信仰,第一次,开始有了动摇。   梵音本来也没想掺一脚别人的家事,但他见沈决那副态度,着实令人火大。   何况在他看来,这人根本就没有道歉的意思。对着自己的妻子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态度还那么强硬,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人。   难怪这小姑娘刚开始愁眉苦脸的,原来嫁了个这样的夫君,真是倒霉。   梵音只觉得身上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是时候替美行道了!   “温姑娘快闪开!你个臭修剑的,接我一招!”梵音轻轻抬手,巨大的玉石念珠被高高举起,重重的砸向沈决。   梵音出招的速度太快,温宁雪一个凡人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紧闭双眼。   糟了,那念珠看着比宅子门口的石狮子还要沉,砸在她身上一定会痛的要命,保不准小命都要交代在这了。   温宁雪这样想着,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来临。电光火石之间,先是“砰――”的一声,随后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衣袍上传来的淡淡的松香味让她安心下来。   她睁开眼,沈决将她护的严严实实,归一剑与梵音的念珠僵持着,分不出高下。   他又救了她一命。   沈决眉眼间瞬时染上了些肃杀之气,抱着她腾空而起,将她放在了稍远的一棵树上叮嘱道:“你先乖乖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梵音挑眉,语气里带了些欣赏:“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能勉强挡我个一招半式。”   万佛宗虽然是隐世宗门,但宗内的弟子修炼却很勤奋,梵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爱好不算多,修炼算是其中之一。除去每日晨昏的诵经和小憩,其他的时间几乎都在修炼,才能仅仅二十几岁的年纪,突破了玄元境,境界直逼宗内的某些长老。   对于自己的实力,梵音无疑是自信的。毕竟在他看来,沈决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修为肯定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剑修一向莽撞只知道硬碰硬,不像他,关键时刻还懂得智取。   梵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感受到周围的肃杀之气,沈决一个抬手,一道剑气劈过,方才温宁雪落脚的凉亭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   凌厉的剑气落到玉石念珠身上,顷刻间迸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梵音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妙,双手结印,试图将念珠唤回。   “现在才念咒,不觉得有些晚了吗?”沈决走到归一剑前,握住剑柄,霎时间剑身颤动,发出低鸣。   只见他薄唇微张,声音冷若寒冰:“破。”   只是轻轻一挥,裹挟着杀意的剑气斩断了挡在梵音身前的念珠。从四面八方涌向了他。   梵音见状,倒也丝毫不慌,双手合十不知念了些什么,周身便出现一道护身金光。剑气打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能用剑气斩断我的念珠,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只不过你那些招数对我无用。”梵音笑的得意   沈决一脸了然:“原来是万佛宗的小鬼,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实力不济还敢如此聒噪。下界之前你师傅没有告诉你,不要乱管别人的家事么?万佛宗这帮老顽固,真是越老越不懂规矩了。”   沈决面无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激怒了梵音。   “我师傅懂不懂规矩关你屁事!臭修剑的,你竟敢辱我师门,既然这样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万佛宗的功法之中,有一本最为晦涩难懂却威力极强的,名为《大日如来咒》。这功法修行门槛极高,必须是天生佛骨,还要通过宗门的心魔试炼方能修炼。若是修炼到第十篇,便能拥有接近于神佛的力量。梵音当然不会错过这样一本绝世功法,十四岁时便通过了心魔试炼,开始修炼。   只是这《大日如来咒》过于玄妙,他也之习得了第一篇中的无量神掌,不过对付这个臭修剑的倒是足够了。   “阿弥陀佛。”梵音神色变得郑重,结了个掌印,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变回了原状,漂浮在他周围,每一颗珠子都散发处温润而又磅礴的力量。   温宁雪见方才两人打的你来我往,剑拔弩张,想去劝架但又寸步难行,心急如焚。   看到梵音突然盘腿坐下,还以为是休战的信号,却没想到一道七彩的佛光从梵音背后显现,伴随那佛光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佛影。   “夫君小心!”眼见那佛影都快撑破了天际,温宁雪才意识到不妙,连忙出声提醒沈决   被佛影笼罩下的沈决挑了挑眉,颇感意外,没想到那帮老顽固连这都交给这小东西了。   梵音看沈决死到临头还面不改色,心想这人还挺会装模做样的。见他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格,也不再犹豫,经咒纷飞中,原本巨大的佛影幻化为无数虚影。   无数只大掌,向沈决劈了过来,掌风卷起了漫天的飞雪,模糊了温宁雪的视线。只听“轰隆”一声,地上出现了一个十来米的深坑,尘土夹着碎雪,看不见沈决的身影。   夫君他...死了吗?   温宁雪的脑袋有些发懵,一下子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拼命安慰自己。   那头的梵音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第一次在下界用这一招,盘算着顶多就是打个重伤,修仙之人嘛,吃点灵丹补一补,找个医修治一治,不出几个月就又生龙活虎了。   不会真打死了吧?   梵音蹦了起来,想要上前查探一番,却听半空中有声音传来:“无量神掌使得不错,可惜了,我修的是无情剑道。”   他抬头一看,只见沈决悠哉的踏着巨剑,抱着双臂俯视着他。   “无情剑道?”   “没错,无情剑道不受你那佛光的影响,自然也就不会同你预想的那样,丧失战意,任你宰割了。”沈决难得耐心的解答了他的疑惑   梵音想起,曾听师傅说过,他的一位剑修好友就是修无情剑道的,只是因这无情剑道修行要求更为苛刻所以道心每精进一层实力便是成倍的增长。修无情剑道之人需冷清冷性,断情绝欲,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手段,以求突破。   极端,手段?   莫名的,梵音竟然联想到了幻境中,温宁雪死前的画面,突然就想明白了。   他看向沈决的眼神里带了一丝鄙夷,指了指远处的温宁雪,怒斥道:“呸,无耻,原来你一直以来都怀着那些龌龊的心思,我要去告诉温姑娘,你准备杀...”   还没等他说出口,沈决意念一动,脚下的重剑分出八重剑影,齐齐的没入了梵音的身体。   血流了满地,梵音还想说什么,却逐渐的失去意识,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第八章 (捉虫)   沈决握着沾满了鲜血的归一剑,神色淡漠的向温宁雪走来,看到她眼中的惊惧时眉心微皱。   “阿宁,为何怕我。”   温宁雪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眼中的沈决,衣袍带血,戾气满身,从重剑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让她几欲作呕。   那把平日里她无数次想要触碰的归一剑,片刻前结束了一个人无辜之人的性命。   而这把剑的主人,是她一直思慕爱恋,敬重非常的夫君。   温宁雪有些恍惚,她原以为沈决的剑下都是些害人的恶妖邪魔,所以他每回说起那些经历,才是这副淡漠神色。可是今日,倒在那血泊之中的,是上一刻还与她谈笑饮茶的活生生的人,他竟一丝愧色也无。   这样的他,温宁雪怎能不怕?   沈决飞身一跃,想要将她带离,温宁雪几乎是下意识地仓惶躲开。她本就心乱如麻,一时不差,竟从那树干上坠了下来。   毫无意外的,他在沈决的怀里,毫发无伤的落了地。   “呕...”沈决衣袍上沾了些血迹,那浓烈的血腥味让她捂住口鼻,不由得干呕出声。温宁雪退了半步,将他一把推开。   “你到底在闹什么?”渐渐的,沈决有些不耐烦。   温宁雪眼眶微红,出言讥讽:“我哪里敢同你闹?谁知道你哪天一个不高兴,也用归一剑在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到时候我也跟梵音一样...一样...”   她逐渐语不成句,眼泪终于抑制不住,从眼眶滚滚落下。   “你在心疼那个佛修?”   温宁雪毫不犹豫的回道:“没错,我是在心疼他。”   “那他死的倒也不冤。”沈决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梵音,像是在后悔没有多刺几剑。   温宁雪哑然失笑,神色凄然的望着他:“沈决,你到现在竟一丝悔意也没有,还说出这样的话!那方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你的手上!”   她满眼失望,见沈决神色不改,决定不再理会,作势要去给梵音收尸。   沈决见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略有不满的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你这个杀人凶手,别碰我!我去给他收尸都不行吗?”她拼命挣扎,但却无济于事。对沈决来说,她这些拳打脚踢的小动作根本就是在挠痒痒。   两人僵持不下,她渐渐没了力气,便也不再挣扎,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动也不动,任凭沈决处置。   沈决见拗不过她,只得幽幽一声短叹:“他没死。”   听了这话,温宁雪原本黯淡无光的眼渐渐恢复了神采,又怕是自己幻听,忍不住向他确认:“他真的还活着吗?可是,他全身被归一剑捅了那么多个窟窿,又流了一地的血,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生还之机的啊!”   “可他不是普通人。佛修与其他修士不同,若要杀死他们,必要剜佛心剥佛骨,将这两样都毁了,他们才会身死魂消。刚才只是给他个教训而已,毕竟我跟他宗门也算有些渊源。那八剑没有一剑刺在他心上,他自然是死不了,过几个时辰,体内的灵力运转几次,伤口也就都修复好了。”   要不怎么说,他一见这佛修就讨厌,定然是因为太过难缠,绝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温宁雪听了他的解释,这才破涕为笑:“太好了,梵音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沈决冷哼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不满,:“他活着你就这么开心?”   温宁雪现下只专注于梵音没死这件事,完全没察觉到一旁人浅浅升起的怒意,笑吟吟的回道:“那是自然,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原本想着,若是梵音死了,就算是大义灭亲她也要忍痛带沈决去官府自首。现在人没事,沈决就不是杀人凶手,她自然也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他并不是那样不堪。只是想到方才自己误会他杀了人,冲他又吼又踢,现在怎么道歉是个问题。   温宁雪酝酿着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突然被他打横抱起。   她猝不及防也反抗不得,“你又发什么疯,你放开我!”   “闭嘴!”沈决压抑着从心底升腾起的怒意,眼尾微红,单手掐了个法诀,御剑腾空,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袋夜明珠丢在了地上,方才扬长而去。   ――――――――   银珠正在正院踱步。主君说去上清寺接夫人回家,这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不由有些心慌,可别又节外生枝了。   “呸呸呸,节外生枝个鬼,八成就是路上有事耽搁了。”银珠在心里默念着,不住的安慰着自己。   说来也巧,她一抬眼,就见着自家主君抱着自家夫人走进了院门,只是主君的神色有些奇怪。   银珠一时也没理会那些,连忙上前打招呼,“夫人终于回来了,我...”话未说完就被沈决不耐的眼色给打断。   “紧闭院门,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说完便疾步朝房内走去。   沈决的衣袍宽大,遮住了怀中人的脸。银珠没看见温宁雪的表情,只是见二人这副架势,又看自家主君这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后又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一样,一脸了然的将院门落了锁。   银珠难掩激动,心中狂喜。太好了!主君终于开窍了!   主君和夫人成婚几年,一直没圆房这事儿在这个家里已经不算是秘密了。两人分院而住,也从不同塌而眠,她家夫人也是个傻的,每次都说为了不打扰主君修炼,这种小事不用计较,竟然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下去了。   还好这回,两个人虽是闹了些脾气,却也更像一对夫妻了。若是能再添个小少爷这院子往后可就更热闹了。   不枉她上个月初一去寺里烧的那柱头香!想到这儿,银珠不由得笑开,忙改了方向,准备去取香烛还愿。   屋内的温宁雪若是听到银珠这些脑部怕不是要吐出三升血来,再附赠几个白眼给她。   原因无他,房中并没有什么旖旎的画面,与之相反的是,她整个人被沈决按在床上,双手扣在床头,如同待宰的羔羊。   温宁雪望着眼前喜怒不辩的沈决,不自觉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从来没跟沈决贴的这么近过,近到他可以看清沈决眼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自己,发丝凌乱,面色微红,跟平时判若两人,这让温宁雪慌了神。   她急忙垂下眼眸,支支吾吾的问道:“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刚才是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就是,你也不必这样对我。”   沈决没有回话,而是轻轻的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然后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是第几次了?沈决不禁在心底问自己。   自己胸膛中那颗原本无可撼动的道心,一次又一次的被面前的人所动摇。眼前的人一双杏眼瞪的微圆,粉唇开合,不停的嘀咕着些什么,而一向喜静的他竟不觉得她聒噪。   方才听见她因为那佛修笑的那样开心,无端的怒气几乎一瞬就充满了他的灵台,等他的理智归位,才发觉自己竟将她按在了床上。   “唔...你这人怎么如此小气,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了还不行吗?你想怎么样都行!”   下巴被他捏着,温宁雪说话都有些费力,但还是很努力的眨巴眨巴眼睛,示了个弱。   沈决挑了挑眉:“哦?我想怎么样都行?”   温宁雪呆呆地点了点头。   沈决突然俯下身,两人的距离骤然又被拉近,他灼热的呼吸与她的交织,这样亲密的接触,让温宁雪的心跳的飞快。   本能的,她闭上了双眼。   期待中的画面并没有来临,她感觉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突然被收紧,温宁雪一个吃痛,下意识的挣开了他的控制。   双手还被他扣着,温宁雪无奈,只得出言埋怨:“沈决,你弄痛我了!”   她睁开眼,沈决宛如冰霜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看个透彻。片刻,他薄唇微抿,神色疏离,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这副样子落在温宁雪眼里,理所当然的理解为沈决不接受她的道歉,而且厌弃了她,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积攒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这几日,她总在忍耐,总在为他开脱,总在讨好。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的改变,每次转身是这样,不带一丝犹豫。   温宁雪只觉得身心俱疲,她累了。   “沈决。”   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温宁雪苦笑:“那时我嫁你,一是我心悦你,以身相许算作救命之恩的报答,二来是心疼你孤身一人,盼能陪你朝朝暮暮,博你一瞬欢喜。”   她顿了顿,倔强的忍住眼泪:“如今看来,强扭的瓜不甜。无论我为你做多少事,有多小心翼翼,在你心里我始终没有一席之地,你随时都可以把我丢下。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我同路边那些猫猫狗狗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在你的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温宁雪有些哽咽,抹了抹眼泪,倔强的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沈决,不如我们和离,就当我放过你。” 第九章 (捉虫)   “你说什么?!”沈决有些不敢相信。   “我说,不如我们和离。”   她神色凄然,就那样静静的等着沈决的“审判”。   当初嫁他时的满心欢喜,变作现在的满目苍凉,她不怨他,只怨自己。   心有执念,便生贪欲。也许是她所求太多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沈决藏在袖里的拳死死收紧。   他紧咬牙关,一字一顿:“若你能走得出这宅子,便随你。”   沈决被她这番话气得不轻,没想到他堂堂玄青门的七长老,上界人人尊敬的剑仙,也有被女人抛弃的一天!   他暗自冷哼一声,想走出这宅子,她可没这个本事。   沈决胸膛里那颗澄澈道心处传来的剧痛侵蚀着他的灵台,现下他只能强忍。只是他反倒确认了一件事。只要靠近温宁雪,他就会道心不稳甚至遭到反噬,想到这里沈决眉宇间染上些许不安。   “那就一言为定。”   温宁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应,凄然一笑。   黄粱一梦醒,果真只有她一个人是梦中人。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没再纠结,而是如释重负般利落的从床上爬起,安静的整理好发髻衣裙,走出了房门。   说离就离!   温宁雪打定了主意,回去收拾东西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想到再也不用为沈决牵肠挂肚伤心流泪,心中甚至涌出一股难得的轻松感,步履也越发轻快起来。   好在她现在宿在碧云阁,与沈决的住处就不过一墙之隔,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一进门,温宁雪就直奔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矮柜,翻翻找找后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香木做的小匣子。   “银珠这丫头果然靠谱。”   方才她还在想,若是自己这匣子还在吟霜阁,保不准她还要去跟顾吟霜周旋,这下不用愁了。   能把她的东西,从吟霜阁挪到这儿的,也就只能是银珠那丫头了。   温宁雪想到银珠那副护犊子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抱着盒子坐在桌边,一件一件清点起来。   盒子里的东西并不算多,除了一些珠钗步摇之外,就是她这些年来小心收好的东西。她同沈决合离,身上也得留些金银用来傍身。   “珠钗步摇就拿一半吧,等到时候赚了钱,再亲自登门来还给他。”   温宁雪念叨着将珠钗都摆在了桌子上,分成了两份,要留下的那一份放的略远一些,又开始收拾其他的物品。   一条黑色纹龙发带,是去年没送出去的,沈决的生辰礼,为了绣的生动些,她眼睛都熬红了,带走。   一面金色的狐狸面具,是前年乞巧节她硬拉着沈决给她买的。这面具本是一对,但是沈决嫌弃太丑,说什么都不肯戴,买来还没捂热,就把他的那个随手送给赵掌事了。就为了这个,她那段时间看赵掌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温宁雪想了想,面具还是不带了吧,形单影只,有什么意思。   剩下的便是一堆形态各异的平安符和一堆没拆封过的书信。她的心微微一颤,手指不自觉的抚上已经微微泛黄纸张,鼻头微酸。   温宁雪恍然发觉,这盒子里装着的,竟都是她对沈决的满腔爱意。如今她将不再是沈决的妻子,这些东西带走或不带走,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看着这满桌的“珍宝”陷入了沉思。   离开了她信仰的“神明”,她到底还能去哪里呢。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她的亲人朋友,现在也没了爱人,自己孑然一身,无处可归。   温宁雪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抹了抹快要掉下的眼泪。   说了和离,就不会反悔,这些过去的物件,就留在这里好了,免得徒惹牵挂。于是温宁雪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服,将那半数的珠钗细细包裹好,又找来了笔墨纸砚,七扭八歪的写下一封像模像样的和离书,署上自己的名字后,才满意的带上包袱出了房门。   一路上碰见丫鬟婆子打招呼,她也都无暇理会,只一门心思的往大门口走去。   “只要你能走出这宅子,便随你。”   望着脚下的门槛,温宁雪脑中适时的想起了沈决那满不在乎的回应,鼓足勇气,将脚迈了出去。   再见了,夫君。   温宁雪在心底默默地最后唤了一次,就当作最后的告别,意外却在此时发生了。   就在她的脚迈向门外的一瞬间,温宁雪的面前升起了一面透明的墙壁,一股力道硬生生的将她弹出了好远,包袱里的东西散落在地,她也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她不信邪,又用手试了一次,仍旧是整个人被弹了回来。几次往复之后,温宁雪的腿上就已经布满了淤青。   她满头是汗,喘着粗气。   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鬼东西定是沈决的手笔,当即就明白了沈决那句话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沈决!”竟然跟她玩文字游戏。   远在吟霜阁的沈决打了个喷嚏。   “阿决,你这是...风寒?”顾吟霜不解,以沈决的修为,怎么可能还会患风寒这种东西。   “无事。”   沈决猜到这定是温宁雪在骂他,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放她走。出了房门,沈决就在宅子外面设下了结界,她一个普通人,能出去才怪。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小妻子这么执拗,碰撞了那结界三四次才肯罢休,看来这次气的不轻。   顾吟霜见沈决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我在宗门的典籍中看到,若要安然渡过九天雷劫,一共需要两件法宝。一件是我们月麓仙宗的五彩琉璃护身罩,而另一件...”   “但说无妨。”   这次渡劫至关重要,若是成功渡劫,他便能突破无情剑道第七重。上界修无情剑决的,无一不是折在了这第七重的雷劫之下,其艰难性可见一般,所以他才在这下界废了不少心思。   “另一件,就是北海鲛人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的皎月鲛珠。”   “皎月鲛珠?”   鲛珠是鲛人的眼泪,凡人多视此物为珍宝用作打造首饰,渡这九天雷劫要这东西做什么?   顾吟霜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解释道:“这皎月鲛珠与普通鲛珠不同,乃是天地间第一个鲛人在满月时落下的泪,至精至纯。又在北海的海底几万米之处,养了数万年,阴气极重。九天雷劫属阴,若能取来这皎月鲛珠,那九道阴雷便会同时汇聚到一处去,再加上五彩琉璃护身罩保护,劈到你身上时威力便可大减了。”   沈决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即刻启程去北海借这鲛珠。”   说罢,沈决就准备动身,却被顾吟霜一把拦住。   “鲛人一族视这皎月鲛珠为至宝,哪是你说想借就会拿给你的!而且那鲛珠是至阴之物,需要用阴气滋养,你是至阳之体,这鲛珠在你身上,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黯淡无光,到时候就一点作用也无了!”   顾吟霜说的急切,她不懂为什么今天的沈决跟平时为何大不相同,半分冷静也无。   “借不来,抢就是了。”   争抢法宝和资源这种事在上界时有发生,沈决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只要能渡劫成功,让胸腔里这该死的道心安分一些,他不介意用点强硬的手段。   沈决捂住胸口,气血上涌。   顾凝霜见状连忙双手结印,施了个治愈术,沈决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阿决,你究竟是怎么了?”   顾凝霜是医修,他想了想,还是将最近身体的变化同她和盘托出。   “这几日,一靠近她就会这样,尤其是见不得她的眼泪。”   她听罢,若有所思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温宁雪可以动摇你的道心?这绝不可能,宗门内的卷轴上说,无情剑道修到第六层,便如同坚冰一般,无可动摇,何况你只是靠近她。”   “除了她,我想不出其他原因,尤其今天她说要同我和离的时候。”   “什么?!她竟敢与你提和离?你同意了?你别忘了你还要...”   顾吟霜惊呼出声,一个凡人女子,竟然敢“抛弃”沈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当然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你放心,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道心,暂时不受她影响?或者说,怎么样能让她开心些,恢复之前的样子。”   似乎找到了症结,沈决展颜。没错,让她恢复之前的样子,两人相安无事就很好。   顾吟霜一时语塞,他这是在向她请教,如何哄另一个女人开心?   “罢了。依我看,她应该也就是一时的脾气。下界女子也没见过什么市面,你买些东西哄一哄她,应该就好了。”   “哄?”   沈决疑惑,怎样哄?   “对,就是哄。嗯...就像是我爹哄他那个灵兽那样吧,应该也差不多。”   听到这里,沈决了然的点头,明白了顾吟霜的意思。   说些好话,摸一摸皮毛,买点亮晶晶好看的东西,应该就是哄了。 第十章   “哎哎,我跟你说,刚才主君抱了夫人回房呢,听说还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交代银珠那丫头把院门关上,谁也不准进。”   “这事儿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什么听谁说的呀,是我亲眼见着的!主君回来的时候我刚好办完事,正赶巧!当时我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两人抱的可紧了!”   急不可耐?抱的很紧?他有吗?   见这两个婆子讨论的热火朝天,眉飞色舞的。沈决配合的回想了一下,发现没法反驳什么。他只是觉得她们说的好像都对但是好像哪里又不对。   “那可奇了怪了,刚才我要出门,在门口碰见了夫人,她气冲冲的拎着个包袱,浑身青紫的,又一直念叨着说要找主君算账什么的。”   听了这话,灰衣婆子笑得一脸荡漾,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都浑身青紫了,你还看不明白么。八成啊是主君用力过猛,夫人一时受不住,觉得受了欺负,所以才生主君的气了。”   两人笑得暧昧,那低语传到沈决耳里,只觉得大为震惊。   怎么温宁雪生他的气,这才过了半天,整个宅子就都知道了。她那一身的青紫是她自己碰的,是结界用力过猛,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刚想出声为自己正名,却听那两个婆子又说。   “那可坏了菜了,咱们家主君是个惯不会哄人的性子,夫人这闷气不知道要生到哪年哪月去喽。”   “可不是么,若是主君能像外头那些男子一样,买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再跟夫人说几句软话,有什么是哄不好的。”   “就是就是!”   两个婆子渐行渐远,沈决这才从暗处现身,微拖着下巴若有所思,像是决定了什么,掐了个法决唤出归一剑,御剑而去。   ――――――――   北海之上水雾弥漫,凛冽的寒气打在沈决脸上,倾刻间就凝成了冰霜。   此处阴寒之气最盛,如果他没猜错,皎月鲛珠应该就在这片海域的下方。   沈决调动灵气运行全身,又从容不迫的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避水丹服下。   他修为虽高,但在深海与鲛人拼杀也不一定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这避水珠可以让他在海中如履平地,只是维持的时间太短,只有两个时辰,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沈决右手握剑,双脚凌空,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挥。   “破!”   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长空,将幽暗的海面分割成两半,依稀能看见海底的虚影,沈决趁势一跃而入。   他这一剑劈下来不要紧,底下的水族可遭了秧,无论是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晃了个胆战心惊。   “母亲,织织害怕。”小鲛人的金色尾巴不安的摆来摆去,晃起一圈圈水波,两只小手紧紧的抱住了母亲的腰,将小脑袋埋进了母亲的臂弯。   “母亲会保护你的,莫怕。”女人拍了拍小鲛人的背,轻声安抚,那声音清澈动听,宛如飘渺仙乐,让人迷醉其中,小女孩满是信任的点了点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女人面色冷凝,柳眉微蹙,对一旁侍卫吩咐道:“派守卫去探一探,究竟发生何事?”   侍卫刚要应声,就见外头守卫急匆匆的来报。   “报报...报告女王,门外有个剑修杀了进来,不由分说的,伤了我们好多族人。”   守卫战战兢兢语不成句。他以为的剑修都是仙风道骨一身正气,可这人一脸肃杀之气,比那魔修还要骇人,只被他望了一眼,他都觉得从头顶生出一股凉气,遍体生寒。   “慌什么,区区一个剑修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女王厉声呵斥道。   区区一个剑修,也敢闯她鲛人宫。女王脸色浮起愠怒之色,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都来打她鲛人一族的主意,刚打跑了只狐妖,又来了个剑修。   思及此处,她缓缓摆动梦幻般的金色长尾,如墨的发丝飘散在海水中,周身升腾起柔和的微光,口中不住的吟唱着。   那声音悦耳轻灵,婉转动听,这是女王在向臣民传递紧急避难的信号。   鲛人一族本就不善战,由其是北海这一支族人数量又十分稀少,老弱众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女王还是决定,让其他人暂避,她独自迎战。   吟唱声将歇,海底的混乱也逐渐平息,她这才放心的安排怀里的女儿。   女王轻哄道:“织儿,去找玄离姐姐,她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玄离乃族中巫女,作为除她之外修为最高的人,是保护织织的最好人选。   织织一脸天真的望着女王,问道:“那母亲呢?母亲不和织儿一起嘛?”   女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故作轻松的笑道:“母亲当然想和织儿一起啦,只是母亲现在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所以织儿先去,母亲马上就会去找你们的。”   织织的小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安,母亲一定又在骗她了!上次也是这样!   她虽然年幼,但也明白肯定有坏人跟方才那狐妖一样,来打她们鲛人一族的主意了。动静还闹得这般大,一定是比狐妖还要可恶的妖怪!   “织儿要和母亲在一起!织儿不要和母亲分开!”   她紧紧抱着女王的脖子,不肯松手,女王刚想说些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大门应声而破,扬起的水波将周围的守卫全部冲散。   一道剑气顺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将身后的珊瑚屏风劈成了两半。   好霸道的剑气!   女王扭过头定睛一看,破碎的废墟中缓缓走出一个手持金色重剑的俊美男子,星眉剑目神情冷若冰霜,赫然是沈决。   “来者何人,敢闯我鲛人宫。”   “在下沉决,想借皎月鲛珠一用。”沈决慢条斯理的回道。   鲛人一族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要低太多了,本以为有一番苦战,没想到竟不费吹灰之力,这皎月鲛珠他今天势在必得。   “借?我看是明抢还差不多。”   女王心中暗骂,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没想到却是个黑心的,果真是天下剑修一般黑。   “现在是借,若你执意抵抗,在下就只能抢了。”   女王冷哼道:“呵,那你就试试看!”   只见她抱起织织,一跃而起,悬在了那半空之中。   她冷眼俯视着沈决,一字一句:“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自不量力。”   手指在眉心轻点,女王眉心发出碧色的光,一枚小巧的海螺应势而出。她轻轻将海螺抛起,只见那海螺越变越大,几乎笼罩了整个房间。   女王捂住了织织的耳朵,开始发出一阵阵低吟,地上的守卫见状也忙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双耳,还不忘怜悯的看了沈决一眼。   吟唱声越来越尖,海螺将本就难忍的高音扩大了十倍不止,房间里的各种物品开始逐渐碎裂,音波流转之间,周围的墙壁也尽数倒塌。   而沈决,就站在那里,神色未变,显然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女王吟唱完毕,一脸震惊的看着沈决:“不可能,你怎么没有陷入幻境?!”   鲛人一族的靡靡之音,加上幻音螺,哪怕是高阶修士也会一时不察而陷入幻境,就算只有短暂的一瞬她也可以找机会一击必杀,这剑修竟然毫无反应。   沈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修的,是无情剑道,道心淬炼已达第六重,自然不受你这幻音影响。”   说罢将归一剑轻轻抛起,双手结印,在剑上烙上符文。避水丹的效用快要过去,他准备速战速决。   女王看出他这一剑气势如虹,有一剑破万法的架势,如果真的挥出来,怕是整个鲛人宫都要顷刻覆灭。她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心下有了计较。   “慢着!你方才说借皎月鲛珠,也就是说之后会完璧归赵对吗?”女王故作镇定的打断他   沈决点了点头:“不错,待我渡过九天雷劫,必定完璧归赵。”   女王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抱着织织落了地:“那么,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第十一章   沈决准备挥剑的手顿了顿,饶有兴趣的问道:“什么交易?”   女王直视他,正色道:“我以皎月鲛珠,换你护佑我鲛人一族百年平安。”   听罢,沈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大可不必跟你做这笔交易,杀了你,一样可以拿到皎月鲛珠。”   女王见他握剑的手微微一紧,仿佛耐心用尽,赶忙说道:“慢着!皎月鲛珠在哪,只有历代的女王知道,如果我死了,你永远也别想得到皎月鲛珠!”   沈决面若寒冰,心中暗忖片刻,终于暂时收起了攻击架势,唤回归一剑,薄唇微启:“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沈决凝视着女王,一股无形的威压聚集在周围,倒地的鲛人们无不瑟瑟发抖,一滴冷汗从女王的额边流了下来。   女王搂紧了怀里的女儿,认命般的伸出右手放到心脏处,缓缓开口:“我在此起誓,方才若有半句虚言,便被心魔吞噬,神魂俱散,永无再次轮回之日。”   话音刚落,一道白芒便没入了女王的眉心处,她神色未变,似乎毫不畏惧。   沈决不由得对面前的女人刮目相看。原因无他,这女人为了向他证明,竟敢发心魔誓!   要知道,心魔誓不同于其他,其可怕之处就在于,立誓之人若有违背,其神魂便会被心魔吞噬,沦为六道之外的混沌鬼怪,永远徘徊于世间。   沈决这才相信了对方的话,淡淡地说道:“你这心魔誓倒是可信,只是一颗皎月鲛珠换护你一族百年,怕是有些过了。”   鲛人一族,不仅能泣泪成珠,一身骨血皆是炼药炼器的好宝物,因此上界想捕捉圈养她们的人不在少数。北海这一支,虽行踪难觅,加上地处北边的极寒之处,人迹罕至,但百年之内谁也不能担保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来犯,这对一心只想修炼的沈决来说,费时费力,实在算不上一笔合适的生意。   女王先是抿唇不语,见沈决一副不没得商量的样子,只得破釜沉舟:“那以皎月鲛珠换你保护我儿直到她筑基如何?”   沈决瞥了一眼躲在女王怀里的织织,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何难,不过一颗筑基丹的事。”   作势便要从储物袋中拿出筑基丹用来交换,却被女王制止。   “没用的,织织体质特殊,筑基丹对她根本不起作用,且下界灵气本就稀薄,修炼起来事倍功半,所以我想请你渡劫成功之后,带她去上界修炼,帮她筑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女王手心布满了汗,眼中没有一丝胆怯。她知道他并不算什么好人,但从他肯收起剑跟她做交易那刻,她敏锐的察觉到,他绝对不是什么恶人。   从他闯进鲛人宫到现在,伤人倒是不少,可是并没有真正的杀过一个人。   沈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随即伸出右手立誓。   “沈决在此起誓,今日借鲛人一族至宝皎月鲛珠以渡九天雷劫之用,雷劫过后必将鲛珠完璧归赵。作为交换,事了之后,我愿带小公主去上界修炼,直至她筑基为止。若违此誓,便被心魔吞噬,神魂俱散,永无再次轮回之日。”   女王见同样的白芒没入他的眉心,终是松了口气,一时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心魔誓已立,皎月鲛珠何在?”   女王一个眼神示意其余众人退下,见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对怀里的织织温言道:“织儿,将皎珠吐出来吧。”   “嗯”,织织乖巧的应声,随后便照着母亲之前教的那样,双手合十,吟唱起晦涩的咒语。   沈决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皎月鲛珠竟然在这小姑娘体内,怪不得要屏退众人。   只见织织的鱼尾处一团白芒若隐若现,随着咒语的吟唱,渐渐浮现出一颗珠子的雏形。随着白芒的升腾,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额头的汗越积越多,似乎承受着千百倍的痛苦。最终随着咒语的结束,一颗玲珑剔透的珠子从她口中浮了出来,落在了她小小的掌心。   “这就是你要的皎月鲛珠。”女王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冲沈决说道。   沈决也没有废话,直接将鲛珠收入了储物袋,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你反悔了?”   鲛珠已经到手,便是想反悔也是徒劳。   女王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想提醒阁下,这鲛珠金贵,需以阴气滋养。这么多年一直在小女体内也是这个原因。切记,若是离开阴气十二个时辰,它便会暗淡无光,届时便会和一颗普通的珠子没有任何区别。”   “既如此,不如让她也跟我走一趟吧。”他指了指织织。   见沈决还想打女儿的主意,女王一把将织织护在了身后:“你休想打她的主意!女子皆属阴,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将这鲛珠放在一名女子身上便可。”   沈决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待我渡劫成功,便来接她去上界。”便消失再了二人的视野之中。   他没想到此次北海一行,竟然能这样顺利,如此看来他这次的九天雷劫,便有了八成把握。   回程的路沈决不敢耽搁,以气御剑,飞速返回。   只是想到温宁雪,不免头大。皎月鲛珠是到手了,买什么东西哄她却还是个问题,一直用结界拦着,不是长久之计。   识海处又适时的响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主人,不如就将这鲛珠送给她。”   沈决一脸不悦,语气如冰:“你最近越发胆大了,竟敢敢私自窥探主人识海。”   那声音毕恭毕敬的回答:“归一不敢。只是这鲛珠珍贵非常,怎能放在寻常女子身上,何况到时横竖都会带着她一起,不如就说是给她的礼物,让她时时佩戴,如此便一举两得。”   “交给顾吟霜岂不是更合适。”几乎是下意识的,沈决想否决他的提议。   在他看来,顾吟霜是修仙之人,虽然是个医修,却也比温宁雪适合“保护”这鲛珠。   “听女王的意思,滋养这鲛珠的人怕是对身体有损,届时主人需要顾吟霜帮忙催动五彩琉璃护身罩渡劫,还是温宁雪更为合适。”   归一的话不带一丝感情,落在沈决心里却滋生了些旁的东西,脑海中满是温宁雪双眼含泪的模样。   他犹豫了。   识海里又传来一句:“主人不要忘了,因何下界,更别忘了您为了这次渡劫,都牺牲了什么。”   是啊,他为了这次渡劫,等了太久,也牺牲了太多,大道本无情。   沈决眉眼间的犹豫之色一瞬间荡然无存,催动飞剑,疾驰而去。   ――――――――   沈决赶回宅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宅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声。柔和的月光洒在沈决古井无波的脸上,宛如刚刚降临的天神。   时间所剩不多,他没有停留,直奔碧云阁。   与往常的灯火通明不同,院子里竟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诡异的有些骇人。见院内一盏灯也没有点,沈决皱了皱眉,轻挥右手,院内的烛灯笼同时亮了起来。   他不过去了趟北海,他的小妻子应该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情来吧。   带着一丝疑惑,沈决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沈决一脸嫌弃的遮住口鼻,指尖轻点,房内的烛火也都亮了起来。他这才得空看清屋内的情形。   桌上摆着些下酒的小菜,椅子却是东倒西歪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子。沈决扶额,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小妻子竟学会了喝酒,而且看这个样子喝的还不少。   沈决四下寻了寻,却没有发现温宁雪的身影,正要施术找人的时候,却不料一个温软的物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人满身酒气,意识恍惚,口中还念念有词。   “夫...嘿...夫君,你回来啦。”   温宁雪一双手紧紧的环着他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灼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脊骨,沈决只觉得浑身涌起一股麻意。那人恍然不觉,死死抱着他,前胸紧紧与他的后背相贴。由于酒喝得太多,温宁雪满身的燥热,隔着衣料也传递到了沈决那里。   突如其来的灼热和不熟悉的温软一下子让沈决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   背后那人见沈决迟迟没有回应,一脸娇憨,语气带着些撒娇似的不满:“你怎么不理我!沈决你居然不理我!”   沈决神情复杂,暗叹这酒可真是个神奇的的东西,平时温顺的小妻子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迷迷糊糊,见沈决一言不发,干脆转过身来,一双无辜的杏眼泛着一丝娇媚的红,直直的望着沈决。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哑巴了吗?”说完还冲沈决眨了眨眼   沈决见她一时暴躁一时天真,便知与醉鬼说什么都是无益的,只能任她搂着,再含糊的回应她一句:“嗯,我在。”   得到回应,温宁雪两眼放光,盯着沈决的脸开始欣赏起来。   这人眉目似星似月,虽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可她却怎么看怎么欢喜。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温宁雪陡然将沈决的身子拉的更近,在沈决一脸诧异的眼神里,壮着胆子,亲了上去。 第十二章   唇边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沈决有片刻的失神,呼吸变得急促,胸膛里那颗道心仿佛要钻出身体,跳的疯狂。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几乎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醉眼朦胧毫无章法的乱吻,却又透出些小心和虔诚。   怕她跌倒,他犹犹豫豫,终是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却没有回应她的吻,只是配合似的站在那里任她摆弄。   “夫君,你今日怎么像块木头一样?”   沈决一时语塞,他平日里就是这副样子,从来没变过。他原想着她闹够了总有累的时候,到时也就歇下了,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麻烦许多。   “你又不理我!”温宁雪气恼至急,不住的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   此刻,她并不是很清醒的小脑瓜里适时的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今日梦里的沈决,是这副德行,这酒她就不喝了。   往常在她梦里,沈决的性子温柔,对她也颇为宠溺,会答应她所有的要求,让他往东断不会往西。而今日这个,浑身硬邦邦的,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也不怎么爱理她,这股劲儿倒是像极了沈决本尊。   凭他是什么大罗金仙,她的梦里,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沈决!   “哄我!”她停了动作,抬眼看他,一脸理直气壮,仿佛不哄她就别想罢休的架势。   沈决视若无睹。   “我说,哄我!”她抓着他的手腕,不依不饶。   沈决充耳不闻。   “好啊,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温宁雪本想去挠他腰间的软肉,作势就要去碰她的腰,却被他一个闪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气鼓鼓的瞪着沈决。   凭什么?凭什么!这人设个结界欺负她也就算了,没想到今日到了她的梦里竟还敢不听她的命令躲开她。温宁雪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大。   沈决见她越来越上头,再不哄她怕是要嚷的整个宅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只能硬着头皮,按着自己的想法,凑上前去。   “乖。”   他压低了声音,带了一丝惑人的喑哑。宽厚的手掌触到她柔软的发丝,仿佛带着魔力,一下子就将她心里那股火气压下了大半。   见她神色缓和,沈决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看来她确实同那灵兽差不多。   差不多的好哄。   按他的理解,好话也说了,“皮毛”也摸了,剩下的就是给她买些亮晶晶好看的东西了。   温宁雪自然是不清楚沈决这些心思的,她对终于“恢复正常”的沈决非常满意,小脑袋贴着他的心口,蹭了蹭。   她后知后觉,脑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便干脆扒开沈决的领口,左右摸索,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上面镶了一颗晶莹通透的珠子,好看极了。   温宁雪微怔,问他:“这是?送给我的吗?”   沈决正犹豫着,却见她自己将镶着皎月鲛珠的簪子翻了出来,暗叹这也许就是天意。   他顺势点了点头,“这玉色温润,与你很配。”   沈决眼神微微有些闪躲,出口的夸奖之词离,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鲛珠,只提玉色温润,适合她。   得到他的肯定,温宁雪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娇媚。果然还是梦里的沈决好,不仅会送她礼物,还是一支这样漂亮的发簪。   “那,夫君替阿宁戴上吧。”她将玉簪递给沈决,转过了身。   他接过玉簪,轻轻拨弄了下温宁雪的碎发,将它稳稳地簪在了她髻上,原本黯淡的鲛珠在触到她的瞬间,恢复了初见时的耀目光芒,像是吸饱了养分,熠熠生辉。   那光芒笼在她身上,仿佛九天的神女,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片刻后,光芒消散,见温宁雪的身体似乎毫无异状,他的心莫名的落了地。   亮晶晶的东西,也算送了,这就是哄好了吧。   岂料面前的人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他看不清表情,却敏锐的察觉出她是在哭。   那声音不大,宛如一只被抛弃的猫咪,口中念叨的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了沈决的耳朵里。   “如果你真的是他,那该多好。”   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仅有的两分清醒在告诉她,沈决没有错,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他只是路过,顺手救了被钉在棺里的她,被她缠上拗不过娶了她,给她锦衣玉食也从不拈花惹草,做足了相敬如宾的样子。   他从不接受她的礼物,不在乎她的感受,也几乎不与他有任何肌肤之亲。   他何错之有,只是不爱而已。   若是有半分爱意,便应该会像梦里的他这样,舍不得让她生气,顺着她哄着她吧。   “从前他不在的时候,如果太想他,我就会像这样喝好多好多酒,之后就可以在梦里这样相见。虽然我知道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幻影,但如今我要同他和离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顿了顿,扭过头看向他。   “我不想后悔。”   她说着,一步一步逼近。   沈决只觉得自己胸膛中那颗道心几欲碎裂,恍惚中,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低语。   “别拒绝我。”   沈决眼中的清明不在,艰难的问道:“你不后悔?”   “不悔。”她笑着答。   灯盏被熄灭,月光照映着两人的身影,娇羞的躲进云层,沉沉睡去。   温宁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支起身体,只觉得一阵目眩,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她艰难的睁开惺忪的睡眼,想下床倒杯水来喝,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攥住,动弹不得。   嗯?!怎么旁边还睡了一个。   温宁雪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忙四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才发现里衣早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闭眼祈祷,希望事情不要是她猜测的那样,然而在看清身边之人的模样时,温宁雪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哄我!””“不要拒绝我。”“不悔。”   昨夜醉酒时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她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心绪复杂。   她还记得,他眼神变换的那一刻,仿佛高高在上的天神,被拉下了神坛,送了她一场漫无边际的好梦。   如今既然知道不是梦,她自然失去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逃!这是温宁雪现在唯一的念头。   她不介意当个丢盔弃甲的逃兵,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她全都做了,再多这一件又有什么分别。   温宁雪轻轻的掰开沈决握着她的手指,生怕动作太大惊醒了他,更不敢出声,只能在心底暗数。   她太过专心,却没发现面前的人已经幽幽转醒。   “你在做什么。”他语调慵懒,眼神幽暗的望着温宁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人醒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沈决右手一个用力,干脆将她拉进怀里,眼神灼灼的问她。   “怎么,想跑?”   心思被窥了个干净,温宁雪又羞又恼,别过脸不去看他。   沈决见她这副耍无赖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昨夜说不悔,现在却翻脸不认了?狡猾。”   温宁雪听他提起昨夜,一时羞愤难当,脱口而出:“明明答应了和离,却用结界把我拦在这宅子里,究竟是谁比较狡猾?”   沈决没想到她还在记仇,缓声道:“不是送了你礼物赔罪吗?怎么还在生气?”   礼物?温宁雪这才想起昨天那枚玉簪,摸了摸发顶,心道这人簪的真是结实,一晚上兵荒马乱,这玉簪居然还安安稳稳的戴在她头上。   温宁雪将玉簪取下,言语里带着些醋意:“谁知道你这簪子买来是准备送给谁的,我才不稀罕!”   她还不了解沈决这个人么,他几时主动买过东西送她,还镶着这么漂亮的一颗珠子,她才不信这是要送给她的。   想到这,温宁雪负气般的将玉簪丢在了一边,一副不想和他多聊的样子,作势就要下床。   怎料沈决缓缓将那玉簪拾起,为她戴上,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宝。   被他眼里的珍惜摄住,温宁雪一时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阿宁,这簪子上的鲛珠,是我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它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把它送给你。”   沈决这话在她原本心如止水的心里掀起了狂风巨浪。   他把费尽心力得来的重要物品送给她,是不是说明,在他心中,她也有一席之地?   本就没有燃尽的爱意,在这一刻将温宁雪吞没,她脑子里只有沈决那句,“它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将它送给你。”   “阿宁,不走了好吗?”   沈决语气平静,但落入温宁雪的耳中却满含爱意。   她点了点头,拥住沈决,像是拥住失而复得的宝物。   沈决确定眼前的人再没有和离的心思,勾唇一笑,暗中捏了个法决,撤去了宅院周围的结界。   灵力运行的太过轻松,这让沈决有些意外,识海里响起的声音让他再没了其他的心思。   “我先回归一轩,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用法术穿衣净身,匆匆离去。 第十三章   沈决一刻不停,进门便直接盘腿坐在榻上,眼眸微阖,尝试着调动四肢百骸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   他惊喜的发现,原本停滞已久的修为,竟然无形中有了一大截的突破,道心也更为稳固。照这个趋势看,原本要数月之后才能应的九天雷劫,恐怕是要提前了。   奇怪,明明之前还因为道心不稳不得不让顾吟霜帮忙施术治疗。   难不成,是因为昨日的事?   正在沈决凝眉思索之时,识海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恭喜主人,离渡劫又进了一步。”   “我有事问你。”沈决将丹田处汇聚的灵力,拧成一道精神锁链,将识海中的归一剑灵的虚影牢牢束缚住。   归一剑灵身为灵体,且不说和沈决本就有着血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锁链一绑,只觉得神魂不稳,痛苦不堪。   “主人,你这是做什么!”他下意识地挣扎,可是每挣扎一分,锁链就收紧一分。   沈决手指抚摸着锁链,面无表情:“你不必害怕,只要你说真话,这锁链便不会伤你分毫。”   归一剑虽是他的本命灵剑,与他有着主仆血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但难免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保险起见沈决还是用了精神锁链缚住了他。只要锁链有灵力波动,就说明他说了谎。   归一剑灵自知抵抗无用,认命的不再作声,等着沈决发问。   “之前你说的无情剑决第七层的修炼要义,要无情无欲,无爱无恨,道心可成,此话是真是假?”   “不假。”   锁链出现任何的灵力波动,证明归一剑灵没有撒谎。   沈决眉头微皱,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这第七层突破的也太过蹊跷了,一定还有些什么别的。   “你知道欺骗我的后果,灵犀宗的剑冢里,还有两把比你更好的剑。说!还瞒了些什么!”   沈决的怒气,顺着锁链一丝不漏的传到了归一剑灵的身体中,霎时,他宛如置身与黑暗冰冷的地狱。   层层恐惧传来,强大的威压之下,归一剑灵招架不住,只得瑟瑟发抖的出声道:“无情剑决...第七层,先生情,再斩情,道心可成。”   “果真如此。”   沈决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先生情,再斩情,方可谓之无情,这样一来,这所有的一切就说的通了。   他不得不再次心惊于无情剑诀的精妙,当初师尊将无情剑决传授给他时,并没有教他何为无情剑义,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好在他醉心修炼又心无旁骛,加上本就天资聪颖,前几层都能悟的七七八八,这第七层的剑义他体会了足有十年之久,未曾想今日能一朝参透。   “那又为何瞒我?”沈决实在想不通,这对一个剑灵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归一剑沉默了一瞬,幽幽的回道:“情斩不断,必生心魔。情之一字,最难捉摸。倒不如无情无欲,虽修炼的慢,却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毕竟,他上一任主人,就是死在一个情字上,在无妄秘境被自己心爱的女人,一剑穿心。   他在无妄秘境等了足足六百多年,才等来沈决。得知他修的是无情剑道时,他还暗自窃喜。   这些年随着沈决的修为精进,他作为本命剑灵,神魂也日益稳固。怎料作为局外人,竟更早的参透了无情剑决第七层的剑义,这才起了些小心思,没想到还是让沈决发现了。   “呵,情字又有何俱?若生心魔,我必一同斩之。”   沈决眼神坚毅,轻轻抬手,束缚着归一剑灵的锁链齐齐消失,“我一向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下不为例。”   此话一出,算是对这次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归一剑灵摆脱束缚,犹如重获新生,连忙称是。   停滞已久的修为有了突破,沈决顿时心情大好。   现下他只要先和他的小妻子继续生情,就可以不断的提升修为稳固道心,直到那一日。   “如何同一个女子,迅速生情?”   归一剑灵意识到沈决是在问他,硬着头皮答道:“或许,可以看看书馆里面的那些话本?”   沈决微微颔首,“倒是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那边沈决一时兴起,可苦了这边的温宁雪。   “夫人夫人,主君让我给你送礼物来啦。”银珠怀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还没进门就嚷开了。   温宁雪听了这动静,揉了揉眉心,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不是她不想理银珠,而是这已经是这几日的第八次了。自从那天沈决回了归一轩之后,便天天让人这么送东西来。   从金银珠钗到锦缎绫罗那都是成箱的送来,就连门口的糖葫芦也未能幸免,成筐成筐的往她屋子里送。她食量小,又怕浪费,刚开始还图个新鲜,各个院子分一分,一起慢慢吃。后来牙实在是酸得不行,跟沈决明令禁止这才罢休。   “哎呀,夫人你开门呀!快放我进去,我手都要断了。”   温宁雪捂住耳朵,满眼的抗拒。   不是很想开门怎么办?   银珠双手脱不开,只得用膝盖叩门,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夫人你跟主君生气,也别牵连我呀!我这小身板儿,抱着这些礼物一路,都快被压垮了。好夫人,你就放我进去嘛!”   耐不住银珠的撒娇,温宁雪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打开了房门。   “夫人快让一让,让一让!”边说着边将手中的大小礼盒都抖落在了桌子上,擦了擦汗,气喘吁吁。   银珠见温宁雪没什么反应,忙按着她坐下,“他送都送了,拆开看看嘛夫人!”   好不容易主君开了窍,夫人应该开心才是,怎么还不如从前那相敬如宾的时候了,她不理解。   温宁雪指着被各种箱子堆满的角角落落,没好气的说道:“拆不拆的有什么区别,左不过就是些随便买来的东西,没用什么心思,一股脑的送来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摸了摸头上戴着的玉簪,心想如果真要说起来,这一屋子的礼物加起来,还不如这一根玉簪来的珍贵。   温宁雪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夜他看她的眼神,又觉得面红耳热了起来。   他那一颗石头心,终究还是被她捂热了。   “夫人呀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主君送这么多东西来,那就说明把夫人放在心里,管他送的是什么,但是这个情意总是不会错的。”   温宁雪觉得这么说好像也对,但是又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银珠看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心知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了,连忙转移话题:“夫人,你听说了么?最近主君差人往他院子里倒腾了好些话本子呢。”   “倒腾话本子做什么?”书馆的话本子,多数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都是给小姐夫人们看的,偶尔她也会让银珠买来一两本解闷。   可是夫君他一个七尺男儿,研究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问过了,他们都是只管送来,多余的也没敢问。”   毕竟自家主君那个性子,普通人能站着完完整整跟他把话说完都算好的了,哪还有胆子去问东问西。   温宁雪托腮,暗叹她这夫君越发叫她猜不透了。   “那...他都搜罗了些什么话本?知道名字么?”   银珠挠头细想了一下,忽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其中有本叫《霸道娘子爱上我》!”   “噗――”温宁雪刚到嘴边的一口茶适时的喷了出来。   没想到她的夫君仙风道骨,平日里正经又斯文,背地里却喜欢这个调调的话本,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银珠赶忙拿手绢帮她擦拭水渍,边擦边笑:“我估摸着,主君怕不是想从话本子里找些跟夫人相处的良方。”   温宁雪听了这话不住的在心里吐槽,霸道娘子爱上我这样的话本子里,能有什么跟她相处的良方。   搞这么多动作,就不知道直接来问问她喜欢什么吗?   她定了定心神,对银珠吩咐道:“你帮我去归一轩跟他说一声,以后不要再送这么多东西来了,屋子里已经装不下了,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让他自己亲自来同我说。”   “那?话本的事...”   “话本的事,咱们就当不知道好了,谁还没点儿小癖好,随他去。不过,还是得帮他保密,毕竟一家之主的威严还是要维持的。”   温宁雪扬唇一笑,一脸骄傲,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合格的夫人,这时候还会维护夫君的面子。   银珠见她那小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应了一声,传话去了。   半晌才带着消息回来,一脸喜色藏都藏不住的唤温宁雪:“夫人夫人,主君让我给你带个信。”   “你慢慢儿说,别着急。他说什么了?”   温宁雪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火急火燎的银珠。   “谢谢夫人。”银珠接过,连忙喝了一大口,顿了顿又说,“主君邀夫人明晚一起去看花灯。”   “什么?!”温宁雪惊呼出声。   她没听错吧?她的夫君,冷心冷情的剑修沈决,邀她明天一起去看花灯?! 第十四章   安乐镇的花灯节,并不在正月十五那天,而是选在年节之前的那个满月。   据镇上的老人说,几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贫瘠之地,又有妖兽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某天一位女子路过,施无上仙法,从此这里变得风调雨顺诛邪不侵。因着那女子衣袖上都是月牙纹路,所以百姓尊称她为月神娘娘。每年的这一天,镇上便会举办灯会,以此作为庆贺来祈求下一年的安乐。   这些日子她光顾着跟沈决吵架,竟是连这事儿都给忘了。   温宁雪任银珠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眼神茫然的望着镜子,思绪飘了很远。   往年的花灯节,她都是窝在院子里,沈决是断不会陪她出门的,她形单影只,提不起兴趣,外面那些热闹自然都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如今形势突然逆转,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温宁雪有些不适应。   “银珠,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沈决这一连串的反常举动让温宁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银珠倒是想得开,一边挑选着头饰一边宽慰她:“管他怎么想的,这是好事儿!您呀,就只管漂漂亮亮的去赴约就好了。”   “你说的也对,那便不用挑了,我戴夫君送的那枚玉簪就好。”   沈决如此珍视那枚玉簪,还将它送给了自己,那她就勉为其难的日日贴身戴着好了。   想到那天沈决灼热的眼神,温宁雪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傻笑。银珠看着她这幅小女人模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敲门声适时的响起,是沈决来接人。   “来啦来啦,别催啦!”银珠最后整理好温宁雪的衣衫,然后急匆匆的将她带到门口。   凭她的手艺,主君见到夫人今日的打扮一定会被惊艳到。   门被慢悠悠的拉开,沈决看着眼前的温宁雪有些移不开眼。   只见她一身水色绒毛短袄,配着如意祥云织金百褶裙,在微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乌黑柔顺的发丝梳成了流云髻,那枚鲛珠玉簪斜插发髻边上,衬的整个人更为出尘脱俗。白皙的小脸因为受了冷风,两颊泛出些许红色,更添了几分娇美。   银珠见他愣神,掩唇暗笑,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主君都看呆了。这反应好是好,就是有点耽误时间了。   “咳,夫人和主君玩的开心点!”说着将温宁雪的手递了过去,同他的紧握,然后一脸笑眯眯的冲两人摆了摆手。   手掌骤然间被沈决温热的手心包裹住,温宁雪的心猛地一颤。   “多事。”沈决淡漠的瞥了银珠一眼,语气里却没带什么责怪的情绪,拽着温宁雪就出了门。   一路走来,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点着形态各异的花灯,灯光汇聚在一起,小镇的夜晚明亮如白昼。街边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多,为了防止被挤散,温宁雪只得同身边的人贴的更紧了一些。   她用余光偷偷瞧了沈决一眼,见那张谪仙般的容颜上透出一丝不耐。果然,他明显适应不了这样热闹的环境,为了带她出来,强行忍耐着。这一路上两人虽然是牵着手,却没说什么话。若是就这样默默地逛一圈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思。   远处传来一阵香甜的气息,温宁雪踮着脚朝前方望了望,当下就有了主意。   “夫君,跟我来。”   她牵着沈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旁。买东西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温宁雪也不管这些,带着沈决就站在了队伍末端,也加入了他们。   沈决生得高大,眼力又好,抬眼望去,见那大铁锅里都是黑乎乎的砂子一样的东西,摊主不住的翻动着,像是在炒着些什么,一脸嫌恶的皱了皱眉。   “不是看花灯吗,来这里做什么?”话本上只写了陪妻子逛灯会,可没写要陪她买这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东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决看着她那想献宝的模样,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出声。   摊主的动作麻利,虽然人多,排到她们却没有花费很久。   “老板,要一份糖炒栗子。”   温宁雪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栗子,食指大动。栗子的焦香味驱散了寒冷,她深吸一口,只觉得身体都暖了许多。   “好嘞。”老板见她面善,笑呵呵的多装了几颗,递到了她的手上。   沈决虽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礼貌的付了钱,带着温宁雪走到了人少一点的街道上。   “夫君,你等一等呀!”   她抱着刚出锅的栗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沈决拉了出来。四下人又多,她忙不迭的护着怀里的栗子,一面唤着沈决。   “你买这东西做什么?”沈决指了指她怀里的栗子。   “当然是吃啦!”说着便干脆剥开了一个。   沾着油砂的黑色外壳被剥开,露出了金灿灿的栗子肉,那独特的香甜味更甚,温宁雪尝了一口。   栗子粉粉糯糯,绵密的口感让人齿颊间满是香甜,就是这个味道!   温宁雪满意的连眉眼都弯了起来,递过另一半给他:“夫君也尝尝,这糖炒栗子可要趁热,你们上界一定没有这样的吃食!”   沈决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不必,你知我早已辟谷,且修仙之人并无口腹之欲。”   温宁雪料到了他不会尝这东西也没气恼,眼眸低垂,淡淡的说道:“夫君可知,我不喜食酸,冬日里最爱的也不是那冰糖葫芦,而是这糖炒栗子。”   他愣了一下,话本里说的那些小零嘴,她竟不喜欢吗?   “我没有怪你,也心知你是为哄我开心。这几日你送了那么多礼物,还带来逛花灯会,这份心意我领了。如今我也将我最喜爱的东西,同你分食,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   她说的随意,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原本她对沈决是歇了心思的,可既然放不下,就也不再扭捏了。这几日他的变化她看在眼里,虽然有些笨拙和刻意,至少是真的想哄她开心吧。她暗自发誓,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   沈决看着一脸平淡的温宁雪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从前她虽然温顺,不吵不闹,但若是碰见不喜欢的事也只是平静的受着。今日却不同了,她竟开始明白的告诉自己她的喜恶,而不是违背心意故意作出一副非常欢喜的样子。   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夫君意下如何?”温宁雪将栗子凑得更近了一些。   在寒风里搁了太久,手中的栗子早已经失去了温度变得硬邦邦的。温宁雪的小手也被冷风吹的通红,微微发抖。   沈决思索了一会儿,终是动了动身,低下了头。   温宁雪见状舒了口气。看来沈决是真的想和自己好好过日子,顿时喜悦从心口溢到了眉眼。   只是沈决的嘴唇刚要触到栗子的一刻,却突然变了脸色。   识海里传来一阵急切的呼救声:“阿决,救我!”   是顾吟霜!   “等我。”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温宁雪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明马上就要和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温宁雪呆愣的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这样急切,又失了分寸,一个字都来不及跟她多说,就匆匆离去?   她那股固执的劲儿又涌上了脑袋,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怀里的栗子也没什么心思吃,只是紧紧抱着。   既然沈决让她等,那她就在原地等上一等,她想看看,他究竟会不会回来。   天色渐深,熙攘的人潮也逐渐散去,路边的摊贩也陆陆续续的收起了小摊,推着往家赶。偶尔有路过看见她的,总会问一句:“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啊!”   她抬起头,眼神无波,礼貌的回应:“我还在等我的夫君,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几个时辰过去,眼见子时降至,沈决却再也没有回来。   原本热闹的街道上,也只剩了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孤独又寂寥。   天公不作美,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阵寒风吹过,温宁雪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好冷。   她搓了搓已经冻红了的双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但却无济于事。她觉得自己好像个傻瓜,明明猜到是无望的等待,却还是固执的在原地等他回来。   温宁雪冲着自己的手呼了一口气,艰难的活动了下手指,情况还不算太坏,只是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了。   飘摇的雪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将她掩成了个雪人,她想起身,却发现脚是僵硬的,已然动不了了。   她倔强的支起身子,用最后一丝力量站了起来,却因为冷的没了力气,摇摇欲坠。   正当她以为要倒雪地里的时候,一个带着脂粉香人扶住了她。   “姑娘,你没事吧。”   那声音酥软甜腻,带着一丝古怪的诱惑力,温宁雪抬头准备道谢,却被眼前的人震惊。   那是一个身着粉色纱裙身形高挑且艳丽非常的,女子。 第十五章   “姑娘,你没事吧?这样盯着我是做什么?”那女子说罢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动作看着天真且无辜。   眼前的人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即便温宁雪是个女儿身,也不自主的被她吸引。   站稳了身子,温宁雪定了定心神,谢道:“我没事,多谢姑娘方才扶我一把。我见姑娘天姿国色,一时看的入迷,这才唐突了。”   温宁雪冲她福了福身,以示歉意。她原以为,顾吟霜那样的长相已属少见,可面前这人却比她更为美艳,而嗓音却温温软软,莫名的增加了些亲近感。   只是......安乐镇什么时候搬来了这样一位绝色女子,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女子听见温宁雪夸她的话,像是十分受用,掩唇娇笑道:“妹妹谬赞了,在我们族里,我这副皮相怕是最为普通的了。”   温宁雪以为她在打趣自己,便也勾唇一笑:“若是姑娘这副模样算作普通,那我可真是自惭形秽了。”   那女子漫不经心的抚着温宁雪的手,一双媚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问道:“这大冷天的,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说完还瞥了一眼别处,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   想到一去未返的沈决,心抽痛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没带任何情绪的说道:“我在等我的夫君,不过他应该不会来了。”   一定不会来了。   她早该知道的,却永远执迷不悟,想撞一撞那南墙才愿意死心。   那女子义愤填膺道:“你那夫君可真是个没心肝的,这大冷天的还把你这小美人儿一个人丢在这里,真是太狠心了!”   “是啊。”温宁雪垂眸,眼里的光彩失了大半。   既然等不到,那便不再等了吧。   “那妹妹现在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回家吗?只是那座冰冷的宅子,变了的人,这样的地方还算做自己的家吗?   她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哪里才能算作是她的归处呢?   那女子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放软了语调,在温宁雪耳边轻声道:“我与妹妹一见如故,既然妹妹无处可去,不如先宿在我家?”   沉思了一瞬,她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姐姐了。”   那女子的邀请,宛如泥流中伸过来的一条绳索,温宁雪没有细想,便答应了。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见温宁雪答应,那女子忙亲昵的挽起了她的手臂,扯着她往西面走去。   突如其来的亲热动作让温宁雪有些不适应,但转念一想两人都是女子,也许面前的人就是这副热心肠的性子,觉得同她有缘分,便亲近了些。于是也没有挣扎,由她这一路半拖半拽的,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远。   “妹妹头上这玉簪倒是别致,这珠子一看就绝非凡品。”那女子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温宁雪头上的玉簪,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艳。   温宁雪摸了摸鬓上的玉簪,苦笑道:“这便是我那没心肝的夫君前几日送我的礼物。”   那女子忽地将身子凑近,细细的盯着那玉簪瞧的出神,温宁雪挣不开她的手,也推不动她,只得出声。   “姐姐为何对我这玉簪如此感兴趣?”   不怪她多想,这一路上她的眼神就不住的往这玉簪上瞟,嘴里打听的也都是关于沈决和这簪子的事,现下更加离谱,直接凑到她面前,盯着这玉簪看个不停。   温宁雪看她一身衣衫虽然是单薄的纱裙,料子确实顶顶好的,发饰耳饰看起来也颇为精致,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执着于她头上这根普普通通的玉簪。   那女子见温宁雪用狐疑的眼神望着她,自觉做的有些过了,作了副无辜的样子掩饰道:“妹妹别多心,这玉簪上的鲛珠,微芒时隐时现,属实是难得的珍宝。以前只是听说,今日见到实物才知道书卷里描绘的,不过是它万分之一的美而已,这才失态了,冒犯了妹妹,实在是对不住。”   温宁雪听了这话心中犯起了嘀咕,这珠子来头竟然这么大?沈决说这东西对他非常珍贵,竟不是骗她的。   心底浮起一丝期待,但想起他刚刚把她一个人丢下,又硬了下了心肠。   “妹妹莫不是在生我的气吧。”   温宁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有的,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抬眼一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西城门附近,可这女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或许她的小人之心要歪打正着了。   温宁雪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着痕迹的拨开了她的手,跟在她身后。   那女子见她这一连串的举动,停了脚步,回过头神色不明的问她:“妹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太适应有人同我这样亲近而已。我们还要多久猜到姐姐家里?”   “我家在城外呢,妹妹随我出了城门,很快就到了。”   那女子伸出手去牵温宁雪,却被她拂开。   “哟?小美人怎么突然有脾气了。”那女子见温宁雪对她已有防备,便也不再伪装,环着双臂,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温宁雪慢慢的挪动着步子,拉开同她的距离,一边说道:“安乐镇方圆十里,就没听说有什么人家。更何况你这一路一直在打听我这玉簪的事,我便留了个心眼。”   那女子听罢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说:“没想到,你这小脑袋瓜还挺灵光的。只是怎么用在你那没心肝的夫君身上的时候,就呆的不行了呢。”   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温宁雪涨红了脸,反驳道:“我脑袋灵不灵光也不关你的事!你休想打这簪子的主意,要是你硬抢,那我可就要报官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打的是你那簪子的主意不假,可小美人儿你也是天真,官府啊可管不着我的事儿。”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粗犷起来,身形也逐渐发生变化。只见她身上的纱裙在一阵白光中爆开,换上了一件粉色长衫,那副原本媚态十足的容颜中添了几分冷硬,俨然是一副男人的样子。   更让温宁雪震惊的是,一双狐狸耳朵从他的头顶冒了出来,随后是三条棕色的尾巴背后缓缓伸了出,肆意摇摆。   “你!你是狐妖!”   温宁雪看的眼睛都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碰见活的妖怪,想到这人刚才变成女子跟自己姐妹相称,还摸过自己的手,她只觉一阵恶寒。   “呸,不懂欣赏的笨女人!我是狐仙!”   震惊过后,温宁雪暗道不妙,若说刚才她还觉得两个人力气相当,还有一拼之力的话,那现在的她就算任这狐妖宰割了。   “你也别害怕,我今儿个吃饱了出来的,没兴趣加餐,你将那皎月鲛珠交给我,我饶你不死。”   他心道,这小美人吃了有点暴殄天物,再说要是真把她怎么着了,她那剑修夫君不得把他撕了才怪,不值当不值当。   这些当然不会让温宁雪知道,他面上还端着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等着她的动作。   “给你可以,但是我很好奇,你们做狐妖的,对这些世俗之物应该是唾手可得,为什么偏偏看上我头上这颗皎月鲛珠。”   温宁雪打定主意要同她多周旋一会儿,说不定能有什么转机。她暗自祈求,沈决能感受到她有危险,及时来救她。   如若不然,她就只能交出这玉簪保命了。   狐妖挑眉:“你夫君没同你说吗?这皎月鲛珠可以让人青春永驻,妖族寿命虽长,但容颜也是会衰败的,我懒得每日吃人心来滋养这副皮囊。有了这鲛珠,便可岁岁无忧。”   他筹谋多年,去北海偷这皎月鲛珠,却被那鲛人女王摆了一道。还好当时他没走远,亲眼看着那鲛人女王将这皎月鲛珠交给了那剑修。他原以为,那剑修修为高深,自己定是与这鲛珠无缘,哪知他竟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手送给了这小美人。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她竟然戴着招摇过市,还浑然不觉这东西来的有多不易,真是气煞他也。   “好了,我也说完了,快把鲛珠交给我,我可不想对小美人儿动粗。”他摊开手掌,神色不耐。   温宁雪只觉得奇怪,他是妖,如果想要这鲛珠,直接动手就是,为什么偏偏要自己拿给他?   她试探性的开口:“你自己来取就好,我一个凡人,也拗不过你。”   只见对面的人面带迟疑,语气更为强硬:“你拿给我也是一样的,哪里那么多废话!”   温宁雪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急了,当即放下了半颗心,慢悠悠的说道:“我看你不是不想来拿,是拿不了吧。如果我猜得不错,我夫君应该是在这鲛珠上做了什么手脚,限制了你。”   那狐妖霎时间就变了脸色,褪去了那副慈悲的笑意,面带凶狠:“原以为你是个傻的,没想到还挺不好糊弄。那鲛珠确实被下了禁制,但是舍得一只手臂,也不是不能硬取。既然你如此不识相,就别怪我了!”   狐妖的右手变作了利爪,猛地向温宁雪袭来。   她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沈决啊沈决,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这唯一的礼物。   “啊――”   只听那狐妖一声惨叫,温宁雪的心突了一下,条件反射的睁开双眼,落在眼前的却不是期待中的金色重剑,而是一串熟悉的玉石手串。 第十六章   “梵音大师!”   温宁雪又惊又喜,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再碰到他。又暗想着沈决果然没有骗她,梵音大师还活着!   梵音本来是信步向她走来,一听这话止不住的对她摆手:“都说了不要叫我大师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他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正色道:“温姑娘,别来无恙。”   “见到大...哥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回了一礼,下意识地想叫大师,却在梵音颇有威胁架势的眼神下被迫改口。   偶遇故人的欣喜冲淡了方才的恐惧,一时之间温宁雪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   “我啊,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没想到正巧碰上这一出。”说罢,梵音嫌弃的瞥了一眼那狐妖,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颤栗了起来。   虽说狐族对性别一事一向不怎么在意,可是那位顶着一张男人脸,穿了个艳俗的粉色纱裙,这实在不在他的审美范围之内。   那狐妖似乎感受到了梵音的眼神,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捂着爪子面目狰狞道:“瞎看什么呢!你这小白脸,这小身板弱不禁风的,竟然还敢在这里逞英雄。”   这两人聊起来没完没了一样,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狐妖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玉石手串,心想那小白脸看着倒不足为惧,只是这法器却有几分厉害。   梵音不客气的对狐妖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手上捏了个法决,那法器便回到了他手腕。   “真不知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小爷身上哪里写了弱不禁风四个大字的,不过...看在你承认我是小白脸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你滚吧。”他笑着看向那狐妖,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狐妖对此嗤之以鼻,向他投来尖锐的目光,提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你以为仗着手里的法器就可以大放厥词了吗?可笑!”   周围呼啸的风突然停了下来,月光变得黯淡,化为缕缕白芒往狐妖腹部汇聚而去。只听那狐妖咆哮了一声,身体骤然腾空,空气中传来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不好!去!”梵音意识到事情不妙,顺势将温宁雪一把护在了身后,随后默念法决,周身佛光大胜,玉石手串化作巨石状,直挺挺的砸向狐妖。   金光和白芒激烈碰撞,灵力与妖力冲击之间,卷起漫天狂风。温宁雪睁不开眼,只得将脑袋埋在了臂弯,躲在梵音身后。   “砰――”的一声,那是玉石手串落地的声音。   梵音捂着心口,五脏六腑传来隐隐钝痛,心神激荡之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温宁雪连忙扶了他一把,急切道:“梵音大哥,你没事吧?”   她忙将随身带的帕子递了过去,示意他擦一擦嘴角的血迹,却被他拒绝。   梵音撑起身子,随意的用衣袖抹掉了嘴角的血渍,安慰道:“我没事,倒是我大意了,忘了今日是满月。”   “满月?”温宁雪一脸疑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没等梵音回答,远处的白芒散开,那狐妖的得意洋洋的声音清晰的传来:“狐族在满月时妖力都会大增,一条尾巴就增加一倍,而我是三尾,自然就会增加三倍。三倍妖力之下,即使是灵台境的高手也难以抵挡我奋力一击。”   狐妖早已借着月光的灵韵化为了兽形,通体棕色的三尾巨狐步步紧逼,每走一步地就陷进去一分。他高昂着头颅,露出尖锐得牙齿,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二人吞入腹中。   温宁雪见势头不太对,干脆把心一横,厉声道:“慢着!你不就是想要这皎月鲛珠吗?”   她轻轻的将玉簪取下,握在手心,眼神坚定的望着巨狐,稳了稳心神,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说话算数,我将这鲛珠给你,你放我们两个人离开。”   温宁雪惋惜的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玉簪,心中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她默念着。   虽然这东西对可能沈决很重要,但是她不能为了一件死物,连累梵音陪她一起,葬送在这狐妖腹中。   巨狐听了这话果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思索要不要采纳她的提议。温宁雪见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望向梵音,却见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肃杀的神情,如同那天面对沈决时一样。   梵音用眼神向她示意,“温姑娘,将你那玉簪收起来吧。你有所不知,这狐族狡猾得很。依我看,他嘴里怕是没一句真话,等他拿到玉簪,第一件事就是将你我挖心掏肺。”   巨狐轻哧一声,像是心思被看破的羞恼。   他神色悲悯,连结数个掌印,尽数印在眉心,一朵五色的莲花由眉心缓缓飞出,落到了他的手心。   “出家之人,不应造过多杀孽,可你不同,你是自找的,怪不得我。”   他轻启薄唇,吟诵着古老的经文。五色莲花随之绽放出万丈光华,将原本的黑夜映成了白昼。莲身泛起一圈一圈的d字咒文,散发出阵阵威压。   “五色幻音莲,你是万佛宗弟子?!”狐妖被那咒文中蕴含的净化之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语气变得慌乱。   “不错。”梵音一手拖着五色幻音莲,神情淡然。   狐妖暗道不妙。他原以为只是个散修小白脸,没想到竟是万佛宗的人。能使得出这五色幻音莲,定是内门弟子,这下有些棘手了。但又上下打量了梵音一番,只觉得这小白脸看着年轻,修为无论如何不会超过灵台境,自己未必斗不过他。   思及此,他呛声道:“你修为定然没到灵台境,也未必能赢过我。不如我卖万佛宗一个面子,只要这小姑娘将皎月鲛珠交给我,我便放你们离开。”   梵音对温宁雪耳语了几句,示意她躲远一些。   “我万佛宗,渡一切苦厄,唯有一样不能渡,你可知是什么?”他信步逼近。   “是什么?”狐妖下意识退后。   “不渡呆逼!”   梵音信手一挥,掌心的五色幻音莲幽幽飘向空中,五道光柱降下,将那狐妖笼在其中,动弹不得。d字咒文流转中化作无数条金色锁链,将那狐妖里里外外包了个严实。   狐妖发出破碎的嘶吼,死命的挣扎着,扑腾起来的随雪纷纷扬扬。见挣扎不过,又不时的用利齿撕咬着锁链,却使得锁链反向收紧。   “别白费力气了,没人告诉你这五色幻音莲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妖族的吗?还灵台境,我就算是刚筑基,你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那周身的d字咒文中蕴含着纯净的净化灵力,用来对付妖族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这招耗费的灵力太大,使用一次需要修养太久,吟唱时间又长,若不是这骚包狐狸不识货,他还真不敢保证能安安稳稳的把这招用出来。   “臭和尚,有本事真刀真枪的打一架啊!”狐妖自知敌不过,可口中还在叫嚣。   梵音嘲讽似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说你呆你是真的呆,你见过哪个佛修舞刀弄剑的,我们读书人,从来不碰这些刀刀剑剑的,你可真粗鲁。”   “你!”   “我!我怎么?我这就送你一程。”   七彩佛光从梵音身后显现,熟悉的巨大佛影渐渐清晰,是无量神掌。   无数只大掌向狐妖劈去,梵音转过身走向温宁雪,头也不回。只听见那狐妖一声惨叫,再没了动静。 第十七章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梵音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若不是这狐妖咄咄逼人,也不至于枉送了性命,往往生与死之间,就只有一念之差。   “那狐妖,死了吗?”温宁雪默默的问。   一击之力,不过须臾之间,那庞然大物一般的巨狐就消失不见,这就是修仙大能的世界吗?   温宁雪沉默了。   凡人与修仙者的差距,就像是天上的星斗与地上的尘泥,隔着无比广阔的天地,有自己的轨迹,无法相互触及,就如同她和沈决一样。   这是第二次,她感受到,她和沈决明明应该分属两个世界,却无端的绑在了一起。   “八成是死了,不过温姑娘你别害怕,方才我替他超度,念了往生咒,死后他定能投个好胎。”梵音以为她一时适应不了这种场面,话语里带了些宽慰。   温宁雪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木然。狐妖虽死,但自己却依旧无处可去。   她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梵音道谢:“多谢梵音大哥,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   还没等她说完,梵音一拍脑门,急忙打断她:“哎呀!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温宁雪语塞,这人还是那么不按套路出牌,只是两人虽一见如故,私交却不算深,他这么急吼吼的来找自己,不是为了当日寺里的事儿要来找她们算账的吧。   梵音看她一脸愧疚,犹豫却不出声,心知她想歪了,笑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寻仇,是想将这东西送你。”   