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许你星河千里》作者:桃桃一轮   文案:   刁琢初见“巴爷”巴云野,觉得只有两个词能形容她:女土匪,女流氓。“反正任务做完,老死不相往来。”然而,不到几天,啪啪打脸――车上,巴爷卖萌,他多多少少受用;房内,巴爷撩他,他老老实实锁门;误入相亲局,他满脑子都是巴爷,还有……她腰臀连接处两个浅浅的腰窝。……别问他为什么见过!以下划重点:糙女×硬汉 越野领队×救援队长 无人区穿越×硬核撩汉 羌塘→巴丹吉林沙漠→玉珠峰→贡山原始森林 惊险旅程,与诸君共度! 第1章   刁琢初见号称“巴爷”的巴云野,觉得只有两个词能形容她:   女土匪、女流氓。   “任务做完,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不到几天,怕怕打脸――   她卖萌,他或多或少受用;   她撩他,他竟可耻地回味;   明明是自己拒绝了她,却满脑子都是她了……   以下划重点:   糙汉X硬汉   越野领队X救援队长   无人区穿越X硬核撩汉   羌塘→巴丹吉林沙漠→玉珠峰→公山原始森林   惊险旅程,与君共度! 第2章   写在前头:   1、此文涉及真实地名、区域,一切人物的籍贯、所在地仅供文本主线所需,作者对文中出现的所有地域、民族不存在偏见。人物观点、对话不代表作者观点,严禁断章取义。   2、文本虽有无人区穿越、救援的情节,但作者绝不鼓励任何人(即便强驴)违规穿越无人区。   3、部分情节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但一切地名、人名、事件仅服务于该文本需要,与事件当事人毫无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第3章 《羌塘无情》:巴爷(1)   青藏公路青海省格尔木―玉珠峰段道路两侧,荒凉戈壁与灰黄的草原交替,时不时能看到运送物资进藏的军车列队而行。云层厚重,前路广阔苍茫,土黄色的荒原两侧是巍巍连绵的雪山,巨大的冰舌自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顶直泻而下,遥遥铺开成银杏叶状,望着近,实则远。   几辆越野车沿着波浪般起伏的公路匀速前进,其中一辆红色牧马人格外扎眼,车后的黑色队旗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形状。途径一处,蓝色路牌高高伫立,从上到下分别用藏文、汉字和英文表达同一个地名――昆仑山口。   车队继续往前,海拔一路攀升,望不见尽头的公路像延伸到天上去似的。几辆越野沿着公路直行,你超我,我超你,好像在暗暗较劲。   忽然,一辆白色丰田霸道从后方快速超车,经过红色牧马人时还按了好几下喇叭,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怎么的,不顾高原劲风,降下车窗,小拇指往下比一比,吹了个长长的口哨,车内一阵哄笑。   “他娘的,进青海之后,那两辆车就一直跟在我们屁股后头。”   “牧马人这种硬派越野就不该有红色。”   “哪来的娘炮?”   “哈哈哈哈!!!”   调侃哄笑声极大,隔着几辆车都能听见。红色牧马人忽然加速反超过去,堵着前路不说,还别了霸道车队的领头车几次。   “操!!”霸道车司机一拍方向盘,正要追赶,只见牧马人一个刹车,他也急忙猛踩刹住。牧马人斜斜地停在他车头前方,车窗缓缓降下一半,从里头伸出一只手,纤长的中指高高竖起以示羞辱,酒红色指甲油十分醒目。   “臭娘们,我干……”霸道司机一句脏话未完全飙出口,对讲机沙沙响起,后一辆车的司机明显刚刚看清牧马人车尾旗帜上的图腾,劝告道:“算了生哥!那个可能是巴爷。”   韩达生一怔,余怒未平却也只能咽下――出门在外,不怕事但也别惹事。   两辆越野车照常继续前进,霸道车队依旧飞速超车,但再无半点挑衅意味。   到南坡大本营时,天空放晴,高海拔地区湛蓝的天空和纯白的云朵美如油画,玉珠峰南坡登山线路清晰地呈现在每个人眼前,山顶白得炫目,不需要任何相机滤镜,随手一拍就是一幅出色相片。   巴云野对5000多米的海拔习以为常,下车后搓搓手,将冲锋衣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些,倚在车门旁,撒一把小饼干出去,一种被称为鼠兔的小动物纷纷小跑着捡食。   与巴云野同来的越野车司机绰号叫河马,本名马河,三十六七岁,身量不高,棕黑的肤色配上一双虎虎生威的大眼,看着精悍地很。   他一下车就忙着拍小视频,按理说,他那在历次的净网行动中苟且偷生的ID“火鸡味锅巴”应该能独霸网红界一隅,可惜他不知是审美有问题还是手机有问题,任何美景都能被他拍出一种批判现实主义的惨淡肃杀意味。巴云野曾在浏览完他的抖音账号后郑重地问过他,你是不是学过刑事照相技术?   随车而来的几个登山发烧友四散开来,谈论着攀登玉珠峰的事。因为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且之前登过好几座雪山,他们没有加入这里的商业登山队。   刚才对巴云野有所得罪的韩达生踌躇着走近,端着一个一次性杯子,里头热气腾腾。他强打笑颜,“呃……巴爷?嘿嘿,刚不好意思啊――我高反,低血糖。这儿有热可可,您喝点?”   巴云野将目光从登山客们身上收回,偏头看了他一眼,明知他说的都是屁话,还是拉下遮住半张脸的迷彩魔术头巾,慢慢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   韩达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作为西部越野车队一员,多少听说过雄鹰俱乐部“巴爷”的名号,但这是第一次得见真容。   美得硬朗。   她的轮廓比一般女人更鲜明些,似乎不是纯汉族的血统,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躯,淡漠中带着桀骜的眼神,盯着久了,竟能从这美颜中看出些攻击性――她跟那些小家碧玉的美女全然不同,只可远观。   “我不冷。谢谢。”   见她伸手过来,韩达生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临了,人家只是在他肩头重重拍了拍表示和解。   但光是着两下,韩达生已能感觉到这女人的手劲。   惹不起,泡不起――圈子里对巴爷的评价一点不假!   4月到10月最适宜攀登玉珠峰,尤其现在又是清明小长假,今晚要在南坡大本营扎营的登山爱好者和商业登山协作竟有近二十个,其中还有几个外国人,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外语,其中一个红胡子的,看着人高马大,肌肉贲张,看着很不好惹,好像多看他一眼就会被揍扁。   河马依旧拿着手机乱拍,几个外国人发现之后挺不高兴,红胡子指着他作出警告的手势,他赶紧溜走。   “别多事。”巴云野提醒他。   “外国佬来凑什么热闹,英语讲得还不如我标准。”河马看了半天,嬉笑道,一个劲儿往登山客里头挤,好像要跟谁搭讪拉客户。   巴云野拦住他,摇摇头。   河马不甘心,“可是张晨光……”   “别打草惊蛇。”   韩达生在客人中间叮嘱些什么,把一大包士力架、可可粉什么的拆开分送给他们,说一些祝你们成功登顶之类的吉祥话。   登山者要南坡大本营适应至少一天,再雇佣向导或者由登山协作带领前往C1营地,接着适应一天一夜后才开始攀登。所以,把他们送到位后,巴云野和河马就原路返回格尔木。   河马不解地问巴云野:“你就不怕张晨光跑了?”   她专心开车,随口道:“他又不是通缉犯,跑哪儿去?”   河马不这么想,“中国那么大,他偏偏出现在玉珠峰,看着就不简单。”   巴云野没接茬。   等他们按约定好的时间再次上山去接,才路过西大滩,天气就变得古怪,不多时,巴云野从过路车司机那儿听说,山上忽然下起暴风雪,头皮过电似的一麻。谁都知道,玉珠峰的暴风雪对于登山者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撤回雪线以下也不见得安全,若来不及回撤,弄不好会被“团灭”。   她带的那批客人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否则就砸了龙哥一手建立的雄鹰俱乐部招牌――龙哥这么多年从未让客人见过血。   到了南坡营地,看见熟悉的几个身影,巴云野的心放了下来――这次她带的几个客人都很惜命。他们告诉她,走到一半发觉不对劲,就赶紧回撤。韩达生那群客人就没他们那么幸运,据说狼狈下撤后,失踪一人,正是张晨光。   巴云野心情顿时很糟糕,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龙哥好不容易打听出张晨光的行踪――他就在韩达生带着的那群登山客中,这就是她为什么一路跟着他们车队而来的原因。   张晨光等人雇佣的登山协作之一,一个叫做普兰的中年汉子对随后赶来搜寻和救援的公安和武警说,他们因风雪太大而失散,回撤至C1营地后清点人数,才发现张晨光不见了。普兰说,自己曾听说张晨光不是第一次登玉珠峰,所以对他比较放心,只是没想到在暴风雪中他居然是唯一一个遇险的。   韩达生当下恨不得磕长头给张晨光祈福,倒不是担心其安危,而是这种事对他们车队以后的生意影响很大。   西藏、新疆、青海等地面积广大,自然与人文风景不同于东部地区,每年吸引大批游客,于是催生出这样的车队,专门满足半自助旅友。他们可以按照你的线路充当司机,也可以司机导游兼做,避开“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旅游团。   韩达生做这种生意,雄鹰俱乐部也做这种生意,有着越野探路为基础的他们比旅行社的导游更了解这片土地。   既然是做生意,就怕遭一丁点血光。登顶并不是你带的,但你的客人出了事,你也免不了别人的唾沫星子。   “自求多福吧,老哥。”河马离开前,安慰一句。   韩达生一声叹息,大抵是预感张晨光凶多吉少。   听说,除武警和当地驻军外,蓝天救援队、北斗救援队也派了一批志愿者到玉珠峰参与搜救。几天后,蓝天救援队发现一具外国人的尸体,结合验尸结果和随身物品,死亡日期差不多就是暴风雪那日,奇怪的是,警方并没有接到有外国人失踪的报案。   巴云野他们离开格尔木时,天气又转好了,清晨的阳光把终年积雪的山顶慢慢染成金色,像佛塔的金顶,奢靡却格外圣洁。   张晨光这条线,难道就这么断了?   五月初的拉萨称不上冷,但早晚寒意颇重。今天,雄鹰俱乐部的老板龙哥在拉萨的德吉客栈里招待这次要去羌塘寻人的救援团队和发起人,桌上的茶具排列得井井有条,杯子也按大小和颜色排成一列一列。   龙哥是个非典型的康巴汉子,真名音译过来叫仁龙多吉。和大家印象中高大威猛又眼光深邃的康巴汉子不同,他现在是个白胖子,经常有人说他是发福版的泷泽秀明。他组织雄鹰俱乐部已有十余年,在此之前,曾是圈子里出名的“强驴”[1]。跑了好多年的车,是巴云野的师父、老板、大哥,对她可谓恩重如山,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这几年,他已经退居二线,干嘛呢?开客栈。西南比较出名的旅游城市,像丽江、大理、成都和拉萨,都有他的产业。   德吉客栈一共三层,像拉萨许多房屋那样,结构呈“口”字型,中间一个四方形院子。客栈每层的栏杆上都挂满各种越野队的队旗,从大到小、按主色调排列,有的还有全体成员的签名,自带骄傲气场,进过藏就是牛过逼。   对方还没到,龙哥慢悠悠烧水,左手一颗一颗拨弄着串珠,拨弄到一个降龙檀木雕吊坠时,还颇为郑重地摩梭几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门口一阵脚步声,龙哥抬头看了一眼,人来了。   河马第一个进来,比了个“请”的手势,接下来一群人鱼贯而入,体态壮猛,大多是二三十啷当岁的青年模样,穿着橙色、黑色相间的冲锋外套,左胸上绣着地球经纬图和北斗七星组合图案的徽章。其中一个身量不高、肤色红润的中年男人,穿着T恤和一件黑色运动外套,走起路来很轻盈,似乎经常锻炼的样子。   龙哥一眼认出他是曝光率很高的慈善企业家叶讯。   叶讯是个做精品旅游团起家的暴发户,与别的暴发户不同的是,他这几年慈善搞得风生水起,还成立了个“叶氏基金会”,专门帮助弱势群体,业内风评不错,还上过一个人物专访。但网上也有些不同声音,说他作秀,表面搞慈善,实则搞的是男女青年。   龙哥心中早就有些不解,搞女青年可以理解,搞男青年是什么骚操作?   十来个人坐定了,原本宽敞的中院变得有些拥挤,龙哥扫视一圈,和河马一起把茶水一杯一杯挨个儿端过去。   叶讯和他的助理小紫是从成都坐飞机来的,视高原反应如财狼虎豹。叶讯往杯子里一看,橙黄的液体中漂浮几缕红丝,“呵――”他笑,抿一口,像喝了茅台似的,很舒爽的样子,“藏红花!这个能防高反不?”   龙哥摆摆手。对他这种“强驴”来说,除非你去爬6000米以上的山峰,否则别提高反二字。他再次环视一圈,依旧没找到自己想见的人。说话间,一名男子姗姗来迟,径直朝这里走来。龙哥再次抬眼,眉轻轻一抬――是他。   这人生的一副严肃脸,眉毛粗重浓黑,眉峰处上挑,眸间一股不怒自威,下巴中间一条浅浅的凹痕,许多冒头的胡茬给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蒙上一层青灰色。他慢慢走近,上身仅穿一件灰色短袖,衣服明明看着宽大,却紧紧绷在身上,依稀可见肌肉贲张嶙峋,体魄足以媲美欧美男模,裸露出的古铜色皮肤蒙着一层汗意,浑身散发着冷峻严酷的雄性荷尔蒙,充满成熟男性的力量感和侵略感。   “刁琢。”对方伸手并自报名姓,嗓音沉稳,指节粗长,掌间粗粝,是双饱经风霜雕琢的手。   “刁、琢……”龙哥默念一句,笑眯眯伸手轻轻一握,“北斗特殊救援一队……久仰。有空也给引荐引荐,我也去当个志愿者。”   北斗救援队成立于2011年,是一个独立性纯公益的民间救援机构,全国20个省、自治区都有分队,同时还有一些特殊救援小队。   “客气。”   龙哥依旧和善,像个弥勒佛,“几乎没有人刚到拉萨就晨跑,或者说,刁队长早就适应了高海拔地区?”   队里几个人扑哧一笑,七嘴八舌道:   “我们上个月刚去过玉珠峰,找个失踪的登山客。”   “拉萨才3000多的海拔,简直不要太舒服。”   “别说晨跑了,刁琢出去飞一圈我们都不惊奇。”   龙哥假装好奇道:“刁队长难道本职是个飞行员?”   一人笑道,“错,再猜。”   “练杂技的……空中飞人那种?”   一伙人没忍住,哄笑起来。   龙哥摇摇头。   刁琢无奈挥一挥手,沉声道:“别听他们乱捧,我平时做地质勘探,常年在外跑,对环境和海拔没什么讲究,习以为常。”   听了这话,龙哥看他的眼神中反而多了一丝探究。   沉默一会儿,龙哥淡定地拨动串珠,另起话题,“羌塘以前管得不严的时候,我进去过很多次,但都没到过核心区。那里风景很美,但未知的危险太多。不知各位有没有类似经验,或者之前组队到过里头?”   叶讯接过话头,像发表演讲一样声情并茂,眼中甚至含着几滴泪花:“龙哥,刁队长他们都是精英啊!这次去羌塘,探路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就是想找到邹开贵。这个邹开贵不容易,十年寻女!我听了他的经历十分感动,所以这几年一直资助他。没想到他这么执着,并且还不顾危险去羌塘。真的,我相信他这次独闯无人区跟那些想出名的人绝对不同,他们想出名是为了自己,邹开贵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故事,帮他找十年前被拐的女儿。”   龙哥点点头,“都是做善事,所以我们俱乐部一听说你们要进无人区寻人,就自告奋勇派人带路……我没你们这种境界,有户外的经验,有线路的资源,只想着拿来做生意赚钱。”   “唉……”许是刚才一番话说得有点壮怀激烈,叶讯捂着头,叫道,“我脑袋有点闷,是不是高反了?不行不行,你们聊,我回车里喝点红景天!”说着,赶紧往门外走。   河马看着有点想笑,但只能憋着。看看别的救援队员,他们肯定跟他有着同样的心理活动。初来西藏的人,所谓高反,大多都是被自己吓的。   刁琢直来直去,显然不擅这样的寒暄,“那个向导‘巴爷’在哪儿?”   “过两天就到。”   叶讯的助理小紫忍不住插嘴问:“这人靠不靠谱?”   龙哥露出自信神色,“绝对靠谱。这么跟你说吧,我退二线后,巴爷就是我们俱乐部的‘扛把子’,看过《战狼》吗?她特种兵退役,能不靠谱?”   刁琢脸色仍然严肃,但看得出他很满意向导曾有这样的经历。   龙哥看看他的脸色,笑而不语。他宁愿赔本也要拉来这单生意,可不单纯为了做善事。   救援队一行人走后,他慢悠悠翻开一个旧笔记本,里头贴着两张泛黄的剪报――《满载多名地质专家学者的中巴车坠毁,事故背后原因亟待调查》《调查组与幸存者共同讲述车辆坠毁原因――竟为内讧影响驾驶》。   翻看一阵,他合上笔记本,似乎陷入沉思。 第4章 巴爷(2)   张晨光的消息来得不早不晚,距他失踪之日起恰满一个月。   此时巴云野正在西藏色季拉山观景台上给几个客人拍照,背景是南迦巴瓦峰。说来也是无奈,她干这一行以来,路过此处从未得见南迦巴瓦的真容,它总被云雾缭绕,像披着头纱的少女,所以,她非常能理解为什么这座美丽的雪山会被人称为“羞女峰”。   客人在观景台上流连忘返,她先回到车里等待,掏出手机就看到新闻的推送,说另一群登山爱好者无意中发现一个登山包,跟张晨光上山时背着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里头空空如也,连块能补充体力的巧克力都没有。经辨认,登山包上别着一个他所在城市登山协会的徽章,基本可以断定就是他的物品。   网友们炸锅似的,开始讨论各种可能性。有人说,他掉到了一个雪洞里,一直等人救援,吃光所有的补给品,最后万念俱灰。有人说,张晨光就是去自杀的,所以什么都没带。还有人自称是他的老乡,告诉大家他其实是个赌徒,欠了许多钱,说不定是假借失踪跑路躲债。   接下去的跟帖里,有网友号召众筹,组织登山队再次上山搜寻,但响应的人极少,还有人指责他吃人血馒头。   巴云野轻轻哼了一声。   手机震动不止,是龙哥的电话。   “龙哥。”巴云野接起,压下思绪,面无表情。   “三天后能到?”   “嗯。”   “等你。”   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巴云野眉毛一挑,“有生意?”   龙哥哈哈一笑,“大羌塘,去不去?”   他说的大羌塘,特指羌塘核心区,那是人类活动的禁地,也是中国最危险的无人区之一。   她没当真,但还是多问了句:“没开玩笑吧。”   羌塘保护区早在几年就禁止非法穿越,但还是有些组织或者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目的擅自进入保护区。每年在无人区遇险或失踪的穿越车、旅行者不在少数,有的甚至连尸体都找不着。他们不但破坏了自然保护区脆弱的生态和保护动物的安全,还使有关部门和社会付出许多救援力量。即便如此,仍有些人以身犯险并前赴后继,选择最艰难的徒步穿越。因为一旦成功穿越,就能获得巨大的人生成就感,足以让他炫耀一辈子,受到大批同好的追捧点赞。   “放心,是救援队。”   “救人如救火,救援队能等我?”巴云野翘着二郎腿,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   龙哥回答:“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名叫邹开贵,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已经失踪70多天了,不差你这两三日。在此之前,两批人进去找过,他们是第三批。”   “好吧,可以。”得知救援队已获批准,巴云野心也痒痒,爽快地答应下来,“既然是救援队……有偿无偿?”   “你就这点觉悟?”   “龙哥~”她开始耍赖。   “该你的,一分不少。你到拉萨后老地方详谈。”龙哥刚要挂电话,想起什么,又嘱咐道:“这几天好像有什么领导过来,你机警点。林拉高速一封,至少大半天走不了。”   “明白,我到林芝后会多留意。”   观景台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吵杂,伴随几声女人的尖叫。巴云野探出头去,只见那儿闹哄哄的一团,八成又是因为游客抢占拍照位置而大打出手。她带的几个大学生客人小跑回来,七嘴八舌地跟她描述着那些人打架前因后果,说身材瘦小的男子竟然一拳把一个大汉打倒在地吸氧。   巴云野脸上笑呵呵的,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发动车子,戏谑地说:“在这儿是得多练练,不然到羊湖哪干得过别人。