说着他取下手上戴的玉石手串,伸到温宁雪眼前晃了晃。   “这,这不是你的法器吗?为何要送给我?无功不受禄,而且还这么贵重,我不能收。”她连连婉拒。   她去找他解个签,连累他受了皮肉之苦不说,她夫君还将寺里搞得一团乱。虽说最后留了修缮的银子,可始终是给他们添了大麻烦,哪还好意思收人家的礼。   梵音一脸无所谓的说:“法器这东西,没了可以再寻嘛!万佛宗的秘境里,有的是趁手的法器。”   这手串跟了他许多年,送出去确实有些肉痛,但想到能去秘境里捞一笔更大的,梵音瞬间就释然了。   温宁雪还在坚持,沉声道:“我是个凡人,资质不好也无法修仙,这手串给我岂不是暴殄天物。”   梵音见她如此执拗,只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正因为你是凡人,我才要将它赠于你。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同你讲,近日你有血光之灾。”   她错愕了一下,梵音见她一副已然将这事忘到九霄云外的表情,暗想自己今日来对了。   “这手串是法器,也是护身符。你将它待在身上,日夜不离身,危难之时,它也许能护你平安。”   梵音这话说的郑重无比,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让温宁雪有些恍惚。   她这血光之灾,听起来好像还挺严重的。   “天下有血光之灾的人那样多,为何你偏要帮我?”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经过了刚才狐妖的事情,她难免心里有别的想法。她虽不经常在外走动,却也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就算他是个佛修,出家人慈悲为怀,但一切未免太巧了。   碰巧在上清寺遇见,碰巧算出她有血光之灾,今日有这样碰巧的搭救。   梵音见她油盐不进,急脾气一上来,来回踱步:“你还防上我了!我...我...”   他欲言又止,语不成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捶胸顿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邪了。   温宁雪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说:“我受宗门镇派之宝指引,到上清寺历劫,那日种种,都预示着我的劫难一定与你有关。这几天我辗转难眠,心绪不宁,便意识到,定是那日预见你的血光之灾后,生了执念,这才决定将手串送来给你,希望能护你平安,我也能顺利渡劫。”   他被沈决下了禁制,与沈决相关的事情一概不能提及,哪怕说出一个字,就会像刚才那样,宛如患了失语之症,口不能言。   她这夫君心可真是黑,想到这里,看向温宁雪的眼神带了些怜悯。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还好,到时候这手串能护她心魂。九天雷劫之下,她也能一息尚存,到时候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数了。   温宁雪见梵音一脸坦然的解释了来龙去脉不似有假,一时有些脸热,语带歉意的说道:“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宁雪也不好再推辞,接过佛珠套在了手上,温言道:“那我就承了这份情,多谢梵音大哥了。只是,不知我这血光之灾,究竟是什么来头,连我夫君都护不住我吗?”   闹别扭归闹别扭,她却很是好奇,沈决的修为高深莫测,有什么血光之灾是他护不住的,还要这样厉害的法宝来保她平安。   梵音听了这话,心头血简直都要涌出来了。这傻姑娘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竟是全然被蒙在了鼓里,一点异样都没察觉到。   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傻,还是沈决太狗,竟然为了证道突破,利用一个女子的痴心。   要么怎么说,他讨厌剑修是有原因的。剑修的心跟他们的剑一样,是死物。   梵音斟酌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你只要记住,这手串日夜不能离身,也别让你那夫君看见。”   温宁雪愣了一下,问道:“为何?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夫君对我的态度你也知道,免得他误会些什么就更麻烦了,总之你将它放在身上不显眼的位置就好,平时没有灵力驱动的时候它就是个装饰品,你夫君不会察觉的。”   “我知道了。”   虽然觉得梵音的表情里透着古怪,但她还是默默记下了这事。不过就是个手串,回去叫银珠帮她缝个小荷包,装进去带着就好了。   梵音确定她都记住了,这才放心道:“东西也送到了,那我也该走了,外面风大雪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有法器护身,妖魔伤不了你的。”   温宁雪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回那个所谓的家,却还是先准备同梵音告个别。她向面前的人行了个大礼:“今日之恩,宁雪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百倍相报。”   梵音笑了笑,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准备辞别,又不经意的瞥见她鬓边那枚玉簪上的皎月鲛珠,皱了皱眉道:“温姑娘头上这支发簪,还是少戴为好,这上头的皎月鲛珠,需要阴气不断滋养,你戴着它,浑身精气都会被它汲取,久而久之有损身体。送你这玉簪之人,也是够粗心的了。”   温宁雪连梵音的告辞都没听见,脑子里满是他那句“你戴着它,浑身精气都会被它汲取,久而久之有损身体。”   这句话犹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温宁雪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   她没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发簪,竟然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送她这玉簪之人,粗心吗?她看未必。   否则他为何不送给顾吟霜,而是温言软语送给了她。   “阿宁,这簪子上的鲛珠,是我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它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把它送给你。”   想起那日的温情,她几欲作呕,真是讽刺啊! 第十八章   温宁雪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这一路脑子昏昏沉沉,直到银珠将从房里取来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时,她才半僵硬的回过神来。   银珠看她这样子,心疼的要命。赶忙扶了她进了正厅,又火急火燎的去灌了个汤婆子来。还好她刚烧了些热水,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怕汤婆子不够暖,她干脆握住了温宁雪的手来帮她取暖,看着自家夫人这可怜模样,不由得又想起了吟霜阁里的那两人,欲言又止。   ”你们主...沈决回来了吗?“脱口而出的主君二字如鲠在喉,她身子微微发颤,低着头,对着冻的通红的手不住的哈气。   银珠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游离又开始支支吾吾,似乎想不好应该如何措辞。   小丫头瞧着是一副藏不住事的模样,温宁雪心知她是想说却不敢说,于是温言道:”你直说吧,没关系的。“   她自嘲的笑了笑,还能有什么比他的夫君一直在谋算她这件事更坏的呢?   银珠深吸一口气,带了些义愤填膺,得到了许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   “主君...主君他去了吟霜阁。“银珠深吸一口气,一狠心一闭眼,答得干脆。   原本她见着主君一脸凝重,急匆匆的折返回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敢多问,却左等右等也没见着夫人的身影,这才觉得不对劲起来。   同几个消息灵通的婆子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主君是往吟霜阁去了,闭了院门,也不清楚孤男寡女的是要做什么。   银珠略微思索了一下,也知道这事里面透着不对劲,便寻了个小厮守在了吟霜阁门口。眼看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一个扎进院子里不出来,一个夜色渐深还未归,这才决定出去找人。   没成想,一开院门,就碰见自家夫人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浑身是雪的回来了。   ”他...什么时辰回来的?“温宁雪的声音微微发抖,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什么时辰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回来的很早,而且脸色不太好,我还想着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回来取,没想到..."银珠支支吾吾,不忍心再往下说。   温宁雪苦笑,说出的话隐隐带了一丝疲倦:”他瞒我,连你也要瞒我吗?“   银珠听了这话,心头一酸,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没想到主君一回来就扎进了吟霜阁,到现在还没出来呢!真是太过分了,这么大的雪,主君竟也舍得让夫人一个人走夜路回来。“   银珠还在絮絮叨叨沈决的千不该万不该,温宁雪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充耳不闻。   原来,是为了顾吟霜啊。   她没了哭的力气,只觉得好笑,太好笑了。   她护着他给的玉簪,几乎都要丢了这条命去,他却为了别的女人,将自己一个人,丢在了极寒的冬夜里。   银珠见她心如死灰,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找补道:“夫人你别多心,主君可能只是跟她在商量什么事情,耽误了些时间,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银珠急的语无伦次,实在不知道应该找个什么理由,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这模样落在温宁雪眼里,更像是为沈决开脱,顿时心又沉了一分。   温宁雪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了银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起身向外走去。   “夫人,外面风大雪大,这才刚暖和一点,你要去哪儿啊?”   她步子迈的飞快,银珠在后面小跑着才将将撵上。   “夫人!夫人!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银珠踉踉跄跄的将她拦了下来。   这要是真的气到离家出走,可就麻烦了!   温宁雪神色淡漠,抚了抚银珠的手,示意她安心,淡然道:“你放心,我只是想去吟霜阁看看。”   她执着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遭了。总要亲眼看一看,看到些什么,才好告诉自己。   他不爱你,你应当死心。   “那我同你一起去!”害怕她受委屈,银珠提议道。   温宁雪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别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她藏了些私心,不想让银珠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和沈决让这宅子里的人都不得安宁。   温宁雪转过身,带着一腔的孤勇,往吟霜阁的方向走去。   银珠望着她孤傲的背影,鼻头一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风雪未歇,飘飘撒撒的迷了温宁雪的眼,她却只是固执的走着。往日从不觉得这段路有这么长,可今天却仿佛足下绑了千斤重的巨石,走的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院里点着灯笼的暖光。温宁雪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径自推开院门,自嘲的笑了。   不过几日,这吟霜阁简直换了一副光景,除了院门那明晃晃的“吟霜阁”三个大字,其他陈设竟都换成了新的,就连院里那棵榕树,也被砍了去,种上了些不知名的植物。   原来,答应不让顾吟霜动自己的东西,也都是骗她的吗?   温宁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人究竟骗了她多少事情?他究竟又有多少事瞒着她?   她走到房门前站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随后又咬了咬牙,慢悠悠的想要将门推开。   谁知手还没触到门,那门就应势而开,顾吟霜那张出尘绝艳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你来做什么?”顾吟霜明知故问。   温宁雪想踮着脚尖向里看看,却被顾吟霜挡了个严实,她只得出声道:“我来找我夫君。”   顾吟霜转身将门关好,又扭头带着些得意的说:“阿决累了,他正在休息,你若是有事,明天再来吧。”   温宁雪的心刺痛了一下,看她衣冠整齐,定是拿话在激自己,稳了稳心神道:“你不必如临大敌,我只是有些事情,想找他问清楚。”   没了初见时的唯唯诺诺,今日的她带着一丝少有的果决,这倒让顾吟霜对眼前的人高看了几分。她原以为她性子娇娇软软,又爱哭,哪里配得起沈决,现在看来倒还有点意思。   顾吟霜一脸坦然道:“我也确实没说谎,阿决帮我疗伤耗费了太多灵力,现下正是紧要关头。”   言下之意,就是有事明天再说。   可温宁雪一口气憋在心里,今日见不到沈决,她不想罢休。她乖了太久,生平第一次,心里生出了些许叛逆。   顾吟霜见她没有想走的意思,挑了挑眉:“你在这里等到天亮也不是个办法,有什么事情,你不如问我,兴许我能回答你。”   温宁雪见她这副跟沈决已然不分彼此的神色,眉头一蹙,这两人的关系果然比她想的要好太多了。   什么师妹,怕不是情妹妹才对。   她怒色不显,思索了一下问道:“他今日是为了你,才急匆匆赶回来的是吗?”   顾吟霜点了点头:“我心魔侵体,识海里唤了他一声,他就赶了回来。怎么,他没跟你说吗?我以为你知道。”   她心魔侵体是真,可也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多少年了沈决对着她始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次好不容易有求于她,她更没理由浪费这么好的亲近他的机会。   只是这些事,她当然不会说给温宁雪听,毕竟她占了沈决这么些年,也该尝一尝嫉妒的滋味。   温宁雪咬唇不语,半晌将头上的玉簪拔下,又问:“这玉簪上的皎月鲛珠是何作用?”   顾吟霜面露惊讶,她没想到沈决真的弄来了皎月鲛珠,猜不透沈决将这东西交给温宁雪是什么心思,她半真半假的说道:“这皎月鲛珠有永驻容颜的奇效,十分难得,而且金贵非常,需要时时用阴气滋养,否则便与寻常鲛珠无异。普通女子若是戴上,久了之后,轻则生机一丝一丝被它抽去,重则丧命。”   温宁雪垂了头,在心底苦笑,梵音果然没有骗她,这发簪戴久了真的会没命。   沈决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东西的副作用,还半哄半骗的将这珠子给了自己,叮嘱自己时时戴着。   难道她的命对他来说,真的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你还要什么要问的吗?”顾吟霜见她沉默不语,有些不耐的出声。   以她对温宁雪浅薄的了解,即使知道沈做了这事,她也断不会离开他,更不可能对沈决的计划有影响。   温宁雪只觉得五脏六腑痛的快要裂开,像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好冷。   顾吟霜看了觉得有些好笑,她实在不懂温宁雪在别扭些什么,突然有个邪恶的念头从她心底生起。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再告诉你两件事。”   温宁雪一脸茫然的抬头望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要说。   只见顾吟霜抱起双臂,笑得随意,漫不经心的说:“他说,这吟霜阁本就是按我的名字来取的。”   温宁雪脸色发白,几乎都要站不稳。   她又道:“修仙之人的寿命,会是你这种普通人的几倍,原本我不想提醒你,可现在我想了。”   “温宁雪,就算你现在同阿决在一起,你也不过拥有他短短几十年,待你死后,他就会是我的。你要记住,这么多年,是我在让你。”   她神色张狂,带着修仙之人的桀骜,眼神里的志在必得,将温宁雪的理智唤回。   是啊,她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她的一生,对沈决来说,也许只是一瞬。   她终于明白,他不曾爱过她,也不曾真正的属于过自己,哪怕明媒正娶,哪怕肌肤相亲。 第十九章   温宁雪红了眼眶,强迫自己不在顾吟霜面前露出软弱的情绪。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强撑着说道:“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吟霜仙子了。只是,恐怕你也不是真正爱他。如果是的话,至少不会将他当成一个物品,大方的让与旁人。”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目光却带着几分讥讽,仿佛并没有将顾吟霜挑衅的话放在心上。   这目光刺中了顾吟霜心中某个阴暗角落,她失了冷静,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你!断章取义!你又怎知我不是真的爱阿决?”   顾吟霜在心底不住的说服自己,她是爱沈决的,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爱沈决。   她若不爱沈决,为什么要顶着风险恳求师傅将五彩琉璃护身罩交给她,下界帮他渡劫?为什么又要翻阅宗门典籍,告诉他渡劫法门?   沈决生得一副好模样,又是玄青门资质最好的剑修,上界年轻一辈的修士中只有他能与自己相配。   她有什么理由不爱沈决。   温宁雪看得出她内心的纠结,许是同沈决待得久了,她也学会了他那套面无表情的冷硬模样,一字一顿:“你爱的,是镀上金身的沈决,若他同我一样,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你还会爱他吗?”   “阿决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顾吟霜反驳道。   “你的假设根本就不可能成立,阿决就是阿决,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一个凡夫俗子!”顾吟霜抑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的话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的眼神闪躲,这反应落在温宁雪眼里,便是最好的答案。   “你不会对吗?可是我会。”温宁雪语气平静。   顾吟霜闻言愣了一下,面前的人眼里仿佛有光,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感情,她开始第一次正视面前的人。   她不由得回想,每次她提到沈决,温宁雪似乎都是这个眼神,仿佛在她眼里,无论沈决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会一样爱他。只是这次,好像又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我可没兴趣听你诉说对阿决的爱意。”顾吟霜轻哧一声,什么爱不爱的,她只知道她对沈决志在必得,其他的她没兴趣纠结那么多。   差点就让她绕进去了!   温宁雪动了几步,和她并肩而立,在她耳边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只要沈决一日没有同我和离,我就一日是这院子的女主人,你没资格拦我。”   温宁雪轻蔑的笑了一下,同她擦肩而过,径自推开门进了屋。   顾吟霜气的跳脚,刚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转身就吃了个闭门羹。   “好你个温宁雪!你给我等着!”顾吟霜恶狠狠道。   她在上界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可想起沈决那张铁青的脸,她也不敢再造次。本来她也只是想给她添添堵,并没有什么想拦她的心思。也罢,反正横竖温宁雪也得意不了几天了。她有多爱沈决,那日到来的时候,就会有多痛。   想到这里,饶是顾吟霜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杀妻证道啊,沈决还真是心狠。   可是她就是爱极了他这副样子。   温宁雪哪里知道顾吟霜这些心思,关了门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方才放狠话的气势一瞬间就失了个干净。   她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松了口气,暗自安慰自己,总算是没有在顾吟霜面前露怯。   温宁雪偷偷瞄了一眼软榻,沈决果然在塌上,盘着腿闭目调息。方才她和顾吟霜在外面的动静不算小,可屋里的人却没什么动静,可见应该是累急,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   床上一尘不染,塌上也没有凌乱的痕迹,屋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可见这两人确实清清白白。   意识到自己还是不由自主的在意沈决,她扯了扯嘴角,暗叹自己没出息。   虽然这屋里没有炭盆,温宁雪坐了一会儿,却觉得这屋里暖烘烘的,干脆将披风取下,准备寻个地方挂起来。屋内的陈设与当时她住这里时已大不相同,她左寻又寻,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得将那披风搭在了沈决身旁的矮凳上。   她余光一扫,那矮凳旁边立着的,赫然是沈决从来不让她触碰的归一剑。   温宁雪盯着那把金色重剑,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既然沈决那么抵触她碰这把剑,是不是说明,这把剑里也藏着与她有关的秘密?   温宁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壮着胆子,试探性的深处手,抚上了剑身。   出乎她的意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怔了怔,不信邪的用手来回抚着,可归一剑没有任何反应。   她挠了挠头思索着,这剑手感倒是不错,可也没什么特别的,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吗?   正当温宁雪要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一个冷漠的男声打断了她:“不识货,我可是上古灵剑之一,怎么可能没什么特别的。”   温宁雪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那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难不成闹鬼了?   可是转念一想,有沈决这尊大佛在这里,哪有什么鬼敢靠近,怕是躲都来不及。   她在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一定是她刚才偷偷摸了沈决的剑,做了亏心事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可恶,被她摸过之后,浑身都好像在颤抖!”那声音带了些咬牙切齿。   温宁雪这回将内容听了个清楚,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归一剑,错愕了一下。   那声音说被什么摸过,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方才摸过的就只有沈决的归一剑,难不成是那把剑在同她说话?   温宁雪在心里嘀咕了两声:“往回只听沈决讲,修行多年的灵兽会说话,也没听说哪个剑会说话啊?”   突然,归一剑铮铮作响,吓得温宁雪几乎要跳起来。   “你?能听见我说话?”那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很勉强的挤出一个问句。   温宁雪大概摸索到了和它沟通的法门,在心中默念道:“你是,归一剑?”   “准确的来说,是剑灵。”   她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果然猜得没错,还真是剑在跟她说话。只是她不是修仙之人,也没有那些什么灵力,怎得碰了一下剑身,就能听见剑灵的心声了呢?   归一剑灵洞悉了她的想法,没好气道:“你的神魂对我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要不然主人也不会一直禁止你碰我。”   温宁雪呆了一瞬,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决不让她碰归一剑的原因,竟然会是因为这。   “为什么我的...神魂对你会有致命的吸引?”神魂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解的问道。   归一剑灵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我要是知道原因,现在我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被谁扼住了脖子,艰难的挤出一句回答。   温宁雪讪笑了一下,想着它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变得这样难受,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于是果断地将手放了回去,触碰剑身。   “你!”   “别误会,听你那别别扭扭的声音,我过意不去,索性让你好受点。”不想让他有什么心理负担,温宁雪出言安慰。   归一剑灵的声音果然平静了许多,沉声道:“这是你自愿的,我没强迫你。”   温宁雪长叹一息,不愧是沈决的剑,这语气和语调都跟沈决学了个十成十。   “不准你说主人的坏话。”归一剑灵冷了音色。   温宁雪眉头皱了皱,在心里暗暗反驳:“剑随主人,我说的不对吗?”说着收回了手,抱臂看着归一剑。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行了吧,你还是把手放回来吧!”归一剑灵忍住躁动的渴望催促道。   她觉得有些好笑,还是默默地将手放回了原处。   这剑灵与沈决朝夕相处,说不定知道沈决不少事情,既然现在他如此渴求自己的靠近,不如趁这个机会,问他一问。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不然我现在就走。”   那端沉默了一瞬,见她又要收手,忙出声道:“好,你问,能说的我都会如实相告。”   作为一个剑灵,生来的品格就是直来直去,实话实说,而且现下他确实无比渴望温宁雪的触碰,否则便如万千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神魂一般,痛不欲生。   “沈决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是。”   “顾吟霜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是。”   “沈决,答应同我成亲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   温宁雪的瞳孔猛地一缩,小脸紧紧绷着,强忍着心中的不适继续发问。   “沈决瞒着我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温宁雪吐出的字,冷若冰霜,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连归一剑灵都被镇住了一瞬。他思考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主人的计划里,可没有提前告知她这一环节,之前主人就警告过自己,若是再自作主张,定不会轻饶了他。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温宁雪冷冷一笑,毫不犹豫的将手收了回来。   她在心中暗暗发笑。沈决啊沈决,你看你,究竟是瞒了件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你的剑灵甚至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归一剑灵失去了温宁雪的触碰,又开始发出剑鸣。   “我劝你还是说了吧,说了就不用这么难受了,我也不想为难你。”   可是我只能从你这里,偷得一言半语了,温宁雪暗自感叹。   归一剑灵沉默了许久,久到温宁雪喝了两盏茶,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终于闷闷地出声:“主人他...需要你的命。” 第二十章   温宁雪面色惨白,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她颤抖着声音,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怔怔地说道:“他...需要我的命?”   她幻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过他要的竟然是自己这条命。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温宁雪不停的安慰自己。可内心涌起的那股强烈的不安,又好像在告诉她这就是她一直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归一剑灵忍着不适,一板一眼的回道:“没错,就是字面意思,主人他需要你这条命。”   “既然是要我这条命,那为何当年又要救我?”她心乱如麻,怎么也想不通。   如果当年他没有救下她,而是直接取了她的性命来达到他的目的,岂不是更加简单?以沈决的性子,她并不认为他会轻易跟自己耗费这么多年。   一定还有什么,一定还有什么别的!   温宁雪扶着桌角,撑住自己的身体,在心中接着问道:“除了要我这条命,他对我还有其他所图吗?”   “没有。”没有一丝犹豫,归一剑灵答得很快。   她收紧了右手,眼神空洞,神色茫然,眼角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又一滴的打在地面上,晕成一片。   她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流着泪,一点声音也没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归一剑灵却能感受到她的悲痛欲绝,甚至有一瞬间,他都忘却了神魂深处传来的那股不适,也忘记了他是个没有心的剑灵,本能的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可想到事关主人的修炼,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是她运气不太好。   人生来便带着七情六欲,无情剑道从某个角度来讲,完全可以算得上是逆天而行。主人从小被作为玄青门的“镇派之宝”养大,从幼时开始便要学会在各种妖兽嘴下逃生,他生来性子就冷淡,不怨不恨,便也当好那柄利刃。只是久而久之,他心中除了对得道成仙的执着之外便再无其他,而温宁雪偏巧对这样的主人一见倾心。   这一盘棋谋划了太久,主人还有几日便要应劫,如今已然无法回头。   如果温宁雪能够看见归一剑灵,那一定能看到他眼里的惋惜,可惜她只是个普通人,什么也瞧不见。   她原本娇艳的小脸上全无血色,许是哭的没有力气了,抽搭了两下,然后问道:“他准备...何时动手?”   温宁雪死死的按住自己的心脏,强迫自己不呜咽出声。   她不可以再哭了,她已经软弱了太多次,多到她几乎都要看不起这个卑微的自己。   所以方才那是最后一次,她为沈决流泪。   归一剑灵回过神,连忙答道:“就在这几日。”   她温柔的用帕子将泪痕抹去,平静的回应:“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若不是剑灵点破,她也许还沉浸在沈决给她编织的那场梦里,虽然不怎么美,她却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只是现在,这梦也该醒了,就如同她在人间的每一场平常的梦境一样。   她默默地在心底做了一个此生除了嫁给沈决之外,第二大胆的决定。   “我该走了,可我怎么做能让你好过一些?”她靠近归一剑,俯下身,等待着他的回答。   神魂吸引这回事,她不怎么懂,如果就这么直接走了,剑灵会很难受的吧。   他是个很好的剑灵,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说谎的人,她不想看他难受。   归一剑灵没想到她竟还惦记着自己,以往受制于人的时候,他为了保命也曾刚直的透露过许多,对于一个只有神魂的剑灵来说,修行太过不易,所以活着才是第一要义,不论是作为什么活着。   而在她的眼神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作为一个人一样小心对待,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也怕他会痛。   “将你的一滴血,涂抹在剑身上就好了。”他幽幽的说道。   人血脉之中凝聚了精纯的神魂力量,可以暂时抚平他的那股莫名的躁动。   温宁雪露了个浅浅的笑容出来,温声细语:“这倒是不难,只是我有些怕痛,等下若是又掉了眼泪,你别笑我。”   她说的认真,动作也很快,闭着眼就将食指往剑刃旁边送了送。又一咬牙一跺脚,轻轻一划,一丝鲜血便涌了出来。   “怪不得他那么宝贝你,确实锋利的紧。”她连忙抽回手,将手指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   虽然神色不显,紧皱的眉头却出卖了她。   原本以为只是划一下而已,可她却高看了自己,指尖传来的阵痛让她分外清醒。   不过跟心脏那处的隐隐作痛比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难忍。   归一剑灵吸收了温宁雪身上的血液,一时通体舒畅,话语间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紧绷:“多谢。”   温宁雪猜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动作,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道谢。   她转而望向一旁静心调息的沈决,一步一步的,凑了上去。   她在榻上寻了一小块儿空余的地方,坐了下来,以从未有过的目光,打量着沈决。   他呼吸平静而沉稳,宛如陷入沉睡的天神。温宁雪看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想起了成亲那日的情景。   彼时她还很娇羞,洞房那日她几乎不敢看他,直到他挑起她的盖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第一次离他那样近,心里慌得不行,一双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才好。他寡言少语,她手足无措,气氛异常尴尬。   她脸上发烫,垂头间看到他的睫毛,鬼使神差的说了句:“夫君的睫毛,生得可真好呀!”   话一说出口,她就恨不得捂脸钻到地里去,可沈决却破天荒的笑了。   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明朗,一时间她竟看的痴了,半晌才回过神。   沈决见她又要低头,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一时心情大好的说:“与你成亲,不坏。”   他俯下身,轻轻落下一个吻,而温宁雪却丢了整个心神。   从那以后无论沈决对他或好或坏,只要她想起那一天,都会觉得一切值得。   现在想来,从那个吻开始,便都是错的。   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人容颜未改,依旧是那个剑眉星目,仙姿绝色的青年,而她的额间眼尾却开始泛起细微的褶皱。   温宁雪垂眸。   顾吟霜有一句话说的对,她只能拥有沈决短短的几十年,即使这已经是她的一生。   可是她的一生,从沈决救她的那刻算作开始,自然也可以在沈决手里结束。她心中的神明早已陨落,人没了信仰,死了或是活着又能有什么分别。细细想来,她这小半辈子,活在无数的谎言里。她爱的人总是喜欢利用她,欺骗她,循环往复。   她不傻,只是有些死心眼儿,非要把那南墙撞倒了才肯回头。   温宁雪抚上他的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眉心虔诚的落下一个吻,像是在告别。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她看向归一剑,神色淡然。   “你说。”   温宁雪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裙,低声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归一剑灵有些诧异,以她以往的性子,她定会坐在主人旁边,守着主人醒来,再跟他委屈几句,多大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可今日温宁雪的反应,平静的让他有些无措,他好像说了太多他不该说的东西。   她蹲了下来,将地上的茶杯碎片,一片片放在帕子上包好,又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就当我没有来过,你也什么都没说过,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温宁雪。”   她太了解沈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想让归一剑灵因为自己而受罚。   归一剑灵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些恻隐之情,脱口而出一句:“你为什么不逃?你可以逃的!”   这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如果他有手,他一定会选择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只不过受了人家一点血而已,怎么就像个叛徒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只听温宁雪这样说道:“不逃了,没有归处的人能逃到哪里去呢?我欠他的太多了,倒不如送他一个成全。”   她的情是自愿给的,错付了她不怨任何人。她选错了,就应该付出代价。   只是她本就欠着沈决一条命,这事无关情爱,欠了就要还上,这样她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拜托你了,帮我保密。”   留下这句话,温宁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再也没看沈决一眼。   轻轻关上房门,她四下望了望,院子里早已没了顾吟霜的身影。温宁雪心里有些羡慕她这种洒脱,至少她之前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毫不在意沈决的一举一动,去自由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不过现在,她好像可以了。   温宁雪嘴角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突然觉得豁然开朗了许多。也许她早就该做下某个决定,害怕和犹豫带给她的只有对未知的恐惧。如今一颗反倒像是落了地,她再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值得惧怕。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脚下的雪被踩的吱呀作响,她不徐不急,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里。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日子就如同往常的每一天,温宁雪晨起后就在屋子里坐着发会儿呆,偶尔和银珠去小厨房鼓捣一通,做些时下流行的点心。累了就趴在窗边看看枝桠上的积雪,再拿石子儿给银珠堆好的雪人安上眼睛。   碧云阁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与其他院落和其他人再没了什么关联。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呀!快拿出来拿出来,不然都要烧坏了!”银珠刚推开门,看见眼前的一幕,急忙端了水盆,一股脑的浇息了生得正旺的炭火。   升起的烟雾和水汽带着一丝炭灰,将两人呛得不行,温宁雪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不停地轻咳。   “咳咳。”   她刚得了温宁雪的吩咐,去取了个锦囊来,一推门就看见她正抱着那个宝贝的不得了的沉香木盒子,面无表情的将那条黑色纹龙发带丢进了炭盆里。   银珠吓得慌了手脚,捏着鼻子,对着眼前的空气扇了扇,才发现那条黑色纹龙发带已经烧的只剩了片碎布,不由得惊呼出声。   “夫人!你...你怎么把这些东西全都烧掉了啊。”   她向盒子里瞥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剩下。   温宁雪神色平静的关上了盒子,说道:“没什么,不想留了,就烧掉了。”   银珠不懂其中深意,只当她还在气沈决前几天丢下她那事,出言劝道:“可是,可是你以前是最宝贝这些的,是不是都要拿出来看看,就算和主君置气,也不用都烧了呀。”   她唇边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将那盒子放回了原处,转身对银珠说:“你也说了,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想留了。”   以前她靠这些东西,提醒自己有多爱沈决,如今见着着些东西,只会提醒她,沈决从来不曾爱过自己。   既然如此,不如就一把火全烧了,也算走的干净。   “夫人...你前几天在吟霜阁看见什么了呀,别闷在心里,跟银珠说说嘛!虽然我书读的不多,但是人情世故我还是很懂的!”银珠扬起小脸,冲着她做出撒娇的样子。   夫人这几日,安静的让她害怕,总让她觉得心里突突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如果硬要说到底是哪里怪异,大抵是夫人眸中原来吸引她的那抹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   虽然每日也在笑笑闹闹的,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银珠能感受得出来,夫人并不快乐。   “你呀,别总替我操心,这么好奇,不如哪天我给你找个婆家!”温宁雪敲了敲银珠的小脑瓜,笑得宠溺。   听了这话,银珠脸色绯红的娇羞道:“谁!谁要你给我找婆家!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着夫人一辈子。”   说罢便将头倚在她的肩上,摇着她的手臂,那模样很是认真。   温宁雪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叹她果然一副小孩子心性,只是若能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呀,哪能把一辈子都耗在我身上,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温宁雪喃喃道。   银珠对此非常不认同,她直起身子,万分认真的看向温宁雪,一字一顿:“能够遇见夫人,就是银珠小半生最幸运的事,能陪夫人一辈子,怎么能用这个耗字。”   温宁雪的心猛地一震,意识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赶忙别过了脸,抑制住自己的哽咽,岔开了话题。   “对了,刚才我让你帮我拿的锦囊呢。”她故作轻松的问。   银珠一拍脑门,暗道自己一着急把正事儿都忘了,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锦囊,交给了温宁雪。   温宁雪接过锦囊,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梵音交给她的玉石手串。她深深看了一眼,最后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入了锦囊里,再将绳索收紧,打了个结。   她敛了神色,将锦囊递给银珠:“过几天,你替我去一趟上清寺,找一个叫梵音的大师,将这锦囊里的东西,归还与他。”   银珠双手捧着锦囊,好奇道:“夫人不和我一起去吗?再过几日就是祈愿的日子了。”   除了前一阵子夫人自己跑到上清寺去住了几天,往回这祈愿的事儿可都是她和夫人一起去的,一直没变过,怎么突然就要她去替她还东西了?   温宁雪垂眸,漠然道:“过几日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祈愿一事就不去了,你替我将东西还他,告诉他,难得无妄想,如何识本心,多谢他当日费心搭救。”   她终究还是辜负了梵音大师的一片苦心。   往日她总是笑话本子里的那些主角傻,如今看来,还是她更傻,连命都不想要了。   见银珠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怕她再为自己的事情烦心,温宁雪便连忙推了她出去,还不忘叮嘱她别忘记自己的嘱咐。逼得银珠头都要点晕了,温宁雪这才笑着回了屋。   “砰砰砰。”她才刚坐下,敲门声又响起。   温宁雪扶额,想着八成是银珠那丫头又忘了什么东西在这里,折回来拿了,便直接开了门。   “小冒失鬼,又忘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啦?”她语带笑意。   一个不察,开门的瞬间温宁雪撞上了一个冷硬的胸膛,她捂着脑门,抬头一望,来人竟是沈决!   “你怎么来了。”她眉宇间的笑意一瞬间都消失不见,垂头不去看他。   “小冒失鬼?”沈决带着一丝嘶哑的低音,带着一丝惑人的暖意,从耳边传来。   温宁雪没想到自己一见他还是这样没出息的慌了神,忙后退了两步,同他保持距离,而后故作镇定的回道:“我以为是银珠呢,你来做什么?”   沈决径自走进了屋内,嗅到炭灰的味道,皱了皱眉,捏了个涤尘决,屋子里的空气一息之间就变得清爽了起来。他也没有客气,像是常来这屋里的熟人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我来看看你。”他抿了一口茶,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   温宁雪学他,面无表情道:“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沈决对她这副不咸不淡的语气颇为意外,他原以为,送了礼物也带她出去看了花灯,她应该更喜欢自己了才是,怎么如今看来,那话本里的东西,对她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你又在气什么?”他不解。   说来也怪,今天从他一进门,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笑的很开心,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得东西,正在渐渐离去。   温宁雪害怕表情出卖自己的情绪,干脆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没有生气,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就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以为沈决会直接转身就走,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人竟反常的拉起了她的双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只见他一脸不悦:“怎的手这么冷,怕是病了。”   她恍惚间才想起,屋里唯一的炭盆被银珠浇灭了,方才情绪太过紧绷,竟忘了这事,连双手已经变得冰凉都没察觉。   意识到自己又和沈决肌肤相亲,温宁雪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炭盆灭了而已,不碍事,等下让银珠再生一个就好了。”   “你在躲我。”她这一副极力躲避他触碰的样子,像是要逃离什么吃人的猛兽,没来由的,他突然有些愤怒,连声音都冰冷了几分。   愤怒?   他怔了怔,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开始有了这么多愤怒的情绪。   温宁雪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只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忙岔开话题道:“你到底找我什么事,直说就好。”   沈决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带了些嫌恶,心中越发烦躁:“没什么,想约你三天后,陪我出趟城。”   温宁雪的心漏跳了一拍,佯装镇定的问道:“出城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带你去个地方而已。”他不假思索道。   温宁雪在心底嗤笑一声,心道他这台词怕不是演练了千万遍。   他说这话时,竟都没有犹豫和不舍,仿佛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一般,只差她一个点头。   “若我不想去呢?”   沈决冷了脸色,挑眉凝视她,似乎从来没设想过她可能会拒绝。   也是啊,温宁雪自嘲道。若不是她知道了真相,或许她问也不问,欣然以为这人是要带她去散心,蹦Q着就跟着去了。   她见沈决有些苦恼,半晌出声:“我就是问问,三日之后,你来接我就是。”   “好。”   三日之后,两不相欠,这样对他对自己都好。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变得尴尬,最后还是沈决先起身。   “我送你。”她客套了一下。   沈决意味深长的一笑,没有戳穿她的小心思,从指尖唤出一团火焰,轻轻拨弄,炭盆便被重新点燃。   “小心着凉,我走了。”   直到沈决离开了很久,温宁雪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她呼吸急促,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脸色苍白。   她以为她真的不在乎了的,可是听到他说出城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揪了一下。就犹如溺水的人,望见一根浮木,满心扑了上去,却发现那浮木所在的地方,是另一个深渊。   炭盆里的火烧的比方才还要旺几倍,可温宁雪却觉得自己的心那样冷。   她蜷缩着身体,屈了膝,将一张小脸深深的埋了进去,颤抖了身子,攥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说过,那是最后一次,她为沈决流泪。 第二十二章   从碧云阁离开之后,沈决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的景色模糊不辨,只有他自己的身影分外清晰。   修真界没有四季变换,沈决随着幼时自己的虚影走过了无数个春。他看见自己因天生剑骨被师尊捡回玄青门做了他的关门弟子,从那以后便是循环往复的修炼。   炼体时的巨浪反复拍打他幼小的身躯,他眉头都不皱。   炼气时筋骨重塑的剧痛几乎刺穿他的颅顶,他扭曲着身体,满身虚汗却一声不吭。   师尊见他冷心冷清,十岁那年决定传授他无情剑决,从那以后玄青门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就全都变了。   那些原本和善的眼神变得或惧怕或羡艳,共同之处是,都带了一丝悲悯。   初时他虽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却十分好奇为何他们会露出悲悯的神情,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怜。   直到他修为精进,照着师尊的吩咐,第一次越级斩杀了为祸玄青山的一只三首幻影蛇,师尊仰首间的爽朗笑声充斥了整个玄机峰。懵懂的他带着还未来得及擦拭的血迹望着师尊,有些什么东西拨开层层雾霭,逐渐显露。   斩尽天下邪魔,护玄青门安宁。这句话从那天开始,如同符咒一般,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无休止的修炼,除魔,循环往复。   沈决的意识恍惚了一瞬,梦里的场景变换,他看到了师尊仙逝前的那一天。   “徒儿,后山的封魔金印即将被那魔头冲破,到时整个玄青门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我走后你要尽早突破无情剑决第八层,将那魔头斩于剑下。”   “徒儿遵命。”沈决看见成年后的自己,不带任何情绪,冰冷的应下。   原来自己当时竟是这副神情吗?他自己都忘了。   “这些年,你可曾怨过我。”他听见师尊这样问道。   有什么可怨的呢?   不过是被师尊培养成了一柄随时可以为宗门出生入死的利剑罢了,他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反正他从来不知道要为什么而活。他的生命里原本就只有修炼和师尊的命令罢了。   如今师尊大限将至,他没有爱更没有恨,只是胸口有些闷闷的,多余的情绪便再没有了。   “弟子不怨。”他听见那时的自己这样回答。   师尊望着他如寒冰一般冷冽的神情,老泪纵横,口中不停的喃喃着是他错了,之后便郁郁而终。   梦中的场景再次变换,十里红妆,鸾凤花轿,成对的喜烛,还有安静顶着红盖头坐在喜床边的温宁雪。   他看见“自己”挑开她的盖头,带着不属于他的温情。她娇羞,他体贴。   日升月落,时光流转,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他们幸福和乐,子孙绕膝,宛如一对寻常夫妻。   他知,那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   沈决最后看了一眼,决然的用指尖的那道灵力划破了梦境。梦中的“自己”和温宁雪被割裂成两幅画面,逐渐化为泡影,消失不见。   沈决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他有自己的路,一条不应该为了某个人而动摇的路。   他掐了个凝神决,天色尚早,他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静心打坐。   识海里适时传来宗门的传音入密。   “小七,你要的东西我都替你找齐了!可累死老子了!”那声音粗犷中带着一丝不拘小节,正是玄青门的二长老白烈。   “多谢。”沈决淡漠道。   “这就完了啊?你小子越来越没人味儿了,亏得我为了你这些东西上山下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你就给我俩字儿,你什么意思?你...”   话没来得及说完,沈决便单方面的拒绝了和白烈的神识沟通。   他起身,抚了抚归一剑,将它背在背后。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身为“东风”的温宁雪睡得正酣,一夜无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被日光晒的有些不舒服,揉了揉眼睛,想着今天要教银珠做些什么绣样,待她看清周围的景致时,整个人目瞪口呆。   周围的陈设,是碧云阁没错,只是院墙却没了踪影,只剩一间屋子,孤零零的在群山环绕之间,诡异的要命。   温宁雪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一个吃痛,才敢确定她并不是在做梦。她一打眼才发现,自己竟是连人带床被挪到了外头的雪地里,周围有个圆圈一样的东西,她认得这东西,是沈决的结界。   说好三日之后陪他出城,就是这样出的?连宅子带人一起搬到目的地?   温宁雪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仔细想一下,这也确实是沈决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尝试去触碰结界的边缘,毕竟上次就吃了大亏,这次她学聪明了。   出乎温宁雪意料的是,这次的结界触感像软糯的年糕,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将她弹远。她这才放心的拍了拍胸口,穿好鞋袜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四周都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一个人影也没有,她一身里衣显得更加突兀。   “阿嚏!”温宁雪打了个喷嚏。   出了结界之后才意识到外头冷的让人发抖,她三步并作两步,决定先不管沈决在搞什么鬼,回去加两件衣服再说。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绣花短袄,想了想,穿了一条正红色的织金马面裙,简单梳洗了一下准备去寻沈决,正巧听见了门外两人的对话。   “糟了,她人呢?”顾吟霜见结界里没了人影,焦急的问道。   沈决眉头一皱,风雪太大,地上的脚印早就被雪覆盖掉了,她□□凡胎,还能去哪儿?   顾吟霜盯着不远处的结界,扭头看了一眼沈决,质问道:“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走得出你的结界?阿决,你莫不是心软了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淡漠:“你别忘了她戴着那皎月鲛珠,那东西是鲛人族至宝,破我一个随手设的结界,不稀奇。”   顾吟霜闻言松了口气,展颜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心软的,这才是我认识的沈决。还好...”   还好他没有心软,她就知道,他没有对温宁雪动情。   她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把她找回来,若是没有那皎月鲛珠,你此番渡劫就危险了。”   温宁雪闻言微怔了一下,原来这发簪上的皎月鲛珠,是用来帮沈决渡劫用的。她也听过一些秘闻,据说修士每每要破境,便会迎来雷劫,安然渡过之后修为便可以上升一个境界。然而修为越高,雷劫越重,轻则心魔缠身,重则身陨魂消。   这东西对沈决很重要,这一点,他没有骗她。   温宁雪没有发出声响,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不过九天雷劫而已,挨一道和挨九道也没什么区别,没有那皎月鲛珠引雷,这区区破境之劫我也有把握安然度过。”沈决的回答带着一丝傲慢,若不是破镜劫和道心劫碰在了一起,他也不必如临大敌一般,准备了这么久,还要顾吟霜祭出五彩琉璃护身罩帮忙。   甚至,连极端手段也用上了。   “这话不假,可总归是要先找到她的,否则劫云一到,你来不及杀她证道。”顾吟霜端的是一副神女样子,可杀她证道四个字说的那样轻飘飘,仿佛是在商量捏死一只蚂蚁。   沈决耳力太好,温宁雪呼吸都不敢加重,杀她证道四个字就像是滚烫的烙铁,将她千疮百孔的心脏,烙出了一个血窟窿。   她浑身颤抖,想哭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传来的阵阵不适感让她几欲作呕。   杀她证道啊,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温宁雪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旧时去茶楼听人说书,常听有修士为踏登仙之路,断情绝爱,更有甚者杀妻证道,以此向天道证明修道决心,得天道认可,得灵力灌注,得成大境界。   她当时只觉荒唐,证道有那么多种方式,为何非要杀妻才能证明决心。若修仙之人都觉得走这种捷径稀松平常,那这仙途,不登也罢。   未曾想,有朝一日,她自己也落到了故事里。   英雄救美是假,娶她为妻是假。就连平时滋生出来的那一星半点的爱意,也是假。   温宁雪幡然醒悟,自己这个所谓的“妻子”,不过是沈决为证道心而选中的“棋子”。   回想起自己缠着沈决娶自己为妻的自己,她觉得她才是最荒唐的那个。   真可笑啊,他甚至没有选,她就巴巴的将自己这颗心,连带着这条命一起送了过去。   她听见屋外的沈决声音毫无起伏的说:“无碍,我能感应到她就在不远处,何况她身子一向娇弱,走不远。”   顾吟霜对此表示赞同,大雪封山,荒无人烟,她确实不太可能走远。   沈决思索了一会儿,唤出归一剑决定四处去寻一寻,却听面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你们是在找我吗?”她语气冷若冰霜。   沈决没想到她竟就在房间里,心里咯噔一下,距离这么近,方才的对话她应该都听见了。   “你听到多少?”沈决将剑握在了手里,面色铁青。   温宁雪掩唇一笑:“也没有多少,我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比不得你们这些修士。”   她话语里带着些讥讽,却止不住的发笑。   “你笑什么?”顾吟霜被她这笑声激的有些毛骨悚然,厉声问道。   她这才止了笑意,双眼却微微泛红,方才笑得太用力,眼尾挂了几滴泪。   “我笑我自己,成亲这么些年,竟没看出来夫君原来打的是杀妻证道的主意。”她沉了声音,语气凉薄。   她看向沈决的眼神里,再没有任何爱意,只剩厌恶。 第二十三章   沈决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剑又握紧了几分。   “不知夫君打算如何杀我?用夫君手中那把剑吗?”她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沈决手中的剑,毫无畏惧,继续说道:“那可就有些麻烦了,夫君一向不让我碰它,如今却要用它杀我,这可如何是好?”   温宁雪一副颇为苦恼的样子,可眼中却没有半分担忧之色。   沈决面若冰霜的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人,觉得分外陌生。心中好似堵了一口浊气,不上不下,难受的紧。他适时的想起了师尊临终前的命令,胸中那股愧疚,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温宁雪见沈决不说话,也不恼怒,只是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如往常一般温婉的说道:“不如,我就用这发簪自尽好了,倒也省的夫君动手。”   说着,温宁雪慢悠悠的拔下那支镶着鲛珠的玉簪,在手里来回的摩挲着,眼神认真。   “不可以,快住手!”顾吟霜怕她真要自尽,坏了沈决的大事,急忙散了一道灵力,打向她的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那到灵力还没碰到温宁雪的袖口,便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顾吟霜避而不及,已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温宁雪挑了挑眉道:“哦,忘了告诉你,夫君貌似在这发簪上下了禁制,这也是我前几日碰见狐妖的时候才知道的。”   她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决愣了一下,有些茫然的问道:“什么狐妖?”   他竟不知她什么时候碰到过狐妖,她也从来都没跟他提起过。即使他在簪子上下了禁制,凭她自己,绝不可能从狐妖手下逃生。   温宁雪托腮,一脸天真样的盯着沈决。说出的话却没带什么感情,仿佛只是机械的提醒,却分外扎心。   “夫君忘了吗?就是你将我丢在街上的那天。”   沈决蹙了蹙眉,也明白她是在闹别扭,便出言解释道:“那日是吟霜心魔侵体,我...”   温宁雪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夫君你可知,那天夜里多冷,那狐妖又究竟有多可怖。若是没有梵音大师搭救,我怕是早就被那狐妖扒皮拆骨,吞入腹中了。”   她挪开眼神,望向远处,想起那一日的情景,依旧有些后怕。可想到今日自己的下场,她不由得想,不如当时就让那狐妖了结了自己,倒也算死的干净。   沈决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眉头皱的更紧,厉声道:”我应该同你说过,不要再同那佛修往来。”   她提起那佛修的眼神,像极了当初遇见自己时一般,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一丝荒唐的想法,不想让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其他人。   “夫君这是怎么了?明明就从未对我动过心,怎么却做出这副拈酸吃醋的样子?就不怕吟霜姑娘心里不高兴吗?”   温宁雪淡淡的瞧了一眼一旁如临大敌的顾吟霜。   那人像是被方才那道灵力突然反扑吓得不轻,领口有些凌乱,又听温宁雪无端提及自己,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吟霜语气虚浮。   “那吟霜阁,都是夫君用你的名字命名的,看来是心悦于你,不如趁我还有命在,将你娶了,做个平妻,也是一桩美事。”   顾吟霜听了这话,面色涨红,气的浑身发抖。她虽生在修真界,但对下界的事情也了解不少,温宁雪这话里话外,摆明了就是在羞辱她!   她虽是个医修,可想对付一个普通人,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警告你,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若不是你现在还有几分用处,我定要让你知道,羞辱一个修仙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碍于沈决,她咬了咬牙,只能用言语出气。   哪知温宁雪丝毫不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疯魔一般的笑了:“代价?我这条命,不就是我招惹所谓修仙者的代价吗?”   还有她那颗被□□过又被狠狠丢弃的真心。   风雪弥漫,温宁雪身子单薄,几乎要站不稳,可她依旧倔强的将身体立的笔直。   成片的云开始聚集了起来,不远处的天边隐隐能看到几道闪电,那光芒划破了昏黄的日空,映在了沈决神色决然的脸上。   意识到什么,他提着剑,越走越近。   温宁雪强撑着用力挥动快要冻僵的右臂,将那枚玉簪抵在自己的喉部,威胁道:“你别过来,否则我就当场自尽!”   沈决神色晦暗不明,步履不停。   “既然如此,那我只有毁了我,也毁了这鲛珠了。”温宁雪强压着颤意,一字一顿。   她像是改了主意,将发簪上的鲛珠硬生生的掰了下来,作势就要送进嘴里。   顾吟霜见状大惊失色,忙冲沈决喊道:“不好,她要吞珠自尽,阿决,快杀了她,不然就来不及了!”   上空传来雷声轰鸣,电闪雷鸣之间,天地变色,昼夜轮转。   一柄金色的长剑直直的插进了温宁雪的胸口,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落在雪地里如同盛放的蔷薇。   好痛,原来被一件穿心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个窟窿,不停地流血,四肢百骸生起一股无力感,痛过之后意识正在逐渐消散。   她费力的睁着眼,看了看对面的沈决,只见那人的一袭白袍上,也沾了她的血,衣摆被染的通红,配着他那张脸,不像谪仙,倒更像是魔头。   沈决强忍着心绪不宁,不喜欢她看他的眼神,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惑人的沙哑:“阿宁,对你不住,来世必偿。”   温宁雪听了这话,褪去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勾起了一个笑容。   她笑自己没心没肺,临了竟还觉得沈决对她好似有那么几分真。   她的体力渐渐支撑不住身体,于是她想了想,握住了沈决的手,使了浑身的力气,将剑从她心口拔了出来。   拔剑时扯到了伤口,疼痛加了一倍,温宁雪觉得轻松了不少,转了个身,颤颤巍巍的挪着步子。   她意识昏昏沉沉,可脑子却分外清醒。   恍惚间,她想起了这半生的许多人,许多事。   她想起阿爹阿娘冬日里总会买糖炒栗子哄她开心,一颗颗栗子吃下去,再难过的事情也都不在记得。   她又想起了银珠,那小丫头以后不知道会嫁给一个怎样的人?那人会不会好好的保护她,照顾她?她出嫁的那一日,自己怕是见不到了。不过也罢,她这一生的命,实在坎坷,尤其是在感情上。可别把这运气,过给了她。   最后,她想起了梵音大师。他一定会骂她死心眼儿,骂他为何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肯死了这颗心。可惜了大师一片苦心想要救她,可她却辜负了。   温宁雪垂眸,在心中向他说了句抱歉,终究是她执念太深,一心求死。   她这一生,不恨任何人,包括沈决。她只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把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与其去期待别人,让别人掌控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如随心任性,自己把握人生。   她暗叹一声,临终这一刻倒是悟了,倒也不算迟吧。   顷刻间,周围狂风大作,轰鸣声越来越大,雷电撕破了天空,几乎就要劈了下来。温宁雪死死握住手中的皎月鲛珠,转身望向沈决。   他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一言不发。温宁雪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她捂着心口,发出破碎而又清晰的声音:“沈决,我曾为了讨你欢喜,做了许多蠢事。希望这最后一件,你能真的欢喜。”   她扯了扯唇角,想笑一笑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了。失血过多的脸上,布满了令人心惊的苍白,她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雕,几乎就要淹没在这苍茫天地之间。   “你,方才是故意的?”   沈决的心漏跳了一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真相,正要浮出水面。   温宁雪听不清他的问话,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你这个人啊,看似冷心冷情,实际上却是个挺好的人,你虽要杀我证道,却拖了这么几年,我就当是你下不了手,帮你一把。”   她低喃着,意识逐渐消散。   终于,她支撑不住身体,半跪雪地里,吐出一抹鲜红。   “咳咳”   她咳嗽出声,却又撕扯到了心口的伤,痛的面部扭曲。   她摊开僵了的手掌,那颗鲛珠发着奇异的光,上空的雷电仿佛嗅到了什么气息一般,疯狂的聚集着。一时之间,温宁雪的周围,亮如白昼。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竟然莫名的有一种壮阔的美,可惜看一次的代价也太大了。   “沈决,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句话,可那人却听的万分清楚。沈决没有动作,是因为他胸膛里那颗道心,从未跳的像现在这般猛烈。   明明已经证道,雷劫过后就可以突破第八层境界,届时回师门杀了那要冲破封印的魔头,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为什么,他却丝毫没有觉得松一口气。   顾吟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一道五彩的光罩将自己层层包裹,五道光织成了一口钟的形状。   “阿决,是九天雷劫,快出剑!”   顾吟霜一直遥遥的望着这两人,见明雷将要降下,忙祭出五彩琉璃护身罩,笼住了沈决,帮他护法。   沈决闻言却没有动作,而是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他一定忽略了什么。   一息之间,九道天雷齐齐降下,他看见温宁雪捧着那颗鲛珠,唇边带血,像往常一样娇艳,眼神无所畏惧,做了个口型。   沈决看得清楚,她说的是,“沈决,我们两清。”   沈决瞳孔骤然一缩,终于想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竟想利用这鲛珠,帮自己挡了这九天雷劫!   沈决下意识的想要去阻止,可身体被五彩护身罩缚住,根本来不及脱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雷在了她的身上。   瞬间,温宁雪的皮肤被撕扯变形,筋骨尽数碎裂,九道明雷的力量太强,打在她身上,她都来不及喊痛。   雷电掀起的巨大能量,将周围的山都夷为平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强光使沈决下意识的用手臂做了下遮挡,片刻之后,雷劫消散,他眼角猩红,飞身上前,眼前的景象令他几乎握不住剑。   九天雷劫之下,温宁雪身融焦土,神魂俱散,一丝踪影也没有留下,只剩下那颗鲛珠褪去了光华,孤零零的躺在雪地里。   沈决感应不到温宁雪的神魂,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一下子慌了阵脚。   温宁雪的意识消散的太快,也就没有看见,一向恪守道心,断情绝欲的沈决,几乎耗尽心头血,也要再见她神魂一面的疯魔样子。 第二十四章   三更天, 天边的皎月被遮了个严实,不远处的映雪峰上盘旋着一片乌黑的雷云,时不时溢出的雷劫威压把看守法阵的女弟子吓得心惊。   不怪她胆小, 她才刚结丹没几天,雷劫刚过心有余悸,更别说眼前的雷, 比她那时要夸张了不知道多少倍。球形的闪电在乌云的映衬下, 显得尤为可怖, 女弟子一副防御姿态,不敢轻易靠近,有些忧心的望着洞府内。   前几日,师尊算出大师姐将要应劫, 特地从内门弟子中挑了几个资质最好的送了过来, 意在帮大师姐护法,她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她这个大师姐, 那可是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她几乎是灵犀宗所有修士敬重的对象。天资奇高, 不骄不躁,对她们这些师妹师弟也是从不藏私, 每每悉心指点, 倾囊相授。   正因为人人都爱大师姐, 前几日比武她才会赢的那么艰难。不夸张的说, 每个人都是铆足了劲, 生怕自己落选, 更有甚者把压箱底的法宝都祭了出来, 一群金丹期的弟子打了个天昏地暗, 就为了争一个为大师姐护法的机会。   还好她足够幸运, 踩着最后一名的线,将将入选。   几个人同师尊一起,在大师姐的洞府外设下了防护法阵,一旦情况有异,法阵便会第一时间被启动,汇聚的灵力形成抵御天雷的防护罩,可以给渡劫的大师姐争取半刻的反应时间。   女弟子望了望上空的劫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大师姐这次可以平安渡劫。   洞府内一名女子盘腿而坐,她一袭红衣明艳非常,面若昭华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无力的垂着,呼吸微弱而不可闻,远远瞧着宛如一个死人一般。   如果有修士在,定然会被此时的景象震惊。只因她周围四溢的灵力在周身不停的流转交织,却迟迟不肯归入四肢百骸。随着灵力的不断溢出,她的身后开始出现一个残破不堪且略微透明人形虚影,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着,以一副极其不愿意的扭曲姿态,缓缓融进了那名女子体内。   温宁雪闷哼出声,只觉得灵台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的手在撕扯她的神魂。她的下唇不停的抽搐着,浑身青筋暴起,却没有喊痛。   渐渐地,疼痛感消失,有些仿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的涌入,眼前犹如走马灯一样,映出无数片段。   那个名字同她一样的女子,跟她性格却截然不同,大多数的记忆里,她总是喜欢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哭,直到……她遇见那个男人。   喜乐不过一瞬,她的泪渐渐流的比从前更多,可每次哭过以后,却又自己将自己哄好,装作出一副开心的模样来,循环往复。   她看得到那女子所有的爱意,如同东流的河水一般,初时饱满热烈。最后却如江河归于大海,满腔欣喜也归于平静。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白昼,她死在那人手里。   温宁雪慢条斯理地睁开眼,如柳的弯眉微蹙了一下。她虽猜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景象,但却实打实的替那女子不值。   不知怎的,那女子死前的复杂心绪似乎无形中烙印在她神魂深处,温宁雪试了几次都无法驱除。她心中甚至升起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此生此世,她都要离同男修结为道侣这件事越远越好!   洞府里满溢的灵力让她来不及思考神魂有异状的原因,温宁雪双手掐诀,静气凝神,运转周天之力,只见原本散乱无序形态各异的灵力,以疾风之势,接二连三的向温宁雪的丹田处汇聚,最后尽数从空气中消散殆尽。   温宁雪这才松了口气。四肢百骸和丹田处充盈的灵力让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如凝脂般的肌肤看起来更加通透,如明珠生晕,动人心神。眉心之处一枚金色的剑纹逐渐显露出来,将她衬得出尘脱俗。   她闭关许久,中间有段时间一度失去了意识,浑浑噩噩的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想到一睁眼居然有这样的奇遇!温宁雪连忙探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现在灵力充沛,甚至方才灵满外溢,隐隐有要突破之势。   “轰隆。”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第一道雷劫顺势降下,洞府外的法阵迸发出刺眼的金光,化作一个护身法罩将整个洞府包裹其中,暂时阻止了那道明雷的降落。   意识到雷劫已至,温宁雪素手一挥,一道剑意凝结。那道剑意如一阵飓风,碰撞间将洞府上空戳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她对此见怪不怪,掐了个法决,周身泛起一圈透明的灵力罩,驱散着掉下来的石块。   “剑来!”温宁雪沉声一呵,床边的飞剑腾空而起,剑身变得巨大,她随心一跃,脚踏飞剑,“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法阵已经被巨大的力量击的粉碎,女弟子见温宁雪破空而出,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忙向远处躲了躲,眼睛却一刻也移不开,紧紧关注着上空的动静。   周围静的只能听见雷电的轰鸣,灵草花木被吹的东倒西歪,第二道明雷迅速降下。   与第一道雷不同,第二道明雷宛若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一般,咆哮着向温宁雪冲了过来,像要把她吞吃入腹。女弟子双眼瞪得溜圆,心惊不已。这明雷竟然化为龙形,带着呼啸之势,这场面她只有在藏书阁的手记之中见到过。灵体双修的修士都艰难抵挡,大师姐这纤细的腰身,真的能抗住这凶猛的明雷吗?   只见温宁雪反应很快,迅速将脚下的飞剑唤回手中,单手持剑凌空而立。她从腰间的玉带中,取出一枚丹药,毫不犹豫的塞进了嘴里。   一百米,十米,五米,龙形的劫雷周身覆着丝丝蓝光,离温宁雪越来越近,可她丝毫没有闪躲的样子。   “砰――”的一声,劫雷撞上了温宁雪的身体。   “大师姐!”在女弟子惊愕的神情中,温宁雪的肉身消散的无影无踪。   女弟子慌了神,大声呼唤着:“大师姐!大师姐!”   没有人回应她。   女弟子跌坐在地,六神无主。   不会的,不会的,大师姐是整个灵犀宗最厉害的修士,怎么会就这样轻易的折损在了这雷劫之下呢?   劫云并没有消散,第三道明雷隐隐有降下之势,女弟子等了半晌,也没见到大师姐的身影出现,眼睛里蓄起了眼泪,不知道怎么回去跟师尊报信为好。都怪她,刚才她应该出手帮大师姐一把的。   女弟子将头埋的低低的,呜咽出声。   “哭什么,你师姐我还没死呢!”   那声音气势如虹,哪有半分遭了雷劫的样子。女弟子一抬头,便看见温宁雪双手将剑举过头顶,那剑身凝聚了一团跟劫云体积差不多大的精纯灵力,如一轮明月,同那漆黑的劫云形成了对立之势。   “大师姐!小心啊!”女弟子喜极而泣,出声应援。   温宁雪会心一笑,回了句:“好嘞,去!”   只见她倾尽全力,双手一挥,那飞剑带着灵力聚成的团子竟越过明雷,直接冲着劫云飞奔而去。   女弟子急忙跑到温宁雪面前,左瞧瞧右看看,见她毫发无损,这才破涕为笑,放下心来。   温宁雪见状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小脑瓜,笑道:“我没事,许久不见,如云师妹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如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大师姐你又取笑我!”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仿佛无数烟花绽放一般,欣喜异常。大师姐记得她的名字!大师姐还摸她的脑袋!大师姐刚才还抱她了!好耶。   温宁雪可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见她唇边带笑,心中暗道她这师妹还是小孩心性,方才那场景,怕不是吓坏她了。   如云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温宁雪还在渡劫,忙拔了剑将她护在身后,左右环视了一下警惕道:“大师姐小心,我这就为你护法渡劫!”   温宁雪听了这话,笑的前仰后合,如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弱弱问道:“师姐你笑什么?”   温宁雪指了指上空的劫云,嗔了一句:“你呀!你看那上头的劫云。”   如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大片的劫云被温宁雪那一剑击散,飞剑化为尖锐的碎片,穿过劫云,将那劫云拆散,最终化为如星辰一般大小,随后消失不见。   “这是?”如云不解,这算是渡劫成功了?   温宁雪洞悉了她心中所想,安抚道:“这是渡劫成功了,多亏那枚破境丹,让我的灵力一瞬间提升了三倍,才能一击将那劫云击散,平安渡劫。”   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惜,三个月之内,我的实力会缩减一半,也不能使用高阶的剑意了。”   “只要师姐平安,什么都好!对了,师尊吩咐,若是师姐你渡劫成功,就赶紧去大殿见他,说是有要事相商。”如云想起师尊的嘱托,赶忙告知。   温宁雪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着急,她一渡劫成功就要立马过去商议。   “你可知,具体是什么事?”温宁雪问道。   如云的小眼睛转了转,回道:“具体是什么,我还真不清楚。”她拖长了声音,幽幽的又补了一句,“只是……好像同大师姐的婚事有关。”   如云一脸打趣的看着她,温宁雪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婚事?!师尊怕是昏了头才对!   温宁雪无奈,跟交代了如云几句,让她先行去跟师尊报个平安,自己则从腰间的玉带里找了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又摸了几个灵石出来,往渡口的方向走去。   灵犀宗的大殿位于八座陡峰的正中间,平时各峰之间互相往来,几乎全仰仗渡口的几只飞鸢。若要御器飞行,必须得到各峰长老许可,领了令牌方能御器往来。   她飞剑碎裂,雷劫过后自身实力减半,实在不想同如云一起赶着去见师尊。何况是去商量什么劳什子的婚事,索性坐坐这飞鸢,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飞鸢刚好停在渡口还没出发,温宁雪交了十个灵石,慢悠悠的迈着小步子,准备往飞鸢脖子的方位去看看。她许久没有乘过这飞鸢,现在猛的一打量起来竟是又有了些新的变化,许是因为外有些弟子要经常频繁往返与几个山峰之间的缘故,飞鸢上又加了一些座椅,专门供这些弟子休息。   她不禁感叹,神武门的炼器之法果然妙极,这飞鸢如庞然大物,可载人数颇多,竟然也能练成飞行法器供她们灵犀宗的人驱使。   “大师姐!”远远传来一声热切的呼唤。   “你小子怕是眼花了吧!大师姐闭关数载,前几日师尊刚派了人去守着,哪儿那么快出来!”   “你敲我脑袋做什么!大师姐的画像我裱在屋里一天拜好几次,那绝对是大师姐!大师姐好!”   “大师姐好!”   众弟子交头接耳,待看清来人真是温宁雪时,个个激动异常,面上却毕恭毕敬,纷纷行礼问候。   温宁雪一一回礼,行至刚才被同伴敲脑袋的男弟子身边时,淡笑道:“拜我这事儿,以后还是算了,我刚刚才突破灵台境,还想多活几十年,可别现在就把我裱起来挂在墙上。”   男弟子没成想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被她听见,面色涨的通红,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拜师姐是因为最近快到万界宗门大比了,这不是想着让师姐保佑我们夺魁嘛!”   “万界宗门大比?怎么没听师尊提起过?”   修真界几大宗门之间,一向是相安无事,即使有某两个宗门之间相互交好,基本也都是从开山立宗时延续下来的交情,这万界宗门大比听起来就像是什么好战分子组织的武斗大会。   另一名弟子抢答道:“师姐闭关许久有所不知,这万界宗门大比,就是个切磋大会,每个宗门选三十名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参加团体赛,据说赢到最后的人,能得到大机缘呢!”   看着眼前的人眉飞色舞的介绍这万界宗门大比,温宁雪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玩意是哪个宗门提出来的?”她幽幽地问。   “听说是合欢宗的宗主起得头呢。”人群中一名女弟子高声嚷道。   温宁雪一脸了然。合欢宗的宗主谢止戈,平时不张嘴的时候端的是芝兰玉树,一张嘴形象立刻幻灭,又出了名的爱看热闹。   她还记得前几年,谢止戈偶然得到一本书,被其中描绘的爱恋名场面迷的是五迷三道,六神无主。从那以后合欢宗的男女弟子都糟了殃,天天被凑成一对儿营业,美其名曰是他在磕什么CP。   师尊当时跟她说起这事儿,嫌弃了谢止戈好久,本来就生了些皱纹的脸皱的像个苦瓜,她一时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被师尊罚了三天面壁思过,所以这人她记得尤为清楚。   虽然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可这些师弟师妹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满眼期待的望着她。   温宁雪干咳两下,配合似的出言鼓励道:“既然要去参加比赛,勤加修炼才是正经事。如果遇见瓶颈,可以随时来映雪峰找我,莫要在万界宗门大比时丢了我灵犀宗的脸面。”   各峰弟子师从不同的长老,修炼的功法也不尽相同,灵犀宗虽是剑修宗门,但也有个别修习其他器物的弟子,比如麓月峰的金无意长老就是这片修真大陆上少有的音修,麓月峰弟子性子沉静,人数不多,但却全是能叫上名号的角色。   而她作为师尊疾风真人的亲传弟子,从小就是一个人住在映雪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指点指点师弟师妹也没什么不好。   飞鸢上的弟子们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纷纷表示一定会去映雪峰求大师姐指教一二,毕竟整个灵犀宗谁不知道大师姐的本事,众人见她出关,又毫发无损,心里头都知道她定是突破了灵台境。   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便突破了灵台境,修为甚至能同某几位长老比肩,那是何等恐怖的事情!能得到她指点一二,必定受益匪浅,又有谁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呢。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飞鸢悠悠然的停在了灵犀宗的山门口,尾巴上的风铃适时响起,提醒着到站点。同乘的弟子见温宁雪就要飞身遁走,连忙行礼告别,目送着她消失在了云海里。   温宁雪一下飞鸢就直奔宗门大殿。灵犀宗的风格一向张扬,尤其是主殿的那几根鎏金柱子,低调又奢华,配上朱红色的墙和壁色的琉璃瓦,让人有一种身处皇宫之内的错觉。   她毕恭毕敬的跪在殿门之外,垂头道:“弟子温宁雪,谨遵师尊嘱托,前来复命。”   话音刚落,一眨眼的功夫,她便被挪到了殿内。温宁雪接到阮疾风的眼神示意起了身,一脸波澜不惊,似乎对此早就习惯。   她这个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同他的名号一样,有些急吼吼的,像这种通报,往往是刚打了个招呼,就会被他以传送法阵瞬移到殿内,美其名曰节省时间。   阮疾风从宗主座位上走了下来,板着一张脸,语气颇为严肃问她:“孽徒温宁雪,你可知错?”   温宁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头雾水的不知道师尊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弟子不知。”   “大胆!”阮疾风怒斥道。   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出,温宁雪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发抖,却倔强的顶着压力不让自己跪下。   她手臂青筋暴起,艰难的问道:“弟子……何错之有?”   阮疾风一个抬手,宽大的手掌罩住了温宁雪的颅顶,让她动弹不得。   温宁雪不知他意欲何为,但从小对师尊的信任让她没有反抗,阮疾风满意的点了点头,抚住她眉心的金色剑纹,将灵力灌注于她的四肢百骸。   身体逐渐变得温暖起来,那团灵力不断的在温宁雪身体里游走和修补,将她有些破碎的神魂修补好,又在她的眉心徘徊了许久,最终归于丹田。   阮疾风皱了皱眉,负手而立,陷入沉思。   “师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温宁雪问道。   刚才师尊的神色,不像是作假,他甚至倾注了一大半的灵力到自己的身体里。   阮疾风面色不显,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碧色的带着繁复丹纹的丹药,交给了温宁雪,示意她服下。   温宁雪也不矫情,她最清楚自家师尊的性子,更何况这丹药晶莹剔透,药香诱人,一看就是上品灵丹,她断然不会放过。   她将那丹药嚼碎,吞的彻底,阮疾风见她咽下丹药,这才拽着她的耳朵,语重心长的开始絮絮叨叨。   “你啊你!你渡个灵台境的劫,神魂丢了一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平时看不出,你竟也是个糊涂的,对这事儿一点也没有察觉?”   “还有,你那神魂也是够倒霉的,让人烙了印都不知道!”   “要不是为师方才替你补魂,又让你吃了那颗凝魂丹,不出一个月,你准玩儿完!”   阮疾风噼里啪啦的一通絮叨,温宁雪根本招架不住,加上耳朵被他拽的生疼,只得连连求饶:“师尊!我再也不敢了,我哪知道我闭个关神魂还能跑丢一半呢,您先松开我,我耳朵都要被您拧掉了!”   阮疾风见她言辞诚恳,半信半疑的松开了手:“哼,为师可不信你醒来的时候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温宁雪一时语塞,她确实看到了些走马灯一样的东西,可她以为那是梦里的东西,若真如师尊所说,那梦里的事情很有可能都是她亲身经历的。半天前她还在替那女子不值,搞了半天那竟然是她自己。   “弟子醒来时,确实看到了许多多出来的记忆,可那记忆是碎片状的,且模糊不清,还以为是在做梦,就没有多想。”温宁雪有些委屈,师尊这两年也太凶了,动不动就拧人耳朵!   她不说还好,此话一出阮疾风都气笑了,双手掐腰道:“你说说你,这么多年只长修为,不长心眼!一半神魂离体也就罢了,怎么让人烙了印也没有察觉?”   阮疾风气的背过身,示意让她找个镜子照一下。温宁雪四下寻了寻,将桌上的茶水用灵力凝成一面水镜,立在了自己面前。   她凑近一看,才发现自己内心不知何时起多了一枚金色剑纹,模样但是挺好看,但如果是神魂烙印那可就麻烦大了。   “师尊可知这烙印的作用?”温宁雪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修仙之人来说,肉身不过一具皮囊,损毁了随时可以再找一副,可若是神魂散了,就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阮疾风沉吟片刻,叹息出声:“不知道你又在外头惹了什么债,这烙印乃是一项失传了很久的秘术,施术者用心头血凝成烙印,刻入对方的神魂,不管被烙印的人转世多少次,都可以凭借神魂感应再次找到对方。” 第二十五章   “那这神魂烙印没有办法去除吗?”   这神魂烙印若是不伤及性命, 就这么印在她额头上倒还挺好看的,省的她平日里还要费心贴什么妆花。   阮疾风摸了摸修长而又蓬松的胡须,半晌摇了摇头:“这秘术相关的书, 为师也只看过一本,方才我尝试用灵力抹去这倒印记,它却纹丝不动, 想来施术之人修为颇深。”   温宁雪见他愁眉不展, 一脸无所谓的宽慰道:“左不过是个死不了人的印记, 就先别管它了。我听如云说您找我有急事儿,您就别卖关子了,先说说是什么事儿!”   温宁雪半哄半骗的转移话题。师尊已经为她这次渡劫操碎了心,又是偷偷塞破境丹给她, 又是找人替她护法, 如今又为了神魂被烙了印记这事儿提心吊胆,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一向是最看得开的, 只要死不了人就不是大事儿。更何况以她的修为, 一般的修士躲着她都来不及, 怎么还会沿着这个印记来寻她。再说了,整个修真界, 如浩瀚星海, 宗门结界更是数不胜数, 那人没那么轻易能伤到她。   当务之急, 还是先搞清楚那个所谓的婚事究竟是什么情况比较好。   阮疾风想起了正事还没讲到, 拉着她的袖口, 面对面的坐在了桌边。只见他立马换上了一副笑眯眯又和善的长辈面孔, 对温宁雪说:“徒儿啊, 为师帮你答应了合欢宗的求亲。”   温宁雪几乎是拍案而起, 惊呼一声:“什么?您帮我答应了合欢宗的求亲?!”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阮疾风,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她以为师尊找她来顶多是征求她的同意,没成想他竟直接答应了人家的求亲?!   阮疾风朗声笑道:“可不是么,聘礼都收了,到时候你只管跟谢星回那小子成亲就行。为师替你看过了,那小子长得不赖,咱们不吃亏!”   温宁雪一脸黑线,这跟吃不吃亏有什么关系!二十几年的师徒情分,没想到师尊为了点聘礼就将她给卖了。   “师尊,我一个人挺好的,咱们把婚退了吧,聘礼也还回去。”温宁雪无奈哄道。她只当师尊是一时兴起,随口答应,说几句软话,这事儿最后也就作罢了。   阮疾风似乎早就料到她这个反应,不紧不慢的回道:“晚了,聘礼已经退不回去咯!”   温宁雪以为阮疾风是在诓她,冷哼一声:“合欢宗送了些什么聘礼,还能有退不回去的道理?”   阮疾风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她的小腹,没好气的说道:“那聘礼之一,刚刚才进了你的肚子。”   温宁雪陷入了沉默,这事情未免太巧了,怎么刚好就送来一枚凝魂丹,又碰巧进了她的肚子?   不对劲,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师尊算计的温宁雪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到底是哪里不对,阮疾风见状便放了心,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聘礼已经被你吞了一部分,那退婚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神魂深处一股难耐的痛感奔涌而出,温宁雪在阮疾风震惊的神色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气坚决:“请恕徒儿不能从命。”   阮疾风没想到她反应竟这么大,皱了皱眉:“那谢星回是合欢宗少主,你同他成亲之后,靠着他们那宗门秘术,修炼定然能有显著提升,为何不愿?”   她看向阮疾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果决:“徒儿已经决定,远离这些情情爱爱,再者说,徒儿也不屑通过旁门左道来突破境界!请师尊收回成命,允许弟子将这门亲事退掉。”   她单膝跪地,字字铿锵,竭力反抗。   有传言说,合欢宗的灵修之法可以使修炼速度加倍,还能降低破境雷劫的威力。有一个合欢宗的道侣固然在修真界人人渴求的,可如今她却非常排斥。   不劳而获,不可取。   情情爱爱,更不可取。   记忆里自己那一半神魂死亡时那锥心的痛苦,她到现在仿佛都还能感受得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要嫁人!   阮疾风见她宁折不弯的架势,气的吹胡子瞪眼,拔高了声音:“这婚约已经定下了,哪能说退就退!你将两大宗门的脸面放在哪里,这简直就是胡闹!”   她偷偷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到底是谁胡闹。”   若不是师尊自己擅自答应这桩婚事,哪有现在这些麻烦事,现在却要她来收拾。   “好啊,你是本事大了翅膀也硬了,连师傅的话也不听了!”   “要不是我当年将你捡回来,你个小崽子早都让狼叼走了。”温宁雪有样学样的接过话茬。   她师尊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没点新鲜的,她都会背了。   阮疾风对这唯一的弟子,打不得骂不得,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没地方发火,只能念了两遍清心咒,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你当真要退婚?”   温宁雪眼神灼灼:“当真。”   阮疾风似是想到了什么,抿了口桌上的灵茶,不紧不慢的说道:“退婚可以,但是你答应为师一个条件。”   “师尊请讲。”   “半年后的万界宗门大比,不拔头筹不得回山。”阮疾风言简意赅。   万界宗门大比强者多如牛毛,可想而知,在其中脱颖而出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言下之意,就是给个台阶,让温宁雪知难而退。   哪知道他这弟子听后反而松了口气,面上的紧绷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向他一拜。   “弟子遵命,若万界宗门大比我能拔得头筹,师尊就同我一起,去合欢宗退婚!”温宁雪应声道。   打架切磋而已,她虽不喜欢麻烦,可却从不怕麻烦。   至少和某个人强行绑定比起来,她更愿意去面对宗门大比里面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妖魔鬼怪。   阮疾风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即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各大宗门人才济济,拔得头筹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更别说玄青门那几个老狐狸,钻空子派了自己宗门的七长老沈决过来参赛。”   说起那几个老狐狸,阮疾风脾气又来了,那沈决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虽然叫是叫做长老,可也符合参赛要求,一众宗主只能吃哑巴亏默许了他参赛。   温宁雪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觉。沈决这名字听起来倒是顺耳,细想却没什么印象。   “玄青门是个隐世的剑修宗门,既然同是剑修,我未必赢不了他。”温宁雪有些不满,她这师尊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阮疾风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沈决这人,修的乃是无情剑道。若你不幸同他对上,记得及时收手。修无情剑道的人,剑招霸道凶猛,威力太大,极易误伤。”   温宁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世上竟还真有人修这无情剑道。   当年她初学剑招,师尊带她进入藏书阁,问她要挑哪一本来学。她就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关于无情剑道的注解。那封面看起来就充满了反人类的意味,内容更是只可意会的晦涩。   断情绝欲,以无情之心证无上大道,听起来好似很对。可人的欲和念,哪是那么容易说没有就没有了的,所以修无情剑道者,多生心魔这事儿也不算是秘密。   温宁雪并没有把这人放在心上。   “现在不敢说,但如果我能在宗门大比之前,选好我的本命灵剑,届时她就算修无情剑道,我也不怕他!”   她这一句带着十足的自信。她的剑招,以快著称。那人剑招再强,但出剑速度绝对快不过她的修罗一闪。   阮疾风听她又要去选剑,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问道:“你那把摧雪剑呢?又碎了?!”   他这徒儿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废剑。当年她机缘巧合悟出那招星罗漫天,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招式一出,她的灵剑便会化作无数碎片,击破万物。可那威力过大,导致后续灵剑碎片无法重新聚合,只能报废。   温宁雪有些脸热,这宗门上下,就她一个人往剑冢里跑的最勤,那把摧雪剑跟了她数年,方才渡劫时,也被迫寿终正寝了。   “师尊放心,我这回一定带一把更加坚韧的剑出来。”   剑修突破灵台境之后,便可以同选好的本命灵剑合二为一。本命灵剑同普通的剑不同,灵剑的品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剑修的修为上限。灵剑同主人之间通过血契相连,剑意便能化形,届时持剑之人将实力倍增。   阮疾风抛了个令牌给她:“本命灵剑对你是很重要,可你现在实力大减,并不是去剑冢的好时机。只要你答应婚事,本命灵剑的事你可以慢慢来。”   她握紧令牌,浅浅笑道:“师尊放心,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阮疾风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他这徒儿性格跟以前似乎大不相同了。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他更在意的,是她眉间那道金色剑纹。那纹路很眼熟,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第二十六章   灵犀宗的剑冢位于一处秘境之内。百年前门内的剑修们陨落之时, 身边的灵剑就会被葬于这剑冢之中,其中不乏干脆就同灵剑一起,一同坐化在这里面的剑修大能。   所以灵犀宗的剑冢里藏着的不仅仅是灵剑, 还有无上仙缘。按照宗门规定,内门弟子每每突破境界,便会获得一次进入剑冢挑选的机会, 至于选到什么样的剑, 那就全凭运气了。   温宁雪来这地方来的很勤, 她修炼速度太快,破境雷劫也来的频繁,所以看守剑冢的弟子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大师姐,又来挑剑啊!”   守门的师弟笑的憨厚, 热情的跟她打了个招呼。   “是啊。”温宁雪应了一下, 将令牌递给他,出言打趣道:“怎么?嫌我来的勤了?”   那守门弟子的年纪不大, 听了这话刚接过令牌的手摆个不停, 眼神真挚又诚恳的解释道:“没有没有, 我巴不得师姐天天来才是!”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涨红了脸懊恼道:“大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我这人嘴笨。”   温宁雪见他言辞急切, 也歇了逗他的心思, 笑道:“好了好了, 不逗你了。这么久没来, 也不知道这剑冢里那几柄好剑还在不在。”   宗门的长老们为了防止同门互相争抢, 在剑冢里设了无数的法阵, 通过法阵进入秘境时, 会根据入阵之人的修为、灵根属性等特性做区分, 随机将人传送到最适宜的剑冢秘境中去。   所以即使知道里面有上古灵剑这样的机缘存在,也不会发生同门相残的剧情。与其说是她挑剑,不如说是剑选她。   守门弟子听了这话,认真的回忆了一下:“上个月有个师兄把飞霜剑挑走了,就是跟师姐之前的摧雪剑同一个铸剑师的那把。”   温宁雪默了一下,飞霜还在可摧雪却已经折损在雷劫之下,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除此之外最近就再没有了,师姐你也知道这剑冢的规则,上品灵剑观澜,这么久也没谁碰见过,更别说带出来。那传说中的上古灵剑九霄更是空有个名字,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在剑冢里还未可知呢。”   温宁雪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毕竟上古灵剑这种仙缘,她从来不敢奢望,她只求这次能选到一把结实些的。本命灵剑结了血契之后便能人剑合一,届时灵剑若是受损,她也会受到相应的损伤,虽说能到时她能用残片将本命灵剑复原,可代价太大,还是从源头杜绝这个可能性为好。   “那就烦请师弟打开剑冢了。“   温宁雪双手一挥,屏气凝神,无形的剑气便在她周围聚集了起来,流转间化为一个透明的护身屏障将她安安稳稳的框在了里面。   守门弟子见她已经准备好,便快速将令牌收了起来,然后将食指咬破,点了一滴血在眉心,嘴里念念有词道:“诸法诸相,皆听我令,以我之血,唤阵之灵,献生机以换仙缘,急急如律令!”   献生机以换仙缘。   灵犀宗上下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蚁,日复一日积攒的生机之力,正是开启这剑冢的钥匙。   半空中一个太极八卦法阵隐隐浮现,法阵四周金光流转,汹涌澎湃的灵气让温宁雪又喜又惊。   喜是因为金色的光则代表这唤灵阵连接的剑冢秘境中有至少一把上品品质以上的灵剑,惊的是以她如今的实力,能不能把这把上品灵剑带出来,还未可知。   “大师姐,争取拿到上品灵剑啊!”守门弟子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阵法已成可以入内。   温宁雪冲他笑了笑,没有犹豫,一跃而入。   由于是随机传送,剑冢秘境内的环境无法控制,她第一次进来被传进了一个荒漠里,受那严严烈日炙烤了好几个时辰,差点体力不支晕倒在秘境里。   往后的几次,她学聪明了,进来之前先在身上套一个护身法罩,这样万一碰见什么奇葩环境,还能有个反应时间。   只是等她双脚稳稳落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却傻眼了。   “该死!这是什么鬼!”温宁雪低咒出声。   不是荒漠不是高原更不是什么海底迷宫,她如果没有看错,她现在正处在一个藏宝阁一样的地方。翡翠玛瑙夜明珠,金元宝金条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金属的光泽和明珠的光辉交相呼应,差点闪瞎了她的眼。   温宁雪满脑袋问号,陷入了沉思。她完全猜不到会把上品灵剑埋在这种地方的会是一些什么样的大能修士。   她迈着艰难的步伐四下走了走,发现这藏宝阁虽然看起来狭窄,里面却别有洞天,只是这一路敲下来,剑却没有几把,有的也是不适合她使用的重剑。   说好的上品灵剑呢!   温宁雪不死心,继续往里绕了一圈,终于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三把长剑。   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七扭八歪,插在了一个纯金铸成的台子里。   一把通体翠绿,剑刃剔透锋利,靠在一个宝箱旁边。   最后一把外形普通,左看右看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剑柄上写着绝影两个字,应该是剑的名字。   温宁雪来回踱步,觉得这三把剑,哪一把都不像上品灵剑的样子。   “罢了,上不上品的,无所谓了。”   她安慰自己,反正她向来没什么运气,选一把结实耐用的一品灵剑也不错。   温宁雪撑着下巴,思考了许久,首先排除了那把通体翠绿的玉剑,玉制的剑太脆,也不够轻快,并不适合她。   她又转身望向那把“绝影剑”,走近后轻轻抚摸剑身,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几下,“绝影剑”发出清脆的声响,温宁雪了然的挑了挑眉。   倒是把好剑,却太过轻薄,发挥不出她剑招的威力。   她沉吟片刻,只得走到了那把光秃秃黑漆漆的剑前。温宁雪扶额,首先得想个办法,把这柄剑从这铸金的台子里□□才行。   温宁雪后退了几步,将浑身力气聚于双手之间,准备拔剑。那古朴的剑身看起来像是什么生了锈的金属一般,想来这剑绝对轻不了。   她大呵一声,握紧剑柄,用尽全力一拔,岂料意外发生,直接整个人腾空反转了两圈,栽倒在地。   这剑竟然这么轻?!   温宁雪捂着被撞痛的屁股,在心里吐槽。   识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废话!老子是木剑,当然轻了!”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轻人,温宁雪稍微一想就知道这大概就是这把剑的剑灵了,只是这居然是一把木剑,木剑能生出剑灵,属实罕见。   “老子可不是普通的木剑,这剑身乃是用上古灵木制成,天底下至今还没听说有什么东西能斩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似乎在嘲讽温宁雪的不识货。   温宁雪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可没听说过什么上古灵木,若是真有这种好东西,怕是早就被砍伐殆尽了。”   “不识货的丫头!想当年外头的修士为了争抢我,不惜打的头破血流,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瞧不起!”剑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说着说着好像就要哭出声来。   温宁雪将剑放回原处,转身就要去拿“绝影剑”,对于她来说,一个胡说八道的话痨木剑,和一个普普通通不出错的一品灵剑,她更愿意选择后者。   见她无意于自己,剑灵焦急的喊道:“哎哎哎!你别走啊,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温宁雪:“我要的是一把结实的剑,很明显,你不够结实。”   剑灵连忙出声:“我……我可以发心魔誓,我所言非虚!”   几百年了,他被关在这破地方几百年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活人,修为还算够看,他已经很满足了,更别说她天生剑心的神魂,对他这样的剑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若是能成为她的本命灵剑,说不定日后他能脱离灵体,化为人形。   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她!   温宁雪想了想,温声道:“但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证明,你够结实,就可以了。”   剑灵狂喜,“这个简单,你用你手上那把剑尽管砍上来就是了,或者用灵火烧一烧,不论什么都可以,随便你喜欢。”   温宁雪也没有跟他客气,一个引火术飞了过去,奇怪的是,明明是木质的剑身却怎么也点不燃,她不信邪又加了几道火焰,剑身依旧毫发无损,而且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火焰被剑身全部吸收。   温宁雪拔出绝影剑,锋利的剑刃闪着白芒,她挽了个剑花,七七四十九道剑影如疾风一般向那把木剑斩去。   这便是温宁雪最常用的那招修罗一闪,四十九道剑影如索命修罗,又快又准。她特意将剑意凝在了同一个点上,就不信一把木剑顶得住她这一招。   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那木剑挨了这一招,竟还是毫发无损,甚至位置都没动一下,要周围的墙壁都震出了裂纹,温宁雪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老子真的很厉害的,选我做本命灵剑你真的不亏,而且有我这样一个优秀的剑灵陪着你,不出三年你一定还能再提升一个境界。”   剑灵的蛊惑适时的在识海内响起,她只觉得这剑灵太过聒噪,又太过热心,其中怕是有什么古怪。但血契这种东西,结成以后两个人的地位就如同主仆一般,剑灵没有反抗主人的权利,对她开讲,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温宁雪问他。   保险起见,还是问一句,若是排的上名号的剑就不用担心太多了,毕竟能生出剑灵的少之又少,藏书阁的剑器排名上应该都有记载。   剑灵幽幽地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居然还没猜到我的名字,我只是消失了几百年而已,难道外面已经没有我的传说了吗?”   “你再嗦我就走了。”她威胁道。   “行行行!老子怕了你了,你记住了,老子叫九霄!”   “九霄就九霄,你别这么大声!”   震得她识海震荡脑仁都疼,只是九霄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等一等,剑冢里那把上古灵剑的名字是不是就叫九霄来着?!   温宁雪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谁能想到传说中的上古灵剑,竟然是把黑漆漆光秃秃的木剑呢。 第二十七章   九霄见她没什么动静, 催促道:“喂喂喂,别发呆了,跟老子结个血契有这么难嘛!你一个刚刚破灵台境的女修配老子这把上古灵剑,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温宁雪不咸不淡的反驳了句:“也没听说哪个上古灵剑这么上赶着要认个主人的。”   就在九霄要绝望之时,她话锋一转:“只不过,这里确实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剑了, 只能勉为其难跟你结个契。”   九霄的声音陡然变得欢快了起来:“老子就知道没有人可以拒绝老子的魅力, 来来来, 快滴血!”   血契,顾名思义,是取一滴修士的心头血,滴在剑身之上, 待剑与人产生共鸣, 识海便会相连,修士以灵力绘出契书, 两方无异议则血契可成。当然与没有生出剑灵的剑结血契就简单多了, 只要修为与之匹配, 滴血即可。   结了血契,到时候这小丫头要是再想反悔可就由不得她了!九霄已经开始畅想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剑冢, 去外面体验新的生活是怎样美好的一件事, 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只要能从这破地方出去, 以后他想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 再没有什么能将他困住。   然而, 温宁雪适时打断了他的遐想, 冷声说道:“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我有个条件。”   “啊?还有条件啊, 你这小丫头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知足, 跟老子这样的上古灵剑结契好像还委屈了似的,想当年我主人在的时候,外头的那些修士听到我的名字都要抖三抖,争着抢着要我还来不及,哪会像你。”   九霄叨叨个不停,温宁雪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是有些过于聒噪了。   温宁雪:“我的条件就是,不许说老子,还有话少一点,我喜静。”   九霄:“......”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她是在嫌弃他对吧?这就是在嫌弃他啊!感觉被冒犯到了怎么办,可是剑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等这个出去的机会等了太久。   九霄只得咬牙答应:“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不了以后老……我少说几句,别嗦了快结契!”   温宁雪慢悠悠的盘腿坐下,双手在心口处结了个印,圆滚滚的血珠从她的心口浮了出来,停在了半空中。   九霄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不断催促她:“你快点,把血滴到剑身上来!”   她翻了个白眼,忍着心口的疼痛,随手一挥,那滴心头血落在了九霄剑的剑身,泛起了血色的光芒。   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虚影在她识海中浮现,她和九霄的识海已然相连。温宁雪也没再犹豫,指尖轻点,将凝结好的契书推给了九霄。几乎是看都没看九霄就签下了名字,随后还不等温宁雪反应,就在原地腿软了起来。   血契已成,只是九霄却不停的喘着粗气,身子像是支撑不住,摇摇欲坠。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温宁雪。   结血契还会对剑灵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吗?   担心是自己孤陋寡闻的温宁雪走到他身前,面上带了些忧心的问他:“你还好吧?”   九霄强撑着身体,疲惫的回道:“没事,老毛病了,一看见血就晕乎乎的,在这破地方好几百年没见过血了,乍一看不太适应,缓一缓就好了。”   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差点让温宁雪急火攻心。她早该明白天上不会有什么掉馅饼的好事,九霄居然晕血?!   大道难行,以后免不了拼杀,作为剑灵的他竟然晕血,那她使剑时候的威力岂不是大打折扣。温宁雪强行压抑着胸口的怒气,咬牙问道:“你既然见血就晕,那之前你上一任主人怎么拿你打架?”   离谱,就离大谱!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剑灵还能晕血!   那道人形虚影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抹笑容:“我上一任主人啊,他太强了,打架的时候都用不到我,我就只在他背后看着就行。他说我生的好看,当个装饰品正好。”   说完还嘿嘿的笑了两下,完全没有感受到温宁雪的怒火。   她在心里将九霄来回咒了八百遍,勉强轻平息了一下,又拿起剑身凝视了许久,这才终于确认。   是那人审美有问题,这光秃秃的木头棍子到底是哪里生的好看了,只怕是不想伤他自尊心随口胡诌的,九霄还傻乎乎的信了。   “我没时间跟你计较那么多,如今你已是我的本命灵剑,就应当知道我即是你的道理,以后若是再敢骗我,就把你丢进鸡血桶里!”   温宁雪作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威胁他,没想到九霄的胆子那么小,一下子就被唬住了,呆愣的点头。   她在心中幽幽地感叹,这趟剑冢之行,得了这样一把话痨又胆小的灵剑,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不要说我的坏话,我还在你的识海里面,我能听得见!这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就厌弃我了,女人果然喜新厌旧……”九霄的念叨声适时的响起。   温宁雪忘了九霄还在她识海里,没等他的话说完,就眼疾手快的掐了个决将他赶了出去,这才舒了口气,静心凝神的开始打坐调息。   剑冢秘境里灵气十分充裕,算下来是外头的好几倍,她已经折损了一半的实力,不如就在这里调息几天,等出去的时候,应该能赶得上万界宗门大比。   温宁雪缓缓合上双眼,沉浸于玄妙的灵气运行之中,温润的灵气随着她的调息,进一步的修补了她的神魂,待她再次睁眼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   温宁雪随意的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将九霄剑背在身后,轻柔的将他唤醒。   “小九,我们出去啦!”   “憋死老……我了,哎?是我的错觉吗?怎么你好像变漂亮了?”   九霄透过剑身打量了她一下,原本就明艳的小脸变得更为红润,皮肤也更加通透,整个人散发出蓬勃的生机,眉心的金色剑纹平添了一丝神圣,与五天前判若两人。神魂力量也比初见之时更加稳固,只是又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一会儿出去不许乱说话,不然还关你禁闭!”思来想去她还是先提醒了他一句,他在这里憋坏了,出去难免见着什么都会好奇,到时候她恐怕招架不住。   “好,我保证!”九霄迫不及待的答应。   温宁雪这才放心的走入了传送阵,一个晃神便被传送到了剑冢秘境之外。   “大师姐!你终于出来了,在里面待了五个月,一定选了把好剑吧!”守门弟子见温宁雪从秘境里出来,连忙上前恭贺,又撇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心想这大师姐怎么背了块儿木头出来。   “额……还好还好。”   温宁雪打哈哈的回应,不想将自己得了上古灵剑这件事过分张扬,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保传出去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找上门。   听见守门弟子说过了五个月,她暗道好险。因着灵气充裕程度的不同,修真界和下界的时间流速也不同,下界快几倍还止。而剑冢秘境里灵气尤为充裕,时间流速也就更快。   她预估的还算准,她在里面待了五天,外头已经是五个月以后了,离宗门大比还有一个月的样子,刚刚好赶得及。   守门弟子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大师姐,心绪复杂,师姐好不容易破境,却挑了把光秃秃的木剑出来,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他善解人意的安慰道:“师姐你别灰心,什么样的木棍子在师姐手里,那也能发挥……嗯……发挥作用!”   他面露难色,企图说服自己,一把木剑也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我是上古灵剑!灵剑!为什么他要用那么同情的眼神看着你,我很差吗?”九霄撒泼打滚,对守门弟子的评价表示不服。   温宁雪选择快速撤退,以免九霄再叽叽歪歪。于是礼貌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大殿的方向走去。只是她没想到从那天开始,大师姐从剑冢里扒拉出一把光秃秃的木剑当了本命灵剑这事儿被传的人尽皆知,当然这是后话。   一路上九霄还在地叭叭个不停,一会儿吐槽灵犀宗陈设浮夸老旧,一会儿吐槽刚才的守门弟子见识短浅,眼看要进大门,温宁雪又威胁了他几句,他这才闭嘴。   阮疾风正坐在椅子上打盹。修仙之人虽然不怎么需要睡眠,可偶尔会小憩一下,调理内息。   温宁雪迈步进门,单膝跪地,执剑行礼。   “拜见师尊!”   “呦,阿宁回来了。”   阮疾风还未睁眼,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那个油盐不进的傻徒弟。他嗅了嗅,发现她身上的气息竟然与之前大不相同,眉头紧皱,心想这倒霉孩子不会又被什么缠上了吧。   只听温宁雪铿锵道:“弟子幸不辱命,从剑冢秘境里将传说中的上古灵剑九霄带了出来。”   “什么?!”阮疾风震惊到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连忙起身,冲到她身后想看一眼上古灵剑究竟长什么样子,待看清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这气息是上古灵剑不错,只是这剑的模样却有点一言难尽了。   半晌他幽幽来了一句:“徒儿啊,要么这上古灵剑咱们别要了,换一把上品灵剑吧。”   九霄:“!!!”   师徒俩合伙欺负剑呢!   温宁雪先是安抚了九霄一下,转头又对阮疾风说道:“小九很适合我,我也同他有缘,更何况我同九霄剑已经结了血契。”   言下之意就是认定了,哪怕它看起来活脱脱的像是小厨房里那根烧火棍。   阮疾风没有多说,示意她起身,又储物袋里摸出来一个吊坠,递给了她。   “这几个月,我去拜访了几个老友,终于在万佛宗那里,弄到了这个玉坠,里面装的是了厄难那老东西的护身法咒,可以暂时让在你神魂烙下印记的人找不到你,你记得要日日带在身上。为师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阮疾风语重心长,他只有这一个徒弟,说是当做亲闺女来看待也不为过,总要想方设法护她周全。   温宁雪听了这话眼圈微微泛红,抽抽搭搭的说道:“多谢师尊,弟子无以为报……”   阮疾风面无表情:“那就嫁给谢星回。”   温宁雪生生的将眼泪憋了回去:“弟子一定不负师尊所望,必去必定夺魁,弟子告辞。”   她气都没喘一下,一口气说完,接过玉坠戴在脖子上,直接走出了大殿。   什么师徒温情,都是假的!说什么也别想骗她嫁人!   “记得七日之后和你铃音师叔一起带队前往合欢宗!”   温宁雪远远的“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七日之后吗?   万界宗门大比,会是怎样的盛况呢?她莫名有些期待起来。 第二十八章   天刚蒙蒙亮, 灵犀宗大殿之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来了没来了没?”   “还差半刻钟你着什么急!”   “说的跟你不着急一样,铃音师伯和大师姐一起带队去参加万界宗门大比,这种名场面谁不着急。”   “就是就是, 从我入门到现在,就没见过铃音师伯几次。听隔壁的师兄们说,要是单论修为, 她可比咱们宗主还高出不少呢。”   “真的假的?宗主就已经够恐怖的了, 竟然还不算咱们宗门的战斗力天花板。她要是真比宗主还厉害, 不会是差一点点就要飞升的地步了吧!”   广场上的众人交头接耳,八卦地不亦乐乎,语气里或多或少带着几分羡慕。毕竟能得见大能修士的机会不多,就算只是得到一两句蜻蜓点水般的指点, 也能受用良久。   “快看!大师姐和铃音师伯她们来了!”   此话一出, 吵嚷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到了远处。   三十一道穿着白色长袍的虚影在不远处渐渐显露身形。为首的女子面容姣好, 不怒而威, 手中握着一把巴掌大小的骨扇, 扇坠是四枚颜色各异的明珠。虽看着有些画蛇添足,却也没有过分突兀。   “看见了吗?拿扇子的那个, 就是铃音师伯。”有胆子大的弟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趁着这个时机, 兴冲冲地向同伴介绍着。   “拜见铃音师伯/师叔!”   方才还有些吵嚷混乱的人群中, 自动让出了一条小道。铃音带着三十名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从中走过, 之前围观的众人异口同声地行礼拜见, 头微微低垂着, 面上全是尊敬。   灵犀宗向来有着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 这些师门礼节贯彻得可谓十分彻底。   一行人走到广场上正中央的登仙台才停了下来。铃音转过身, 薄唇开合,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老不羞们收的这些徒弟倒还是很有礼貌,不枉我答应走这一遭。”   她本在洞府静心参悟,已经数年没有踏出过灵犀宗。若不是那几个老不羞不想去凑谢止戈的热闹,也不会将她推出来带这个队。   说来也是奇怪,这几个人年轻的时候巴不得建个洞府自己住到合欢宗去跟谢止戈彻夜长谈,年纪上来了一个个却避之不及,也不知道闹得是哪门子脾气。   铃音整理了一下情绪,准备按阮疾风交代的流程,先简单的训个话。   “此去万界宗门大比,艰难险阻颇多,诸位当全力以赴,莫要让人小瞧了我灵犀宗。”她环视了一周,沉声又道:“再者,同门之间应当互帮互助,切忌互相残杀。若是到时候,让我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为了点机缘而嫉妒眼红,陷害或算计到自己同门头上的话,小心我手中这柄骨扇。”   她的言语中,仿佛蕴含着什么震慑人心的力量,几句话落在众人的心间,像是一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识海中涌上一丝异样的阴寒之感。   多年之前也有类似的宗门大比,只是人心难测,秘境之中不乏同门弟子为了蝇头小利拔剑相残,杀人夺宝,绝非正道。   铃音自是不愿再看见这样的场景,于是方才在言语之中,暗中用灵力施加了暗示,届时如果有人当真心怀不轨,这术法便会生效。   她随手展开握着的骨扇,悠悠晃动。只见那扇面上绘的竟是一副百鬼图。   百鬼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温宁雪盯着其中一个吊死鬼看的出神,怎料那画中的鬼就像有了生命,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一般。   偏巧不巧这时候铃音刚好说到:”遇到任何问题,先找你们大师姐,若是她无法解决,再来寻我就是。”   温宁雪本来还在盯着那吊死鬼发呆,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起来,维持着大师姐的“人设”冲着身后的师弟师妹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都怪小九昨晚上缠着她问东问西,抓着她从家长里短问到奇闻异事,到最后她实在编不动了,他这才罢休。   这可倒好,小九一个剑灵白天一到就睡去了,独独苦了她一个人,调息时间不够,整个人神思涣散,没什么精神。   温宁雪心里犯了嘀咕。万一让铃音师叔抓到她在开小差可不好,更何况她作为灵犀宗众多弟子的表率,更应该谨言慎行,稳重自持。   想到这里,温宁雪不露痕迹的直起了身子,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正经的样子。   “弟子遵命!”   那声音振聋发聩,响彻山巅。   “阿宁,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同师弟师妹们说的。”铃音看向温宁雪,眼神温柔。   温宁雪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但看着同门们略有期待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有样学样地补了几句:“此次万界宗门大比,希望大家以炼身修心为主,切勿好斗滥杀,切忌争名夺利。望诸位团结一致,扬我灵犀宗威名!”   她声音清脆,如同山间清风,一瞬间就抚平了众人内心的紧张情绪。   大师姐说什么都对!   这是台下众人当下最真实的想法。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登仙台下的众人开始振臂高呼。   “扬我灵犀宗威名!扬我灵犀宗威名!”   铃音见时机已到,祭出手中的骨扇,一跃而上。   “众弟子,速速御剑,同我共赴合欢宗!”   此令一出,身后的二十九名弟子纷纷唤出灵剑,稳稳地踩上剑身,跟了上去。   只有温宁雪,在众同门的诧异眼神下,不慌不忙地将背后光秃秃的九霄剑抛向空中,双足轻点,扬长而去。   小九醒来的时候,这一行人已经飞了一炷香的时间了。灵犀宗同合欢宗离得不远,出了护山大阵的结界之后,飞过五个山头和三条河流就能到达。   铃音师叔性子安静,气场又太强,师弟师妹们大气都不敢出。更何况,跟上她的飞行速度,已经非常吃力了,哪还有功夫想其他的。   温宁雪在队伍最后排慢悠悠的飞着,看见有几个师弟有些撑不住了,便会上去帮扶一把。若是她猜的不错,从出灵犀宗的那一刻起,属于她们的历练就开始了。   比如现在,铃音师叔故意保持着这样的飞行速度,每次她们将将要追上的时候,师叔就会马上加速。如此反复几次,对灵力的掌控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师叔也算是用心良苦了,温宁雪这样想着,识海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宁阿宁阿宁,这是要去哪儿啊!难不成是你良心发现要带我去游山玩水了?这都在天上飞了好久了,什么时候到啊!我都飞累了……”   小九从剑冢里出来这几天,都跟温宁雪憋在灵犀宗里,一向喜欢凑热闹的他早就憋的不行了,如今见着辽阔天地,兴奋不已。   温宁雪在识海里默默怼了他一句:“消耗灵力的是我,你累个什么劲儿!这是去合欢宗的路上,已经飞了一小半了。”   小九听说是去合欢宗,高兴到剑身微微颤抖,连带着温宁雪脚下一歪,差点就要从半空中栽倒下去。   温宁雪咬牙切齿道:“小!九!”   小九:“到!”   “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个上古灵剑,听见合欢宗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呢!”   她不理解!   小九神秘兮兮的说道:“阿宁你有所不知,我上一任主人曾经带着我在合欢宗住过一阵,那儿里灵气充裕,是个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宗门秘境里,据说还有不少好宝贝。”   温宁雪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十分坚定的出言打断他:“有多少好宝贝,那也是合欢宗的,跟咱们可没关系,师叔让我负责护卫后方,你千万别这时候捣乱。”   识海里的虚影撇了撇嘴,闭口不言。   开个玩笑而已,她还认真了。   温宁雪见小九暂时安静了下来,于是趁这个机会在四周巡视了一圈。九霄剑不愧是上古灵剑,耗费极少的灵力,便能以闪电之势飞出极远。   四周查无异样,温宁雪立在半空之中,向上望了望,有一道巨大的阴影正逐渐靠近,她没有犹豫,直接加速飞到了铃音师叔身旁。   “报告师叔,上方有不明阴影正在靠近。”   众弟子听了这话,纷纷停下,作防御姿势,严阵以待。   铃音顺着温宁雪指的方向信手一指,柔软的云层被破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只巨大的飞舟。飞舟之上约摸站着二三十个修士,一行人衣着各异,有说有笑。   铃音收回视线,向众弟子摆了摆手,平静地安抚道:“无事,那是玄青门的人。”   玄青门?是师傅说过的那个剑修宗门。   出于好奇,温宁雪隔着那道裂隙忘了一眼,便看见甲板上有个长相冷俊的男修,背后一个长长的物件被黑布包裹住,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显得与飞舟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温宁雪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莫名觉得他这脸吧,虽然好看,但她却没来由的厌恶。而且他印堂隐隐发黑,怕不是最近都要倒霉。   更奇怪的是,如果她没看错,这人的双眼是闭起来的,带着旧伤,眼角似乎还有血痕。   那双眼睛大概率是不能视物的,难道是因为这个被同门排挤了吗?   小九轻嗤一声:“他啊,他排挤别人还差不多。”   温宁雪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玄青门七长老沈决嘛。他那双眼睛说是下界渡劫的时候就伤了的,好像是流了三天的血泪。这伤还没好利索,前两个月又凭一己之力以心头血镇压了门派里的一只妖魔,新旧伤加在一起,这眼睛啊,一时半会儿是看不见了。”   不过以他的修为,即使目不能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是了。   “哦还有,说是这次去万界宗门大比,是为了借此机会进入合欢宗秘境,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再顺便找个什么人。”   温宁雪没好气的说道:“哦,你又知道了。”   小九得意洋洋:“想知道为什么我清楚他这么多吗?”   温宁雪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嗯,想知道。”   虽然她十分怀疑小九是在瞎编。   “你看见他身后背的那把剑没有?”   温宁雪回想了一下:“黑布裹着的那个?”   识海里小九的虚影头昂得老高,笑着说道:“不错!如果论辈分,它得喊我祖宗。随口问了他几句,就都告诉我了。”   哦豁,头一次听说剑灵还有论资排辈的!   而且,没想到小九这八卦的性格用在其他地方居然还有奇效。   温宁雪转念一想,难怪她横竖看这人不顺眼,怎么看他都觉得不像什么善茬,搞了半天原来他就是师尊说让她提防的那个修无情剑道的玄青门剑修。   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第二十九章   下方的这些动静并没有引起沈决的注意。他面无表情的端坐在甲板上, 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玄青门的弟子们也都非常上道,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同他搭话,纷纷躲得远远的。   毕竟, 没人能够忘得了,他们这位七长老,在几个月的某一天夜里, 一剑将宗门里那只即将破印的魔头斩成了两半。剑光划破了整个玄青门的上空, 将护山大阵生生劈碎, 七长老双目泣血,手握长剑冲着他们走来,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   据说,七长老当时那模样, 像极了一把毫无感情的兵器, 身上那丝人味儿好像都一并消失了一样,眼神冷的骇人。   千万不要靠近七长老!   玄青门弟子们谨记着这一条活命法则, 却又对下界历劫的事儿充满好奇, 时不时的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决如今目不能视, 自然是无法感知到这些人的心思,他更关心的是归一剑方才的异样。   “为何发抖?”沈决在识海里淡漠了问了一句。   从刚才开始, 他背后的归一剑就抖得厉害, 像是在害怕什么。   归一剑虽不是上古灵剑, 但是在上品灵剑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更何况还跟了他这么久, 没理由会这么容易被吓到。   “主人……是……是上古灵剑的威压。”归一挣扎着开口。   方才九霄问话时, 他大气都不敢喘。品级上的差异导致他几乎连反抗的意识都生不出。隔了那么远, 九霄轻飘飘的几句话, 都能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九霄问什么, 他就答什么。回答过后,他又万分后悔,作为一个剑灵,他应该威武不能屈才是,可是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感,宛如一副锁链,缠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让他窒息。   “一把上古灵剑,就将你吓成这样,没用。”沈决不以为意。   再好的剑,配上不会使剑的人,就算是上古灵剑,也不过是块废铁而已。   归一心里有千万种委屈,却也不好表露,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将九霄同他说的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沈决。   他不想自己的主人又空欢喜一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的主人再也经不起几次这样的失望了。   剑灵的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主人。沈决敏锐的察觉到,归一一定隐瞒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冷了声音:“我应当同你说过,别再有什么小心思。”   沈决面若冰霜,吐出的字句让归一不寒而栗。   终于,归一艰难的开口说道:“那把上古灵剑名唤九霄,他说他的主人……”   “他的主人如何?”沈决有些不耐。   归一深吸一口气:“他说,他的主人,是灵犀宗的女修,名叫温宁雪。”   还没等归一反应过来,沈决已经连人带剑冲了出去。   温宁雪丝毫没有发觉小九在八卦的同时,顺便把她卖了,默默地收回视线,准备回到队伍后方继续护航。   突然一道黑色的虚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温宁雪的面前,将她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灵犀宗的弟子们一看自家师姐被个陌生人拦住,而且那陌生人面带戾色,很明显来者不善,纷纷拔剑。   “来者何人!”   “离我们大师姐远点儿!”   众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落在沈决耳里皆是靡靡之音,只见他整个人抑制不住身体的激动,手上青筋暴起,颤抖着声音问道:“温宁雪在哪儿!”   他一身杀意蓦然消散,又是希冀又是害怕。   在外人看来,这副模样,不再像是寻衅滋事,更像是来讨什么情债。   难不成是被大师姐抛弃了的可怜男修?!   众弟子们看着男修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连带着原本置身事外的铃音都将目光投向了温宁雪。吃瓜群众的目光太过热烈,温宁雪一阵烦躁。   怎么搞得她像是什么负心汉一样!   温宁雪非常干脆的应了他一声:“我就是温宁雪,阁下有何贵干?”   她认出来,这人就是方才他在心里吐槽过的那个剑修沈决。刚说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快就来找麻烦,真是不禁念叨。   本以为沈决接下来会说明来意,哪知这人的反应突然变得疯魔了起来。   沈决攥紧了拳,巨大的失落感充斥了全身。他不死心的双手结印,念起晦涩的咒语,一阵风卷过温宁雪的周身,然而风过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股无名火从温宁雪心底烧到了脑袋顶。   这个沈决真是够了,莫名其妙的弄出一阵风,将她的衣裙和鬓发吹的乱糟糟的,实在讨厌!   “声音不对,气息不对,神魂也不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结着印的手微颤,“你不是她,不是她。”   温宁雪一个疾步退到了铃音身边,又冲沈决冷哼一声:“我就是我,还能是谁!你这人真的奇奇怪怪。”   她没兴趣跟一个疯子讲道理。看着这样的沈决,她更加庆幸当初没有修什么无情剑道,不然说不好就会变成他这副模样。   “你不是她,为何也要叫这名字。”   温宁雪见那人逐渐从疯魔的情绪中抽离,好像恢复了些神智,只不过说出的话却依旧不怎么好听。   她顶了一句:“我叫什么名字,关你屁事!”   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她叫什么名字不成,好大的脾气!   沈决的眉头微蹙:“你顶着这个名字,便不应说出这样粗鲁的话。”   温宁雪都要气笑了,阴阳怪气道:“照你的意思,我顶着这个名字,就应该安分守己。就算是别人欺负到自己家门口了,我还要给他递个凳子歇一歇,生怕他累着了对吗?”   她敛了神色,用灵力支撑住身体,将九霄剑握在手中,一脸冷漠:“沈决,我敬你是玄青门长老对你的冒犯多次忍让,我温宁雪就是温宁雪,世间独一无二,跟你口中的那个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当然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你比不上她。”沈决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将温宁雪方才的话听进去,一副高傲的姿态。   吃瓜群众倒吸一口凉气,这人胆子真大,竟敢折辱大师姐!   众人不由得替沈决祈祷了起来,原因无他,灵犀宗皆知大师姐有仇当场就报了,都拖不到第二天,这剑修八成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温宁雪握着剑的手动了动,剑尖指向沈决,“呵,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多说无益,拔剑吧沈决!”   无端端的拿自己同一个不认识的人做比较,还说自己比不上人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可不是那些软包子,无情剑道又如何,她今天就要爆打这个狗男人,一刻也不想等!   沈决对此兴趣缺缺,整个人看起来又是那副没了生机的样子,也不回话,作势就准备回飞舟上去。   温宁雪哪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走了,冲着他的背影轻挥一剑:“接招!”   剑气凝成一道透明的刃,扭曲了空气,如疾风之势冲向沈决。剑气太快,沈决避而不及,只得反手将归一剑取了下来,挡在了身后。   剑气割破了包裹在上的黑布,露出金色的剑身,一条如意状的剑穗挂在剑柄之上。只不过那剑穗不幸碰到了剑气,被削掉了几道丝线。   温宁雪本来还在感叹,这人目不能视但反应却极快,待看到他手中那把剑之后整个人傻了眼。   沈决手中这把剑的形状,同她眉心那个金色剑纹的样子竟一模一样!   温宁雪剑都要握不稳。她摸了摸心口的吊坠,将它往里放了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给别人烙神魂印记很好玩是吧,今天就教你做人!   她想得太过入神,全然没发现沈决见到剑穗被毁的那一瞬间,浑身杀气缠绕,眼尾猩红,看向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该死!”沈决咬牙切齿。   她烧掉了所有同他相关的东西,走的干净又干脆。这枚剑穗,原本是被他拾起,随手放在储物袋中,竟成了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沈决杀心骤起,眼前的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毁了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将归一剑抛向空中,一瞬间剑身幻化出八道剑影,带着肃杀之气扑向温宁雪。   吃瓜群众意识到这是要来真的,准备上去帮忙却被温宁雪阻止,她不断地示意同门们向后撤,以免误伤。   铃音则环着双臂神色不明。对于她来说,这只不过是小辈只间的“正常切磋”,只要不出人命,她便不用出手。她也很好奇,玄青门这么些年花无数心力培养出来的七长老,是个什么水平。   温宁雪使出她悟到的那招修罗一闪,冲开了中间的四道剑影,余下四道她凭着小九和迅敏的反应,硬接了下来。   瞬息之间,归一剑便死死地将九霄剑压在了下方。沈决冷漠的开口:“要怪就怪你自己,毁了她留给我的剑穗。”   “师姐小心啊!”   “师姐你没事吧!”   “师姐,让我们来帮你吧!”   众弟子在远处看的揪心。大师姐的剑是以快著称,比力气的话沈决那把金色重剑看起来是要略胜一筹,如今师姐处于劣势,一个不察就容易被那沈决伤到,这可急坏了众人。   “若你现在求饶,我可以看在灵犀宗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   沈决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温宁雪心中的愤怒更甚:“假惺惺。”   温宁雪在识海中呼喊小九的名字:“小九!小九!快给我出来!”   从刚才她握剑开始,小九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躲了起来,怎么唤都不出来,现在危急关头,她不信他还会装死。   “哎呀哎呀,在在在!”小九暗戳戳地回了句。   “我问你,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它祖宗么,怎么这时候怕的躲起来了。”   小九狡辩道:“那,谁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嘛对吧!”   “别嬉皮笑脸的,咱俩合力给那个沈决一点颜色看看!”温宁雪继续说道。   小九认命的道了声是,随后与温宁雪识海相连,人剑合一。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九霄剑幻化出无数□□,蜿蜒扭转,将归一剑层层包裹其中,动弹不得,而温宁雪手中依旧留有一把木剑。   “怎么样,我这招再生不错吧!木剑也有木剑的好处,就我这个结实程度,大罗金仙来了他今天也别想把他这把剑带回去!”   小九一脸轻松,对于自己兵不血刃就将对方缴械这件事十分骄傲,温宁雪却没他那么乐观。灵剑被缚,他本人却丝毫不慌,明显就是留了后手,还是小心为上。 第三十章   沈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 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似乎早已经猜到刚才那招会被她挡下。他信手一挥,只见被九霄剑残枝缚住的剑身开始疯狂乱窜。   黑漆漆的木头桩子在众弟子之间来回穿梭, 像受惊了的猛兽一般。顷刻间,众人乱作一团,人仰马翻。此次来参加宗门大比的有很大一部分都只是刚刚结丹, 更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这么一闹有不少弟子都被撞了个措手不及, 或多或少地受了些外伤。   温宁雪生怕这发了疯的剑再伤到更多人,于是急忙凝了一道灵气,将它硬生生的勒住。   她手上动作不停质问道:“沈决,有什么事就冲我一个人来, 你纵剑伤人是什么意思!”   温宁雪知道沈决此人修的是无情剑道, 也想过他许是目中无人,清高孤傲的性子, 只是她没料到, 他竟如此疯魔。   不管是对她说出的话, 还是做的事,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温宁雪忍不住又多打量了他两眼, 他印堂处的那几团黑气聚的越来越大, 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奇怪的形状。   他这幅样子, 不像是玄青门的清冷剑修, 更像是从无恨之地走出来的魔君。   “破!”   沈决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见方才的办法好像行不通, 心念一动, 破字成决。   他虽看似不慌不忙, 心中却大为惊讶。他还是小看了这上古灵剑, 没想到这木剑竟坚韧如斯。方才他催动归一剑试图从内部劈开束缚,没想到剑身就像是被无数只触手捆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沈决只得在归一剑周围凝聚剑气,又在剑气中灌注了几道灵火,火与木相克,想必一定能凭借冲击力将束缚击碎。   然而出乎沈决的意料,剑气撞上去以后,那堆木头竟纹丝不动,灵火缠上剑身短短几息之后就被吸收殆尽。   “沈决,若你现在求饶,我可以看在玄青门的面子上,饶你一命。”温宁雪将沈决方才的语气学了个惟妙惟肖。   不得不说,说别人的台词,让别人无话可说的感觉确实不错,温宁雪头一次觉得,同小九结了血契这件事还挺对。   沈决冷着一张脸,眉间逐渐升腾起一股杀气:“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一落,只见沈决似乎放弃了将灵剑从束缚中解救出来的想法,双手翻腾间,虚影重重,二十一道法印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灵力凝聚在他掌心。   氤氲满天,空气中的威压感逐渐升腾起来,一时间狂风大作,风声如山呼海啸一般猎猎而来。温宁雪脸上的轻松消失的干干净净,见沈决身上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心中更是明白了几分。   这人有跟她殊死一搏的架势。   她看不透沈决的修为,若是单论修炼境界,对方极有可能在她之上。眼看沈决的印已经结成,温宁雪别无他法。   时间紧急,既然无法智取,那么只能利用小九强攻了。   温宁雪徐徐吐一口气,对小九说道:“小九,我等会儿会用星罗漫天封住他的行动,就按我们商量好的那样,你记得附在一块碎片里,见机借周围满溢的灵力使用再生。”   还好出了剑冢之后的那几日,她提前和小九商量了一下遇见危机时的应对手段。小九是木剑,可以自行调整自身形状,剑灵附身在任何一小块碎片上,只要灵力足够多,就可以再生。   正因为这个特性,配合她这招星罗漫天便能有奇效。使得原本万不得已才能使用的一招,变成了可以随心所欲使用的杀招。   温宁雪将九霄剑抛向空中,灵剑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她静气凝神单手掐诀,无数道灵力汇入,将九霄剑分化成了成千上万的碎片,每一片墨色的碎片都带着点点寒芒,如潮水一般,向对面的沈决奔涌而去。   “铃音师叔,他们两个闹成这样,真的不用管吗?”一名弟子问道   “对啊对啊,那剑修身上杀气逼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看起来太疯了,大师姐不会受伤吧!”另一名弟子随即附和道。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心温宁雪的处境。大师姐是很强,但对方明显是被激怒,一副不要命的架势。要知道,普通人修士结一个印都要耗费不少的灵力,而这人一瞬就结了二十一道,可想而知他这一招若是使出来,那必然是毁天灭地的威力。   如今能阻止这两个人的,也只有铃音师伯了。   铃音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安抚道:“放心,他伤不了你们大师姐,顶多就是个两败俱伤而已,你们安心观战就好。”   这就是无情剑道吗?   诀窍难道在于一个莽字?   有意思。   铃音祭出一面灵盾,将余下的弟子护在灵盾后方。一边又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沈决的动作。只见他轻呵一声,术法已成。   沈决竟然将无上剑意,凝结成了实体,这乃是剑修的至高境界,手中无剑,但心中有剑。   心剑的威力,可要比实体剑强上数倍,尤其他修的无情剑道,本就是以破坏力强著称,阿宁恐怕要吃点亏了。   铃音这样想着,沈决的心剑带着蓝色的火焰,朝着温宁雪的方向横扫而去。   一蓝一白两股灵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即将冲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可怖的力量携带的威压让金丹期的弟子们瑟瑟发抖,面色惨白。   这就是他们同大师姐的差距,这恐怖的力量,仿佛指尖碰到一丁点儿,就会被撕的四分五裂。从前只是听说大师姐仙姿卓绝,天生剑心却勤奋非常。这一瞬间,他们对温宁雪有了新的认知――大师姐是可以与长老媲美的强者。   两个人还在暗中较劲,额头汗珠都来不及擦。温宁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这一击之后,谁死谁活。   眼看灵力就要相撞,“砰――”的一声巨响,一阵冲击波席卷而来,将温宁雪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整个人被震飞,幸好铃音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温宁雪内府被震得生疼,吐出一口鲜血,溢出几声轻咳。她用衣袖抹了抹嘴角,有些艰难的支起了身体同铃音道谢:“咳咳,多谢师叔。”   好痛,五脏六腑仿佛要撕裂重组一般的痛,方才灵力爆炸的地方卷起了云雾,看不清对面究竟是什么状况。温宁雪在心里默默地呼唤小九,只见一枚黑色碎片从云雾里向她飞奔而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太好了,小九果然还在!   温宁雪松了口气,将九霄剑的碎片收入了储物戒中。   “师叔,他死了吗?”   平时斩妖除魔的时候,她不曾犹豫,方才她在气头上,如今想来,使出这一招未免有些太激进了。虽说神魂不毁,肉身可以再塑,但总归是她下手太重了一些。   不等铃音回答,云雾那边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性的声音。   “没死没死,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只是小女娃下手确实狠了些。”   铃音呼了一口气,吹散了云雾,露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位体型健壮的中年男子,扶着沈决摇摇欲坠的身躯,向她们走来。   “白烈?你怎么来了。”铃音挑了挑眉。   白烈挠了挠头笑道:“这不是宗门大比嘛,阿决一个人来我有点不放心,特地来看着他。这不,一眼没看住,就跟你家这女娃娃打起来了。”   铃音点了点头:“他实力不弱,方才你为何要阻止他二人的搏斗。我还想着,用他给我家阿宁练练手。”   铃音暗自叹了口气,本想着阿宁实战经验毕竟不多,这沈决倒是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陪练,只可惜被白烈搅和了。   “悖这要是平时也就罢了,你有所不知,阿决前两个月拼死斩杀了后山那魔头,现在伤还没好,实力只有平时的一半。”   铃音愣了一瞬:“你说,他独自封印了玄青门后山那个魔头?”   白烈点点头。   虽说过程很是艰辛,可好在沈决及时在那魔头破封之前突破了境界,将那魔头彻底斩杀,玄青门一众门人才幸免于难。   铃音陷入了沉默。   玄青门后山那魔头,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这后生能将他斩杀,定然有什么不凡的经历。   白烈看出她眼中的疑惑,也没有瞒她:“听说是下界历劫的时候,用了点非常手段,可似乎做的太过火了,一直没走出来,性子也变了。”   白烈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的沈决,不由得开始怀念起他之前的样子。   如今的他是多了那么几种情绪,可却变得越来越暴戾,甚至有时候他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   真是造孽。   温宁雪听了半天终于搞明白,方才的爆炸并不是她与沈决剑招相碰所产生的,而是眼前的白烈从另一个角度将两人的力量击碎。   温宁雪悄悄问道:“师叔,你们认识?”   铃音温然一笑:“这是玄青门的长老白烈,与我是故交。”   温宁雪施了一礼:“晚辈温宁雪,方才有些失礼,让前辈见笑了,希望前辈莫要怪罪。”   白烈摆了摆手,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不打紧不打紧,怪我没看好这小子,改天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不耽误你们赶路了,我先带他回去疗伤,咱们合欢宗见。”   说罢便腾空而起,消失在温宁雪的视线里。   “白烈前辈一直都是这样吗?”   风风火火,来的快去的也快,她还想多问几句,比如沈决这伤,难不难治。   宗门大比胜在“公平”两个字,她不想以后胜之不武,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的跟沈决再比一场。   “他啊,确实一直都是这个性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铃音的嘴角微微上扬。   铃音收起灵盾,本来被隔绝在外的弟子们纷纷上前,将温宁雪围住,好一通关心。   “你那灵剑暂时用不了,便跟我一起踏着这骨扇吧。”   “弟子遵命!”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一行人冲着合欢宗赶去。   踏上骨扇的那一刻,温宁雪听见了来自铃音师叔的传音入秘。   “阿宁,沈决此人,你一定记得时刻提防,若是我没看错,他身上,好似沾了一丝魔气。” 第三十一章   据星斗大陆目前存留的典籍里记载, 三百年前为了划分领地,八大宗门的修士们和魔族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那场大战打了整整七天七夜,双方死伤惨重, 最终以魔族退守无恨之地五百年内绝不来犯作为结尾。而八大宗门虽然险胜,却元气大伤,大部分的长老都闭了死关, 剩下一部分伤势太重的, 强撑些年头, 也就撒手人寰了。   比如,沈决的师尊。   “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魔族都退守无恨之地了,那沈决身上的魔气是怎么来的?”温宁雪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你应当听过, 修无情剑道者多生心魔个说法吧?”   温宁雪恍然大悟:“师叔的意思是说, 那魔气是沈决生出的心魔?”   “也不全是。他那道魔气,八成同玄青门后山那魔头脱不了干系。宗门自开山立派的那天起就作下的孽债, 如今让他一个小辈独自人还了, 确实也有些难为他了。”   铃音的语气里带了些唏嘘, 若是真论起来,那小辈也算是个可怜人。   那魔头乃是玄机峰上历代修无情剑道之人的心魔汇聚而成, 普通修士别说将其斩杀了, 若是心性不够坚定, 稍一近身都会被魔化, 沦为魔族傀儡。   所以多年来, 玄青门一直是由几位长老联手, 借法宝的先天灵力, 每隔二十年加固一次这魔头的封印。只可惜他们能力有限, 他们虽有通天大能, 却奈何不了这魔头什么。   魔由心生,道心不死,邪魔不灭。   玄青门一面需要修无情剑道的人为宗门扫平邪魔,一面又无法控制疯狂地要冲破封印的魔头,带来的威胁,于是每一个被传授了无情剑道的弟子,都会被灌输一个念头,不择手段,提升境界,待到突破无情剑决第八层,便能无情无欲,将那魔头彻底斩杀。   这件事也算是玄青门没有宣之于口的秘密,只有八大宗门的长老及宗主知情。   当年沈决被玄机峰的那位传授无情剑道的那一刻起,他的因果就已经种下。只是没想到,他竟能突破到第八层,直接将那魔头斩于剑下。   “玄青门就没人出来帮帮他吗?”   在温宁雪的记忆里,宗门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虽修的道不一定相同,可是彼此之间的相处却很温馨,绝不会出现同门有难袖手旁观的场景。   “怕他来还不急,怎会帮他?玄机峰的弟子,谁见到都是要绕着走的,其他闭关的长老,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铃音幽幽的叹了口气,还好白烈是个热心的,否则那小辈的日子,恐怕还要更难过。   温宁雪:“师叔甚少出门,怎么偏偏对玄青门的事情这么清楚?”   连门内密辛都了如指掌,不知道的还以为铃音师叔是玄青门的人。   铃音咳嗽了两声,糊弄了两句:“咳咳,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那么多。”她语重心长的说道:“总之,提防沈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   温宁雪虽是乖巧的应了一声,心里头却觉得有些可惜,方才那一仗还没能分出胜负,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看师叔对沈决的态度,怜悯中还带着一丝赞许。师叔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能得到她的赞许,这沈决在修炼上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温宁雪摸了摸在储物袋里安静躺着的小九,暗暗发誓,等把小九恢复好之后,一定要在宗门大比里在堂堂正正的同沈决较量一番。   带着这些复杂的心思,几个时辰之后,一行人降落在了合欢宗的麓月金顶之上。   “这合欢宗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猎奇了?”有弟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温宁雪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只不过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谢止戈这位前辈,什么奇葩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幼时她第一次同师尊来合欢宗做客,迎面扑向她的是一个妖娆美丽的仙子。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又懵懵懂懂,遇见了仙子眼睛都挪不开,就这样不知反抗地被抱了好久。直到师尊看不过去扯着仙子的头发让“她”放手,仙子闷哼出声的那一刻她的世界观崩了个粉碎。   眼前的人哪里是什么仙子,明明就是作了女装打扮的谢止戈!合欢宗的弟子本就都生的一张好皮相,作为宗主的谢止戈更是不必说,虽然是男人,可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皆是妩媚风雅。   就因为这事,她好长一段时间都对漂亮姐姐有心理阴影,不过听说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谢前辈就再也没有女装过了。   温宁雪环视了一下周围,很明显谢前辈女装的爱好转移了。这金顶上飘满了嫩粉色的旗帜,就连来接应她们的弟子,无论男女,皆是一身粉衣,也难怪方才那位师弟会吐槽他恶趣味了。   “诸位可是灵犀宗的道友?”女弟子抱拳行礼,礼貌地问道。   铃音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宗主何在?”   “宗主命我二人先带诸位去安置,并让我等转告铃音前辈,明日一早他会亲自去拜会您。”   铃音托腮沉思。宗门大比,作为主办方哪有不亲自出来见面的道理,不知道谢止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铃音决定干脆以不变应万变。   “可以,那便劳烦二位了。”铃音客套了一下,示意温宁雪和弟子们跟上。   女弟子堆着笑又问:“请问,哪位是温宁雪师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温宁雪眨巴了一下眼睛,略带疑惑的问道:“找我什么事?”   自己已经好多年没跟合欢宗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了,怎么还会有人找她?   女弟子看了看铃音,又看了看温宁雪,垂了眼眸,有些忐忑的说道:“宗主吩咐,若是温师姐也在,就请温师姐到大殿一叙,他有很重要的事儿跟温师姐说。”   “既然如此,那阿宁你就同她们去一趟吧。”   铃音拍了拍温宁雪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心。谢止戈此人她是知道的,人虽然疯疯癫癫的,却没什么坏心眼,左不过就是为了自己儿子同阿宁的婚事。   想到这里,铃音心中隐隐浮出一丝怒气。阮疾风那个老不羞,活了这么大年纪真是昏了头了,联合这个老不正经的搞包办婚姻那一套。从头到尾也没问过阿宁的意愿,若是阿宁知道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呢。   铃音自然是不知道温宁雪已经知道了这事,并且同阮疾风定下了赌约。她向铃音行了一礼,跟着那两名粉衣弟子一路左拐右拐,终于到了谢止戈的住处。   “进了这道门,在前面拐个弯儿就到了,宗主在屋里等您。”   “多谢两位道友。”   粉衣弟子腼腆地笑了笑,便退了出去。   温宁雪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院子里的陈设,同麓月金顶的一片粉嫩相比,这院子就好像是谢前辈突然恢复了正常审美后的产物。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露出一个雅字。   目光尽头,一个高挑修长的粉衣身影负手而立。   行吧,她收回那句谢前辈审美恢复正常了的话。   “晚辈温宁雪,拜见谢宗主。”   尽管心里还在吐槽,温宁雪还是老老实实的行了个大礼,她现在代表的可是灵犀宗,绝不能给人留下灵犀宗弟子不懂礼貌的坏印象!   谢止戈回过身,原本想虚扶她一把,又觉得似乎应该保持距离,端着点儿宗主的架子,于是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免礼免礼,坐坐坐。”   温宁雪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椅子上。   合欢宗的秘法当真神奇,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前辈的容颜丝毫不见苍老,一如初见时的俊美清朗。   “谢宗主单独唤晚辈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温宁雪也能猜到几分,九成九是为了她同谢星回的婚事。退婚这件事,牵扯到两个宗门,须得谨慎对待,稍不注意就会影响宗门之间的和谐。   她不想因为她,让师尊夹在中间难做。   谢止戈扭捏了一会儿,试探地开口:“我听你师尊说,你不愿意嫁给星回,是不是在外头听到了一些关于这小子的谣言,担心嫁过来受欺负呀?”   谢止戈放软了语气,神情真挚而小心,活脱脱一个操心自家不成器儿子婚事的老父亲形象,哪里还有一宗之主的威严样子。   温宁雪起身,“谢宗主误会了,是我自己的原因,与令郎无关。”   “那是你是嫌弃我们合欢宗了?我就知道,虽然合欢宗同属八大宗门,可大家打心眼里还是觉得我们是邪魔外道,看不上我们。”谢止戈掩面,作出一副悲伤的样子,身子很配合的抖了两下,像是在哭。   温宁雪瞬间满头黑线,这人眼角一滴眼泪都没有,演的倒是起劲。   她知道自己理亏,却还想努力同眼前的人解释清楚:“谢宗主,晚辈从来没有觉得合欢宗是邪魔外道,晚辈也知道有一个合欢宗的道侣,修行便可一日千里。”   “那你为何要拒绝?”   温宁雪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从小,师尊便教导我,做人要脚踏实地,晚辈不愿走捷径,这是一。明明不喜欢,却偏为了利益,同旁人凑在一起,是为小人行径,晚辈不愿做个小人,这是二。”   她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大道渺渺,我心向往,情爱婚姻,于我皆是枷锁,哪怕换做其他人来,晚辈也一样拒绝。”   谢止戈怔了怔,没想到温宁雪拒绝的这么有理有据。   阮疾风同他讲,他这徒儿心性纯良简单,对婚事也不曾在意过,虽说定下婚约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强强联合,可这丫头对这件事的态度,坚定的有些反常。   如果不是阮疾风提前确认过她神魂未变,两个人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   “你考虑清楚,退婚的后果了么?”谢止戈冷了脸。   温宁雪依旧是那副无惧无畏的样子,扬起头直视他:“晚辈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待宗门大比结束之后,定携师尊来合欢宗赔罪。”   谢止戈板着脸,见她没有退缩的意思,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就由你,夺了魁再说。”   温宁雪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多谢宗主体谅。”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现在得到了两边长辈的谅解,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说服谢星回了。温宁雪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她与谢星回也就一面之缘,他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   “替我向你师叔问声好,你回去吧。”   谢止戈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疲惫,温宁雪没敢多做打扰,默默开溜了。   “事已至此,还是同老狐狸商量一下其他对策吧,这丫头怕是注定要遭此一劫。”   温宁雪自然是听不见他这一声叹息,她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她迷路了!   她方向感本就不太好,加上刚才一路七拐八拐的走过来,绕的她脑袋发晕,如今根本没办法原路返回。   温宁雪望着四下无人的院子有些崩溃,她出来的匆忙,用来定位的铃铛还放在师叔的储物袋里,即使用传音入秘联系师叔,也无法保证她能指出一条正确的路来。   实在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回去问谢宗主了。   温宁雪这样想着,刚一回头,就听见一道温柔的男生唤她。   “温师姐?”   这声音温柔和煦,宛如冬日细雪落在温宁雪心头,她本能的抬眼望去。   那是一张同谢宗主有七分相似的脸,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整张脸棱角分明,眼尾的泪痣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柔和,那人嘴角噙着笑意向她走来。   “你认得我?”   “我在等你。”他眼神真挚,不像是在说假话。   “你是……谢星回?”   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   谢星回眉眼弯弯,笑道:“多年不见,师姐竟还记得我的样子。”   温宁雪将脑海里谢止戈的样子同眼前的人做了个对此。这不是记不记得的事情,父子二人如此相像,猜都能猜到他是谁。   不过温宁雪还是很有礼貌的回他:“你我不是同门,你叫我阿宁就好。”   “阿宁。”他轻轻唤了一声。   谢星回有个习惯,跟人说话一定要直视对方的双眼,温宁雪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的有些受不了,不露痕迹的别过身子。   “对了,你方才说你在等我,这是何意?”   谢星回似乎回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我爹吩咐让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出来,送你回去。”   他言简意赅,眼神中没有任何私心,只是按照他爹的吩咐,守在了这里而已。   温宁雪顿时松了口气。她以为谢宗主想搞日久生情那一套,企图让她和谢星回多些相处,打消念头。   还好还好。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   “向南是我的字,唤我向南就好。”   温宁雪虽然对人情世故不精通,但她也知道,唤小字太过亲密,于是只得折中了一下:“那就有劳谢兄弟了。”   遇事不决,称兄道弟,稳妥!   谢星回听见这声兄弟先是愣了愣,随后大笑出声:“阿宁还是这样与众不同。”   他许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不是温宁雪自作多情,她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她直勾勾的盯住谢星回问道:“谢星回,你不喜欢我,对吧?”   谢星回被她突然的靠近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没有露怯,俯下身在她耳边反将一军:“你猜。”   温宁雪只觉得一阵战栗,汗毛都竖了起来,瞬间跟他拉开了距离。   猜猜猜!猜个锤子猜! 第三十二章   “阿宁不必紧张, 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这样躲我,我会伤心的。”谢星回满眼委屈, 倒显得她像个负心汉一般。   温宁雪只觉得小脑瓜生疼,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谢前辈是怎么教的,小时候那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长大以后竟是半分都看不见了。准确来说也不是看不见, 就是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 茶气。   茶气这个词儿,还是她多年以前从谢前辈口中听来的,今日用在谢星回身上简直是万分合适。   “你别误会,我没有躲你的意思, 只是不习惯有人突然靠的太近。”她斟酌了一下, 慢悠悠地开口。   温宁雪语气温和,又带了几分歉意。   退婚也好毁约也罢, 本就是自己理亏在先, 处理的再妥当, 对合欢宗来说总会是件掉面子的事情。   本想着来都来了,面对面跟他摊牌也好, 可是现在看他这个心性, 明显让谢前辈那边代为转告更为妥当。   谢星回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仿佛舒了口气:“都怪我, 见到阿宁太过欣喜, 一时唐突了。”   温宁雪不露痕迹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避开他的视线, 转移话题道:“那个......时候也不早了, 劳烦谢兄弟带个路, 我好去同师叔她们汇合。”   只听谢星回喃喃自语道:“明明第一次见面时,阿宁待我那样亲近,如今却生分到连劳烦二字都用上了。”   温宁雪听罢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暗暗吐槽。   自从第一次来合欢宗被谢止戈的仙子扮相吓出了心理阴影之后,她就对合欢宗的女修有了提防。谁曾想,千防万防,没防住第一次穿女装的谢星回。   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谢前辈女装的爱好并没有消失,而是完美的转加到了谢星回身上。   想到这儿,温宁雪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小时候那个玉雪可爱跟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妹妹”,如今生的风流俊美,倒是让她有了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   谢星回感受到她灼热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老母亲的慈祥,唇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若他猜得不错,阿宁一定又在脑补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同当年她抱着自己死活都不肯松手,望着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场景一模一样。   “咳咳!”谢星回叫她发起了呆,适时出声打断。   温宁雪晃了晃脑袋,如梦初醒,暗骂自己这呆发的不是时候,带着些歉意的对谢星回说道:“不好意思,刚才晃神了!”   谢星回笑了笑,并不在意:“没事,等下你记得跟紧我,千万不要走散了。”   温宁雪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这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得蠢笨成什么样才能跟他走散!   亏得她拿谢星回当师弟,这厮居然拿她当小孩子!   温宁雪嘟着嘴,闲散的迈着小碎步,心道人熟地不熟的,这次就不同他计较了。她望着谢星回的背影,偷偷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身量不算矮,可才刚到他的耳根的高度,这些年他是吃了什么灵药,长得这么快。   温宁雪自顾自地寻思着,脚步不停地跟着谢星回兜兜转转穿过了不知多少个回廊。合欢宗的建筑来来回回好像就那几样,以至于她都觉得有些审美疲劳了。   就比如,方才眼前晃过的那根鎏金柱子,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温宁雪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谢兄弟,如果是方才有哪里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你大可不必带我兜这么大个圈子。”   温宁雪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好好的小伙子,怎么心眼儿这么多呢!   温宁雪本以为被戳穿计谋,对方应该恼羞成怒才对,意外的是谢星回只是眉头一挑,大方承认道:“阿宁并没有哪里冒犯到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   谢星回面色坦然,语带笑意:“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和阿宁多待一会儿而已。”   温宁雪一时语塞,不知道作何反应。除了小时候那一两次会面之外,她同谢星回就再也没有其他交集,他这般态度,不得不让她多想。   温宁雪冷了语气:“谢星回,虽然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我劝你别拿我当小时候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骗。”她直视谢星回的笑眼,一字一句:“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之释放出的威压使得空气似乎都凝结了起来,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谢星回脸色未变气定神闲,丝毫没有被她的境界威压吓到,“我这个人,从来不屑说谎。”他顿了顿又道:“我确实是想跟阿宁多待一会儿,毕竟我同阿宁有婚约在身,以后结成道侣可是要天天见面的。”   言下之意就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前适应一下。   温宁雪轻哼一声:“你怎么就能够确定,我一定会同你结成道侣?”   谢星回那双桃花眼中笑意流转:“阿宁又如何能够确定,自己一定不会同我结成道侣呢?”   好家伙,她上次听到这种废话还是在上次!   温宁雪不打算同他纠结太多,谢前辈总归是会告诉他退婚的事。秉承着不当面给别人造成伤害的原则,她果断的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婚约这事儿先放在一边。说回带路的事,我若是再不回去师叔怕是要担心了。铃音师叔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真找不到人,她急起来对你们合欢宗来说,绝对是个大麻烦。”温宁雪不得已搬出了铃音师叔来压他。   一个小辈,总不至于去得罪别的宗门的前辈,更何况还是铃音师叔这种级别的前辈。   要不是小九还没完全恢复好,她就直接御剑去找人了,哪还用得着一步一步地跟在谢星回身后。   “这个简单,既然阿宁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照做。”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道:“合欢宗到处都是奇门八卦阵法,比如那里就有个传送阵,可以直接通向为各宗门准备的客房。”   “那你方才……”   “哦,方才带你兜的那些圈子,为的就是绕开那些法阵。”   温宁雪:“……”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像那个什么大傻子! 第三十三章   温宁雪早在心里头将自己骂了百来遍, 却又不得不佯装镇定地走入传送法阵的位置。   一阵耀目的白光骤然升腾,温宁雪脚下无数蚂蚁大小的晦涩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符文兜兜转转,绕行几周, 组成了一个太极八卦的形状。一股温润的灵气缓缓催动,白光变得更加耀目,明暗交错后她缓缓睁眼, 已然已经到了另一处院子。   还没等她回过神, 就听见不远处有人七嘴八舌的在议论。   “你们听说了没, 方才灵犀宗的人来了。”   “我记得,小混球的未婚妻也是灵犀宗的,不会也来了吧?”   “可不么,宗门大比这种事儿, 灵犀宗的大师姐怎么可能不来, 听说她前几天刚渡劫成功,已经突破了玄元境!”   几个人听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中全是羡慕的神情。早知道, 以她这个年纪, 突破玄元境,实属罕见, 就算说一句逆天也不为过。   其中一名粉衣女子拍手称快:“好好好, 玄元境好, 这才制得住那小混球。”   那语气听来颇有些大仇得报的畅快。   “改天我若是见了她, 一定得多叮嘱几句, 让她别对小混球那么客气。”另一名更为高挑的女子若有所思道。   看几个人聊的颇为火热, 半晌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壮汉幽幽地冒出一句:“你们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 万一那小姑娘少不经事, 让谢星回给蒙骗了可怎么办?”   众人陷入沉思。   听到这儿, 温宁雪打趣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人不羞也不恼,还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温宁雪打趣道:“看来你在你们宗门风评不太好,只是你心也忒大了些,他们背后喊你小混球,你竟然也不生气。”   没想到他也挺可怜,虽然是这合欢宗的少宗主,同门却对他避而不及,温宁雪又对他生了几分同情。   谢星回无所谓的摊手:“几句小混球而已,如果你再多听一会儿,可能还会听见诸如混世魔王、小骗子,灾星之类的称呼。”   温宁雪顿了顿,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我觉得,混世魔王比较好听。”   她右手微微脱着下巴,说这话时一脸认真,仿佛真的在比较哪个称呼更为好听,丝毫没有在意方才那壮汉担心她可能会被自己蒙骗的事情。   谢星回唇角勾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掩饰的极好,几乎是瞬间笑意就消失不见。   这一路走来,他确实有些意外。她这性子同自己想象的可谓是大相径庭,不过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了。   谢星回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究竟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温宁雪满眼无所谓道:“我为什么要好奇这个?他们说的是他们眼中的你,而我只认自己看到的你。”   谢星回望向她的眼神变了变,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咳嗽了两声,不远处的众人瞬间炸了锅。   “要死要死要死,不是说他今天不在宗门的嘛?”   “那个……星回啊,他们都是乱讲的,师兄回去就教训他们,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对对对,师姐这就去面壁思过,面壁思过哈!”   众人认出是谢星回的声音,慌乱地应付了几句,匆匆忙忙的作鸟兽散,刚才那壮汉跑的最快,直接捏了个遁地咒往地下一钻,头也没敢回就溜了。   温宁雪感慨道:“没想到,你这些师兄师姐这么怕你。”   她算是看明白了,谢星回在这合欢宗,估计跟高阶的妖兽是一个待遇,不能得罪更拿他没什么办法。   “如果他们心里没有鬼,自然是不必怕我的。”谢星回记住了方才那几个人的脸,一脸若有所思地盘算着什么。   温宁雪没再同他搭话,权当是养精蓄锐,今日她说的话实在太多,上午又同那个沈决打了一架,确实有些累了。更何况小九还等着她用灵气喂养,索性她一边跟着谢星回绕圈子,一边运转着调息的法门。   谢星回自顾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个人一路无话,等他停下的时候温宁雪已经将灵气运转了两个大周天了。   “到了,再往前走就是灵犀宗和玄青门的客房所在,里面自会有本门弟子带你去安排好的房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进去了。”   谢星回行了个平辈的礼,就要告辞。   温宁雪心中嘀咕着这人还怪讲礼貌的,不自觉的将他同那个沈决对比了起来,果然眼前这个才是修仙界的正常男性,那个充其量就是个没礼貌的疯子。   她摆了摆头,不再去想那个怪人,对着谢星回也回了一礼,客客气气地说道:“阿宁在这里谢过谢兄弟了。”   虽然这一路费了些事,可也总算是回来了,也没有产生什么大矛盾,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了。别的客套话她也不太会说,简单的道个谢应该不算给师门丢脸吧?   谢星回脸上扬起他招牌式的笑容:“那就宗门大比见。”   温宁雪微微颔首,心想若是谢星回得知她要退婚的消息,是不是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她突然觉得伤害这样一个无害的人,良心有些受到谴责。   她心绪沉沉,抬脚往前走去,没几步就看到了铃音的身影。   “师叔!”她冲铃音招了招手,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去。   铃音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还舍得回来!谢止戈那里有什么东西迷了你的眼,也跟师叔说道说道?”   话虽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但是温宁雪知道这是她在担心自己,自家师叔是个老傲娇了。   还能怎么办,哄着呗。   于是她嘟嘟囔囔撒起了娇:“谢前辈那里哪有师叔身边好玩儿,师叔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铃音望着温宁雪那双带着些无辜的杏眼,气先消了一半,但还要维持长辈的面子,于是故意厉声道:“那姓谢的可有难为你?”   温宁雪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师叔放心,有你在谢前辈怎么敢难为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不起了谢前辈!   铃音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哼,我谅他也不敢。他都同意说了些什么?”   温宁雪扫了一眼,发现周围好像有些生面孔,想着定是其他宗门的弟子,心下有了计较,小声道:“师叔,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进屋再说。”   “是我疏忽了。”   铃音牵着温宁雪的手腕进了屋,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门外便升起了一道结界,将两人的交谈声隔绝在内。   在石柱后头躲了很久的人见状一拍大腿,絮絮叨叨出声。   “这小丫头够机灵的,这下好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音色粗狂明朗,随着音源望去,赫然是偷听被打断一脸晦气的白烈,以及面无表情只想快点走人的沈决。   白烈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忘数落沈决:“都怪你,白天同那小姑娘闹得那么僵,害得我也没脸去跟她叙旧。”   白烈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铃音。   沈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漠道:“她自找的。”   白烈也是个急脾气,看沈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在上头看得可是清清楚楚,明明就是你先动的手。”   “那又怎样?”他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眼神黯淡无光,满是死气。   白烈心知他还在意下界历劫时的事,叹了口气出言宽慰道:“一个名字罢了,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她已经……那般了,你也该放下了,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还是没忍心说出身死魂消那四个字。当初沈决托他寻了好些天材地宝,随便挑出一件那都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物。后来他历劫归来,心头血几乎耗尽,几乎跪在他面前用仅剩的一口气求他,问的却是凝聚神魂的方法。   当时的沈决,眼里流着血泪,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枯木,见他也无计可施,整个人几欲疯魔,再没有多说一句话,趁他不注意直接提起手里的剑去找了后院那魔头。   白烈知道,他当时多半是不想活了,可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准确的来说,是行尸走肉一般活了下来。   沈决一言不发,可下唇却微微颤抖,仿佛心里某处的伤口被撕开,痛得锥心。   白烈有些不忍,可他也明白,有些事情必须靠他自己扛过去,更何况他自己选择的路,就算再难,也不能回头。   “方才那小姑娘同合欢宗那个小辈在一起,你也看见了。你应该也知道,她是要嫁给姓谢那个小辈的,我提醒你一句,她身后可是两大宗门。况且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罢了,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你千万不要再和她起冲突了。”白烈好言相劝道。   沈决虽然一向我行我素,可是对于白烈的话还是能听进去几分的,虽然是极其不愿,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哎,这就对了嘛!”   白烈一扫之前苦闷的神情,顿时喜笑颜开,又补了一句:“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来参加她们俩的结契典礼呢!”   沈决心底涌起一股不快,一想到温宁雪这三个字要和别的男人绑在一起,他就觉得不舒服。碍于刚答应了,只能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第三十四章   骤雨将歇, 天还没大亮,合欢宗前殿的广场上就挤的满满当当,各宗门的修士们脸上都洋溢着莫名的兴奋。   毕竟这种三十年一遇的大场面, 放在修真界那也是很难得的。更不用说,为了这次的宗门大比,七个宗门的长老决定合力打开尘封了两百多年的秘境, 秘境里的无上机缘, 哪怕只是沾上一星半点, 就已经足够受用。   唯有温宁雪不同,她垂着头,整个人一副困倦模样。旁人的兴奋无法感染她一丝一毫,她现在只想闭目休眠。   她真的好困!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休息, 通宵达旦的用灵力滋养小九, 总算是在昨晚将小九的剑身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本想着终于可以浅眠调息一下,谁知道恰逢隔壁玄青门的白烈长老睡得正香, 那鼾声说一句震天憾地也不为过。可怜昨夜她灵力用尽, 连个结界也设不出来, 身边又没有趁手的法宝来格挡这“魔音”,只能硬生生地挺到了清晨。   “瞧见了么, 这次宗门大比, 连万佛宗的人都来了。“   “嚯!万佛宗不是整个宗门都避世隐居, 还来凑这个热闹, 稀奇稀奇。”   “这些佛修看起来一个个都高深莫测的, 搞不好今年的魁首会出自万佛宗呢!”   一旁御兽宗修士的议论惹得温宁雪有点好奇, 她顺着声音望了一眼, 果然在最西边的队列里, 隐约能见着几个佛修模样的人, 大抵就是那两人所说的万佛宗。   只是里面好像混进了一个头发浓密,五官还颇为端正的,在那么一堆明晃晃的人堆里,显得过分不和谐了。   不过她对所谓的隐世宗门兴致缺缺,本就是各凭本事的事儿,她从不操没必要的心。   温宁雪默默地收回目光,却不经意同隔壁站着的谢星回对视,四目相对的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到底是谢星回反应快,只见他神色温然,眉眼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温宁雪也只得礼貌性地笑了下,随后慢慢地别过了头。   莫非这几天谢前辈都没跟他提退婚的事?   温宁雪这边心里还在犯嘀咕,广场中心的凤凰浮雕处已经稳稳地落下了七道身影。   只见谢止戈一身粉色长袍,面色红润有光,随手遣退了驮着七人前来的灵鹤,又拂了拂袖口的尘土,这才开口。   “承蒙各位道友信任,今日在我合欢宗举行这三十年一次的盛会。历届的宗门大比,皆意在各门各宗互相探讨切磋精进修为,故而若有心怀不轨杀人夺宝者,必将严惩不贷!”   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大多都是刚结丹没多久的修士,谢止戈言语中蕴含的强者威压一出,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恐惧使得在场的人冷汗直冒,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温宁雪虽已是玄元境,多少还是受了些影响,晃了晃神,想起了前几日铃音师叔对自己说的话。   “阿宁,这秘境虽危险重重,却也有无上机缘,这才使得各宗各门趋之若鹜。若是遇上那些心怀不轨企图杀人夺宝的人,不必同他们客气,只需留一口气带出来,自会有师叔替你了结。”   难得看到铃音师叔那样郑重的神情,加上今日谢前辈一开头就先强调这事儿,只怕这秘境里的争斗不止血雨腥风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谢止戈:“本次宗门大比分为三比,采取三局两胜制,第一比为秘境夺宝。三日为限,率先取得寒月珠、赤龙之魂、隐雾披风这三样秘宝中的任意一宝者为胜。”   话音一落,温宁雪的脑中突然多出了一副古朴的地图,依稀能看见三块颜色不同的陆地,分别写着碧水寒潭、赤炎之地和迷瘴森林。每块陆地上都有一部分区域被圈了出来,想必就是秘宝所在之地。   谢止戈顿了顿又道:“稍后我会同长老们一起打开秘境,诸位进入秘境之后可能随机落在某一块陆地上,要如何夺宝,夺什么宝,全凭诸位自己决定。”   谢止戈同边上的合欢宗门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即心领神会,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若干枚蝴蝶形状的碎玉。   谢止戈拂袖的功夫,那些蝴蝶碎玉瞬间变作了活物,井然有序的落在了每个参赛弟子的腰间。   温宁雪觉得这物件倒是挺稀奇,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赤色的小蝴蝶,心道合欢宗这手笔着实不小。这蝴蝶用的虽然是碎玉,却也通体温润,灵气满溢。   只是...为何她腰间的是赤色,旁边月麓仙宗的女修们腰间却是绿色。   “此物乃是合欢宗的寻踪蝶,上面刻上了诸位的名字,配合方才的地图,可以清晰地知道同门的位置,不同宗门之间的行踪并不互通,诸位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谢止戈的形象在温宁雪眼里突然变得靠谱了起来,不愧是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老狐狸”,思虑果然周全,竟然连定位法器都准备好了。   温宁雪杏眼一眯,脑内疯狂分析起来。   这第一项比试听起来颇有一些凭运气的架势,毕竟若是落到地图边缘,在时间上就落后其他人很多。而且这夺宝听起来容易,可看其他六位长老的神色就知道,这事儿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容易完成的。   至少那赤龙之魂,如果不出她所料的话,至少是要与所谓的“赤龙”发生正面冲突。更何况她早就听说合欢宗这秘境,是千年前某个飞升的仙人留给后辈的福祉,里头的灵兽至少也得有个几百年的修为,若是对上还真不一定能毫发无损的脱身。   只是对于温宁雪来说,夺宝再难,这个第一名她也必须要拿到。毕竟她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初衷,就是为了说服师傅,答应同合欢宗退婚。   这边温宁雪沉思着,周围的修士还沉浸在寻踪蝶的奇妙里,三两成群议论纷纷。   谢止戈望了一眼天色,见开启秘境的时机将至便轻咳一声:“咳,诸位稍安勿躁,容老夫把话说完。”   广场恢复了静默,众人心思各异,齐齐地望向谢止戈。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唤了身后的弟子上来,耳语了几句,那弟子便心领神会,咬破了手指,滴到了胸口的圆形玉坠之上。   那玉坠虽平平无奇,玉质也不够油润通透,可吸收了那名弟子的血液之后,原本朴素的外表逐渐被这抹赤色侵蚀,灰暗的表皮开始逐渐脱落,露出内里光洁的坠身。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惊呼:“是造化之玉,竟然是造化之玉!”   “什么?难道今年的魁首奖励,是造化之玉?”   造化之玉四个字一出,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原本平静的广场一下子就炸了锅。   温宁雪对法器少有研究,看着各宗修士们的疯魔样子,小声吐槽了一句:“一枚玉坠而已,怎么一个个都红了眼睛。”   “那造化之玉所储备的灵力,可以使金丹初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金丹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摸到玄元境的门槛,现在你还觉得他们这个反应难以理解吗?”   那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不用扭头她都知道是谁,只是她可不觉得他有这么好心为自己答疑解惑。   “看来沈道友今天心情不错,否则怎么不喊打喊杀,反而肯屈尊降贵替我答疑解惑。”   “少自作多情。”   无情剑道的剑修不行!属实不行!   温宁雪也懒得再理他,修士的修炼乃是漫长且枯燥的事,这造化之玉对金丹境界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珍宝。可惜她已经是玄元境,这魁首奖励对她作用不大,不过若是到时候能够夺魁,正好用这造化之玉补了被她吞掉的那所谓的“聘礼”。   “请诸位安静!魁首奖励确实是这造化之玉不假,但是老夫可没说只有这造化之玉。”谢止戈卖了个关子。   “谢掌门就不要再吊我们胃口了!”   “就是就是!都有什么一并说完吧!”   造化之玉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死寂,有胆大的修士已经开始直接催促起来。   谢止戈摇了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心太急。罢了,老夫也不嗦了,今年的魁首奖励除了这造化之玉,还有一次进入藏书楼翻阅天书的机会。”   因着他这句话,整个广场陷入了沸腾状态,就连一旁的沈决也敛了神色,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   整个修真界,就只有一本天书,平日里放置于藏书阁楼中,每年由各宗门分别派人把守,从不轻易示人。传这本天书能够知过去未来,晓世间因果,若是能有一次翻阅的机会,得到天书的指点,仙途不可限量。   用这样的东西作为魁首奖励,诱惑力实在太大,她狠狠地心动了!   谢止戈见该说的已经说完,目的也已经达到,向周围的六位长老使了个眼色。   只见七种法器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北斗七星阵,天空被蒙上一层绯红的阴影。一阵炫目的光闪过,法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七道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的裂缝。   “秘境已经开启,祝诸位好运。”   温宁雪丝毫没有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九宵剑,御剑而去。 第三十五章   刚刚踏入秘境, 一股灼灼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温宁雪毫无防备之下,一个踉跄差一点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热死了热死了!真要命, 这是什么破地方?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就从合欢宗跑到这种蛮荒之地来了。”   小九一边吐槽一边还不忘托住温宁雪的身子。   上回九霄剑的剑身被折腾成碎片之后,他也陷入了沉睡, 只是不过七八个时辰他就恢复好了。   但谁能够拒绝这种每天被灵力滋养, 还不需要出鞘打架见血的美好生活呢?   于是他打定主意, 决定先“装死”。   谁知方才打个盹的功夫,就差点出了乱子。   还好他醒的快!   放眼望去,下方的陆地如同被撕开的伤口一般,干裂的纹路中流动着滚烫的熔岩。即使是在这样的高处也能感受到来自陆地上的灼热, 要是摔下去那可不得了。   “小九你总算醒了!”温宁雪揉了揉被热气熏红的眼睛, “按照地图上显示的位置来看,这里应该是赤炎之地和迷瘴森林的交界之处。咱们干脆往迷瘴森林去吧, 这赤炎之地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打记事开始, 运气就一向不太好, 落到这寸草不生的赤炎之地也算是在意料之内。万幸的是,迷瘴森林离这里并不远, 全力赶过去应该也不至于落后其他人太多。   温宁雪摸了摸储物袋, 掏出了临出门前师叔塞给她的凝气丹。   凝气丹乃是修士必备的恢复灵气的丹药, 她手中的这颗三品凝气丹, 通体呈宝蓝色, 还有微不可见的丹纹, 只需一颗, 便可以恢复她大部分的灵气。   由于凝气丹属于刚需丹药, 普通修士一般携带的都是品质不太高的一品, 吃起来不会心疼。可这样成色的三品凝气丹,铃音师叔像分糖豆一样给每个人都来了一把。若是将这些丹药换成灵石,买一件中品灵宝都还绰绰有余,足见师叔对她们夺魁的期待。   她一定不能辜负了铃音师叔!   温宁雪咽下丹药,回身就要带着小九往迷瘴森林方向进发,可小九却纹丝不动。   “小九?”温宁雪唤了一声。   “你刚才说,迷瘴森林?”温宁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合欢宗秘境?!”小九拔高了嗓音,一整个震惊。   “这你都知道?”   温宁雪一时有些惊讶,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上古灵剑,竟然连合欢宗的秘境都一清二楚?   小九得到肯定的回复,连忙自顾自地调转了方向。   “错了错了,是另外一边!”   小九:“我的小祖宗!这合欢宗秘境里的迷瘴森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听着是有花有草的,实际上整个陆地被一层瘴气死死笼罩。进入瘴气中的修士不论修为,都会陷入幻境。轻则受点皮肉伤,重则永远被留在幻境里,直到肉身油尽灯枯!”   温宁雪没想到,听起来平平无奇的迷瘴森林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时限是三天,现在赶去碧水寒潭拿寒月珠肯定是来不及了,看来只能去找所谓的赤龙之魂了。”温宁雪运转灵力,驱动九宵剑,“小九,你对这赤龙之魂了解多少?”   字面上来讲,赤龙之魂应该就是赤龙的魂魄。可七大宗门一向不喜杀戮,从不无端伤害灵兽,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以比赛为由生生取出人家魂魄的事情来,所以这赤龙之魂一定有古怪。   小九思索了片刻,“赤龙我倒是听说过,体型巨大但是畏寒,性子暴躁且不喜与人相处。由于血脉稀少所以一般都是群居,除了赤炎之地以外,也只有大陆南边才有两群。”   “那赤龙之魂呢?”   小九的声音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赤龙之魂,就是赤龙之魂...吧。”   温宁雪勾了勾唇角,调笑道:“我原本以为我们的上古灵剑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看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嘛。”   小九强撑着答道:“你也知道,这秘境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我上一任主人虽然修为顶尖,可对于秘境里的事情也所知甚少,我能记得迷瘴森林就已经很不错了!”   “好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这满地熔岩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够下脚,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降落再做其他打算。”   温宁雪温言安抚了下小九,她当然也没有指望凭借小九就能对这秘境了如指掌,只不过这赤龙之魂怎么拿确实还需要从长计议。   她凝了心神,专注着地面上的情况,御剑疾行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发现了一块没有被熔岩包裹的土地,意外的是依稀还能看见两道修长的人影,一立一卧。保险起见,温宁雪捏了个隐身决,暂时将身形和气息隐匿了起来,准备静观其变。   “阮盈啊阮盈,你也有今天!怎么样,灵根被鬼气侵蚀的感觉不好受吧?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神鬼宗大师姐的气魄?”说话的女子笑得得意,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温宁雪伸长了脖子向右侧看去,只见刚才被她换做阮盈的女修面色苍白,一脸颓色的瘫倒在地,一双丹凤眼中布满绝望。她的经脉所及之处皆被细密的黑色的鬼气缠绕,那鬼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的吸食着她的灵脉。   “这是有什么绝世大仇!这小姑娘的仙缘怕是毁了,咱们来得太晚,她的灵根已经被鬼气侵蚀的一点都不剩了,从此以后只能做个平凡人,倒是可怜了她的水木双灵根,多好的苗子啊!”   背后的小九默默地发出一声叹息。水木双灵根的苗子上百年才能碰上一个,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称一句修炼奇才也不为过,若是勤加修炼必能有大造化,如今遭了那女子的暗害,能不能活着出秘境还未可知。   温宁雪示意小九别再出声,再观望观望。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们并不清楚,自然也不能就这样无端的给两人的行为定个善恶。   阮盈眼眸微垂,吐出的字句却没见丝毫怯懦,“玉青青,你也是够卑鄙!我自问平日待你如同亲生姐妹一般,有什么奇珍灵宝都和你分享,从不藏私。可你竟然偷学鬼道,毁我灵根。”   “呵,到现在你还是一副圣母模样,谁稀罕你的施舍!从小你就这样,因为是宗主的女儿所以高高在上,因为是水木双灵根所以人人都羡慕你爱戴你。而我只能永远跟在你身后做一个影子,只要你在一天,大家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我身上!弱肉强食,如今我有机会要你消失,当然不会犹豫。”   玉青青笑的张狂,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今日你害我至此,他日你出了秘境,必遭反噬。”   温宁雪听了个大概,对她俩的爱恨情仇没什么兴趣,倒是对这名叫阮盈的女修生了几分好感,被逼到这个地步也没见慌张,一点也没有将玉青青的挑衅放在眼里。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这些话你留着到底下同阎王爷慢慢说去吧!待你死后,我会想办法让宗主收我为义女,至于你的未婚夫我也勉为其难替你接手了,你就放心的去死吧!”   玉青青双手掐诀,附着在阮盈灵脉中的鬼气便开始疯狂地涌动,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阮盈的五官由于疼痛已经开始逐渐扭曲,但她却没有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快快快!再不救来不及了!”小九催促道。   温宁雪一个疾步欺身上前,九宵剑一挥,将玉青青震刀了十米开外,鬼气和玉青青之间的连接也被斩断。阮盈身上的鬼气逐渐消失,脸色也变得正常起来。   玉青青捂着心口骂道:“你!好你个阮盈,竟然联合外人暗算我!”   她动手之前特地查探过,方圆二十里都没有其他人的踪迹,这才大了胆子想取阮盈性命。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得多费一番功夫。   温宁雪:“这位道友好不讲理,明明是你暗算她在先,我呢,充其量就是路见不平拔剑相救。”   “罢了,我也不想节外生枝。你要是来拿秘宝,我也愿意卖你个面子。赤龙之魂就在前面的龙穴里,我只要她的性命,绝不会同你争抢秘宝。”玉青青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阮盈道。   “巧了,你不想节外生枝,可是我想!”   言出法随,温宁雪手握九宵剑挡在阮盈身前,周身剑气弥漫,肃杀的剑气卷起了铺天的尘土,打在玉青青身上。   “灵犀宗温宁雪,请指教。”   自报家门这种事情,放在往常温宁雪是不屑做的,只是在赶时间的时候,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果然,在听到温宁雪三个字之后,玉青青的神色变了变。   “灵犀宗的大师姐?”   “没错!”   玉青青本来就被这莫名的剑气砸了满脸,现下又得知对方是个不好惹的主,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犹豫了一下,咬紧了牙关愤愤道:“算你命大!”   还没等温宁雪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玉青青便掏出一枚遁地符,扬长而去。 第三十六章   温宁雪见目的已经达到, 便从容地将九霄剑收了起来,走到阮盈身边,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扶稳。   温热的手掌触到她光洁的手臂, 温宁雪只觉从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冷颤。   之前离的太远,温宁雪还未曾注意到她的长相, 现下仔细端详才发现, 这道友真真是生得我见犹怜, 柔柔弱弱,一副人间小白兔的模样。   只是人不可貌相,这哪里是会说出那些狠话的人?   救人救到底,温宁雪忍着寒意, 将双手覆在她的手掌之上, 闭目运转灵力。一个周天之后,阮盈的手脚逐渐恢复了血色, 慢慢回暖。   温宁雪长舒一口气, 左手托着她的脖子, 右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颊,“道友, 醒醒。”   阮盈的睫毛颤了颤, 却并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 明明灵脉已经恢复了灵力运转, 怎么还不醒?”   四肢已经回暖, 心脉也没有受到重创, 灵气入体之后至少应该会短暂地恢复意识才对。   正当温宁雪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背后的小九突然出声道:“快看她的手!”   温宁雪这才注意到, 刚刚恢复的红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握着的手掌也逐渐失去了温度。   “这是怎么回事?输进去的灵气竟然无法留存在她身体里!”   温宁雪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她不信邪吞了几颗凝气丹,按照刚才的法子将更多的灵气注入阮盈体内,可这些灵气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只能在她身体里停留片刻,之后就四散于无形中。   温宁雪望着面前了无生气的人犯了难,四下荒无人烟,若是将她送到秘境出口,先不说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这一来一回必然会耽误大把的时间,夺魁胜算就又少了几分。   “小九,你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吗”温宁雪轻声问道。   回应她的,是一阵无奈的沉默。   怀中躯体越来越冷,这意味着温宁雪必须尽快决断,是救下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还是放任她自生自灭转头继续参与夺宝。   温宁雪眉头不展,原本熨烫平整的衣角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她摸了摸腰间的寻踪蝶,识海中那张地图缓缓浮现,上面依稀能瞧见些许红色的光点,散落在碧水寒潭的各个角落。只有从地图上来看,整个灵犀宗自己一个人被传到了这赤炎之地。   温宁雪再一次哀叹了一下自己这无法抗拒的倒霉运气,并目测了一下离出口的距离,随后两指一挥祭出九霄剑。   “算了,救都救了,小九等下飞快一点,折返回来应该还来得及。”温宁雪一边念叨着,一边准备将阮盈背起。   冰凉的肌肤透过单薄的衣裙传到了温宁雪的后背,脊梁骨升腾起来的凉意让她咬紧了牙关,赤炎之地的热浪竟半点也抵消不了阮盈身上这股邪门的寒气。   也不知道刚才那女修下的是哪门子的毒手,心也太黑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来时谢前辈的话,这秘境就像是一面照妖镜,来里头走上一走,是人是鬼都能顷刻间见分晓,看来自己之后要加倍小心了。   温宁雪一边想一边准备踏上九霄剑时,却陡然发现背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原本无力的手臂突然收紧,将温宁雪吓得一个箭步窜了老远,无比利落地将身体放回了原位。   终于,原本无甚生息的少女在温宁雪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慢慢睁开双眼悠悠转醒。   “你是?”阮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剑,迟疑着吐出两个字。   温宁雪条件反射般地答道:“灵犀宗,温宁雪。”   雪字还未落地,眼前的人眼底就露出难以言喻的狂喜,不过只有一瞬,便敛了神色。又略带防备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再没有其他人后才舒展了眉头。   阮盈踉踉跄跄地向温宁雪行了个大礼,拜谢道:“神鬼宗阮盈,多谢温师姐搭救!”   温宁雪见势不妙,赶忙扶了她一把。   虽然她对阮盈亲近的称自己为师姐这件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刚重伤未愈就毕恭毕敬行如此大的礼,一时间觉得有些受不住,便出言劝阻。   “举手之劳,道友不必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   阮盈摇了摇头,倔强地看了温宁雪一眼,随后执拗的拂开她的手臂,重重地拜了下去。   她俯身的那一瞬间,温宁雪甚至有些恍惚,仿佛此时在自己面前的人同刚才与那女修发生争执的人,不是同一个。   “师姐当得起我这个礼。”阮盈起了身,刚苏醒的身体弱是弱了些,但似乎正在逐渐恢复,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阮盈轻咳了两下,又道:“若不是温师姐相救,阮盈早就已经被我那师妹害了姓命。师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便是这条命都给了师姐我也是绝无二话的。”   她神色太过认真,小脸严肃的活像个小老头,这模样同她柔弱的长相反差太大,温宁雪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又不是那吃人的猛兽,要你的姓命做什么?至于这救命之恩嘛,其实也算不上。我只是吓唬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心理素质属实不好,灰溜溜地跑了。”   阮盈摇了摇头道:“温师姐有所不知,她偷学本门鬼道禁术,趁我不备用鬼气将我的灵根侵蚀殆尽,若不是刚才师姐用灵力护住了我的心脉,恐怕我早就是废人一个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听到鬼气二字,温宁雪这才明白为什么她那澎湃的灵气进入阮盈的身体一息之间就消散无踪了。   顾名思义,鬼气就是遍布于恶鬼周身的邪气。这玩意至阴至寒,非一般修士的躯体可以承受。若是混入普通修士的身体中,再随着灵气运行蔓延全身,便会附骨吸髓般的将那修士的灵根尽数剥蚀。   灵根一毁,修士就成了普通人,灵气没了去处更不能自在运行,所以才有了方才那种情况。   修鬼气的灵修,为了获得更为精纯强大的力量,往往以身饲养鬼,更有甚者会豢养成群的厉鬼,用于增进修为之用。可是厉鬼的养成哪有那么容易,一只百年厉鬼的养成往往需要牺牲无数条无辜的性命,更别提千年厉鬼了。   由于修炼手段过于残忍,所以她们这些修真宗门向来将这些修鬼气的灵修视为邪魔。她长这么大,也只是听铃音师叔提过一嘴,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见到了。   温宁雪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无意中的举动竟然误打误撞护住了她的心脉,保住了她的性命。   “是你自己福大命大,我只是误打误撞。不过你这师妹下手实在太狠,若是你出了秘境回了宗门,准备怎么面对她?”温宁雪搀扶着她坐下,担忧地问道。   对方已经和她撕破脸,看临走时那个架势,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阮盈这一副好欺负的小白兔模样,再加上灵根已毁,真出了秘境岂不是随意让人拿捏。   阮盈似乎猜到了她的担忧,温言道:“我这师妹原本不是这个性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未曾想她竟急功近利修习禁术,这才行差踏错,越陷越深。”   “这么说,你是打算原谅她?”   情同姐妹不假,可毁她灵根也不假。   阮盈笑了笑,“原谅?我虽然灵根被毁,但脑子却好的很。她虽同我有着姐妹情分,但这跟害我这件事却是两码事。更何况,多大的情分都不够偿我这灵根被毁之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师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她笑的洒脱,眉眼中全是自信。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这一世,玉青青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就好,既然你已无大碍,那我也该告辞了。”   温宁雪见她好似胜券在握,便知道这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是她自己想岔了。既然危机已经解除,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这一来二去,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如今她必须分秒必争的去找赤龙之魂。   “温师姐等一等!”   正准备御剑的温宁雪动作一顿,“怎么?”   阮盈眼神有些闪躲,稍微犹豫了一瞬。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阮盈长舒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道:“赤龙之魂乃是附着在赤龙蛋上的灵体,前方御剑一个时辰就能看见赤龙的龙穴,请师姐务必小心。”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赤龙之魂?”   她从未对阮盈说过她决定去找赤龙之魂,怎么她好像能未卜先知一样,温宁雪警觉起来。   阮盈见她没了刚才的和颜悦色,心知是被误会了,面露纠结。可是她有她的顾虑,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只得将手放在心脏处。   “阮盈在此起誓,若方才所言有一句假话,便叫我被心魔吞噬,神魂俱散,永堕轮回!”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直到那道白芒没入她的眉心,温宁雪才卸下了防备。   这可是心魔誓!   不管她存着什么目的,敢发心魔誓,至少能说明关于赤龙之魂的一切句句属实。   “多谢。”   阮盈望着温宁雪远去的身影,魂不守舍的瘫坐在了地上。   她本应在几个月后,被师门抛弃,死在乱葬岗,可一睁眼竟然重生到了灵根被毁的当天。   她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死的又憋屈。这一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上一世玉青青拿不到赤龙之魂,便直接将龙穴入口的碑文炸了个粉碎。温师姐两世救她性命,她思来想去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将碑文上的内容和龙穴的位置告诉了她。   如果她能拿到赤龙之魂,说不定可以摆脱上辈子那样的命运,活得更自在一些,这也许自己唯一能够替她做的了。   阮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有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敛了气息,往温宁雪离开的方向悄然而去。 第三十七章   “阿宁, 方才那女修明明有事情瞒着你,你不问也就算了,还真信她的话啊!不是我说, 哪天要是你被人骗去卖了八成还替人家数钱呢!”   一离开地面,小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疯狂叽叽喳喳, 从刚才到现在这已经是他第三遍吐槽自己了。   温宁雪耐着性子又答了一遍, “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想说何必追问?况且她刚才发的可是心魔誓,真想害我哪用得着费这个劲?”   小九嘟嘟囔囔道:“我还是感觉,她不真诚!一口一个温师姐的叫着,好像和你很熟一样。这可是福缘满地的秘境啊!她那个师妹都知道毁了石碑不让人拿到赤龙之魂, 这么重要的信息她竟然对你和盘托出, 修真界哪有这么无私的人!”   他作为一个有些岁数的剑灵,风里来雨里去, 杀人夺宝使绊子的事儿见得多, 突然来这么一出相亲相爱的戏码, 难免心生怀疑。   温宁雪一面加速御剑,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许人家根本就不稀罕什么造化之玉什么天书。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诈, 不是还有你嘛!”   小九听了这话,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顺着杆子就开始自夸起来, “没错!本上古灵剑上斩仙妖下斩邪魔, 什么神鬼精怪通通不在话下。别的剑能斩的我都能斩, 它们不能斩的我也能斩!时刻为阿宁保驾护航!”   温宁雪御剑的身形一个踉跄, 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哎呦, 我们小九连血都见不得,还斩邪魔呢!那不如说说你都能斩什么邪魔?”   小九顿了顿,仔细回想着过往的经历,片刻后在温宁雪的识海处幻化出一团血色的混沌之物。那团混沌之物身上冒着一缕一缕的黑气,褶皱的部分活像一张张可怖的人脸,饶是温宁雪也被冷不防地吓了一跳。   “小九!!!”   救命,这东西长得真的怪吓人的,能不能把它拿走?   小九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幻化出来的东西吓到了温宁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的实力所惊叹,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   “怎么样?厉不厉害!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玩意儿,就是三百年前一个天元境修士的心魔。心魔这种东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旦脱离了附身的躯体,就没几样东西可以将它们彻底斩杀。但是……我可以!”   识海里的小九翘起的二郎腿前后晃荡着,小脸扬的老高,等着挨夸。   温宁雪:“很厉害,下次不许了。”   说完遣了缕灵力过去,将那心魔幻影击散,这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不过托了小九这一闹,她也算是开了眼,见识了一下典籍里写的心魔究竟长什么样子,果然比鬼还要难看几分。   “人家好不容易凝出来给你看的,你不夸我一下就算了,居然就这么破坏我的劳动成果,真是不懂浪漫的女人!不理你了!”小九气急败坏的跺脚。   温宁雪出声安抚:“好了好了,我们小九最厉害最大方了,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   小九抿唇不语。   温宁雪见势继续温声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这心魔的样子实在可怖,冷不丁这么一出现在我识海里,会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下次再想给我看什么,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我也有个心理准备嘛。”   小九撇了撇嘴,“好嘛,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跟你打招呼的。”   识海里的小人耷拉着脑袋,躺在虚空里闭上眼睛继续转身沉睡。   温宁雪知道他的脾气,等睡醒也就活蹦乱跳的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一门心思继续赶路。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看见远处有一片云层被映得通红,再近一点就能感受到滚烫袭人的热浪。   四周的空气都已经被灼烧变形。温宁雪又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云层全都有或大或小的赤色窟窿。   这种异象的生成绝不会是偶然,说不定这里就是阮盈所说的赤龙龙穴的所在之地。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马用灵力凝了一个护身法衣覆在身上用来隔绝热浪,随后毫不犹豫地轻点剑身,落了下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不同于交界处的熔岩地貌,这股热浪之下藏着的竟是一片绿洲。   温宁雪摸了摸九霄剑,上面的温度依旧不减。她将剑收好,又随手附了一层法衣在剑身之上,这才开始四下走动起来。   四面的地势倒也平坦,脚下长满了别处很少能见到的银心草,一眼望过去无边无际。只是这银心草向来怕热,这里连温度这么高,这些银心草非但没有枯死而且居然还能长成这样。   温宁雪思索了一下,干脆采了一株放在手中端详起来。这银心草的个头竟比外头要大上一倍,淡紫色的叶片中间夹着一小个银色的花苞,显得淡雅又好看。   药典中记载,银心草为淡紫色,性温和,怕湿热,是炼制凝血丹的上好药材。外头一株普通银心草的价格都要上百灵石,像她手中这种品质的恐怕能翻个十倍不止。   可惜她对炼药这事儿一窍不通,手里也不缺灵石,更没功夫采集这些银心草。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赤龙之魂比较要紧。   温宁雪低了头,又往那坑洞处细细看去,漆黑的泥土中混杂着几缕微不可查的灵力。   “果然没那么简单。”她喃喃了一句,连忙沿着这几缕灵力的波动方向往源头处寻去。   路并不难走,她甚至都没使疾行步,就轻而易举的顺藤摸瓜找到了所谓的“赤龙之穴”。   随后,她愣住了。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座由灵石雕琢而成的山峰,此山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望不到边际。   或许将它称之为灵脉才更为恰当,这样庞大的灵脉,至少要经过几万年才能形成。   若是她猜的没错,这应当是这秘境的灵气来源之一。有着这灵脉的滋养和洗礼洗礼,银心草发生那样的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更为夸张的是,呼吸之间温宁雪居然能感受到原本急躁的情绪被瞬间抚平,自己神魂中的裂缝正在被慢慢修补!这股灵气宛如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神魂,身体里的每一处经脉都散发着愉悦,这种感觉太过舒服,以至于她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做出反应。   直到那山峰的一处洞穴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的眼睛。温宁雪抬起右手遮挡了一下,朝着洞穴深处望去,奇珍异宝的包围之下,一枚赤红色的灵兽巨蛋显得非常突兀。   巨蛋呈椭圆形,赤红色的蛋壳上布满许多凹凸不平的小坑,隐隐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金色微光。   这龙穴里竟然真的有一枚赤龙蛋!   温宁雪伸手抚上这些小坑,灌了些灵力进去,才发现原来这枚巨蛋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里面的龙崽有破壳而出的架势。   赤龙不喜人类,性子又凶残暴躁,若贸然拿走龙蛋,一旦被母龙发现定然穷追不舍,免不了有一场恶战。且秘境中的灵兽,修为深不可测,她断然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温宁雪抬头望了望比她要高出好几倍的龙蛋,思考着更好的解决办法。   按照阮盈所说,赤龙之魂乃是附着在赤龙蛋上的灵体,而且她方才抚摸龙蛋时特意用灵力探查了一下,并没有产生排斥反应。若是用自身的灵气作引,包裹着“赤龙之魂”,兴许可以将它从龙蛋上剥离下来!   打定主意的温宁雪席地而坐,食指在眉心轻点,刹那间精纯的灵力涌出,化作千万缕丝线将巨蛋包裹了起来。   “还挺沉。”温宁雪吐槽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凝气丹,塞到嘴里。   不愧是龙族,若不是她恰好突破了玄元境,还真不一定好对付。   凝气丹发挥作用,温宁雪体内的灵力暴涨,只见那千万缕白芒将整个巨蛋拉升到了空中,蛋壳上金色的微光顺着白芒,一点一点的在温宁雪掌心汇聚。   这法子果然有用!   温宁雪内心暗喜,精神波动之间,龙蛋险些掉在地上,她便连忙收敛了笑意,宁心静气收集剩下的“赤龙之魂”。   半晌,龙蛋上的金色微芒消失不见,再看温宁雪手中赫然躺着一枚金色琥珀状的龙形晶石。   “成了!”   温宁雪收回灵力,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将龙蛋轻轻放回了原处,这才松了口气。   幸亏铃音师叔塞的这把凝气丹,否则她就算是在这儿坐上三天三夜也不可能将这赤龙之魂收集好。   “咔――咔――”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东西裂开的声音。   温宁雪警惕地将“赤龙之魂”收好,祭出九霄剑防备着,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几经探寻之后她将视线锁定在了面前的巨蛋上。   方才抚上龙蛋之时,她就发现了些许裂纹,本以为是龙蛋本身就长这个模样并没有过多在意。   不会这么倒霉吧!   “砰――”的一声,龙蛋顶部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颗小脑袋从窟窿里钻了出来。   之间一直通体泛红的小龙费力地用前爪扒拉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当看见温宁雪之后,眼神突然兴奋了起来,脑袋一歪。   该死,这龙崽竟然这时候破壳而出了!   温宁雪心中警铃大作,提起剑就准备开溜,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兜里的“赤龙之魂”,从未想过同这秘境里的其他生物纠缠。可小龙崽的反应却快她一步,在她刚想转身的时候,猛地一个飞扑,跌进了进她的怀里。   小龙崽前爪揪着她的衣衫,摇着尾巴一脸萌样的望着她,口中挤出奶兮兮的四个字。   “娘亲抱抱!”   温宁雪手足无措愣在了原地,望着怀中的龙崽,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对情情爱爱都兴致缺缺,更别提给龙崽子当便宜娘亲了。早就听说过龙族会将自己第一眼看见的人认作自己的娘亲,今天她算是见着了。   得想个办法跟这龙崽子解释清楚,不然等下母龙回了龙穴,误会就大了!   还没等温宁雪开口,一道残影裹着着赤红色的火焰从她眼前飞驰而过,重重地落在了龙穴的墙壁之上,凿下一个深坑。   尘嚣散去,温宁雪凑近一看,深坑之中的衣衫破碎,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灼烧的痕迹,唇角带血眼眸微颤,手中还死死握着一柄金色的巨剑。   “沈决?!”温宁雪惊呼出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宁雪突然脊背发凉,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腾起来。   只见沈决撑起身子,抹掉唇角的血痕,用剑向她身后一指。   一道黑影笼罩在温宁雪头顶,龙穴中的光将影子映在墙面,那黑影上的角清晰无比。   赫然是归穴而来的母龙。 第三十八章   小龙崽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肃杀之气, 见温宁雪跟沈决说话却不理自己,心中有些憋闷。两只小爪将她搂得更紧,奶声奶气地说了句, “娘亲贴贴!”   说罢还不忘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沈决。   温宁雪抱着龙崽的手轻轻颤了下,险些当场将他从怀里丢出去。   她现下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绝望的心情从胸口蔓延到了脚趾。   就这个情况, 她纵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无耻人类, 一丘之貉!”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 周围的威压感越来越强。   一个猝不及防,温宁雪被龙尾卷起的飓风吹到了墙角。她一面挥剑抵御着母龙的怒气,一面带了些埋怨的问着沈决,“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很明显, 自己被母龙认成了沈决的同伙, 否则场面不至于这么失控。   只见那人轻描淡写道:“没做什么,一遇上便打了起来, 随手拔了它几片护心鳞而已。”   沈决摊开手掌心, 里面躺着七八枚赤色的鳞片, 似乎在证明他所言非虚。   “你没事拔人家护心鳞作什么!”   温宁雪在心里道了一声活该。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赤龙一族最为记仇, 老话说事不过三, 沈决一连拔了人家七八片护心鳞, 被追杀成这副狼狈样子也实属正常。   他轻咳两声, 捏了个涤尘决消解了一身的狼狈, 慢条斯理地回道:“当然是为了赤龙之魂。”   时间倒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沈决与温宁雪几乎是前后脚落在了秘境的同一处。   他自知那迷瘴森林并非一个好去处, 更何况他想要的本就只有这“赤龙之魂”, 便顺着温宁雪的气息一路跟了过来。没曾想好巧不巧正好遇上了外出觅食的赤龙, 一人一龙相看两相厌,干脆打了起来。   他本想速战速决,却没想到这赤龙修为比他高处太多。这头龙说什么都要咬着他不放,硬生生将他逼到了这里,这才有了刚才被砸进墙壁里那一幕。   温宁雪虽然对他这些心路历程一概不知,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不外乎就是误以为“赤龙之魂”就是赤龙的神魂,一翻搏杀之后处在了下风这种剧情。   这回怕是要被沈决害惨了。   温宁雪方才打量过,典籍上记载赤龙每修炼百年龙身就会增长一米,自己面前的这条赤龙起码身长有三十来米,也就是说她少说有三千多年的修为!   如今大陆上灵兽凋零,五百年的灵兽都算是罕见。且灵兽修行不易,同等修为水平的修士跟灵兽比起来战斗力起码能差出一倍来。三千年修为的赤龙,实力相当于一个化神境的大能修士,她和沈决就算加起来,胜算也只有不到三成。   “七长老可知,这乃是一头三千年修为的赤龙,就算你我合力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她和沈决,现在就如同地上的蝼蚁,等这赤龙玩够了失去耐性,必死无疑。   沈决运起剑诀,一旁的归一剑腾空而起,剑身开始飞速膨胀,不一会儿便跟那赤龙差不多大小。   只见他眼中毫无惧意:“赤龙之魂,我势在必得。”   玄机峰上有万年积雪,他日夜修炼却从不觉得黑夜有多么难熬,直到失去她。   秘境和天书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能再见她一次,哪怕是落入无边炼狱业火焚身他都在所不惜!   见时机已到,沈决双手飞速结印,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抹暗红色的灵气悄悄涌入了他的眉心。   果不其然,归一剑的动作引起了赤龙的注意,当即失了对温宁雪的兴趣,转而看向沈决。   “不自量力,今日你们两个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赤龙的脖颈开始剧烈的暴胀起,龙头微微向上抬起,很明显是在准备蓄力一击。   “不好,是龙息!三千年的赤龙龙息,连心魔都能烧化了,阿宁别愣着了,赶紧跑啊!”手中的九霄剑铮铮作响,发出嗡鸣。   “那他怎么办?”   一个玄元境的剑修,对上三千年修为的龙族,沈决必死无疑。   温宁雪犹豫了。   虽然她并不喜欢沈决这个人,甚至还有些莫名的讨厌,但是就这样放任他死在这里,这事儿她确实也做不出来。   “你不会是在想着怎么救他吧?阿宁,人各有命啊,咱们先溜然后再搬救兵来。他要是能撑到那时候还好,撑不到就说明他命里该有这一劫......”   小九苦口婆心的劝导才刚说到一半,这厢温宁雪思前想后还是咬了咬牙冲着沈决喊了话。   “赤龙之魂在我手里,你杀了她也是没用的,感谢七长老帮我如此大忙,我赶着去交差,先走一步了!”   温宁雪冲他做了个鬼脸,拽着九霄剑的剑柄,钻了个空档疾驰而去。   沈决如此在意这“赤龙之魂”,听了她刚才的话,一定会追出来问个明白。   她并不是什么圣母,神魂印记的事情还没弄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果不其然,沈决听了这话先是微愣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地踏上归一剑直直向她追来。赤龙一口龙息憋在喉头,觉得被二人戏耍更是恼怒,低吼一声,换了个姿势紧跟其后。   两人一龙追追逃逃,温宁雪一刻也不敢停歇,灵力耗费了大半。   温宁雪艰难的喘了口气,“小九,你说沈决跟上来没有。”   她连头都不敢回,一路狂奔。   这么多年来,她还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好在怀里的小龙崽还算乖巧,不哭不闹的将头埋在她怀里,否则这种情形她还真不一定应付的过来。   龙族的幼崽果然比成年龙族可爱多了!   “你还有功夫管他!往西北方向飞,千万别回头!”   小九答的急切,只因那赤龙不知道为什么撇开了沈决,径直来追温宁雪,现在离他俩也就一尺的距离。   “阿宁小心!是龙息,快躲开!”   灼热的龙息从温宁雪耳边擦过,带起的热流将她掀出了十来米。   好险!   温宁雪凝气静心,左手接力轻轻一拉,将九霄剑塔在脚下。   “将龙儿还给我,留你全尸!”   赤龙望着她怀中的小龙崽,咬牙切齿道。   在自己的地盘,被两个玄元境的修士“算计”,调虎离山失了龙儿,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她们做龙的,一向是有仇必报,留一个全尸在她看来已然是自己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温宁雪心知这可能是她唯一的解释机会,连忙双手将小龙崽抱起,做了个往前递的姿势然后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偷龙蛋的,只是想取赤龙之魂。是你的龙儿一见到我就喊我娘亲,这才……”   “娘亲,怕怕!”   小龙崽刚窝在温宁雪怀里睡得正香,一醒来突然发现眼前是一个跟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庞然大物,一件凶煞模样,当即扒着温宁雪的衣服不放,眼里水汪汪的蓄满了眼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来。   “老娘才是你娘亲!”赤龙暴怒出声。   小龙崽看了看赤龙,又看了看温宁雪,“你骗人!她才是我娘亲!”   香香软软的娘亲,和凶神恶煞的娘亲,他当然选择前者。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崽!”   赤龙气急败坏,当即决定不再同他争辩,毕竟小龙崽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将其他人认成娘亲也情有可原。   等下带回去打一顿就好了。   至于这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她绝不可能原谅!   赤龙打定主意,目光如炬龙身向上升腾,铺天盖地的龙息打向温宁雪。   灵气消耗过多,再加上她怀中有个小龙崽,自然不如平时敏捷,只能艰难闪躲。半晌过后,温宁雪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龙息烧了个七七八八。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就要葬身此地了。   赤龙也知道这一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连续吐了四道龙息出来,封锁了所有方位。   这回看她往哪里跑!   温宁雪望着扑面而来的龙息,无力感涌向了全身,她已经无路可退,可她不想放弃。   她抹了抹摸了摸被烧的通红的皮肤,凝神静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只要她在快一些就好了,就快一丁点,卡着龙息的间隙,就还有活路。   第一道龙息从正面袭来,温宁雪干脆双脚腾空,将九霄剑握在手里,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勉强这才勉强挡住。   她已经力竭,身体摇摇欲坠,却紧紧抓着怀中的小龙崽。   “小九,对不起。”她低声呢喃。   对不起,明明身为上古灵剑,却要同她一起,埋葬在这赤龙之地。   第二道龙息从侧面袭来,她已经没有力气闪躲,本想就这样赴死,却看见小龙崽惊恐的眼神。   温宁雪急中生智,用尽了剩下的力气,将小龙崽拉入怀中,用身体将他死死地包裹住。   “既然你叫我一声娘亲,我总不能……咳咳,看着你送命吧。”   她眼眸低垂,有些疲惫地笑了笑,落在小龙崽眼里,却是无限的温柔。   赤龙见状更是意外,眼前这女修显然是不清楚赤龙一族对龙息这种东西是免疫的,可还是豁出命去救了自己的龙儿。   一千多年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   赤龙有些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两道龙息在她身上碰撞,霎时间火光冲天,风云色变,爆炸卷起的云海模糊了她的眼睛。   半晌,小龙崽飞了出来,严重的仇恨难掩。   “坏人坏人!你杀了娘亲!我跟你拼了!”   “蠢东西,她才不是你的娘亲!”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我恨你!”   小龙崽哭的稀里哗啦,从心底发誓要快快长大,为娘亲报仇。   赤龙脑仁生疼,觉得一时半会居然也解释不清这事,刚想将小龙崽强行带走,只见前方云雾突然散去。   一枚金色的项链发出耀目的光芒,将温宁雪整个人容纳其中,随着项链的消融,一枚金色剑纹慢慢地浮现在她眉心之处。   “娘亲没死!”   小龙崽又惊又喜。   只是温宁雪已经昏迷,九霄剑也不知去向,眼看就要坠入地面,一道黑影飘过将她靠靠地抱在了怀中。   只见那人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抚上她的脸庞,却又收回了手。   他眼里布满血丝,轻轻唤了一句,“阿宁。”   温宁雪悠悠睁眼,看着眼前的沈决,淡漠的回了一句:“七长老,请自重。” 第三十九章   温宁雪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触碰着自己的手微微一僵,唇瓣开合了两下,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随后静默着将双臂收得更紧,拥她入怀。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些冷硬,掺着淡淡的松香味道, 倒是好闻。   “阿宁。”他将头轻轻地埋进她的肩膀, 声音嘶哑, 低低地唤了一声。   收敛了力气,小心翼翼地像是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宁雪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颈间,那温度穿透肌肤,仿佛在她心上灼开了一道伤口。   浑身的血液躁动不已, 在叫嚣着吼叫着。   “阿宁......”对不起。   他低喃出声。   这一瞬间, 仿佛有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重新从荒芜中复活,疼痛却喜悦。   沈决已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固执地将她的衣角死死攥在手心, 眉宇间一抹戾气显现。   他不会再弄丢她了, 绝对不会。   空气变得很安静,隐约能感受到从西边吹来的雾气, 飘向云端散作水滴。   九霄剑突然出鞘, 锋利的剑气割破了沈决的衣袍, 温宁雪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 随后从储物袋里弄了身衣服换上。   沈决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某处微微痉挛了一下, 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 此刻,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永远失去了。   温宁雪对沈决复杂的心绪一概不知, 看了看眼前的人, 又望了望不远处的两条龙,终于意识到两件事。   自己竟然还活着!   沈决竟然抱着她......在哭?   铃音师叔说的对,沈决这人当真有些邪气在身上。   前几日一副清冷剑仙的模样同她拼得你死我活,落得个两败俱伤。今日倒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满眼深情地拥着自己怎么也不肯松手。   九成九是认错人了!   还好她是个剑修,虽然灵力几乎耗尽,但还有小九这把上古灵剑,这才得了机会挣脱出来。   怎知沈决连闪避的念头都没有,任由九霄剑的剑气划破在他的肌肤,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温宁雪执剑立在他身旁,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七长老怕是误会了,我并非你口中要找的那个阿宁。”   她声音温温软软不疾不徐,带着真切的歉意,眼中流露出的同情不掺一丝虚假。   沈决的发丝散乱着,衣袖上布满了剑气划过所产生的裂口,心口那一道裂开的伤疤褶皱又狰狞,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温宁雪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涌起,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一些关于沈决的旧事。   玄青门玄机峰的关门弟子,天生剑骨冷心冷情,不近女色。   十六岁就已经将无情剑诀练至第五层,以一己之力将从无恨之地逃窜至人界作乱的邪魔斩于剑下。   十八岁突破玄元境,继任玄机峰长老,一时风光无限,万人艳羡。   然而,断情绝爱高岭之花,传闻中道心如铁的天才剑修沈决,竟也会为了凡俗情爱生了妄念,落得这副疯魔样子。   若是传言是真,只能说是情之一字,实在伤人。   见他眼睛越发泛红,温宁雪终是有些不忍,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不如你告诉我,你的那个阿宁有什么特征,我好让宗门的鹤归师叔帮你找找。”   灵犀宗的鹤归长老,爱好是八方云游,人称修真界的百科全书。   鹤归师叔掌握着整个修真界的大小情报网,只是寻一个人而已,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阿宁,你还在恨我。”   “怎么会呢。”温宁雪摇了摇头接着说,“七长老这话倒是让我有些不懂了,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没有爱又何来的恨呢?”   沈决那颗本已经死寂地心被轻轻捧起,又猛地重重落下。   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耳边是巨大的轰鸣,整个人仿佛沉入了深海之中,脑海里空白一片。   沈决忍着喉间传来的甜腥之意,将归一剑收回手中,随后剑锋调转,将剑柄递了过来。   “七长老这是何意?”温宁雪神情复杂。   记得初见之时,只不过是碰掉了几根剑穗,面前这人就发了疯似的不肯放过她,如今倒是客客气气地将整把剑都递了过来。   作为一个剑修,沈决没理由不懂,将本命灵剑递给别人,无异于是将软肋剥开任人宰割。   他脸色是惨淡的白,嘴角扯了扯,一字一句地说:“阿宁,不如你杀了我。”   温宁雪见他执迷不悟,终是敛了神色,“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是你要找的阿宁,你认错人了。”   眉间那道金色剑纹随着她的神情变化若隐若现,沈决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滋味,随即毫不犹豫的调动周身灵气。   “你要干什么?”温宁雪有些慌了。   沈决结的印她认得,和跟她交手那天一模一样,不会是想跟她同归于尽吧?   那人眸光里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执拗,冷冷地开口,“既然你不愿,不如我替你动手。当日我刺你一剑已是悔极,今日百倍偿你,这样...阿宁可满意?”   他手中动作不停,根本没有给温宁雪反应的时间。只听“嗖嗖”两声,归一剑应声而起,幻化出百道残影,剑锋对准了沈决身上的各个部位,蓄势待发。   温宁雪见势不妙,暗想这要是真刺进去还不得被扎成个筛子,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是个死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上辈子可能真造了什么孽吧。   温宁雪使了最后的力气,眼疾手快的将九霄剑抛了出去,素手一指,“天青地宁,九九归一!”   言出法随,九霄剑化作一根细长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将剑影包围,一息之间风卷残云,藤蔓骤然缩紧,将剑影悉数碾碎,最后将归一剑的本体牢牢包裹,送到了沈决面前。   温宁雪小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你...要死出了秘境再死,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拖着你的尸体出去跟长老们解释。”   九霄剑碾碎了半空的剑影,也无形中斩断了一些别的什么,沈决的理智逐渐回笼。   她这话听着是指责,落在沈决耳里却是她嘴硬心软。   眼前的人同阿宁虽说容貌和气息都大不一样,连性格也是截然相反,可他烙下的神魂印记不会骗人。   他面上虽是不显,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沈决的眸光闪烁,“阿宁说的对。”   他的确不应该就这样死在这里。既然不记得,那便不要记起了。只要他知道她就是阿宁,再也没有什么能将她带走,这就足够了。   温宁雪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决竟然突然如此配合,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当务之急是如何脱困,她可没忘记方才是因为什么差点送命的。   她的视线飘向一旁的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两条龙面面相觑,活像没看明白戏台子上演什么的观众。   “她们,不吵啦?”   “嗯……应该是吧。”   “跟我走!”   母龙这才反应过来,伸出龙尾试图将小龙崽强行带走,怎料小家伙鬼精鬼精的,仗着身材矮小钻了个空子,冲着温宁雪飞奔而来。   “娘亲!”小龙崽颠颠儿地冲她喊着。   母龙:“……”   小龙崽满怀期待地绕上了心爱的“娘亲”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袖。   温宁雪一个猝不及防,险些被他压的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多亏了沈决一把将小龙崽扯了下来。   沈决皱着眉,“无礼。”   小龙崽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是我娘亲什么人,竟也来管我们的事。”   沈决一口气憋在胸口,他现在确实没名没分也无力反驳。   母龙听了这话恨得牙痒痒。   毁灭吧,这孩子不能要了!   打定主意的母龙居高临下的看着好似一家三口的三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耐心已然用尽,对于侵犯了自己领地的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她们。   只是这女修身上居然有万佛宗的护身法宝,身上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机缘。更何况她方才以□□凡躯护住小崽子,看在这女修的面子上她可以稍稍下手轻点。   “咻――”   一道龙息飘过,温宁雪躲闪不及,被烧掉了几缕发丝。   “不是吧,还来?”   沈决持剑将她护在身后,“别怕。”   温宁雪白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凭什么觉得你能护住我。”   她还有最后一招,万不得已才能使用的绝招。   温宁雪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动声色的同他并立,脑子里同时在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呼吸之间,龙息织成了一张巨网,将她们牢牢包围住。巨网越缩越紧,两人可以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烈焰似乎将空气都烧的冒起了烟。   “阿宁,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决用眷恋地看了她一眼,将归一剑抛了出去,随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眉心一点。一道血色的薄雾缠上剑身。   “不好,他竟然消耗神魂的力量来同龙息对抗,这样下去他会变成傻子的!”   识海里传来小九急切的呼喊,温宁雪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他,竟可以为了那个“阿宁”做到如此地步吗?   看来,她只能破釜沉舟了。 第四十章   大陆上的剑修一般都是以炼体为主辅以剑决招式, 讲究以雷霆之势一击必杀,一剑破万法。   而温宁雪不同,她天生剑心, 走的是灵剑双修的路子。   幼时遵照师尊的吩咐引气入体,表面上看与普通的以五行灵气为修炼本源的修士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直到结丹之后师尊从藏书阁翻出一本泛黄的残破剑诀丢给了她。   剑诀名曰《修罗》, 寥寥几张纸上只记载了一招名为修罗剑意的招式。剑诀之上的文字晦涩难懂, 她历经数年也只参悟了八成。   据师尊说, 这是灵犀宗一位陨落的大能修士留下的剑诀,有毁天灭地之威力。她得知以后慎之又慎,虽参悟了八成却从来没敢使过。   所以,她也不好估量这一招使出来究竟有什么后果, 何况如今她灵力枯竭, 若是要用这一招,就得遭罪一些捏碎丹田处的金丹, 将灵力散布全身。   “喂喂喂, 你要干嘛?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小九窥见她的危险想法急的快要跳脚, “修士的金丹与性命相连,捏碎了金丹你就是个半个废人了!”   轻则三年五载隐疾缠身, 重则十年八年灵力全无。以现在星斗大陆的环境, 她若是想要重新凝聚一颗金丹最短也需要十年, 更别说还有潜在的其他损伤。   而且最重要的是, 谁也不能保证, 捏碎了金丹使出的致命一击百分百可以将赤龙击退。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见他变成傻子吧!”温宁雪有些无奈的在识海里埋怨了一句。   若是沈决这一招有三分作用, 加上她的三分, 胜算就变成了六分。   一个抉择, 两条人命, 她只能放手一搏。   温宁雪认命般的深吸了一口气,意念一动,将小龙崽收入储物袋,然后开始调集周身的灵力往丹田处汇聚。   “七长老,你听我说。”她唤了一句,“一会儿我会捏碎我的金丹给她致命一击,过后劳烦你趁乱将我带出秘境,拜托了。”   母龙使出无差别攻击,显然是放弃了将小崽子带走,她只能暂时将他收在储物袋中避免误伤,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等保命之后同小家伙说清楚,再将他送回赤炎之地好了。   “阿宁你疯了!你别忘了他可是在你神魂上烙下印记的人,你竟然相信他?”   “可是现在除了相信他,我们别无他法!”   小九陷入了沉默。   他虽是上古灵木所制,并不惧怕这龙息,可是如今阿宁灵力枯竭根本来不及用自己保命。   一缕缕灵气顺着温宁雪的指尖向丹田处聚集,暴涨的灵力使得她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她憋着这一口气实在辛苦。   捏碎金丹所需要的力量实在太大,蓄力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眼看着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温宁雪心急如焚,指甲死死地扣住手心。   “哼,想自爆金丹保命,没那么容易!”   巨大的灵力波动引起了赤龙的注意,一道青白色的龙息以瞬发之势向温宁雪袭来。   她没想到这二人竟还有一搏之力,一个准备自爆金丹,另一个好似在施什么术法。不过对于她来说,不管这二人如何挣扎,都不可能逆转战局。   生存空间本就被周身龙息压缩的所剩无几,温宁雪对这一击几乎避无可避,她反射性的伸手遮挡,分心之下,聚集的灵力顷刻间散去,她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她本就是孑然一身,临死之时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不甘心,仿佛差那么一点就能抓住黎明的微光,却顷刻间被打入深渊。   仙途渺渺,她穷尽一生也只攀得半山之高。好不容易突破了灵台境,自以为能得成大道比肩真仙,却发觉所谓的强者之上还有更强的存在。   大道难求,温宁雪如今懂了当初师尊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   九霄剑在她手中剧烈地震动着,她知道那是小九感受到了危险,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温宁雪以一种无所畏惧的姿态凌空而立,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意料之外的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临,下一秒她便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   待她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竟被沈决牢牢地护在怀中。   他唇角扯了扯,止不住的咳了数下,鲜血涌了出来,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仿佛挡下的只是一次不痛不痒的攻击。   “为何?”温宁雪疑惑不解。   沈决修的乃是无情道,应当对任何人或事都不会有多余的情绪才是。可方才他抱着自己时流露出的爱意分明那样浓烈,没有半分传言中断情绝爱的模样。更不要说如今他又舍命替自己挡下这致命一击,究竟所图为何?   沈决:“咳......不为何,想救就救了。”   既然她已经忘却前尘,那就换他来弥补,他心甘情愿。   沈决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眉间血取尽,随后从腰间的玉带中取出一件法器,那如古钟一般的形状,赫然是五彩琉璃护身罩。   “五彩琉璃护身罩,这下有救了!”小九活了千百年之久,自然也认得这件法器,他兴奋地向温宁雪解释道:“这可是个宝贝东西,月麓仙宗这件法器在防御类法器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连天雷都能挡!区区三千年赤龙的龙息,打在这上面跟毛毛雨一样。这臭男人也真是的,有这种好东西不早拿出来,白白浪费了这么久。”   温宁雪自然也对这五彩琉璃护身罩有所耳闻,只是月麓仙宗的镇山之宝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他的手里?   沈决自然不知道她心中这些计较,自顾地催动五彩琉璃护身罩,将二人笼罩其中。   上次渡劫之后,顾吟霜就被紧急召回了师门,将法器交给他代为保管。这东西除了渡雷劫对他毫无用处,因此收进玉带中便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况且这五彩琉璃护身罩的使用条件非常特殊,或为月麓仙宗内门弟子且修习了特殊的心法,或以眉心之血透支生命力方可催动。   他并非月麓仙宗的人,方才情况紧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强行祭出这法器保命,只是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抱紧我。”   温宁雪只得认命地抱住了他。   无论如何,金丹算是保住了,这次就当是她欠沈决一个人情。她温宁雪一向不喜欢欠人家什么东西,出了秘境一定要想个办法还回去才是。   归一剑读懂了主人的意思,以流星逐月之势载着二人飞奔疾驰。龙息触碰到五彩琉璃护身罩的表面,也只是将它灼烧出几道漆黑的痕迹。   “这五彩琉璃护身罩果真厉害。”温宁雪暗暗感叹着。   有法器保护,曾经来势凶猛的龙息仿佛不堪一击,轻易便被冲破。   “想跑?没那么容易!”   赤龙确实没想到,这男修手中竟还攥着一件能够抵御她龙息的护身法器,一时有些气急败坏,连声音都变得破碎了起来。   她望着二人逃跑的方向,眼中迸发出精光。   赤龙嘶吼了一声,龙吟响彻云霄,一瞬间天地色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瞬间乌云蔽日,温宁雪只觉得四周狂风大作,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赤龙一族最为记仇,想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你这法器还能维持多久?”   “一刻钟。”超过一刻钟,他的神魂就会被撕裂,再难修补。   沈决语气平静,他对此早有打算。他伤得太重,又透支生命力催动了五彩琉璃护身罩,本就是强弩之末。就算是这样,届时他也会耗尽毕生修为,将温宁雪安安稳稳地送出秘境。   赤龙的身形晃动翻卷升腾,整个龙身变作了之前的两倍大,庞然大物般的巨影一息间就追上了两人。   只见她饶有耐心地在云雾之间奔腾,以极快的速度搅动着周围的空气,片刻间赤龙的周身便出现了一道小型的飓风。随着动作的加快,风团越滚越大,当温宁雪察觉到不对回头张望时,飓风已经十几米大小,一副要将周遭一切都吞吃入腹的状态。   “糟了,快调转方向不然来不及了。”   温宁雪急的抓心挠肝。以她们现在的情况,哪里还经得起这种攻击,更何况还是在行动不便的空中。   话音刚落,身后的赤龙轻蔑的笑了一下,奋力挥动龙尾,将飓风扫向了二人。   飓风卷起的气流几乎要将温宁雪掀翻,她不自觉的将沈决搂得更紧。   “放心,有五彩琉璃护身罩在,以卵击石罢了。”   沈决的语气冷冷地,嘴角却是微不可查的扬了扬,手臂轻轻收紧。   果不其然,那飓风碰到五彩琉璃护身罩并没有产生任何的反应,轻飘飘被分成了两半向着远处而去。   温宁雪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五彩琉璃护身罩真不愧是月麓仙宗的镇山之宝,有点东西。   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就见两道飓风调转方向卷起了更大的云雾,奔袭而来。   归一剑剧烈晃动,摇摇欲坠,温宁雪暗道不妙,这飓风的目的竟不是伤人。   耳畔响起赤龙计谋得逞的声音,“既然你们想跑,不如我送你们一程,不过力道大了些,希望到时候你们别死的太难看好。”   飓风托起了护身罩保护着的二人,风势来的又快又猛,连衣衫都要被吹落,沈决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只能先将温宁雪护在怀中。   赤龙见时机已到,又一记摆尾,风团裹挟着二人往远处飞去。   大仇得报,赤龙心中无比畅快,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倒霉孩子。   “罢了,那迷瘴森林也伤不到他,先让他吃些苦头再说。”   说罢便转身离去。 第四十一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宁雪从昏迷中醒来,她半梦半醒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奇怪的是,手臂竟没有一丝酸胀难耐的感觉, 全然不像是重伤之人应该有的状态。   适应了一会儿以后,温宁雪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早已不是赤炎之地的荒芜景象。   和煦的风吹来一丝薄薄的雾气, 让人瞬间心情大好,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绿树。只是这树高矮胖瘦形状各异, 样子颇为诡异,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秘境里的灵植灵兽,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她也就并未过多在意。   温宁雪又向远处看了看, 发现这里就只是一片森林, 除了树什么也没有,连虫蝶花鸟都没见着一只。   “奇怪, 这雾怎么越来越浓了?”   方才还是一丝薄如轻纱的雾, 现在却多了一些朦胧感, 而且隐隐泛着一些青紫。   温宁雪连忙起身,在周围的落叶堆里翻到了完好无损的九霄剑。   “呼, 吓死我了, 还好剑没事。”她松了口气, 轻轻地拂去剑上的尘土将它握在手中。   没想到那赤龙的最后一击竟误打误撞送了自己和沈决一程, 能保住这条命实属意料之外。温宁雪活动了一下筋骨, 发现四肢和灵力竟然都已经恢复如常, 难道是有人救了她们吗?   等等!   沈决呢?   温宁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决竟然不知所踪了!   “沈决!”“七长老!”她凝聚灵力唤了两声, 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她身上的寻踪蝶早被赤龙的龙息烧了个粉碎, 何况沈决和她分属不同的宗门, 就算那寻踪蝶完好无损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这下麻烦了,好歹他方才替自己挡了致命一击,算是变相救了自己一命,总不能就这样撇下救命恩人不管吧。   雾气已经变作了淡紫色,能见度变得越来越低,就在温宁雪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来人的体型不会太大,而且步伐的节奏规律不似野兽,多半是其他宗门的修士。   不过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温宁雪略带警惕地屏息,准备等那人完全走近再作打算,没想到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   “阿宁好生无情,不过是十多个时辰未见,竟要对我拔剑相向了。”   那声音温雅柔和,语带三分笑意,加上这茶气十足的语调,她很难猜不到是谁。温宁雪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将剑收了起来走上前去。   “谢兄弟,怎么是你?”   谢星回不知何时他换了一身藕粉色的长袍。平常人难以驾驭的颜色,换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衬得他出尘脱俗,像是落入凡间的神仙公子。   前提是,他不开口讲话。   “怎么不能是我。”谢星回先是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快被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满意地说道:“阿宁资质不一般,这才两个时辰的功夫,身上的伤竟都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是你救了我?”温宁雪有些惊讶地问道。   好巧不巧,一趟宗门大比的秘境,差点把命搭进去不说还欠了两个最不想欠下的人情,她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了。   谢星回:“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也只是给你喂了些宗门秘药,还是阿宁底子好,才能好得这么快。”   虽然谢星回轻描淡写,但温宁雪心里清楚她给自己吃的那些药绝不简单。她方才试着运行了一下灵力,感知到身体各部位已经被全部修补完全,甚至状态比受伤之前还要好一些,这足以说明,他所谓的宗门秘药起码是上品级别的丹药。   想到这里温宁雪有点心梗,这让她还怎么好意思去退婚。   可心梗还没过一秒,温宁雪立马想清楚了退婚和报恩是两码事,于是没有矫情,礼貌的了个谢“多亏谢兄弟的丹药,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用的上阿宁的地方,只要不违背师门和良心,谢兄弟尽管开口。”   她思来想去,决定允给谢星回一个承诺。   他身为合欢宗少主,自小被谢前辈碰在手心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况且,她手头确实没有合适的东西来还份恩情,便只能如此了。   谢星回笑眯眯地说道:“迟早都是一家人,阿宁这话就太见外了。”   温宁雪:“……”   谢前辈不会还没告诉他自己决定退婚这件事吧?   “咳,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温宁雪转移了一下话题。   只不过谈笑之间,雾气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脑袋好像有点晕晕地,身体有些撑不太住。   谢星回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坐下,又道:“你的伤才刚好不宜乱动,先坐着调息一下。这里是迷瘴森林。”   “迷瘴森林?!”   怪不得她一开始就觉得这雾气有古怪,原来这根本不是雾气,而是瘴气!温宁雪脑中乱成一团,小九曾经说过这迷瘴森林的厉害之处,难道那赤龙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将她们丢到这里自生自灭吗?   温宁雪心绪有些复杂,本以为捡了条命,却没想到陷入了另外一个僵局。   “我听说这迷瘴森林易进难出,你可知道出去的办法?”她连忙追问道。   原来一脸轻松的谢星回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   初入秘境时,他就落在这迷瘴森林之中,误打误撞找到了雾隐披风的所在,收了宝物就想离开,却没想到这森林中藏有奇门八卦阵法,将他困到了现在。   只不过,同那几个被困在幻境中的万佛宗和御兽宗的弟子相比,自己是幸运多了。   他只是出不去,而他们可能是回不去。   谢星回理了理头绪,温声说道:“我对这迷瘴森林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奇门八卦阵法每三个时辰都会自己启动,不受控制。阵法一旦启动,阵中的人就会陷入幻境,如果不能冲破幻境的话,就会一直被困在里面,直到身死魂消。”   谢星回所说的和小九叮嘱她的差不太多,现在看来,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破阵。   问题是,她是个剑修。   灵犀宗倒是有阵法课,可是她那时年纪正小,整个人醉心练剑,对别的课根本不感兴趣。这也就罢了,她还用各种小玩意哄着授课的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不五时的逃学,到了现在傻眼了。   温宁雪面露讨好之色,“谢兄弟,我们剑修只会打打杀杀,破阵不是强项,你们合欢宗秘法那么多,应该有好办法的吧?”   谢星回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她,“阿宁还记得,我是合欢宗的呀。”   “合欢宗怎么了,合欢宗……”   意识到了什么,温宁雪小脸羞得通红,连忙别开了视线。   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人修的功法同旁人不一样呢!亏得自己方才讲合欢宗秘法还讲的那么大声,真是丢死人了!   “不过,合欢宗的典籍里确实记载了破阵的方法,只是条件太过苛刻。”   “什么条件?”   谢星回同她对视了一下,说道:“需要有人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幻境中找到生门所在,斩之。”   “就这样?”   谢星回点了点头。   温宁雪失笑,“这个条件哪里苛刻了?”   找到生门,斩之。在她的视角里,这件事可比拿赤龙之魂简单多了。   谢星回无奈地叹了一声,“阿宁有所不知,这迷瘴森林的幻境会让人看到内心深处最想看见的事物,因此多少人心甘情愿将虚幻当做真实,沉沦其中不肯清醒。也许等下阵法一启动,你就忘记了你的目的。”   就连万佛宗六根清净的佛修,都被这阵法困住,很何况沾染了不知多少因果的普通修士。   谢星回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等到预料中颓丧的神情,反而是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死活都要把这阵法砍了才能出去,既然这样那还担心什么?”   谢星回被她突如其来的干劲儿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阿宁说的对,是我思虑过多了。”   温宁雪摆了摆手,“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这未必是个死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出声问道:“对了,刚才你发现我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有啊,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修。”   “那他人呢?”温宁雪急切的问道。   万幸,沈决同她落到了一处,倒省得她费心去找了。   谢星回佯装低落,“阿宁这么关心他,难不成是心上人?我看那人生了那样一张脸就知道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温宁雪一脸黑线,要不是他嘴角那没收住的笑意,她差点就信了。   她连忙打断谢星回的苦情戏,说道:“那人可是玄青门的七长老沈决,修的是无情剑道。”   谢星回听到无情剑道几个字,瞬间敛了神色,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个修无情剑道的人,无心无情,幻境对于他影响很有可能是微乎其微的。有了他的助力,破阵的把握就多了一分。   “喏,我将他扔在那边的坑里了,胡乱喂了些药,按理说现在应该醒了。”谢星回往远处一指,温宁雪顺眼望去,果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深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他埋了呢。”温宁雪吐槽。   谢星回摊了摊手,“我同他素不相识,救他一命已是难得,况且他伤得实在太重,费了我不少丹药,我没问他要医药费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深坑中传来冰冷的声音,“玄青门不稀罕你那些丹药。”   哦豁,人醒了! 第四十二章   “既然不稀罕, 那烦请沈道友将方才的丹药都吐出来好了。”谢星回说着,不动声色的挪到了温宁雪的背后小声嘀咕,“阿宁, 他好凶。”   沈决看着拉近距离的两个人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利落地从腰间的玉带中取出个黑色的盒子丢给了他。   “还你。”   谢星回大方接住并当场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竟然都是上品丹药, 比他胡乱塞给沈决的可是稀有多了。   这玄青门的七长老倒是个人傻钱多的主, 见过做赔本生意的, 没见过赔得这么多的。   谢星回转头将盒子递给温宁雪:“阿宁快拿着,沈道友给的可都是些好东西,多吃点没坏处。”   听了这话,沈决原本不怎么善意的脸色更加阴沉, 眉头皱了皱, 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温宁雪的浅笑时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只见她带着笑意婉拒道:“无功不受禄,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否则这人情便像滚雪球一般, 越欠越多了。更何况她刚才偷偷瞄了一眼沈决,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要是敢拿你试试?”, 有求于人她肯定不会以身试法。   谢星回听了这话也不恼,开开心心地将盒子收好, “那我帮阿宁收着, 等阿宁什么时候需要了来找我拿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沈决, 带了些得意, 像是在证明自己同温宁雪才更加亲昵一样。   沈决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烧到了脑袋却又无从发泄, 只能有些烦躁地说道:“你离她远一点。”   完了, 又来了!   温宁雪暗道不妙, 沈决这个脾气来得真可谓是莫名其妙, 要是他俩打起来那谢星回不得被按在地上摩擦吗?她有些担心的看向谢星回, 预期中的针锋相对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只见他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还真的往旁边撤了两步。   谢星回:“沈道友说得对,我同阿宁还没成亲,这样的距离确实于礼不合,还是等结契以后再说吧。”   “你叫谢星回?”   “正是在下。”   得到回应的同时,沈决脑海中回想起白烈那天的话语“她是要嫁给姓谢的那个小辈的……”。   血红的气息绕上了他的眉间,几乎是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剑气便朝着谢星回呼啸而去。他这一击太过突然,以至于当温宁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剑气已经到了谢星回的面前。   “去!”   她大喝一声,将手中的九霄剑掷了出去,可出手太晚速度终究不敌沈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气戳向谢星回。   就在她以为要血溅三尺的时候,谢星回的身影却在两人眼前凭空消失,剑气戳了个空,最后打在了他身后的树上。树干被击的粉碎,化为漫天碎屑飘飘扬扬。   “咳咳……七长老这是做什么,他又没有得罪你!”温宁雪捂着口鼻,有些埋怨。   她原以为,这人变了,现在看来是变本加厉了还差不多。   “阿宁说得对,我又没有得罪道友,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难不成,你喜欢阿宁?”谢星回语调从容慵懒,似乎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温宁雪问道。   他扒开领口露出里头浅紫色的里衣笑道:“若不是我运气好拿到了这雾隐披风说不定就要被沈道友戳成筛子了。”   说来也巧,他一睁眼这披风就在他旁边的石台子上,甚至没有任何灵兽看管。他也没客气,直接就穿在了身上,为了防止意外还特地穿在了里面。只是他还是小看了这秘境,唾手可得的法宝,代价也很大。   而拿这雾隐披风的代价,就是要被阵法困住,轻易不能脱身。   “你没事就好。”温宁雪舒了口气,转而看向沈决,“方才我们的谈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放下成见合力破阵吧。”   过了许久,沈决依旧没有回答她,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人终于开口。   “破阵可以,和他不行。”   谢星回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慢条斯理道:“我无所谓。”   队伍不好带啊!   温宁雪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尝试说服他,“谢星回他通奇门八卦,若是没有他的帮忙,我们可能连生门都找不到。”   谢星回闻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还记得自己懂阵法这件事,顿时对温宁雪的看法又变了一些。   她当然记性好,她又不傻。合欢宗的那些阵法颇为复杂,谢星回都能轻松搞定,想来一定是细心钻研过。   虽然他嘴上说着是被困在这里,但是神色淡定丝毫不慌,一副这里的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必然是在等她这股“东风”才对。   半晌,沈决口中蹦出一句,“我有个条件。”   温宁雪:“你说。”   沈决指了指已经闪现到另一头的谢星回说道:“你,不能嫁他。”   他这话带着万分的笃定和一丝执拗,说完还不忘盯着温宁雪,生怕错过她的每个细微反应。   她会拒绝自己吗?   沈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绪被一点点放大,一向神佛不惧的他突然生出了些恐惧的情绪。   温宁雪惊愕了一下,随后爽朗一笑,“好,我不嫁他。”   沈决也愣了,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   她顿了顿又道:“数月前我从雷劫中顿悟,决心追求无上大道,无心情爱之事。所以,我不会嫁他,也不会嫁给任何人。”   说完温宁雪看向谢星回,轻声道了句,“抱歉。”   那另一半神魂的痛苦仍旧历历在目,既然沈决挑起了话头,她索性就和盘托出了。还有这谢星回,屡次说一些暧昧不明的话,但他眼神中并没有半分爱意,显然都是故意为之。   她对谢星回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并没有兴趣,不过他想装傻,她偏要把事情摊开来。   果然,谢星回并没有被露出被拒婚的难过神情,反而弯了弯嘴角,“阿宁,有没有人告诉你,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装傻充愣更不是一件好事。”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沈决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知道她肯定的回复便也不再计较,右手一伸唤了一句,“剑来!”   瞬息之间,归一剑便从某个方向飞到了他的手心。谢星回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温宁雪的眉心,若有所思。   温宁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好不容易说服沈决,于是决定趁热打铁,“那说好了,合力破阵。”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离阵法启动还有多久?”温宁雪问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温宁雪想了想,又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   “哦,有的。”谢星回应声道,“这阵法是应迷瘴森林的天地灵气而生力量庞大,因此所幻化出的幻境非常逼真,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要记得,无论碰到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保持清醒,千万不要被蒙蔽。”   温宁雪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也就是说,只要不信就有机会找到生门。”   谢星回点点头继续说道:“这类阵法的生门,一般都会在整个幻境中最不合理的地方。只要保持清醒,找到之后一剑斩之,阵法可破。”   “最不合理的地方?”   用师尊的话来讲,她向来心大,看东西又走马观花,这么微妙的细节,她可能很难注意到。   谢星回走近了些,安慰道:“阿宁不必担心,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阵法会为我们三个人编织一个共同的幻境,届时我们也会帮忙。”   说罢还拍了拍沈决的肩膀,“对吧,沈道友。”   沈决一把拂开他的手,一脸嫌弃,“别碰我。”   谢星回也不恼,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待会儿你自求多福就好。”   他心中好奇得紧,这一回奇门阵法能编织出什么样的幻境?以他对这阵法的了解,保不齐又是什么狗血的剧本。   谢星回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等着看好戏。   “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咱们随机应变。”   “没问题。”   “嗯。”   温宁雪这才真正地露出了喜色。   气氛陷入了一阵沉默,三个人都各想各的,没有交流。沈决更是在一旁找了个地方打坐调息,显然是因为重伤初愈,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谢星回偷偷地凑到温宁雪耳边,轻飘飘地问道:“阿宁,你眉心那道剑纹,怎么跟沈决那把剑一模一样?”   温宁雪大惊失色,摸了摸脖子才发现空无一物。她这才想起,八成是龙息太猛,将项链也一并融掉了。她又连忙凝了个水镜照了照,镜子中浮现她那张沮丧着的小脸,没有厄难老祖的法器压制,眉心这道剑纹居然又浮了出来。   “糟了!”温宁雪暗骂一句,紧张地看了一眼沈决。   那人正屏气凝神的打坐,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随后她回想起之前沈决的种种异常表现,好像就是在她的项链消失之后。   温宁雪陷入了沉思。   烙下神魂印迹,却又不是为了取她性命,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空气中的瘴气变作了深紫色,周围的树木开始有规律的移动,远处的八个角落开始发出炫目的白光。   “阵法启动了!”谢星回正色道。 第四十三章   八道青白色的光柱升起, 点与点相连接,交织成一副奇异的图画,还没等看清是什么, 周身的瘴气就如群蚁出穴一般疯狂的聚集,将几个人彻底隔绝。   也许是吸入的瘴气过多,一阵猛烈的异响声过后, 温宁雪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之时。   窗外呼啸的风声吹动门窗发出呼呼的声响, 如同百鬼在不停歇地哀嚎,诡异而又让人瑟瑟发抖。温宁雪揉了揉眉心,拼命地想要回想些什么却发现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   她甚至记不得自己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宁雪的目光落到了身上盖着的锦被上, 只见大红色的锦被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摸了摸身下垫着的褥子,掌心的茧摩挲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褥子软乎乎的, 散发着一股十分温暖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如果她猜得不错, 这褥子应该是前几日刚刚拿出去晒过。   温宁雪掀开被子下了床,决定四处查看一下, 便随手从旁边取了一件外衫披在了身上,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 衣服居然刚好合身。   她心中的疑虑越发被放大, 眉头紧缩着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   自己衣衫完整,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 说明并不是被人胁迫才待在这里的。   再看这屋内的陈设, 铜镜妆奁一样不少, 钗环首饰一应俱全, 很明显是个女子的闺房。而且这屋子虽然不大布置却很温馨,可见主人对这里的布置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最重要的是,方才她随手拿了一件衣服,竟刚好合适。   这不会是她自己的屋子吧?所以她遇上什么事情失去了记忆了吗?   带着这些疑惑,温宁雪将目光落在了被拴好的门上,顿时来了主意。   这附近说不定还有别人,若是出去看看说不定能碰见个知道来龙去脉的人。   打定主意以后她径直的走到了门口。她推门的动作非常小心,谁知一开门就被外头的妖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她探出去的半个脑袋立马缩了回来,将门迅速合上。   温宁雪暗道一句好险。外头风雪那么大,她要是反应慢一点怕不是要被被冻成冰疙瘩!   不过.......她好像没觉得冷。   这么想着,她还特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能跑能跳的。   可这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外头那么恶劣的天气,她居然一点冷意都感觉不到。