游客为争夺拍照位置而打架,是西藏除美景外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不会吧……”坐在副驾驶的女大学生信了她的玩笑话,一脸吃惊,“那还轮得上咱们拍吗?”   巴云野的笑有了点诚意,竟带着几分恶霸般的痞气,“放心,论打架,巴爷不会输。”   车里一阵大笑。   林芝最美的风景并不在市内,所以,当巴云野带着一车客人在林芝市住下时,嘱咐他们第二天5点就得起床,赶在林拉高速封闭前赶往拉萨。   几个客人不甘寂寞,晚上出去逛街,巴云野则留在酒店里规划进羌塘的线路。这两天她在网上查了查邹开贵的个人信息,得知这个人全国各地骑行,目的是寻找10年前被拐卖的女儿邹小文,但一直没有找到。   网友说,邹开贵辞了工作没有收入,骑行费用和装备都是一些民间慈善团体和沿路好心人捐助的,他的寻女之旅不但是个人的坚持,更体现社会的爱心等等。   前几个月,邹开贵在朋友圈里说要徒步穿越羌塘,扩大自己的知名度,以便更多的人知道他的故事,帮助他找回女儿。之后,他真的来到拉萨,并晒出他从客运站坐车前往狮泉河的照片。照片中,他举着女儿的照片,一面褪色的红色旗帜插在一辆雪地车后面随风扬起,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多谢好心人”。   这是邹开贵留在朋友圈中的最后一张照片。前两批进入羌塘搜救的救援队反馈,最后见到邹开贵的是一个检查站的武警,此后他就失踪了,目前生死不明。   巴云野看完,在脑中画出邹开贵穿越羌塘的大致线路――羌塘的地势是西高东低,盛行西风,他走的是东西线,从阿里地区的日土县松西村出发。听说他带了60天的口粮,那么即便真的强撑60天,到目前,他在里面已断粮至少10天,生还可能性极低。   在极端的环境里徒步,不是你想节省干粮就能节省下来的。干粮够不够暂且不提,天知道你是不是野生动物们的外卖?   龙哥的消息很准确,第二天一早,林拉高速封闭。好在,巴云野和她的红色牧马人早就奔驰在去往拉萨的宽阔马路上。快进入拉萨时,道路一侧可以看见奶蓝色的拉萨河穿梭在黄色的土地和棕色的高山之间,像黄袍上坠着的一块绿松石串,浑厚又空灵。   来到德吉客栈,就意味着这次带的川藏线之旅正式结束。几个大学生浏览完布达拉宫后意犹未尽,龙哥极会做生意,见他们机票定在明天晚上,说只要一人拉三个朋友关注雄鹰俱乐部的公众号,明天上午就免费送他们一个羊卓雍措行程。   巴云野昏天黑地睡了一觉,不知醒来是什么时辰,开门就看见晚霞漫天,龙哥和河马蹲在院中清点刚收购来的墨脱石锅。   听见声响,龙哥抬抬眼,见她睡眼惺忪,难得穿了件稍紧身的薄毛衣,显得有些妩媚。她大大咧咧在他们面前坐下,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即便这样素面朝天,也因那分明的轮廓和带着些异族风情的眸子,显得比一般人出众。   河马见了她,迫不及待说,“巴爷,这次来的一男的,man,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不搞客人。”   河马依旧安利,“他也不能算客人,应该叫合作伙伴,毕竟人家找你不为了旅游。”   巴云野还是兴趣缺缺,“要搞你去搞。”   “我不喜欢男人啊!”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河马忘形地说,“你见了就知道,打赌,你肯定也能被他掰弯。”   巴云野双臂平伸,搭在左右两张椅子的靠背上方,翘起二郎腿,活脱脱的霸道总裁坐姿,居高临下地看着河马,几乎一字一顿,“我,被一男的,掰弯?”   河马狠狠拍一拍脑门,他几乎忘了巴云野是个女的了。   龙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俗话说,阴阳互补。你巴爷跟刁琢都属阳,能补出啥玩意?我只求他俩路上意见不合干上架时别闹出人命。刁队长那体格,呵呵,巴爷,打架你不一定赢。”   “他不惹我,我动什么手。”巴云野懒懒地撑着半边脸,吸吸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手掌参石锅鸡。”龙哥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来,边吃边聊。”   出发当日,巴云野习惯性早早到了约定的农银大学门口,靠在刚洗完的车边,边嚼芒果干边等。她带着鸭舌帽和墨镜,一束小马尾藏在脖子上套着的魔术头巾里,加上颇为潇洒的动作和高高的个子,近看远看都像个爷们,连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多时,一个车队有序驶来,为首是一辆黑色大指挥官,后面跟着几辆指南者,看着威风凛凛,再往后,还有一辆霸道和黑色皮卡。每辆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都塞满用来装汽油的空桶,到目的地后要全部装满,才能保证穿越无人区时每辆车至少600升的耗油量。   巴云野第一次接救援向导的任务,出发之前龙哥提醒她,这波客人既不是观光也不是追求刺激,要她完全按照刁琢队长的意思,带他们沿着邹开贵的徒步路线走,必要时可延伸方向探路。   河马遥遥抬手打招呼,待他们所有人都从车上下来,巴云野一眼就认出哪个是刁琢。   不得不说,人群中的他确实很扎眼。黑色帽檐下,一双锐利的眸子好似盘旋于雪山之巅的雄鹰,极具穿透力和威慑力,手背的微微凸起的青筋和手臂上贲起的块状肌肉,无一处不彰显着他的强壮,整个人看上去硬邦邦的。   妈的,还真是老子喜欢的类型――巴云野心道。   “怎么样?”一旁的河马低声问,像个媒婆一样。   这几年时而走肾时而走心的巴云野说:“挺好,可以勾搭一下。”   刁琢没听见他俩的窃窃私语,照例伸手同她一握,心里觉得有点不协调,相比于“巴爷”威猛的名号,“他”的手过于柔软了,不像是男人的手。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并未多想。   一瘦高男子说:“我叫大秦,来自西安。”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抬手摇一摇:“谭林,徽州的。”   一黑脸大汉说:“我,启子,东北人。”   一个年纪看起来最轻的白净大男生笑眯眯的打招呼,“嗨,巴爷,我叫向桉,在江苏读大学,六月就毕业。”   ……   队员们纷纷自我介绍一番,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她――   “哥们你几岁?哪里人?”   “外号挺牛的啊,你真名叫什么?”   “你的车很拉风,改装过不少地方吧!小美眉们一定很喜欢。”   “你平时就干这个的吗?天天开车?”   11个队员,巴云野一时半会儿压根儿记不住,只能点点头。通过他们的问题,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对方这么多人,貌似没一个发现她是女的。一方面是因为她被帽子、墨镜、魔术头巾、冲锋衣等包得严实,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她……平胸。   嘿,如果是真的,就很好玩了。   叶讯被小紫搀扶着,晃晃悠悠最后一个从车里走下来,一脸青紫色,好像极度不舒服。   小紫介绍道:“叶讯先生,救援活动发起人,也是邹开贵寻女之路的资助人之一。”   巴云野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叶总高反很严重,这两天都下不了床,又不敢吸氧,怕产生依赖。咱们不是马上要去阿里吗?那儿海拔比拉萨还高,也不知叶总挺不挺得住。”小紫担忧地说,并庆幸自己除第一天有点头疼外,之后就没什么反应了。   巴云野勾起唇角,偏头和河马对视,心照不宣。这样的“心理性高反患者”其实本身都没多大事儿,先看看情况,不行的话再用他们通用的办法“治疗”。   河马看看表,坐上副驾驶,“出发吧!”   搜救之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正是邹开贵徒步穿越的起点――狮泉河[2]。 第5章 巴爷(3)   拉萨往阿里狮泉河通常有两条路,南线和北线。北线路程长一些,胜在安全,是许多自驾初入阿里之人的首选。   出拉萨市区后,318国道一路限速,相比于进藏段的雄奇壮美,这一段千篇一律高山蓝天,风景稍显逊色。巴云野开得又平又稳,不禁想起那天晚饭时跟龙哥的一番对话――   “来。”龙哥亲自给她盛满一碗,看上去心情很好,“喝一碗心灵鸡汤。”   巴云野吹了吹,舀起一勺,黄澄澄的汤香气四溢。墨脱石锅慢炖四小时,鸡肉松而不散,手掌参软烂,咬下去如豆沙一般质地,带着微微的甘甜。“你就坦白吧,以前你真不是侦察连炊事班的?”   龙哥敷衍地哈哈一笑,肚子上的肥肉一抖,“网上有张晨光的消息?”   “人还是没找着。”   “不是说找到另一具尸体吗?”   河马摆摆手,“是一外国人,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跟他们同一批去爬雪山的。按道理说,外国人在我国境内失踪,人家国家应该很重视才对,居然连个报案的也没有,最后是我们国家的救援队上去才发现的尸体。”   龙哥摇摇头,好像对外国人不是很关注,“咱们老百姓不像那些警察,想找个人可不容易。也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好不容易碰狗屎运,找到一个车祸的目击者……又或者是幸存者。”   河马遗憾地对巴云野说,“我要跟他搭话时你别拦着我就好了。”   巴云野说,“搭话也需要时间,总不可能一上去就问――张晨光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那车到底怎么翻下去的。”   “你倒是告诉我,当时你打算怎么跟他搭上话?”   她沉思一下,严肃道:“从诗词歌赋开始谈。”   她什么德行河马最清楚不过,“大鹏一日同风起,下一句?”   “……”   “可怜无定河边骨,下一句?”   “……”   “床前明月光,下一句?”   巴云野激动得很,“疑是地上霜!”   河马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   “可惜啊……”龙哥遗憾地说,“以为这次你能打听出你大姐意外去世时的一些情况。”   巴云野的大姐巴希野本是孤儿院里最有出息的人,一边读书一边帮着巴院长带她们小的几个孩子,她小时候的愿望很单纯,就是要跟大姐一样考上大学。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那时网络不发达,又没有车载监控,能找到的目击者和知情人太少太少,但我绝对不相信那个宋什么狗屁凡的说法――我大姐当什么二奶小三,搞得大家起内讧,还害了其他同事。”   河马说:“可是你不是找过她当年的同学吗?人家说,她确实吐露过……暗恋的那个男的有老婆孩子。”   龙哥在桌子下踢了河马一脚,动静大得想装没听到都难。   巴云野抬抬手,表示自己不介意。“暗恋跟插足没有必然的联系。你不还暗恋迪丽热巴吗?这就等于你跟人家有一腿?美得你。”   “我对她不是暗恋,是明着喜欢!”河马纠正。   她没理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总记得初一那年冬天,自己放学回到孤儿院里,巴院长一边抹眼泪一边告诉大家,今年放假,你们的大姐希野不回来了。   “现在我们孤儿院被政府收回去重建,统一管理,巴院长遗愿也了。事故也好,故事也好,有知情人,就多了解一些,实在没有就算了。反正我不相信她会插足人家的婚姻。”   龙哥见她那样,阴翳地看了眼河马,河马却没发觉他的目光,好奇地问:“你姐每次外出考察前,就不同老院长打个招呼?除了曾给我们看过的三张照片之外,至少也留下点什么字啊话啊日记什么的?”   巴云野撑着下巴,似若有所思,除了一张黑白照片背后写着地点和年份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一会儿后,她摇摇头,翻个白眼,“除了相片,我实在想不起别的。再说,我记性要是那么好,早他妈考上大学了。”   “刚才河马极力吹捧的那位刁琢队长,听说是搞地质的,这么说来,跟你大姐也算同行。”龙哥说。   巴云野微讶,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我大姐要是还在,都可以当他老师了,既然我大姐是他老师辈,那他是不是得叫我一句师叔或者……姑姑?”   “姑姑?”河马白她一眼,“你以为自己是小龙女?我看你就是尹志平!”   前方一个检查站,武警示意停车,要查身份证。巴云野从回忆里抽身,把自己和河马的身份证递过去。   “他们不知道你是女的?”河马一脸难以置信,愣了半晌,抓抓后脑勺,“说来……他们只知道你叫‘巴爷’。”   “好玩。”巴云野勾起一边唇角,笑得非常调皮。   河马嗤之以鼻,“瞒不了多久,你一说话就露馅。”   “那就先不说呗。”巴云野欢快地跟着广播歌曲吹口哨,脑中开始幻想他们发觉自己是女人后的愕然表情,觉得还应该下点更猛的料。   “好吧,你加油。”河马汗颜,“你先弯,还是刁队长先弯,拭目以待。”   巴云野笑而不语。   “对了,刁队长……看着是个正经人。”河马说。   “嘿,好像一开始是你像推荐头牌一样极力怂恿我关注他的?”   “我那是被色相冲昏头。”   巴云野冷哼一声表示嘲笑。她退伍后纵横南北好几年,玩性大得很,从来没想过长久。   也不敢想。   进入日喀则市区后饭点已过,巴云野早就习惯饿过头的滋味,也不觉得难受,找了一处经常带客人去的川菜馆子,自己先去点菜。   到西藏做生意的四川人很多,所以大小城市里到处都是四川人开的饭店和宾馆。巴云野将菜单上辣的和不辣的菜各点一半,余光见刁琢和一个好像是叫向桉的队员往洗手间方向边走边点烟,就跟河马使了个眼色,保持鸭舌帽与墨镜的造型,大大方方地跟去厕所。   前面两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因里头只有一个位置,白净小鲜肉形象的向桉甚至很好心地让她先来。巴云野心中笃定,他们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她心中一阵发笑,双手叉腰站在刁琢身边,这位钢铁直男叼着根烟,很利索地重复着男人上厕所时该有的一切动作,烟灰飘飘洒洒的,掉了一些在他袖子上,又因布料材质的顺滑,滑落地面。   巴云野偏着头,墨镜片后的双眼眨呀眨,目光也跟着烟灰一路向下,唇边噙着一抹笑。   刁琢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偏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张看起来十分严肃的脸现在更加严肃了。在他眼里,这个“巴爷”始终有点怪异,从见面到现在都没说过话就罢了,室内都不摘墨镜和帽子,尿个尿还磨磨唧唧。   刁琢扣好皮带,带扣和拉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掏出深蓝色烟盒,晃了晃,熟练地在底部一顶,几支烟冒出头,示意对方自取。巴云野摇摇头,他上下又打量巴云野一遍,转身往门口走,听她丝毫没有动静,回头看了看她。   这位巴爷的身材比普通男人还瘦上一圈――特种兵退伍?他有了一丝怀疑。   “有事?”他开口,嗓音浑厚粗沉。   巴云野挑眉笑起来,一口小白牙,“你不出去,我怎么脱裤子呀?”   尾音上扬,脆生生的女性嗓音。   果然,刁琢很错愕。   错愕在巴爷居然是个女的。   错愕在她明明是个女的,还跟着自己进来。   错愕在她不声不响地围观到最后,现在才他妈吭一声。   向桉见刁琢脸色很臭地开门出来,正要进去就被他拦住,“干嘛?”   “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流氓。”   换言之,上一个流氓正在里头。   向桉一脸莫名其妙被刁琢带着往回走,好一会儿见巴云野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墨镜帽子一摘,桌上一扔,叫过服务员,一副老江湖的痞气,“妞,别闲着啊,倒点水过来。”   “巴爷!”服务员显然认识她,很高兴地眼睛一亮,服务态度比刚才热情了一倍有余。   除河马之外,所有人都陷入了错愕――   巴爷是女的,而且还挺漂亮。   巴云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像只大尾巴狼一样笑嘻嘻的,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瞥一眼刁琢,他压根儿没看她,在一群错愕的人之中显得特别淡定,淡定得近乎冷漠。   向桉总算明白为什么刁琢从洗手间出来时脸色那么怪,敢情着了她的道。他诧异地上下打量巴云野,几分新奇。   号称高反得快要去世的叶讯挣扎着坐直,还特地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打量得十分卖力。小紫原以为此行就自己一女的,现在颇为惊喜地换到巴云野身边的位子上去。   “怎么样?”她坐定后,河马又问了这个问题。   刁琢看向巴云野,她用一种与她的相貌格格不入的男性化坐姿坐在他对面,微微一笑,“挺好。”   什么好?!   流氓!不……女流氓!   刁琢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打不开的死结。   河马笑眯眯地重新介绍着:“巴云野,人称巴爷,我们俱乐部一姐。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一姐吗?因为俱乐部就她一个女司机!哈哈哈!”   本来挺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她。   “你怎么不早说?”   “原来你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司机!”   “奇了怪了,我知道你是女的之后才觉得你特别高,哈哈哈!”   “你一女的怎么叫‘巴爷’啊?”   巴云野这会子愿意回答,反问到:“我不叫巴爷叫什么,你们给起一个?”   “巴姐。”   “猪八戒?”   “……巴妹!”谭林说。   “把哪个妹?”   “巴姨?”小紫说。   “八姨?我还十三姨呢……”   叶讯高反好像被治好了,非常精神地说:“巴奶怎么样?”   巴云野拍着桌子笑得不行,“现在二奶都够呛,我居然是个八奶?”   叶讯叹口气,“再不成……巴哥也行。”   “我又不是鸟~”巴云野轻笑一声,最后一个字说得很重,还故意去看刁琢。   刁琢听到最后一个字,发觉她不怀好意的目光,想到刚才她厚颜无耻站他身边一言不发围观的场景,仿佛芒刺在背。至少截止目前,他还没见过哪个女的这么糙,那一个重音的“鸟”字,竟比许多大老爷们还糙。讲真,一切来得太忽然,这女的,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完全他妈不一样。   菜很快就上齐,大家也暂时将注意力从巴云野身上转移开,纷纷祭起五脏庙。   川菜之所以能在全国遍地开花,就在乎它自身口味的包罗万象,不管你喜辣还是喜酸,它都能用某一道菜征服你的味蕾,尤其在你急需下饭的时候。高原荒凉寒冷的空气中,飘散着花椒与红油迸发出的辛味,香得纯粹。   大家吃饱后,陆陆续续上车。叶讯的“高反”又来了,一会儿说喘不上气,一会儿说头疼,问接下来还要走多久。   刁琢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问巴云野:“今晚住哪?”   巴云野的眼神马上戏谑起来,“你是问咱们,还是他们一群人?”   刁琢真是个正经人,“我们一群人。”   巴云野收放自如,言语上不再戏谑,很正经地回答:“赶一赶,看看傍晚能不能到拉孜县。”   刁琢颔首,“走吧。”   “等会儿,我拿个氧气袋给叶总。”巴云野说罢,走向自己的车,拉开后备箱。   刁琢明明看见里头都是油桶、帐篷等装备,根本没有什么氧气瓶的影子,哪来的氧气?他点了根烟斜斜叼着,双手抱胸看她到底又要起什么幺蛾子。她的体型真的很修长,动作又矫健,做什么事都利利索索的,独当一面的凌厉模样。   烟味太浓,巴云野抬手挥了挥,拿出个瘪不拉几的蓝色氧袋,又把打气泵搬出来,直接灌了一袋子空气进去,氧袋鼓得像随时会炸开似的。   刁琢无奈摇摇头,哼,早该知道她是这个德行。   “你平时就开这车?”他用下巴指一下牧马人,聊起纯爷们的话题,“这车越野能力没的说,但你要带客人,一般都走国道,优势何在?舒适性不行。”   “座椅改装过。”巴云野打开车门让他看,“可调节的角度座椅,后座可以弄成115度呢。”   “减震怎么样?”   “减震也改成软硬可调节的,氮气减震。我也不都走国道,有的客人找我们就是为了‘不走寻常路’,去个小无人区、穿越个丙察察什么的……嘿嘿,我这辆车的优势才显出来。”   刁琢见她说起车时的N瑟样子,毫无女人味,一点不讨喜,任务完成,他俩大概老死不相往来。但如果不把她当女人,倒也聊得起来,“除了座椅,我看你还改了前后杠,侧裙,大灯和倒车灯……至少30处?”   “准确来说,34处。你看这ARB呼吸器,神器啊,我这车曾经在无人区里把至少5辆车从小河里拖出来,事后他们说遥遥见到我这车,就跟救世主降临似的……等会儿聊,我把这个给叶总。”巴云野提着枕头似的氧气袋,送去给叶讯,八成说了一些类似吸了这个高反就会好的鬼话,把叶讯哄得极其服帖,本来怕有氧气依赖的他,听她说氧气管够,就真信了她的邪。   只见叶讯深吸几口,好像将死之人吃到人参一样,神清气爽。   一路4000多米的平均海拔,叶讯再也没叫过高反。 第6章 巴爷(4)   傍晚六点多,阳光还很灿烂,车队穿过广阔的草原与群山,按计划驶入拉孜县。两条道路之间,四个藏民拿着乐器载歌载舞的雕像格外显眼,一行“欢迎来到堆谐之乡――拉孜”的红字刻在基座上,处处体现着藏民族的欢快和好客。   经过一天的磨合,大家都熟悉起来,晚餐的气氛更加融洽,巴云野带的最多的毕竟还是游客,所以忍不住向他们科普什么是堆谐[3],还用手拍着桌面清唱了一段《拉孜堆谐》。大家谁也听不懂,但还是觉得很新奇,为她打着节拍。她人来疯的性格,唱得更加投入,头还一摇一摆,眼睛出奇的明亮灵动。   刁琢坐在她斜对面,香烟升腾起的雾气迷蒙着视线。中午时她还是高原的糟粕,现在却好似没那么糟。   叶讯是个能吃好住好就不委屈自己的人,当晚入住就也是拉孜县最豪华的宜必思酒店。虽然跟大城市不能比,但已算是整洁舒适。   酒店旁边有个很大的超市,趁着天还没黑,大家都进去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酸奶饼干之类当个夜宵,或明早垫垫肚子。巴云野抱着一些饼干和火腿肠,见叶讯掩人耳目地匆匆去收银台,就多看一眼,见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盒套,催促收银员赶紧结账。   呵……巴云野笑,叶讯整天喊着自己高反,但初入高海拔地区最不该做的事,做起来倒一点儿也不含糊。她看向另一处,小紫靠在一个货架旁,专心地打着什么游戏。男老板,女助理,本来就是一对容易暧昧的关系。   叶讯这个年纪,应该早就结过婚,说不定孩子都上初中了。巴云野带过好几次这样的客人,多金的中年男人带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到西藏来洗涤心灵,在大昭寺前面学藏民磕长头,求保佑他的生意越做越火,结发之妻越活越短。   她这么一走神,怀里的东西掉了几个在地上,她俯身要捡,剩下的东西却一股脑儿全掉在地上,她忍不住“操”了一声,蹲下一个个捡。   视线里闯入一双驼色高帮防水鞋。   她抬头。   这个角度看上去,刁琢强壮俊美得好像油画中的希腊男神。   她没指望他能好心帮着捡起来,没想到他下一秒直接用脚在地上划拉几下,七零八落的零食更加分散,捡起来更加费事。   “哎我说你这人……”巴云野咬牙,抬眼见他唇角往上扬了扬,气立马消下去。   算了,他今天在她身上吃了回瘪,想报复一下也正常。她笑笑,慢悠悠一个个捡回来。   结账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排着,她看见刁琢也把手伸向摆满一盒盒套的货架,她一愣,瞪大眼睛,脑中充满儿童不宜的联想,不禁回头看小紫……这么一想,手里的东西又噼里啪啦掉一地。   越过上排货架、从第二排取过一盒口香糖的刁琢转头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好像在问“你故意的?”。   巴云野这才舒口气,再次苦哈哈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大男人别杵在哪儿不动,倒是帮个忙啊。”   “原来你能分辨男女?”他怼她,无动于衷。   呵,心里还较劲呢。巴云野暗笑,半跪在地上捡东西。眼前一黑,她见他也蹲下来,心想这人还有点风度嘛,不想,他只是捏个口香糖硬塞她嘴里,之后起身离开。   巴云野嚼嚼,薄荷味十分提神,她吹几个泡泡,愉快地结账。   十一点多,巴云野昏昏欲睡,小紫才刚回房间,直直冲入浴室,不一会儿水声就响起来。哗啦啦的水声中,似乎还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她洗好澡出来,巴云野瞄她一眼,发现她眼圈有些红。   “喝酸奶吗?”巴云野问,身子却没动一下。   小紫摇摇头,也无欢喜也无忧的表情。她想起方才叶讯完事后对自己的警告――“那个什么巴爷是个精明的,跟她住在一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多嘴”。   巴云野转头认真望向她,打量她,审视她。   她应该刚走出象牙塔,是那种很书卷气的姑娘,跟之前见过那些骚里骚气的小三不同。她可能并不情愿,只是有什么苦衷。白天她有时拿一台小摄像机,拍拍嚷嚷着高反难受的叶讯,拍拍前方空旷的车道和草原,也拍拍写着海拔的路牌。   “巴爷……”她欲言又止,猜出巴云野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公司漂亮火辣的女员工不少,她不算突出,平时低调又老实,打扮也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叶讯居然挑中她。从刚进公司时的言语骚扰到肢体,再到近几次的强制占有,越来越放肆。她有一千个想报警和报复的念头,但还是有所顾忌,一方面,因为不想丢了这份在父母和旁人眼中很稳定很不错的工作,另一方面,碍于颜面难以启齿。   巴云野伸个懒腰,恢复玩世不恭的嘴脸。   “氧气……叶总说明天还要。”   “没问题。”她答应得很干脆,这玩意他要多少有多少。   小紫抿抿唇。   “他根本没高反。”巴云野一针见血。   小紫依旧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显得有些唯唯诺诺,她似乎是个性子很绵软、谁也不想得罪的人。有些男人,专挑这种姑娘下手。   “差不多得了。”巴云野说,“如果真想拍个慈善家组织无人区寻人的专题片,重点是把该找的人找到,而不是一路上的艰难困苦。”   小紫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一激灵挺起身来,“人当然要找到!”   “别报太大希望。”巴云野当即浇一盆冷水,“你第一次来西藏,高压锅煮馄饨都能新奇半天,知道羌塘多大吗?中国最大的无人区!一个人一旦偏离原定的线路,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他如果真倒在计划路线范围内,前两次搜救,早该抬回来了。”   “但是叶总说,人必须要找到。”小紫紧张地说。   巴云野不想再跟她做无意义的争论,于是,她换了个问法:“你们叶总希望邹开贵是死是活?”   小紫一愣,眼神飘忽一下,“当然希望他平安无事啦。”   她故意说:“依我的经验看,邹开贵肯定死了。这次能把他的骨头带回来就算是撞大运,懂吗?”   “啊……那……”小紫的段数跟巴云野比还是太低了,一下子就说出了真话,眼中没有丝毫遗憾,甚至还有几分得偿所愿,“即便是骨头,也得好好带回去安葬呀。”   巴云野算是明白了,叶讯比谁都清楚邹开贵活不了,如果说前两次没有他参与的搜救是真的为了抢救生命,这次他发起的搜寻,只是为了找到邹开贵的尸骨带回去。   至于是不是带回去安葬,恐怕只有叶讯自己知道。   邹开贵只是一个奔波寻女的可怜父亲,即便叶讯赞助过他,但他真的值得叶讯这样不计成本地寻找吗?巴云野心里暗暗觉得叶讯这次跟着救援队进无人区寻人,目的远远没有做慈善那么简单。   刁琢刚洗完澡,光裸的身体上蒙着薄薄的水渍。他们来的人是单数,两人一间,他刚好落单。   手机在响,他瞥一眼来显,眼色黯淡下来,眉头紧皱。   “喂。”   “我想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给你打个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女声。   “把你的勇气收回去。”语气不善。   “我知道以后也没什么可能见面,就是……”   “那还找我做什么?”   “就是……想真诚地跟你道个歉,然后我……”   “我这里信号不好,就这样。”刁琢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又不撕心裂肺,接受那么多歉意干嘛?   好聚好散。   “你在……”   “挂了。”刁琢没有给对方展开话题的机会,直接收线。   他平时在项目现场一泡就是个把月,有时参加救援,一走也常常十天半个月。跟前任好聚好散,互相不再妨碍,这是原则。他的兄弟们说,虽然他身边不缺女人,甚至经常被倒追,但还是应该多在女人身上花点心思,才能长久。   他说没空。   他的兄弟们又说,你没空是因为没遇上真正看得上眼的。   这年头,正义都经常迟到,更何况跟他互相看得上的女人?   他抽出一支烟,在找打火机时,电话又响,他有些烦躁地一把抓过来,却看见来显上那个还来不及改掉的“巴爷”闪动。   他按下接听,抢先说话的却是她。   “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接电话?”   “你有事吗?”――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为什么钢铁直男都能凭本事单身。   “开下门。”   刁琢瞅一眼挂钟,午夜十二点。按照计划,他们明天6点就该起床。   现在想起床的问题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能说。但是门外很冷。”   她对刁琢来说,还不至于是财狼虎豹。他套上单衣和裤子,两步走到门边,拉开门一看,这家伙真在门口,披着一件黑黄撞色的冲锋外套,像某团外卖员,不停地跺脚,看来是真冷。   “我没叫外卖。”   “你想叫也叫不着。”她抬头跟他对视,“不信你叫。”   他没理她。   “你叫啊。”她来劲了,“大点声。”   他抬眼,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发现她光脚穿着双拖鞋,脚趾头微微上翘,涂着亮橙色指甲油,左边大拇指侧面还有一颗小痣。外头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凌乱,一半贴在脸颊边,一半像燕子的翅膀扬在一侧噼噼啪啪。怪不得冷得跳脚。   他伸手把她拉进房内,关上门。   她瑟缩着原地小跳几下,看样子是暖和起来了。他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双腿张开,一手捏着未点燃的烟,一手放在两侧膝盖上,挺直腰背望着她,一副等待她汇报工作的领导模样。   “你觉不觉得叶讯和邹开贵两人都很有问题?”她眯着眼问。   “什么问题?”他沉吟一下,又问第二个问题,“你,认识邹开贵?”   “不认识,但……我刚才仔细看了关于他的所有报道。”巴云野有个特点,无论别人问她多少问题,她永远只回答最后一个。   刁琢伸出手往前一比,“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7章 羌塘的下马威(1)   “以前,可能因为网络还没那么发达,关于他的报道并不是特别多,但近几年,他还挺红的。按理说,孩子不见了,应该到一些偏远的山区去找,同时去一些大城市谋求关注。可我看他这几年骑行的线路,都是一些普通户外爱好者走的线。比如,12条进藏线路,他居然完成10条――他怎么想的?是要找孩子吗?”   “提高知名度,可以用各种方法。走10条进藏线路,犯法吗?”刁琢不以为意,“现在的事实是,他违规穿越羌塘,结果失踪了。”   “我只负责带路,找不找得到,都没什么损失。”巴云野盘腿坐在床铺一角,“但你们义务找人的同时,难道不希望知道更多?”   “真相不需要你苛求,该让你知道时,自然会暴露。”   她摸摸下巴,沉思一番,“有哲理。真相总是曲曲折折又豁然开朗。对了,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歌……”   刁琢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哲理的山路十八弯,哲理的水路九连环……”   “你是逗哏吗?”他扶额。   “我是个被生计耽误了的喜剧人。”   他好像没听清,“……计生?”   “生计!”她横眉,“……还有车贷!”   他提醒道,“叶讯有什么问题?”   “他不单纯。”   “谁单纯?”   “我啊。”   刁琢移开目光,好像没听见似的。   “唉!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不知道。”   她想了想,故意倒回最开始的对话:“哦,说到你……要叫外卖?你叫啊,大点声。”   “我没瞎,看得出叶讯不单纯。”刁琢凛然,无意跟她开无聊的玩笑,“但我们只负责搜寻、探路和人员的安全。至于其他人单不单纯,跟我们的义务毫无关系……”   巴云野饶有兴趣地问:“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知道你给他的氧气袋里是什么。”刁琢直直盯着她,因为跟叶讯比,她确实很单纯。   单纯的女流氓。   “这样啊……”她很遗憾地耸耸肩,跳下床,“我要回去了,你不送送我?”   “两步路,还需要送?”论钢铁直男如何凭本事单身第二弹。   她回身,厚着脸皮,“不肯送,那就是想挽留?”   刁琢站起来,用力把烟塞回烟盒,“我送送你。”   一副避之唯恐不及。   巴云野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快步往外走。刁琢虚送几步,先一步绅士地为她开门,赶人意味明显。   “谢谢你的口香糖。”   “晚安,巴爷。”嗓音醇厚低沉。   巴云野微抬抬下巴,显出些倨傲来,手悄悄往后一移,咬牙蹦出几个字,“晚安啊,刁队长。”   说着,忽然冲着他重重一捏。   刁琢整个人都僵住。   巴云野走在回房的路上,活动活动左手,刚才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心里――浑身看着硬邦邦的,屁股还真有弹性。   “操!”刁琢的暴吼响彻走廊。   该死的巴云野早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半个身子隐在门口,伸手出来,食指勾一勾。   有本事来呀。   刁琢简直想掐死她。   第二天一早,早饭本应是藏区千篇一律的包子豆浆面条。难得的是,巴爷找到一家陕西人开的早点店,藕粉一样粘稠香甜的八宝粥驱散了早起的困倦。说来很神奇,本应该像胡辣汤和秦腔一样粗犷的陕西人,做起粥来却比江南一带更加软糯和甜香。   男人们都吃得格外卖力,在大家的交谈声中,巴云野听说,刁琢是西安的。   “嘿,我有机会去西安的话,你带我去吃肉夹馍吧。”巴云野无赖地说,“我一顿能吃8个。”   这话把向桉吓了一跳,“你吃得下?”   她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语双关,“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刁琢全程故意当没听见,心里想掐死她的念头又冒出来。筷子在面汤里又搅几下,熟悉的油泼辣子味窜入鼻腔,他想,她这种犹如脱缰野狗的性子,别说肉夹馍,大活人到了她嘴边,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叶讯依旧假惺惺地在喝红景天,随口问了巴云野一句:“中药的作用还是比较慢的,你常年在高原跑,能不能推荐点特效药?”   “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不一样,别人吃了有效的,叶总不一定。您还是喝红景天吧。”巴云野回答,“等进入羌塘,一路海拔不会低于4500,大家又要开车又要找人,晚上可能也睡不好,体力消耗很大,对心肺功能是很大的考验。到那时再吃点保护心肺的药不迟。”   “4500,哦哟哟哟……”叶讯捂着头,一副头疼得听不下去的样子。   “习惯就好,我以前带的几拨客人,刚入藏时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澡都不敢洗,后来海拔4900爬冰川,快得跟百米冲刺似的,我追都追不上。”   “夸张,夸张喽!”叶讯拍拍她的肩膀。   巴云野心想,您老人家昨晚连那事都不耽搁,这一大早的虚个什么劲儿。   饭罢,大家上车就走。他们今天至少要开10个小时的车,争取晚上时到达措勤。拉孜到措勤这一路风景美不胜收,道路宽广,视野开阔,大片的云朵漂浮在群岚之上,时不时就会遇见顺着道路方向延伸的湖泊,藏语叫作“措”。很难想象在大面积的荒原和土色的山峰之间,为什么湖水能蓝得那么无瑕。镜子一般的湖面倒映着群山,一眼望去,上下对称的图案赏心悦目。   后藏的春天来得晚,大片的草原还保持着棕暗的颜色,黑色的牦牛低头吃草喝水,石头垒起来的牛圈低矮,一两个身着藏袍的妇女一摇一摆抱着草料缓慢行走,偶尔能遇见一群骑行的旅行者,还有一路磕长头往拉萨朝圣去的藏民。   这场面,就算你在电影和图片里见过多次,亲眼看见时仍会震撼。叶讯停下车,用手机拍了一段,还叫小紫拿了点钱给他们。   大家纷纷下车,站在路边休息或者抽烟。“太辛苦啦……”叶讯目送藏民匍匐前行而去,嘴里叨叨着,“他们这样一路跪到拉萨,图个什么呢?健康?平安?”   巴云野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难得深沉,“藏民修的是来世,不修今生。”   大家似懂非懂,也只能点点头。刁琢掐灭烟头,又踩了几下,香烟的苦味还残留在舌面――那她这妖精修的是什么?   快到卡嘎检查站时,巴云野听对讲机里头穿出声音,说叶讯的车子爆胎。她靠边停了,走到后面要帮忙时,救援队几个人已经开始帮他换备胎。   “车子的问题早暴露早好,进到无人区里头,就算陷个车也够戗。”巴云野提醒道,“今晚大家最好都把各自的车好好看一看。”   说着,她伸着脖子往叶讯的车里看一眼,“胎压太高,到时候记得放点气。”   小紫一脸好奇,“为什么呢?”   巴云野笑,偏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车队进入措勤,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到达邹开贵穿越羌塘的起点。措勤的生活条件跟前几处不能比,带卫生间的宾馆都很难找。因为房源紧张,车队有一半的人住在措勤宾馆,河马带着另一半人住到高原印象。   谭林问:“我怎么觉得你们巴爷对刁琢很感兴趣啊。”   “她就那样,没轻没重的。你们把她当兄弟就完了。”河马笑笑说,“我看刁队长对她一点兴趣没有。”   在西安工作、最早认识刁琢的大秦接话,“刁琢喜欢那种娇滴滴的小女人,趟个水坑都要人背过去的那种。端个杯子,小指头都要这样……”说着,他僵硬地比了个兰花手,不伦不类非常搞笑,“那种女人能激起咱们男人的保护欲,感觉自己特别能耐。巴爷看着不像需要人保护,反而能保护男人。”   “你这话敢当着巴爷面前说么?”河马将他一军。   大秦举手投降。   “我倒是觉得巴爷挺好的,实在,又不娇气。跟她相处、讲话很轻松,不用考虑那么多。有些女的,唉,动不动就生气,还老是让你猜她为什么生气,猜半天猜不中,最后正确答案是你回信息时多打了一个逗号,体现出你对待她的不认真……”向桉苦笑,看来惨痛经历很多,“巴爷嘛,除非你把她打趴下,否则她肯定不会跟你闹别扭。”   “把她打趴下?”河马吃一惊,“你沿路问问,谁敢?拿着青龙偃月刀都不一定干得过她!”   向桉噗嗤一声笑出来。   河马转身指着他,“小兄弟,看得出来,你将来一定是个‘妻管严’。”   “得看谁管,巴爷管我,我服。”向桉眼睛亮亮,迷弟模样明显。   