腹部仿佛有个暖炉一般,源源不断地给四肢输送着热量,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温宁雪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该不会是个妖怪吧?   正当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她的神经也随着一跳一跳的。   情急之下温宁雪只能将外衫团了团丢在了一旁,自己迅速的跳回床上将被子盖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闭上了眼睛。   沈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人入睡图。   床上的人眼睛闭得太紧,脸上还有来不及掩饰的潮红,沈决又瞥了一眼被胡乱扔在地上的外衫,眸子暗了暗。   他走到床沿,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她融化。   温宁雪的睫毛不由得颤了颤。   她能感受到面前的人越来越近,呼吸洒在她的耳边,是撩人的痒。   温宁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被子里的手攥着衣角拼命强忍。   终于,那人开口,“阿宁,下次装睡的时候记得把另一只手也藏好。”   沈决看着温宁雪露在外头的右手攥得死紧,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若是他再不出声,怕是她要把自己的手掌心都抠破,这才决定戳破。   温宁雪有些羞恼却又不敢发作,做戏做全套的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唔?你说什么?”   离得太近,眼前的人脸突然被放大,温宁雪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笔挺的鼻梁。   模样倒是不赖。   “睡得可好?”   “嗯嗯。”温宁雪起身往里挪了挪,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人应当是认识自己的,可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不过从他进门到现在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朋友的概率多一些。   沈决看见她略带防备的动作愣了一瞬,眼里那一丝喜悦逐渐消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果然还是恨着自己。他将身子摆正,掩饰了下自己的失态,淡淡地问了一句:“那阿宁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一系列的动作落在温宁雪的眼里,就变成了他为人知礼节懂进退的靠谱成年男性的表现。   他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方才他眼里的关切作不得假。谎言只会带来更多的谎言,温宁雪决定赌一把。   她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眼神真挚地说道:“我好像失忆了,我记不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你。”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沈决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温宁雪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的时候,沈决终于开口。   “你的名字叫做温宁雪,而我是你的夫君沈决。”   “是哪几个字?”她问。   沈决将她的手掌牵了过来,掌心向上的握在自己手心,用食指一笔一划的写出两个人的名字,样子极为认真。   温宁雪瞧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难怪这锦被上绣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原来自己竟已经嫁做人妇。   想到这里,她一时间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一定很难过吧。   从刚才她说自己失忆开始,他的眉头就没再舒展过,脸色也沉了许多,像是心中憋着很多难言之隐一样。可他一笔一划写字时用力又那样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虽然她心中并没有那种喜悦的情绪,可她突然就觉得自己眼光还是挺不错的,至少嫁了一个真正在意自己的人。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放好,又帮她盖好被子,转过身不再看她。   有多久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了?   不是针锋相对,不是客气疏离,那双眼睛里的信任似乎就像是一团烈火,将他的冷漠烧了个溃不成军。   所以当温宁雪向他坦白失忆的时候,他只犹豫了一瞬,就选择撒下了这个谎。他告诉自己就三天,三天之后他就会找时机告诉她真相,陪她破阵。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扯了两下。一回头就看见温宁雪杏眼弯弯地冲着他问:“那你给我讲讲呗,我们是怎么遇见的?”   她同沈决想得可不一样。   既然是成了亲的夫君,那她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吧。他身上要有多少的好,她才会决定嫁给他呀!   这些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温宁雪觉得这样并不公平,她也想要知道,想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沈决有些语塞,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架不住温宁雪的软磨硬泡,他还是软了态度,“你真的想听?”   温宁雪:“嗯嗯!”   罢了。   沈决准备动手解开自己的衣袍,这可把温宁雪吓坏了,将被子裹得更紧。   “你!你这是做什么!”   讲故事而已,没必要脱衣服吧,虽然她知道她们是夫妻关系,可是她还没完全接受这个事情?   沈决没想到她这也能够想歪,只得编了个理由,“我冷。”   说完便淡定的上了床,还趁她呆住的时候将她的被子分了一半过来,然后便一脸淡漠地问道:“还听吗。”   “听听听!”温宁雪缓过神来赶忙回答。   不就是分他一半被子么,只要他肯讲,无所谓。   沈决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吸引力,虽然不带什么感情可是讲着讲着温宁雪依旧狠狠共情了。   “事情就是这样。”沈决言简意赅的讲完了整个故事。   “这就结束了吗?”   他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是千金大小姐,你是浪迹天涯的侠客,因为被你救了性命对你一见钟情,随后你八抬大轿将我娶进门,从此我们琴瑟和鸣。但是前几天我吃错了东西昏迷所以到现在才醒过来?”   他继续点头,“差不多吧。”   为了不让她感到难过,他没有说她是孤女。得益于之前恶补的那些画本,讲起故事来真真假假,竟然也十分顺手。   英雄救美是真,一见钟情也是真。   那琴瑟和鸣却不是了。   他做了太多不好的事情,不好到她竟然会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想到这里,沈决的头又有些痛了,识海那个模糊的声音就快要压不住。   “你没事吧?”温宁雪见他脸色不太好,关切的问了一句。   他摆了摆手,“没事。”   温宁雪追问道:“所以我真的是千金大小姐吗?那我有没有丫鬟什么的?”   沈决想了想回答道:“有,你有个贴身丫鬟叫银珠,只不过她不在了。”   幻境诡异,它幻化出在下界的宅子,甚至一花一草都丝毫不差,可唯独没有幻化出银珠。不过也好,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如今的生活。   温宁雪一脸低落,“哦。”   她还偷偷高兴了一下,至少有其他人可以陪着自己,原来尽是些空欢喜。温宁雪转过身,“我困了,睡吧。”   说完也没有管身旁的沈决,自顾自的闭上了眼睛。   沈决伸手一指,灯盏尽数被熄灭,他也躺了下去。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如果他能够弥补,阿宁是不是就不会再恨他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空气里只有温宁雪轻柔的呼吸声。沈决望着她的侧脸,突然很想再抱一抱她,可他怕她生气于是只能偷偷的将手伸过去,想确认她是否睡着。   可是没想到的是,猝不及防地一脚踹到了他的腰上,他根本没得闪躲,重重地摔到了床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我。”她带了些哭腔。   沈决一边揉着腰,一边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我去别处歇吧。”   “嗯。”   沈决拿起衣服出了门,想不通她为什么前后态度变化会这么大,明明方才还是一脸信任的表情。   温宁雪啐了一下,“狗男人,竟敢骗我!”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既然她是千金大小姐,而且还有丫鬟,那手里这些茧是怎么回事?   亏得她对他一片赤诚,他竟然敢撒谎!   喜欢当别人夫君撒谎骗人是吧?   好啊,明天等她睡醒,折腾不死他!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 温宁雪特地起了个大早。   昨天她原本是打算想些折腾人的法子来对付沈决,可想着想着眼睛一闭竟睡着了。   一夜无梦,温宁雪精神饱满, 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外头找沈决的麻烦。   暴风雪已经停歇,外头落满了细雪, 偶尔有片从树枝上跌落, 风一吹纷纷扬扬, 像极了春日里的漫天飞絮。   温宁雪玩心大起,见院里的那棵老榕树下挂了个秋千,便欢欢喜喜地坐了上去。她手腕纤细白嫩抓着那粗糙的麻绳,双脚轻轻蹬了一下, 秋千发出吱呀的声响, 悠悠地荡了起来。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沈决这个人, 还挺会享受的。只是这院子的布置, 总让她觉得怪怪的。明明是冬天, 可院子里的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丝毫没有颓败之感。   正当温宁雪闭目沉思之时, 背后突然有一双大手触到了她。那人轻轻一推, 秋千向高处荡去, 温宁雪猛地睁开了眼睛。   “喂喂喂, 你干嘛!”温宁雪惊呼。   秋千落了回来, 沈决将她扶住后又将她推了出去然后淡定的说:“陪你荡秋千”   这次的力气更大, 温宁雪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却没有害怕的感觉, 似乎这样刺激的事情对她来讲稀松平常。   只是被沈决这么一闹, 她也没了兴致,还是干正事儿要紧。   温宁雪立马叫停:“沈决,你别再推了!我有点怕,不想玩了。”   沈决脸色微变,扶着麻绳的手僵了一下,“知道了。”   沈决看着松了口气的温宁雪,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憋闷。他恍然想起从前,她也同现在一样,整日爱在在这秋千上荡来荡去。不同的是,那时她总爱撒娇让自己陪她,他却一味地拒绝,从来没有答应过她。   而如今,她好像不再需要自己了。   温宁雪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以为是方才自己话说重了本想安慰一下,可一想到这人是个心怀鬼胎的大骗子,安慰的念头便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沈决干巴巴地问道。   他记得从前她一向贪睡,有时候要到日上三竿了才慢悠悠地叫银珠替她梳洗。往常这个时辰,她应该好梦正酣才是。   想到这里,沈决愣了一下。从何时起,自己竟然将关于她的事情,都记得如此清楚,可他却浑然不觉。   温宁雪跳下秋千,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睡着睡着就醒了。”   虽然是打着哈欠,却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   这还真不是她应付沈决。昨天晚上她就发现了,这身体除了不畏寒冷之外,好像也不太需要睡眠,她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白天,而且神清气爽。   她对自己可能是妖怪这件事又多了几分把握,甚至在想如果真的是妖,那最好是个狐妖,有九条尾巴的那种,毛绒绒的最可爱了!   “这吟霜阁住的不习惯吗?”   吟霜阁三个字一出,她脑子里的神经好像有些打结,连手都在发抖。温宁雪吃力的咬着牙,按住颤颤巍巍的右手。   “不,这名字我不喜欢,可以改掉吗?”   温宁雪抬眸望去,既然决定折腾沈决,那就先把这八字不合的牌匾改掉。   “按理来说,我是你的妻子,这地方应该叫宁雪阁才对。”   沈决:“无所谓,你说改成什么,就改成什么。”   不过是换几个字罢了,抹平重新刻上就是。   温宁雪一脸天真地冲着沈决说道:“那我夫君快去找个梯子来,你是使剑的,轻功一定没那么好,可别伤着腰。”   沈决:“……”   他忘了昨天编故事时对她说自己是个剑客,而不是剑修,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能用法术,也不能御剑,用手抹去字迹就更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认命的去找梯子来。   宅子虽小,东西却一应俱全,幻境里还真有梯子这东西。温宁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盘瓜子嗑得正香,她目光扫到捋胳膊挽袖子的沈决,瞬间放下零嘴,迎了上去。   “累坏了吧,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她佯装内疚,实际心里乐的要命。这梯子又重又高,亏得沈决还真能以一己之力拖着它走回这院子。   “无事,我去摘牌匾。”   沈决将梯子搭好,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然后单手将牌匾取了下来,再一步步下来。   “我去找工匠修改。”   温宁雪连忙阻止道:“等等,我又觉得这名字好像也还不错,要么不改了吧。”   沈决面无表情,“好。”,牌匾被挂了回去。   还没等沈决喘口气,又听温宁雪说:“要不,还是改了吧,这名字听着确实挺别扭。”   沈决:“好。”   “要么不改了吧!”   “不不不,还是改了吧!”   下来,上去。   上去,下来。   整整七八个来回,温宁雪乐此不疲,沈决也十分配合,丝毫没有抱怨。   她突然就觉得好没意思。   最后一次,沈决将牌匾摘下后,她没有说话。   “消气了?”沈决无奈地问了一句。   “谁,谁生气了!别乱说!”   温宁雪有些脸热,这种打击报复好像确实是过于明显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决,除了发丝有一些凌乱之外,没有一丝疲倦之色。   感情这来来回回七八趟跟玩儿一样,他别也是什么妖怪吧!   沈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只是她那句夫君太过好听,就算再来多少次也是无碍的。   “那我去将牌匾送给工匠。”   温宁雪呆呆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看来她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不太适合折腾人。   “那你去吧。”温宁雪计划破灭,瞬间情绪到了谷底,像个被霜打了茄子。   “好。”   沈决转身时,一道阳光照在了他身后的重剑之上,折出来的光晃到了温宁雪,她下意识地遮住了眼。   “什么东西?”   沈决温声解释道:“是我的本……贴身佩剑,你没事吧阿宁。”   他折了回来,一脸关切。   温宁雪满脑子都贴身配剑四个大字。   这东西听起来就对沈决特别重要,要来在上头做点手脚好像也不错。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沈决,“夫君,可以把你的佩剑留给阿宁吗?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阿宁害怕。”   她怯生生地喊着夫君,沈决心中的冰冷被击的粉碎,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牌匾。他不露痕迹的遮掩好自己的表情,“可以。”   “若是阿宁愿意的话,帮我做个剑穗挂上可好?”沈决取下归一剑,放在了石桌上。   归一剑进了幻境之后,那金色的剑穗便不知所踪了,他昨晚将整个宅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如今正好。   温宁雪爽快的答应道:“没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素一些就好。”   她佯装思索了一会儿提议道:“那就浅绿色吧,绿色的看起来清爽。”   沈决眼神幽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出声,“你决定就好。”,随后便迈着大步出了门。待确定他走远,温宁雪这才笑出声。   “呸,叫你骗人!”   剑穗她是不打算做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沈决怎么会觉得她会记得怎么做剑穗这档子事儿。   温宁雪坐了下来,认真审视着这把金色的重剑。剑身上没有什么花纹,可是饶是温宁雪都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之气。   好奇心驱使,温宁雪的手抚上了剑身。   “也没什么可怕的嘛!”她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   突然她觉得脊背发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攀升,那种异样的感觉直冲大脑。就在温宁雪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的时候,空气里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是你啊。”   她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半个人影都没有。   温宁雪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有本事出来说话。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   虽然是说着这样恶狠狠的话,可她却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沈决的剑,一把将它抱在了怀里。   剑身出乎意料的轻,温宁雪不由得慌了一下,这剑不会中看不中用吧,看着块头大的很,怎么轻飘飘的?   那人回道:“我出来了,就在你怀里。”   “呸,我怀里的分明是把剑,难道剑还会说话不成。”温宁雪对他这种小把戏非常不屑。   死物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那声音默了默,“我忘记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温宁雪狐疑道:“你的意思是,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是我主人沈决的妻子。”   温宁雪:“……”   行了,又一个骗子。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温宁雪没好气的说道。   她到底是有多好骗,一个两个都冲她撒谎,看她失忆了好欺负是吧!那一瞬间温宁雪觉得有些委屈,眼眶都湿润了起来。   “你别哭。难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么?”剑灵继续说道。   温宁雪对此嗤之以鼻:“什么真相?你这儿还能有什么全新版本不成,而且按你的说法,他是你主人,你有那么好心告诉我真相?”   “他是他,我是我,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听就行。”   温宁雪摸了摸下把,觉得这事儿听一听也没有坏处,反正沈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那你说吧,我洗耳恭听。”温宁雪坐了下来,又拾起了面前的瓜子。   下一秒,脑海里蹦出这样一句。   “其实,你不是人。”   完了,她不会真的是妖怪吧! 第四十五章   像是能够猜到温宁雪的想法, 剑灵连忙解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普通人。”   她咔哧咔哧地嘴上磕个不停, 配合的问道:“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人。”   “你是上界修仙宗门灵犀宗的大师姐温宁雪。”   温宁雪将瓜子壳和瓜子仁分开放好,又抽空回了句:“还有呢?”   剑灵娓娓道来, 将她渡完雷劫后到进入秘境前的经历一件不落的讲了详细, 讲到二人遇险之时竟隐隐带了几分哭腔, 惹得温宁雪狠狠共情。她甚至都在想,这剑灵莫不是投错了胎入错了行,下辈子要是当个说书先生应该能博得个满堂彩。   故事还在继续,温宁雪聚精会神的听着, 越听越入神。   “事情就是这样。”剑灵一瞬间将情绪全都收回, 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语气。   温宁雪顺势总结了一下,“所以说, 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夫妻, 就是一起来秘境里夺宝的修仙门派的弟子?”   剑灵默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温宁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瓜子仁也没心思吃,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按照剑灵的说法, 她们现在应该是在幻境里。可是她身上并没有剑灵所说的那把光秃秃的木剑, 以及他所说的那个叫做谢星回的人也没见踪影。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么时间耽误的越久一行人丧命的风险也就越大。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清楚沈决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还有就是一定要找到谢星回。   “你跟我说这么多, 就不怕我现在就去找沈决摊牌告密?”   剑灵淡定地说道:“你不会, 你记恨我主人骗你, 不会轻易跟他摊牌的, 更不会告密!”   这剑灵说的十分笃定, 像是对温宁雪的性子极为了解,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她没接茬,将桌上的零零碎碎都收拾好又去房间里找了张纸巾包了起来,期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剑灵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   “你不信我?”剑灵的质问带着些怒气,似乎对自己费心解释却没得到谢意这件事非常不满。   其实温宁雪压根没想那么多,对于他的话已经相信了个七七八八。可归根结底,他作为一个剑灵,出卖了自己的主人这是事实。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同他再说些什么,一心只想着等沈决回来要怎么办,挑一个怎样的时机跟他摊牌比较好。   一个修无情道的,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实说她是很好奇的。   另一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阵寒芒,像是画布上被割破了一个缺口,紫色的雾渐渐的在空气中扩散,随着风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院子里。   “唔,怎么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花香掺杂了一些血腥味,好在不是很浓郁,所以温宁雪也并没有觉得难闻。   突然桌上的巨剑晃动了几下,金属磕在石板上发出难听的轰响。温宁雪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闪到了一边,直到声响停歇她才试探性的碰了碰剑身。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温宁雪壮着胆子继续凑近了一些,“你还在嘛?”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没动静了?”她嘟囔着,回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重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脑子便开始昏昏沉沉,她下意识地抓住桌沿当作支撑,可下一秒就不省人事。   等温宁雪醒来,已是黑夜。   这一次她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脑仁疼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她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都不像是自己的,尤其是灵台处简直就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扯着她的颅骨一样,又阴森又一阵一阵的痛。原以为到了幻境应该不用受太多皮肉之苦,毕竟字面上的意思,在其中时所见所闻皆是虚妄。   可她没想到的是,所见所闻皆是虚妄,但受到的可都是真实伤害。   温宁雪下意识地在身边摸了摸,没有任何发现之后又撑着身子强行下床找了一圈也没能看见九霄剑的影子。   她心灰意冷地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都怪这杀千刀的沈决,要编那些瞎话骗人。要是刚醒的那天去找,说不定早就找到小九了。”   没错,她全都想起来了!虽然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了。   可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需要小九的帮助。沈决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他一直要找的人,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她没了本命灵剑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那把剑虽然也是上品,已经生出剑灵,可是小九对那归一剑就是一种天生的血脉压制。   温宁雪强忍着痛意凝了个传音术,试图联系到小九,“小九,小九你能听见吗?”   识海里没有任何声响,她双手施术将全身灵力都汇聚一处,“小九!小九你回答我啊!”   她唤了数十次但是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见,仿佛有什么东西阻断了本命灵剑同自己的感应。   温宁雪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她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动用更多的灵力。   “该死,这是什么狗屁幻境!”她暗骂一句,顺势收手,又一把将嘴角的血液抹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温宁雪一抬眼,是端着鸡汤的沈决。   他手中的鸡汤还带着热气,散发出的香味让温宁雪这个已经辟谷很久了的人也有些食指大动。   沈决见她脸色苍白,哪里还顾得及手里的鸡汤,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   “阿宁,你没事吧?”他言辞虽然还是带着冷意,可神色却是极为关切。   温宁雪本想趁机跟他来个坦白局,可当她望见沈决那双眼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双眼里的爱意太浓烈,一瞬间竟将她摄住。   他大抵是又将自己当成了那个人吧,温宁雪想着,于是摊牌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没事。”。   “得罪了。”   “嗯?”温宁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说着,他将鸡汤放在桌上,一个公主抱将温宁雪抱了起来。   好轻,沈决心道。   他慢慢地将温宁雪放在了床榻上,轻轻地替她将被子盖上,又端过那碗鸡汤递到她唇边。   “你这是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事。”   她一个修仙之人,需要的是调息和丹药,鸡汤这种东西只对不修炼的人有点作用。温宁雪其实一直很想问他,到底对那人做了些什么,以至于从第一次见面时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温宁雪心想,他应当是亏欠那人许多吧,不然怎么如今是这副模样。说出去都没人敢信,玄青门修无情道的七长老正在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汤。   “张嘴。”沈决有些笨拙地端着汤,用勺子舀了一口出来递到了她唇边。他第一回 干这种事,并不熟练,看到她晕倒在院子里时他就慌了手脚,第一反应是将她抱回房里。见她呼吸微弱,便偷偷输了些灵力给她,可她迟迟未醒这让他心急如焚。只得学着以前银珠的样子,去寻了个婆子帮忙炖了盅鸡汤,将丹药融在了里面,想着给她喂了兴许能醒得快些,却没想到他刚进门人就已经醒了。   只会拿剑斩魔的七长老哪做过这事,尤其是现下温宁雪正醒着,那双眼盯着他瞧,他只能佯装淡定。   “那个,我真没事了,这鸡汤我还是不喝了吧。”温宁雪试图婉拒。   自从她辟谷之后,就很少再吃肉了,顶多是偶尔磕点瓜子,但是也十分克制。对于她这种灵体双修的修士来说,这些肉食里带着浊气,吃一口就需要花很大的功夫将这些浊气排出,对这个时候的她来说无异是增加身体负担。   “不可。”沈决态度异常坚决。   既不能告诉她自己已经想起所有事情,又拗不过他,温宁雪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罢了,不就一口鸡汤,等沈决走了她多调息一会儿就好。   “我自己来。”她不习惯他的亲近,于是收拾好心情自己接过了碗,小口小口地将一碗汤尽数喝下。   沈决这才舒展了眉头,叮嘱了道:“那你好好休息。”,随后那人留了个背影,转身就走。   他本就没打算再在这里打扰她,那些丹药都是上品的灵丹,有的也都是恢复的作用,就算她现在平安无事,饮下那一碗汤后少说也能增加一层修为。   何况,她应该不会喜欢自己留在这里,想起昨晚上的情形,沈决的眸子黯淡了许多。   温宁雪见当然尝出了那汤的不一般,心中一时羞愧难当,出声拦住他“那个,谢谢你。”   沈决背对着她,神色未变可心中却泛起喜悦。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全然没发生过一般,说道:“睡吧。”   身后的人瓮声瓮气的,小动静瞒不过沈决的耳。他又说:“若是你真想谢我,明日便陪我出去逛逛吧。”   “好!”   好耶,这样就可以不欠他人情了!   若是沈决知道温宁雪想的是还他这份人情,而不是对他心生好感的话,大概要呕出几口血来吧。 第四十六章   冬日里的早集泛着些烟火气, 街头巷尾溢满了食物的香气,只是稍微安静了些,没听见什么叫卖声。这番景象倒是让温宁雪久违的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住在下界的那段日子,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简单和平淡,但每次回想却连细枝末节都能记得非常清晰。   温宁雪心想,她倒还要感谢沈决了, 要不是他提议说出来走走, 自己可能也没机会回忆往昔了。只不过这人到现在也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 仿佛就真的只是让她来陪他逛逛。   人群熙熙攘攘,温宁雪想到这里刚想抬眼看一下沉决,却被一个路过的大叔撞了一下。   “小心。”身边的沈决眼疾手快,忙伸手准备扶她, 却见温宁雪悠悠地晃了两下, 立住了身子。   温宁雪暗道好险,这要是一个不注意就又要跌进沈决怀里去了。她回头看了下大叔消失的方向,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方才那大叔的胳膊肘碰到她的一瞬间, 她好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一样, 带着些腥臭。   温宁雪心想, 可能是因为昨天没调息好所以产生的错觉吧。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 冲沈决笑了笑, 说道:“我没事。”   沈决伸出的手就僵在那里, 见她没事只得默默地收了回去。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差点忘了, 他的阿宁现在是灵犀宗万人敬仰的大师姐, 再不像从前那样需要自己搭救了。   沈决掩了掩心中的失落, 语气平淡地说道:“没事就好。”   “话说, 咱们今天就没个目的地什么的吗?”,温宁雪踮起脚尖,向前眺望了一下,这集市似乎一眼望不到头,路上人又太多,不知几时能逛完。   她可不是来逛街的!万万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必须尽快找到小九和谢星回。   沈决淡淡地说道:“跟我来就是。”   温宁雪只得继续同他在这人群中穿行。不过看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有目的的找什么东西。   终于,在看到一个首饰摊时他停下了脚步。   温宁雪嘴角扯了扯,他特地让自己陪他出来,不会就是为了买首饰吧?她再次觉得眼前的沈决,人设崩得一塌糊涂,瞬间就不想同他再演下去了。   沈决丝毫没有感受到温宁雪的情绪,在众多首饰中挑挑拣拣着,神情很是认真,只是他仿佛也不怎么能分得清这些首饰的种类频频皱眉。   他确实是有些恼的,怎么这些首饰全都长得不一样。   出来逛确实是他昨日随口说的,只是方才那一闹,碰巧见她发髻上没什么首饰时他才突然记起,他好像还没有认真的给她挑过礼物。想到从前她收到那枚鲛珠发簪的欢喜,那一刻他想的竟全都是想要再看她开心一次,于是他没有半刻的犹豫,带她来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沈决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他心想,若是时光能够倒流,自己能够再选择一次,他绝对不会将那鲛珠送与她。   “这枚如何?”沈决拿着一枚鎏金凤纹的金步摇问她。   温宁雪摇了摇头,“不怎么样。”   她是剑修,剑修!她虽然也爱美,可是一般戴的都是些坚固的灵器,免得打架的时候直接散架。何况他拿的那是步摇,到时候剑还没挥出去流苏先打在她脸上了。   沈决蹙眉,又拿起旁边的一枚镶了宝石的镂空蝴蝶银簪问道,“这枚呢?”   温宁雪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他。沈决眼中是熟悉的执拗,她一看便知道今日若不挑一枚他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一枚素色的檀木簪子说道:“就这个吧,老板这个怎么卖?”   温宁雪拿起那枚木簪问那卖首饰的小贩。她心想,那檀木簪子长得同小九差不多,到时候请几个会炼器的师弟淬炼一下,看看能不能做成个储物的下品灵器。   “唔唔。”那小贩低垂着头语不成句,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温宁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板?这个怎么卖?”,小贩一直垂着头,温宁雪以为他在打盹,特意大声了些。   小贩的头微微抬起。那是一张如白纸一般苍白的脸,五官已经扭曲了大半,只剩那双眼睛泛着白,死死地盯着温宁雪,嘴里发出“桀桀――”的叫声。温宁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手中的发簪被丢在了地上。   小贩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像两人走了过来,她们这才发现这小贩脸身体竟然都是扭曲的,身上布满了奇异的青紫色斑痕,而那胸口处竟然什么都没有,只留了一个大大的空洞!   温宁雪惊呼:“他竟然没有心!”   从这空洞的伤口处来看,这小贩的心定是被什么人徒手剜去的。可是普通人若是被剜了心早就死了,这小贩竟然还能活动,除了样子恶心了一点,行动上跟活人没什么分别。   沈决一把将温宁雪护在身后,然后又将归一剑握在手中,“别怕。”   他一脸冷漠地抬了抬手,一剑便将那小贩斩杀。   温宁雪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嗖”地一剑就劈了过去,“这是什么鬼东西?”   沈决面无表情,弯腰将掉在地下地木簪捡了起来,见上头落了灰便用衣袖将灰尘清理干净说道,“活尸罢了,不要紧。”   所谓活尸,就是将人以炼器的方式练成傀儡供自己驱使,是极损阴德的修炼方法。几百年前星斗大陆也出现过几个这样入了邪道的人,他们甚至合力将不少大能修士炼成了活尸。七大宗门联手,死伤无数才将这几人剿灭,后又将这修炼法门封印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才换来了后面的祥和日子。   “他不会再活过来吧?”温宁雪心有余悸地问道。   她倒不是怕这活尸,只是她听说活尸这东西不死不灭,沈决那一剑虽然强悍,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再活过来。   而且,闹出这么大动静,周围的人怎么都没什么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维持着原样。   沈决将发簪递给她,“我斩的是他的首级,这是活尸的命门所在,他不会再醒来了。”   再难对付的活尸,只要斩掉首级也会瞬间死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嘶吼,原本还是白昼的街瞬间被黑暗所笼罩。周围的人们仿佛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衣衫纷纷破裂,向二人缓缓逼近。   温宁雪扫了一眼头皮阵阵发麻,这街上的人竟全都是被剜了心的活尸!   沈决丝毫没有将异变放在心里。他这半生不知多少次从邪魔妖兽的口中死里逃生,起初他也是会怕的,可师尊不允许他害怕。他甚至曾经怀疑他存在的意义是否就是一次一次的将它们斩杀,到最后他便不再去思考这些了。   他握紧了剑,眼神冰冷,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温宁雪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这人竟然是打算一个人对付这些活尸吗?随后她才想起来,在他眼里,自己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她心想是时候同他摊牌了,可刚想开口,却发现原本被沈决斩首的那活尸竟然站了起来扑向沈决。   “小心!”,温宁雪大喊一声,指尖凝成一道剑气将那活尸击退。   沈决一看见这道剑气便什么都懂了,他的心沉了一下,充满了不安。   “阿宁,我……”他神色有一瞬的慌乱,想说些什么,却又来不及解释太多。   那活尸被击退后依旧没有倒下,蹒跚着走了几步将已经被斩掉的首级抱了起来,对着位置安了回去。温宁雪看着这活尸的操作,瞪了沈决一眼,“你不是说斩了首级就他就不会再活过来吗?这是怎么回事?”   活尸前赴后继冲着两人而来,沈决朝着周围又挥了一剑,“这种情况,我也没有见过。”   “那现在该怎么办?”温宁雪双指结印,又凝了几道剑气散了出去,活尸被击倒一片,可不过一瞬便又站了起了。   活尸没有痛觉,可她们二人的体力有限,无止境的消耗不是上策,得想别的办法才是。   温宁雪心急如焚,暗想这时候如果小九在就好了,他活的时间比自己长,定然知道克制这些活尸的办法。   可是她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去找小九!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同小九心意相通,识海里竟真的出现了小九的声音,“阿宁,不好了,你快跟我去救谢星回,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温宁雪欣喜若狂,赶忙问道:“小九你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话,我都要急死了!”   “我来不及跟你解释那么多了,你快点来吧,他一个合欢宗男修手无缚鸡之力的,再耽误一会儿他就要死了!”小九语气急切,仿佛情况万分危及。   温宁雪望了一眼还在奋力同活尸鏖战的沈决,只见他一剑破开一群活尸,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阿宁,快走,真的来不及了!”小九催促道。   温宁雪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在心中默念起了口诀,言出法随,九宵剑划破长空疾驰而来。   “沈决!”温宁雪踮起脚尖,踏上飞剑。   他停了手,冷眼望着她的身影,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他听见那人柔柔地说:“谢星回有危险,我要去救他,不然他会死的。”   沈决胸腔中那颗道心又开始泛出剧烈的疼痛,他冷着脸语气如冰,“我也会死的。”   只听温宁雪摇了摇头,“沈决,你修为那么高,你不会死的,他不一样。”   以沈决的修为,一定能撑到她回来,她欠谢星回太多,她必须去救他。   温宁雪这样想着,不再犹豫,御剑而去。   “看吧,她丢下了你,选择了别人。”沈决脑海里的那抹声音再也压制不住。   “闭嘴!闭嘴!”他愤怒,却又没有立场愤怒。   她竟然就这样丢下他了啊。 第四十七章   “小九, 你先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和谢星回在一起?”温宁雪一边御剑,一边温言安抚着。   小九这一路火急火燎的,差点要把她从半空中甩下来, 她都不敢张嘴,生怕灌进来一肚子风。   “哎呀,就是!我跟你一时半会儿说不了那么清楚, 总之你先跟我去救那个姓谢的, 要不是他一直护着我, 说不定你都要见不到我了!”小九心有余悸地说道。   他最怕血了!   那些活尸将血染的到处都是,还差点崩了他一身,还好姓谢的那小子挺身而出,一直将他收好护在怀里, 他这才幸免于难。   若是阿宁嫁他, 说不定也是桩好事。   温宁雪皮笑肉不笑,“哦?那你倒是说说, 它究竟好在哪儿啊?”   小九显然是一时忘形开始想入非非, 可他却忘了自己同温宁雪的识海是相连的, 自然能听到他的心声。   见她不高兴,小九求生欲非常强, 直接立场坚定地表态, 并试图转移话题道:“阿宁对不起嘛!我错了我错了。阿宁说好才是真的好,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那个,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可以长话短说!”   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快, 温宁雪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只得佯装严肃地强调:“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 你少乱点鸳鸯谱知道了吗!”   温宁雪特地学了恶狠狠的表情。   小九知道糊弄不了她, 蔫蔫地答道:“我知道了。”   温宁雪:“这还差不多,乖啦。”   她顿了顿又问:“那现在批准你长话短说一下。”   小九的话匣子一打开,可就不是长话短说那么简单了。   事情还要从阵法启动时说起。   当时那阵光闪过之后,小九就失去了意识,一睁眼身边只有清醒着的谢星回。他也试图联系过温宁雪,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两个人的联系。   还好谢星回注意到了他,一路将他抱在怀里,他才能有机会逃出来求救。   “等等,逃出来?从哪里逃出来?”温宁雪适时地打断了一下。   按照谢星回的说法,这幻境只会迷惑人,从而使人沉溺于此。可她们醒来以后遇见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小九打了个冷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语气夸张,“当然是魔窟啊!你都不知道,谢星回带着我没走几步,就碰见了几个活尸,怎么打都打不死,就只能用符暂时将那些活尸定住。”   温宁雪有些惊讶,“你们也碰见活尸了?”   小九没好气地说道:“我们何止是碰见活尸,简直就是撞到了活尸的老巢。”   谢星回精通阵法之术,早就看穿自己是被困在了结界之内,十分淡定地带着小九乱逛。直到遇见那些活尸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于是特地留了一只放虎归山。   一人一剑跟在他身后,找到了那些活尸的巢穴。   山门外有人把守,谢星回便靠着兜里的雾隐披风偷偷溜进了后山,这才看到了一副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池子里泡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心脏,上头有流水不停地冲洗着循环往复。池子的旁边立着一尊巨大的琉璃双色鼎,大约有十来米高,可以容纳不少东西。   小九认得那鼎,当即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因为那琉璃双色鼎,正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用来将人炼成傀儡的上品灵器。   谢星回打开那炉鼎,才发现里头竟然有二三十名修士,皆被剜去了心脏,生气全无地立在那里。   小九看着这些景象心急如焚,他没办法告诉谢星回真相,又因为被结界阻隔没办法联系到温宁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活尸醒来,蜂拥而上地追杀他。   活尸不知疼痛,不死不灭,因此修士炼成的活尸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强悍。谢星回寡不敌众战的艰难,连衣服都被抓的不剩几块布料,却一直将九霄剑靠靠地护在胸口。   温宁雪没想到谢星回居然会护着她的剑,心绪有些复杂,“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血契,九霄剑在别人手中就只是一根毫无用处的木棍而已,谢星回是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将结界斩破的。   说到这里,小九兴奋劲儿又上来了,“悖∧强烧娴氖侨凭运气。多亏这布结界的人学艺不精,我们逃跑的时候刚好碰见了结界的缺口,这才联系上你。”   温宁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怎么那么巧,布一个隔绝一切的结界,却偏偏留了一处破绽。   这边的温宁雪想不通,那边的谢星回已经没了退路。   他望了望身后,再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又不会御剑飞行那一套,落下去只有一个死字。   原本整洁的粉色衣袍如今破烂不堪,身上也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尤其是那双手臂,血流潺潺让人不忍细看。   翩翩佳公子,如今成了半个血人。   谢星回眼中毫无惧色,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只是死在这些丑陋的活尸手里,多少有些不光彩。   他似笑非笑地忘着口水横流,发了疯一样拼命想扑上来的活尸们,一瞬间又开始痛恨起他的血脉来。   合欢宗直系一脉体质特殊,骨血皆是能提升修为的好东西,待到同道侣结契之后,一身修为皆归道侣所有,而契约会确保道侣不可背叛,护他一生一世。   他一出生就知道他同别人不一样,不能轻易流血,甚至不能轻易流泪,成婚之前不能离开合欢宗半步。   有时候他觉得当一个人真是无趣得紧。   直到那一年他见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被他爹的女装吓到嚎啕大哭又破涕为笑,那一瞬间他才觉得原来活着也不是全然没有意思。从那天开始,他变得肆意,因而合欢宗众人皆称他为“小混球”。   后来父亲找到他,告诉他联姻的事,他也没有拒绝。他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体质的话,他宁愿这个人是她。   可惜,她不要自己。   谢星回的眸子定了定,不如就这样解脱了吧。他缓缓闭上眼,将身体轻轻往后仰,一个纵身一跃而下。   谢星回心想,如果有下辈子,他宁可当一个普通人,不要这该死的合欢之体,是不是就能拥有另一种人生呢。   “笨蛋谢星回!”   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谢星回只觉自己被托住,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腰身,抱了个满怀。   “还好我来得及时,要不然你肯定要摔成肉泥了!”温宁雪吐槽道。   好险,她要是晚来一点点,谢星回肯定死翘翘了。   谢星回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个节骨眼救下自己,“你怎么来了?”   温宁雪指了指脚下的九霄剑笑道:“你认得这把剑吧?”   谢星回点了点头,他知道那是她的本命灵剑,特地带在身上的。   她叹了口气,“这剑啊,有时候也是会偏心的,这不是被你护了一路,找到结界的破绽就马不停蹄的带我来救你。”   谢星回有些失落,原来是剑灵想救啊。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拱手想要施礼,却发现根本抬不起手臂。   温宁雪忙将他按下,“不必多礼,咱俩扯平啦!”   谢星回知道她说的是喂她丹药那件事,便木木地点了点头。   温宁雪:“下面什么情况?”   谢星回正色道:“全是被剜了心的活尸,从筑基到金丹期,什么修为的都有。”   “也是杀不死吗?斩掉首级也不行?”她一双杏眼看得谢星回有些窘迫。   他一个合欢宗的灵修,哪来的武器斩首。   温宁雪半晌才一拍脑门,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双指一屈凝了两道剑气。   “去!”   剑气随之飞向地面徘徊的活尸,精准的斩下了几个活尸的首级,可短短几秒钟以后那几个活尸就重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将首级接了回去。   更为不妙的是,那几个剑修模样的活尸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们,纷纷祭出了飞剑。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消灭他们吗?”温宁雪问小九。   “活尸怕火,我也只知道这个了。”小九无奈道。   怕火。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上哪弄火去?更何况普通的火怕是根本起不到作用,怎么说也要像那头赤龙吐出的火一样。   等等!赤龙!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储物袋中还放着那只小龙崽,只是小崽子刚出生没多久,龙息的威力肯定不如成年的赤龙。   二三十只活尸御剑追了过来,她只能放手一搏了。   温宁雪换了个姿势,将谢星回放好,食指在腰间轻点,一个庞然大物凭空出现。   “娘亲!”   小龙崽兴奋地要命,疯狂蹭着温宁雪的脸。   “娘亲贴贴!那袋子里黑死了,怕怕!”   温宁雪:“……”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小龙崽竟然长到了半个成年赤龙的大小,以至于他贴过来的时候温宁雪直接傻眼了。   温宁雪不露痕迹地打断了他的动作,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瞬间就不萌了啊!   小龙崽不以为然地撒着娇,“那我饿嘛!我就把娘亲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吃了。那个圆圆的珠子最好吃了,好香!”   “圆圆的东西?你把赤龙之魂吃了?!”   温宁雪直接炸毛,这可是要拿回去交差的东西,竟然被龙崽子吞了,她拿什么退婚啊!   温宁雪欲哭无泪,“罢了,本来也是从你那里拿来的东西。”   小龙崽见她不大高兴,一下子就蔫了,“娘亲你不要不高兴,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我很厉害的,我会喷火!欺负娘亲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温宁雪:“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指望龙崽子一把火就能把那群活尸都弄死。   只见小龙崽将头一歪,嫩声嫩气地说:“把他们都杀了,哼!” 第四十八章   小龙崽丝毫没有将那些活尸放在眼里, 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高傲的仰着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保护娘亲更重要的事情。虽然那鬼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又凉飕飕的, 但东西倒是很好吃,他将里头能所有能吃不能吃的都吞了个干净,现在只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温宁雪还没发话, 小九先跟着起哄, “对对对!就应该一把火把他们都烧干净才好, 免得再去祸害其他人!”   的确,这些活尸都被剜去了心脏,神魂被禁锢在已死的躯壳中,早已跳出三界六道之外, 更没有复生的机会, 终其一生只能被困在这副躯壳中浑浑噩噩。   而且,施法炼制活尸的人, 很明显是带有目的性地在作恶, 若是不斩草除根, 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温宁雪沉吟了一下,“我想了一下, 我们必须找到炼制活尸的人。按照谢兄弟说的, 生门就是幻境最不合理的地方, 那么本应是禁术的出现, 算不算是一种不合理呢?”   谢星回想了想, 回道:“可是我之前查探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里有活人的踪迹。”   温宁雪指了指离她们已经不远了的那二三十个剑修活尸, “你看, 他们是有意识的在行动, 说明一定是有主人授意或者被某个人控制。这个人大概率已经发现了我们, 但是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就很难说了。”   她从九霄剑身上剥下一缕,轻轻抛向空中,口中默念着剑诀。寒芒一闪,被剥下的碎片幻化成一把正常大小的木剑,落在了她手心。   温宁雪说:“你受了伤,又不会御器,先跟小九到安全的地方去。”   谢星回下意识的问道:“那你呢,你没了剑怎么斗得过那些活尸。”   温宁雪晃了晃手里的木剑,露出一个示意他安心的笑,“这□□虽然威力不如本体,但是也能凑合用。不用担心我,待我把这些活尸处理干净,就去同你们汇合。”   谢星回虽然不甘就这样离去,可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是对的,而且自己在这里也许会成为她的拖累,于是他只得点头同意了温宁雪的提议。   温宁雪拍了拍剑柄,“小九,照顾好他。”   “放心放心,有我在你还需要担心什么,我肯定会将他护的严严实实,半根头发都不会少的,不过那□□也就只有我百分之一的威力,你行不行啊?不然我把他找个地方放下,然后来帮你好了。”   温宁雪翻了个白眼,“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不怕闪着舌头,聒噪!”,她大手一挥,将九霄剑驱向远处。   开什么玩笑,她这一身修为可不是拿来看的!   “小崽子,等下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看准时机就往他们身上喷火,懂了吗?”   小龙崽点点头,他绝对不会让娘亲失望的!   下一秒,温宁雪的身影消失不见,再等小龙崽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持着剑已经斩掉了两个活尸的首级。   小龙崽眼中闪着崇拜的光,娘亲好厉害啊!他可千万不能给娘亲拖后腿,这么想着,他奋力摆动粗壮的龙尾跟了上去。   这群活尸虽然动作很慢,可数量太多,温宁雪用剑最多只能对付一半的活尸,可当她治住这一半,另一半又会扑上来。   “吼――”   四五个金丹期的剑修围了上来,模样狰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温宁雪躲闪不开,只得用剑一挡,剑身刚好卡在了他们的血盆大口之上。   僵持之下,温宁雪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起这些活尸来。她有些惊讶,这些活尸虽然五官扭曲着,可是眼睛看起来居然同常人无异,更为奇怪是眼眶里还蓄着什么东西。   只是,没等她细看就被活尸口中的腥臭气息熏得头昏脑涨。   “小崽子,喷火!”她咬牙唤道。   “嗯嗯!”   话音刚落,一团灼热的火焰擦肩而过,差点烧到温宁雪的脖子。   温宁雪:“是喷他们不是喷我!”   小龙崽太过紧张,没掌握好火焰的力度和方向差点伤到温宁雪,龙角都急红了,哭唧唧地说:“娘亲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温宁雪挥了一剑将活尸震到远处,“没事的,慢慢来,等下我斩下他们的首级,你趁机将身体烧了。”   也不知道这办法行不行得通。   温宁雪将灵气聚集在木剑上,木剑周身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保护壳。手中的□□跟九霄剑本体确实相差甚远,不过她用人剑合一的心法将自身灵力的一半附着在剑身之上,便可提升灵剑本身的威力。   “修罗剑影,破!”   她将手中的剑抛向那群活尸,疾驰中灵剑幻化出七个□□,无声无息地就将那几个活尸的首级斩下。   小龙崽瞅准时机,吐出龙息。   火焰触碰到活尸的身体,瞬间就蔓延起来,连衣服带身体,顷刻间化成了灰烬,只剩首级漂浮在空中。   温宁雪利落的一个回身接过木剑,一阵食物烧焦的味道飘来,她知道赌对了。   空荡的头颅没了寄生的躯体,渐渐没了支撑的力量,缓缓下坠。她扫了一眼,却直接愣住。   明明被烧掉了身体,可每个活尸的脸上却都露出了解脱一般的笑容。乌青发紫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口中还喃喃着什么。   温宁雪看得清楚,他们说的是谢谢。   是啊,有谁会心甘情愿的被炼成活尸呢?也许死亡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至少不用再任人摆布,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工具。   温宁雪心中的愤怒又多了几分。这个人将生命放在脚下践踏,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害得这么多人永世不得超生,实在可恶至极。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冷着脸,准备将剩下的活尸也一并处理干净。   也许温宁雪方才的举动刺激到了其他的活尸,剩下的这一群竟然开始有序的列起了阵。十几柄飞剑凌空立在不同的方位,灵力一催,阵中央一个蛇形图案显现。   温宁雪愣了愣,这些活尸竟然会灵蛇诛仙剑阵,这剑阵不是神鬼宗的三大护山法阵之一么。只是神鬼宗都是灵修,是以灵气和法器成阵,这些剑修以剑成阵再以灵气催动。虽然也能成阵,但是由于剑的品质参差不齐,威力自然大减。   “奇怪,神鬼宗的护山法阵非内门弟子不传,这群活尸是怎么会的?”温宁雪心里有些犯嘀咕。   难不成这幕后之人是神鬼宗的人?   “娘亲小心!”   温宁雪不过一时分心,剑阵便向她袭来,亏得小龙崽及时提醒,不然她肩膀就要多两道剑痕了。   “小崽子,你先飞远一点。”   她来了脾气,准备同这灵蛇诛仙阵一较高下。   顾名思义,这阵法以快著称,稍不注意就会殒命于剑阵之下。可她是谁,她连天雷劫的劫云都敢劈,还怕这半吊子的剑阵么?   确定小龙崽躲远了之后,温宁雪将手中的木剑折成了碎屑,随后冲着小龙崽喊道,“小崽子,借点火给我!”   小龙崽乖乖地吐出龙息。   温宁雪使了个巧劲儿,将龙息捞了回来,用碎片将其包裹。上古灵木水火不侵,这样一来每一片碎屑上都沾上了龙息。   剑阵飞来之时,温宁雪随手便将手中的碎屑用力掷向一旁,自己则将剩下的灵力集中于脚下,躲避着剑阵的攻击。   她没想到的是,阵法虽然是半吊子,可她还是受了点皮肉伤,躲避不及的时候,大腿还是被划了一道。活尸见血,更加兴奋,直愣愣地扑了上来。   “诛邪退避,斗转星移!”   温宁雪见活尸意志松懈,便知时机已到,使出吃奶的劲闪到了更远的地方,趁机念动咒语。方才四散而去的碎屑如陨落的流星一般,拖着焰尾砸向了剑阵,两股灵力相撞引发了巨大的爆炸,活尸离得太近被卷入其中,化为焦炭。   “好耶!娘亲打赢了!”   温宁雪哪管得了这些,只是心疼她的剑。她有些脱力,支撑不住腾空的躯体,还好小龙崽见势不妙将她稳稳地驼在了背上。   “娘亲抓住我的角角,起飞啦!”   温宁雪笑了笑,这小龙崽一口一个娘亲,她竟然也听顺耳了,她听话地慢慢抚上龙角,想了想又摸了摸他的头。   小龙崽舒服得尾巴乱摆,但是幅度太小,温宁雪并没有发现。   她语气温柔,“这次多谢你,不然光凭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那些活尸。”   “不客气娘亲,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宁雪被他这小模样逗乐,心想若是能平安出这秘境,也许她都舍不得放小崽子回去了。   半晌,温宁雪在小九的指引下找到了谢星回。   “阿宁,你没事吧!”谢星回看着温宁雪腿上的伤口忍不住关心道。   温宁雪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都是些皮肉伤而已,不打紧。那些活尸都已经被小崽子烧毁了,只是……”   温宁雪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边调息边说道:“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的那种。按理来说如果幕后之人只是想杀掉我们,完全没必要搞这么多事情出来。”   又是失忆,又是结界,好像生怕她们三个凑在一起一样。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可能一切都只是巧合?”   温宁雪下意识的否定道:“不,不会有这种巧合。”   如果非要说巧合,那整件事里唯一巧合的就是小九发现的结界破绽。   “小九,你是怎么发现那个结界有破绽的?说实话!”温宁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冷着脸问道。   小九支支吾吾,“就…说了是我自己碰巧发现的嘛!”   温宁雪横了他一眼。   “好嘛好嘛,是沈决那把剑的剑灵告诉我的啦。我这不是为了显示我的智勇双全么,这才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小九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闭嘴等挨骂。   听到这里,温宁雪全都明白了!她就说怎么当时觉得那剑灵怪怪的,无缘无故地出卖主人告诉自己那么多事情。   她好像猜到这个幕后黑手想要干什么了。   温宁雪来不及多说,捞起九霄剑就准备走人,却被谢星回一把拉住。   “阿宁,你伤还没好这是要去哪儿?”   “去救那个倒霉鬼。”   “你说的是沈决?”   温宁雪没好气的叹了一声,“哎,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幕后之人对他们三个了如指掌,扮做剑灵想方设法地将她们和沈决拆开。再加上刚才被炼成傀儡的修士,她大概能猜到那人想干什么了。   她所料不错的话,这人应该是打着把沈决炼成活尸的主意。   而且沈决应该符合了他的某些条件,否则那人不可能只图谋一个沈决。   “那我跟你一起去!”谢星回说道。   温宁雪看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有些不忍,“你伤的比我严重,何况去了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可我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去冒险,你放心,我有披风在,说不定可以给那人致命一击。”谢星回指了指身上的雾隐披风说道。   他的眼神让温宁雪无法拒绝,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带上了谢星回。 第四十九章   瘴气将小镇的上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再往近处看去,密密麻麻的活尸将沈决牢牢地压在身下, 制住他的手脚。   一股奇怪的力量在瘴气中穿行,慢慢凝聚出一张人脸的样子,嘴巴处一张一合, “何必呢?你心里清楚, 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赢不了我的, 不管你试多少次都一样。”   那声音里透出些许惋惜。这批活尸已经是经过了数十次改良之后得来的,虽都是些凡夫俗子的躯体制成,可生命力极强不死不灭,唯独只怕一样东西, 那就是火。   眼前这人, 是他近百年来遇见的最强的修士,可任凭他再强大, 也只是个对火系法术一概不通的剑修而已。   孤身一人又旧伤未愈, 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罢了。   沈决对他的讥讽充耳不闻, 手指一绕,几道剑气迸出, 原本按着他手脚的活尸瞬间被弹到了数十米开外, 当场四分五裂。   他又使了一记涤尘决将周身的污秽全都清理干净, 望向空中的那张巨脸, 眼神如同淬了万年寒冰:“归一剑呢?”   沈决手中空无一物, 身后的剑鞘也变作了一根细竹竿, 他用力将竹竿扯下, 丢在了地上。   那人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死到临头还关心他那把剑, 笑了笑说道:“那么好的一把剑,我也没舍得扔,就直接吞了。不过你放心,等你成了我的傀儡,我的神魂便会附上你的躯体,我再将他吐出来,到时候它还是跟着咱俩,也不算埋没了。”   他盯着沈决又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此人是上天怜悯他特地送来的。如谪仙一般清俊的容貌,高贵的身份,强悍的修为,仿佛就是为他而量身定制的容器。   一百多年了,他等这么一个人足足等了有一百多年,今日终于要得偿夙愿了!   那人激动得神魂颤抖,半空中那张人脸的五官也开始扭曲了起来。   沈决沉默不语,似乎对那人的回答毫不在意,手中却结起了剑印,将一茬又一茬的活尸轰到更远处。   “你不会在等那女娃娃回来救你吧?”那声音嘲讽道。   沈决结印的手顿了顿,想到温宁雪临走时的那句话,脸色愈发阴沉,眉心处的魔气也越来越浓,多得几乎要窜上他的颅顶。   那人见沈决停了动作,知道自己是戳中了他的痛处,笑的更加张狂:“哈哈哈,你竟如此天真,还以为她会回来救你,真是可怜。”   笑着笑着,那人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突然带了些阴狠,“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人值得相信,人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他话锋一转,又说:“只要你放弃抵抗,我可以答应你,等我用你的身体重生之后一定替你杀了她!”   下一秒,沈决的七道剑气划破长龙,直接讲半空中的人脸劈成了两半。   “你可以试试。”沈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半空中的那张人脸散开一瞬,顷刻间又恢复原状,那人又继续蛊惑道:“你这么为她着想,可是她却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你选择了别的男人,你心里难道不恨吗?”   恨吗?沈决问自己。   胸腔中传来的锥心之痛,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扼着他的脖颈,只要想到她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就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如果这种感觉就叫做恨的话,内心深处的那股酸涩感又应该叫做什么呢?   沈决的眼神开始有些迷惘,从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在玄机峰上那千百个日日夜夜里,师尊教会他的就只有斩妖除魔这一件事。人间寒来暑往,他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变过,杀戮两个字伴随了他十几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却一直这样活了下来。   那人见沈决停下了抵抗的动作,以为是自己的的话了作用,心中暗自窃喜。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说道:“那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会替你狠狠地惩罚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   还没等那人说完,沈决瞬间抬手,一息之间结了二十一道剑印,将那张巨大的脸劈成了无数个小团,再也无法凝聚。   他嘴角溢出一抹鲜红,却强撑着身体,手臂的青筋暴起,“滚!”   她才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只有他知道她是那样善良,在路边遇见找不到家的小猫,都会想办法帮忙。她也曾经那样执着而坚持的爱着自己,那羞涩而又热烈的眼神,让他无数次想要逃避,最后却甘愿沉沦。   “你不该诋毁他,你该死。”   沈决的眼睛染上猩红,有什么东西随着抑制不住的怒气,悄然而生。   恍惚之间他听见识海里那个阴冷地声音漏出了计谋得逞的阴邪笑容:“你早该听我的话了。”   听他的话,和他融为一体。   沈决知道,那是他证道失败滋生的心魔。他的道心之劫,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他自以为先将温宁雪的神魂做好印记,寻来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宝,再演一出杀妻证道的戏码就可以骗过天道。可天道是这片大陆的法则,怎会允许走捷径的人得到真正的突破,于是从他将剑刺进她心口的那一刻,心魔便应劫而生。   修无情剑道者,多心魔缠身。   多年以后,他终于懂得师尊这话的真正含义。   “对,就是这样,把身体交给我。”心魔放缓了语气诱哄道。   宿主道心过于坚定,他一直没有可乘之机,今天是绝佳的机会,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对面那个鬼修真是傻的透顶,根本不懂他这宿主的软肋在哪里。   可他不同,他有着宿主沈决的所有记忆,当然知道在他心底不可侵犯的领域到底是什么。   “交给你?”沈决浑浑噩噩。   一时间,思想似乎脱离了控制。   “对,交给我,你就会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脱困,然后去找她。”   听到去找温宁雪时沈决动了动眼皮,本来乱作一团的灵力突然变得平和了下来,手臂的青筋也恢复了原状。   心魔见他意志力逐渐薄弱,毫不犹豫开始搞起了事情,拼了命地想要得到身体的控制权。   “桀桀――”   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一声奸笑。   “我就说这小子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原来还藏着一只心魔,哈哈哈好啊,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声音赫然是刚才已经被沈决削成碎片的那人。   他本是神鬼宗的弟子,机缘巧合修了鬼道禁术,心魔这种阴邪之物对他来说是大补的东西,若是能将这心魔吞了,再借这小子的肉身重生,他何愁报不了血海深仇?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原本还在担心这么多年神魂附身于瘴气,不如这小子的坚韧到时候被反噬。如今可好,他生了心魔自顾不暇,哪还抵得住他。   鬼修的算盘打的响,一刻也不耽误,一阵黑色的雾气降下,三个活尸从雾中走了出来。   这可是他最为得意的三个作品,一个是万佛宗的大和尚,两个是神鬼宗的玄元境修士,通通被他困在幻境,剜去心脏炼成了活尸。   不过这三个人的修为颇高,他只能将神魂锁在了他们的识海中下了禁制,这才能随心所欲的对他们发号施令。   “去,给我将那个男的抢过来,要活的。”   鬼修一声令下,原本僵在那里的三个人立刻有了动作,向沈决袭来。   心魔见事情有变,略带烦躁的催促道:“你还在犹豫什么,直接将身体交给我,不然你哪里有命去见那个女人?”   见他反应不大,心魔加重了剂量,“你难道就甘心看着她和谢星回双宿双栖吗?”   终于,沈决的眼眸里有了其他情绪,心魔窃喜。   可下一秒,沈决却支棱起残破的身躯,将灵力运行了一个周天。他眉目之间的魔气散去,神智恢复清明。   原来他竟是凭借最后一丝力量,将心魔压制,锁在了识海之中。   “你这是做什么,刚才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心魔恼羞成怒,暗骂沈决不守信用。   他神情淡漠,“玄机峰规矩,不得与邪魔做交易。”   方才他受心魔蛊惑浑浑噩噩,直到那心魔提到谢星回,他心底的酸意在那一瞬间直冲颅顶,灵台处瞬间一片清明。   丢下他又如何,去救谢星回又如何?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没有嫁给其他人,总有一天他会让她重新看清自己的心。不必借什么心魔的力量,他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爬到她的面前,同谢星回光明正大的一较高下!   “你会后悔的。”   那三个活尸每一个都很难对付,他这倒霉宿主没了归一剑,恐怕连那鬼修的边角都碰不到,就先死在那三个活尸手里。   沈决默了默,断开与识海的连接。他带着一腔孤勇,右手摆出持剑的姿势。   鬼修嗤了一声:“我说过,你的归一剑已经被我吞掉了,你还能有什么花样?”   沈决并不理会,只见他用剑气在手臂上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液顺着手臂流向手心,又向下滑落。   半晌,一把血色的长剑出现在沈决手中。 第五十章   师尊说过, 他体质特殊,一身骨血皆是为练剑而生。经过方才车轮战一般的拼杀,他体内的灵气已然枯竭, 现下唯有凝血成剑,以自身血气做养分,跟这群活尸殊死一搏。   “有意思。既然你不怕死, 那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鬼修意念一动, 一道紫光闪过, 活尸中那个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的佛修率先冲了过来。   沈决握剑的手紧了紧,冷着脸迎了上去。   佛修踉踉跄跄的朝他扑了过来,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支撑点, 凭一身血肉支撑, 稍微使些力气就能将他的身体折断。   沈决眯了眯眼,心道这鬼修果真心狠手辣, 为了炼化这佛修, 竟当真的挖去心脏剥了骨头, 最后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决身上的血液激发了佛修的杀意,他嘶吼着将念珠取了下来, 口中默念着什么。   “十方诛邪, 破!”   沈决的剑来得比佛修的攻击更快一些, 全力之下一剑就将那佛修带念珠都劈成了两半。地上的躯体迅速复原, 佛修扭了扭脖子像是在舒展身体。   “这点程度的攻击对我的傀儡们来说就像是在挠痒痒。”鬼修得意道。   沈决淡漠地说道:“哦?那这样呢?”   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究竟做了什么动作, 甚至他位置都没有挪动, 电光火石之间, 数百道剑气如狂风暴雨一般打在了刚刚复原的活尸身上, 将他的躯体分成了千百块碎片。   这一招直接将鬼修给看懵了, 他没想到沈决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破局。   地上的身体碎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重组着,由于被分割的太小,每一块而的愈合都异常艰难,这样他就有了充分的时间来对付自己。   鬼修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叮嘱沈决,不放过一丝细微表情。   沈决喉头涌出一股腥甜,却强撑着将这份不适的感觉压了下去,绝不能让对方看出一丝破绽。   方才他用超乎身体承受能力的速度挥了一百零八剑,如今手臂内部的经脉已经尽数折断,疼痛感逐渐清晰,从手臂一直延伸到了太阳穴。   沈决咬紧了后槽牙,努力保持清醒,想着接下来的策略。佛修还好对付,可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对付剩下的两个。   沈决尝试着迈步,扯了扯脚踝,却发现整只右腿已经几乎没了知觉。应该是刚才挥剑时动作过快,腿也承受不住受了伤。   他扫了一眼四周数不尽的活尸,只觉得如今是寸步难行,却又退无可退。   一阵冷风吹过,沈决的身形晃了晃,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冷。   鬼修敏锐的感觉到沈决的气场变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命令道:“一起上!”   在他眼里,沈决已经是强弩之末,掀不起多大的浪花,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会力竭而死,而他这幅躯体也将成为他的战利品。   两名神鬼宗的活尸听令,幻化出□□,将沈决围了个严实。   “沈决,今日就让你领教一下神鬼宗的厉害。”鬼修信心满满地放了句狠话。   神鬼宗是星斗大陆上最为特殊的宗门,门内修士可选择修炼神鬼二道。   神道修炼依的是信仰之力,也就是说信仰越强,力量越强。而鬼道依的是阴邪之力,通常需要以身饲鬼,用鬼气换灵气。后来由于鬼道的修炼方式过于血腥残忍,神鬼宗就只剩下修神道的一脉。   神道的其中一门术法,便是对自己种下强大的暗示,在特定的情况下将其唤醒,就可以让人拥有与平时相比,数倍强度的力量。   鬼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铜铃摇了两下,只见那两个活尸的脸修炼变为青灰色,身体也膨胀成了之前的好几倍。   他已经提前给这两个活尸施好了术法,如今只需要动动手,就能将这股力量唤醒,量他插翅也难飞了。   沈决的心沉了一下,眼皮跳了跳。虽然他不清楚对方搞什么鬼,但是直觉告诉他,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吼――”   神鬼宗的两只活尸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力量,情绪暴走突然发狂,溢出的力量铺天盖地的涌向沈决。他只能用左手持剑,化出一道结界勉强遮挡。   对方的力量过于强大,沈决额头隐隐渗出斗大的汗珠,僵持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抵挡不住,脚下一软,右膝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沈决浑身像被撕裂一样疼痛难忍,气血逆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嘭――”又是一声巨响,第二波攻击袭来,沈决眼眸微垂。   他的手臂已经脱力,半点招式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攻击打在身上。   沈决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击飞,随后就想散了架的人偶一般,落在了地上。   “放我出来吧,只要你我合体,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心魔看着气若游丝的沈决,趁机蛊惑。   沈决的眼中不带任何感情,意念将心魔锁得更紧。   然后,他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胸腔。   他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一个同归于尽的办法。   天生剑骨,若化骨为剑,人剑合一,可保万邪不侵。   可他太累了,倾尽全身之力,回应他的也只是轻颤了一下的食指,仿佛在劝他认命。   他不想认命,也不愿认命。   神鬼宗的两头活尸逼近,恍惚间沈决好像听到了温宁雪的声音。   随后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是她,多半是临死之前的幻觉罢了。   突然,一柄漆黑的木剑划破长空,分成八道□□将沈决周围的活尸一一击退。   “沈决,别睡了,醒醒!”   少女脚踩飞剑,一身红衣宛若初生朝阳,落在沈决身边轻柔地将他扶起,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他还活着,自己来的并不算迟。   “小崽子,周围那些活尸就交给你了!”温宁雪冲着小龙崽喊了一声。   被委以重任的小龙崽将谢星回放在平地上,冲着温宁雪眨巴了下眼睛然后说道:“娘亲放心吧,我这就把他们都烧了!”   说完就飞身而上,开始了大规模的清理行动。普通的活尸大多数不会飞行,见到龙息下意识地疯狂逃窜,可奈何火势蔓延太快,根本没有办法抵抗。   鬼修见状慌了神,这女修明明是不会火系法术的,这赤龙到底是哪里来的?   “你们想干什么?”   温宁雪轻哼一声,并没有理会鬼修,转而看向沈决,她问:“你还好吗?还撑得住吗?”   她没想到这里的形式如此混乱,更没想到沈决这么高的修为竟然也被伤成了这样。她摸了摸沈决的脉搏,微弱的几乎像是一个死人。   他这个情况,只适合静养,不夸张的说,离死可能只有一步之遥,那是一点伤也经不起了。所以当沈决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温宁雪目露惊讶。   “你来了。”沈决用气音,有些颤抖的说出了这句话。   温宁雪向谢星回借了两颗秘药,塞到了沈决的嘴里,示意他别再讲话好好休息,可沈决并不配合。   “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宁雪:“对对对。”   对待伤员要普通春风一般温柔,何况他伤的确实有些惨不忍睹,温宁雪是真心的觉得有些同情。   沈决默了默,又说:“你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   温宁雪应承着,将他放在一边,右手一伸归一剑瞬间落到了她的手中。   “女娃娃,他那样骗你,你为何还要救他?”鬼修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怎么莫名其妙就出了岔子。   温宁雪笑了笑:“他骗我是一码事,我救他又是另一码事,这并不冲突。”   私人恩怨和侠之大意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他虽然骗了自己,但是对盟友见死不救这事儿可不符合她们灵犀宗的行事宗旨。   “你就不恨他吗?就不想让他这样死在这里吗?”鬼修的情绪突然有些暴躁,仿佛不能接受温宁雪折回来救人这件事。   “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不会丢下他不管。”   朋友两个字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空气中的雾气骤然变作了黑色,那鬼修的声音也变得凄厉。   他愤怒地狂吼:“朋友?哈哈哈,这世间哪有什么友谊,人心都是脏的,都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罢了!”   温宁雪见这鬼修突然狂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她想了想又说:“我猜,你大概没什么朋友吧。”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普通一根尖针扎在了鬼修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他恼羞成怒地反驳,“你胡说!”   他曾经有过朋友,虽然是曾经,但是也是有过的。想到那人,他神魂中的恨意极速凝聚着,声音都变得颤抖了起来。   温宁雪继续问他:“如果你有朋友,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来救他这件事让你难以接受呢?”   鬼修一时语塞,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五十一章   鬼修名叫顾戚然, 百年前也曾是神鬼宗万人敬仰的大师兄,因着资质出众,被誉为修仙界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天才。顾戚然师承上一任掌门, 被当做接班人培养,一时风光无两。   他为人谦逊和善,见着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门内弟子对他崇敬非常, 因此顾戚然在神鬼宗声望颇高。   而二师兄李如风, 可谓是顾戚然的对照组。不管是修为或是旁的什么,跟他比起来通通只差那么一点点。可这无数的一点点日夜累积,他和顾戚然之间的差距就逐渐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按常理来讲,这两人之间是少不了明争暗斗的, 可他俩却兄友弟恭互相谦让, 和谐的好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神鬼宗上下以此二人为表率,门内弟子纷纷效仿, 互帮互助戮力同心, 短短五年间就有三十多名弟子结丹突破。   掌门甚是欣慰, 次年宗门大比,便委托两人带队前去。顾戚然行本以为这就是他等了许久的机缘, 可没想到机缘没等到, 等来的却是催命符。   当年二人一起在迷瘴森林拼杀, 最后得到了这炼制活尸的法门。可一转眼, 李如风趁他重伤倒地, 在他命门刺了一剑, 独占了秘籍。又怕他死不透彻, 用神鬼宗禁术蚕食掉了他一身灵脉, 拿走了他储物行囊里所有的东西, 这才放心离去。   他还记得弥留之际听见李如风嘲讽似地说:“大师兄平时处处强过我,可唯独一样不如我,那就是没有我心狠。”   是了,他没有李如风心狠。   否则当他看见李如风一脸道貌岸然告知同门弟子们,自己为了增加修为,偷学鬼道致使心魔驱使发狂伤人,他万不得已出手防卫最后将自己就地正法时,就应该倾尽神魂之力将他抹杀。   更加让顾戚然难以接受的是,那些人竟然丝毫没有怀疑,就这样相信了李如风的一面之词,纷纷倒戈骂他是邪魔歪道,活该有此一劫。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总之今天你们一定会死在这里”顾戚然平静地陈述着。   身死之后,他的神魂徘徊在这片森林里久久不散。他设下阵法,让神魂栖身在这瘴气之中以此获得永生。又幻化出幻境,将来此历练的修士困住,剜去心脏炼成活尸,为的就是借尸还魂。   一百多年过去,沈决是唯一一个让他有志在必得感觉的人,也许这就是天道怜悯他大仇未报而给予他的恩赐。   他必须得到这副躯体!   空气中的雾越聚越多,温宁雪下意识的屏息,划了个结界将自己和沈决空笼罩其中。   温宁雪淡淡地说道“你应当知道,赤龙一族的龙息,天生就克制你这些活尸,你如今根本没有胜算。”   不远处的小龙崽带着谢星回,已经将满地的活尸清理的差不多,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温宁雪本以为顾戚然会露出慌乱的神色,可这次她却失算了。   顾戚然气定神闲道:“年轻人,太自信了并不是什么好事。你这性子,应当吃了不少亏才是。”   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原本嘲讽的话变得缓和了许多,幻化出的双眼有些同情地看着温宁雪。   论惨,他自认不如这女娃娃。他曾经通过瘴气窥见过一些记忆,若那些是真,不知道这女娃娃是否还有心情救这男人。   不过,顾戚然并不打算现在说出来。   顾戚然心念一动,强忍住灵台处出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将一半的神魂分到神鬼宗那两个修士身上。   两个活尸异口同声道:“今天就由老夫来给你上一课。”   说罢,与温宁雪缠斗了起来。   二打一的战斗,温宁雪却没有处于下风,她挥剑又稳又狠,几十个回合下来,没有让那两个活尸占到一点便宜。   九霄剑划过活尸的身体,又落回温宁雪手中,带起一阵尘土。   伤口处泛着些不正常的疼痛,顾戚然心惊不已,忙问:“女娃娃,你这剑是什么来头?”   温宁雪紧了紧发抖的剑柄,面无表情的回道:“普通的木剑而已。”   话未说完,顾戚然就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能!普通的木剑怎么可能对神魂产生伤害?”   方才那剑落到活尸身上时,他一半的神魂竟然在哀鸣,仿佛一把锯子在他神魂上来回拉扯。这种伤害,绝不可能是普通木剑能做到的。   温宁雪听了这话面上不显,实则暗戳戳的问小九:“小九,你不是说你能斩心魔吗?神魂你也斩得?”   小九嗤之以鼻,“说了叫你不要小看我,神魂和心魔本质上都是灵体,当然斩得。”   “哦,你这么厉害有本事别发抖啊!”   温宁雪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握住九霄剑的剑身。小九这见血就晕的毛病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反正确实挺麻烦的就是了,每回都得费她不少力气。   小九自知说不过温宁雪,当即没了声音,躲到暗处自闭去了。   温宁雪:“既然知道我这剑能伤你神魂,不如束手就擒,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功夫。”   她说这话时,如同降落人间的神女,试图以最后的慈悲来怜爱世人。   顾戚然心知战局已经一点一点被面前的女娃娃逆转一时却束手无策。   “女娃娃,人心难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救他。”他看向意识不清的沈决,呢喃了一句。   温宁雪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思索了一下坚定的回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可无论如何那不是你将无辜的人卷进去的理由。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你的仇恨买单。”   诚然,人心确实难测,可人心本就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冤有头债有主,他万万不该拉这些无辜的人下水。   顾戚然嘲讽一笑“呵,说得倒是好听。若是你见识到人心有多肮脏不堪,或许你只会做的比我更狠。”   他凝气成决,将另一半神魂灌注在那两个受伤的活尸身上。双指翻飞间,黑色的鬼气环绕在两个活尸周围,血肉融合成一团,又重新分化成了新的五官和四肢。   温宁雪整个看呆了,她没想到活尸竟然还可以分解重组。而且这合二为一的躯体,无论是在速度和力量上都要远远超过刚才那两只。   顾戚然一个飞身扑了过来,她只得被动的挥剑阻挡,可一下子就被掀翻在地。   顾戚然:“老夫这一百多年的修炼,可不是空口说说而已。”   日以继夜的苦修,支撑他的只有报仇二字,他绝不能输!   温宁雪用尽全力抵抗着他的攻击,紧咬着后槽牙,“我这二十几年的修炼,也不是说说而已!”   说完,便一个闪身跃到了顾戚然的身后。   剑气如风,顾戚然的皮肤瞬间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流了满地。   那人也不恼,一个回身将温宁雪拍进去了地里,震起铺天盖地的尘土。   “咳咳――”   她捂住闷痛的胸口,喷出一口血液。   顾戚然的脚步逐渐接近,双手起势释放出源源不断的黑色雾气,温宁雪下意识的屏息,右手食指摸着剑柄,将身上的灵气系数灌入。   “女娃娃,老夫很欣赏你,下辈子别太固执,为了个不相干的人送了性命。待我报了仇,会回来安葬你,至少不会让你同以前一样。”   温宁雪的动作顿了顿,“以前?”   她以前怎么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顾戚然的手就落了下来,深坑中鬼气弥漫不见天日。这个剂量的鬼气,足够将她身体里的经脉全都吞噬,不死也会成为废人。   可惜了。   他叹息地摇了摇头,挥袖拨开尘土,却发现温宁雪并不在其中。   一道剑芒闪过,顾戚然的手臂落在了地上,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腿,才发现双腿已被斩断。   他的丹田处插着六根细小的木剑,金丹已经被粉碎。眉间一缕刺痛传来,他呆呆地抚上额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眉心处也中了一剑。   “这……怎么可能。”   温宁雪在他身后喘着粗气,见他还能言语,心里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佯装镇定道:“怎么不可能。”   顾戚然就这样倒了下去,神魂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他知道这次他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   他恨,他怨,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顾戚然眼中寒芒一闪,“小娃娃,既然你相信人心,那我就让你看看这世间的人,为了一己私利能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来。”   他撑着残破的神魂,把周围的瘴气聚在一起,将温宁雪包裹其中。   他声音破碎,却带着快意,“我说过,你会恨他的。”   温宁雪方才一击耗费了太多力气,现下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瘴气裹挟着自己,钻进自己的眼耳口鼻。   “你想干什么?”   “呵……”   “我顾戚然两世为人,竟都是这样的下场,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他嘶吼着,眼里带着泪。   终于,顾戚然神魂消散,就这样死在了那里。   而一旁被瘴气包裹着的温宁雪心中有什么成风已久的东西破土而出。 第五十二章   她短暂的陷入了黑暗, 身体犹如陷进了云雾之中一般,有什么东西禁锢了她的躯体,令她动弹不得。   温宁雪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 而是从心脏处泛起的极寒,随着血液传到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好痛。   温宁雪全身痉挛着,露出痛苦的神色。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脊骨都在叫嚣着嘶吼着, 久久不肯停息。   她用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掌摸向自己的心脏, 那里完好无损, 一丝伤痕也没有。可这疼痛那样真实,她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周围的瘴气疯狂的涌进她的识海,她有些慌乱地想要阻止,却发现它们根本不受控制。   瘴气千丝万缕交织在一起, 凝聚成了走马灯一样的画面。   雪地里孤傲的背影, 利剑穿心的钝痛,九天雷劫下沉决向她飞奔而来的身影, 还有曾与他经历的每一桩每一件, 以及她身死之后消散的神魂。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掩埋的感情破土而出,原来她竟死过一次。   她记起沈决的无情, 明明不爱自己却一边哄着又一边利用。   彼时沈决将鲛珠赠与她, 她受宠若惊也满心欢喜, 天真地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腔深情终有回报。直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她才彻底清醒, 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与他平等的地位上对待。   她不禁想起, 那天自己负气将鲛珠发簪丢在一边, 沈决缓缓将它捡起, 为她戴上时的表情。若是她再细心一点就能够发现, 他满眼的珍视看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枚能够助他渡劫的鲛珠。   难怪顾吟霜要嘲讽她,在她的眼里自己一定很可笑吧,守着自以为是的爱情,却恍然不知是心甘情愿的做了别人的棋子。   她又记起花灯节被丢下的那一天,那狐妖那样可怖。她同那狐妖周旋良久,就连闭眼之前的唯一念头都是在怪自己护不住这唯一的礼物。   利爪钻心的恐惧之下,她也曾盼着沈决能来救自己,可是幻想终究是被他亲手打破的。   她护着他给的发簪,几乎都要丢了命去,他却为了帮另一个女人渡劫,将她丢在了冰天雪地里。   是她太过天真,哪有人会这样爱一个人?   想到这里,温宁雪本应该难过的,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脑子里都是她彻夜痛哭的那一晚,对着上天发下的誓言。   她说,那是她最后一次,为沈决流泪。   记忆越来越清晰,温宁雪周身的瘴气逐渐散去,疼痛随着画面的中断戛然而止,她眼中的天真不再,整个人的气场随之发生改变。   温宁雪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一旁的谢星回和龙崽子连忙围了上来。   “娘亲,你没事吧!”   她摸了摸小龙崽的头,轻轻地说:“我没事。”   温宁雪低眉。   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大梦初醒,宛若新生。   温宁雪看了看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沈决,突然想到了顾戚然临死时候的那句话。   她确实有些后悔救他了。   “阿宁,你没事就好。方才你被那瘴气包裹住,我还以为那鬼修又施了什么邪术。”谢星回松了口气地说道。   温宁雪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那鬼修也是个可怜人。”   随后她自嘲的笑了笑,她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可怜。   谢星回见她不愿多说便贴心的转移话题,“鬼修已死,可这幻境依旧存在,我们还是要找到生门。”   温宁雪这才从方才的记忆中脱离,环顾了一眼四周,果然这里还是安乐镇的模样,并没有变回森林,她们一行人依旧在幻境之中。   “你之前说,生门往往是整个幻境最不合理的地方对吗?”   谢星回点点头,“没错,可惜这幻境的场景,我并不认识,也无从下手。”   温宁雪摆了摆手道,“没关系。”   说完,御剑将整个安乐镇绕了一遍,包括曾经的那座宅邸,可惜的是没有一处是她觉得不合理的。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不曾有任何改变。   事情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一旁的小龙崽百无聊赖,他听不懂什么生门死门的,只能乖乖待在一旁。   刚才烧毁那些活尸时他也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小龙崽干脆背靠沈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触碰到沈决的身体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冰冷,当即就跟个蚂蚱一样,猛地蹦了起来。   温宁雪猝不及防的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吓到,连忙走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龙崽撒娇似地一把将她抱住,又指了指沈决说道:“他的身体又硬又冷,他不会死了吧?”   温宁雪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虽然很凉但是仍有温度,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彼时风光霁月的无情剑道传人竟也有这样一天,他曾经一心要证的道好像没有让他过得更好。   温宁雪有些嫌恶地别开眼,不再看他。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阿宁,是沈决,生门是沈决!”   温宁雪愣了愣,“生门……是沈决?何以见得?”   沈决身上,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可能是阵法的生门所在。   谢星回指着沈决,一字一顿,“阿宁,沈决身边的剑不见了,或者说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剑修没有本命灵剑在身边,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合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宁雪这才想到,初入幻境时的归一剑是鬼修幻化,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真正的归一剑。   她不禁感叹,世间竟真有因果轮回这件事,当年他杀妻证道时,可曾料想到有一天她会为破幻境将剑指向他?   “阿宁你放心,幻境里都是虚无,你一剑下去只会将阵法击碎,不会伤他分毫。”谢星回以为温宁雪下不了手,出言安抚。   温宁雪走近,她眉目间辨不出情绪,执剑的手微微抬起,皎洁的月光打在剑身泛出淡淡的冷。   她神色平静地望着沈决,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模糊中,沈决看到了她没有说出的那几个字。   她说:“沈决,梦很美,但是你该醒了。”   剑光劈开黑暗,有光照了进来。   从她抬手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的丢在了那里。   空气中的瘴气消散不见,朦胧间温宁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绿。一剑破生门,轰隆声之中阵法随之倒塌,瘴气四散无踪,诡异的森林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出来了?”   “靠!我不是飞升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儿?”   森林里多出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谢星回看着众人大梦初醒居然还颇有埋怨,顿时来了脾气,“还真当这是什么好事呢?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身体,查一查还有多少生机。”   陆陆续续地,有人开始站不住,四肢无力的瘫软了下来。   渐渐地,人们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不禁遍体生寒。   其中一个御兽宗的弟子向谢星回施了一礼,说道:“多谢这位道友搭救。”   他看向谢星回的眼神充满了敬意,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修士竟然能够破除幻境将他们全部救了出来。   谢星回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救你们的可不是我,是她。”   “抱歉,是我先入为主了。”那男修挠了挠头,礼貌地道歉。   众人闻言纷纷向温宁雪道谢。   “多谢这位道友救命之恩!”   “以后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要帮忙吱一声,义不容辞!”   温宁雪笑道:“说救也谈不上,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众人见她不卑不亢,心中的敬意更是多了几分。   温宁雪看向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急步上前,眼中泛起泪花。   “梵音……大师。”   她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曾经的救命恩人。   温宁雪余光看到他手中那个玉石手串,想起她当时拒绝他的好意,自顾自的让银珠将手串还了回去,心绪有些复杂。   除了唤他一声,她竟不知道应该同他说些什么。   梵音望着眼前人陌生的容颜,双手合十,“这位道友怕不是认错人了。”   梵音仔细的回想了很久,没记得自己招惹过这样一号人。毕竟以面前之人的容貌,若是见过一定能记得万分清楚。   温宁雪垂眸,她都忘了,如今她换了躯体,梵音大师自然不认得自己。   她冲着梵音眨了眨眼,“梵音大师,我叫温宁雪。”   梵音听到这三个字之后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次,“温姑娘?!”   容貌不对,声音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她怎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温宁雪呢?   像是明白他的疑惑,温宁雪说:“当年多谢梵音大师救我于危难,若是没有大师搭救,我早就葬身狐妖腹中了。”   梵音的记忆渐渐回笼。   对上了!真的是她! 第五十三章   “真的是你!”梵音眼中流露出故人重逢的欣喜。   当时他收到温宁雪托人送还的手串时他便明白了她的选择, 为此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天雷降下后,他还为她诵念往生咒,希望她下一世能够安安稳稳, 没想到她竟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修为比肩自己的修士。   梵音接着问她:“可你这一身的修为从何而来,还有这相貌怎么都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故人颜若朝霞, 浑身上下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同彼时那有些娇弱的少女判若两人。世上可能有那么几种法术可以帮人改头换面, 可却无法让一个人生出这样的自信神色来。   她心知梵音一定有一肚子的疑惑,可周围人多嘴杂,看热闹的一帮人耳朵都伸得老长。于是她只得将手中的剑收好,冷眼一扫, 淡淡地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先出了秘境再说吧。”   温宁雪平静的发言打断了周围吃瓜群众的最后一丝念想,佛修宗门和女修的秘辛, 谁不想听一耳朵, 可众人看着她脸上的冷意, 纷纷歇了心思。毕竟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何况这女修方才还救了自己, 于是作鸟兽四散而去。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 可是当温宁雪以强者姿态说出这句话时梵音还是有些许吃惊, 当周围的人都散去之后, 他问:“那现在我应该叫你温道友, 还是温姑娘?”   星斗大陆强者为尊, 平辈相见都是互相称作道友。梵音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怕她介意这些, 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   温宁雪的嘴角扯了扯, “大师别取笑我了,我多狼狈的样子你都见过,一个称呼更没有什么要紧的了。若是当时那句朋友还做数的话,大师还是唤我阿宁就好。”   她很清楚,梵音大师的眼中还留有戒备。佛修心思通透,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如同那时他说想要救她,就流露出无限的慈悲来。不过她并不介意,毕竟把前前后后这些因果联系起来,这件事确实复杂了一些。   梵音爽朗一笑,“好,就叫阿宁就好了,别的称呼听起来是拗口了一些。”   温宁雪颔首。   “那事不宜迟,先出了这秘境再说。在这迷瘴里面耽误的太久了,再不抓紧点儿出口可能就要关闭了。”梵音催促著作势要走,可余光所及之处却发现一旁还有几个人。   “阿宁,那两位道友也是你的朋友?既然是御兽宗的弟子,为何刚才不跟同门一起离开?”   御兽宗?   温宁雪顺着梵音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盯着谢星回和小龙崽一脸疑惑。   御兽宗弟子以御万兽斩强敌著称,而这一人一兽的组合,在外人看来确实像极了御兽宗的修士。   温宁雪笑着解释道:“那是合欢宗的少宗主谢星回,他身边那头是机缘巧合跟着我的赤龙幼崽。”   梵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刚才我还在奇怪,怎么御兽宗出了个这样了不得的修士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御兽宗的弟子,驱使最多的便是狼和虎这类灵兽,身形庞大动作矫健,力量又非常强盛,非常适合用来对敌。   可是龙族就不同了,龙族一向骄傲,和龙族缔结契约供自己驱使这还是开宗立派的大能修士留下的传说级别的事迹,所以刚才梵音看到谢星回和小龙崽时才好奇问了一嘴。   谢星回了一个无需介怀的眼神,小龙崽这会儿倒是难得的安分,靠着谢星回睡得正酣。   温宁雪这才想起小龙崽还没有去处,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赤龙之魂”也进了他的肚子,这一趟秘境之行,算是扑了个空,离退婚好像又远了一步。   这厢温宁雪正在发愁,那边梵音却又指了指地上的人影问道,“旁边那位道友你可认得?看样子伤得不轻。”   沈决倒在地上,刚好是背对着他,所以他看的不太清楚,只是感受到他气息微弱,像是半死不活。   见梵音提起地上的人,温宁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人你也认识,正是玄青门的七长老,沈决。”   梵音脱口而出:“阿宁,那他身上的这些伤该不会都是你……”   实在不怨他这样想,沈决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阿宁弄死他八百回。他若是阿宁,再见这人也难保不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他身为出家之人,信循环因果,也不愿见到阿宁枉造杀孽,想着或许有温和一些的解决办法。   话没说完,谢星回就略有不满地横他一眼,“道友慎言。”随即扒拉了一下沉决的胳膊又说,“大师看他身上的伤痕,没有一处是剑伤,可见根本不是阿宁下的手。”   温宁雪对着沈决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垂着眼不想看他,道了一句,“确实不是我,是那幻境里头的鬼修为了夺他的肉身弄的。”   梵音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如果真的是你,可不好跟玄青门交代了,他们那个白烈长老最是护短,到时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便走上前去,口中诵念着些什么。   温宁雪知道,那是万佛宗的经咒,可以将灵力融入其中,起到治愈的作用。   她并没有阻止梵音,万佛宗的处事一向如此,见死不救是不可能的。况且如今的沈决对她来说,已是一个半分都不想沾染的陌生人。   她当然也可以一剑杀了沈决,他甚至无法反抗,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可她不愿为这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   温宁雪想起了他那句苍白的对不起。   她突然就想让他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在愧疚后悔的深渊之中挣扎,永无止境。   昔日的种种虚妄,皆如梦幻泡影,只当她为还他上一世的恩情。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   金色的经咒随着梵音的诵念,化作一道又一道的实体飘进了沈决的身躯之中。他身上的淤青渐渐消散,经脉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重新生长着又疼又痒。   沈决的眼珠动了动。   诵念完毕,梵音以为温宁雪会问一下关于沈决的伤势情况,谁知她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一脸温柔轻声唤了唤一旁的小龙崽。   “小……龙崽子,快醒醒!”   她本来想叫小龙崽,可是他吞了储物袋所有的东西以后,体格大的已经不适合用这个小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不能这样连哄带骗的将他带走。   他应该去找他真正的娘亲,温宁雪想。   小龙崽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在幻境里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补充能量,一放松下来就沉沉睡去。   温宁雪见他体格虽大了不少,可心眼儿却没长,轻笑道:“快起来,你该回家了。”   听到回家两个字,小龙崽脑中警铃大作,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温宁雪,“娘亲,我吃得不多,你别不要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温宁雪暗叹,人和龙之间多少还是有些鸿沟的,便索性同他解释清楚,“我不是你的娘亲,我是外头灵犀宗的修士。你是赤龙一族的幼崽,之前那个一样会喷火的才是你的娘亲。”   “可……可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温宁雪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傻孩子,是你误会了。我一不会喷火,二不会腾云,如果我是你的娘亲,我应该同你长得一样。”   小龙崽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情,周身的灵力开始暴走,眼里蓄起了泪水,眼看着就要滴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星回凝了一面水镜在他面前,说道:“喏,你看看,你到底是同谁更像一些。”   小龙崽出生之后就没照过镜子,冷不丁见到这水镜还有些好奇。他慢悠悠地挪了挪身子,将头一歪,镜子里是一枚俊俏的、长着触角和鳞片的龙头。   “呜呜――”   小龙崽泣不成声,边哭边喊,“我,我怎么会这么难看!这不是我,呜呜呜。”   温宁雪温声说道:“现在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娘亲了吧。”   说完不忘感激地看了一眼谢星回,多亏他想出这法子,不然不知道要解释多少次才能让小龙崽接受这个事实。   小龙崽哭个不停,心里难受得要命,想到他认错了娘亲,还被两边嫌弃,更觉得堵的慌。   “她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了,呜呜呜。”   斗大的泪珠从他眼中滚滚流出,温宁雪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不点,有些不忍。   “要么,我送你回赤炎之地,娘不嫌儿丑,想来母子两个是没有隔夜仇的。”   小龙崽抹掉了眼角最后一滴泪,做了决定。他一本正经地对温宁雪说,“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不是娘亲当姐姐也行,总之我不想回去。”   赤炎之地那样贫瘠,哪有跟着她好玩,反正他娘亲也不要他了。   温宁雪脸上写满了拒绝,她实在是没什么养孩子的兴趣,何况还是龙崽子。   “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她试探性的发问。   可小龙崽心意已决,结契的邀请已经传到了她的识海里。   “姐姐,我想好了,我们结契!”   温宁雪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坚决,连结契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你想清楚,结契以后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小龙崽点点头。   她认命般的认下了契约,一道红芒闪过,小龙崽的身影消失不见,寄生在她的识海之中。   这下好了,一个剑灵一个龙灵,她这识海以后还不得吵翻天么。   折腾了这么久,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一行人决定赶往秘境的出口。   “真的不用管他吗?”谢星回问道。   “不用,生死有命,他是死是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沈决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第五十四章   秘境之外早已有许多人在等候, 各宗门的弟子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自己的奇遇,大多都面露喜色,看样子收获颇丰。   只有灵犀宗的一行人还在干着急。   铃音放眼望去, 灵犀宗一行二十九人全员到齐,可并没有发现温宁雪的身影,于是抓了个弟子问道:“你们大师姐呢?”   女弟子四下张望了一下, 见确实没有见到温宁雪, 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师叔, 大师姐一开始就跟我们走散了,所以我们一路都没见到过她。”   铃音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虽说阿宁修为在这群小辈里算拔尖的,可是秘境里面吉凶难料, 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想到这里, 铃音急忙又问:“你腰间的寻踪蝶还能用么?”   女弟子点了点头。   铃音:“施术看看你大师姐在哪。”   女弟子依着她的吩咐施了个术法,地图徐徐展开, 出口的边缘处赫然有一个光点缓缓而来。   铃音这才将提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这丫头在灵犀宗一向是门门优秀事事第一, 怎的今日秘境夺宝还落在了其他人后头, 难不成是受了伤?   铃音心想,进去之前丹药都是给够了的, 其余弟子也就是一些皮肉伤, 阿宁没理由比他们伤的还重, 自己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此时适时地传来了谢止戈的声音,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秘境就要关闭了, 各宗门清点一下人数。”   秘境的开启需要大量的灵力支撑, 三天三夜的消耗, 纵使是神仙也撑不住。谢止戈抽空瞟了一眼合欢宗那一支, 同样没有见到谢星回的身影。   小兔崽子不会真死里头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底下等着的人也越发着急起来。   “师叔,要么咱们再进去一趟,接应一下大师姐吧!”   “就是就是,万一师姐受了伤,没办法出来可怎么办啊!”   “对啊对啊,师叔您就让我们去吧!”   灵犀宗众人见温宁雪迟迟没有出现,纷纷情愿要回秘境里捞人。   大师姐平时对他们的好那都是天地可鉴的,如今绝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秘境里头不管。   铃音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放心,那可是我灵犀宗最优秀的弟子,她一定能平安归来。”   话虽这么说,铃音看向秘境出口,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可规则已经定好,她再想去探个究竟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只得装作淡定的样子,安抚众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御剑而来。   “师叔!”   温宁雪载着谢星回冲着灵犀宗众人挥了挥手,安稳地落在了地上。   梵音紧随其后,也向铃音施了一礼。   铃音见着她神采奕奕,身上也没什么伤痕,这才彻底放心下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数落,“你呀!我还以为你学艺不精死在里头了!”   温宁雪知道她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忙哄道:“就知道师叔最疼我了,这不是有事儿耽误了嘛!你看我现在也好好的,没缺胳膊断腿的。”   见铃音别过头不理她,她撒着娇说道:“我可是灵犀宗的大师姐,就算是为了不给你和师尊丢人,我也会拼命出来的。好师叔,你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如同猫咪一样软,一双杏眼盯着铃音,仿佛在说:“我下次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铃音就吃她这一套,虽还是面无表情,可言语里却顺着台阶下了,“你跟你这些师弟师妹道歉去,她们刚才可都要冲进去救你了。”   温宁雪听了这些,忙向众人道歉,“让各位师妹师弟担心了。”   “没事没事,大师姐平安归来就好。”   “大师姐,拿到秘宝了没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着温宁雪的战况。对于他们来说,以大师姐的修为,就算是三样都拿到了也不算稀奇,众人都想一睹秘宝的风采。   而温宁雪想起被小龙崽吞了的赤龙之魂,不禁有些郁闷,自己好像确实是白跑了一趟。   “秘宝我也没有拿到,看来是没有缘分了。”   她做出失落的样子,并没有将小龙崽的事情和盘托出,这里各宗各门的人汇聚一堂,难免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动歪心思,于是温宁雪选择将秘宝的事情一笔带过。   众人闻言也只是觉得可惜,纷纷表示下场比试一定要跟大师姐一起夺魁,气氛一时变得友爱起来。   谢星回见俯在温宁雪耳边说道:“阿宁,我就先告辞了。”   梵音:“我也是。”   温宁雪颔首,“好,等过两天我们再好好叙旧。”   她这话是对着梵音说的,对方心领神会,回到了万佛宗的队伍。   铃音看了看谢星回,又看了看温宁雪,悄声说道:“你们俩不会……”   她可是记得,阿宁对这联姻是抵触的,此次参加宗门大比就是为了退婚,可怎么反倒跟这小子越扯越近,甚至还载着他出了秘境。   铃音双眼微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师叔你想到哪里去了!左不过是谢星回在秘境里救了我一回,我也救了他一回,这才熟悉了起来。”温宁雪无奈解释道。   铃音:“哦,还有来有回的,那就是发展的不错。若是你喜欢上了,不如这婚事就别退了。”   这宗门大比夺魁,并不是见容易的事,若是阿宁真的喜欢上谢星回,就没必要冒险去争什么魁首。阿宁是她看着长大的,铃音只想让她活得肆意一些。   可她没有料到温宁雪的态度比之前还要坚决。   她神色坚定,眼中一片清明:“师叔,我意已决。大道渺渺,我心向往,情爱之事半分都不愿沾染。”   她相信人世间的情爱,也相信真情可以感天动地,只是她不觉得这样的爱会落到自己身上。   与其去期待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个不确定的人,倒不如一心向道,方得自在。   铃音望着不再言语的温宁雪,像是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谢止戈自然也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看见谢星回平安落地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骄傲的。合欢宗的弟子,都不是实战派,这回秘境之行竟一个弟子都没有折损,他简直都要老泪纵横了。   谢止戈:“若是各宗门的弟子都齐了,那秘境就关闭了。”   他撑得太久了,虽然是各宗门轮流,可毕竟是合欢宗的秘境,他自然出力要多一些,如今是真正的气虚力竭。   广场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谢止戈见没有回应,准备收手,却直接被跳上来的白烈打断。   “老谢,沈决还没出来,这秘境不能关!”   现场一片哗然。   “不是说那沈决,修为都够当长老了,怎么反倒没出来。”   “各人有各命啊,看来修为再高,运气不好也白搭。”   “我听说,这沈决这次来啊,,好像是要找什么人的。说不定是为了找人,在里头耽搁了。”   温宁雪听了这些,勾了勾嘴角。   沈决啊沈决,若这回你出不来,算不算是天命呢?   谢止戈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是沉了脸色对白烈说:“老白,规矩你是知道的。时间到了必须关闭秘境,多少年都是这样来的,不可能为了他破例。”   白烈望了望出口急得不行,嘴里的词儿越说越快,“我知道,我也没让你改规矩破例!我就是想让你再等等,这不是还有时间么,你急个什么劲儿啊!”   谢止戈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你说我急什么?我现在跟你吵架的力气都没了,你要等就等,也就十个数的时间,再没人出来你拦不拦着,秘境也是要关的。”   白烈妥协道:“好好好,你说十个数就十个数!”   白烈在心中祈祷着,沈决这小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要是折在这秘境里头,他可就罪过大了。早知道他就不骗他说,这里有能让那位死而复生的东西了。   白烈真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当初就不应该瞎说话。本想着让他有个理由活下去,却没想弄巧成拙了。   众人望着出口,屏息凝神,唯有温宁雪毫不在意。   就在谢止戈数完十个数,准备封闭秘境之际,金色的剑芒掠过,卷起一阵狂风。   一道人影稳稳地站在了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白烈喜出望外,连忙将他扶住,领回了玄青门的队伍里。   “你怎么回事,人家屁事儿没有,就你伤的最重!”白烈看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的沈决不禁有些自责。   谁料这小子完全无视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远处。   白烈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赫然是温宁雪所在的方向。他低声警告道:“别看了!上回都跟你说的那么明白了,你就别再找她的茬了。这回她还是跟谢家那小子一起回来的,说不定好事将近了,你可别去惹麻烦。”   他苦口婆心的话,被沈决当做了耳边风。   半晌,沈决收回眼神,默默低语,“我找到她了。”   白烈没太听清,“找到谁了?”   沈决垂眸不语。   方才她明明感受到他的眼神,却别过脸,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给他,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一般避之不及。   沈决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原来他醒来时听到的那句话,竟是真的。 第五十五章   “不用, 生死有命,他是死是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如同淬了万年寒冰, 冰冷透骨。   沈决想起那年,他应村民请求,屠了一头五百年修为的狐妖, 一时不察手腕上落了一道抓痕。温宁雪看见之后急红了双眼, 头一次没理会他脸上的不耐, 找了个郎中将他的手包了个严严实实。   他那时不懂,明明只是一点小伤,这对他来说简直微不足道,可温宁雪却心疼的不行。   那晚她的泪珠掉个不停, 将他的衣衫都打湿了大半, 末了还抽抽搭搭地拽着他的衣袖,眸子垂地很低不敢看他。   半晌, 才像是鼓足了勇气, 瓮声瓮气地问他:“夫君, 若是下次再受伤,就别再做这些斩妖除魔的事情了, 好不好?”   她声音很轻, 可沈决还是听出了同平时的撒娇不同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就那样点了头答应了。   如今回想起来,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动了情。   沈决想到温宁雪含情的双眼, 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却在触到那抹红色身影时悄然隐去。   他沉默, 将双拳握得更紧, 疼痛却清醒着。   将他当做珍宝的那个人, 被他亲手毁掉了。   温宁雪自然是感受到了沈决那灼热的视线的,只是她并不想理会,所以没有回头。   她不欠他什么了。   这一世她只想离他远远的,省得将这条命也搭了进去。   她的命很重要,有那么多人爱她,她才不想傻兮兮的为了这人再死一次。   温宁雪将身子挪了挪,不留痕迹的躲在了铃音身后,避开了沈决的视线。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的谢止戈慷慨激昂,“宗门大比第一比结束!请取得秘宝的道友,将秘宝呈上,经众长老确认无误之后将成绩录入。”   第一个上去的是一名御兽宗的女弟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月牙白的珠子,将它递给了谢止戈。   台上的长老们一一经手鉴定过后给谢止戈使了个眼色。   谢止戈心领神会,“御兽宗夕夜,于秘境取得寒月珠一枚,计三十分。”   温宁雪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如果按照战斗力来排,御兽宗的弟子绝对是能够排到七大宗门的前三。   这名叫夕夜的女修,身边跟着的乃是一头雪原冰狼,必然是适应碧水寒潭的气候拿下寒月珠。   可惜赤龙之魂让小龙崽吞地渣都不剩了。   “姐姐!你嫌弃我!”小龙崽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在识海里拼命撒泼打滚。   “呜,人家又不知道那东西不能吃嘛!”   小九在一旁看戏,并没有打算制止,这让温宁雪的脑仁儿更疼了。   温宁雪:“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的退婚大计,还没开始,好像就要结束了。   当时跟师尊夸下海口要在宗门大比夺魁,这可倒好,第一比就铩羽而归。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温师姐吗?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一个陌生的男修将手中捧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温宁雪揭开那块盖着的绸缎,下面放着的居然是原本穿在谢星回身上的那件雾隐披风。   她连忙望向合欢宗的队伍,却怎么也寻不到谢星回。   “他还说什么了吗?”   那男修笑道:“哦对了,他还说这东西他库里多的是,这个就送你了,千万别跟他客气。”   温宁雪礼貌地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谢你跑着这一趟。”   男修看着笑意盈盈的温宁雪,有些看呆了,“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早就听说灵犀宗的大师姐是神仙一般的女子,今日一见传言果然非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背后寒意阵阵。   想到这里,男修匆匆回了个礼,转身离去。   小九:“哦呦,姓谢的这小子还挺有心的,居然将雾隐披风直接送到了你手上。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拼命是为了退婚,怕是会很难过吧。”   温宁雪心不在焉地回道:“他早就知道了。”   秘境里谢星回对她的暗示充耳不闻,甚至几次故意用话来激沈决,要是说他对退婚的事毫不知情,温宁雪是不信的。   既然知道她参加宗门大比是为了退婚,为何还要将披风拱手相送?   “小九,你说谢星回会不会跟我一样,是被迫答应了这桩婚事,其实他也想退婚,只是找不到机会。”温宁雪喃喃问道。   除了这一点,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小九满不在乎,“你管他呢,反正披风都送给你了,先把婚退了再说!”   谢止戈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有取得剩下两样秘宝的道友请速速上前。”   小九催促道:“阿宁,你怎么了,去啊?”   谢止戈催了两三遍,温宁雪的脚就像是被什么糊住了,动也不动,小九急得都快跳脚了。   “我不能去。”温宁雪淡淡地回道。   小九知道她那执拗的毛病又犯了,便苦口婆心地劝她:“谢星回把披风送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夺魁的,你就别想东想西的了,辜负了人家一片好意。”   “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别人同样也是拼了命在秘境里奔走厮杀,她拿着旁人送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呈上去,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都是一种折辱。   想来若是师尊在此,也绝对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这轮输了,下轮赢回来就是,我温宁雪输得起。”   她说这话时好像周身都泛着柔和的光,眼神柔和而又坚定,让人为之沉迷。   她将披风收在了储物袋中,准备寻个机会再物归原主。   广场上的气氛很安静,谢止戈见许久没再有人上台,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这一届的宗门大比竟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七大宗门只有御兽宗夺得了秘宝,若是这样下去,他们拿什么和魔族抗衡。   谢止戈担忧着,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他掩了掩神色随后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宣布宗门大比第一比到此结束!其余所有修士计十分,第二比将在三天之后举行,诸位好好休息。”   说罢,便一个遁身术,不知道去往了何处。   其他门派的长老见怪不怪,各自领了自己宗门的弟子回了住处。   铃音见温宁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阿宁,别灰心。方才老狐狸告诉我,第二比是擂台比武,明天抽签决定对手。这是你的强项,一定能够夺魁的。”   铃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宁这孩子有个毛病,凡是比赛落了第二都会不开心好久,她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让铃音不由得担心了起来,这才出言安慰。   温宁雪看向铃音,带了些无奈,她没想到自己的师叔竟然想歪了,连忙解释,“师叔你误会了。”   她已经成年,幼时的胜负欲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去。   铃音不解,“那你一脸闷闷不乐地是在想些什么?”   自从闭关渡劫出来以后,她这性子就变了很多,虽说变得更柔和了些是好事,可这胆子好像不似从前大了,对万事万物好像多了几分敬畏,一改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   不知是好是坏的铃音,只怕她吃亏。   毕竟自家阿宁没怎么同心怀鬼胎之辈打过交道。   若是温宁雪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怕是要笑出声来。她不止同心怀鬼胎之辈打过交道,还执拗地嫁了给那人,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连命都丢了。   温宁雪回避了铃音的问题,“师叔先带他们回去吧,我想去找个人。”   铃音颔首。   “回来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你这眉心的金色剑纹是怎么回事。”   轻飘飘地留下这么一句,铃音便带着其他人暂时离去。   她心知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愿再问,只是温宁雪眉心那道金色剑纹她却不能不关注。   她倒是很好奇,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给灵犀宗的大师姐烙下神魂印记。   想到这里,铃音握紧了手中的骨扇,双眼眯了眯。   小九幸灾乐祸道:“阿宁你完了,师叔一看就是生气了,到时候要是你解释不明白,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温宁雪心想,她要是将来龙去脉讲给铃音师叔听,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的会是沈决。   灵犀宗上下都是极为护短的,要是知道了,估摸着会直接杀上玄青门,不把沈决打个神魂消散不会罢休的。   可她不打算说实话。   她已经将那条命都还给了他,又何必再叫师尊们脏了手呢?   “三天以后第二比,你和小龙崽准备准备。”说完温宁雪便切断了同小九和龙崽子的连接。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宁。”   温宁雪刚要离开的身形怔了一下。   “阿宁,我们谈谈。”   温宁雪没有回头,“我同你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作势就要走。   沈决沉默了一瞬,等温宁雪走出了很远他才终于开口:“阿宁,求你。”   温宁雪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痛过后却有些畅快。从前他是那样高高在上,何时对她说过求字,如今竟是风水轮流转了。   真是,活该啊!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停留半刻,就这样消失在了沈决的视线里。 第五十六章   当晚, 温宁雪破天荒的做了个梦。   梦里她将沈决一剑穿心,大片的鲜血落下,在她纯白的衣袖上盛开成妖冶的花。   她看见自己面无表情抹了抹脸上沾染的血滴扬长而去。   之后, 她睁开眼,只觉得恍如隔世。   清醒过后,温宁雪自嘲地笑了笑, 心想果真是一场大梦, 以她的修为要将沈决一剑穿心怕是也有些难度。   她笑着笑着, 情绪又逐渐低落了下去。   本以为前尘往事可以轻轻放下,如尘埃抹去不留痕迹。现下这场梦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心底对沈决的恨已经生了根,若是抑制不住, 总有一日是要去同他讨债的。   温宁雪叹了口气懒得再想, 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比如去同谢星回摊牌。   趁着今日休整, 她得把雾隐披风还给他, 顺便同他说清楚婚约的事。   温宁雪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流苏凤尾裙穿在了身上, 将头发简单地打理了一下,挑了一支乌檀木的发簪插在了发髻上。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又弯了弯唇角, 镜中的人也甜甜一笑。   可以, 伸手不打笑脸人。   待会儿就用这个表情和谢星回摊牌。   温宁雪将那一场梦抛诸脑后, 怀着愉悦的心情出了门。   她记性不错, 上回跟着谢星回走了一遍, 对阵法机关的设置地点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顺着回廊很轻松的就到了谢星回的住处。   “哎, 你们听说了吗?神鬼宗的大师姐, 那个叫阮盈的,好好儿的双灵根,进了个秘境就被毁了。”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下这么毒的手。”   “要我说呀,这神鬼宗就是跟这秘境犯冲!据说百年之前有个叫顾戚然的男修更惨,直接死在了里头。”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说是他学了邪术,被师弟给大义灭亲了!”   “那你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他这师弟将一整个宗门骗得团团转,多亏有几个不相信他师弟的,秘密查了许久顾戚然才沉冤得雪,他那师弟被碎了神魂,打入了无妄之地。据说得知真相那天他师尊老泪纵横,在那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仙逝了。”   “保不齐这次也是同门陷害呢!还是咱们合欢宗好,谁也害不着谁,一起提防别人还差不多。”   两名女修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见两人终于往远处去了,温宁雪这才敢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刚才在转角处正好听见那两名女修在议论什么,她避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原地不动等她们离开,碰巧听见了这么一段。   若是顾戚然能够知道自己的师弟们替他平了反,怨念应该会消散了吧。   碎了神魂,打入无妄之地,永生永世都不能翻身,可想而知顾戚然的师尊是恨毒了这个害他的人。   天道自有因果,古籍上说的果然不错。   至于阮盈那事儿,温宁雪着实为她可惜。   阮盈那双灵根终究是毁了,也不知以后碰见那玉青青怎么办。虽说她没兴趣管其他宗门的事,可对于修士来说,没了灵根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她心中对玉青青的恨大概不亚于自己对沈决的恨,只是她却没自己这么幸运,可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温宁雪一路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以至于到了谢星回的院子前她都没有发现。   谢星回坐在树上,一身白衣胜雪,唇红齿白的少年遥遥望向温宁雪,轻声唤了句,“阿宁,你怎么来了!”   温宁雪顺眼望去,少年一个纵身跳了下来,理了理衣角,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温宁雪也被他的情绪带动,打趣道:“别人能来,难道我不能来么?”   谢星回说:“阿宁这是哪儿的话,今日不是比武抽签的日子吗?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糟了!   要是谢星回不说,她还真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都忘了抽签这回事儿了,正好谢兄弟跟我一起去好了。”温宁雪发出同行邀请,想着在路上边走边说。   谢星回苦笑,“阿宁忘了,我是合欢宗弟子,比武这事儿对我们来说无异于自讨苦吃,我原本就没打算去。”   合欢宗弟子由于体质特殊,只能修炼本门的功法,虽然修炼境界跟普通修士相差不大,可真打起架来那可是天差地别。   因此合欢宗弟子多数深谙瞬移逃脱等功法,且几乎都靠灵器防身,再来是找修为顶尖的道侣保护。   若是论自身战斗力,合欢宗弟子确实是七大宗门中最低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温宁雪显然是将这一茬也给忘了,不好意思道:“你瞧我这个记性!可是你直接弃赛谢前辈不会……”   谢前辈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谢星回打算直接弃赛,少说拧歪他的耳朵。   没想到谢星回毫不在意,“说来奇怪,从秘境里活着回来以后,我爹不知道怎么突然转性了,昨天特地嘱咐我,第二比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其实谢止戈的原话是,“反正上去了也是挨揍,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还浪费库里的丹药。”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给温宁雪听的。   温宁雪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接了一句,“嗯……谢前辈,还挺善解人意的。”   谢星回颔首,他爹确实是很善解人意,比如自从他不懈地抗争了三年以后,终于放弃了让他穿女装的这个决定。   他话锋一转,问道:“阿宁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温宁雪这才想起自己有正事儿还没办,手指迅速在腰间点了两下,雾隐披风便出现在她掌心。   “我是来将这东西还给你的。”温宁雪将披风递给他。   谢星回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很淡定地收下了披风,这倒让温宁雪觉得奇怪。   温宁雪问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谢星回慢条斯理地说道,“原本就没指望你会收下,现在你将它还给我,也在意料之中。”   一个欠了人情就要马上还给对方的人,没理由接下他无端送去的好意。他只是抱着试一下的想法差人将披风送了过去,毫无意外的被完璧归赵。   他看着温宁雪的眼神温和中带着些宠溺,像一个认识多年的旧友对她无奈的纵容。   温宁雪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没想到,谢星回与她相处才寥寥数日,却对她的性子这么了解。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沈决。人界夫妻数十载,他却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温宁雪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晦气的人。她直视谢星回的眼神,说道:“我今天来找你,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谢星回挑眉,“何事?”   温宁雪深呼吸了一下,沉声说道:“我是来告诉你,来这里之前我同师尊和谢前辈都讲过,若是此次宗门大比能够夺魁,就……许我退了和你的婚事。”   温宁雪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以为是自己的话冒犯了他,忙又补了一句。   “当然!退婚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意见,是我自己对男女之情再没什么念想,更不想耽误了你,如果伤害了你,那我很抱歉。”   话没说完,谢星回突然蹦出一句,“若是我心甘情愿被你耽误呢?”   他的声音太小,温宁雪一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谢星回敛了神色,将失落掩饰的很好,“没事,我说没关系,本来这婚约也是我爹胡闹,你退了正好。”   温宁雪全然没发现谢星回的语气变化,兴奋道:“真的吗?你不是为了让我安心,特地这么说吧?”   是啊,为了让你安心,特地这样说的。   谢星回别开眼,故作轻松道:“当然是真的,我爹之前已经同我讲过了,若是我真的介意,怎么会将披风送你?”   谢星回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虽说退婚这件事本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可真的听她亲口说出来,那滋味却变了。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被人丢弃在一旁的小猫咪,弱小可怜又无助。   温宁雪却和他不同,听了这话之后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心里的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冲着谢星回做了个标标准准的笑脸,说道:“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真早就知道了,这样说清楚了我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背负着愧疚感生活,实在是一件难受至极的事情,她脑子小,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的情绪。这样一次性的把话说开以后,心里头简直不要太轻松!   谢星回忍不住泼了一盆凉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想在宗门大比夺魁可不容易。”   以温宁雪现在的分数,想要夺魁就只能同时赢下剩下的两场比试,比武倒还好说,可那第三比可是真的艰难万分。   温宁雪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这事儿好办。这宗门大比嘛,能夺魁最好,若是棋差一招大不了再等三十年!”   她可没说,一定要在这一次大比中夺魁。   谢星回看着她那仿佛奸计就要得逞的小模样,心中的烦闷一时消散了大半。   或许阿宁这样的女子,天生就不应该被情爱所束缚。   她应该是自由的,谢星回如是地想。 第五十七章   温宁雪抵达抽签的广场时, 整个广场已经人满为患了。   只是这次大家的神情却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就说站在她右手边的月麓仙宗的女修们,顶好看的一张脸都耷拉着,心里怕是在控诉这规则。   也难怪, 月麓仙宗这种医修宗门,碰上这样的比试属于是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咽了。灵宝法器多的可能有机会赢个一两场,若是自己没什么家当的, 初赛可能就要被刷下去。   一旁的人无奈地叹气, “哎, 早就同你说过了,何必来这一趟。”   温宁雪认真地望着谢星回,“可我总觉得,以谢前辈和各位长老的智慧, 不会想出这么不公平的对决。”   否则就干脆别叫什么宗门大比了, 叫剑修开会来的还更确切一些。   事实也确实和她想得一样,下一秒就有合欢宗的弟子出来维持秩序,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男弟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红一白两个盒子, 里头装满了黑曜石制成的签牌。   他理了理嗓子, 继续说道:“应掌门要求,公布第二比规则。第二比为组合对战, 抽中相同数字的两人为一组, 合欢宗和月麓仙宗的道友请从我右手边白色的盒子中抽取, 其他道友请从我左手边的红色盒子中抽取。”   规则一公布, 广场上就炸了锅。   “   怎么没早说是组合对战啊, 要是抽到个拖后腿的可怎么办!”御兽宗弟子首当其冲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就是啊, 两个医修要是抽在了一起, 那不也一样白搭。”月麓仙宗弟子紧随其后。   男弟子捧着盒子不慌不忙, 连眼都懒得抬, “白色盒子里装的是除了合欢宗和月麓仙宗以外弟子的铭牌,红色盒子里装的才是数字。”   温宁雪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   这就像是互相搭配,先给医修们配上强有力的战斗力,再让剩下的人两两一组,这样就解决了公平问题。   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   而且,若是能够配合的好,说不定这样的组合比两个剑修加在一起还要强劲。   男弟子顿了顿又说:“至于拖后腿嘛,我们宗主说了,诸位的修为都相差不大,不存在谁拖谁后腿的问题。”   这话一出,广场上再没了声音。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开始抽签吧。”   抽签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温宁雪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在原地打起了哈欠。   昨天那个梦过于真实,闹得她觉也没睡好,调息的时间也不够,状态比平时差了一大截。   “阿宁为何不去抽签?”   谢星回看着一脸困倦的温宁雪,表示不太理解。   急急忙忙将自己拽过来,真到了抽签的时候却不紧不慢。   温宁雪干脆伸了个懒腰,然后解释道:“你不知道,我打小运气就不太好,抽签这种事我从来不抱希望。”   早去晚去左不过就是抽中一个实战能力差的道友而已,再说她现在确实有些累了,不太想去凑这个热闹。   谢星回了然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了。”   温宁雪点了点头。   她朝人堆里望了望,白色盒子的铭牌已经快要见底。谢星回随手拿了剩下的一个,翻开之后露了个大大的笑容,将铭牌举的老高,冲她挥了挥。   她定睛一看,铭牌上写着五个大字――万佛宗梵音。   哦豁!   难怪谢星回笑得那么开心。有什么比跟一个武力值高强的佛修组队更让人兴奋的呢?   何况,谢星回和梵音也算有过一面之缘,相处起来也不会太过尴尬。   温宁雪突然开始羡慕他的运气。   梵音的实力,她是清楚的,当年即便是对上沈决,也有一战之力。若不是无情剑道对万佛宗功法的克制,恐怕那时倒在地下的就是沈决了。   谢星回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各宗门的修士陆陆续续的抽完了签,寻找与自己同队的人,红色盒子中只剩了两枚签牌。   居然还有跟自己一样选择最后抽签的人。   温宁雪一个瞬移上前,将纤细的手掌伸进了红色盒子之中。   她闭上眼,暗自祈祷着。   千万不要抽到什么奇奇怪怪的道友!   她刚要将签牌拿起,却触到了什么,冰凉而柔软。   温宁雪无措地睁开双眼,才发现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而那双手的主人,竟是她避之不及的沈决。   “请道友翻开签牌,将签牌上的数字念出来。”   沈决语气平淡,“六十一。”   温宁雪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真切。   男弟子又冲着温宁雪说:“这位道友,劳驾。”   温宁雪咬牙,将签牌翻开,上面赫然写着“六十一”。   她居然和沈决分到了一组!   男弟子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呦!居然这么巧,恭喜二位,希望二位能够取得一个好成绩。”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应,一个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满脸丧气几欲抓狂。   男弟子看不懂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为上计,于是便匆匆行了个礼,将随身的遁身符一扔,溜之大吉。   “你……”   “我……”   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温宁雪怎么也没想到她所谓的运气不好,居然是没有下限的!   好死不死竟然和沈决一组,天道这是觉得戏不够精彩,想再加一段儿是吗?   温宁雪这样想着,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响了几声明雷,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妄言。   感受到天道的威压,温宁雪赶紧歇了心思。罢了,本来也不想同他多说什么,既然运气不好分到了一组,到时候只有随机应变了。   大不了就是他打他的,自己打自己的,两不想干,比完直接散伙。   想到这里,温宁雪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作势要走,却被沈决叫住。   “阿宁等等。”   温宁雪停住脚步杏眼一横,“七长老别叫的这么亲热,和你不熟。”   身后传来一些稀疏的声响。   沈决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袋子捂得并不是很严,甜香扩散开来,温宁雪自然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那是人间糖炒栗子的味道。   尘封的记忆苏醒,温宁雪冷了脸色,“奇怪,修仙之人早已辟谷这件事还是七长老当年告诉我的,怎么现在自己却忘了。”   “我没有。”   正因为他没有忘记,才赶着时间去了人间,辗转了数个地方买来糖炒栗子哄她开心。   没人教他怎样爱一个人,他只能磕磕绊绊自己摸索。闭上眼想起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当日同游时她拽着去看花灯,撒着娇让他尝一尝这糖炒栗子时的笑颜。   沈决有些无措,她竟是不喜欢吗?   也是,如今的她不再是他人间的小妻子,而是灵犀宗惊才艳艳的大师姐,是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修士。   沈决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一定恨死了自己,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温宁雪闻言嗤笑一声:“没想到七长老不光会骗人,连自己也骗。”   笑着笑着,双眼却微微泛酸。   沈决说:“我没有骗你,我记得你那时很开心。”   她尝到栗子时眉眼弯地好看,愉悦的神情不会作假。   不提当时还好,旧事重提,温宁雪只觉得气血上涌,她干脆直面沈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只记得我那时开心,却不记得我将栗子递给你时冻红的双手。冬日里那样冷,我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凡人当然受不得,回去生了好几个冻疮。直到天雷来的那一日,手上都还留着痕迹。”   说到激动处,温宁雪有些哽咽。   沈决是修仙之人,自然不懂她一个凡人为何身体那样娇弱,她那时只觉得两个人云泥之别,为着这个还偷偷伤心了几日,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值得。   再多的情绪,经历过生死那一遭,也都淡了。   可那种委屈刻进了神魂,发泄出来的时候一时不受控制。   “罢了。”   温宁雪垂眸,失了同他争吵的心思,她干干净净的这一辈子,不想再被这个人打扰。   “我只想让你开心。”他低声说道。   高高在上的玄青门七长老此时笨拙的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没注意过她冻红的手,也没注意到她暗地里流的泪,原来自己竟然做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   沈决莫名有些心慌,明明他已经找到了她,可每次相见他都能感觉到她的抗拒。   仿佛他正在一点点,重新失去她。   终于,温宁雪默默说了一句,“你离我远远地,我就会很开心了。”   “你更不需要向我示好,我很惜命。”   温宁雪没再看他,径直走向了谢星回,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温宁雪眉眼弯了弯,笑得惬意。   沈决攥着纸袋的手收得更紧,里头的栗子变了有些受不住挤压变了形状。   他落寞地转身,没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口中念念有词。   “咦?阿宁,你眉间的金色剑纹什么时候消失的?”   谢星回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生怕是自己看错。   “消失了?”   温宁雪忙凝了一面水镜照了照,镜中人的脸庞光洁而又干净,眉间哪里还有金色剑纹的影子。   意识到了什么,温宁雪踮起脚往方才沈决所在的方向看去,可那里早已是空地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第五十八章   “阿宁?”   谢星回看着眼前的少女变得心事重重, 小心地唤了一声。   沈决修无情剑道这件事,修真界无人不知。按理来说,她和沈决是不应当有什么情感交集的。可方才谢星回在一旁看得清楚, 传说中断情绝爱的七长老眼中竟有了爱意。   而阿宁的眼里藏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心如死灰,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谢星回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却莫名有些担忧。   修仙一事原本就是以凡人之身躯抗衡天道, 属于逆天而为。无情剑道的修士逆人性, 舍本心,劫难比普通修士更为艰险。   沈决修这道法,非但没做到真正的断情绝爱的超脱,反而心生爱意导致道心蒙尘, 后果不堪设想。   谢星回唯恐有朝一日天劫降临, 温宁雪会被卷入其中,顿时忧心忡忡。   而温宁雪本人却没意识到这些, 她抚上了眉心, 一时有些怅然。   她没想到沈决在被拒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抹去他烙在自己神魂上的印记,若是换了以前她简直不敢想。   可惜, 亡羊补牢, 为时晚矣。   就算他今日不主动将这印记抹去, 温宁雪对这事儿也早有打算。他这一打岔倒是免了两人兵刃相见, 省了她不少事情。   否则她真怕自己用力过猛, 直接取了他性命。   “不必担心, 我没事。”温宁雪轻轻拍了拍谢星回的肩膀。   少女柔软的手掌触到谢星回的左肩, 带着些许好闻的香气。   谢星回暗笑, 自从退婚的事情说开了以后, 她好像就将自己当成了“兄弟”,这种感觉有那么一些微妙,但他并不讨厌。   也许,他和阿宁更适合当朋友知己。   温宁雪想起他抽出来的铭牌,冲他眨了眨眼说道:“对了,还没恭喜你抽到上上签。”   谢星回说:“之前在秘境来不及问你,阿宁竟与万佛宗的弟子有交情?”   万佛宗是隐士宗门,门内弟子如无大事一般不会踏出宗门半步,可看阿宁与梵音聊天的样子却像是旧识,而且交情不浅。   “嗯……”   温宁雪一时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便准备糊弄过去,“在人间历劫时有几面之缘,梵音大师修为颇深,还曾救过我的一命。”   谢星回闻言点了点头,“那这么说来,倒是和传言说得一样,佛修多数都是挺热心的人。”   温宁雪回忆了一下。   的确,梵音大师不仅热心而且还挺暴躁,专治一切花里胡哨。   只是这些当然不能直接说给谢星回听,只能靠他自己去体会了。   温宁雪斟酌着说道:“佛修心怀天下,有普度众生之志,确实值得敬佩。”   只可惜自己当年非要撞那南墙,辜负了梵音大师的一片心意。   “阿弥陀佛,小爷就说怎么一直在打喷嚏,原来是阿宁在念叨我。”   带着禅意的声音传来,温宁雪心中那又要被勾起的情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温宁雪顺着音源望去,一身玄色袈裟的梵音信步而来。只见他同往常一样,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梳得干净且整齐,手中的玉石手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金色的禅杖。   温宁雪迎了上去,笑道:“好巧,我正想去找你,你竟自己找来了!”   “是要找我说那些旧事?”   梵音站定,双手合十向她身后的谢星回行了一礼,谢星回有样学样,也回了个礼。两人你来我往分外和谐。   温宁雪说:“也不全是。我这兄弟抽中了你的铭牌,过两日比武你们可就是队友了。我想着让你照应他一些,毕竟……”   毕竟谢星回一个合欢宗修士,战斗力确实有限。   梵音了然一笑,“懂了懂了,小事一桩。既然是队友,小爷一定鼎力相助!不过拿什么名次可就保证不了了。”   谢星回冲着梵音一拱手道:“名次什么的无所谓,只要少挨些打就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分外真挚,将不求最好但求全身而退的宗旨传达的淋漓尽致,温宁雪笑得乐不可支。   “放心吧,梵音大师的修为,我是清楚的。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除了我和沈决,没几个人能打得赢他。”   这话绝对不是恭维,毕竟修炼境界摆在那里,差一个境界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谢星回拍了拍胸口,作了个放心的表情。   “对了,你原来那个玉石手串呢?怎么换成禅杖了?”温宁雪左看右看,确实没发现手串的踪影。   梵音笑道:“当时不是被那个臭剑修扎成筛子了嘛,回到宗门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去拜访了负责锻造武器的明灯长老,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造成了这个玩意!”   温宁雪盯着那禅杖看了两圈,除了通体是浮夸的金色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梵音见她目露不解,干脆将禅杖了过来,得意地说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温宁雪心想,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它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禅杖。   她伸出右手,满不在意地将禅杖握住。   “这禅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呀?”   话未说完,梵音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松开,“现在呢?”   失去了另一支手臂的支撑,禅杖的重心不稳,以一边倒的趋势冲着温宁雪而来。   “阿宁小心!”   谢星回见势不妙,忙出手帮忙,可他一握住禅杖才知道为什么温宁雪的脸色那么难看。   只见她两手用力抓紧禅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双腿几乎要陷进地里,整个人侧着身子,甚至用上了灵力才勉强维持这个局面。   “快……把它拿走……”   温宁雪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她错了,错得离谱。   万佛宗的明灯长老费尽心思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俗之物。就像小九平平无奇,看着就是光秃秃的一块木头,实际却水火不侵的上古灵木。   梵音将禅杖捞起,顺手扶了两人一把,“怎么样?厉害吧厉害吧厉害吧?”   温宁雪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收了灵力一阵咳嗽,“咳咳,厉害厉害。”   她顺了顺气又问:“这东西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沉?”   梵音的嘴角得意的都要咧到眉梢,带了些炫耀地说道:“这叫沉水杖,用的是深海里头的特殊金属炼制而成,重达一万八千斤,你们身体淬炼得不够,当然会觉得沉。”   温宁雪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这东西看起来跟你一般高,却有一万八千斤。你打这么个武器,不会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个谁的吧?”   一万八千斤啊!   在梵音手里却像是一斤八两的样子,单手就能拿取自如。刚才她用了大半的灵力才勉强维持自己不被压倒,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被压在禅杖下面动弹不得了。   梵音点了点头,斗志昂扬地说:“不错!小爷就是准备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这不,机会就来了。”   谢星回听着两人打哑谜,一头雾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佛修都这么好战吗?”   在谢星回的认知里,佛修大多数都是温温吞吞,能动嘴解决的事情绝不动手,可是眼前这人却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梵音难得憨厚地笑了一下,“倒也不是,万佛宗上下只有我和我师兄比较好战,其他人修静心禅,平时不会轻易动武。师兄又常年在外历练,行踪不定,我这才跟着长老们来这宗门大比找人练练手。”   温宁雪:“……”   谢星回:“……”   合着是上宗门大比找陪练来了。   梵音见两人沉默,便开始转移话题,“对了阿宁,你这……是怎么回事?”   温宁雪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星回说:“谢兄弟,我……”   “无事,阿宁和梵音大师自便就好,我还要去处理一些门内事务,这便告辞了。”   心知他这是托词,为的就是不妨碍两人叙旧,温宁雪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那你先去忙,两日之后比武场见。”   谢星回颔首。   方才看热闹的修士本就不多,如今散了个七七八八,毕竟没人想找沈决的麻烦。   温宁雪捏了个结界,将周围的人一并屏蔽在外,这才对梵音将前尘旧事和盘托出。   “我醒来时,对人间历劫的事一概不知,还以为那是旁人的梦境。”   梵音只觉有些唏嘘,“阿弥陀佛,阿宁历此劫难看破生死情关。往后的仙途必是一片平坦。”   置之死地而后生,自然脱胎换骨。   梵音自然也了悟当时为何宗门的镇派之宝要指引自己去人间。他当时助她渡生死劫,这才有了秘境之中她一剑割破幻境将他解救。   凡此种种,皆为因果。   温宁雪淡淡地说道:“希望如此。”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若是我猜的不错,天道也许有重任要交托于你。”   想到人间种种,温宁雪情绪不高地回道:“有什么重任,是要用命来成全的呢?”   梵音知道她心中藏着怨恨,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你我算是旧友,我只希望这一世你能安安稳稳。”   人间太苦,即使苦尽甘来,可她也是尝过那滋味的。   温宁雪淡笑:“你也一样。”   可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从踏上这一条修仙之路起,就没有所谓的安稳可言。   当天夜里,合欢宗的金顶上空,突然有烟火盛放,将原本漆黑静谧的夜空照得灯火通明。   有不少修士开了门窗饶有兴致观赏,一时颇为热闹。   而温宁雪只觉得十分吵嚷,封闭了五感静心打坐,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阿宁会喜欢的吧?”   黑夜里,一个落寞的身影喃喃自语。   他欠她一场没看完的烟花,如今算不算是补上了呢?   识海里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她如今恨极了你,怎么还会喜欢呢?不如你与我合体,将她直接绑在你身边,日子久了她自然就……”   “闭嘴!”沈决呵斥道。   心魔仍旧不死心,“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承认吧,你也想将她绑回来。”   沈决冷声道:“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发过誓,永远不会再伤害她。”   他压抑着泛滥而出的恶意,一时有些头昏脑涨。   他做的错事已经够多,绝不能一错再错。   心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呵,你何必逞强呢?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心魔的话如同一根针扎进了沈决的心脏。   他握着的拳头攥得更紧,“绝不可能。”   沈决忍着太阳穴传来的剧痛,吞了一粒丹药,盘腿而坐,半晌便陷入了梦境。   梦里,少女轻声细语巧笑嫣然,一如往昔。   沈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沉沉睡去。 第五十九章   天朗气清, 雨过之后又是一个好天气。   温宁雪暗叹,若是没有比武这档子事儿,她或许已经在后山的极夜湖中畅游, 总好过在这擂台周围挤来挤去,被那一阵阵叫好声吵得头疼。   合欢宗依旧是大手笔,在这金顶设了九个擂台同时比武。每个擂台都摆了结界阵法用来防止外头的人干扰比赛,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怎样欢呼擂台上的人都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 可就算这样也没能抑制住这些观赛者的热情。   她来得不算晚, 但是比完初赛的人已经站了一排,和同门互相讨论台上之人所使用的功法和招式,好不热闹。   “不好意思,让一让。”温宁雪试图从夹缝中艰难地挤出一条道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以后, 终于一路连推带搡地来到了一旁的告示榜前, 告示榜上写着她今天的对手。   温宁雪理了理鬓发,开始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榜单是今天早上刚贴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 所以不清楚对手是什么人。   只是以她的运气, 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不过她已经盘算好了,待会儿不管遇见谁她顾好自己就行。沈决要怎么行事她没兴趣, 只要不影响她夺魁就无所谓。   告示榜上的名字列得密密麻麻, 一时之间难以辨认。温宁雪找得认真, 全然没发现身旁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个人影。   “真不走运, 第一场竟然就碰上了玄青门的七长老沈决。”一个青年男修向一旁的同伴抱怨道。   温宁雪被男修的声音吸引, 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修身着月白色留仙裙, 有些娇艳的眉眼中透着些清冷。   女修轻启薄唇, 不以为然地说道:“若是真的想赢, 让他卖我一个薄面也未尝不可。”   男修惊讶地看了一眼女修说道:“传言这沈决修无情剑道,一颗心最是冷硬,吟霜仙子为何这样笃定他一定会卖咱们面子?”   顾吟霜轻笑,“因为他欠我很大一个人情。”   男修看着顾吟霜的侧脸忍不住窃喜。他居然能和月麓仙宗的吟霜仙子成为搭档,这要是放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吟霜仙子不仅修为颇高,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仅仅是这样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连自身的灵力运转都顺畅了许多。   医修宗门救死扶伤,在场的其他宗门修士中,受过月麓仙宗恩惠的不在少数,届时擂台之上怎么也要让仙子几分,如此一来自己的胜算就又多了几成。   男修笑得谄媚带了些讨好地说道:“那到时候就要多仰仗仙子了。”   顾吟霜颔首,随口问了句:“对了,沈决的搭档是谁?”   男修随口回答道:“哦,是灵犀宗的大师姐温宁雪!听说这温宁雪前几个月刚渡了雷劫,修为恐怕和沈决不相上下,想必也是极难对付。”   顾吟霜听到温宁雪三个字,只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惊呼道:“什么?灵犀宗大师姐温宁雪?”   温宁雪本人在旁边冷眼看着两人,不由得感叹顾吟霜被成为仙子是有道理的,即使明显被自己的名字吓到,却依然面不改色,只有愈加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情绪。   只听她语不成句,“灵犀宗的大师姐,叫,温宁雪?”   男修以为她是没听清楚,于是贴心的又重复了一遍,还多解释了几句说:“灵犀宗的大师姐一直都是她。你们两个宗门离得远可能少有往来,我们御兽宗和灵犀宗近的很,每三年都会选个地方互相切磋较技。只不过灵犀宗的人都说她们师姐不喜欢打打杀杀,多数时候都在闭关所以一直没见到真人,但实力那可是全宗门公认的强悍。”   顾吟霜心里紧了紧,随后又不断自我安慰。她曾亲眼看见温宁雪死在天雷之下,神魂俱散绝无生还可能。   只是巧合而已。   对!一定是巧合!   思及此处,顾吟霜沉了心绪凝了心神对男修说道:“就算她再厉害,在一对二的情况下也讨不到便宜。”   她倒是想看看,这所谓的灵犀宗大师姐到底能强悍到什么地步。   男修方才看她脸上的神色变化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此话一出男修这才放下心来,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有吟霜仙子在,这场比武一定是我们赢。”   温宁雪看着男修讨好的样子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男修面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温宁雪幽幽回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情。”   她想起早些年师尊养在身边的一条小犬,身量不小还惯会撒娇,这男修刚才的模样跟那小犬至少有八分相像。   男修打量了一下温宁雪,见她一身浅粉色长裙容貌姣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向自己,顿时软了语气,“你是合欢宗的女修吧?”   温宁雪没说话。   对方见状便默认了这件事,继续说道:“既然是合欢宗的女修就乖乖的待在搭档身后,一个女孩子,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自找苦吃。”   还没等温宁雪开口,她对面的顾吟霜先动了手,一根银针脱手而出,刺进了男修的手腕上三寸的地方。   瞬间,男修脸上就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宛如精神失常一般又哭又笑。   他瞪着一双眼,无助的望向顾吟霜,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折腾自己。   顾吟霜撇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说话的时候先想清楚,我也是女修,难道也要乖乖待在你身后吗?”   顾吟霜心里有些烦躁的。   当日她亲眼目睹那一幕,即便是过了数月,沈决耗尽心头血也要再见温宁雪一面的疯魔样子还历历在目。她虽觉得只有沈决的实力才能与自己相配,可每当想到沈决那双流着血泪的眼时就噩梦连连,最后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想法,重新物色道侣人选。   本以为这御兽宗的是个有脑子的,结果却是空有一身修为的草包,要不是为了待会儿的比武,她直接就朝几个大穴施针了。   她话里带着威压,男修这才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妥,忍着不适慌忙道歉,“对不起仙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瞎说话,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顾吟霜看他神色诚恳不似作假,这才素手一挥将银针收了回来,扭头对温宁雪说:“道友别介意,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   温宁雪倒是颇为诧异,在她的印象里,顾吟霜一直是高高在上的,这样平等的对话好像还是头一遭。   人间有句话说的很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倒不如靠自己。   她很清楚,如今顾吟霜对她客气,并不是全因为那男修冒犯到了自己,而是因为她清楚面前的自己和她实力相近,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这才为她出头。   温宁雪淡笑道:“没关系,原本我也没放在心上,也是我打扰了二位。”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对方这样客气,温宁雪也不好说什么,这么一闹也省得她再去看什么对手是谁。   她心想,要是顾吟霜知道她的对手就是自己,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呢?   顾吟霜见眼前的女修落落大方沉稳自持,越发有些欣赏起她来,“道友也是来参加比武的吗?”   温宁雪没想到她还会跟自己搭话,于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顾吟霜看了看她周围,没有发现其他的人,又问:“今天的比武应该是两人一组才对,你的搭档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女修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温宁雪摊了摊手,无奈的叹息道:“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顾吟霜见势提议,“这里我认识的人还算多,不如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是哪个宗门的,兴许我认识呢?就当是替我的搭档向你赔罪。”   男修闻言感激涕零。   吟霜仙子果然如同传言中一样温柔善良。她竟然为了自己向别人赔罪,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吟霜仙子夺魁。   温宁雪对男修心里这些波动一概不知,她只觉得顾吟霜对她客气得过了头。   她下意识地婉拒道:“不必了,他来与不来都没什么关系。”   “可是……”   顾吟霜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到远处一个人影时候顿了一顿。   温宁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身黑衣的沈决御剑而来。不同于往日的颓丧神情,今日的沈决从头到脚仿佛都焕然一新,整个人虽然还是散发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可精神状态却好了许多。   因此顾吟霜看到沈决的时候才会眼前一亮,浅浅笑开。   “阿决!你是来找我的吗?”   一旁的男修看见顾吟霜这反应,脑内顿时警铃大作,立马端起了一副所有者的姿态。   “这位是?”男主略带警惕地问。   顾吟霜笑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玄青门七长老沈决。”   说罢又上前对沈决说:“你来的正好,下一场比武刚好是我对你,待会儿你可要手下留情才是。”   沈决没有发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一旁的温宁雪。   顾吟霜也察觉到沈决的不对劲,“你们认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温宁雪双眸微垂,她知道沈决在看着她,但未免破坏难得的好心情,她选择避开那人的目光。   沈决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抛给了顾吟霜,冷声道:“这个还你,我欠你的人情永远做数。”   顾吟霜将五彩琉璃护身罩收入囊中,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半晌,还是沈决打破了宁静。   只听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宁,那天的烟花你可满意?”   温宁雪不咸不淡地说道:“那日我嫌太吵,封闭了五感调息了一整夜。”   言外之意就是沈决白费一番心思。   似乎是还嫌不够,温宁雪又补了一句:“七长老应当明白一个道理,新酿的酒,味道就算再相似,也不是过去那一坛了。”   沈决倒也没恼,淡淡地说道:“一百遍不够酒酿一千遍一万遍,总能找回过去的味道。”   顾吟霜敏锐的抓到了沈决话语中的关键字,惊呼道,“阿决,方才叫她什么?”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沈决的神情语句已经说明了一切,顾吟霜的心咯噔一下。   温宁雪适时地同一脸震惊的顾吟霜打了个招呼,她笑得玩味,一字一顿:“在下温宁雪,正是沈决的搭档,你下一场的对手,也是曾经你口中的那个凡夫俗子。” 第六十章   “这……怎么可能, 我亲眼看见你死在天雷之下!那可是九天雷劫,普通人绝无生还可能!更不用说……”   更不用说脱胎换骨,甚至摇身一变成了灵犀宗的大师姐, 还拥有了比自己更高的修为。   顾吟霜有些失态,她没办法接受曾经的那个普通人竟然成了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   想起方才自己言语中露出的欣赏和客气,顾吟霜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小丑, 被温宁雪玩弄于股掌之中。   顿时, 她看向温宁雪的眼神带了丝憎恶。   顾吟霜暗想, 果然即使是对方换了身体,她依旧和这女人合不来。   “可能是天道觉得我命不该绝吧。”   紧接着她又对顾吟霜说:“你也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如果你要的是沈决,那你尽管拿去。我要的只有这场比武的冠军。”   一句话, 两把尖刀, 三个人心思各异。   沈决似乎早就适应了她这样的态度,虽然冷着一张脸, 却没有其他情绪。   反倒是顾吟霜气不打一处来。   温宁雪凭什么觉得她不要的, 自己就一定会要!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跟吟霜仙子过不去, 就是跟我薛鹰过不去。仙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薛鹰不服气的打量着沈决, 从外表看不过是个年龄和自己相当的“小白脸”, 还喜欢装深沉, 说不定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薛家一脉, 可是有张底牌在身上的, 虽说来时家里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可是吹嘘的话都已经说了出去, 薛鹰自然也顾不得许多了。   温宁雪见他跟护犊子一样护着顾吟霜, 倒是生了几分同情。   可惜啊可惜, 他这一腔热情,怕是付错了人。   当年这位吟霜仙子,可是在边上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的一把好手。   不过自己倒是要谢谢她才对,如果没有她,自己怎么能那么早就看透沈决的真正图谋呢?   擂台上传来呼叫声,“下一场,中央擂台。灵犀宗温宁雪对月麓仙宗顾吟霜。”   此言一出,中央擂台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谁不想领教灵犀宗大师姐的风采呢?   吃瓜群众的热情被一瞬点燃。   “哎哎哎,哪个月麓仙宗的吟霜仙子啊?”   擂台上一粉一白两个女修皆是绝色,说话的男修少在外头走动,一边踮着脚张望一边问旁边的师兄。   师兄指了指台上已经将九霄剑握在手里的粉色身影说道:“喏,那个拿剑的是灵犀宗大师姐,另一个自然就是吟霜仙子了。”   男修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竟然连剑修和医修都分不清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一是他属实没想到传闻中的天才剑修竟然拿了把光秃秃的“木剑”,二是这大师姐生得一脸好人相,比那冷清的吟霜仙子更像个医修。   男修聚精会神地盯着擂台,只见台上的四人神色各异,剑拔弩张的气势几乎要透过结界传到外头来。   师兄:“你说,这场比武谁能赢?”   男修脱口而出:“当然是温宁雪这一组了,双剑修的组合,而且那个沈决听说来头也很大。”   师兄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你看吟霜仙子旁边那个是谁?”   男修顺着师兄所指的方向看去,被顾吟霜挡着的人露出一个侧脸。   “薛鹰?!竟然是御兽宗的薛鹰!”   男修心一沉,暗暗替温宁雪捏了一把汗。   作为一个颜控,他先入为主的就希望温宁雪赢,但是碰上御兽宗的薛鹰的话,就真的不好说了。   师兄拍了拍男修的肩膀,“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说未必了吧。”他望向擂台,“恐怕要有一场鏖战了。”   结界阻隔之下,台上的人对下面的议论声一概不知。   温宁雪趁着比武还没开始重连了识海,小九的声音如疯狗一般袭来。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剑灵啊!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我求求你把这条小破龙弄出去养吧,我快被他逼疯了!反正我不管,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温宁雪被这一连串的魔音轰炸得头脑有些发晕,身子晃了两步。   沈决知道她定是不喜欢自己触碰,于是干脆用归一剑当了扶手,扶了她一把。   在触到温宁雪身体的那一瞬间,归一剑发出铮鸣。   “谢谢。”   温宁雪支起身子,道了声谢。   沈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突然很想知道若是他自己扶住她,是否还能得到这句道谢。   归一剑和沈决心意相通,这一瞬间他从主人身上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羡慕。   羡慕它可以被温宁雪触碰。   “主人,不如你将当时的所有真相都告诉她,或许还有机会。”   归一剑灵有些不忍,他知道沈决一向不喜他自作主张,碍于沈决的威压他一直不敢吭声。可是如今他不得不开这个口。   这些日子以来,归一剑的力量一日不如一日。身为一个剑灵,他对这样的变化束手无策。而主人沉浸在梦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用一些非常手段强迫自己进入梦境。   求而不得,所以宁愿自己骗自己。   归一剑灵知道,梦境中的温宁雪再好,也都是虚妄,日子久了主人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他不想看见主人步上一任主人的后尘!   沈决沉默着,半晌才有些烦躁地说:“她现在甚至都不想看我一眼,怎么还会听我说那些。”   何况,他要怎么跟她说?   说自己原本想安排一场假死骗过天道,再给她捏个更好的肉身,这样她从此就可以无病无痛多一百年的寿命与自己相守吗?   可锥心之痛是她受的,九天雷劫是她受的,最后落了个神魂俱散。   沈决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归一剑灵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便也不再说话。   而此时,温宁雪识海里的大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阿宁我跟你说,小红就应该放出去养!谁家养龙整天圈在识海里!”   小九把这三天同小龙崽的“友好交流”都汇报给了温宁雪。对于侵占他领地的小龙崽,小九不仅添油加醋的告了黑状,还给他起了个名字。   “你干嘛叫人家小红?”温宁雪抓住重点。   “一身红色难道要叫小绿吗?”小九反驳道   温宁雪托着下巴,“你这么说好像也挺对,那就叫小红吧。”   “我还是挺会起名字的吧!”得意了不一会儿,小九突然意识到被温宁雪糊弄过去了,抓狂道:“阿宁你是故意打岔的,你不在乎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温宁雪:“……”   所以,他这三天是去哪里进修了吗?连这种话都学会了。   温宁雪意识到糊弄不过去了,正色道:“外头人多眼杂,小红那么大一头太惹眼了。你委屈委屈,几千岁的人了还跟他置气。”   小九显然不太吃这一套,“我偏要跟他置气!这些天你吸收的那些灵力,都被小破龙吸收了,我是一口都没吃到!他现在的体型又翻了一倍,再过几天真装不下了。”   小破龙的灵气吸收速度比小九想象的快得多,且他心智不够成熟,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对温宁雪的身体可能反而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对此,温宁雪表示,“装不下了再说!这会儿比武比较重要,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小九邪魅一笑,“打得他叫爷爷!”   温宁雪露了个放心的眼神。   不愧是她的小九,任何时候都非常靠谱。   三声钟鸣响起,比武开始。   温宁雪以不变应万变,将九霄剑横在身前,作了个防御姿态。   “等等!我有话要说。”顾吟霜打断了比武。   温宁雪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对她接下来的操作猜了个七七八八。   无外乎是让沈决不出手而已,她也太小看自己了。   果然,顾吟霜说:“阿决,这场比试还请你不要出手,就当还我之前的人情。”   说完还挑衅地看了一眼温宁雪。   一对二,看你怎么赢。   沈决也看了一眼温宁雪,沉声道:“可以。”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况且就算他不出手,他也不认为凭这两个人能赢得了温宁雪。   顾吟霜轻蔑地笑了一下,心念一动,一个绿色的净瓶出现在手中。   她将净瓶递给薛鹰,“喝了它。”   薛鹰没有丝毫怀疑,直接一饮而尽。   “那是月麓仙宗的回春水,一小瓶就能使修为在一炷香之内翻倍。”沈决见她一脸疑惑,轻声解释道。   “不错,正是回春水。不过,这东西可不仅仅只有这么点用处而已。”   顾吟霜卖了个关子,脸上是胜券在握的表情,好像在下一盘极大的棋。   饮下回春水之后的薛鹰青筋暴起,肌肉一阵阵抖动,周身灵力暴涨。   只见他掏出一根竹笛,开始吹奏乐曲。   沈决的脸色变了变,提醒道:“阿宁小心,这个薛鹰不是善类。”   温宁雪:“哦。”   用脚指头想,这个薛鹰也不会是个善茬,哪里还需要沈决提醒。   只是擂台比武的时候,对手突然开始吹笛子,她着实有些发懵。   难不成,这笛声是用来召唤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台下的男修见薛鹰拿出的是竹笛,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薛鹰果然是将那东西召出来了。”   师兄安慰道:“别着急嘛,那东西虽然可怕,但是温宁雪未必对付不了。”   男修一脸颓丧,“师兄有所不知,我在那东西嘴下,过不了五十招。”   温宁雪的修为虽高,可想全身而退也是难事,想到这里男修顿时忧心忡忡。   顾吟霜自然也是知道那东西的厉害,一时忘形道:“不如你认输,少受些皮肉之苦。”   温宁雪回怼:“不如你投降,省得脏了我的剑。”   “你!”顾吟霜气急,可台下看着的人太多,又不好发作,只能催促薛鹰。   “快点儿!给她点颜色看看!”   薛鹰不慌不忙的将乐曲完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对付我这条五百年的赤尾青竹丝!”   