河马捂住心口,一副被他酸到的样子。   晚些时分,刁琢躺在卧板上,半个身子隐在车底检修底盘,一堆工具散在他右侧,时而传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还没捣鼓多久,车底滑进来另一个人。他不用偏头,凭感觉就知道是巴云野。   他下意识往旁边移动一下。   感觉到他的回避,巴云野笑,故意捏着嗓子,“唐长老,您怎么老躲着我呀?”   “又唱的哪一出?”他专心检查底盘,目不斜视。   “女儿国。”   “我怎么觉得是《水浒传》?”   “……潘金莲?”   “孙二娘。”   巴云野装傻,“我文盲,没读过你说的这本书。”   “没读过怎么知道潘金莲?”   “《金瓶梅》也有。”   刁琢不接茬,专心擦洗着底盘。   巴云野破天荒地保持着安静,过了一会儿,捡了跟工具递给他,他正好在检查底盘螺丝,顺手拿了过来。一会儿她又递了什么过来,他一看,也正是接下来需要的。   “白天我觉得右后轮有点异响。”刁琢指了一下底盘悬架,“你看看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巴云野瞧一眼,捣鼓两下,“不碍事。这车是你的吗?”   “拉萨分队的车。”   “估计新车磨合的时候经常重负荷,又没开什么好路,悬架系统经不起这样搞。”巴云野说,“连接的部分还是完好的,不会影响接下来的驾驶。”   “呵,巴爷,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他问。   巴云野认真想了一会儿,“大概是谦虚吧。”   刁琢钻出车底,一身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黑色羊毛衫紧紧绷在身上,肌肉起伏轮廓明显,非常男人。   “你退伍后怎么干起了这个?”   这话听着怪怪,巴云野皱了皱眉,“干起了哪个?你这种问法,像警察在审问失足妇女。”   “放心,你失足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   “没生意。”   她白他一眼,“我不干这个干什么?朝九晚五地上班?”   刁琢点着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细长的烟气袅袅升腾起来,“如果我是老板,第一天就把你开除。”   巴云野不谦虚地说:“没准儿我是你领导呢?”   这种脸皮厚度令他认输。   “我也上过班,刚退伍时帮人看过场子,不过那地方……不提也罢,还有一个土豪高薪聘我当保镖队长。”她说,“但没几天他的手就摸到我腿上来……”   刁琢一怔,看向巴云野,“他还活着吗?” 第8章 羌塘的下马威(2)   “不知道,当时在医院躺了有……两个月吧。”说着,巴云野颇为勇武地抬起手想秀肌肉,无奈穿得比较多,加上远离军事化训练太久,其实并不如以前精干。   刁琢看看表,下巴往楼上指了指。   巴爷善解人意,“走,咱们上楼睡觉去。”   这话听着也是别扭,但刁琢决定不与她计较这些。看她修长的背影和走路时随性的姿势,跟男人没什么不同。   楼道的窗户没关,像昨晚一样冷,风也很大。巴云野拉紧外套,低着头走着,快到房间时,刁琢抽完了烟,烟屁股踩灭,踢到墙角,忽然一手拦住她去路,另一手猛地钳住她的下巴。   ???   她不惧与他对视,发现他双唇紧抿,目光灼灼,呼出的气带着烟草焦香。   很快,他放松了力道,粗糙的指腹轻轻划过她脸颊,像硬硬的砂纸。   “明天见。”他挑眉笑,可能是怕她重蹈昨晚覆辙,飞快地走回房间,“砰”一下关上门。   巴云野愣半天,他这是心中的小天使战胜大魔王吗?莫名其妙回房间,小紫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指着她的脸,“巴爷,你唱戏去了?”   她起疑,手背往脸上一抹――好家伙,一手黑机油!   她“砰”地拉开门,冲着他房间的方向,“刁琢!我操你大爷!”   “你行吗?”刁琢隔着门跟她抬了一杠。   “你试试!”   “没兴趣。”   “你大爷有兴趣!”   “关大爷屁事?”   “我就是你大爷!”   小紫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两人怎么好好就撕起来了?   龙哥独坐在客栈院子的货柜后边,和拉萨其他客栈一样,货柜里展示着些牛角梳、手串、转经筒、明信片之类的小玩意,后面的墙上还挂着写着“老板独家秘方驱虫药粉”“短途包车优惠”的小广告。他一边把玩一个从尼泊尔那儿淘来的转经筒,一边真诚地打电话道谢:“明亮,谢谢你。”   电话中的葛明亮哈哈一笑:“老班长,你跟我客气啥,你交代的事,我能帮尽量帮。”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刁军的儿子来到拉萨,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让他跟巴云野相识。我知道,他们碰面,一说开,一定都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前阵子才请你向救援队极力推荐我们俱乐部。”   “我明白的,班长!你的事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只是……你带着巴云野这么久,这一夕之间就要拱手让人,心里舍得吗?”   龙哥叹一声,“你真是误会了,她不是我的私有物。她依赖我、相信我,我也并非完全在利用她,她想知道的,也是我想知道的。我对巴爷,只有祖孙之情。”   电话里响起一阵爆笑,“说父女都过分了,你竟然想当她爷爷!”   龙哥正要挂电话,只听葛明亮又说:“对了,上次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托一个兄弟去问了――人家没骗你,我问过,跟他说的一致。我说老班长,这事儿你去打听不是一样么,干嘛非找我绕这么一大圈去打听?”   “由我出面不太好。”   “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就疑心那个人?”   龙哥欲言又止,最后说:“第六感。”   今天,小紫坐在巴云野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恍惚地打着瞌睡。她从来没到过西藏,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依旧想不到这里的面积竟是这样广大,光是从拉萨走到邹开贵穿越之旅的起点狮泉河就用了三天。   巴云野说,本该两天就到,路上采购生活用品、汽油和检修车子,耽误一天。   早上车队从日土县出发,经过松西村,在柏油马路上接着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迷迷糊糊的,小紫听见巴云野用对讲机提示后方车辆――   “接下来没那么好的路了,顺着车辙子走,不要图快。”   小紫打个哈欠,问:“我们下一站是到哪儿啊?”   “羌塘。”巴云野轻描淡写,“这条土路一直走下去,就是无人区。”   “哈?”小紫睡意全无,瞪大双眼。“无人区”三个字忽然蹦出来,她不免有些紧张,甚至口干舌燥。那可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在,日常人们最依赖的手机,在里头只不过是快能照明的砖头。   “你不会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吧。”她有些好笑地说。   “我有点怕。”小紫坦白地说,幽幽望着窗外。   天空是深深的蓝,土路两侧覆盖着一层冰雪,远望前方,是圹暗暮稚草原和草原尽头隐约的雪山。沿着土路和车辙,你会被带着前往羌塘深处,你根本不知道迎接你的究竟是天堂般的风景,还是地狱般的危险。   “怕是正常的。人有恐惧,才能生存。”巴云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她,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我们这么多人,你尚且会害怕。想想那些一个人就敢闯进来的人,勇气简直逆天。当然,有勇气跟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是两码事。”   “我们……要在里头走多久啊?”   “走南北线的话两三天就出来了。这条横穿东西的线路,纯开车穿越的话也用不了几天,关键我们得找人。车上的干粮和七七八八的东西能坚持10―15天。”   “巴爷,你可得多照顾照顾我啊。”小紫哀求地说。   巴云野比个“OK”的手势,“你得听我的话,尤其每次下车之后。”   “一定一定。”她点头如捣蒜。   她一哂,“昨晚叫你洗干净点,你照办了吗?”   “我每天洗澡都洗得挺干净啊。”   巴云野依旧淡定,“那接下来可得委屈点,我们在无人区呆几天,就等于几天不能洗澡。”   小紫叹一口气,“里面真的不会有宾馆什么的吗?”   巴云野沉默了很久,半晌才问:“你毕业多久了?”   “我?……我大四,找到工作就先干了,六月才领毕业证。”   唉,她有时真羡慕这种又傻又白的大学毕业生,怎么问出来的问题比她这个学渣还幼稚。   “巴爷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呢?”小紫好奇地问,“体育吗?”   “没上过大学。”巴云野勾起一边唇角,眼睛弯弯笑得潇洒。   “哦……”小紫有点尴尬,“那你爸妈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干这么艰苦的工作啊?”   “我没爸妈。”平常语气。   小紫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起话题。   在路基上,巴云野的牧马人即便改装过座椅,舒适度仍然比不上普通轿车,然而一旦下到土路,越野车的卓越性能展现无遗,无论驾乘,都能在起伏和颠簸中找到一种感觉,那就是――爽。   车子没开一会儿,刚才还一片蓝天,现在却云层密布,天边很亮,远处的山因此变得灰暗而阴森。车颠簸不已,像行驶在搓衣板上,一阵一阵的狂风刮过,掀起砂砾无数,敲打在车门上沙沙作响,隔着玻璃,能听见放肆呼啸的风声。神秘的羌塘,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闯入者一个下马威。   “巴爷,那里有辆车哎。”小紫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待车子越开越近,她才发现那只是个车架子,似乎除了外面破破烂烂的铁皮外,里头啥也没有,连方向盘都不知所踪,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遗弃在这里。   “不稀奇。”巴云野见怪不怪。   “谁丢在这儿的啊……”   “天知道~”她耸耸肩。   这话一点不假,车主遇上了什么危险,车子遇上了什么故障,又为什么变得如此残破,它是自己坏在那儿的,还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带到这儿的,只有天知道。   无人区中的一些迷,是无解的。   叶讯的霸道再次出现了问题,他不知是注意力不集中还是想抄个近路,结果陷在雪地里一个劲儿打滑。烂泥随着轮子的转动被带出,飙在挡泥板上。   好在车队里几乎都是四驱越野,足以把它拖出来。   巴云野带头扛着个铲子,下铲、挖土一点不含糊,跟救援队几个人一起把轮底的烂泥掏个干净。几个颠簸抖动之后,霸道顺利被带出雪坑,回到稍微硬实、平坦的路面。   “牛啊,巴爷。”车窗降下,叶讯的笑带着些谄媚,“手能提,肩能杠,铿锵玫瑰,女中豪杰!”   巴云野向后捋一下额发,额头方才冒出的一层薄汗迎风蒸发。她脸色严肃,一瞬间很有领队的风度。“别报着走捷径的念头,这里头没那么好开。”   “是是是,还是你有经验。”叶讯点头如捣蒜。   巴云野摆一摆手,“这种经验越少越好……我上回一个人去哈拉湖,暴雪,冰天雪地,陷车,挖了仨小时,车子一动不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旁人好奇地问:“后来怎么出来的?”   “遇上一个工程队,大卡车给我拖出来的。”   “好好的,一个人去哪儿干嘛你?”   “……闲的,探探路。”巴云野有所保留,然后把铲子扔到皮卡的后斗里,拍拍手上的土,顺带又掸掸裤子。   刁琢想,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大概就是这个理儿。不过,她确实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而且,胆大包天。   大家趁着空当,都下车活动活动,有人拿出一盒士力架相互分发着补充体能。   “啊啊!那有狼!!”小紫忽然叫道,躲到巴云野身后。   刚下车想走远方便一下的叶讯撒腿就往车里跑。   巴云野和救援队一行人往她指的方向一看,确实有只黄狼跑过,也发现了他们,但丝毫没有过来的意思。   这群人看着就不好惹,狼都怕。   “没事,独狼不可怕,还不如野牦牛。”巴云野云淡风轻。   她话音刚落,小紫就指着另一个方向,“野牦牛?呃……是那个吗?尾巴竖得好高……”   大家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两只棕黑色的庞然大物吭哧吭哧朝这里冲刺过来,地面发出隆隆的响声。巴云野远远望去,以为是外容易躁狂的公野牦牛,再认真一看,原来是金丝野牦牛!   只见那浅金色的毛覆盖着它们的背部和体侧,往下逐渐过渡为棕色,在肚子上拖出像蓑衣一样的浓密卷毛,奔跑时裙毛随着身体上下舞动。金丝野牦牛通常生活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藏北高原,也许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这两只魁梧高大的公牛朝这边飞奔而来,分明是一种决一死战威武气势。   “卧槽!!快上车!!”巴云野大吼一声,拉起小紫,大家都往车上跑去。她跑到一辆车前,见大秦已经坐上驾驶位,巴云野赶紧把小紫塞进副驾驶,眼看来不及跑回自己的车,转身往旁边停着的霸道跑去。   叶讯锁死了门,居然不肯开。   每辆车的后座都塞满汽油桶、水袋和各种装备,只有驾驶座和副驾驶有空位。一共14人,恰好坐满7辆车。   河马没看见巴云野这边的情况,已经发动车辆往远处开去。金丝野牦牛身体庞大,肩高甚至达2米,冲刺速度挺快,加上巨大身躯带来的动能,别说人类脆弱的肉身了,就是车,也最好别跟它们挨上,一只野牦牛顶翻一辆越野是常有的事。本来大家上车远离它们也就罢了,可落下巴云野一个人在车外,可不就成了牦牛攻击的对象?   巴云野并不慌乱,牛只有两只,他们这么多台车,不至于每一辆都成为它们的目标,当务之急是赶紧远离,不要再次激怒它们,否则它们会持续攻击你到它力竭而亡,当然,谁先亡还不一定。   “上来!”向桉驾驶的皮卡在她跟前停下。   正在她想一跃爬上皮卡后斗时,又一辆车迎面驶来,在她身边停下,一双铁一般坚硬的大手将她拦腰一抱,老鹰抓小鸡似的提着她丢进副驾驶,她回神一看,刁琢已经爬上皮卡后斗,几辆车往远处四散开去,一会儿后又缓缓聚拢成直线,沿着车辙再开一段。   巴云野觉得,刁琢操心过盛,她明明有的是办法。   “巴爷,没事吧?”向桉跳下车,跑过来问。   她颔首,用陕西腔调说:“好滴很。”   野牦牛危机解除,大家下车回到自己本来的车子里头。巴云野路过霸道时,叶讯降下车窗,姿态很低,还给她敬礼,“巴爷,不好意思啊,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人都懵了。”   巴云野抬眼看住叶讯,刁琢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大秦,随时准备拉架。   她却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继续往自己的车而去。   原以为她要对叶讯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的刁琢暗自怔了一下,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心胸。他忽然想去前两天准备进羌塘的物品时,叶讯问她要不要买点藏刀或者什么武器,她说,动物是羌塘最不可怕的东西。   那么她认为,羌塘可怕的是什么呢? 第9章 羌塘的下马威(3)   车队在一个避风处停下,大家纷纷拿出汽油炉和高压锅等,煮面的煮面,啃压缩饼干的啃压缩饼干。之前他们路过松西村时,还买了馍和风干羊肉。这很奢侈,不能这么快吃掉。   带来的火腿肠冻得有点硬,在等待它回暖的过程中,巴云野拿出北斗盒子,给外头报句平安。   “我们带来的水,够吗?”小紫担心地说。   “羌塘虽冷,但不是沙漠,不缺水,只要找到干净的冰雪,化了加热后就能喝。”巴云野撕开火腿肠,丢进快要泡好的方便面里。   小紫一脸嫌弃,“没有寄生虫么?”   她反问:“如果你是寄生虫,是愿意活在珠三角,还是活在这里?”   “巴爷……来,吃点这个,暖和。”叶讯笑眯眯凑过来,手里一瓶老干妈鸡油辣椒,讨好的意味如同司马昭之心。   “谢谢。”她这会子很有礼貌,拿过来就往泡面里倒,还给他时,忽然看住他的眼睛,“你也知道我心寒?”   刚才目睹巴云野差点遇险的几个人都不禁从心底冷笑。   叶讯急忙转移着话题,“刁队长,我们这是……要去长热保护站吧,就是邹开贵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   刁琢刚饮一口热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一动。“根据前两批进去找人的救援队给的信息,他被武警登记身份后,带他去附近的保护站吃了顿饭,第二天一早他离开后,失去消息。”   “他不会按原计划走的。”巴云野搓搓一次性筷子,掰开,泡面的香气和雾气一起升腾起来,“检查站的武警会警告他尽快原路返回,接下去,要避开检查站和保护站,就要绕行二三十公里。”   刁琢同意她的看法,展开谷歌卫星视图,“到了长热保护站,我们问一下邹开贵的情况,然后稍偏离正常路线,沿路找一找。”   巴云野吃了两口,抬头望望远方的天空,似乎有点不放心的样子。   “怎么?”刁琢问。   “天气变化难以预测,我怕忽然下暴雪。”巴云野指着远方,“看样子,肯定有一场。”   “都五月了,还会下雪啊……”小紫又展现出惊奇模样。   河马瞪着眼睛,“别说羌塘了,西藏七八月份下雪正常得要命。”   小紫倒抽一口气,“真是太可怕了……”   巴云野吸溜着面条,可能是放心不下她,就苦口婆心跟她解释着,“之前跟你说,这里不缺水,是因为湖泊特别多。天气冷,冰层才硬,适合车辆穿越。现在是五月,昼夜温差大,白天冰层化一点点,晚上气温一降,又重新冻上。所以有些湖看着好像冻得很结实,其实不一定,没我带着你,你自己不能走到湖面上去,明白吗?”   “会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掉到冰窟窿里?”   “嗯。”   “那不是死定了!”小紫又吓得脸色惨白。   巴云野一笑,“快吃面吧!我才跟你说几句话而已,汤凉了一半。”   他们本想今晚抵达长热保护站,但天气实在不好,下午时分就狂风肆虐,吹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沙黄,视野很糟糕。翻越一个达坂,下到最低处,一块相对平缓的平地,大家不得不选择扎营。   车内仪表提示,此处海拔5228。   “要下雪了……”她叹口气,“今晚会很冷,大家注意,千万不要感冒。”   七点多,天色就反常地暗了下来,不一会儿,暴雪真的来临,铺天盖地。巴云野和小紫呆在同一个帐篷里,地上铺着防潮垫,两个能抵御-30°气温的睡袋并排放着。   大雪和大雨不一样,落在帐篷上时发出的是“噗噗”的声音。小紫实在好奇,忍不住将手伸到外面,抓了一把雪进来。她并非没见过雪,只不过家乡的雪捧在手里一会儿就化了,就算没化,手心也是湿哒哒一片,冻得人骨头疼。羌塘的雪,除了纯白之外,竟是轻飘飘的,松散又干燥,尽管捧在手心,也不会化成冰渣。小紫把雪扔到外面去,手心依旧光滑干燥。   “睡吧。”巴云野钻进睡袋,打个哈欠,看来很累了。   小紫也钻进去,还是一阵哆嗦。这里海拔太高,空气稀薄,她感觉呼吸不太顺畅,心也跳得很快。翻了几次身,更加难受,头疼,心口闷得很。   巴云野可能也觉得冷,打开手电看了眼气温计,“快零下20度了。”   黑暗中,小紫安静一会儿,“巴爷,今天我都看见了,叶总不让你上车。”   巴云野干笑一声,她都快忘了,小紫又给提起来。   黑格尔在《小逻辑》中提到,本质和内心只有表现为现象,才可以证实其为真正的本质和内心。之前巴云野一直觉得叶讯表里不一,今天的事就算佐证。   她无所谓地说:“那又怎么样?小意思。再说,客人的安全大过我本人的安全,如果开车门有风险,我宁愿他别开。”   “我有的时候觉得,他们这种做生意的人真的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简单,你也可以跟他一样,面对他一套,背后一套。”   “巴爷,我真挺欣赏你的。”   “哦。”巴云野没有骄傲。   “你很自由,好像什么人情世故都困不住你。就因为你看上去什么都不怕,别人才怕你。”   “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有吗?是什么?”   “赚不到钱,而且我不觉得自己很自由,因为客人要去哪儿,我也只能去哪儿。”   “有得必有失!”   “也对。得到钱,我就要失去烦恼。”   小紫噗嗤一下被逗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巴云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我想像你一样。”   “你怕的东西太多。”巴云野说,“那只笑面虎,有什么可怕的?”   轮到小紫沉默。   巴云野又说,“大不了远走他乡,从头再来。”   小紫心头一热,似乎离开叶讯的公司对她来说是一种新生,只不过以前不敢想。她又想起叶讯说的那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于是,她就说了句不该说的――“其实,叶总早就知道邹开贵要进羌塘。”   巴云野心中“咯噔”一下。   小紫接着说:“我在叶总的公司做财务,他的每次骑行,叶总都是有赞助的。邹开贵也算是公司的一个活动宣传板吧。在邹开贵进羌塘之前的几天,叶总拨了笔款给他。”   “全国能独自徒步穿越羌塘的也就那么几个,很多人进来,就出不去了。既然叶总想借邹开贵做宣传,为什么放任他干这么危险的事?做生意,不怕赔钱吗?”   “不怕,邹开贵有买很多保险的。”小紫口快地说,又忽然闭上嘴。   买很多保险――巴云野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   记得新闻报道中提到,邹开贵的妻子早就同他离了婚,一家几口现只剩下他一个人。叶讯多年资助他骑行寻女,条件是什么?只是打广告?再说,邹开贵又哪来的钱“买很多保险”,又为何这么有忧患意识?买保险的话,受益人是谁?   巴云野有点不敢想下去。   很多人在拥挤的城市中保持着自己的人设,可一进无人区,就暴露得令人目不忍视。叶讯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半夜,雪似乎停了,帐篷两侧积了厚厚一层雪,帐篷内温度上升几度。巴云野拿出手机连接上北斗盒子,又给龙哥发一条短信,请他深入地查一查邹开贵其人。   一早,天已大晴。天空又呈现出透彻的蓝,远处的群山清晰可见,沙土混合着雪粒,地面好似铺着一层烟灰。羌塘又恢复壮美,阳光无害地普照每一个生灵。   高压锅的声音嗤嗤作响,吸引了几只好奇的藏野驴。它们身上大部分被红棕色毛发覆盖,胸口和腹部布满白毛,比日常见到的驴子们大了一倍,更像是马。大家吃早饭时,藏野驴也不走,时而徘徊两步,时而低头吃草,更多时间则小心翼翼地围观这群人类,像幼儿园的孩子们在动物园围观老虎那样。   “比野牦牛可爱多了。”小紫端着碗,忍不住笑。   “昨晚睡得好吗?”巴云野问大家。   刁琢说,“还行。”   大秦眼底两个黑眼圈,“冷,风大,我一晚上没合眼。”   向桉伸个懒腰,好像还是昏昏欲睡。   叶讯说:“不行,太难受了。”   河马把巴云野当兄弟,一点儿不掩饰,“跟平时一样倒头就睡,就是起来尿尿非常痛苦,太冷了!”   巴云野一拍大腿,笑道:“学会忍耐,等从无人区出去,你就能修炼成一只中华‘憋’精!”   几个人一下子哄笑起来,相处这么几天,大家似乎都习惯于把她当哥们。   迎着东方初升的太阳,车队往长热保护站驶去。翻过一个小土坡,到底时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巴云野反应快,拐个弯过去了,后车没反应过来,直直碾上去,车身一震。   巴云野跳下车一看,那东西是一只小熊。大家都围过来,刁琢从第三辆车副驾驶下来,看一眼后眉头一皱,“已经死了。”刚刚碾过去的启子“哎呀”一声,很自责的样子。   大家走近一看,刁琢说“死了”的意思是,在被车子扎过之前就死了。它的脖子被捕猎的绳索套住,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绳子末端断口很不整齐,不知是它自己挣断的,还是咬断的。它显然奋力从盗猎者的陷阱里逃走,但耐不住重伤和绳索的勒喉,倒在这里。看尸体干枯的程度,估计死去好几天。   叶讯“哦哟”一声,捂着胸口似乎不忍观看,“咱们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   巴云野说,“在这里挖坑太费时间,只能把它搬到旁边去,省得再被过路车辆轧过去。”   几个人安放好小熊尸体,各自沉默着。   巴云野又叹口气,于心不忍,跟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再进去动物更多,大家注意着点。”   小紫好奇问:“有藏羚羊么?”   “现在这个季节,是母藏羚羊的孕期,更加不能受惊扰。这就是可可西里和羌塘保护区不让非法穿越的原因。”   说罢,她不动声色瞥一眼叶讯,他面无表情,似乎仍不觉得放任甚至资助邹开贵穿越羌塘有什么错处,甚至很有兴趣地说:“你知道哪儿能看到藏羚羊吗?我们好容易进来一趟,如果能看到成群的藏羚羊,也算赚到。”   巴云野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叶讯还没死心,追问道:“你以前进来时肯定见过?”   “保护区,谁敢随便进?我又不是盗猎的。”她嗤笑一声,将脖子上的魔术头巾往上一拉,蒙住口鼻,把皮球往北斗救援队那里踢,“刁队长,你们之前去可可西里,见到藏羚羊了吗?”   “不提这些,我们进来不是为了参观动物。”刁琢看出她不想多说,就替她结束这个话题,招招手让大家上车。 第10章 撕裂者(1)   车子颠簸着到达检查站,武警张顺看过他们的搜救函之后,带他们沿着湖的边缘走到了对面的长热保护站。保护站白色的墙体,黑色的窗棂,在一片荒黄的草原上格外显眼,藏区的房子大多是这样的配色。这里的负责人是个穿长袍、脸色黝黑的藏族男人,叫次旦,手下两个帮手尼玛和索朗,都非常热情。   这是张顺第三次将登记着邹开贵名字的本子拿出来给进羌塘搜寻的救援队看,他并不知道前两个救援队都没能找到邹开贵。   只听张顺说:“他(邹开贵)带了汽油炉、手持GPS和电池,之前他们(救援队)说能找到手持GPS就算成功一半。”   刁琢问:“他有没有说自己曾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抱怨身体哪里不舒服?”   次旦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大段藏语,巴云野轻车熟路地翻译给他们听:“他们说,邹开贵进羌塘后第五天到达保护站,被武警一番警告后保证说要原路返回日土县。他们好心帮他检查自行车,发现车子货架的焊接点完全裂开,轮胎也晃。他说下坡时狠狠摔过,他们只能帮他用带子和铁丝绑紧,上了点油。他们觉得,邹开贵失踪将近80天了,活下来的可能性是零。”   刁琢说,“问问他们,到保护站时邹开贵什么表现。”   次旦回答后,她再次翻译道:“他们说,他到保护站时吃得非常凶,饭量和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一样大。离开时,他说水袋里的水所剩无几,在保护站接满三袋才上路。”   “他有没有说他女儿的事?”刁琢用下巴指指次旦。   听完巴云野的翻译,次旦很迷茫,似乎不知道那个失踪的中年男人和什么女儿有何关系。   巴云野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不知道邹开贵找女儿的故事,他没告诉他们。”   这个信息让所有参与救援的人都觉得十分不解。   “可能是他觉得保护区的同志们不可能见过女儿,跟他们说也没用。”叶讯给了个模糊的解释,听着有些掩饰的意味。   其实这种时候他不开口还比较不惹人多想。   巴云野双手抱胸,语气淡淡,却故意在试探刁琢的本事,“刁队长,接下来怎么走?”   “往偏离他原定路线寻找,这个原则是不变的。但是,相信他不会偏离太远,因为三袋水不足以支撑他走多远,他还是会回到有车辙,尤其有较干净水源的路线上。分成三队,往东北、东南方向扩大搜寻范围。”   巴云野又问:“邹开贵有丰富的骑行经验,为了躲避盘查,不可能乱走一气,刁队长得给个更具体的原则。”   “沿着淡水湖的支流河道走。”   “为什么?”   “他到保护站猛地吃了太多的东西,可见前几天他的体能处在一个异常巨大的消耗状态,但因为克制食欲,没吃多少,这说明他穿越时对物资的持久性比较在乎。只有沿着能随时提供水源的地方行进,哪怕耽误时间取冰煮水,也比绕路再找水源来得好。而且,河道附近地形比较平坦,避免再耗体力。当然,流域广阔的河道可以排除,如果冰层化得太多,他的雪地车就很难淌过去,还会把鞋子、裤子弄湿。”刁琢眉一挑,“在这里,湿身不是件好玩的事。”   巴云野故意上下打量他一遍,露出不太正经的笑,“我觉得‘湿身’挺好玩的。”   公然调戏!   刁琢只当没听见。   向桉问:“你有头绪了吗?”   “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明天你们跟我的车就对了。”她自信地笑。   “巴爷太厉害了!”叶讯很高兴地说。   河马也跟着自豪起来,“我们巴爷可是活地图啊。”   考虑到大家初入羌塘的体能和心理适应能力,巴云野建议在保护站停留一天,第二天再出发。因为再下去,就不见得能遇上人类了。   下午时除了风大,天气并没有变化,估摸着入夜不会像昨天那么冷。小紫摆弄着相机,问晚上能不能拍一张星空图,巴云野满口答应,说外头有湖有山,拍出来的星空肯定特别美,前提是受得了超强大风和低温。同时也提醒她,温度过于低的话,相机会坏。   尼玛和索朗做了一顿有肉有菜的晚饭,满满四大盆,外加两大锅子飘着肉末和葱的青稞面,热乎乎地放在圆桌前。保护站的条件不如外头,尼玛和索朗事先将肉末冻好,面煮熟时舀几勺肉末进去,面就算大功告成。   男人们盛满一大碗青稞面,埋头苦干。青稞做成的面条颜色较小麦面条暗淡些,也没有筋道,汤头清淡,入口松软,没有花哨的浇头,胜在藏香猪纯粹的肉香。   老式收音机里播放藏语歌谣,听起来非常欢快,节奏感强烈的鼓点振奋人心。两天没好好吃顿饭的大家忽然能体会邹开贵敞开肚皮吃下三人饭量时的心情。   藏族人的热情在饭桌上充分展现,次旦和着歌谣跳起舞来,巴云野筷子一放,唱着歌加入,身姿翩翩,救援队几个已经把她当兄弟的男人们都有些惊艳得失神,最后演变成几乎全员一起围着桌子转圈跳起舞来,也不管动作标不标准,前头人干啥后头人就学啥,大家都又唱又跳,个个气喘如牛。   刁琢坐着没动,目光不知不觉在人群中追着巴云野看。相貌出众的女人在人群中就算干巴巴站着,也能吸引男人的目光,更何况像她那样当一只舞动的精灵。只见她转着圈儿过来,手里的围巾当作哈达,搭在刁琢脖子上,欢快得像穿梭云中的雀儿,微微轻喘着,“一起来呀刁队长!”   说着,拉起他的手,直接把他推到舞动的人群中。   “疯了疯了!”叶讯被人群带着手舞足蹈,不得不被这热烈的气氛打动,毫无顾忌地抓起小紫的手,在屋子里转圈。小紫本来挺高兴的,被他这么一拽,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甩了两下没甩开,木然地垂下头,摇摇晃晃地跟着他转。   “哟嗬――”有的队员还嫌不够热烈,像得了冠军的运动员,跳到另一个人背上,挥舞着手中的围巾或帽子。   刁琢似乎早有预感,果然,巴云野猴子似的噌一下跳到他背上,还高喊了句“驾”!   他没有伸手扶她的腿,偏头问:“信不信我甩你下来?”   “你可以试试。”她双腿一夹,环住他的腰,双手则直接给他一个背后锁喉,经典的裸绞姿势。   刁琢练过一阵子散打,知道她这一招的厉害,现在她只是开玩笑,所以根本没用力,他也就没反抗。战斗的时候如果被人以这个招式锁喉,只要稍有挣扎,拗断你脖子也就是一使劲的事儿。她的攻击性,他算是有所领教――这家伙绝对是可以当兄弟的。   “咔”一声,整个屋子暗下来,只有外头的太阳能路灯还亮着。   次旦说:“没事,可能是汽油发电机故障,我去看一看。”   一屋子跳舞的人都安静下来,喘气声此起彼伏。5000米海拔唱唱跳跳,还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大家还是觉得挺高兴的,有句话说得好,相聚便是缘。   黑暗中,刁琢感觉刚才锁在脖子上的双臂松开,以为她要下来,就沉默地等待着,谁知,她居然对着他右耳吹了一口气。   刁琢双拳一紧,喉头一涩,说心念不动是假的。   明明举止像个男人似的,勾引人却这么上道。   软软热热的舌尖,又在他耳垂上一舔。   刁琢浑身一僵,一股热血自下而上窜进大脑,所有脑细胞咆哮着告诉他,这样下去你会完蛋!他向后抬起手扣着她的腰,直接把她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她落地后小小地“啊”了一声,他回身去,她捶他一下,拳头被他硬邦邦的身体弹回去,飙了句国骂,她低声说:“我脚都崴了……”   崴了好,看你还作妖不作妖!   电来得跟断时一样忽然,次旦在外头喘着气叫道:“好了好了!”   巴云野跛着脚跑到人群另一侧,故意离刁琢远远的,怕他动手揍她似的。   刁琢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腿……活该。   即便如此,还是分开人群,走过去看她。她真是一点不讲究,就这么坐在地上脱了鞋揉着脚丫子。刁琢示威似的指一下她的脚,“幸好崴的是左脚,还能开车。”   “开不了啦,得人一路背着。”她赖皮道。   “真的?”说着,他竟然抬腿要往下踩。   巴云野虽然处在低处,听了这话居然还抬着脸斜睨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该死模样。   这家伙!刁琢虽不至于真踩下去,但还是作势往下动作。   她反应极快,双手忽然抱住他抬起的腿就往旁边拧,与此同时抽出一手攻击他的腰侧,这一套动作下来,只要对方身子一歪失去平衡,下一秒就会被她反剪在地。   刁琢早一步扶住她一侧肩膀,语气加重,“至于吗?”   准备攻击他腰侧的手卸力,在他臀侧轻轻一拍,“逗你的。”   不小心又被她占了点便宜的刁琢额头青筋爆了一次,忍住直接给她一个过肩摔的冲动,伸手把她拉起来。河马憋着笑旁观许久了,待刁琢转身走过来,他赶紧递了根烟,笑着说,“刁队,巴爷不好惹,是吧。”   刁琢点了烟,一时没回应,心里却想,何止不好惹,一身强暴男人的本事。   向桉有些担忧地走过去,“要不,你明天坐我副驾驶,你那车让大秦开。”   巴云野从他挤挤眼,轻轻摇一摇头。   向桉一愣,忽然会意,扑哧笑出来,伸手,“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巴云野毫不扭捏地伸出手去,对方一使劲,她顺势就站起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刚才没吃饱,这会儿又捞几根面条哧溜着。   小紫戴上帽子要出去拍星空,叶讯拿着三脚架跟出去看,其他几个队员帮着次旦他们去烧热水。   这丫头还真出去拍啊……巴云野摇摇头,觉得她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风吹得晕头转向,不得不回来。开一天的车,她有些犯困,思量着一会儿打盆热水随便擦洗擦洗就滚去睡觉。   今晚也冷,但不似昨晚那般冻人,气温计显示-10℃,没什么云,月亮比平时看着还大些,漫天的星斗在干净的空气中一览无余,风依旧劲,吹得几张盖干牛粪的塑料布啪啪作响,用石头压着边也不顶用。   小紫根本没打算等叶讯,踏上结冰的湖面,自顾自走得很快,他在后面叫了几声,她都当没听见。   叶讯脚下一滑,摔个老太太钻被窝,爬起来忽然饿虎扑食一样单手抓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扯,“你聋子吗!”小紫瞪着眼睛与他对视,愈发觉得他异常丑陋。 第11章 撕裂者(2)   “风太大了,我真没听见。”小紫解释说。   叶讯不悦地上下看她几眼,铁青着脸看她摆弄相机和灯,不耐烦地说:“让你带着相机来是拍我们一路寻找邹开贵的艰难困苦的,不是拍这些风花雪月,差不多得了。”   “拍给我弟弟看,他一辈子没机会来这里。”之前她问过巴云野,能不能拍到银河,巴云野说,这个月份银河要到黎明才升起来。   叶讯笑,“他一个半瘫孩子今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小紫脸色一沉,只能强忍。   “这次我们找到邹开贵的希望挺大。”叶讯很有信心地说,“即便找不到,你也要把救援队执意回去而我哀求他们再找一找却惨遭拒绝的时刻拍下来。”   “嗯。”小紫木然应许。   “邹开贵也是死得其所,这几年他谎报途中开支从我这里套取好几万块,我也就不计较了。”叶讯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星空,“这回如果能顺利找到他的尸体,我们回去后,你把他账户中别人给他捐助的余款理一理,以他的名义捐给那些个贫困儿童或者帮助找孩子的网站,就说是他的遗嘱。”   “嗯。”小紫算是看出来了,叶讯这种人贪大财却不吝小利。她多问了句,“那邹小文呢?就不找了?”   叶讯挑眉,一副知晓内情高深莫测的样子,重复一遍邹小文的名字,又“呵呵”两声。   那一刻小紫怀疑,世界上根本没有邹小文这个人。再看叶讯,丑陋同时,又多了一分阴谋家的恐怖。   叶讯揉揉鼻尖,“太冷了,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   忽然,不知谁脚下“喀拉”一声脆响,小紫拿灯一照,只见叶讯脚下的冰面居然裂开,她倒退一步,叶讯大喊:“不要乱动!”她抬眼看看他,忽然抱起三脚架和相机就往回跑。   “喂!”叶讯一把拉住她,他脚下的冰已经破了,同时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扩散开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小紫就是他最后的平衡点,只要她拉一把,他就能借力走到还未完全裂开的冰上。   谁知,小紫猛地甩开他,飞快往岸边跑去。   “哗啦”一声,叶讯沉入冰水里。   巴云野正要指使河马去打热水,就听外头有人大叫什么掉水里,警觉地问:“出什么事了!”河马跑出去一看,回头说:“叶讯掉湖里去了!”   “小紫呢!”   “不知道!”   “妈的!忘了多交代一句湖冻不结实别往上走!”   “巴爷,现在……”   “快救人!”巴云野跳起来就往外跑。   救援队的人早一步把绳子背在肩上冲过去,多亏叶讯是个会游泳的,扑腾几下没沉下去,绳子一抛过来他就抓得老紧,被拉上冻得相对比较结实的冰面,冷得打抖,索性没有大碍。   大家合力把他抬到岸上,刚才烧的热水估计全部会被用来给他回暖。巴云野麻利地泡好感冒冲剂端过去,路过刁琢身边,他瞥一眼她的腿,鼻子重重地哼一声。   “脚这么快就好了?”   本来就没崴,巴云野只当没听见。   “臭婊子!!”叶讯的唇色已经发青,但忽然挺尸一样蹦起来,只扑向人群后面的小紫,双手扼住她的脖子,好像要尽全力把她当场掐死。   刁琢上前,一手按住小紫,一手将叶讯推出五米开外。   “她推的我!!她是个杀人犯!!”叶讯嘶吼着。   “你才是杀人犯!”小紫情急大喊。   “我现在就杀了你!”   “来呀!我不怕你!”   “你说什么?!贱人!!”   “都住口!”刁琢爆吼一句,气势悍然,“你们带他把衣服换了!”   谭林和大秦几个驾着叶讯进到屋内,小紫蹲在地上崩溃地大哭。巴云野端着一杯感冒冲剂,像端着咖啡似的,跟河马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一边看热闹。