话音一落,薛鹰的眉心射出一抹绿色的微光,一条百来米长的蛇出现在擂台中央。   那蛇通体翠绿,只有尾巴尖有一点朱红,头呈三角形,朝温宁雪不停地吐着信子。   顾吟霜环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望着温宁雪,“忘了告诉你,因为薛鹰喝下回春水,所以唤出来的这条赤尾青竹丝也比平时强悍数倍,而且不受时间限制。”   温宁雪这才明白,原来顾吟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头到尾打的都是这赤尾青竹丝的主意! 第六十一章   赤尾青丝竹性情凶猛, 体型虽小却带着毒性,多藏于星斗大陆南部的森林之中,不轻易与人接触。   而眼前的这条赤尾青丝竹, 光是体型就大的离谱,更别说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只是与之对视了一眼, 温宁雪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若是她猜的不错, 这条五百年的赤尾青丝竹, 已经生了灵智。   灵兽一旦开了灵智,实力就会突飞猛进。   三千年的赤龙她和沈决加起来都难以招架,五百年的灵蛇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下怕是真的有点难对付了。   不过……她倒是很好奇,一个金丹期的修士, 怎么能驱使这样的灵兽。   御兽宗的人, 想要驱使灵兽,必然要先同灵兽签订血契。一般来讲, 为了自身安全, 签得都是以自己为绝对支配地位的主仆契约。   因此, 大多数的御兽宗修士都会选择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灵兽签订血契,防止遭到反噬。   看薛鹰这架势, 他和这赤尾青丝竹之间也应该是主仆契约。温宁雪想不通, 他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 让一头五百年的灵兽甘愿被他驱使。   温宁雪决定诈他一诈, “你说五百年就五百年?若你所言非虚, 就凭你金丹期的修为, 根本不可能驱使得了这条赤尾青丝竹!”   薛鹰年轻气盛, 哪能经得住这般质疑, 当即反驳道:“开什么玩笑!这头赤尾青丝竹乃是我薛家一脉代代相传的, 生生世世为我们薛家效忠,就算我只是筑基修为,也照样能够驱使。”   薛鹰留了个心眼,话只说了一半。   其实灵兽的修为受御兽之人的修为限制,他如今只有金丹期修为,因此唤出的灵蛇也相当金丹期修士的水平。   不过,有了回春水的功效加持,现在的灵蛇可以发挥出它全部的实力。   温宁雪见薛鹰这反应不像是在撒谎,这才真正的正视起眼前的巨蛇来。   龙她倒是打过,打蛇应该也差不多吧?   这样想着,温宁雪已经开始琢磨着找赤尾青丝竹的七寸在哪儿了。   一旁的沈决不留痕迹的后退了两步,腾出空间给温宁雪发挥。同时又将归一剑唤出,握在了手心。   顾吟霜一看便慌了,“阿决,说好了你不出手的!”   虽然这样有些胜之不武,可魁首的奖励太过诱人,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何况在她看来,她一个医修,严格来讲算不得二打一。   规则之内的事,各凭本事罢了。   沈决眼皮也没抬,语气里带了些威胁:“我并未打算出手。只是,若你们伤了阿宁,小心我手中的剑。”   意思就是,比武可以,但是得点到为止。   顾吟霜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她心知沈决的实力,于是生生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好,我答应你,不会伤人。”说罢,顾吟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薛鹰,自己则退到了一边。   笛声又起,节奏变得明快而急切,温宁雪知道,这是攻击的信号。   面前的大蛇听到笛声,眼中泛出红芒,露出更加凶狠的样子,张着血盆大口就扑了过来。   温宁雪用剑将大蛇的巨口挡在身前,修长的毒牙离她的眼睛只有几毫米。大蛇流着口水,尾巴不停的拍打着地面,发出诡异的敲击声。   “阿宁!他好臭!”   一人一蛇僵持之间,小九已经在识海里捂着鼻子抱怨开了。   “这蛇恐怕前几天才吃过人,嘴里的血腥味儿太重了!”   小九见不得血,自然也闻不得血腥味。   他只知道这蛇估计不是什么好蛇,或者说为了维持与这蛇的主仆契约,薛家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比如说,人命。   温宁雪没功夫分心应付小九,她一个闪身突到了大蛇的身后,七重剑影显现,直接斩向了大蛇。   大蛇吃痛,扭成了一团。剑气将蛇身划开了数道伤口,可就一眨眼的功夫,伤口竟然全部愈合。   顾吟霜得意地笑道:“回春水的功效,可不止是增加修为而已,它的恢复速度也是之前的一倍。”   临行之前,师尊特地将这回春水悄悄塞在她手里。本意是担心她在大比中受伤,可她无意间发现了这药的妙用,当即就决定用它来对付温宁雪。   还好,薛鹰召出的灵兽没有让她失望。   温宁雪不理会顾吟霜的话,专心致志地躲避着大蛇的攻击。   缠斗了百来个回合,她已经开始有疲惫的迹象,可是这大蛇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死撵着她不放。   台下的男修看着和大蛇打的难解难分的温宁雪,忍不住赞赏,“不愧是大师姐,剑招行云流水。居然和那东西缠斗了这么久还毫发无损。”   师兄点了点头,“确实厉害。”然后话锋一转,又说:“只不过,这东西确实棘手,我听说这赤尾青竹丝,出战必须见血,不知道她如何应对。”   男修撇了一眼站在台上看戏的沈决,埋怨道:“明明是两个人的比武,他怎么到现在都不出手,跟个木头一样就知道看着!”   他知道沈决现在听不见他说话,讲的尤为大声,结果周围的修士纷纷附和。   “你们看,这蛇突然停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见擂台上的大蛇换了姿势,上半身直立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不会是被打伤了吧?”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没跟这玩意打过!”   不一会儿,有个明白人喊了一声:“完了,赤尾青丝竹要吐毒雾了!”   台上的薛鹰,变换了笛音,吹了个短调。   “我猜你对我这赤尾青丝竹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吧?这招过后,胜负就见分晓了。”   温宁雪看着大蛇的嘴越长越大,脑内警铃狂响。   她偷偷从九霄剑上掰了块儿木头下来,准备静观其变。   “阿宁屏息,是毒雾!”   沈决没想到薛鹰会趁着结界封闭了擂台,使出这种无差别攻击,于是提醒过后准备提起剑替温宁雪挡住这波攻击。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大蛇的毒雾还没喷出口,上下颚就被一根黑色的细线缠了个严严实实,直接被迫将毒雾攻击憋了回去。   温宁雪见计谋成功,这才松了口气。   多亏她留了个心眼儿,留了一片□□在手里,千钧一发之际用□□化形,将大蛇的嘴封了起来。   薛鹰掏出一把长刀,将绕着蛇的黑线割断,可线是断了,刀也报废了。   这可是上品法器,怎么会脆弱成这样?   薛鹰义愤填膺的质问:“你这使得是什么鬼把戏,竟然废了我一把上品灵刀!”   薛鹰的心在滴血,愤怒用上了他的大脑,他绝对不会放过温宁雪。   “哦,你说这个啊。”温宁雪指了指手中的九霄剑,说道:“平平无奇,上古灵木而已。”   “哈哈哈哈,就这破剑,还上古灵木?废柴一个还差不多!”   薛鹰笑得张狂,他没想到这温宁雪竟然也是个虚荣的,连上古灵木这种鬼话都能扯得出来。   上古灵木在千年前就早已绝迹,更别说这么长的一整段,还锻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薛鹰这话一出,温宁雪手中的剑竟然脱了手,直奔他而来。   “他大爷的!竟然说我是废柴,小爷今天让他变成废柴!”   温宁雪追赶不急,眼见着小九冲着薛鹰心口扎去,束手无策。   说时迟那时快,赤尾青丝竹一个摆尾,将九霄剑拍落在地。   温宁雪愣了一下,“小九,你怎么突然这么脆弱了?”   一个摆尾而已,不至于将小九打翻在地。   识海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温宁雪忧心□□,让薛鹰有了可乘之机。   他驱使着大蛇,将温宁雪整个人缠了起来,蛇身越裹越紧,她难受的紧闭双眼,快要窒息。   “小九!小九?”   她没工夫管自己的身体,拼命地想寻找小九的踪影,可喊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回应。   沈决见势不妙,二话不说,冲着大蛇就是一剑,但是这一剑在半空中像是碰到了什么一样,被弹了回来。   沈决脸色阴沉,“五彩琉璃护身罩。”   顾吟霜施术完毕,慢悠悠地说道:“不错。你放心,我只想听她亲口认输,不会取她性命。”   沈决哪管这些,理也不理她,自顾的对着五彩琉璃护身罩输出了起来,时间久了竟然真的震出了几条裂纹。   而温宁雪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识海传来一阵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关不住,要破境而出。   大蛇可不管这些,它只知道此时怀中的人正是虚弱的时候,便脱离了掌控,冲温宁雪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阵红光遮蔽了整个擂台,大蛇被闪花了眼,一个刺痛放开了温宁雪。   光芒散去,只见擂台中央出现了一只和赤尾青丝竹身量差不多的灵兽,将温宁雪叼在口中。   “我靠,这是龙吧?是吧是吧?”   “天呐,薛家竟然闷不吭声留了这么一手?”   “御兽宗要崛起了?这可是龙啊!”   御兽宗众弟子摸了摸后脑勺,表示他们也懵着。   包括台上的薛鹰。   从小他就听说,御兽宗曾经有一位前辈,能御神龙,自她飞升以后,就在没有人能够做到。   难不成,今日这机缘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小红气鼓鼓地开口,“是哪个混蛋欺负了我姐姐?”   温宁雪成天打坐调息,他不得已在识海中睡了三天,醒来后发现识海已经无法容纳自己的身体,便干脆化形出来。   没想到一出来就碰见一条讨厌的绿蛇打他姐姐的主意。   薛鹰整个人傻眼,“什么姐姐?你不是来认我做主人的吗?”   小红悬在天空,鼻孔对着薛鹰说道:“当我主人,你配吗?”   他将温宁雪放在地面上,让她缓了缓,又走向了瑟瑟发抖的大蛇。   “你刚才,想吃我姐姐?”小红语气不善地问道。   在赤龙的血脉威压面前,大蛇失去了刚才的威风,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听话的宠物。   “说话!”小红有些不耐烦。   这臭蛇还想跟他用密语沟通,想得倒美。   “我……我是一时糊涂,我……不敢。”   大蛇哆哆嗦嗦,尾巴老老实实卷起,乖的像个孩子,生怕哪句话得罪了眼前的龙族。   也难怪,龙族对蛇这一类生物,有天生的威压,更何况小红属火,赤尾青丝竹属木,可以说是天克。   “跟我姐姐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小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薛鹰。   薛鹰就差给温宁雪跪下了,嘴里念个不停,“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自量力,是我一时糊涂,是我……”   小红没兴趣听他念叨,蹦蹦跳跳的就回了温宁雪身边。   “姐姐姐姐,我棒不棒!”   温宁雪摸了摸他的龙角,浅笑道:“我们小红最棒了。”   小红尾巴弯起,心情愉悦。   好耶,他又被姐姐夸了。   温宁雪话锋一转,“等下记得跟我解释一下你欺负小九的事情。”   识海里的小九:好耶!他有出头之日了。   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还呆愣着,沈决出声提醒:“还不认输?”   顾吟霜深知这种局面再打下去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五彩琉璃护身罩也被沈决用剑砸出了深深的裂纹,只得个薛鹰一起示意投降。   “胜者,温宁雪,沈决。”   台下一片喝彩欢呼,温宁雪的名字响遍了整个金顶。   沈决背着归一剑,扯了块布料将右手虎口处的伤痕简单包扎了一下,默默退出了擂台。   “主人,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为了救她受了伤。”   归一剑灵知道,沈决虎口处的筋骨已经断裂,即使有灵丹用来恢复,也很容易留下病根。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沈决语气平静。   当年也许阿宁就是这样,默默地为他做了许多事,但却从来不求回报。   而他,从来没关心过。   正如今日他走下擂台,她视若无睹一样。 第六十二章   随着一声轻响, 擂台上的结界消失。   春日正午的阳光融融地映在温宁雪身上,少女身姿卓绝持剑而立,那身粉色的纱裙虽是带着血污, 可依旧掩盖不了她的美丽。   她的存在仿佛是在告诉底下的众人,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美和强这两种特质是可以共同存在的。   温宁雪才施术将小红挪到储物灵袋之中, 喝彩的声音就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师姐打得好!”   “哪里是打得好, 这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啊!”   “薛家养为了养那条大蛇, 不知道搭进去多少人命。原来他仗着那大蛇横行霸道,如今看他吃瘪真是过瘾!”   “可不是吗?上个月我们宗门有个小师弟奉命去御兽宗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薛鹰带着大蛇在山门口晃悠。还好去的时候他长了个心眼,带了张遁身符, 不然真就叫这大蛇给吃了!”   台下的修士群情激奋, 倒是让温宁雪有些懵了。   比武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这么多, 怎么现在倒有点为民除害的味道了?   薛鹰站在擂台上脸黑色阴沉, 今日这一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比武认输了不说, 还要无端接受这些陌生人的奚落。   薛鹰涨红了脸,不服气的辩驳道:“你们这些人道貌岸然!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强者生存, 我薛家有什么不对的?何况它生性凶残, 喜好吃人, 我如何能管得住?”   薛家先祖救下这条大蛇之时, 它也才一根树枝般大小, 血脉精纯但却渺小可怜。如果没有这源源不断的血肉滋养, 它如何能有这五百年修为?   薛鹰不懂, 明明他也跟着师门做了不少斩妖除魔的事, 为何现在大家都来职责他?   就在这时, 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赤尾青丝竹生性凶猛不假,可从不主动与人类结仇。若不是你们薛家会错了意,一直以血肉滋养,它本就不会凶残狂暴,以人为食。血肉灵气混杂,修为飞速精进不假,可再过几十年它就会遭到血气反噬失去灵智,最后爆体而亡。”   薛鹰听了这话大惊失色,“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先祖传下来的礼品灵兽怎么可能有问题?   五百年修为的灵蛇,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爆体而亡,一定是这个人在撒谎。   薛鹰看说话的那人虽然拿着禅杖,打扮的像个高人,可是嬉皮笑脸的还留着长发,瞬间就打消了猜测。   梵音笑道:“若是你不相信,尽管回去问问你的父亲。”   薛鹰愣住了,“你认识我爹?”   梵音点头说道:“三个月前,你爹薛良为了这蛇的事情还来找过厄难师伯。”   三个月前,薛良来万佛宗登门拜访,询问厄难老祖是否有破解之法,当时厄难老祖正在闭关,没办法接见,于是提前留了句话给他。   因果自种,天理轮回,盛因善念起,皆在恶中消。   薛良郁郁离去,自那之后性情大变,不问世事。   薛鹰虽然有些不着调,却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他见薛良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还总唉声叹气,还以为是自己不够争气惹了亲爹不快。   正因如此,薛鹰才想要在这宗门大比上出够风头,为他爹挣出些面子,好让他开心开心。只可惜第一战就碰上了温宁雪,还败得这样难看。   薛鹰见梵音提起厄难老祖,神色立马恭敬了不少,拱手问道:“刚才是我多有冒犯,敢问大师法号是?”   梵音抿嘴笑道:“平平无奇一小僧,当不得什么大师。”说罢又指了指一旁的赤尾青丝竹,“对了,再提醒你一句,这蛇要是再多吃一口,就会立马暴毙,你好自为之吧。”   大蛇听了这话,发出呜咽之声,作势就要缠上来。   梵音不慌不忙跳上擂台,将手中的禅杖轻轻往旁边一放,自己则越过大蛇,找温宁雪去了。   “扑通”一声,禅杖倒地,整个擂台剧烈摇晃过后裂成了两半,大蛇被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动静一出,围观群众御剑的,骑灵兽的,都作鸟兽四散,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顾吟霜有着五彩琉璃护身罩的保护,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方才那些修士眼里只有温宁雪一个,对她没有半分夸奖,甚至好似忘记了她的存在。   顾吟霜的指甲扣进了手心,几乎要抓出血痕来。   她咬紧后槽牙,愤恨地说道:“温宁雪,我们来日方长,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将你踩在脚下!”   “那我拭目以待哦!”   顾吟霜可能没有想到,正是她这一句话开启了以后数百年她与温宁雪的斗争生涯,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的情形,还剩了一个被禅杖压扁的大蛇。一万八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身上,硬是逼得大蛇要将内丹吐出来。   大蛇哀嚎着:“大师饶命,大师饶命!”   他万万没想到,做蛇做了这么久,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今天把几百年的苦都一并受了。   薛鹰也在一旁求情:“大师高抬贵手,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束他,再不叫他有机会吃人了。”   薛鹰虽然也觉得憋屈,可御兽宗弟子离了灵兽,本就一不能打二不能抗,他只能低头赔罪。   梵音见这一主一仆很是诚恳,一挥手将禅杖吸了回来,大蛇感恩戴德地用头点了三下地面,归入了薛鹰的识海之中。   他看着薛鹰,只觉此人凶煞之气没有递减半分,反而越发浓烈,便无奈地别过眼。   末了顿了顿又说:“希望道友好自为之。”   薛鹰表面上连连点头,内心却阴郁着,一番装腔作势之后,便离开了擂台。   “你说,他会改吗?”温宁雪有些好奇。   梵音摇了摇头道:“不会,甚至他会变本加厉。那条大蛇也会因为他,不出一年就爆体而亡。”   他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平静地陈述出他推算到的事情。佛渡有缘人,可薛鹰很显然不是。他执迷不悟,终究害人害己,自己能做的也只是为他多诵念几次经咒,助他早登极乐罢了。   温宁雪倒是颇为唏嘘。   她没想到一场比武还扯出这么个事儿。而且刚才顾吟霜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简直都要把自己给活吃了。   想到这里,温宁雪不禁打了个寒颤。   “哎?谢兄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你们比完了?怎么样,赢得很轻松吧!”   温宁雪本以为梵音那边应该也是捷报,毕竟他这禅杖就够吓人的了,可出乎意料的是,梵音却露了一抹苦笑。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我们遇上了神鬼宗的两个人,功法极其诡异。输了倒是也还好说,但是谢兄弟被那女修打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将他送回寝殿后就赶忙来找你了。”   听到谢星回受伤,温宁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谢前辈不是说过,擂台比武点到为止吗?怎么还会被对方伤的这么重?”   每一场比武都有各宗门的长老暗中观察,碰见故意伤人的,都会不遗余力的阻止并且严惩不贷,这种情况下神鬼宗的那两个修士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人而不被发现,确实有几分厉害。   梵音说:“这就是诡异的地方了。刚比完是没什么事的,但是过了半刻中谢兄弟就突然不省人事了,全身冰冷得像具尸体。我不擅长药理,这才急忙来找你商量。”   温宁雪二话不说,拽着梵音就跳上了九霄剑。   虽然合欢宗明令禁止私下御剑,但是人命关天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谢星回的院落之中。没等梵音落稳,温宁雪就急匆匆的推门进了屋。   只见谢星回穿着里衣躺在床上,神情紧绷着,嘴角微微抽搐,仿佛正在遭受一些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的额头看起来雾蒙蒙的,像是有一股化不开的黑气笼罩在上头。   看着原本笑意吟吟的谢星回变成了这副模样,温宁雪顾不得许多,一把搭上了谢星回的手腕。   灵力随意念而动,倾巢而出,可刚触到谢星回的躯体就被悉数吞噬。温宁雪不死心,又输了几股灵力过去,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   刚进门的梵音见她一脸不解,便知道她也试了输灵力的法子,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原本想的也是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可同你的情况一样,灵力一碰到他的皮肤,就消散不见。”   温宁雪总觉得这情况她遇见过,但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究竟是在哪儿遇见过呢?   消失了许久的小九终于重连成功,透过温宁雪的眼睛瞄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   “阿宁,这不就和你在秘境里救的那个女修一个情况吗?”   “你是说,谢星回也是中了和阮盈一样的招式?”   “八九不离十!”   小九看着那团黑气,肯定地说道。   温宁雪忙问梵音:“那两个神鬼宗的弟子当中是不是叫玉青青的?”   梵音有一瞬地错愕,“你怎么知道?”   温宁雪说:“我和她在秘境里结过梁子,没想到谢兄弟也遭了她的毒手。”   梵音此时却摇了摇头,“不对,打伤他的是玉青青旁边那个男修,名叫夜承琢。”   “这夜承琢应当和玉青青修的是同一种功法,谢兄弟是被鬼气缠上了。可我对鬼气这东西知道的也很少……”   梵音想了想,突然计上心头,“阿宁等等我,万佛宗有传音入秘的功法,我问一问厄难师伯,他一定知道!”   温宁雪倒是忘了万佛宗的厄难老祖知天下事,有他在一定有办法救醒谢星回。   梵音闭上眼,口中念着不知名的经文,佛光大盛。   一息之后,他睁开眼,却有些欲言又止。   “厄难老祖怎么说?很难救吗?”   “那倒不是。厄难师伯说,鬼气属阴,需要灵气至刚至阳之人及时用灵力将他体内的鬼气逼出去。”   温宁雪神情瞬间低落了下来,“现在到哪儿去找符合要求的人啊?恐怕找回来也晚了,我的灵气倒是符合,可我是女子,女子属阴,还是不行。”   梵音说:“那个人就在合欢宗。”   温宁雪:“是谁?”   梵音顿了顿,淡淡地说:“玄青门七长老,沈决。” 第六十三章   温宁雪找到沈决时已是傍晚。   一旁立着的夜明珠灯盏耀目生辉, 映出那人的清瘦的身影。   他左手执剑,一挥一击不似往日那般行云流水,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笨拙。   果不其然, 三两招之后一个落剑的动作许是因为出剑快了几分,归一剑便当即脱手而出,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咚”地一声砸出个凹陷。   剑气卷起的尘土纷纷扬扬, 温宁雪遮掩了口鼻,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奇怪,以沈决的修为,不至于连几个剑招都使不明白才对。   沈决意识到灵剑竟然脱手而出时,先是微微怔了一瞬, 随后便恢复平静。走了两步之后, 俯下身将掉在地上的剑捡了起来。   就在温宁雪以为他要继续练剑时,那人却停住了。   纷扬的尘埃和着泥土将剑身掩埋, 剑柄上挂着的金色剑穗也未能幸免, 沾满了脏污。   只见沈决有些紧张地将剑穗捧在手心, 无比认真地将上头沾染的尘土拂去,像是在呵护什么来之不易的珍宝。   看到这一幕, 身在暗处地温宁雪不禁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笑。   如今他作这副深情的样子究竟是想给谁看?   之后, 他又盯着那剑穗思索了一会儿, 捏了个涤尘决, 这才放下心来, 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温宁雪这时候才发觉, 沈决的右手竟缠着厚厚几层歪歪扭扭的黑布。随着他的动作, 黑布内里渗出的液体渐渐将布条浸染, 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道。   她敏锐地察觉出, 沈决的右手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只是方才在擂台上他明明没有动手对付薛鹰,哪儿来这么重的伤?   突然,温宁雪想到自己被大蛇缠住身体时,好像隐约之中看见沈决拿着剑用力地劈向什么,只是后来被大蛇甩出来时脑子太过混乱,已经记不得这一茬了。   难怪,合欢宗的擂台不至于连一万八千斤的重量都受不住,那四分五裂的擂台恐怕也跟沈决脱不了干系。   眼见着沈决换了右手执剑,还想强撑,温宁雪一个眼疾手快,凝了道剑气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想自废右手不要紧,等比武结束随你。”温宁雪说着,从暗处走了出来。   沈决闻言愣了一下,冲动地想要上前,待清醒后却只是轻扯了一下嘴角,说道:“罢了,又是梦境。”   自温宁雪死后,他几乎每日都会做梦。   或是梦见雷劫之日她引天雷入体,或是梦见旧日里她的温柔娇羞,亦或是一些从不曾发生过的意切情浓。   然而无一例外的是,每每当她要触碰到自己时,梦就会突然醒来。   这次却不同。   这次的梦境比往日来的更为真实,他甚至第一次感受到了疼痛。   沈决摩挲着手腕,心中越发苦涩。   阿宁如今对他避之不及,又怎会主动来找他?   温宁雪见他恍神,试探着来口喊了一声:“沈决?”   她越走越近,直到明珠的光辉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一处,沈决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他看向眼前的人,一身粉衣体态婀娜,本应是温柔娇俏,可配上这副眉眼却让人觉得冰肌玉骨、端庄自持。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有着两种不同的神态。哪一个都像她,却又不完全是她。   沈决的心久违地跳的很快。   想到刚才试剑的事,他将握剑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侧过身子半边脸对着温宁雪,问道:“何事?”   温宁雪也没有矫情,“自然是有事相求。”   虽然有些不太情愿,可人命关天,半点耽误不得,她只能来求沈决帮忙。   本以为会费些口舌,可沈决薄唇开合,答应的她猝不及防。   沈决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上至九重天,下至冥界弱水河,我都会为你找来。”   温宁雪笑道:“倒也不需要那么麻烦,只是想让你帮我救一个朋友。”   像是想撇清关系,她又说:“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救。”   温宁雪想着,合欢宗的少主在宗门内也算是金尊玉贵,谢前辈的宝库里总有沈决想要的东西。就算没有,她自己也有一些珍藏的灵器灵丹,总能还他这份人情。   听到朋友二字,沈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朋友?”   温宁雪点了点头道:“是谢星回,他遭了暗算被鬼气所侵,现下只有你能以至阳至刚的灵气帮他逼出这股鬼气。”   沈决听到“谢星回”三个字,声音瞬间变冷,“救朋友可以,救谢星回不行。”   温宁雪也不恼,她早料到沈决不会轻易答应,于是耐着性子问道:“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能答应救他?”   沈决垂下眼眸,将幽暗的眸光藏得彻底,,“你就那么想救他?”   温宁雪没有丝毫犹豫,“是!”   沈决看着温宁雪,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这才恍然发现,原来她这张脸看向自己时,也可以有除了冷漠以外的神情。   人间夫妻数十载,沈决明白她是真的很想救那个人。   于是他忍着胸腔中传来的闷痛,缓了声音:“救他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温宁雪虽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口答应,但提起的一颗心终于安然放下。   沈决这人,除了不爱她什么都好。无关情爱的事无论大小,答应以后都会办到。   只是,对自己经常食言罢了。   温宁雪突然想起人间灯会那一天,出门之前沈决曾答应陪自己放一盏河灯。   都说河灯随着水流向远方,可以将写在上头的愿望传递给神明。当时她满怀期待,如今却连想许什么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温宁雪心底久违地浮起一丝酸涩。她收回飘远的思绪,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无端地回忆起了往昔。   “你说吧,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你。”   解决完这件事,再等比武结束,同他便老死不相往来。   沈决没想到她为了那人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抑制不住地气血上涌。   本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什么事情,都会答应?若是我说,要你同我在一起才肯救他,你也答应?”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温宁雪,不想错过她每一个神色波动,却又害怕她点头。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再是她眼里那个唯一无比重要的人。   温宁雪闻言气急反笑,“呵,怎么,难不成阁下心头有瘾还想再证一次道?”   她原本白皙的眼尾微微泛红,心底潜藏已久的怒意与委屈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的涌了出来。   这一刻,她突然想用手中的剑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那颗她曾经求而不得的心,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沈决,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回头?”   温宁雪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恨意。   沈决望见她眼底蓄着的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得很紧,抽痛得厉害。   他顿时有些慌了手脚,脑中飞速的回想着哄她的办法,却突然发现关于哄人这件事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哄好了自己。   沈决心绪复杂,薄唇开开合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颓丧着喃喃道:“对不起。”   他伤她太多太久,以至于他想不出别的话语,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三个字。   温宁雪勾了勾唇,嘲讽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从你口中听见这句对不起。”她直视沈决,“可你知道吗?不是每个说出对不起的人,都值得被原谅,比如你。”   她从前不觉得,寥寥几个字,能有多伤人。可这一刻看着沈决悔极的神情,她竟真的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快意。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言辞恳切。   他不想再看见她眼里的冷漠和恨意,哪怕他的解释只能消减一分半分,那也是好的。   温宁雪沉默了一瞬。   “好啊,念在曾经夫妻一场,我给你机会。”她话锋一转,眼中微光闪过,“只要你说完跟我去救人就行。”   她告诉自己,这绝不是心软,她只是想看看沈决到底能作出什么解释。   沈决的垂着的长睫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好。”   温宁雪勾起被抖落在地的细碎土壤,凝成一把小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洗耳恭听。”   她晃悠着双腿,作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却“砰砰”地跳个不停。   恢复记忆之后,她偶尔也梦见过沈决同自己解释的场景,可无一例外的被自己拒绝了。   如今梦境照进现实,她突然有些恍惚。   方才那些话,就那样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了出去。   那一瞬间,她才发觉,原来顺意而为是这样畅快。   她听见沈决说:“阿宁,那日证道你身死魂消,并不是我本意。”   哦,那是怨她了。   怨她拉着他的手,将剑捅进了自己胸口。   怨她一厢情愿,替他受了九天雷劫。   如今就只有一句对不起,和并不是他本意。   温宁雪嗤笑道:“是,是有人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逼你的!”   在修真界,为了修炼不择手段,虽令人不齿,可却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可他竟然连这一点都不敢大方承认!   她不该听他解释的,温宁雪如是的想。   沈决也不恼,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神色真切,“当日证道,我存了私心,便做足了准备,设了个局。”   温宁雪闻言一怔。   设局? 第六十四章   修士之所以能够通过吸收天地灵气来锤炼自身, 除了自身体质非凡有仙缘和灵根之外,还须具备超凡的悟性。   许多修士经过数百年的修炼,身体已然突破了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却往往因为一直未能领悟天机而迟迟不能飞升。   修炼没有尽头,可人类的寿元却是有定数的。   当寿元消耗殆尽,身体和神魂便会陨落在星斗大陆的某处, 化成一个又一个机缘秘境。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陨落的修士越来越多,人们开始思考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   直到一个散修,抛了七情六欲, 舍了欲念妄想, 竟然成功得道飞升。   这才流传出大道至简皆归无情,要想飞升必须堪破一切痴妄的说法, 而沈决的师尊正是这一说法的推崇者。   “我师尊生前对以极端手法证道之事深信不疑, 于是临终前特地叮嘱我, 玄机峰后山的魔头封印不稳,必须尽快突破将魔头诛杀, 才能保玄青门上下平安。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说到那四个字时, 他有一秒地停顿,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宁雪, 见她神色未变, 这才继续。   “我修的虽是无情剑道, 但总不至于滥杀无辜。”   尤其是, 对你。   沈决在心中默默说道。   温宁雪轻哼一声, “呵, 道貌岸然!”   再不愿滥杀无辜,不也还是将她引到了那荒山之上吗?   说得倒是好听!   温宁雪干脆起身,贴近他的身体,“沈决,如果这就是你的解释,后面的我也没必要再听了。”   她心底隐隐对沈决有些失望,虽是昂着头可是情绪实在不高。   由于离得太近,她身上带着的一股暖香,徐徐地散尽了沈决的五脏六腑之中,惹得他一阵心悸。   沈决回过神,淡淡地说道:“难道你不想救人了?”   “你!”温宁雪一时语塞,无奈狠狠地剜他一眼,瘪了瘪嘴坐了回去。   “我思前想后,决定用假死的办法来骗过天道。于是趁着那天晚上,我在你神魂上烙下印记,又托白烈帮我寻来能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宝,以便雷劫过后替你换一副更加完美的肉身。”   从沈决的角度来讲,温宁雪原来那副肉身美则美矣,却太脆弱。   动不动就生病不说,寿数也有限。若是将她的神魂保存好,放入新的肉身,少说能够多活一百年。   何况她原来那副身体没有灵根,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仙缘,可新身体却不同。如果神魂和□□能够产生共鸣,温宁雪踏入仙途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烈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去为一个普通的凡人重塑肉身。   九品回魂丹、不眠海的海水还有凤凰梧桐木,哪一样不是世间难求。   他当时冷着一张脸没有回答,只是催着白烈无论如何都要找齐这些材料。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爱,只是私心想着让她能陪自己更久一些。   而现在,他懂了,却好像晚了。   温宁雪怔住了,瞳孔逐渐缩紧,“所以你原本就没打算对我动手?”   沈决摇了摇头,“是,却也不是。天道是法则没那么好骗,所以我必须要亲手刺那一剑。”   他话锋一转,又说:“我修炼多年,下手自有分寸。只要我刺多半寸,你便会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失去生命迹象,神魂也会暂时离体,盘旋不散。天道感知此事之后,定会降下悟道心劫,劫难过后我就会将你的神魂收好,注入新的身体之中。”   他特地叮嘱了白烈,在那些材料里加了两滴泪妖的眼泪。   泪妖是至纯至善的精怪,眼泪最精纯,凝结肉身时添两滴进去,可使皮肤白皙光滑,吹弹可破。   沈决知道她一向爱美,便额外同白烈要了两滴。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施术,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温宁雪心如擂鼓。   她没想到能从沈决嘴里听到这样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所以,如果她不曾反抗,不曾自作多情要还他一条性命去替他挡那九天雷劫,也许根本不用遭那么多罪。   温宁雪蹲坐在凳子上将身体蜷了起来,似乎这样才能让她感觉安心一些。   她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条丝线绕在一起乱的要命。   原来是她误会了沈决。   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温宁雪耳尖泛出微微的红色。   可是她好像又忽略了什么?   思及此,温宁雪暗中捏了个清心决,原本浑浊晦暗的灵台一片清明。   她眼中的迷惘不在,以一种平等地姿态看向沈决,“如果这就是你的解释,我想我是能够接受的。”   沈决一颗心提得老高,“阿宁的意思是?”   他不敢问得太多,却又想亲口听到那两个字。   或许人在面对自己真正在乎的人时,总是容易患得患失,这种心情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   他紧张地看着温宁雪,等待着她的“审判”。   只听她幽幽地说道:“我能够接受你并没有真的想杀我。可是沈决,证道你可以解释是假,那前尘种种你怎么能解释得干净?”   说到情动处,温宁雪得鼻尖酸了一下,“仙人有别所以你无视我,情比纸薄所以你丢下我,甚至连重塑身体这种事情,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总是这样,认为你安排的就是我想要的,可你从来亲自来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   说到后半段时,温宁雪几乎是要吼出来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却生生的憋了回去。   她说过,那是她最后一次为沈决流泪。   所以她不可以再哭了。   沈决想要安抚,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合适的身份。   他下意识地低喃了一句,“我以为,你会愿意有一个更美丽更精致的肉身。”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显得有些笨拙。   修真界的女修为了永驻容颜,有些也会使这换肉身的法子,他以为她会高兴的,可现在阿宁却说,那不是她想要的。   正在沈决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幻听了的时候,温宁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   “沈决,若是我说,我不愿意呢?”   沈决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心底泛起的苦像是延绵不绝的海浪,劈头盖脸地打在了他的心上。   原来,她竟是不愿意的。   为何当时他没能多问一句?若是多问一句,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和阿宁的上一世是否还能有其他不一样的结局?   没人能够回答。   “沈决。”她轻轻唤了一声,“尽管我一度不愿意承认,可爱你实在是件很累的事情。曾经的阿宁因为爱你失去了自我,现在她只想做自己。”   是了,温宁雪从不会甘愿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活成一具行走肉。   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情绪失控,会歇斯底里。可这一瞬间,温宁雪的心底只有平静。   她不后悔她为沈决做过的那些看起来很傻的事。   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有什么丢脸的呢?   她告诉自己,上辈子结结实实地活过一回,憋屈是憋屈了些,但总算是无愧于心的。   算了吧,再去纠结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起身,随手向身后一指,土凳瞬间四分五裂。她脸上的表情无比轻松,仿佛卸下了名为情爱的枷锁。   本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可看见沈决眉心那股黑气若隐若现,她终究是有些不忍,“你我缘分已尽,你既不爱我,就留心你的无情道,免得生了心魔自己却浑然不知!”   她能做的,也就是提醒他一句,至于其他的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没想到沈决没抓偏了重点,将好看的眉头皱紧,“谁说,我不爱你?”   温宁雪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似乎想象不出这种话能从沈决口中说出来。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以前她求之不得的一句爱你,如今真的看他点头承认却又不信了。   温宁雪觉得有些讽刺。无情剑道的剑修,竟然也会有情。   沈决说完也发觉失言,将头别了过去,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温宁雪只当是他胡言乱语,出声岔开了话题:“罢了,我走了。救人的事情,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比沈决明白得多。   她的灵力虽不够救谢星回,但暂时替他续命还是能够做到的。   沈决拉住她的衣角,有些笨拙地问道:“阿宁这是原谅我了吗?”   温宁雪沉默着,半晌,将他抓着她衣袖的手指一一掰开。   “沈决,如果是你,你会原谅一个杀了你的人吗?”她反问道。   沈决低着头,又问:“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够原谅我?”   温宁雪心想,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她带了些恶趣味,凑在沈决耳边,吐气如兰,“若是要我原谅你,除非我也杀你证道一次。”   她修的功法和沈决不同,不需要证道。   所以,这就意味着,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得到她的原谅。   可沈决还是回了一句,“好。”   留给他的只有九霄剑的铮鸣,和猎猎风声。   沈决没有告诉她的是,天道比他想象的更难以欺骗。从天雷降下的那天开始,他的修为虽然大幅度提升,可他的道心修炼却永远停留在了第六。   无论他怎么修炼都无法有一星半点的提升。   他想,这可能就是天道对他的惩罚。或许杀妻证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骗人的幌子。   而他,因为这样一个拙劣的幌子,杀了自己最爱的人,何其讽刺?   陷入繁复心绪中的沈决,全然没有发现,脖子上几条黑色的纹路显现,闪烁了一下又隐没在血肉里。 第六十五章   “可算找到你了!怎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了?”   梵音刚踏进练武场, 就看见温宁雪一个人站在中央,周围七扭八歪的倒了几个用来训练的假人傀儡。   “你怎么来了?谢兄弟怎么样,好些了吗?”   温宁雪将剑回鞘, 三步并成两步向梵音走了过来。   梵音笑道:“他没事了,这次多亏了阿宁。”   几个时辰之前,温宁雪一个人回了院子, 也不说话, 自顾自的就开始用自己的灵力为谢星回续起了命。   可无奈女子属阴, 就如同刚开始设想的一样,她这一波灵力就如同泥牛入海,只是勉强让谢星回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温宁雪紧咬下唇,一声不吭。   梵音知道她定是同沈决大吵了一架, 不然以她的性子, 不至于像钻牛角尖一样一试再试。   看着温宁雪丝毫不肯放弃,他只得默默退到一边, 决定再问一次厄难老祖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所以当下一刻沈决踏入那道门的时候, 他心里存了些惊讶的。   一是他没想到沈决竟然会来救人, 二是他身上竟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以阿宁现在的脾气,居然没和他动手?   更出奇的是, 两个人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只是对视了一下。   温宁雪收手出门, 沈决接着救人。梵音居然在这两个人身上, 看出了一股诡异的默契。   “是他自己要来救人的, 和我关系不大。”   她确实没想到, 自己前脚刚走, 沈决后脚就跟在了她身后, 二话不说就上手替谢星回驱除鬼气。   他右手的伤还没好, 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条,温宁雪也能够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能闻到,小九自然也能闻到。   小九对这味道一向敏感,被熏得头晕脑胀,便央求温宁雪带他出去躲一躲,她才一个人到了这练武场来。   反正过两天也有比试,不如活动活动筋骨。正好她今天有些手痒,这才有了梵音看到的那一幕。   温宁雪散了几缕灵力出去,被打散的傀儡瞬间分散,又以肉眼分辨不清的速度重新组合,随后一个接一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收拾完之后,她问梵音,“天色已经很晚了,既然谢兄弟没事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梵音一拍脑门,暗骂自己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瞧我这记性,我是来提醒你的!”   温宁雪好奇道:“提醒我什么?”   梵音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正色道:“我是来提醒你要小心神鬼宗那两个修士。尤其是那个男修,叫什么夜承琢的。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的功法太过古怪,好像藏了些什么但是又说不清。总之你要小心应对,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温宁雪微怔了一下,“你是怀疑,夜承琢表面上看是在按规矩比武,背地里却耍了手段?”   可要在宗门大比上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瞒过这么多双眼睛,怎么想都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如果梵音的怀疑是真的,只能说那这夜承琢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梵音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对神鬼宗了解的也不多,所以也不敢妄加评判。但是从他们对谢兄弟下手这点来看,这两人的目的绝对不单纯。你若是碰到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跟他们硬碰硬。”   温宁雪点头表示认同。   在合欢宗的地盘上,众目睽睽之下对合欢宗少主下黑手,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明确的目的,一般人不会这样铤而走险。   “多谢梵音大师提醒,我一定牢记于心。”   温宁雪不太适应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拱手行了一礼,末了还冲梵音眨了眨眼。   原本有些紧绷气氛一下子被缓解,梵音的脸上终于卸下严肃,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温宁雪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兴许我运气好,一路都能避开这两个人说不定呢!”   梵音见她不慌不忙,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只当她是有应对方法于是出言告辞。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谢兄弟的身体还没能完全恢复,方才已经跟谢前辈打了招呼暂时退赛。这两日我正好要闭关参悟,大概是不能去观赛了,你自己当心。”   温宁雪一脸了然,催促道:“那你快回去闭关,不用担心我,说不定你闭关出来,我已经夺得魁首了!”   佛修的突破,跟参悟的深浅息息相关,温宁雪不想耽误他的修炼,几乎是连推带赶地将他送到了传送阵里。   梵音:“好了阿宁,你再推两下碰到阵眼,我可就不知道要被传到哪里去了。”   温宁雪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冲他挥了挥手,“那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早日突破。”   梵音颔首,轻轻将禅杖一挥,灵力流转间传送阵发出微光,整个人消失在了光团之中。   温宁雪心想,佛修的心地可真是善良,在人间时梵音就帮过她几次,如今回了修仙界也依旧挂心她的安危。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人变得稳重了许多,没有当时那么急躁了。   都说佛修是修心,原来她还没什么感觉,今日一细想果然有那么点道理。   送走了梵音,温宁雪却在练武来回踱着步子,像是在纠结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九:“别想了,还是问问师尊吧,你那兴许运气好几个字,骗骗和尚还可以。”   小红:“就是就是。”   温宁雪:“......”   无了个大语,这一龙一剑什么时候哥俩好了!   温宁雪无奈道:“我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八成是要碰上神鬼宗那两个人的,可是拿这事儿去问师尊,免不了会被他念叨几句。”   她方才安抚梵音的话,并不全是她的心里话。   虽然以她如今的修为,在同辈里没几个能够正儿八经与她一战的,更不用说她的队友还是沈决。可她一向虚心,知道修仙界天外有天的道理,所以还是存了几分担忧。   当然玉青青用鬼气将阮盈的灵根侵蚀殆尽,她当时只是吓唬了她一下,没有同她交手,自然也没办法分析对方的功法套路。   而她师尊阮疾风不同,年轻时是七大宗门里出了名的刺头,一天到晚除了修炼就是约各家比武,御兽宗宗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以至于现在灵犀宗和御兽宗也保持着定期比武切磋的习惯。   按阮疾风的话讲就是,“剑修不打架,怎么知道剑使得好不好。”   所以,按温宁雪的设想,师尊应该是除了神鬼宗门人之外最了解神鬼宗的人。   也不知来回踱了多久,小九终于忍耐不住。   “别晃悠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可是不晃悠我烦得很。你博古通今,怎么脑子里就没装几件关于神鬼宗的事情呢?”   温宁雪发出哀嚎。   小九委屈得要命,抱怨道:“我是剑灵,不是无字天书,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嘛!”   温宁雪意识到话说得有些重了,放缓了语气:“对不起小九,是我太着急了,不应该凶你。”   小九抱着双臂瘪了瘪嘴,“哼!这还差不多。”他话锋一转提醒温宁雪,“不过你这样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自家师尊嘛,挨骂总比挨打强!”   说完还不忘向温宁雪抛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双手做了拈花的样子上下相合,心中默念口诀。   “干元倒转,灵犀借命!”   灵犀宗的传音入密与万佛宗的不同,万佛宗的弟子都有一盏本命魂灯,安放在一个名为安魂殿的地方。整个宗门的人神魂相互感应,所以可以直接通过灵力引导产生神魂交流,以此达到传音的目的。   而灵犀宗则不同。灵犀宗弟子通过师门秘法,借由被传音人身边的某样物品或者生灵发声,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周围的死物突然开口说话了一样诡异。   所以当阮疾风听到手中的茶杯开始说话时,险些将杯子带桌子一起扔了出去。   “师尊!师尊在不在?”   温宁雪见对面半天没反应,还以为是好久没用这秘术,寻错了方位。   她哪里想得到,正准备端起杯子喝水的阮疾风看着杯壁上面一张一合的嘴唇,口里的茶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师尊!你理理我嘛!”本着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原则,温宁雪捏着嗓子撒起了娇。   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胡闹!你给我好好儿说话!”   得到回应,温宁雪才恢复了正常语调,“遵命!师尊您身体可好,许久不见徒儿很是想念您......”   还没等温宁雪说完,阮疾风就胡子一吹打断了她,“哼,我听铃音说,你在外头风光无限,哪里还有心思管我的死活。怕不是有事相求,这才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来!”   他这个徒儿,他自己最清楚,看着安安静静地,平时不需要他操心,可是一旦主动来找他那绝对是大事儿。   温宁雪被戳破心思,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弟子确是有事相求,还请师尊解惑。”   阮疾风将那茶杯往桌上一摆,发出“砰”的声音,冷哼道:“说吧!”   “弟子最近遇到了两名神鬼宗的修士,看那二人功法似乎有古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鬼气注入人的躯体。弟子百思不得其解,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师尊见多识广,这才来不得已来麻烦师尊。”   阮疾风对温宁雪这番话很是受用,将方才的气都抛到了脑后,飘飘然道:“呵,神鬼宗的事,除了他们宗主也就我最清楚,你算是问对人了。”   温宁雪心下喜,眼睛都弯出了好看的弧度,“既然如此,还请师尊告知应该如何应对。”   阮疾风的手指敲着桌子,思索了一下问道:“你确定那两个人把鬼气注入了人的躯体?”   温宁雪点头回答:“确实如此,那二人跟谢星回比武之时没有漏出任何痕迹,但是过后谢星回就鬼气缠身,昏迷不醒了。”   阮疾风继续问道:“那谢星回身上是否有伤痕?”   温宁雪愣了一下,谢星回衣衫完整,看着不像是受了外伤的样子,但是她也不能百分百确认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弟子疏忽了,当时只顾着想办法驱除鬼气,并未留意其他。” 她实话实说道。   阮疾风眉头紧蹙,“神鬼宗的确有一门鬼道之法,可是因为修炼起来过于阴损早就已经被废止。”他沉吟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过虽然明令废止,可秘籍却不知所踪,所以你说的那两个人可能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鬼道功法并且偷偷修炼。”   温宁雪回忆了一下,救阮盈的时候好像确实听见她说,玉青青偷学鬼道。   她问:“可是,铃音师伯说过,修炼鬼道的人多豢养恶鬼并以身饲之。他们二人的气息与一般修士无二,和谢星回比武时用的也是神道的功法。”   阮疾风淡淡地说道:“若是让你嗅出身上的鬼气,那他们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了。依我看,这两人应该是将微弱的鬼气注入到了武器中。只要武器能够割破修士的躯体,那么鬼气就会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怪不得当时阮盈身上布满了伤痕,想来就是玉青青为了让鬼气进入她的身体造成的。   温宁雪暗想,回去还真要好好儿问一下谢星回,复盘一下当时的情景才好。   “弟子知道了,只要避免被对方的武器伤到就可以了对吧?”   她的剑以快著称,身法上来讲避开对方的武器应该不成问题。   阮疾风心知他这徒弟一向心大,连忙叮嘱,“你可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事情多了去了!回来要是缺胳膊少腿了,看以后谁伺候你!”   温宁雪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恭敬地回了一句,“弟子遵命!师尊放心,我惜命着呢!”   阮疾风起了身,将茶杯握在手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一道灵符传送了过去。   “若是不幸被对方暗算,记得护住心脉,捏碎这道灵符,师尊就会来救你。”   他就这么一个关门弟子,操心了小半辈子,也不差这一回了。   一息之后温宁雪手中多出了一道淡黄色的灵符,上头用朱砂写着一个命字。   她沉默了一瞬,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师尊竟然连千里追命符都给了她!   这千里追命符,符如其名。就算对方在千里之外,捏碎这道符,画符之人也能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消耗过大,五年才能画一张,画完之后还要恢复三个月,所以异常珍贵。   她感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才吸了吸鼻子费劲地说,“多谢师尊。”   果然,天底下还是师尊对她最好。   温宁雪揉了揉眼睛,又将千里追命符收好,同阮疾风告别,“那若是师尊没什么事的话,弟子就先退下了。”   阮疾风望着那一张一合的茶杯信手一挥,传音入密立刻被切断,周围瞬间变得安静。   细看就会发现,阮疾风紧锁的眉头没有一丝舒展,反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当年他将温宁雪带回来时,请一位大能修士卜算过命格。修士算出她命中有一情劫,度过了便是悟道飞升,度不过就是神散魂消。他和谢止戈一商量,干脆给她和谢星回定了亲事。谢星回体质特殊,同温宁雪命格相合而且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若是不幸遭劫,合欢宗也能护她周全。阮疾风打了一手的好算盘,却万万没想到温宁雪渡个雷劫回来就嚷着要退婚。   前几日,他不放心温宁雪,又厚着脸皮去找了厄难老祖。老祖惜字如金,只说感应到温宁雪浑身是血,再看不见其他。   阮疾风知道,这是应劫之相。   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将千里追命符塞到了温宁雪手里,希望到时能来得及救她一命。   “哎,天意,这都是天意!”阮疾风叹道。   本想逆天改命规避劫难,没曾想竟是做了无用功,果真天意难违吗? 第六十六章   今天是比赛日, 温宁雪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甚至抽出时间好好挑了件衣服。   她一向喜欢红色,于是心念一动, 换上了她结成金丹时师尊送给她的那身朱红色的鲛纱。鲛人一族人脉凋零,鲛纱自然也成了极为稀有的珍品。   她身上这匹,据说是北海最擅纺织的鲛人用鲛绡掺了火仙鹤的锦羽制成的, 所以才能是这般漂亮的红。   这么多年, 她一直没舍得穿。也许是收下千里追命符的缘故, 她突然就想穿着这一身鲛纱,无畏无惧地站在擂台之上。   保险起见,温宁雪对着水镜调整了一下胸口纽扣。鲛纱泛起了白芒,织成了一面圆弧形状, 挡在了温宁雪面前。   见状, 温宁雪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九霄剑就出了门。   她在鲛纱上设了防御阵法, 这样不仅增加了鲛纱的韧性, 也为自己提供了保命的底牌, 简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带着这样的欣喜,温宁雪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比武的擂台。   “温师姐, 来的这么早呀!”   “是啊温师姐, 我看还没到你们比赛的时辰呢。”   “温师姐今天也要加油呀!”   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和温宁雪打招呼, 出于礼貌她都挨个回以了礼貌的笑容, 等走到那块榜面前时, 温宁雪都觉得脸好像僵硬的不是自己的一样了。   小九幸灾乐祸地说道:“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回你体验到了吧。”   温宁雪在识海里梗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快帮我看看第一场跟谁分到一组去了。”   明人不说暗话, 她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倒霉的遇上了玉青青和夜承琢。   小九认命的寻摸了半天, 才在角落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温宁雪对叶无心。”   听了这话,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狂喜道:“我就知道我运气够好,完美的避开了那两个人!”   果然,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倒霉的!   她今天起这么早,完全是为了有机会盯着夜承琢的比赛多看两眼,好做到心里有数。   现在看来说不准也是白操这心了。   小九对此嗤之以鼻,“你高兴的未免也太早了。”   给她泼完凉水之后,他又说:“你忘了和尚说过,他们指不定是有什么阴谋,碰不上也许更多的人要遭殃呢!”   温宁雪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暗骂自己倒是将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她赞同道:“你说的对,无论碰不碰得上,我们都应该留心这两个人。”   温宁雪庆幸小龙崽还在长身体,多数时候他是睡着的。自从上次她委婉的劝小红将身体缩成幼年大小以后,他和小九就成了穿同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队友变敌军。要是这时候小红醒着,怕是还要顺着小九的话,泼她几盆凉水。   温宁雪慢悠悠地在擂台前晃了几圈,一面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一面留意着人群中的动静,以便在第一时间找到位置来观察夜承琢和玉青青。   就这样连观察带比赛,几个时辰之后余下的队伍竟然只剩她和夜承琢那队了。   小九幽幽地说道:“早就叫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碰上了吧。”   刚睡醒的小红:“就是就是!”   温宁雪瞅了一眼隔壁气定神闲的沈决,跳下了擂台。   “碰上了就碰上了,我已经拜托铃音师叔留意和他们交过手的人,若是有异样待会就当场抓他一个现行。”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她算是想明白了,如果对方真的有什么阴谋的话,若能阻止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德了。   何况那个夜承琢,出手也太狠辣了一些。每一场比武都用那把破剑伤人筋骨,眼神又凶又狠。与其说是比武,更像是在泄愤一样。   一举一动,完全不想是正道修士所为。反观那玉青青,招式虽然平平无奇,但是每一道灵力都蕴含着神鬼宗特有的信仰之力。   这样的两个人,配合却极为默契,仿佛已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但是他们私底下却保持着很正常的距离,没有任何亲密举动,更不像是道侣。   正在温宁雪白起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被什么人碰了一下。   她回过身,才发现沈决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什么事?”她语气如冰。   她觉得前几日自己应该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也听了他的解释。擂台赛各打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她还没去找他的麻烦,这人就自己找上门了。   “小心夜承琢。”   温宁雪:“?”   见她疑惑不解,沈决解释道:“那天我替谢星回驱除鬼气时,发现鬼气不约而同的往心脉处汇聚,像是有意识一样。”   温宁雪不懂他的意思,只能继续问:“鬼气有了意识能说明什么?”   沈决慢条斯理道:“说明下手的人不想要谢星回的性命,更像是想要掌控他,或者说想要他那颗心。”   温宁雪下意识的反驳,“不对,阴邪之物对他们才是大补。他们要谢星回的心有什么用?”   沈决的眼神动了动,吐了几个字,“合欢宗。”   温宁雪这才惊觉,自己忘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谢星回是合欢宗人,且体质不同于常人,一身骨血皆是大补的东西,所以才会引来那两人的图谋。   此时,温宁雪手中的九霄剑突然发出声音,“阿宁,我查过了。今天和他们交过手的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是铃音师叔的传音入秘。”温宁雪冲他解释了一下,接着说:“你的猜想是对的,那两个人只对谢星回下了手,一定是有所图谋。”   温宁雪心说,怪不得合欢宗的弟子都要配一个修为高深的道侣,不然根本护不住自己。   谢星回也是倒霉,谁都想打他的主意。得亏自己没生在合欢宗,不然一天到晚的日常就是躲避各种觊觎。   沈决顿了顿,又说:“你天生剑心,恐怕也是他们的目标所在,一定要格外小心。”   虽然他不会让任何打阿宁主意的人得逞,可是他仍然害怕有思虑不周的地方。   他不想再看见她受一丁点伤害。   如果有,那他有千百种方式定叫那人后悔生在这世上!   温宁雪见他身上的戾气又浮了出来,眉心微微蹙起,“多谢提醒。”   她不禁发现,原来的那团黑气是萦绕在他额头周围的,而今天却截然不同。   这股戾气仿佛从他内心升腾出来,是由内而外产生的。   难不成沈决已经生了心魔?   温宁雪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股戾气一瞬间好像又消散不见了,仿佛刚才的那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阿宁?”   沈决被盯得有些不适应,耳根泛起微妙的红色,不自然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宁雪回过神,“哦没事,你忙你的,我有点事先走了。”   决赛定在下午,温宁雪决定趁这个空档去问一下谢星回关于伤口的事情。   没给沈决任何挽留的时间,温宁雪便径直提起剑就腾空飞身出去。   心魔感应到沈决的低落情绪,适时出声:“我早就说过,就算你跪下来道歉,她也不会原谅你的。既然都是同一种结局,还不如将她强行抢回玄青门。”   沈决冷了神色,沉声警告道:“别让我在听见类似的话,也别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   心魔听到这话大笑出声,“哈哈哈,我知道你有办法,可你舍不得杀我。杀了我,谁来将你引入那么没好的梦境里。”   从某个角度上来讲,沈决是依赖这头心魔的。魔有魔的道法,比如帮助沈决造出虚假却又让他舍不得醒的美梦。   沈决分了一缕神识,将心魔捆了起来然后勒紧,“我虽舍不得杀你,却也不是不会杀你。你是我的心魔,自然懂得我的行事。”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有必要,他会亲手将心魔斩去。   心魔浑身抽痛,马上换了衣服嘴脸不停地求饶,“我错了,我不说了!”   可当沈决一松开他,他就又开始打起了别的心思。   离他的计划成功,只差一个契机,他一定会等到这个契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咬牙暗想,再忍一阵子他定能够将沈决拉到这泥泞里来,到时候他要让这个名字响彻星斗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的决赛,温宁雪叮嘱了几句就往擂台赶。   谢星回告诉她,自己身上确实有一处伤痕,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划伤的。而且奇怪的是,伤口虽然很小却没有流血,以至于温宁雪不问的话他自己都没发现。   那伤就在他心口下三寸的地方,形状像是一个圆孔,但是由于创面不深,所以肉眼一时很难察觉。   温宁雪觉得,对方一定是暗地里用了什么独门法宝。   抱着为朋友报仇的心情,温宁雪脚下的飞剑窜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落在了擂台上。   “温师姐果真准时,竟然分秒不差,我还以为师姐怕了,不打算来了呢。”夜承琢笑道。   温宁雪也没有客气,直接怼了回去,“不瞒你说,原本是不打算来的。但是又怕我不来有些人觉得这里是自家开的,什么都想管一下,这才勉为其难的来了。”   夜承琢看着像是颇为沉得住气,听了这话没有丝毫恼怒,只是眉头一挑,“不愧是传说中的温师姐,同一般的女修就是不一样。”   温宁雪看了看一旁脸色不太好的玉青青,拱火道:“哦?那比起你旁边这位女修如何?”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第一眼看见夜承琢,她就知道这人是她讨厌的类型。虽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可眼里透着浓浓的算计。   对付这样的人,她当然不会客气。   至于玉青青,她毁人灵根坏事做绝,一样不值得她留手。   夜承琢看了一眼玉青青,倒是谁也不想得罪,“温师姐和我青青师妹各有各的优点,都是女修中的典范。”   温宁雪听着这副端水大师的话术,耳朵都开始厌烦。这种虚伪的人,还不如沈决来得可爱。   温宁雪将九霄剑握在手中,做好了攻击的姿势,“废话少说,开始吧。”   “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结界刚要落下,却被玉青青出言打断。   温宁雪:“我和你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玉青青温婉一笑,“我听说姐姐在秘境里收了一头赤龙崽子,还结了血契。反正今天是比武切磋,不如将那赤龙放出来让小妹也开开眼?”   温宁雪不禁感慨,玉青青的演技真是绝了。这神态语气,要不是见识过她在秘境里的咄咄逼人和歇斯底里,温宁雪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和比赛无关的事,我没必要配合你。”她后退了两步,又说,“还有,别跟我姐姐长妹妹短的乱攀扯,你那姐妹情深的劲儿,我还是挺怕的。”   “你!”   玉青青气得直跺脚。   来之前不知道是谁跟她说,灵犀宗的大师姐是个心大的很好糊弄。现在看来传言根本就对不上。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猫咪,而是一头虎视眈眈的巨兽。   结界应声降下,周遭的声音被尽数遮蔽了起来,一直沉默着的沈决出了声。   “夜承琢我来对付。”   温宁雪倒是无所谓,她和谁打都是一样的,不过从之前几场比武来看这个玉青青反而更应该提防。   她的外表具有欺骗性,加上一直没怎么正面出手,一般人下意识的就不会去防备她,反而更容易被暗算。   “你自己小心,这是最后一场,我不想输。”   温宁雪挽了个剑花,九霄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莲花状的虚影。她用手指一催,虚影便飞速冲着玉青青飞了过去。   而另一边,夜承琢不紧不慢地从袖口拿出一把剑握在了手里。   “剑修?”   沈决有些诧异,神鬼宗是灵修门派,宗门弟子用的都是灵宝法器,而夜承琢手里这把剑柔软异常。以至于他一拔剑,剑身抖动得就如同游龙一般。   这是一把上品灵剑,错不了。   夜承琢笑道:“我也算不上剑修,只不过机缘巧合得了这么一把剑,正好今日擂台决战,想着拿出来用用。”   沈决虽然察觉出不对劲,可还是提着剑冲了上去。   温宁雪留心了一下一旁的动静,忙里偷闲问小九:“九啊,那夜承琢神神叨叨的,他那把剑什么来头。”   小九顺着温宁雪的视线瞥了一眼,浑身发出嗡鸣。   “你别晃!什么情况?”   他这一激动不要紧,温宁雪的剑招偏了两寸,削掉了沈决一块儿衣角。   只听小九眉飞色舞,激动地说:“那是游龙逐日剑,我原来的小弟。”   巧了,又是认识的。 第六十七章   “这逐日游龙剑啊, 原先也就是块儿废铁,运气好被一个化神期的修士捡了去,几经周折用九天玄火铸了剑身, 费了百年才凝出了一缕意识。”小九回忆道。   只可惜,那铸剑的修士是个门外汉,连九天玄火都弄来了却没能铸出一柄撼天动地的神剑来。   连带着生出的剑灵也孱弱不堪, 所以才被他忽悠着成了自己的小弟。   温宁雪一个疾步躲开了玉青青的攻击, 忙不迭地又问:“那也就是说, 这剑也就是名字好听,实际上不怎么厉害?”   她分心瞥了一眼一旁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沈决的攻势一如既往的凶猛,可偏偏这游龙逐日剑在夜承琢手中宛如一根细细的钢索,每一次迎击都游刃有余, 招式来回之间沈决的剑招竟被他一一破解。   按理来说, 沈决的归一剑是比那游龙逐日剑品级高出不少的,可沈决居然没占到多少便宜。而且这夜承琢刚才竟然胸有成竹地地和沈决叫板, 分明是留了后手。   小九思索了一会儿,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厉害确实是谈不上。只不过这剑有个特质,就是出鞘必须见血。”   温宁雪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如此甚好。”   玉青青本就战得吃力, 见温宁雪三心二意瞥着旁边也就罢了, 如今还嘲笑自己, 顿时怒从心头起。   “温宁雪!你什么意思?”玉青青拔高了声音。   莫名其妙被喊到名字的温宁雪下意识的闪身, 一道青白色的光顺着她的发梢擦了过去。   见玉青青脸色铁青, 温宁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什么意思?”   她连玉青青的衣角都没割破, 怎么突然就恼了?   玉青青冷眼一横道:“我自知修为比不上你, 所以处处小心应对,可你方才那一笑简直是欺人太甚。我敬你是灵犀宗大师姐,但你却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反而折辱我,真当我怕了你了是吗?”   玉青青望着温宁雪那张处变不惊的脸,打从心底觉得讨厌。   她同阮盈一样,永远那么自信,永远那么高高在上,衬得其他的人都仿佛生在尘埃里。   温宁雪脸上的神情一僵,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她虽然对玉青青在秘境里的行为不耻,可除了比武开始之前放的那两句狠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多说,怎么就折辱到她了?   温宁雪平心静气地解释道:“你多心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相反,你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得多。以你的修为能和我过百来招却丝毫不见疲惫,若不是秘境里那件事,我都要开始欣赏你了。”   玉青青的实力并不弱,在她交手过的女修里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如果只谈修为的话,她确实是值得欣赏的。   只可惜,人无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玉青青没有想到温宁雪会一本正经地和她解释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冷哼一声,“你的欣赏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温宁雪瞳孔放大,瞬间来了兴致,“赌什么?”   玉青青指着温宁雪的右手说道:“就赌你手里这把剑!若是今日比武我赢了,你手中这把剑就归我所有。”   当日在秘境里,就是这把剑卷起的剑气砸了自己满脸,新仇旧恨她索性一并了结。   玉青青心想,等她拿到那把破剑,一定会将它劈开,当成柴火烧掉以泄心头之恨。   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没了本命灵剑就像是没了一半的神魂一样。玉青青要以自己的本命灵剑做赌注,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温宁雪轻启薄唇,“那你未免想的太多了。小九不是物品,更不可能用来当赌注。”   她将剑抓得更紧,觉得跟玉青青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如速战速决。   岂料温宁雪还没说话,玉青青就抢在了她前头,“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无情了。”   她早已不是当日秘境里那个玉青青了,这最后一场比武对她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只要能赢了温宁雪,不仅能名扬七大宗门,还可成就大事。   一石二鸟,稳赚不赔的买卖。   玉青青不知从哪里凭空唤出一支玉萧握在手中,然后又从腰间取出一把灵剑。   剑的气息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小九惊呼道:“逐日游龙剑!怎么会有两把逐日游龙剑呢?”   逐日游龙剑因着是那剑修随意锻造,又辅以九天玄火,而玄火本就稀少,所以这剑世间有且只可能有一把。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温宁雪疑惑道。   小九激动地反驳,“阿宁你不懂。身为剑灵我和他彼此之间都能互相感应,所以的的确确是出现了两把逐日游龙剑。可从刚才到现在,我呼唤了无数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么多年过去,他那个小弟应该只会越来越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感应不到。   “一定是他们对这剑做了什么!一定是这样!”小九不停地念叨着。   本以为是故友重逢,却没想到横生枝节。   温宁雪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小九,顿时有些心疼,故意试探道:“你这把,是逐日游龙剑吧?”   玉青青冷声道:“是又如何?”   温宁雪摆出一副质疑的口吻,“我听说,逐日游龙剑世间只有一把,夜承琢那里已经有一把了,那你这把……该不会是假的吧?”   说完,还不忘故意抛了个怀疑的眼神过去。   玉青青下意识地说道:“我这把当然是真的了!”   她看了一眼在一旁打得剑气冲天的夜承琢和沈决,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怕告诉你,逐日游龙剑确实只有一把,不过那是以前。五年前夜师兄将它扔进了铸剑炉将剑灵损毁,重新分化出两把一模一样的剑来。”   那次重铸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光是要将原本那个无能的剑灵剥离就损耗了不知道多少材料。   还好,最后得到了两把比原先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灵剑。   玉青青话音刚落,温宁雪连人带剑就冲杀过来,只不过身体和剑一疾一徐,剑招杂乱无章,根本没办法对她造成伤害。   温宁雪无奈单膝跪地,用左手将右手牢牢地地按在大腿上。   “你怎么了小九?你冷静一点!”   九霄剑的力气太大,温宁雪的左手青筋暴起,骨骼几欲变形。   识海里的小九整个变成了血红色,灵气循环乱成了一团,嘴里不住地念着,“他们竟然杀了他,竟然杀了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逐日游龙剑原本的剑灵。   “阿宁,你不会明白的。”   他们身为剑灵,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应该去往何处。他只知道,从混沌中生出灵智的那些艰辛。   那是从出生开始就煎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直到遇见主人的那一刻,生命仿佛才被赋予了意义。   对于剑灵来说,主人就是自己唯一的信仰。   他永远不会忘记,逐日游龙剑提起主人时那期待而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而眼前的两个人,竟然亲手将剑灵剥离损毁,他们根本就不配用这把剑!   温宁雪感应到小九的心声,释放出柔和的灵力安抚小九的神魂。   “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再抬头时,温宁雪已然是换了一副脸色。   她一步一步,走向玉青青。那骇人的神色使得不远处的人打了个寒颤。   玉青青小声嘟囔道:“装模作样。”   她稳了稳心神,将玉萧凑到嘴边,手指轻动。随着玉青青的吹奏,空灵澄澈的乐声缓缓流淌在空气中。   温宁雪一步步停,使了最快的速度在手中掐了三十六个决,准备一招结束战斗。   她已经不屑去管玉青青的萧声中有什么古怪,因为无论她做什么抵抗,在绝对的力量下都是徒劳。   “怪就怪你不应该毁了剑灵”   “怪就怪你不应该在秘境里多管闲事。”   一息之间,先是半空中风卷残云,豆大的雨滴停滞在空中。逐日游龙剑随着萧声起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以一种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将雨滴串联在一起。   柔软的剑身轻轻一弹,雨滴便随之划破空气铺天盖地打向了温宁雪。   台下的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正在大家以为温宁雪避无可避之时,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玉青青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剑。   “你输了。”   温宁雪周身的雨滴落在地上,印出深深地水痕。她毫发无损的站在玉青青的面前,宛如一个战神。   玉青青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么会……”   “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她残酷的道破真相。   她算得很精准,对付玉青青的这一招,只需要一个修罗一闪就能够轻松避开。   只不过她并没有完全避开,有小半的雨滴确实打到了她身上,多亏这件“战袍”抵挡了一下。   温宁雪摸了摸已经失去防护作用的鲛纱,叹了口气,回去怕是又要被师尊唠叨了。   “别挣扎了,叫夜承琢投降吧。”   玉青青闻言大笑,“哈哈哈,投降?你也太天真了,我们能站在这里,当然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温宁雪乍一听目的二字,觉得有些别扭情急之下却没有细想。   她轻飘飘地将剑又贴近了些许,“我不想太难为你,既然你已经输了,就好好在一旁观战。”   只见玉青青抬眼望向温宁雪身后,眸中是计谋得逞的笑意。   “谁说,是我输了?”   “阿宁小心!”   逐日游龙剑太软太轻,温宁雪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细微声响,闪躲时已经是来不及,手臂被结结实实划出了细长的伤口。 第六十八章   游龙逐日剑顺势回到玉青青腰间, 剑刃并未沾血,可温宁雪却实打实的感受到了金属划过皮肤的因阴冷触感。   那感觉与任何时候都不同,就像是一条毒蛇伸出信子, 在肌肤上肆意地轻舔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不属于活物的冰冷,渗入她的骨髓。   “嘶――”温宁雪打了个冷颤,不由轻呼出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左臂。伤口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 甚至没有流血, 只是在划破了皮肤留下一道微弱的剑痕。更为诡异的是, 在她没有吞服任何疗伤丹药的情况下,最末端的肌肤居然已经开始逐渐愈合。   温宁雪眉头皱起,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阿宁, 你没事吧?”   沈决长剑一挑, 剑气将夜承琢震出十米开外,一个疾行步闪身到温宁雪身边。   他眼里的慌乱不加掩饰, 忙想查看被她捂住的伤口。   “我没事。”温宁雪摇了摇头, 拂开了沈决伸出的手。   沈决的手微微一僵。   那双杏眼里有狐疑思索, 有不加掩饰的拒绝,却唯独没有往日的爱意。   他以为, 至少她们的关系能缓和一些的, 哪怕把他当做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人,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我早就说过, 能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怎么样?不如你认输?”   玉青青看着温宁雪伤口处的变化, 眼神暗了暗。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甚至干脆将玉萧收了起来环着双臂, 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玉青青如此姿态, 眼中的得意毫不遮掩, 这使得温宁雪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眼神示意沈决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对玉青青说道:“只不过是中了你一剑而已,还不至于认输。”   温宁雪面上是云淡风轻,暗中却将灵力在身体里运行了小半个周天。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松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玉青青将逐日游龙剑环在手上,捏了个求法,“死鸭子嘴硬。”   说罢便连将术法施加在逐日游龙剑身上,那剑一瞬之间像是生了眼睛,追着温宁雪而来。   沈决试图护住温宁雪,刚一出剑就被夜承琢的剑气挡了回去。   “你的对手是我,东张西望可不好。”   夜承琢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中的招式却一刻不停。   密密麻麻的神光犹如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将沈决与温宁雪两两隔开。   “聒噪。”沈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归一剑幻化出三个巨大的□□,抬手一挥间巨网便被击得粉碎。   见招式被破,夜承琢没有丝毫慌乱,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一旁不断躲避逐日游龙剑的温宁雪。   “该死,这东西速度怎么这么快!”   饶是她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逐日游龙剑却依旧紧追不舍,丝毫不给她喘息和还手的机会。   因着是软剑,那每一次刺过来的角度都非常刁钻,她只得运转周身灵力,赋予身体的各个部位用来躲避。   “温师姐,别挣扎了,说不定过不了几个时辰,我们会是朋友。”玉青青心情大好,适时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温宁雪见她突然停手将剑收了回去,顿时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青青不说话,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   温宁雪还想再问些什么,心口猛地传来一阵闷痛,四肢五感像是被什么夺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处万年寒潭一样的阴寒。识海的关联尽数被切断,温宁雪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   半晌,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脸色如纸片一样苍白,蜷缩着身体试图获得一些温暖。   好冷。   这是她脑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手中的剑落在了一旁,温宁雪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恍惚之中她看见有个身影飞奔而来,之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怎么回事?温师姐怎么倒下了?”   “你别问我啊,我眼睛都不敢眨,这软剑应该是没伤到她的,难道是旧疾复发?”   “话说回来,这玉青青居然这么厉害,如此轻易的就赢了温师姐,看来第二比的魁首是她了。”   “温师姐嘴唇发紫,感觉好像伤得很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啊?”   台下的人被结界阻隔,根本弄不清台上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逐日游龙剑的残影绕着温宁雪不停的紧逼,之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人就倒下了。   “阿宁!”   沈决眼看着温宁雪的身体如凋零的残荷一样倒了下去,心中慌乱骤生。他想起天雷降下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倒了下去。无论他耗费多少心头血,也没能再得到她一个回眸。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夜承琢见玉青青计谋已经得逞,终于褪去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手里捏着一团鸡蛋大小的青白色圆球凌空而立,下一秒那团光球越变越大,玉青青见状急忙退到了擂台边上。   夜承琢俯视着向温宁雪奔去的沈决,心中轻蔑一笑。   什么狗屁的玄青门,也不过如此罢了。   夜承琢将光球轻轻一推,嘲讽道:“沈长老,慢走。”   怎料耳边一阵风吹过,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晃了一下,身体好像轻了许多。   “咚!”   什么东西从半空中跌落,砸在擂台上凿出了巨大的深坑。   沈决的身影轻飘飘的落在深坑旁边,归一剑带着血迹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周围的气压变得很低,双目幽暗得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看向夜承琢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聒噪。”   沈决拖着长剑,慢悠悠地走向温宁雪。他温柔地托起她的身体,触到温热的肌肤这才稍微放缓了神色。   “啊――”玉青青发现衣裙上被染上点点鲜红惊叫出声,下意识地看向半空中的夜承琢。   那张原本春风得意的脸上写满了惊惧,手中的光团已经被击碎,可原本托着光团的那只手却不翼而飞。   “我的天!沈决也太狠了!直接将夜承琢的手臂给砍下来了,我看着都心肝直颤悠。”   “刚才那一剑你们看见了吗?我愿称之为绝技!都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刺出去的!”   “还绝技呢,这算是犯规了吧?说好了比武只是点到为止的。”   “也不知道那断臂能不能接回去,若是接不回去沈决可惨了。”   宗门大比禁止私斗,所以一向都是点到即止,夜承琢万万没想到沈决竟敢冒着被七大宗门长老处罚的风险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他捂着受伤的左手,磕了瓶丹药将血止住,心中的怨恨却难以平息。   他退回玉青青身边,见沈决如视珍宝一般给温宁雪输着灵气,笑得恶劣。   夜承琢:“没用的,就算你输多少灵力,她也不会醒。”   沈决的手微微一滞,淡漠地扫了一眼夜承琢,“果然是你搞的鬼。”   正如夜承琢所说的那样,他的灵力起不到丝毫的作用。温宁雪的身体冷得像是冰块,经脉也被什么诡异的东西侵蚀,沈决的灵力一触碰到那东西就被蚕食殆尽。   这种状况和当时的谢星回有相同,却又有所不同。   夜承琢将断臂收了回来,颇为好心地解释道:“她经脉里多出了些好东西,方才青青故意引她将灵力运行全身,那东西自然也跟着在她全身的经脉里游走了一圈,看样子现在已经侵蚀了心脉无人能救了。”   玉青青一边帮夜承琢清理着伤口,一边说道:“重铸那把逐日游龙剑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逐日游龙剑因着是九天玄火锻造而成,性子很是刚烈,当初她和夜承琢尝试着将剑灵鬼化,可那剑灵虽然孱弱却抵死不从,两人就干脆将他丢进了鬼鳞冷火之中。   而后又按照秘籍上的指引遍寻厉鬼,加以至阴至邪之物做引,耗费了两年时间才终于将这逐日游龙剑重铸成一阴一阳的两把。玉青青手中的阴剑借着阳剑的剑气遮挡,看起来平平无奇,任何人也察觉不出这是阴损之物。   可若是割破了肌肤,鬼气就会顺着伤口侵入人体,先是经脉后是心脉,最后整个人便会鬼化,为她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玉青青说过不了几个时辰,温宁雪会成为“朋友”的原因。   她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比武的输赢,而是将天生剑心的温宁雪收入麾下。   玉青青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发现周围的气温都一下子变得很低。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给她陪葬吧!”   沈决抱起温宁雪,将她安放到一旁,又划了个结界作为保护。   他俯身低语,“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温宁雪只觉得有谁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别怕”,原本紧绷的手脚奇异地放松了许多。   沈决见状放心不少,他一步步逼近,眉目间带着厌世的意味,仿佛眼前的人如尘埃蝼蚁,周身暴涨的灵力几乎将结界挤碎。   夜承琢意识到情况不对,“你要干什么?这可是在擂台上,若是你杀了我,长老们不会放过你的!”   见着与刚才眼神完全不同的沈决,夜承琢一时慌了手脚,他本就没有打算和沈决硬碰硬,所以一开始只是吸引他的注意,防止他出手帮着温宁雪而已。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决对温宁雪竟是情根深种。   他暗骂自己多嘴,刚才为了惩一时之快多讲了几句。   他身死是小,如果坏了鬼王的大事,自己的神魂就会被囚禁在暗域之中受尽折磨,永世不能翻身。   “我不在乎。”   沈决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他薄唇轻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敢伤害她,就要付出代价!   他将右手抬起,只是看似轻飘飘地向外挥了一剑,空气瞬间凝结。   二人的防御法宝刚刚架起,就像是纸屑一样被甩到了地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阴云密布,阵阵明雷如雨点般打落。   “不好,要出事!”   台下不知道是哪个修士大喊了一声,看热闹的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将防御法宝掏了出来护身,免得波及自己。   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终于“轰隆”一声,破碎的结界卷着早已崩溃成土块的擂台残垣四散而去。   台下的修士见沈决眼神不对,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作鸟兽散去,而夜承琢和玉青青,像个两个碎布娃娃一样,经脉尽断地躺在地上,残余了一口气。   无情剑道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蛮横剑招,方才那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因着对手是这两个人,摒弃了所有的感情,所以威力成倍增长。   一剑破万法,这就是无情剑道的真谛。   “咳咳,你......”   夜承琢不住地咳嗽着,五脏六腑好像都在漏气,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决仿佛一个冰冷的人偶,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夜承琢终于意识到,他自以为的修为卓绝,在沈决眼中不过跟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万念俱灰,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应该选择被囚在暗域,而不是来招惹眼前的人。   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眼前的人要留自己一命。   沈决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既然能害人,也一定能救人。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救她?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快一点。”   师尊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人性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有时候话不可尽信。   若是放在往常,他不会留着这两个人的姓命,可事关阿宁,他不得不谨慎。   夜承琢见结界已破,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只得咬了咬牙说道:“那东西已经侵入心脉,要想救她,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和至阳至刚之人以血换血,要么十二个时辰之内喂她服下烈阳灵芝,否则时辰一到她便会神魂化鬼,再没有变回人的可能。”   “以血换血吗?”   这也许就是天意要让他偿了阿宁那条命吧。   沈决这样想着,将结界解开,温宁雪的身体缓缓地落在他的怀里,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的躯体并不似以往一样柔软,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嘴唇也变得青黑。   沈决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温宁雪,低喃道:“阿宁,一会儿我要以血换血,你忍一忍,马上就会好的。”   夜承琢没想到沈决竟然想牺牲自己来救人,不由得发问“你知道以血换血意味着什么吗?”   以血换血,意味着沈决要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甚至有可能付出生命。   这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可夜承琢在沈决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犹豫。   ”甘之如饴。”沈决神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以血换血意味着什么,只要能够救醒她,他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沈决本想用归一剑,可又怕剑刃太过锋利不小心伤得深了,便从储物袋中找出了一把小巧一些的匕首。   他将温宁雪的手腕放在手心,匕首逐渐贴近,直到快触到她的肌肤时却遇到一股无形的阻力。   他听见温宁雪破碎地呢喃,“不要......”   沈决以为温宁雪意识不清,以为自己要伤害她,轻哄道:“阿宁,我是要救你。”   听到这句话,那股无形的阻力更加强烈,沈决的手腕一痛,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只听温宁雪说,“不要......不要你的血。”   沈决愣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僵,   她竟是恨他如此,宁愿死也不愿意换上他的血。 第六十九章   沈决心底的痛意泛滥着, 胸腔里的道心宛如被荆棘缠住的幼鸟,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折磨。   他无力地松开手,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阿宁竟厌恶我至此吗?”   沈决垂着眼,不敢看再看温宁雪,他怕看到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更怕看到她眼中的厌恶。   他不敢奢望阿宁知道真相以后能够原谅他, 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对他的态度好上那么一分半分。   岁月绵长, 他有近百年的时间可以用来赎罪。   他甚至存了些奢望,奢望着有朝一日阿宁会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温宁雪的话就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将他的满心期许击得粉碎。   “可是阿宁, 我必须救你。”   他贴的很近, 温宁雪身上的寒意甚至已经渗入了他的毛孔之中,若是再晚一会儿, 也许她就会沦为夜承琢口中的那东西。   温宁雪的手开始乱舞, 不住地挣扎着, 沈决只能施术安抚,“你怨我也好, 恨我也罢,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依你。”   他指尖凝了一缕灵力, 凑近温宁雪的手腕。   “沈决......我不要你的血……”   温宁雪意识不清, 听了个大概。她只知道是沈决抱住了自己说要救她。   她浑身沉得很, 却凭着那么一丝倔强支撑着, 硬生生地将手腕从沈决的手心挣脱出来。   温宁雪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眉目仿佛覆着霜雪, 唇瓣微张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咳, 沈决,你听清楚,我不要你的血,也不需要你救我。”   如果注定她要流着这个人的血液才能够活下去,她宁愿去死。   沈决不懂,“阿宁,就当我求你。求你,让我救你。”   温宁雪凄然一笑,“你还不懂吗?我不想再同你扯上一丁点关系。这几日救来救去的我真的倦了。就当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不好吗?”   沈决觉得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不可置信地红了眼,“我只是……只是想救你而已。”   “沈决。”他听见温宁雪淡漠的语气,心猛得一揪。   “从前你问也不问,总是喜欢替我做决定。今日你倒是问了,可跟没问有什么区别?”她别过头,“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温宁雪的话如同冰锥一般将沈决刺地体无完肤,他下意识地开口,“可这次是为了救你。”   沈决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不通,难道救她性命也是错的吗?   温宁雪沉默了半晌,“沈决,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愿意流着你的血活下去呢?”   曾经的她,会在听到她决定以血换血时就喜极而泣,会觉得自己是他珍贵的宝贝。   可是她懂得,人一辈子犯一次傻就够了。她没有必要成全他想要弥补愧疚的心思,更不想身体里流进他的血液。   温宁雪费力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那里有着她最后的筹码。   她说过,她很惜命。   沈决的身形有些不稳,亏得有归一剑支撑才勉强站着。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瞳孔涣散无光,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温宁雪想起,她同沈决初次遇见时,他便是这幅神情。   “阿宁,你总想两不想干,可我们之间那么多的回忆,你真的能做到不再想起吗?”   能够做到吗?   温宁雪也曾问过自己。她天生剑心,道心坚定,可生而为人难免被七情六欲所困扰,稍不留意也会生出心魔。   从神魂归位之后,她也曾做过几次梦,无一不是她亲手将沈决斩于剑下。   然而她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心中生出一起诡异的负罪感来。   她想到玄青门,想到灵犀宗,想到了师尊。   师尊说过,她修行不易,手中的剑是用来斩妖除魔,而不应该用来泄愤。   何况天道主因果轮回,一切皆有定数,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人背上因果。   温宁雪凝了心神,做出回答。   “沈决,我的记性没那么糟,可也没那么好。如你所说,往后有大把的岁月,我总有一天能够彻底忘记。”   沈决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那种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他神色颓丧,声音也变得沙哑,“你骗我的,你骗我。”   沈决紧紧地将那枚金色的剑穗握在手中。他低下原本昂着的头,固执的看着已经有些破旧了的坠子。   温宁雪自然也注意到他这个举动,见他死命护住那枚剑穗觉得有些好笑。   当年她为了这枚剑穗,指头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窟窿,可惜沈决看都不看,就将它丢在了雪地里。   她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只当是自己送的他不喜欢罢了。   可人死灯灭,他现在却将这东西护得跟什么一样,当真是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何必骗你,我是在帮你。”   温宁雪一抬手,指尖飞出一团火焰,那火焰碰到沈决握着剑穗的手,将原本白皙的指节烫得通红。   “你修的是无情剑道,本就不应该同我有什么牵扯,放手吧。”温宁雪好心劝他。   那是赤龙的火焰,连心魔都能烧得化。虽然比不过九天玄火,可十指连心,沈决总归是会痛的。   可出乎她的意料,沈决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声也不吭。他咬紧了牙关,怎么也不肯松手。   僵持的时间太长,沈决觉得他已经感觉不到同痛了。   他就那样固执地站在那里,哪怕手指已经被烧得微微发黑,他也依然不肯放开那枚剑穗。   可赤龙火焰不死不灭,沈决终究是□□凡胎。他一个失神,手指露了一点缝隙出来,火蛇便顺着这缝隙将里头剩余的剑穗烧成了灰烬。   沈决的嘴脸溢出鲜血,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住,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问:“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到连半分念想都不留给自己,绝到亲手焚毁自己的心意。   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东西,记得她和他的一切了。   沈决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他听见温宁雪说,“沈决,我是在帮你,就如同你当初问也不问,就替我做决定一样。”   沈决握着剑的手一紧,手指因为灼烧后的用力,骨节都露了出来。可这都比不上沈决心底传来的那抹钝痛。   “沈决,我不爱你了。”   她垂着头,声音低沉却又清楚。这一刻,她脑海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沈决终于抵抗不住,喷出一口鲜血,眼中酸涩难忍。   他站不稳,只能维持半跪着的姿态,却没有任何动作。   半晌,他笑了起来。   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门,响彻云霄。   渐渐地,他笑得累了,酸涩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是眼泪。   沈决自嘲似地笑了,有生之年,他竟还能再见到自己的眼泪。   他不想管胸腔里那颗道心为何不在跳动,也不想管身上的伤痛或是不痛。金顶的风吹起他的衣摆,透出他单薄的身躯。   他自顾自地低喃,“她不爱我,她竟是不再爱我了。”   温宁雪眼眶微红,告诉自己别去看他。   人间的事,一场荒唐,早就该随风而去了。   “扑通”一声,沈决倒在了地上。   温宁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手中的千里追命符,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倒霉徒儿,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样?”   千里追命符一出,阮疾风的半个神魂立马显现。见着温宁雪这可怜模样,自然忍不住的心疼起来。   他将这千里追命符给出去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被用上,他徒儿这情劫是要度过了?   “师尊,救我。”   温宁雪见着阮疾风之后,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找到家的小孩子,全身心都放松起来。   这一放松不要紧,原本被控制住的鬼气开始肆意地在她身体中窜行起来。   阮疾风扫了一眼兵荒马乱的现场,四个人昏过去三个,她这徒儿还是有点本事的。   他将双指搭上温宁雪的手腕,皱了皱眉。   “你怎么也被鬼气缠上了,都说了让你要多加提防,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虽然知道并不是说教的好时机,阮疾风却忍不住吹胡子瞪眼的骂了她一通。随后他的眼神落到了不远处的沈决身上,心下有了计较。   “徒儿,不如以血换血,取了他的血救你如何?”   鬼气入侵心脉,现成又躺着一个灵力至阳至刚的人,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忙。   见温宁雪不回答,阮疾风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对方的死活,便出言解释:“先借用而已,回头往他门派送些东西,给他补补身子,十年八年兴许也就好了。”   何况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邪气,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温宁雪摇了摇头,“他就是在我神魂烙上印记的那个人,师尊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什么?他他他,他就是那个王八蛋?”   阮疾风是个暴脾气,当下就想翻开他的身子看看这王八蛋是人是鬼,可是走了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神魂不是本体,只得作罢。   阮疾风看了看天色,他能停留的时间有限,思索了一会儿,万分心痛的从心口处掏出一枚灵芝。   “徒儿,师尊为了救你可是连好不容易赢来的烈阳灵芝都搭进来了,回来以后记得多孝敬师尊两坛酒。”   说着,阮疾风又掏出一尊琉璃药鼎,将烈阳灵芝投入其中,再加以灵火淬炼。   一炷香的时间,药鼎散发出浓烈的香气,若是在野外,这药香一散必定会引起明争暗夺。而此刻,药鼎中的丹药被阮疾风催动,贴在了温宁雪的唇瓣上。   她轻轻张开嘴唇,那丹药便顺着空隙溜了进去。   “好了,看来这里也没我的事了,你自己小心,师尊在灵犀宗等你回家。”   阮疾风老脸微红,暗骂自己怎么说出这么矫情的话,赶忙连逃带跑的从温宁雪眼前消失。   温宁雪只觉得五脏六腑开始回暖,原本刺骨的疼痛逐渐消失,连识海也渐渐恢复如常。   这些变化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她伸展了一下手脚,脸色变得好了许多而已。   而一旁的沈决,额头处却又隐隐浮起了黑气。   “我早就说过,你那一套根本行不通的。”   心魔看着失了神的沈决,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过他也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对这样的结果他还是很乐见其成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爱我,她……”   沈决头一次生出了这样纠结的情绪,他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温宁雪不再爱他。   “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体,往后这些都不是问题。”   作为一个魔,他没有办法理解人类从一而终的所谓爱情这个字眼。   在魔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不断地吞噬。   所以,魔一生的追求,就是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力量。   他曾经认为沈决很强,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些怀疑,自己这个所谓的宿主到底是不是真正能够帮他完成宏图大业的人。   “我不要别人。”   心魔嗤笑道:“你不要别人,可她不爱你。假以时日,她有了新欢,就会去爱别人。”   沈决原本垂着的眼眸闪过一起厉色,“她不会。”   心魔见他产生情绪波动,继续蛊惑道:“她会。她会同别人成亲,生子,甚至……双修。”   沈决的眼睛通红,双目充血。   “你胡说!”   “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不敢承认罢了,若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你待如何?”   沈决毫不犹豫,“杀。”   他身上的戾气浮现,胸膛中的那颗道心应声而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浊气凝成的实体。   心魔占据了他的心脏,沈决身上的伤痕被尽数抚平。   心魔哈哈大笑,“沈决啊沈决,原以为你道心坚定,我还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如今倒好,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无情道者,最忌讳情绪波动,尤其是憎恶这种情绪。   沈决方才那个“杀”字,无疑是背离了他所修的道法,这才让心魔有机可乘。   魔心生长,沈决的意识也开始混沌起来。魔气从心口处蔓延,延伸到眉心,化成一道黑色的魔纹。   再睁开眼时,沈决眼中已经无情无欲。   他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离去。 第七十章   当温宁雪再次睁开眼, 已经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心中不禁感慨,师尊的药果然好用, 连后遗症都没留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也没有任何的疼痛之感,便放心的掀开被子下了床, 倒了杯灵茶来解渴。   刚端起杯子, 便有人推门而入。   “阿宁, 你终于醒了!”   铃音顾不得手上拿着的丹药瓶子,见她安然无恙的在桌子边喝水,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铃音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不停地念叨着:“你要是再不醒, 我就打算掀翻这合欢宗。姓谢的这个老不死, 竟然还护着那两个合欢宗的小辈,还有那个沈决也是。”   温宁雪被她叨叨地一头雾水, 怎么她只是睡了一觉, 好像发生了许多事情?   “师叔说的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温宁雪一脸问号。   铃音看着温宁雪这样子, 恨铁不成钢,“你啊你,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操心,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多久?”   铃音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温宁雪:“哦, 才五个时辰嘛。”   铃音用丹药瓶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什么五个时辰, 是五天!”   温宁雪愣了一下, “什么?我竟然睡了五天!那岂不是错过了最后一比?”   完了完了, 这婚该不是退不成了吧!   铃音一时语塞, 她不应该对阮疾风这徒儿报什么期待的。外头天都快翻了个遍, 她却还在担心是不是错过了最后一比。   铃音没好气的回道:“第三比在三天后,镇魔塔,放心吧你就。”   温宁雪这才放下心来,露出笑意,“那可太好了,我还指着夺魁退婚呢。”   铃音白了她一眼,抽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上一场比试的胜者是你和沈决,那两个神鬼宗的弟子,让他们师尊领走受罚去了。”   温宁雪颔首,“既然已经受罚,师叔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呸,说得好听,神鬼宗能下狠手惩罚本宗门的人吗?怕不是又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要我说,就应该将人交给灵犀宗处置。”   可以姓谢的死要面子,偏说七大宗门同气连枝,免得伤了和气,还是将人交出去算了。   她心中有气,却又不得不咽下,真是越想越觉得憋屈。   铃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还多亏了沈决。”   温宁雪的手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怎么了?”   铃音笑道,“他干得漂亮啊!那两个人全身的经脉都被震断了,没个三年五载是别想长好了。他这心思也是用的巧,既不伤人性命,又解气得很。”   她一想到自家阿宁被鬼气侵蚀心脉,差点命都没了,就一阵后怕。   她是长辈,不好跟那些小辈计较什么,可沈决和他们是平辈,有意无意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师叔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她这个师叔,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人,有仇一般当场就报了。特别是碰见和她有关的事情,上心程度远远超过她自己。   “你这个脾气,真不是我说你,阮疾风那个暴脾气性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心大的。”   温宁雪摊了摊手,“这事儿,您得去问我师尊了。”   铃音听了这话连连摇头,神色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到时候吵起来,灵犀宗的天都要叫他捅破了。”   温宁雪心想,怕是捅破天的那个会是铃音师叔才对。   “那沈决也是倒霉,被五个长老联合投票,关进了水牢静思己过。”   星斗大陆的水牢,是专门用来关押犯了错的内门弟子的。水牢中的水,取的是弱水河的河水。一旦踏入其中,便会暂时性的修为尽失。   那弱水冰冷刺骨,地牢又极为昏暗,水牢中的人会被迫一直保持清醒,接受□□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一般人关个一两天就已经撑不住了,算算时间,沈决难不成在里头关到现在吗?   温宁雪故作轻松道:“沈决的修为那么高,关在里头一两天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一两天倒是不打紧,今天是第五天了,据说要关到第三比的前一天才能放出来呢。”   铃音狐疑地看了温宁雪一眼,觉得她眼神闪烁有些不对劲,“阿宁,你不会是想劫狱吧?”   温宁雪哭笑不得,“您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想去劫狱的?”   她虽说确实有些想知道沈决的情况,也只是昏迷之前看他倒在地上,存了一丝善心而已,但是为了他去劫狱什么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铃音长舒了一口气,“没有最好,他那副模样,太容易骗到小姑娘了。我是担心你识人不清,对他动了感情。”   温宁雪被戳中心事,木木地问道:“师叔此话怎讲?”   她不仅动了,还差点神魂俱灭。   “玄青门拿他原本是当兵器培养的,从小除了斩妖除魔,没教他什么别的。又修了个劳什子的无情剑道,这样的人生得再好看,也千万不能要。”   铃音在这星斗大陆待了太久太久,什么事儿他没见过。她的阅历让她在看到沈决的第一眼起,就敲响了警钟。   温宁雪掩着心中的苦涩,低声说:“师叔说得是。”   这样简单的道理,师叔不过寥寥数面就能够看破,可她曾经却一直执迷不悟。   见她语气突然低落,铃音倒有些慌了,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重了,急忙哄道:“师叔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次宗门大比,你给灵犀宗争了好大的光,那几个老头子都羡慕我呢。”   她话锋一转,“说到这里,阿宁若是和谢星回退婚之后,想找个道侣什么的,尽管同师叔说,那几个老头子虽然不正经,但徒弟都是顶好的。”   温宁雪连忙打断她,“别了师叔,我说过此生不再追情逐爱,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得悟大道,飞升成仙。”   传说,飞升之后,就可以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的是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亲手将情思斩断,与沈决划清界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去另一个世界看一看。   她这一生很长,不应该将自己早早地框进情情爱爱的枷锁之中。   铃音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阿宁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师叔会永远支持你。”   铃音回想起自己当年的身不由己,一时有些羡慕起她来。   是啊,她的阿宁这样年轻又这样鲜活,何必要对她以后的日子做出什么规划。是好是坏,从心而为就好。   “对了,关于第三场比试我有些事情要提醒你。”   铃音一拍脑门,她差点将正事忘了。   “师叔你说。”   铃音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规则悉数讲给温宁雪听。   第三比的地点,就在在合欢宗后山的镇魔塔里。   所谓镇魔塔,就是关押着无数魔族的牢狱。镇魔塔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的魔较为低级,第二层的魔修为都在金丹期之上,第三层只有一个魔族,据说是上次大战时遗留下来的魔种,被合欢宗的上一任宗主带回来,关押在此。   而第三比,就是要在镇魔塔第一层驱魔,以驱魔数量多者为胜。   温宁雪不解,“按理来说,这些魔物都已经被关在镇魔塔里了,还需要我们多此一举做什么?”   铃音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魔族的本能就是吞噬同类使自己变得强大,这么多年,第一层的魔族互相撕咬吞噬,实力已经逐渐庞大。镇魔塔虽然有封印压着,可是总有一天会破塔而出,所以每过三十年七大宗门都会借大比的机会派弟子进去清缴。”   “原来是这样,那听起来也没什么困难的嘛。”   铃音沉着脸,一字一句,“这恰恰就是最难的。”   “镇魔塔内阴气密布,你们进去实力只会大打折扣。其余的魔族我倒是不担心,只是我听说第一层里头还有几个大能修士的心魔在,你知道,心魔这种东西,不死不灭,太过棘手。”   温宁雪听到心魔二字,咧着嘴笑开了花。   “师叔你看!”   她一伸手,床上的九霄剑轻轻落在她的手掌之中。   铃音端详了许久,幽幽地说道:“你给我看你这根木棍是做什么。”   温宁雪:“……”   她忘了师叔不知道小九是上古灵剑这事儿,便解释说:“这是我的本命灵剑,名唤九霄。”   “剑冢里面的那把上古灵剑?”   “不错。正是上古灵剑九霄,上古灵木制成的剑身正好是心魔的克星。”   铃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转念一想,又说:“还是不行,你只有一把剑,那心魔可不知道有多少。”   若是一个不慎,被心魔蛊惑了那可就麻烦了。   温宁雪想了想,从识海里将小红唤了出来。   小龙崽昏头昏脑,见眼前又多了一个漂亮姐姐,一把抱了上去。   “漂亮姐姐,贴贴。”   他眨着眼睛,用小脑袋蹭着铃音的手臂。   他喜欢这个新姐姐,她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   铃音过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   温宁雪忍俊不禁,将小红一把扒拉开,“不许没礼貌,这是铃音师叔,快问好。”   小龙崽委屈巴巴地撅起小嘴,奶声奶气地说道:“铃音师叔好。”   可是他还是觉得,叫漂亮姐姐比较合适。   温宁雪见铃音一脸惊讶,得意地说:“这是赤龙,火焰专治心魔,这下师叔该放心了吧。”   铃音看了看小龙崽,又看了看温宁雪。   “好了,怕了你了,我多余担心你。既然这样,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铃音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等大比结束,记得把你这小龙崽借我玩玩。”   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人一龙原地呆滞。 第七十一章   乌云罩顶, 镇魔塔下一行人松松散散地站着。也许是因为接连而来的比试耗费了太多精力,有一小拨人百无聊赖的垂着头心不在焉,而另一边却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说, 这镇魔塔里头的魔都长什么样子?”   也不怪有人好奇发问,毕竟上一次同魔族交战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在场的基本都是宗门新秀, 不知道魔族的样貌也属正常。   一旁有个女修接话, “应该跟鬼怪差不多吧?”   “孤陋寡闻了吧!这书上说啊, 魔族可比妖族好看。魅魔自不必说,就算是最普通的魔族幻化出来的样子,那也是极其美艳俊朗的。”   “可是,不是说越好看的魔族越凶残吗?”   说着, 一阵冷风吹过,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修士集体打了个冷颤。   其中一名高挑些的修士幽幽地出声道:“是我的错觉吗?好像从咱们来到现在,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了。”   温宁雪在心里狠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望了望眼前高耸入云的镇魔塔。塔顶被云层遮蔽看不清形状, 整个塔身皆由玄铁一般的金属雕琢而成。虽说只有三层, 可从外头看层跟层之间的间隔非常之大,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里面关押的魔族恐怕不在少数。   但让温宁雪最为在意的,还是镇魔塔周身泛着的那层黑色的浊气。   方才的阴风便是因这浊气而起, 而这浊气的样子, 竟然同她当时在沈决额头上看到的那团一模一样。   温宁雪的脸色沉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总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受, 仿佛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   温宁雪本想细细思考一番, 正在这时, 不远处的喧闹声却戛然而止。   诡异的静默吸引了温宁雪的注意, 她顺眼望去, 只见原本松松散散的人自觉地分成两排,让出了一条道来。   那路的尽头,有人身着黑色炽天锦缓缓而来。   炽天锦自带的火焰纹路浮在每一道绣了龙纹的末端熠熠生辉,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招摇。那人冷着一张脸,墨色的眸子中透着几分寒意,眉目之间似有冰霜,要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   来人是沈决。   温宁雪看着这样的沈决,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总觉着有一股阴冷之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第一次,她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嘶,怎么越来越冷了。”   “我也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   “是说呢!”   温宁雪看着交头接耳的众人,心下已然明了。当真不是自己的错觉,已经有不少的人也察觉出了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暗自环视了一圈,只见月麓仙宗的女修们也沉着脸,一身碧绿纱裙的顾吟霜神色凝重,俯身在众女修耳畔交代着什么。   她敏锐地发觉情况不妙,当即准备施术用传音入秘去问一下铃音,抬手时却发觉手腕一麻。   聚起来的灵气被打散,温宁雪只得眼睁睁看着凝好的法决散了形状。   “你什么意思?”温宁雪皱眉,带着些恼怒地望向沈决。   原因无他,方才打断她的正是独属于沈决的剑气,她绝不会认错。   沈决没有回答,墨黑色的双瞳牢牢地盯了她一会儿,随后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温宁雪愣了一下,越发觉得他莫名其妙,“没想到七长老也会在背地里使这些暗箭伤人的手段。”   温宁雪揉着手腕,肌肤传来的酥麻之感中带着一丝隐痛,她知道沈决这一缕剑气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仿佛宣泄着什么一般。   她微微怔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换血之事过后,她同沈决再没有任何交集。虽说她并没天真到真的能和对方和平相处,只是这缕剑气来得实在是不寻常。   她分明,能感受到出剑之人的怒气和恨意。   可他是沈决,他修的功法,就注定了他是这星斗大陆最不可能因爱生恨的人。   恍惚之间,她听见沈决声音微哑,有些艰难地说道:“对不起。”   他冷硬的表情有些许松动,眼神是望不到边际的幽暗深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温宁雪来不及细看,只是一瞬沈决便又恢复了原先那副冷厉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那句道歉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不知怎地,温宁雪到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她心想算了,她实在懒得再同沈决纠缠。   总归该说的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喜欢怎么想是他的事。左不过就是再刀剑相向打上几架,她倒还真不怕他。   这边温宁雪心下有了计较,那边沈决的识海里却乱作一团。   “你出来做什么?”“沈决”咬牙切齿地问道。   自从擂台比武那天之后,心魔就和沈决融为一体。   他是沈决,却又不是沈决。   沈决的意识只有一半同心魔融合,而本该融合进来的代表善念的另一半却脱离了掌控,从此潜藏在了识海深处。   两个意识本就是一体所出,他自然是不能够对这一半意识做什么,而且前几天本来也相安无事,直到刚才他身体失控之后突然说出的那句道歉。   “为何伤她?”善念质问道。   “沈决”不屑地说:“一道剑气罢了,她的修为你应该很清楚,刚才那一招根本伤不到她。”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心魔已然化形,如今那张同沈决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嚣张的笑意。   他望了望眼前的镇魔塔,心中血意翻涌。   既然这天道不遂他的愿,就不如就让这整片大陆都尽归混沌。   所以,“沈决”察觉到温宁雪想要报信时,才会毫不犹豫的打断。   如今她心中有天地万物无上道法,有这周围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他。   既然已经招惹,想撇开可没那么容易。   “沈决”在心底轻嗤一声。   不爱了也不要紧,将她囚在身边就好。   岁月绵长,她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不过这事他肯定不能让那一半善念知道,所以才随便搪塞了两句。反正这具身体是他做主,只要他想,对方就无法窥探到自己真实的想法。   “你别太过分!”善念沉声呵斥。   “沈决”不以为然,反而挑眉奚落道:“就算我更过分一点,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凭你现在的灵力,也就只能在这里逞逞口舌之快了。”   似乎是担心对方会同他鱼死网破,“沈决”话锋一转。   “我同你并不是仇敌。我答应你不再伤她一分一毫,只不过我有我要做的事。”   说完,也不理会善念的剧烈反抗,直接用蛮力将这股波动压了下去,硬生生地将这仅存的意识,锁在了由魔气构成的牢笼之中之中。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如明雷凭空乍现,吓了众人一大跳。   震耳的响动还未停歇,周围的地面开始疯狂地晃动,众人毫无防备,瞬间被颠得四散分离。   有几个倒霉的,因为离的太近,撞上了镇魔塔的塔身,皮肉被那浊气腐蚀一片模糊,连骨折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到了温宁雪的耳朵里。   见状,她反手将九霄剑牢牢插在地上,一手死命地握住剑柄,一手施术稳定身形,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各门弟子也纷纷反应了过来,集体施展术法并祭出法器,这才得以有喘息的空间。   震动持续了足足有半刻钟才停歇,修士们满头大汗长舒一口气,更有累极了的干脆席地而坐,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坑人么这不是!镇魔塔没进去,先平白无故遭这么个罪!”   说话的男修扑了扑脸上堆积的尘土,还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有些嫌弃地用袖口抹了抹嘴。身边的同门看不下去,默默念了个涤尘决,那男修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会法术的,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远处的一名年长些的修士附和道:“道友说的对啊,这都等了小半天了,怎么谢宗主和各位长老还没到?没有封魔令,我们可是靠近不了这镇魔塔的。”   当年与魔族大战之前,因考虑如果战胜便要关押数以千百计战败的魔物,七大宗门穷尽数十载寻来西北无妄海中才有的幻色沙,辅以极北之地的万年寒铁,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筑成镇魔塔。   极阴极寒之材所筑成的镇魔塔,按理说本就应是关押这些魔物最好的法宝,无需再做任何的加固。可七大宗门的先辈们却谨慎异常,一番讨论之下最后还是请万佛宗已故的枯木禅师以至纯之血将整座塔身绘成了一面立体的经幡。   于是整座镇魔塔才算是真正的坚不可摧,只留了一道上古传送阵在塔外,凭历代守塔宗门手持的封魔令才能开启阵法进入塔中。   想到这里,温宁雪才明白之前那股阴冷的感觉是从何而来。那并不是阴云蔽日时的风所带来的寒冷,而是镇魔塔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   她再一次看向镇魔塔,惊讶地发现刚才的震动过后,塔门的地方竟隐隐变得透明起来,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塔内群魔乱舞的景象。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宁雪握剑的手紧了紧,随后她心念一动,将小红唤了出来。   而此刻,众人的脚下升腾起一道道黑紫色的光,那光越来越强,温宁雪只得遮住了眼睛。   忽然,上空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阴阳流转,八方诸灵听我令,封魔阵,启!” 第七十二章   谢止戈言出法随, 一枚金色的令牌赫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只见他右手一指,巴掌大的令牌瞬间变得如山丘一般巨大。   还没等众人看清, 封魔令在谢止戈的法决催动下光芒大盛,不断地涌出七色流光。那流光先是在众人周身绕了几圈,随即便没入了脚下的阵法之中。   谢止戈缓缓落在阵法中央, 淡淡地说道:“适才我已用封魔令将这阵法激活, 在阵法完全开启之前, 还有一件事要同诸位确认一下。”   他的神情变得颇为严肃,一改之前在温宁雪心里的不正经形象,弄得温宁雪对他接下来的话倒是有些好奇。   只听他说道:“镇魔塔内凶险万分,诸位此行很有可能神魂俱散, 有去无回。”   空气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他们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不过此刻再被拿出来强调,就多了那么一层含义。   不少人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垂下了头陷入沉思。   对大部分人来说, 宗门大比不过是一场历练切磋, 犯不上因为这个把自己的姓命也搭进去。   奖励的诱惑虽大,可目前的情形来看, 能拿到的概率很小。魔族生性凶残, 且现在镇魔塔内的情况可能连长老们自己也无法估量, 确实没必要冒险。   谢止戈环视了一眼, 又说:“这最后一比, 难度确实是大了一些, 还请诸位量力而行。除魔固然重要, 但你们都是我七大宗门年轻一辈中修为拔尖的弟子, 是各宗门的脊梁。我与长老们商量了一下, 决定最后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想要退出的,可以自行离开法阵。”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半晌,原本就有些犹豫的一小部分修士,咬了咬牙退到了法阵之外。   温宁雪自然是绝不会退出的,夺魁才能退婚的约定还在,她不可能半途而废。   更何况镇魔塔的安定关系着整个修仙界,于情于理她也应当出一份力。   随着人陆陆续续地退出,法阵之内的修士少了三分之一,谢止戈见状将封魔令召回,又从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在上面。   封魔令散发出一阵血雾,顺着他的指尖在阵中修士的手心凝成了一朵血色的五瓣莲花。   他脸上严肃的神色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无事发生的笑意,“方才忘记说了,若是在镇魔塔中察觉到任何异状,可以凭手上的莲花印记求助,我和其他长老们自会在外头接应。”   印记生成的同时,每个人的识海中都出现了一道用来催动印记的法决。   听了这话,刚才退出法阵的修士们瞬间急了,纷纷埋怨道:“谢宗主刚才怎么不把话说清楚!”   “对啊,刚才怎么不说!”   “早说在里面可以求助而且有人接应的话,说什么我们也不会退出来啊!”   “就是就是!”   几个男修出言抗议,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反转。   谢止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噗通”一声,那几人便齐齐双膝跪地,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温宁雪知道,那是高等级修士的威压。   在谢止戈的威压面前,几人区区金丹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抵挡,只得认命般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谢止戈冷哼一声,“哼,自己道心不够坚定,怨不得旁人。就算是让你们入塔又如何,只怕到时候也只会被里头的魔族啃得骨头都不剩!”   几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个男修虽然有些不服气,还想再辩驳两句,可是碍于周身传来的强劲威压,也只能讪讪地点头。   谢止戈将目光从几人身上挪开,双脚一点,凌空而立。年幼的赤龙首先感受到了什么,死死地抱住了温宁雪。   “姐姐,我怕!”   温宁雪满头黑线,下意识觉得小龙崽又在胡闹。她刚伸出手想要安抚,双眼却突然被小龙崽捂了个严实。   温宁雪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直到许久之后小龙崽有些笨拙的挪开爪子,她才缓缓恢复了视觉。   “姐姐,这里好臭!”   小龙崽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头,小脸上露出了嫌弃的神情,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一片黑暗之中,温宁雪发现自己所在之地竟是唯一的光,而光源则是面前的一颗拳头大的圆形球状物体。   光线虽然不强,但是温宁雪依稀也能认得出,自己现在应该是在镇魔塔之内。墙壁上内的经咒泛着微微的红,奇怪的是并没有魔族的踪影,更看不见其他人。   温宁雪摸了摸小龙崽的头问道:“刚才为什么要把我的眼睛蒙上?”   小红虽然平时是有些过分活泼,但这些日子跟小九斗嘴嬉闹,小小年纪倒也沾染了些小九身上的稳重。   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果然,小龙崽挺起胸膛说道:“刚才那个人双脚一离开地面,底下就好像涌出好多好多讨厌的东西。那些东西黑乎乎的,又丑又臭,不能让姐姐看见。”   “原来是这样,幸亏有你。”温宁雪这样说着,眉头却微微皱起。   小龙崽一直说周围有难闻的味道,可她却一点都闻不到,更诡异的是除了一人一龙根本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   温宁雪将目光锁定在了那枚圆球上,她心念一动指尖一点,试探性地放出一缕灵气绕在了那上头。   顷刻之间,那道灵气便被从圆球中蜂拥而至的混沌物体吞噬殆尽。   “好香啊!”   “是活人的味道,这里什么时候竟然进来了个活人?”   “谁都别跟我抢,这小姑娘生得唇红齿白真是好看,让我夺舍了正好!”   “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进来,凭什么要便宜你?当然是各凭本事了!”   那声音呜咽,如同恶魔低语,原本古井无波的圆球,开始躁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未化形的魔物从圆球中心破空而出,温宁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本能的渴望。   她甚至能感受到这些魔族的眼神,那是一种要将自己吞入腹中的饥渴。   温宁雪见势不妙,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见对方并没有收到任何阻挡,径直地冲自己扑来时,她手中的剑终于动了。   未化形的魔物虽然数量很多,好在修为并不高。对于持有九霄剑的温宁雪来说简直是如同切菜一般,三两剑的功夫,就将那些魔物料理了个干净。   说来也怪,涌出来的魔物死后,那圆球一下子恢复了宁静,寂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温宁雪暗想,如果这就是第三比,那未免也太简单了。   就在此时,手中的九霄剑突然发力,试图将温宁雪拽到离那圆球更远的地方去。   “阿宁,快退到往塔中心去!快!”几乎是用吼的,小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想将温宁雪带离这里。   他本来还在睡着,刚才阿宁挥剑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直到完全清醒以后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地方眼熟了!   许多年前,他随着上一任主人来过这里。当时他还是个没有沾染任何浊气,甚至连剑刃都没开封的普通灵剑。   时间久远,其他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楚,但是这个圆球化成灰他都认得!   小九一边将温宁雪往后头拽,一边忙不迭地解释,“这镇魔塔第一层,是个六角形的法阵,中心的地方才是阵眼。那个圆球是关押魔物的容器,叫做发瘟蛊。”   “何为发瘟蛊?”温宁雪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好奇问道。   所谓发瘟蛊,就是一种集世间邪念于一体,经过炼器师用特殊手段打造出来的诅咒法宝。   将魔物放在发瘟蛊中,一方面起到以邪治恶的压制作用,另一方面也在无形中滋养这些魔物。   待里头的魔物自相残杀,留下最后的蛊王之后,再一举摧毁发瘟蛊,便能将魔物轻松绞杀。   当年他出于好奇,仗着自己是剑灵没有实体,借着前任主人的术法上那发瘟蛊中走过一遭。   群魔撕咬的景象,成了他上半辈子唯一的阴影,也是在这之后,他有了晕血的毛病。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蛊中涌出的混沌魔物只不过是最小最小的马前卒,怕是不出半刻中,蛊中的魔王就要钻出来了!   “小红,快跟上!别傻站着了!”识海相连,小九连忙唤了小龙崽一声。   一人一剑一龙跌跌撞撞,有些狼狈地退到了镇魔塔的中心地带。   不抬头倒是还好,一抬头可不得了,本就不算大的地方挤满了各宗门的人。   “师姐,你可算来了!你没事吧?”灵犀宗的弟子见温宁雪带着灵剑赶来,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   温宁雪摇了摇头,回道:“我没事。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聚在这里?”   灵犀宗的人还好,一旁御兽宗的那几个弟子简直夸张,狮虎蛇豹全都唤了出来,同魔物打得有来有往。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一进塔就碰上了个黑漆漆的圆球,还没等弄明白在哪儿呢就跑出来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追着我们跑。”   “是啊,刚开始吧我们还能抵挡一下,可后来便出现了几个人形的魔物,砍也砍不死。”   “而且这些魔物好像有目的一样,撵着我们往这里跑。”   听着师弟师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温宁雪心下了然,她们手中的剑再好,也只是普通的灵剑,对魔族产生的效用微乎其微。   目前塔内的状况,和铃音师叔当时描述的相差甚远,照他们所说,这些魔物就像是有目的一样在朝同一个地方汇聚。   为了稳妥起见,温宁雪下了决定,“这里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我觉得还是先联系一下长老们比较好。”   谁知此话一出,面前的众人脸色一变,苦笑道,“方才我们已经试过了,好像有什么力量切断了我们同外界的联系。不管用多少灵力催动,这五瓣莲花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温宁雪心一沉,连忙试了一下,果然那印记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个摆设。   没了同外界联系的方式,便不能出塔,也就意味着她们这些人被困在了这座塔里。   “呵。”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轻蔑的笑意。   很快,温宁雪就锁定了西北角的楼梯处,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微光照亮了男人的脸庞,温宁雪望着远处的人有些失神。   只见沈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些厌世的意味,而那微光则来自他手中拿着的那枚发簪。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回溯,柔情,轻哄,雷劫。每一幕都在提醒温宁雪在人界时的执着与求不得。   猛然想起前世种种,她却分外平静,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沈决竟然还将这枚皎月鲛珠制成的发簪留在身上?   剑穗也好,发簪也罢,她人都死了,做这些又是给谁看。   温宁雪问道:“沈决,你要做什么?”   沈决并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发簪插进了锁孔之中,眼中带着决绝的疯狂。   他转头看向温宁雪,薄唇开合,“没什么,只是想换一种活法而已。”   沈决古怪的回答让温宁雪忐忑不安,眼前的沈决仿佛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更多的魔物向袭来,她不得不出手抵抗。   而与此同时,沈决唇边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握住归一剑的双手缓缓抬起,眼睛盯着那条锁链。   鲛珠将锁链上附着的魔气吸食殆尽,“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沈决明白时机已到,归一剑向下落去,砸到锁链上发出震耳的轰鸣,镇魔塔开始剧烈地摇晃。   锁链碎成了粉末,“吱呀――”的声响传来,楼梯边的那道门,开了。   “沈决,你疯了!你这样会害死所有人的!”温宁雪吼道。   二层的魔物少说也有金丹期修为,这扇门一旦被打开,她们简直就是瓮中之鳖。   真是疯子!   温宁雪迅速解决了周身的低等魔物,飞上前去,企图结阵将门再次封上。   门的另一端,群魔乱舞蜂拥而至,她远远看见沈决对她说了什么,然后无比淡漠地将门缓缓拉开。   温宁雪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惊肉跳,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靠,那边是什么情况?”   终于有人发现了二人这里的不同寻常,无数道目光向沈决投去。   众人先是惊讶,后来沉默地说不出话。   直到有一个人打破了寂静。   那人百思不得其解,问了一句:“你们看到了吗?那些魔族怎么都往沈决身体里钻啊?”   只见群魔环饲,沈决以身为器,将门后的魔族悉数容纳。   魔气撑破了他的肌肤,原本白皙光洁的脸上魔纹密布,可纵使血脉几欲迸裂,他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她这才回想起,原来沈决说的那两个字是,晚了。 第七十三章 大结局(上)   魔纹从脸部一直延伸到了沈决的手臂, 然后是骨节和指尖。众人遥遥望去,竟分不清眼前的是人还是魔。   温宁雪虽然对魔族了解不多,可她清楚地知道魔纹意味着什么。   魔族的修炼等级和人族不同, 所以魔纹就成了判断魔族修为的最简单的方法。低等级的魔族无法化形,为混沌状;再高一等级的有了形体相当于人族的筑基期;而高等级的魔族才会生成魔纹。   一般金丹期以下的魔族,身上的魔纹不会超过五道, 而沈决身上的魔纹, 却远远超过了这个数量。   只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应该是暂时还没有适应这庞大的力量。   “糟了,快去救七长老啊!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玄青门有不明真相的弟子一腔热血,说着就想飞奔过去救人,却被同门一把拦下。   拦他的那个人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况, 眼里毫无波澜, 丝毫不在意沈决的生死。   “没用的,你救不了他。”那人看一脸冷漠地看着“沈决”, 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弟子急红了眼, 看向师兄捏着自己的手, 一脸不可置信。他不懂,一向善良正直的师兄怎么会对同门见死不救。   七长老虽然脾气不太好, 性子也孤僻了些, 多数时候因为怕他, 所以很少同他交流。可他也听说过七长老拼死除了后山那个魔头, 保护玄青门的事。   小弟子问:“独寂师兄平时教我, 同门之间要互敬互爱, 为什么七长老现在身陷险境, 你却要拦着我?”   不止是独寂师兄, 在场的玄青门弟子皆是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对“沈决”视若无睹。   独寂见他反应激烈,只得无奈地开口解释,“那不是七长老,而是心魔。当时他杀了后山那魔头之后,便已有传言说他心魔缠身。你入门晚,对玄机峰了解不多。他也并不是第一个有这下场的玄机峰弟子了。”   心魔侵体,三魂不生,六识俱灭。   小弟子愣愣地停下了动作,原本奋不顾身要上前的脚步也缩了回来。   他低着头,握着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忍不住又小声辩驳了两句,“可是...可是...他是为了保护师门才...”   话未说完,独寂轻嗤一声,“若不是玄机峰的人一味追求什么无情剑道,宗门根本不用遭受这种劫难!正是因为玄机峰的人道心不成生了心魔,才会一代又一代的循环往复,害得整个玄青门不得安宁!他现在只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小弟子有些失神,像是被说服了,却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可他无法反抗师兄,只得讷讷地退了回去。   温宁雪心中滋味复杂。她这才发觉,原来在玄青门里有这样多厌恶沈决的人,唯一有几分真心的恐怕也只有白烈长老了。   “沈决”五感觉敏锐,自然也察觉到这不大不小的动静。   他只觉得可笑。   可笑到,他想把那缕善念狠狠揪过来,让他亲眼看一看,自己拼死保护的同门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恶心嘴脸。   于他们而言,七长老沈决只不过是一个用来除魔的杀戮机,是所有麻烦的源头。   从前,他们或许怕他,或许敬他,却不会真心对他。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今天起,他会让这些人统统俯首,再也说不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沈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手中的金色重剑魔气缠绕,整个人宛如嗜血的修罗。   群魔骤然间停止乱舞,仿佛找到了方向一般,一只又一只的涌入了他的体内。   慢慢地,“沈决”的嘴唇变得有些发紫,手指痉挛着,却仍旧一言不发不曾喊痛。   他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容,左手像是有什么动作。   这细微的异样让温宁雪及时捕捉到,她连忙结了防御阵法喊道:“快结防御阵!快!”   众人如梦初醒,下意识地结起了防御阵法,可“沈决”见了这场景,笑意更甚。   他直勾勾地盯着温宁雪,“阿宁,你很聪明,可是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话落,“沈决”只是用剑在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腥味瞬间扩散开来。   温宁雪愣住,难道他的目标不是塔内的这些人吗?   就在她感到一丝疑惑的同时,镇魔塔深处突然传来有些熟悉的诡异之声。   方才所有的魔物应该都进入了“沈决”的身体,那这声音是?   温宁雪凝了个光球,抛向声源的方向,这才终于看清。   “桀桀――”   先是神鬼宗的弟子,然后再是御兽宗和月麓仙宗。   一团团鬼气破体而出,就像是寄生在内的猛兽突然受到召唤一般,在场的半数修士竟然都成了被鬼气操纵的无魂傀儡!   温宁雪暗叫不妙,魔化的“沈决”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突然多出这么多傀儡人。   “你们就陪这些傀儡玩玩儿好了。”   “沈决”轻蔑一笑,事不关己地转身向上一层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温宁雪将九霄剑掷出,灵剑化作巨大的木墙,挡在了门前。   “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温宁雪质问道。   “你以为区区一把剑能够拦得住现在的我?”他笑。   “拦不住也要拦!小九!”   温宁雪一声呵斥,九霄剑带着浓浓地压迫感,直直逼近“沈决”,趁着这个空档她连忙用尽全力地将门的缝隙处结上封印。   “沈决”漫不经心地挪着步子,从台阶上退了下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何必呢,你应该明白,这里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也拦不住我。”   温宁雪只觉得好笑,“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沈决”敛了神色,指了指还在抵抗傀儡的众人,说道:“一群无魂傀儡,就能将这些人折腾的人仰马翻。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还有余力来对付我?”   他顿了顿,又说:“阿宁,我不想伤你。所以你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   温宁雪横了他一眼,“不好。”   反常的举动,肆虐的魔纹,加上方才玄青门弟子的对话。   温宁雪下了决断,沈决已然是被心魔侵吞了理智,或者说现在的他完完全全是个魔了。   她心中庆幸,好在小九和小龙崽能够克制魔物。否则就如同“沈决”所言,自己确实没什么胜算。   温宁雪一脸若无其事,故意嘲讽道,“不过想想也对,你是心魔,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我猜你是要放第三层那魔头出来吧。”   除了这个动机,她想不到任何其他。   计谋被戳破,“沈决”并不恼,也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挑了挑眉说道:“我开始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了。毕竟,若不是因为遇见你,也不会有我的存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步步逼近,说出的话每个字都砸在了温宁雪的心坎。   “哦,你还不知道吧,那家伙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生了心魔,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念起,而心魔生。执着于一念,却又受困于一念。   沈决不懂爱,却因为温宁雪的出现,猝不及防地滋生出了情爱。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道心便逐渐崩塌。   温宁雪有片刻的失神。她没有想到,沈决的心魔竟然是因为自己而起。   回想之前沈决的种种异样行为,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   她定了定心神,平静地说道:“那又怎样?你不会以为告诉我这些,我就会感激涕零的和他重归于好吧?”   “沈决”摇了摇头,“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和他不一样,不会为了情情爱爱的事情要死要活。我要做的,是站在这世界的顶端,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他看着温宁雪,发出邀请,“你可有兴趣,陪我一同看这世间盛景?”   温宁雪看着熟悉的人眼中那陌生的狂热,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   她唤回九霄剑,眼中是一如从前的坚定,“我对你的野心实在没什么兴趣。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原因,我都绝对不会放任你为害人间!”   “沈决”笑得疯狂,“五瓣莲花已经失效,无魂傀儡被我唤醒,而这塔里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阿宁,你拿什么和我斗?”   “呸!坏人!”   还没等温宁雪说话,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小龙崽直接一口龙息吐了过去。   “沈决”闪避不急,龙息擦肩而过,将他身上的炽天锦烧出了一个破洞。   小九适时出声,“阿宁,别跟他废话!跟他打!我早就想教训他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劝住我!”   什么狗屁心魔,什么狗屁无情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挨一顿毒打!   “他剑心蒙尘,剑灵已经沉睡,实力肯定大不如前。阿宁别怕!”小九义愤填膺地说道。   温宁雪笑了笑,她怎会怕。   “沈决,今日就当你我了断前尘。”   她望着如今的沈决,竟丝毫想不起旧时他的模样,唯一能够想起的,就是那一日初见时那个满眼冷漠却向她伸出援手的少年。   她心想,人的记忆真的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东西,有些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在数不清的日夜轮转中已然被逐渐忘却。   无魂傀儡应鬼气而生,看手段应该是玉青青之前种下的因果,有小红的龙息加持,应该胜算大些。   温宁雪向小龙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帮其他的人。随后,她孤身一人拎着九霄剑,飞身刺向了“沈决”。   两人凌空而立,剑气碰撞了几十个来回,险些波及到地面上的众人。   “沈决”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犹如猫咪戏弄着猎物一般。他并不介意陪她玩玩,对他来说,无论对方怎样挣扎结局都是不可扭转的。   渐渐地,温宁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咬咬牙,一颗又一颗地用灵石恢复着灵气。   与“沈决”对战时,挥出的每一剑,消耗都是她平时的数倍,更何况要维持那样快的速度。   而魔化的“沈决”却不同,魔族不死不灭,只会越战越强。   “我说过,你伤不了我。”他淡淡地说道。   温宁雪避开他的攻击,将九霄剑悬于空中,“是吗,那这样呢?”   话音一落,数百道剑气如猛虎之势头向“沈决”飞扑而去。   他先是饶有兴致的端详了一下,也不闪躲,随后轻轻抬起了手掌。顷刻间,那数百道剑气在他握住九霄剑真身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决”冷笑道:“阿宁既然要跟我来真的,那我也不需要客气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剑影划过,温宁雪的手臂就多了两道伤痕。   剑痕划破了白嫩的肌肤,血液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温宁雪忍着疼痛唤道,“小九!”   可不论她怎样呼唤,九霄剑依旧在“沈决”的掌心,纹丝不动。   巨剑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温宁雪逐渐避无可避,身上的剑痕越来越多,最后身体如同折了翅膀的鸟儿直挺挺地坠了下去。   危机之际,小龙崽扇动翅膀飞身上前,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将温宁雪接应了过来。   如今的她,满身剑痕,已经没有余力再战。   好在月麓仙宗的女修们接应及时,纷纷施着回春法术,替温宁雪疗伤。   另一边,因着有龙息的加持地面的无魂傀儡被清除殆尽,镇魔塔一时火光冲天,将已经了无生气的无魂傀儡烧成灰烬。   明明是胜者,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众人默不作声,望着一地的狼藉,陷入了沉默。   那些人原本是与自己日夜一起生活修炼的同门师兄妹,却最终死在了自己手中。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上的来得更加强烈和深远。   有几个人看着应该是精疲力尽,干脆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默默流着眼泪。   众人已然力竭,对“沈决”的步步逼近既无力又无可奈何,毕竟刚才那一剑何其恐怖。   连温宁雪都无法抵挡败下阵来,他们这些人拿什么去对抗?   “沈决”冷笑一声,停了脚步。   他如今的实力,同这群人已经是天差地别,对付他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失去了兴致。   转身之前,他望了一眼被人团团围住的温宁雪,周围的人太多,他看不清表情。只是不断蔓延的鲜红,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悸,识海处传来阵阵锥心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原本握在手中的九霄剑也落在了地上。剧痛逐渐蔓延开来,顷刻间“沈决”的眼珠里便布满了血丝。   他强忍住宛如钝器割破血管的剧痛,颤颤巍巍地用右手结了个静心咒,一股强大的灵力如清流一般涌入识海,“沈决”的神情才逐渐缓和。   没有太多时间了,他这样想着,一跃而起,朝着镇魔塔第三层而去。   幽暗的镇魔塔内突然间星芒点点,数十把飞剑宛如一条游龙从暗处破空而出,凌厉的剑气逼得“沈决”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飞剑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一样,列成剑阵挡在了沈决身前。   他眉头一挑,觉得有些意外,垂死挣扎的蚂蚁,竟也试图反抗他。   他盯着眼前的剑阵看了一会儿,有些凉薄地开口,“诛邪剑阵?何必呢,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半晌,他听见背后有声音传来。   “灵犀宗宗训,为诛邪魔,虽死无悔!”   声音响彻整座镇魔塔,灵犀宗倾尽剩下的战力发动了诛邪剑阵。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灵犀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一个又一个地重新扑上去。   渐渐地,他们身上布满了血污,有的甚至筋骨断裂,却一直拼命维持着剑阵。   他们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沈决”牢牢地困在原地。   终于,人群中有人动了。   “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啊!”   “对啊,都这个时候了还怕什么,老子豁出去了!”   “他再厉害也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怕他干球!我先去会会他!”   “我也去!”   “魔头吃我一棍!”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斗,“沈决”双拳难敌四手,应对的越发有些艰难起来。   “阿宁,快醒醒!”   温宁雪眼前是一片混沌,有谁在唤她的名字。须臾之后,她疲倦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众人围在了中央。   见她清醒,月麓仙宗的人才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色,缓缓收起各自的法宝。   “算你命大,没有伤到要害,否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还是不要强行动武比较好。”顾吟霜环着双臂,没好气地说道。   她虽然看温宁雪不顺眼,月麓仙宗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同眼前的人息息相关,她再不愿意也要救下。   何况宗门有规矩,只要是七大宗门的弟子,月麓仙宗不能见死不救。   这一趟废了她不少灵力,可好在人救回来了,如果沈决再发难,多少也能抵挡一阵。   温宁雪来不及道谢,强撑着站了起来,唤回九霄剑。   顾吟霜变了脸色,“你要干什么?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让你身上伤勉强愈合,你不会想去和他硬拼吧?”   眼前的人面无血色,身上的剑伤还留着血痕,全然没有了之前擂台上的风姿。   温宁雪双腿站也站不稳,右手虎口处的伤口裂开,血流到了剑身之上。   她虚弱地低声说道“他是魔,只要欲望还在,他就是永生的。除了我手里这把剑和身边这头赤龙,这里再没有东西能将他置于死地了。”   顾吟霜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扣在原地,看着她的样子略带嫌弃地说道“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一些,他只有一个人,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非要你去逞能么?”   话音刚落,身后的“战场”剑气涌动,几十声惨叫过后,所有的修士其其陨落,而被围在中间的“沈决”身上也挂了彩,可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怎么可能?他身上的伤为什么......”   顾吟霜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沈决身上的各种伤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愈合。就算是顶级的回春术,也做不到这样的治疗效果,他的自愈能力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温宁雪忍住胸口传来的不适,解释道:“他已然成魔,这里是镇魔塔,整座塔弥漫的魔气是他天然的养料,他只会越战越强。”   方才镇魔塔的异动,应该会引起塔外长老们的警觉,只要她能拖住“沈决”说不定一切都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温宁雪唤来小龙崽,一把搭着他的翅膀,一手拄着九霄剑站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一龙一剑,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线,将她牵引着,走到了这一步。   望着血泊中陌生的人影,温宁雪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雷劫那天。   顾吟霜见状急了,“反正他也只是要去三层放那魔头出来,不会伤我们的性命,你没必要去招惹他。”   温宁雪平静地问道:“你真的以为他不会伤我们性命吗?”   说罢,她示意顾吟霜向一旁看去。血泊中的沈决喘着粗气,身上的魔纹颜色越来越深,眉宇之间写满了狰狞。   “魔纹的变化不会作假,他已经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沈决了。”她顿了顿,看着垂头不语的顾吟霜,“即使他不会,那上面那个魔头呢?”   顾吟霜怔了一下,缓缓松开握着温宁雪的手,并让其他月麓仙宗的弟子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温宁雪觉得脚下很沉,仿佛千万双手握着自己的脚踝要将她拉入无间炼狱。   并不远的一段路,她却好像走了很久。   她强撑着打起精神,却还是体力不支,还好小龙崽拖住了她一半的身躯。   “阿宁,你伤得太重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九霄剑发出铮鸣,像是在抗议。   温宁雪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容,安抚道:“我没事的小九......我只是,我只是有些累了,等结束之后,我就带着你和小红去人界看看。那里有四季变化,有火树银花,还有糖炒栗子你一定没吃过。”   温宁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只觉得眼前弥漫着青白色的浓雾,将她的眼睛遮地严严实实。   她的眼皮像是坠了千斤巨石,怎么睁也睁不开。   意识游离之际,她好像听见了小九的呼喊,可是她却没有力气回应,只觉得手中的九霄剑愈发滚烫了起来。   恍惚中,她听到了顾吟霜的声音。   “这是……竟然是……血祭!” 第七十四章 大结局(下)   所谓血祭, 就是高等级灵兽以身为祭,同天道定下契约,将自己的骨血甚至是灵魂全数奉献, 用来换取强大的力量。   但是由于高等级灵兽都拥有者不低于人类修士的智慧,修行途中面临的危险也比人类修士多得多,所以几乎不会有灵兽选择用血祭这种方式来同敌人鱼死网破。   顾吟霜想起典籍上的描述, 血祭者, 逆天而为也, 或身死或魂灭,再不入轮回。   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从小龙崽和九霄剑的体内奔涌而出,直冲天际。   “害怕吗?”小九问道。   “我不怕!为了姐姐,我什么都不怕!”小龙崽眼里写满了坚决。   他自一出生开始, 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温宁雪。   对于他来说, 温宁雪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是唯一的温暖所在。   结契之后的日子, 比在暗无天日的蛋壳中等待出生实在要精彩太多, 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小龙崽用双翼包裹住自己, 静静蹲坐在了温宁雪的身边。血红色的光芒缠绕着他的身体,片刻之后血光化为凶猛的火蛇, 将其包裹其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别过了头, 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因为他们清楚, 这或许是唯一能够扭转战局的办法。   因为灵契的关系, 小龙崽共享了一部分温宁雪的记忆, 见过人间的四季流转和盛世烟火气。   他向往着也期待着, 可若是少了温宁雪, 这一切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对于灵兽来说, 结契和献祭的法门是刻在灵魂里的,无师自通。   年幼的小龙崽忍着痛意,笨拙地念出咒文。   火焰越来越大,小龙崽的整个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先是双翼,然后是右腿,很快大半个身体就变得透明,消失在无形之中。   九霄剑浮在小龙崽面前,火焰将剑身吞噬,一龙一剑只是一息的时间,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从半空中降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撒在了温宁雪的身体上。   随着白光不断地被身体吸收,温宁雪的脸色开始逐渐恢复红润,身体上的剑痕更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灵气浓郁异常,原本幽暗阴沉的镇魔塔,此刻竟如同白昼一般。白光所及之处,魔气烟消云散,足见血祭的强大威力。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能感受到她身体里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虽然温宁雪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可威压感却让众人频频冒冷汗。   终于,白光被吸收完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而温宁雪的手上多了一把新的木剑。   剑身通体赤色,如灼灼烈焰般鲜艳妖冶,剑柄尾端刻着一条龙纹印记。那印记看来是经过精雕细琢,龙纹栩栩如生乍一看宛如真龙降世,给木剑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温宁雪只觉得在一片黑暗之中,有谁冲她伸出了手,双眼含笑将她拉出深渊,随后却一言不发的同她挥手告别。   她奋力的想抓住什么,指尖触碰到时却发现是一抹虚影。   “阿宁,别怕。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以哪种方式。”   她听见小九和小红的声音,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于是她拼了命的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祭不会痛的,姐姐不要担心我哦,小红很勇敢,不会害怕的!”   灵契还在,识海中的感应便没有消失,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不受控制。   血祭?   不!不要!   他还那么小,这一切本就跟他没有关系,他不应该承担这份因果的啊!   温宁雪拼命地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止,可四肢却如同灌了铅一样,连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阿宁,打败沈决,要活着出去。”   慌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两道虚影的颜色越来越淡,消失在她的识海之中。   连小九,也一起消失了吗?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温宁雪淹没,她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随着虚影的消失,温宁雪的手心不断地有灼热感传来,身体渐渐回暖,半晌睁开了双眼。   是,梦吗?   抱着一丝侥幸,温宁雪这样想道。   周围是熟悉的人,塔心处是被魔纹催化得已经面目全非的“沈决”,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你终于醒了。”顾吟霜说道。   温宁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湿的。她下意识的捶眼,看到手中已然大不一样的九霄剑,沉默了一瞬。   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一双杏眼中再没有往日的神采,她求救似地看向眼前的顾吟霜,颤声问道:“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顾吟霜想起刚才那一幕,心中仍觉得有些悲怆,难得地放缓了语调说了句,“节哀。”   温宁雪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而出。   她抚摸着熟悉的剑身,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除了小九的气息,仿佛剑灵小九从来未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般。   温宁雪的手指不住的摩挲着,泪珠掉在了剑刃上,瞬间蒸发的泪珠化作微弱的雾气,朦胧之中她似乎看见了小龙崽的虚影,伸手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温宁雪心中泛起无限的悲苦,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遇见沈决,没有执意赴死要替他成就所谓的无情道,是不是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场景?   多年前自己种下的孽障,却要由小九他们来替自己承受,这世间不应当有这样的道理。   她自己的因果,今日就让她自己来做个了断!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样出招的,只觉得眼前一阵微风吹过,温宁雪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须臾之间,镇魔塔的中心处就多了一道红色身影凌空而立。   “沈决”看着上方一脸冷漠的温宁雪勾了勾唇,“阿宁,你总是这样固执。”   “是啊,我一向固执。”温宁雪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   心念一动,灵剑便停在了眼前,随着法决地催动变得越来越大。   温宁雪低眉,像是在回答他,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可你知道么?在今天之前,我从不后悔我的固执。”   每一个自己做的决定,都是遵从本心,无谓对错她从不后悔。   温宁雪右手一招,散落的兵器堆中,一枚匕首飞到了她的手心。   “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一念执着,害了小九和小红,也害了在场七大宗门所有的修士。   温宁雪淡漠地看着沈决,将匕首贴近心口处,双唇开合,“我想了很久,究竟要怎样做个了结,如今看来,只能用你的命来结了。”   在“沈决”略带惊讶的眼神之中,温宁雪将匕首刺入了心口。   匕首刺得很深,连围观的人都感受到了痛意,而温宁雪却面无表情。   她强忍着保持理智,将心脏撑开一个小口,从中取了一滴心头血出来。   温宁雪根骨奇佳,早年修行时便已经领悟到剑道的最高真谛,那就是人剑合一。   以身为剑,心坚则无坚不摧,一剑破万法。   而这一滴心头血,就是催动人剑合一的引子。   修士的心头血是有定数的,所以这招她从未轻易用过,今日对上“沈决”她心里清楚,如果这一招还不能够起效,那便再也没有能制服他的办法了。   “阿宁连心头血都祭出来了,当真是想要我死了。”   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沈决”的识海已经开始混乱。他强作镇定,不甚在意地腾空而起。   温宁雪将匕首拔出,也没有管伤口,直接将心头血抛向灵剑。   “是啊,你去死吧!”   灵剑触碰到血液的一瞬间,周围龙息缭绕,温宁雪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般融入了剑身之中。   那剑仿佛有了意识一般,当即调转了方向,像是要朝着沈决逼近。   剑虽未发,可剑气肆意挥洒,凌厉而又凶狠。众人见势不妙,结好了防御阵法,将伤员笼罩其中,一边还分心观察着战况。   终于,灵剑动了。   冲天的火光将镇魔塔的黑暗驱散,那把剑宛如白昼流星一般,刺向沈决的胸口。   由于速度太快,剑尖处隐约能看到微弱的火星,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沈决周身的炽天锦便被融毁。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想用归一剑阻挡却发现右手根本不听使唤。   他暗骂了一声,心里对这原因一清二楚,只得另想法子。   千钧一发之际,“沈决”倾尽全力一个闪身,躲开了这一道攻击。   围观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击没能对“沈决”产生任何损伤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本来同“沈决”擦身而过的利刃竟然调转了方向,在空中化作了繁星点点,火光之中犹如陨石一般坠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全都砸在了沈决的身体上,暗黑色的魔气顷刻间涌出。   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剑芒将涌出的魔气撕了个粉碎,“沈决”吃痛一声,以头朝地的姿势坠了下去。   碎片聚了起来,重新化为灵剑,在空中盘旋了一阵,随后一阵白芒闪过,温宁雪执剑缓缓落了地。   “龙息和上古灵木都是克制心魔的利器,不要挣扎了。”她看着失血过多的“沈决”冷冷开口。   无论怎样灌注魔气,伤口都始终无法愈合,眼见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沈决”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惧意,“你,你杀了我,他也会死。”   他死死盯住温宁雪,他在赌,赌温宁雪心中对那人还有情意。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道猛烈而又灼热的疼痛。   温宁雪毫不犹豫,一剑刺入他的心脏。   “从今以后,我们二人,才真的是两不相欠了。”   在“沈决”震惊的眼神中,龙息顺着心脏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惨叫声不绝于耳,魔气四处逃窜,却被龙息一一吞噬,一丝不留。   温宁雪别过头,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手帕,轻轻地将灵剑擦拭干净。   众人见沈决倒下,立马欢呼雀跃了起来,这一仗比他们想象的要简单许多。   温宁雪被簇拥在中间,却开心不起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方才那一剑,他本来是可以躲掉的。   “靠!大家小心,他还没死!”   身后传来一身惊呼,温宁雪猛的一回头,在触到那人眼神的一瞬间,她才恍然大悟。   众人纷纷亮出武器准备补刀,却被温宁雪阻止,“心魔已死,他是沈决。”   是了,方才那人不躲,想来是那一半的善念从中做了什么。   沈决呕出一口鲜血,伴随着猛烈地咳嗽。   “你,不杀我?”   他虽然被压制在识海深处,可不代表他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温宁雪波澜不惊,“我要除的是魔,而你是人。”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你没死也好,我也少些杀孽,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温师姐!他要是再入魔了为祸人间可怎么办,应该斩草除根啊!”人群中有人急切地说道。   这么想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无情道易生心魔,这是整个修仙界都知道的事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认为不能放过沈决。   沈决苦笑道:“我修为尽失,你们大可放心。”   道心破碎,剑灵蒙尘,他的一身修为自然也不复存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他们今天也算是见证了一个天之骄子的陨落。从登仙几步之遥的长老,沦落成一个修为尽失的普通人,这是怎样的人生境遇。   温宁雪:“既然这样,大家先尝试联络一下长老们想办法出塔。至于沈决,就留给玄青门发落吧。”   她看也不看沈决,心里只想快点出塔。   等到这一切结束,她就能去翻阅天书,查找复活小龙崽和小九的方法。   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样得代价,她都不在乎。   “阿宁,等等。”   沈决的身上全是血窟窿,此刻却顾不得许多,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将温宁雪叫住。   他眼中带着忐忑和期许,问道:“如果从今以后我们是陌生人,可不可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问得那样卑微小心,再加上那样一张脸,换做是谁都不会忍心拒绝。   温宁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径直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从塔顶伸出一道月白色的阶梯,没人知道这阶梯是怎么来的,可它却切切实实地伸到了温宁雪脚下。   正当温宁雪疑惑之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庄严而肃穆的声音。   “你以剑斩情,终悟得大道,现降下登天梯,特许你以凡人之躯登入仙界修炼。”   登天梯?   温宁雪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几个字,但是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登天梯,这是登天梯啊!传说天道降下登天梯,就是对修士最大的认可。登上登天梯,就可以直通仙界,等同飞升。这是大机缘啊!”   温宁雪却很理智,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缘冲昏头脑,天道有常,不会无缘无故降下登天梯。贸然登上,说不定会付出什么惨烈的代价。   温宁雪平静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她只不过是斩杀了一个心魔,哪里就有了走登天梯的资格。   天道并没有因为温宁雪的怀疑而生气,反而非常欣喜,“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没有被眼前利益冲昏头脑。”   他解释道:“你天资卓绝,飞升只不过是迟早的事。这本是你命中一道情劫,方才你斩情悟道,心境已然得到锤炼,这登天梯自然就降下来了。”   飞升有的时候,差的就是那一分的顿悟而已。   温宁雪不解,“既然这样,那当年有人杀妻证道,却为何落了这样的下场。”   天道有些不悦,“这片大陆,从未有过杀妻便能证道这一法则。他修的是无情道,而杀妻便是误入了绝情道。道心崩塌,走到这一步是因果循环,注定的。”   温宁雪愣了一下,无情道之外竟然还有绝情道这种东西。   更没想到的是,杀妻证道,竟然从头到尾就是不被天道所承认的事情。   真是讽刺,温宁雪这样想。   “如何?你可愿上这登天梯?若是拒绝,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温宁雪陷入了纠结之中,且不说她修为还太低,去了仙界就是任人宰割,她不可能放弃翻阅天书,复活小龙崽和小九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刚想拒绝,却听见天道说:“要是你担心你那灵兽和剑灵,仙界有的是东西可以复活他们。而且他们也没有死,而是在你的九霄剑中沉睡。”   “剑灵和灵兽,都依赖着主人的修为,其他的不需要我多说吧。”   没死?   温宁雪激动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天道一脸黑线,“天道的一言一语都有法则力量,不会作假。”   温宁雪想也没想,飞快的点头,生怕天道反悔。   可在抬脚的那一刻,还是犹豫了。   “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有很多事还没交代,可以给我几天时间吗?”温宁雪言辞恳切。   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至少退婚的事情还要她亲自出面。   天道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谈条件的,可毕竟她还有大用处,只得耐着性子。   “登天梯可没有那么随便就能降下,两界时间流速不同,走一个来回这里也就过了一息而已。你大可放心,有事届时再回来处理便是。”   温宁雪听出了天道的不耐,再没有犹豫,一步一步的走上雪白的台阶。   红色长裙在登天梯白芒的映衬下微微泛着光,众人远远看着,只觉得眼前的人美得不属于人间。   沈决痴痴地望着温宁雪,心中泛起苦意。   从今以后,她是云上的明月,他是地上的尘泥。   可他仍旧妄想,将那月亮摘下。   镇魔塔的喧嚣在此时已然停歇,可属于星斗大陆的故事,还在继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