每次出车走各种线路,都能遇上不同的客人,听说和参与不同的事,每段旅程时而充满惊喜,时而充满惊吓。不过,所有的忽然都有漫长的伏笔,巴云野早就见怪不怪。   折腾一个多小时,叶讯彻底缓过来,披着军大衣,一口一个侮辱性词汇,连名带姓臭骂小紫。高原的黑夜,骂人比跳舞更浪费空气,他骂不过十分钟,整个人从胀气的河豚变成干扁的咸鱼,倒在床上吭哧吭哧喘气,嘴唇青紫,直喊头疼――想必这次是真头疼。   陪着他的大秦和谭林等人从叫骂声中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小紫之间可能存在的情人关系,又过了一会儿,启子留下来“照顾”叶讯,其他人来到另一个房间烤火,顺便也听听小紫的“辩白”。   墙角的干牛粪饼派上用场,火光轻柔,烘得四周暖洋洋的,燃尽的牛粪火灰里埋着几个土豆,用纪录片的话来讲,这是大自然的馈赠。   小紫眼圈赤红,脸颊还有皴裂的红痕,饱经高强度紫外线和干燥劲风的皮肤经不起眼泪咸咸的刺激。   小紫絮絮叨叨的,用手抠着衣角,“什么慈善?有免费的馅饼吗?……收他几件棉袄,就得帮他的官网写十几篇水帖。拿他两千块钱,就得去他公司底下的公益食堂打一个月下手。还有像我这样,拿了他设的什么励志奖学金的,进公司当储备干部。什么是储备干部?――没工资的实习生。我当了三个月的实习生才进入试用期。其他没进入试用期的,就当三个月白干。”   众人想起刚才叶讯说小紫为了留在公司,主动爬上他的床。而小紫此时想的是,叶讯是如何威逼利诱,让自己不得不半推半就地屈服。   那天,巴云野一句话点醒她。怕那只笑面虎做什么?大不了在这里身败名裂,还能远走他乡。难不成一辈子当他的发泄对象?   “邹开贵跟我们差不多,接受他的‘帮助’,都是有条件的。他的人身意外险……赔偿金至少两千万。受益人全部是叶讯。……要不然,叶讯凭什么资助他?他是个商人,干什么都讲交换,怎么可能吃亏?”小紫学着叶讯的口吻,“你要赞助,可以,先把保险签了,路费可以给你,保险我也帮你出,但你保险的受益人得是我――他巴不得邹开贵死!”   “两千万,啧啧。”巴云野眼睛都直了,“我要是赚到这些钱,就不跑车了,去大理盘个客栈当老板娘,再请个人帮我管账,我再去……”   刁琢重重地清清嗓子,河马踩她一脚,她才从暴发户的美梦中醒来。   “邹开贵如果仅仅是失踪的话,赔偿金不会那么快下来。按照规定,说不定还得等个两三年。找到尸体,才能确认死亡。”小紫说,“他不在乎邹开贵穿越的是无人区还是交战区,对他来说,生与死,就是能不能得到两千多万的问题……”   “放你娘的狗屁!”叶讯破门而入,指着小紫面露凶光,启子随后赶到,做出一个“抱歉我没能拉住他”的无奈表情。刁琢站起来,手一抬、身子一横,就把叶讯拦下。   “邹开贵那个老赌棍!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替他还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记着呢!他不去骑行,就是去赌博!”叶讯知道自己干不过刁琢,在他抬高的手臂后头大声说,“我替他卖的保险,受益人不写我自己,难道写他?!”   这下好了,爱心企业家、寻女老父亲,两大人设在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叫骂中被撕裂开来,又崩得稀烂。   巴云野和河马对视一眼,低声说:“撕吧,继续撕。撕到最后谁都烂得一比吊操,正好见证那句话――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小紫见叶讯一脸杀气,紧咬牙关低着头。   “叶总,消消气,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巴云野拿着木棍在牛粪火灰里扒拉几下,用火钳捡俩小土豆出来,鼓着腮帮吹吹气,丢给叶讯。   叶讯不得不接住,烫得龇牙咧嘴,暂时忘了继续咒骂小紫。向桉又被逗笑,看一眼巴云野,悄悄竖起大拇指。   待土豆凉一些,他才又凶起来,指着小紫,“老邹他是自愿的,我没逼他。你,我也没逼你。跟我到西藏来,进无人区寻人,你是不是也有条件?五万块,你这个臭XX怎么不提?”   “我是自己用吗?!还不是为了我弟弟!”小紫眼泪又决堤。   “我不管你他妈是为了谁,向我要钱,我就得巴巴地给,一点好处没有?”叶讯脸色狰狞。   “你那么有钱,又是慈善家,难道不应该吗?”小紫一脸激愤。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俩吵得越来越大声,巴云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完了,一个劲儿摇头,插科打诨道:“叶总,我也挺缺钱的,您倒是也赞助我一点?”   叶讯正在气头上,转头本想喷她,可一见她那张异域风情的美颜,柔和火光中更加迷人,一肚子脏话只能咽下,嘴唇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话中有话地暗暗羞辱小紫,“巴爷可别开玩笑,你要是真肯跟我,一个月10万。”   小紫脸一拉,重重一哼。巴云野听了,唇角往上一扬。刁琢瞥她一眼,见她露出戏谑的笑,就知道她又在打嘴炮。这时,只听她叹一口气,“10万块的服务我没有,10万块的东西,我这儿倒有一件。”   大家好奇起来,看看她身上戴的,手表,没有,首饰,也没有,都问她到底是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他们看了几张星轨与银河的照片,“我一个客人,无人区,用三十多万的相机拍的,你们说值不值十万。”   “值!太值了!”大家都笑,她也跟着笑。刁琢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免得小紫尴尬,也十分合作地微微一笑,再看她,眼中倒映着火光,好似照片中的星河灿烂。   叶讯心中可能还有气,偏不吃这套,“这么说,巴爷现在身价得二十万?”   巴云野一听,原来这事还未翻篇,于是接着问一句:“叶总真是个生意人,什么都明码标价,我还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大家都从她的话中听出深深的讽刺来,互相使个眼色,再次转移话题。   叶讯吃完两个土豆,才从河马口中得知,炉膛里那一块一块的不是木头或者炭,而是牛粪饼,顿时反胃。巴云野说,“只有纯吃草的牛拉的粑粑才能当燃料,别处还吃不上呢。”叶讯仍无法接受,奔到角落一个劲儿呕吐,又折腾许久。   大家各自回屋,小紫钻进睡袋里,似乎还想说什么。巴云野觉得小紫也罢,叶讯也罢,跟她都不是一路人,便装着已经睡熟,小紫只能作罢。   夜深了,温度越降越低,狂风夹杂着小雪,又给天地镀上一层银白。第二天早上,天气仍是阴沉,没有蓝天的映衬,广袤的荒原呈现一片焦黄肃杀,方圆百里仿佛毫无生气。到了中午,天空转晴,蓝天从阴云中一点一点透出来,远处的上和周围的土地忽然又变得十分温和。   巴云野带着救援队往东南方向走了一阵,终于找到普洱措。“邹开贵偏离路线,很有可能走到这里来――这水挺干净,化了就能喝。他穿越羌塘那会儿湖是冻住的,但在岸边取冰块不是太难。往下走有个盆地,一路下坡,很节省体力。”   大家沿着岸边行驶,大朵大朵白色的云与远处的冰面相接,看上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前方一具新鲜的动物尸体,巴云野一开始以为是野驴,近了才发现是只藏马熊,即西藏棕熊。骨架四散,毛皮上沾满干涸的黑色血迹,好像经过激烈的撕扯。她捧起熊的头颅一看,骨头上几个洞,旁边还不少碎骨。显然,这熊跟之前那只小熊一样,都死于盗猎者的贪婪和无情,死后,又被狼之类的食肉动物啃咬殆尽。   每个人都不禁想,且一直都在想,邹开贵会在羌塘遇见什么,是庞大暴躁的野牦牛,还是狡猾凶残的狼群,又或者是不测的暴雪沙暴?叶讯不再虚伪地发善心,他也不想知道邹开贵失踪的前因后果,他只想看到尸体。 第12章 撕裂者(3)   接下来的路一如巴云野说得那样难行,像搓衣板一样的下坡癫得车上的人几乎要吐出来,好不容易下到坡底,地上的石头根根竖起,你永远想不到哪来这么多如同锥子一般的尖锐石块,而且偏偏聚集在这里。   小紫被癫得干呕两次后,总算知道为什么巴云野叫叶讯降低胎压。这不,没走一会儿,叶讯的车第一个破胎,翻越红山达坂时,皮卡的后轮又爆了,还有一辆车发动机故障灯忽然亮起来。   穿越羌塘,无论对徒步者还是对越野车,都是极大的挑战,没有一个人、一辆车是好受的。或者说,这里本就不该有人,要不为何人类的祖先走遍世界各地,在各种极端条件下扎根,偏偏羌塘没有远古人类活动的踪影。   即便你因穿越羌塘而有了一辈子的谈资,你之于羌塘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匆匆过客。   大家下车维修,高原的烈风狂暴地乱吹,时而伴着粗砾,拍打在皮肤上,留下蚂蚁啃咬般的麻。体感如此之差,周遭的风景却美得慑人,真像天堂似的。途径一些小小的措,阳光下像平铺的蓝宝石,湖面漂浮着未来得及融化的碎冰,野生动物越来越频繁出现,高原兔、白屁股且不说了,“网红”藏狐腆着一张大脸,探头探脑地路过。   傍晚时分,车队走到羊湖。   “羊卓雍措?!”小紫有些懵,她对羌塘再怎么没概念,也知道羊卓雍措不在这里。   巴云野摇摇头,“羊湖是羊卓雍措的简称,但这里是真‘羊湖’,布局走向跟羊卓雍措正好相反。我们现在处在可可西里山脉的西段,如果邹开贵能走到这里,说明他已经成功穿越三分之一。”   驻足远眺,水与山、天与地像被冻到一起,如同一幅水墨画卷铺开,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小紫有些烦躁地问,她的身体和心理都已经到达底线。这不是一段有着鲜明目的地的旅途,如果一直找不到人,补给即将告罄时就会马上驶出无人区。   巴云野看小紫情绪低落,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就说,“接下来只能沿着这里走下去,能不能找到邹开贵就看运气。”   大家各自生火做饭之时,巴云野兔子似的跳到刁琢的帐篷里,“刁队长,咱们有馍、有风干羊肉,你又是西安人,不如给大家搞一顿羊肉泡馍?我记得有首歌是这么唱的――西安人的城墙下是西安人的火车,西安人不管到哪都不能不吃泡馍……”   刁琢坐着没动,听她那蹩脚的西安话,心里有些好笑但脸上仍是严肃,用西安话回她,“我不能不吃泡馍,但你不是西安人,可以不吃。”   巴云野又来劲,“那我……”   “打住。”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巴云野眨眨眼,“我要说什么?”   刁琢跟她对视,用眼神告诉她――想来你也不会说什么正经话。   巴云野挑眼看他,“刁队长越来越了解我了。”   “近墨者黑。”   “不够近哦。”   刁琢看向别处,“甚至还可以再远一些。”   巴云野退开一步,故意嫌弃地捂住鼻子,“也是,你都3、4天没洗澡了吧!”   “你也是。”他微笑。   她捂住嘴,很惊讶的模样,“没想到刁队长这么关注我有没有洗澡!”   刁琢知道她又在耍无赖,走到车后头,单手拎出一桶水,“你要洗澡还是要吃泡馍?”   巴云野盘腿坐在马扎上,笑得十分邪恶,“哪一个选项你能亲自参与?”   刁琢也不示弱,“洗澡。”   她翻个白眼,“我选泡馍。”   “把所有馍都给我掰好,指甲盖大小,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巴云野摘下手套,竖起手指看自己绯红的指甲,又背过手去给刁琢看,“十个指甲,以哪个为标准?”   他竖起拇指,左右摇一摇。她也竖起大拇指,凑过去跟他并排举着。男人的手与女人的手,一目了然,她的骨骼修长纤细,但肤色比城市里头的姑娘黑一些,蜜色的皮肤被夕阳余光染上金黄。刁琢想起第一次同她握手时的感觉,微微粗糙但柔软,进而想起她的舌尖扫过他耳垂时的湿热。   真要命。   无人区条件简陋,刁琢答应做所谓的羊肉泡馍,其实只不过是将风干羊肉丢锅里煮汤,大家各自掰馍。   叶讯拿着GPS储存坐标,嘴里念念叨叨的。他现在当小紫是个透明人,每时每刻都似乎在盼望邹开贵的尸体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秦不知跑哪儿解个大手回来,说屁股都给风拍红了,不管调转哪个方向,风都追着跑,像个变态似的对着你裸露的屁股一阵狂扇。羌塘的风确实很硬,迎面像你吹来时,就犹如一巴掌向你扇来,啪一下打在你脑门上,若不戴帽子,任它多吹几分钟,当晚必引发尖锐的头疼,疼到你怀疑人生。   巴云野哪里真的有耐心去掰馍,才掰了两下就像撕纸一样一下子把馍大卸八块扔在饭盒里,挪到刁琢身后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嬉皮笑脸逗他说话。   “队长,别开枪,是我呀。”   刁琢瞥她一眼,竖起拇指,食指中指并拢,在她太阳穴附近轻轻一点,直接来一个“爆头”。   巴云野佯装捂着脑袋,“太不怜香惜玉了……”   “‘香玉’没见着,项羽眼前正好有一个。”   “你说我是西楚霸王?抬举。”她抱拳,“我在部队里若有霸王三分之一的勇猛,现在怕已经是女将军喽。”   刁琢也抱拳,“失敬。”   巴云野噗一声笑出来,学他故意混淆同音词,“这点小事就能让你失禁?可惜这一趟准备不足,没带纸尿裤。”   刁琢把掰得剩一半的馍摔进饭盒里,下一秒好像要抡开膀子揍她似的,她“噌”一下跳起来逃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总不能真揍吧。   叶讯许是昨晚掉冰水里后着了凉,今天一个劲叫肚子不舒服。他听完大秦的遭遇,就想寻个避风地蹲坑,才走没一会儿,眼睛一瞪,撒腿往回跑,一脸兴奋却又压着声音,“嘿!我看到藏羚羊!好多!!”   “怎么可能?”巴云野箭步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跑过去,伸着脖子看,才一眼,就边往回走边乐,“那是白屁股,不是藏羚羊。”   气喘吁吁跟过来的叶讯问:“什么白屁股?”   “藏原羚。”巴云野说罢,补了一句,“藏羚羊没那么容易见着,别想了。”   “我听说藏羚羊在一段时间里会聚集在一处,是不是真的?”   她摇摇头,“不知道。”   “巴爷的嘴可真紧。”   她笑,“我又不是动物学家。”   叶讯只能悻悻转身。   “巴爷,能陪我去方便一下吗?”小紫指指远处,小里小气地问。   “唉,眼看快吃饭了,你们一个个上厕所上得这么勤。怎么,腾出位置装饭?”巴云野无奈道,招招手,示意她上车。   刚刚轮番方便过的所有人都翻白眼――你的饭和屎尿才装在一起呢。   翻过一个土坡,二人下车来,在越野车的遮挡下,小紫悉悉索索解裤子,巴云野嘴里调笑道:“这种时候真羡慕那些男人啊,背过身去,哪哪都是厕所。”   “巴爷,你也太奔放了。”小紫蹲下,“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刁琢队长受得了你?”   她无所谓道:“他连我几句话都受不了,白长一身腱子肉。”   “你怎么就冲他啊……”   她漫不经心地说:“废话,我喜欢他,爱撩他呗。”   “你不问问他有没有老婆?”   “干地质的哪那么容易结婚。”她一副老江湖口吻,“有也离了。”   “万一他有女朋友呢?”   这个问题让巴云野微微一怔,而后摆摆手,“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从咱们出发开始,但凡有时间休息或者吃饭,你见他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信息?他啊,宁愿抽两根烟都不看一眼手机,说明根本没女人需要他时时汇报行踪、嘘寒问暖。”   小紫想了想,“他那么man,也许在恋爱中是主导型,女朋友乖乖等他回消息那种?”   巴云野笑得墨镜都差点从口袋里掉出去,“主导个屁啊,我要是他女朋友,这种回信息的频率和间隔,早甩了丫的,要不就给他戴几顶绿帽子。”   小紫唾弃,“一顶就很过分了,你还给他戴几顶?”   “不不不……”她马上撇清,好像面前站着刁琢,忙不迭表忠心呢,“我挺专一的。”   “但女人主动追男人,不会掉价吗?”   “你的意思是,我该等着刁琢来追我?”   “嗯。”   “然后呢?”   “然后再答应他呀!”   “再然后,就会补个差价给我?”巴云野故作天真问。   “呃……”   “你看刁琢会追我吗?”   小紫抿抿唇,想说实话,又怕伤了巴云野,只能勉强点点头。   巴云野直来直往,“你看男人的眼光有待加强。”   “我还是觉得你对他太热情,不好。”   “我这叫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小紫一愣,“……还真有恒心。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不学无术的巴云野被考住,揉揉鼻尖,“什么平不平的,我只知道世界无难事,只要厚脸皮。”   小紫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沉默着穿裤子,认真地把秋衣塞进保暖裤里,又把毛衣塞进冲锋裤里。   “随便提起来得了。”巴云野说。   “那怎么行,得穿好啊。”   “不妨碍跑步就成。”   “好好的,跑什么?”   巴云野身体绷得紧紧,“有狼。”   “你说狼不可怕的。”小紫穿好裤子,回头一看,吓得尖叫一声――“妈呀!!!!”   一群狼!   它们埋伏着观察许久,觉得巴云野和小紫这两个闯入者无论在体型上还是数量上都不如它们,所以决定发起进攻。   “快上车!”巴云野一把拽起她往车那边跑。   小紫完全被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原本只要跟着巴云野跑回车里就没事,谁知狼群作战有数,大概猜出猎物下一步的动作,一匹狼一跃而出,几步就奔到小紫身侧,把她往另外一个方向赶。小紫没有经验,一下子中计,大叫着往更远的地方跑。巴云野还没来得及叫她,就见她闭着眼睛死命跑,越跑离车越远。   “喂!!上来!!”巴云野大叫。   小紫哪里听得进去,回头看一眼,发现群狼已经夹击而来,甚至有四匹灰扑扑的狼几乎已跟她并排。她更加慌不择路,只想着甩开它们,一边凄厉地尖叫一边摆动手臂试图跑得更快。   巴云野按响汽车喇叭,狼群吓了一跳,集体停顿一下,警觉地看向她的车,但半秒之后,仍然决定追击。   小紫还在发狂地跑,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逃亡。   “小紫,你他妈快上来这里!!”巴云野开车追上去,冲着她喊。   人的速度哪里能跟肉食动物相比,加上缺氧的环境,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狼已经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只差一个飞扑。   巴云野驾车在狼群中“S”型冲刺几下,狼群阵型一乱却又马上归位,它们从小到大受自然环境的逼迫,练就一身捕猎的本事,没有食物,就是死路一条,每次合作猎杀,都关系着族群的存亡。野兽分得清强弱,它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小紫,所以刚才没有狼去挡巴云野的路。   “奶奶的!”巴云野猛打方向盘,急踩刹车,挡在小紫面前,刚推开副驾驶的门,就有一匹狼半个身子探进来,爪子搭在座椅上,凶狠的目光加咧嘴露出的獠牙,好像在说,那个猎物它们要定了,别碍事!   “滚!!”巴云野怒吼,心中怒火腾腾,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因为小紫丧失理智乱跑一气,变得命悬一线。她不想伤害这里的动物们,可也不想被动物伤害啊!   狼咧嘴警告一番,回身再次加入追击。   十几匹灰狼,眼神坚定而凶残,严酷的生活环境让它们更具备攻击性,锁定猎物后蜂拥而上,不知是否有独闯无人区的驴友死在它们的獠牙之下。   小紫一边跑一边尖叫,吓得眼泪都忘了掉,只顾用平生最大的速度跑。激烈的运动让她的耗氧量剧增,没跑多远就喘得急促,干燥的空气急速进入胸腔,刺得气管一阵战栗。 第13章 凶猛哀歌(1)   刁琢抽完一支烟,踩灭烟屁股,揭开高压锅的盖子,热气升腾,伴随羊肉的鲜香。   大家都围过来,“真香!”   没听到巴云野咋咋呼呼的声音,刁琢下意识找她,却只看见她的不锈钢饭盒孤零零放在一个黑色帆布袋上,里头几大片馍,掰得乱七八糟。   “巴爷哪去了?”河马也发现少个人,四周看看,见她的车也不在、小紫也不在,心想,估计两人开到远处上厕所去了。   “来来,吃吃吃!”大秦招呼着,一天没吃饭,大伙儿都饥肠辘辘,见了羊肉汤,个个捧着饭盒眼睛发绿,跟饿鬼似的。   “太淡了啊……”有人迫不及待先尝一口,就去找盐。   河马叫道:“可得给巴爷留一点啊,待会儿她回来发现你们都干光了,非……”   刁琢遥遥听见汽车鸣笛,一长三短。   这是救援信号。   “来三个人,跟我过去!”刁琢说着,已经跑到车前。   狼群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两匹狼已然贴上去准备绊倒小紫,只要她倒地一挣扎,狼便会蜂拥而上,头狼出击咬断气管。   巴云野心中有一万个想单挑群狼的念头,但多年前的军事化训练告诉她,没有武器、没有队友,此时不宜这般冲动。她左右看看,最后抱起副驾驶下的灭火器跳下车,看准头狼的位置,狠狠喷射。   忽来的白色粉末让狼群再次惊愕,往后逃窜几步,小紫终于“哇”一声大哭出来,粗喘着抱住巴云野。   “别哭了快上车!”巴云野命令道。   狼群发现持续喷射的白色粉末其实没有任何攻击性。   小紫哆嗦着转身,却因为刚才高速奔跑导致大脑缺氧,眼前一黑,忽然晕倒在地。   “喂!”巴云野叫她。   见猎物倒地,狼群又有了进攻的态势。好在,巴云野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他们来了。   两辆越野车在巴云野身后停下,刁琢、向桉、大秦和河马依次下车。刁琢和向桉一左一右站在巴云野身边,大秦和河马则合力扛起小紫。   狼群知道捕猎失败,但还是没有立刻离开,依旧不死心地虎视眈眈。   刁琢上前几步,高大强壮的身躯挡在巴云野跟前,他张开双臂,抬起右腿重重往地上一跺,表情凶悍地大喝一句,狼群被吓得齐齐往后一跳,顿时气势崩溃,头狼转身后,其他狼马上调头四散离开。   危机解除。   巴云野重重倒下,不省人事。   这倒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向桉赶紧检查她是否被狼咬伤,发现她衣物完好,手脚都没有牙印或者血痕。   “巴爷!”向桉摇摇她。   刁琢待狼群远得只剩几个灰点之后,回走几步。   “你看这……”大秦指着“大”字型躺着的巴云野,紧张地说。   刁琢不出声,用口型告诉他们――“装的。”   连小紫都没有受伤,她怎么可能伤重晕倒,十有八九又在耍赖。   几个人释然,一脸无奈又好笑。河马拍拍刁琢的肩膀,意思是,这种情况只能你出马。   “巴爷为了保护小紫,居然献出自己的生命。”刁琢一动不动,提高音量说道,“这儿不好挖坑埋,不如就地放着,我们各自鞠三个躬表达哀悼。来吧。”   巴云野心中将他的祖宗骂了十遍,表面上还继续装死。   “我先。”刁琢真的90度鞠一躬。   河马说:“我们还要带小紫回去休息,刁队作为代表,替我们多鞠躬几次。回见。”   说着,几个人纷纷上车离开。   刁琢抱着双臂,“还赖着不起来?”   巴云野很有定力,既然装死,就一装到底。   可惜钢铁直男根本没想到这家伙装死是为了让他抱起来。   “真死透了?”他用脚尖轻轻动了动她的手臂。   巴云野心想,妈的,这时候难道不该人工呼吸吗?   “既然如此,只能永别了,我的战友。”刁琢转身上车,“砰”一下关上车门,等待几秒,她还一动不动,就非常利落地一踩油门,丝毫没有犹豫。   还真走?巴云野气得咬牙,偷偷睁开眼睛瞄一眼,发现他真的已经驶离好远好远。她深呼吸一口,长长吐一口气,睁开眼睛。星斗隐约,劲风阵阵,天边一抹诡异的幽蓝,像刚才那些狼的眸子。   独闯无人区,大抵就像她现在这样。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孤独与骄傲并存,走出去,就是荣耀。   远处,传来狼的长嚎。风,拍击得人头疼。   巴云野坐起来,她可不是那种矫情逼,非作死地非要等刁琢过来抱自己。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往营地走没几步,脚尖踢到个什么东西,“啪”一下。她打光一看,是个土色牛皮纸信封,跟地表颜色差不多,要不是被踢起来,一时还发现不了。   她俯身捡起,翻过来一看,上面几个大字――   赠与有缘人。邹字。   邹?!她一愣,眼中迸出欣喜的光。   车灯远远射过来,引擎声在万籁俱寂的荒原特别明显。   刁琢回头了。   “刁琢!”巴云野举起双手用力摇一摇,将刚才自己讹他要抱抱失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看我捡到什么了!”   刁琢降下车窗,接过信封拆开,她踮着脚趴在车门上,伸着脖子看,不过没看信封,看他。   他的脸部线条硬朗,多日未打理的胡茬冒头,暗青一片,从下巴向上延伸至鬓角,看着十分刺人。   好想摸一下啊。   刁琢未发觉她赤裸裸的目光,只顾看信封里的东西――一个MP4。   “是邹开贵的吗?”   刁琢沉默一会儿,“先回营地。”   “如果是他的,就证明我们的路线没错,他经过这里时还没……”巴云野把那个“死”字咽下,自己差点没呛到,“还没失踪。”   “上来。”刁琢用下巴指一下副驾驶。   巴云野得意得跟大尾巴狼似的爬上去,“如果我立功了,队长要怎么奖励我?”   刁琢把信封放在置物台上,“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   “一次机会――如果你说的内容我不同意,奖励取消。”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会说出你不同意的奖励内容呢?”巴云野叹口气,“算了,你一大男人出尔反尔,我不说了。”   刁琢勾她,“说说看,洗耳恭听。”   巴云野直接伸手,在他下巴上狠狠揉了两下。   嗯,果然扎人。   一秒的愕然后,刁琢淡定地继续开车。他发现,自己仍未完全掌握她的套路,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个不按常理做事的女流氓。   听说巴云野捡到可能是邹开贵的东西,大家的精神都十分振奋。巴云野看到刁琢戴上手套,取出MP4,旁人交给他一张貌似是指纹图的东西,他对着光观察一会儿,又皱眉盯着MP4的屏幕看,半晌,说:“比对一致,是邹开贵的。”   巴云野大吃一惊,“你……裸眼比对指纹?!”   刁琢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可能?”她不可思议地说。   大秦嘿嘿一笑,扯了一截透明胶出来,“巴爷要不要试试?”   巴云野按个指纹在透明胶后头给刁琢,他背过身去,她又跟大秦、河马和谭林各按一个在另一截透明胶上,小心捏着给他送过去,“看看哪个是我的。”   刁琢辨指纹的时候,其他人用太阳能充电器给MP4充了会儿电,顺利开机,里头是一大堆经典老歌,显然,邹开贵走到这里时,认为歌曲已不能作为解闷的节目,不知是真觉得羌塘的美景胜过优美的旋律,还是心理上产生其他的异状。   这时,刁琢指着其中一个指纹,“你的?”   巴云野瞪大眼睛,他居然猜对了。“你……你居然会这个?哪里学的?”   “没学过,只是视觉对纹理比较敏感。”   巴云野愣愣望着他,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如果给你一张照片……算了,不说这个。”   “你想说什么?”风大,刁琢以为自己没听清。   “没什么。”   河马看看她,又看看刁琢,若有所思。   叶讯见到MP4倒显得很淡定,在确认里头没有录音后,他又把精力放在填饱肚子上。小紫被抬下车后就醒了,惊魂未定,眼神恍惚,一个劲儿念叨着“太可怕了”,哭着说要救援队将她送回去,不走了。   巴云野捧着饭盒,盗版羊肉泡馍淡而无味,她扒拉几口,像失忆似的,旧事重提:“刁队长,我立此一功,你得好好奖励我啊。”   “刚才那个,不是奖励?”刁琢反问。   “哪个?哦……”巴云野一拍脑门,“那个事啊……不算。”   哪个事?大家筷子一停,不禁屏息。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都冒出个疑问。于是,大家的目光纷纷朝着刁琢瞄过去,上下打量。   刁琢重重地清一声嗓子,看着巴云野,“把话说清楚。”   “说得太清楚……不好吧?”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刚才在车里,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加暧昧。   河马憋着笑,“巴爷,你就说吧,还刁队长一个‘清白’。”   巴云野伸手,五指动一动,回味他胡茬扎人的触感,眼珠转一转,叹一声,“……好长。”   五六个人同时被呛到,刁琢一脸生无可恋。   老半天后,她摸摸自己的下巴,“我是说胡子。”   不,你说的肯定不是胡子――大家心里想。   不,她说的真是胡子――刁琢环视众人,百口莫辩。   河马笑翻在地,“你这下还要什么奖励?”   巴云野解释道:“刚才那一下是我奖励他赶来支援,赶走狼群。现在说的奖励,是我带路方向精准并亲自捡到邹开贵物品的奖励。”   大秦煽风点火:“后面这个功劳更大,你得要个更大的奖励。”   “刁队长怕是不会同意的。”巴云野苦着脸。   刁琢半眯着眼,压根儿不怕事,“你立下大功,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来。”   她伸个懒腰,斜斜瞄一眼不远处的帐篷。   他的帐篷搭得十分牢固,男人七七八八的东西少,里头孤零零一个睡袋。   刁琢在思考,她要来真的,或者仅仅只是作妖。   应该是作妖。   巴云野不开口,刁琢也不接话,旁人倒是焦急,其实都知道这种环境下,啥事都干不出来,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这时,城府极浅的小紫忍不住指着帐篷叫道:“巴爷,你今晚该不会想跟刁队长一起……”   巴云野“噗嗤”笑出声,本来蛮好玩的气氛,小紫这么一点破,就索然无味。   刁琢抽出根烟,打火机盖子一掀,火光乍现,沉声一句,“欢迎。”   她摇摇头,“刁队太不热情了。”   “现在跟你热情有个屁用?”他夹着烟,烟雾迷蒙中,眉眼俊朗深隽,成熟男人的大气与岿然,就在这淡淡一个眼神中,任你有千般招数,人家悉数尽收,兵来将挡。“来啊,晚上老子弄不死你。”   “你说得我好怕……”她假惺惺地瑟缩着。   成年人的嘴炮,让小紫难以接受,她看看巴云野,又看看刁琢,说:“巴爷,你能不能留着陪我睡啊,我很怕哎。”   “好好好,不玩了!”巴云野摆摆手,“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开了几天车,累得很,明天想坐一下刁队长的副驾驶。”   “欢迎。”这回,刁琢真诚地鼓掌几声。 第14章 凶猛哀歌(2)   进入核心区,狼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有时是一只,有时一群,群狼见到车队倒是远远地跑开,反而有几只独狼会好奇地跟着车跑上一阵。巴云野坐在副驾驶,也更好观察四周的情况,既要保证自己不迷路,又要根据地形推算邹开贵的行进线路。   巴云野给他出题,“我考考你,无人区里不见得一条车撤能延伸到底。如果你走着走着找不到车撤了,怎么办?”   这对刁琢这种常年混迹野外安插监测探头的野汉子来说,根本不算个问题。   “找铁塔。”   说话间,斜前方山顶遥遥似有个尖尖的物体,那正是刁琢说的铁塔。70年代初,我国三大军区对羌塘进行初步测绘,留下许多三角点和水准点,每隔50―80公里就会出现一个铁塔,是藏北无人区里一大基准点。[4]沿着铁塔走,不出其他意外,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   “听说刁队平日里是搞地质勘探的?”巴云野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他应了一声,一个肯定的语气词。   “是不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甚至有时候一走大半年,一休假小半年?”   刁琢看她一眼,她的职业也不着家。   “我大姐也去过很多荒郊野岭,没电没水没信号,戈壁,雪山,原始森林,有时回来会跟我们讲,听故事一样,熊、狼还有什么蜂,很有意思。不过很多我已经忘了。”   难得她与他独处时没插科打诨、胡说八道,刁琢感觉尚可正常聊下去――“你们姐妹俩都是越野领队?”   “她跟你是同行,地质勘测还是勘探什么的。”   “哪个大队?”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十二、三岁时,她因一场车祸,意外去世。”   刁琢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沉默许久,她叫巴云野,她大姐该不会……   “你大姐是……”   “希野。”   许久没听人说起这个名字,乍一听,刁琢身体蓦地绷紧,许久才说:“我听小紫说,你……”他斟酌一番,“你没有其他亲人。”   小紫偷偷说过,巴云野无父无母。   巴云野往后一靠,“我没说她是我亲姐姐啊。”   “你俩是……”   “反正我拿她当亲姐。”   刁琢眉心微微一蹙――他外公饶青晖教授,是地勘队的领队。事故时,他父亲刁军当场死亡,而身受重伤的饶青晖此后瘫痪在床,昔日学术泰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事故调查组来过好几次,但饶青晖提供不了有效证词,最后只能作罢。刁琢有心记下事故调查组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叫冉晋贤的警官还将联系方式留给他,说如果饶青晖的病情有起色再联系。他从冉晋贤那边听过巴希野的名字,也似乎听说过她在孤儿院长大,由此说来,巴云野可能也是。这样的童年经历极可能是她们的伤疤,不提也罢,所以他没再追问,心中思绪繁杂。   缠绵病榻短短两三年,饶青晖便与世长辞,弥留之际,他似乎恢复一些意识,颤巍巍写出形似Y、N、N、M几个字母的遗言,嘴里还发出类似“8”的音节,令人费解。   这几个字母他谁都没透露,即便是冉晋贤,在弄清其中含义前,他也守口如瓶。   地勘队执行的是秘密的勘察任务,去了哪里、勘察什么内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当年与饶青晖关系不错的鲁阳教授这几年体如残烛,听说今年还进了一次ICU。目前还有谁知晓此事,没人说得明白。当年事故的另一位幸存者宋凡的伤势比饶青晖轻一些,冉晋贤他们对事故原因进行调查的时候,宋凡指认,刁军和一个叫做希野的女人搞婚外恋,不知什么原因吵起来,大打出手,影响司机驾驶,导致翻车事故。多年来,宋凡都未改口,业内讳莫如深,加上人已亡故,死无对证,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渐渐淡去。   这一变故给刁琢家中几位长辈带来重创,家中再没人主动提起,后来,他母亲另嫁他人,车祸及丑闻或已成死局。   刁琢不知巴希野与巴云野究竟关系如何,对她大姐和自己的父亲有婚外关系一事也难以启齿,便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有这样的野外生存和无人区穿越经验,有没有想过加入救援队?”   她一愣,“北斗救援?”   “其他救援队也可以。”   “你们都是无偿的。”巴云野一笑,“我没你们这么心胸宽广,一想到有些人偏要作死,社会呢,还得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去救他们,我就忿忿不平。”   刁琢不多解释,只说:“你考虑一下。”   “我要是加入北斗救援,能天天见着你?”   “你又来了。”刁琢预感,她的画风要变。   巴云野追问,“能不能?”   “不能。”   “我加入北斗救援,你能天天见着我吗?”   “……”刁琢默一下,“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想’?”这问题,犀利。   “我工作很忙。”这借口,无聊。   “没有高尚的出发点,没有持续的动力――我加入干嘛?”巴云野表示,十分不感兴趣,“你为什么加入北斗救援?”   “闲的。”他敷衍道。   “你刚刚还说你工作忙。”   “工作的时候确实很忙。”   “那我加入救援队,你不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空经常见到我?”   “你希望经常见到我?”   巴云野眉毛一挑,用力点头。   “所以,你不打算赚钱还车贷了?”   金钱面前,谁他妈都是奴隶!巴云野又笑,“我听他们说你跟北斗救援的什么总队长还是副队长有一腿。”   他斜睨她,反问:“我跟一男的有一腿?”   “又或许是……有交情?”   刁琢知道他们说的应该是北斗救援总部的顾问――何政韧,他是饶青晖曾经的同事,饶青晖卧病时来得很勤。刁琢默一下,含糊地说:“交情谈不上,在北京上学时见过几面。”   学渣露出吃惊的表情,“你是北大的?!”   “北京的大学。”一字一顿。   “怪不得你一西安人,讲话时不时有点京腔。”巴云野饶有兴趣地说,“你再说两句陕西话给我听。”   “泥撕挂皮。”(你是傻子)   巴云野故作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刁琢转头看她,她轮廓深刻,美得犀利,上挑的眉形为她增添几分侠客风情。日喀则检查站查身份证时,他看过她的身份证,云南人。   “夸你漂亮。”   巴云野冷笑,“以为我没带过陕西客人?――要饿社,逆才撕挂皮!(要我说,你才是傻子)”   刁琢向她伸出大拇指,话学得九分像。相处这几天,他发现她各地方言都会一点,看来有点语言天赋。   沿路都是动物风干的尸骨,大大小小,七零八落,有的整具出现,有的只留一两根粗壮的大骨,有的看似年代久远,好像一碰就会化成粉末。死亡禁地与天堂美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下雪了。”刁琢远远望见,前方一片雪白。不多时,细细的雪花飘下,伴随十级的大风,冷箭一样向车队扫射而来。天空一片浑浊的白,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响声。   “不好……”巴云野喃喃道。   刁琢眉头紧皱,也嗅到极端气候的味道。   果然,前进没多远,就看见远方山体已经被一片土黄的沙幕笼罩。暴雪居然夹杂着沙尘暴席卷而来,杀得人措手不及。   “不能再往前,得找个能避风的。”巴云野一把抓起对讲机提醒后车,“小心!沙尘暴来了!!”   暴雪和沙暴进行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所见之处都是一片浑浊的土黄,沙尘蒙蔽阳光,像死神张开的双手,狠狠向万物扑来。   避风处一时难寻,车队只能就地停下,所有人呆在车内,噤若寒蝉。狂风呼啸而至,无数砂粒撞击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风似乎还不满足,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要将所有车子吹翻。沙尘包围了天地,车内一片昏黑,世界末日一般的视觉感,加上时不时被狂风掀起往另一侧倾斜的车体,让人不由得怀疑自己能否活下去。   自然的力量在羌塘格外凶猛,如同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过狂妄的人类。任你楼宇参天,任你大数据云计算,到了这里,你就是生物金字塔较低的一层,除了随时沦为野兽的盘中餐,还有可能在狂风暴雪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另外,更可怕的未知力量也不知在哪一处等着你。它要教会你什么叫原始的恐惧,自然永远不会被征服,它是该被人类高高供起来的神!   “我他妈敬邹开贵是条汉子。”巴云野在沉默地坐了十分钟后,忽然吐出一句话,“徒步的时候碰见这种天气,你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儿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头和屁股分别被吹到东还是南。”   刁琢虚望着黄沙漫天,“他不一定碰见这个。”   “你听过关于羌塘的其他几个失踪故事吗?”   “说说看。”   “以前有个外国的探险队组织徒步穿越羌塘失踪,几年后被发现其中几个人死在一个离他们计划路线的超级远地方,过了几年,剩下的人又出现在上几个人被发现的地方,但这个探险队的所有人其实死亡时间都差不多。就好像什么人在他们全死光后,分两批把他们运到同一个地方似的。”   反正外头沙暴不停,车子也无法移动,巴云野干脆打开话匣子。   “还有个车队,三四辆越野,开进去也没再出来。找到的时候车还在,性能什么的都正常,水、食物还有剩,人全没了。前几年,我还听说有几个男的徒步,推着车,后来也是车子被其他穿越者找着,吃的都在,人和一些通讯设备不见了。放弃车子和食物只身穿越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啥。”   “这些人的尸体,后来出现没有?”   “找不到。”巴云野说,“网上有人分析,徒步的那几个人有可能是遇见狼或者即将冬眠的熊,被拖走吃掉,但那几个开车进来的怎么会人间蒸发,谁都说不出所以然。就算遇见低温、沙暴或者野兽,无论如何躲在车里也比出去强。”   巴云野想起在玉珠峰神秘失踪的张晨光,他丢下背包,又去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玉珠峰那种入门级的雪山,每年登顶的人不在少数,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再找到关于张晨光的什么物品?   他该不会装死,其实逃到哪里躲起来吧?或者,被人抓走了?   外头仍然狂风肆虐,她百无聊赖地套上U型枕,歪着脑袋忙着剪辑这两天拍的小视频,弄着弄着昏昏欲睡。   刁琢撑着方向盘,转头刚要跟她说什么,就见她闭着眼睛,十分安静地打瞌睡。他移开目光,但一会儿后又转头望着她。   跟其他白得像雪或者粉底涂得跟墙皮似的女人不同,她皮肤偏蜜色,平日里爱用魔术头巾把自己的脸、耳朵、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再戴一副黑墨镜,美帅美帅的。这下子不小心睡着,忘了拉上魔术头巾,姣美的五官明朗清晰,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频率轻轻颤动,又好像随时都会醒来,机灵又戏谑地打量你。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唇上。   这里是不是跟她的手一样柔软?   妈的,她要是时时刻刻像睡着是这样恬静柔顺就好了。   刁琢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车载音响恰好播放一首曲调安静的歌。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沙暴过去,天虽是阴沉,但大雪也渐渐退去。   巴云野小憩一会儿就醒过来,扭动着伸个懒腰,很舒服的模样,“刁队睡得好吗?”   “不好。”脖子酸得很,她占据的是他的U型枕。   巴云野活动活动脖子,看着他说:“咱俩现在算是一起睡过觉的交情。”   刁琢心想,清醒之后果然没什么正经话。   “是不是?”她问。   “你说是就是。”他答,开门下车,一脚踏进深深的沙土里。   七辆车迎风的一侧几乎被沙土埋进去一半,所有车无论什么颜色,都变成土黄。跟沙漠里的沙砾不同,这沙土又细又干,被大风吹来此,以后还会被大风再次带走。   大家拿铲子清理着沙土,小紫哭唧唧的,好像再次受到惊吓。经昨晚差点被狼群扑倒一事,她的情绪和精神状态已然处于临界点,动不动就哭闹。巴云野跟刁琢说,如若她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就派两辆车原路护送她返回日土县。   “不过,原路返回过程中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多力量大,如果你尚可以坚持,跟我们一起出去最好。”巴云野劝道,“你自己考虑考虑。”   “我是个守信用的人,现在把话摆在这里。”叶讯冷着脸说,“之前提出的5万块,是拍摄全程的劳务费,出去之后就给你。你现在回头,只给三分一。无论你走不走,回去之后立刻离开我的公司!”   小紫咬着嘴唇沉默着,一时难以拿定主意。经历几天的高原缺氧环境,她的嘴唇青紫,身体和心理状况早已不适合继续走下去。   巴云野移开望远镜,指着远处,“前面有水流过的痕迹,我们顺着河道往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洗车。”   黄土扑扑的车队沿着河道蜿蜒的走势前进,车轮陷在松软的沙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不多时,依稀可见一处水域较窄的湖,沙暴刚过,湖水些许浑浊,水边寸草不生,卫星地图都没有湖的名字,河马说,这叫不知名措。   巴云野伸手在水里搅动几下,湖水冰冷刺骨,舔舔味道,这里果然是处盐碱湖,湖水咸涩不已。   大家忙着洗车的时候,小紫又大叫一声。   叶讯怒了,“操!你又咋呼什么!!”   “野牦牛!”   巴云野一惊,赶紧回头。 第15章 凶猛哀歌(3)   龙哥许久没见过大海,站在海边吹着咸腥的海风,倒觉得挺惬意。天可真热,才五月初,沙滩上就好多准备下海游泳的人。   这里是邹开贵的家乡,一个叫作坎下的小镇。   接到巴云野那条消息,龙哥就又托葛明亮调查邹开贵,查到坎下镇水园村。想来,这几年没少麻烦葛明亮,好在战友情深,葛明亮说,得空还要来看看他这个老班长。   他闲着无聊,坐飞机过来,倒了几次火车和中巴,来到这个临海的渔村。现在水园村的渔家乐做得有声有色,许多村民因此富了起来。龙哥很少吃海鲜,这次吃个够本,顺便跟海鲜大排档的老板角仔混熟了,说起邹开贵其人。   “以前买六合彩……唉!输很多钱!”头发半白的角仔说,“打打老婆也就罢了,孩子也打。打女儿就罢了,儿子都打!这不,老婆带着儿子跑了。”   “他现在满世界找女儿。”龙哥眯着眼,海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渔船挂着的海带散发出腥气,漂浮四周。   “嘿嘿……”角仔笑,“可能是那么多钱自己用不完,也得散一散。”   “他很有钱?”   “有钱,听他们说,一夜暴富,不知道干了什么勾当。”角仔很神秘地回答,继而又问,“你打听他做什么?他不是……失踪了么?”   龙哥憨厚一笑,“他欠我几万块钱,我过来找一找,想着他没准儿躲在这儿。”   角仔摇摇头,“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回咱们这儿。你是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他老婆改嫁在旁边那个村,恨起来经常跟人说,女儿就是给他害死的。”   龙哥装出很惊讶的样子,“他女儿不是被人贩子拐走吗?公安局还有报案记录。”   “这话是没错,当时我们全村都出动给他找小姑娘。”角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老婆跟警察也这么说――‘就算是人贩子掳走,也是老邹给引来的’。”   “不是亲生的?”   “唉!”角仔叹一声,指了一下脑袋,“亲生的!就是小姑娘这儿……有问题。”   龙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另外一桌有客人入座,角仔忙着招呼,起身离开。   一群野牦牛,大约近百只,看上去悠闲平静,许是刚才躲避沙暴憋坏了,出来散散心。   “成群的,不怕。”巴云野上前拍拍小紫以示安慰。   “它们不会过来么?”   “这水又不能喝,不面临危险的时候,它们还是挺羞涩的。”   小紫心里回去与走完全程的天平在层出不穷的意外惊吓中摇摆不定。   叶讯现在压根儿不在乎小紫是走是留,他往自己的车上泼了几桶水,随便清洗清洗就忙着用手持GPS标记位置。刁琢发现,这一路他一停下就立刻记录位置,确定邹开贵确实路过羊湖之后,他标记得更加频繁,恨不得走一步就记一下,而且还拿着相机一直拍周围的景物,比他们这些身负救援和探路任务的还积极。   叶讯不经意间表示,他的最终目的是邹开贵的尸体,找尸体的路线有那么重要?又或者说,除了找尸体、迅速得到保险赔偿之外,他还有别的打算?   “叶总以后也想抢我们的生意?”巴云野似乎也发现了叶讯频繁标记路线的举动,玩笑道,“这里头可不好带啊……弄不好车和人都出不去哦。”   “臊我呢。”叶讯讪笑,“出去跟朋友炫耀炫耀。”   “啪!”   “啪!啪!”   远处不知哪来几声爆裂响,像是枪声。   大家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牦牛群受到惊吓,往更远处奔跑离开,一阵尘土飞扬后,五个灰蒙蒙人影从一辆皮卡里跳下。   他们见到车队,似乎坚定决心向这里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往后看,然后冲着这里大吼些什么。   刁琢一挥手,“上车,走!”   那是一群盗猎者,估计被保护队员追到穷途末路,疯了似的一路逃窜。刚才几声枪响,不知是更远处保护队员的警告还是他们为了驱赶牦牛群而鸣枪。   “什么啊!为什么要走!”小紫不情愿地叫道,她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继续跟车呢。   巴云野跟刁琢的想法一样,盗猎者比谁都清楚,只身逃不出去,见了越野车队,当务之急就是抢车继续逃,为了抢车、装备和粮食,这群混蛋什么都干得出来。5个人至少要抢下两辆车,一辆越野一辆皮卡,他们没有武器,盗猎者甚至可能得寸进尺,搜刮走所有的干粮和水。   “别逼逼了,上车再说!”巴云野一把拽起小紫往河马的副驾驶塞。盗猎者为了捕获更多的猎物,用的是双筒猎枪,比单发步枪杀伤面更广,野猪都受不了,更何况普通人。   “可是我……”   “他们有枪!!”巴云野甩上车门。   小紫整个人再次被吓傻,不明所以,下意识大叫:“啊――快开车!快走啊!!”   “巴爷!”河马没理她,探出身子找巴云野。   “来!”刁琢调转车头,副驾驶一侧车门大敞。   巴云野一跃而上,车队飞速驶离。   几个盗猎者一边叫骂一边又追几步,泄愤似的想开枪,其中一人慌忙拦住,“老金!别浪费子弹!”   车队往前开了好一会儿,后方传来枪响,好像正在枪战。   巴云野不放心地用望远镜往后看,“保护队员追上来了,但只有一辆皮卡……怎么不动了?皮卡不知道怎么回事,走不动……天!完蛋!刁琢,你停一停!”   刁琢踩下刹车,伸手拿过望远镜。   盗猎者居然打死了副驾驶座的保护队员,几个人正把一个保护队员从驾驶座里拖出来。   “保护队后援没跟上,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巴云野展现出热血又冲动的一面,“他们抢下保护队员的皮卡,下一步很可能来追我们的车。我们的食物和装备,绝不能被他们拿走!”   “当然,我们救援队进来不单单只负责找邹开贵。”刁琢说罢,拿起对讲机,“注意!后方两名保护队员死伤不明,立刻支援!立刻支援!”   前方三辆车立刻朝三个方向分散开去。   盗猎者抢下皮卡,果然一路朝着车队追击而来。   巴云野眼中已经全无戏谑,“他们追过来了!八成冲着咱们的皮卡、汽油和干粮。妈的!他们有猎枪,一定要注意!谁开皮卡!叫他下来!我去开!”   “你想干什么?”刁琢显然不同意她的提议。   “争取不让他们抢走皮卡。”   “不行,你现在不能下车。”   “你行你上啊!”   “皮卡他们有了,不一定再要。这里随便一辆越野,都是他们围抢的对象。”刁琢瞥她一眼,“智取,懂吗?”   “我们没枪,智取个屁。”巴云野手痒得很,恨不得从天而降一箱武器装备,把那些凶暴颟顸的盗猎犯一锅端。   刁琢再次拿起对讲机,“其他人保持直行。”   巴云野一愣,“你……”   “一会儿我会故意落后,他们逼停我时,你尖叫几声,最好大哭出声,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毫无威胁,最多只会下来两个人逼我下车。”刁琢说着,已经放慢速度。   “你要我装怂?你怎么不装!”热血女青年显然不同意。   “我也会假意服从,他们如果仅仅想抢车,见我像个软蛋,就不会开枪。我借口告诉他们后备箱里的食物和装备,带两个人往后头走,一离开其他三个盗猎者的视线,我们立刻动手,一人先解决一个。”   巴云野点点头,“如果你一时解决不了,我一个人干倒两个也没问题。”她等了半天,刁琢都没回应,又说,“怎么?不相信我?哼哼,我可是个在重庆都敢骑自行车绕城玩的人。”   他无奈,“少贫嘴。”   “我说真的。”   皮卡里刁琢的大指挥官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窜到前头来截停时,叶讯的车忽然一歪,几乎半个车身陷进雪地下的沼泽里,“哧啦”一声停住,后轮“呼哧呼哧”转动,就是动不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准备逼停大指挥官的皮卡捡了个便宜,猛甩方向盘再一个刹车,截停大指挥官的同时,四个人端着枪下车,带着彪悍阴狠的表情,逼两辆车上所有人下车。   “卧槽!”计划被打乱,巴云野忍不住飙句脏话。   刁琢用手肘撞一下她的胳膊,“愣着干嘛,哭!”   巴云野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一边假哭一边叫:“救命!!饶了我!!求求你们!”   叶讯、向桉、刁琢和哭哭啼啼的巴云野纷纷下车,老金仗着有枪,也不多废话,大喝一句“滚!”。   叶讯哭丧着脸,特别不情愿,哀求般望着刁琢。双手抱头作害怕状的刁琢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无论如何先离开再说。   老金看了一下两个车轮都陷入泥坑的霸道,合计一下,说:“老马、三水,东西搬老胖那去!秃子,我们去那边。”老马、三水两个人枪往后一背,开始把后座里满桶的汽油往皮卡上搬,之后绕到后面,开启后备箱,开始搬帐篷、睡袋和食品等。老金和秃子则坐进大指挥官里,用意很明显,他们不要陷车的霸道,打算搜刮完里头的装备,开大指挥官走。   巴云野继续哭哭啼啼,走得很慢,刁琢假装安慰她,慢慢挪动脚步。知道这群“驴友”没有可以反抗的武器,老马、三水十分放松,没空管他们两个磨磨蹭蹭的男女。搬完了霸道上的东西,二人拉开大指挥官的后车门,把里面的油桶也抬到皮卡后斗里,大摇大摆走回来,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这时,刁琢和巴云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过来,前者凭借强壮的体格和一身刚猛的力气,一拳能砸得人眼冒金星,后者身怀部队特训过的专业格斗招式,下手利落又精准,几乎同时把他二人击倒在地,抢走他们的猎枪。   巴云野比刁琢更熟悉枪械,猎枪到手后直接上膛,顶在三水后心之上。退伍后再没碰过枪,再拾起时,沉重的手感、淡淡的火药味和一丝血腥气,唤醒她沉睡依旧的军旅记忆,金戈铁马破梦而出,幻化为眉眼间一抹从容和冷艳。   刁琢很快也制服另一个,让老马举着双手不敢动弹。他瞥一眼另一侧的巴云野,也仅仅就是这一眼,她此刻慑人的美,也深深撞入他的心底,直扎入最深处。 第16章 凶猛哀歌(4)   “去那边。”刁琢用下巴指一下陷进泥里的霸道,两人一起把老马、三水往车后拖。   已经跑远了的叶讯见状,以为拿回自己的车有希望,转身就往这边跑,向桉一把拉住他,硬是将他摁倒在地,“他们正缺人质呢,你过去干嘛!”   这变故令盗猎者们错愕不已,屏住呼吸愣几秒后,剩余三人纷纷下车,托着枪跟刁琢、巴云野对峙着。老马、三水一脸恐惧,抖若筛糠,嘴里喃喃着“别……别……”,像对巴云野和刁琢说的,又像对三个同伙说。   前方三个盗猎者手背的青筋凸现,刁琢脑中一闪念,忽然拽起巴云野,二人一起摔倒在霸道车的侧边。只听――   “砰!砰!”   老胖、老金和秃子三人居然不约而同冲着老马、三水开枪,他俩惊叫两声,猛然坐倒,三人咬牙又端起枪,冲着车下刁琢和巴云野射击,无奈车身是掩体,他们的子弹噼噼啪啪击在车身和老马、三水的身上。   刁琢爬起来压在巴云野身上,抱紧她的身体,出于雄性动物的本能,打算万不得已情况下为她挡子弹。他很重,压得她动弹不得又万分享受,他粗重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几根发丝随着他的呼吸摆动,搔过她的耳廓内侧,她那里本就敏感,这下子忍不住缩着肩膀甩甩头。   妈的,真爽。   散弹击在地上,“噗噗”几声,颓然倒地的老马、三水替他们又挨几枪,刁琢见状,飞快匍匐几步,冲对面三人开一枪掩护自己,老胖、老金和秃子见同伴回天无力,脸上不但毫无同情之意,反而欣喜一笑便不再恋战,飞快转身各自上车,油门一轰,扬长而去。   老马、三水躺在地上,身上几个血洞,咕嘟咕嘟往外涌血,身下很快就有一大滩血泊,十分骇人,他俩连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很快就失血过多而休克。   巴云野被尘土呛了,咳嗽几声,爬起来一看,没想到盗猎者居然这么凶残,为了逃走连同伴都痛下杀手,惊讶半晌一跺脚,“操!我们的车!!”   赶去查看保护队员伤势的三辆车回追上来,启子下车,告诉大家后头两名保护队员其中一人已经牺牲,还有一名受伤,所幸意识还算清醒,保护队另外的队员马上就会赶到。巴云野探头往他的车里看,只见受伤的保护队员歪在后座,另一只手抱着一把步枪。   “老哥,枪借我用!”巴云野说。   “……不行。”一脸是血的保护队员虚弱地说。   巴云野根本没听进去,一把捞过步枪,回身把小紫从自己的牧马人上拽下来,河马一愣,刁琢比个“下车”的手势,他赶紧也跳下来,只见刁琢跃上驾驶座,车子如箭一般冲出去。   保护队员急死了,手臂的血洞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大秦和谭林拿出急救箱给他包扎,河马安慰他道:“你别激动,她会使枪,有分寸。”   “可是……唉!”保护队员疼得一头冷汗,他不清楚这帮人的底细,既怕他们被凶残的盗猎者伤害,又怕他们用枪伤了盗猎者违反法律。   叶讯终于连滚带爬到了自己车跟前,捶胸顿足,欲哭无泪,他的车因为陷进泥里反而保住了,可装备全被抢走,被当成散弹的掩体,接下来也是够戗。   小紫下车后忿忿不平,一抬眼见到两个盗猎者的尸体,吓得原地闭着眼睛大喊:“啊――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送我回去!!”   她忽然顿悟,跟命相比,钱算什么呀!   大秦满手的血,说:“等刁琢和巴爷回来再说,车能不能抢回来还是个问题。”   “不要!我现在就要走!不在这儿了!”小紫气得跺脚,“快呀!你们不是救援队吗!快出来一个人送我走!”   “走你个鬼!”自己的车弄成这个鬼样子,叶讯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小紫踉跄几步,“要走你自己走,最好死在路上给我们省口粮!”   小紫捂住脸,害怕得躲在其他人身后,再不敢任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保护区里来?”保护队员问。   谭林指一下左胸上的Logo,“我们是北斗救援队,进来寻找失踪人员的。”   保护队员放心下来,身体总算没那么紧绷,“我是桑扎保护站的,这群盗猎的我们追了三天,抓回去8个,跑了7个……他们打死50多只藏羚羊,一半被我们收起来了,还有一半在他们手上……我们大部分同事去追另外2个,因为剩下的一半藏羚羊尸体在他们的卡车上,这5个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们追出去的两个人……要小心啊!他们这种人来之前就找好买家了,只要能逃出去就能分到钱,没有人性。”   远处,刁琢将油门踩到底,在起伏的荒原上风驰电掣。时而爬坡时而俯冲的地势使得车子上下震动得很厉害,若不是要追赶前车,谁都不会这般驾驶,非把人颠得吐出来不可。因这一片的地势起伏不定,沙土飞扬间,前车时隐时现。好不容易一块稍平整些的土坡,巴云野降下车窗。   刁琢见她一手捞起步枪的动作,大抵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左手一拍方向盘,“扶好这玩意。”   这女人,真是铁打的一条汉子。他用力扶住方向盘,“去吧。”   巴云野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双手端枪瞄准。刁琢掌住方向盘,放慢速度,同时还得留意前车几个亡命徒会不会也忽然向他们射击。   路上颠簸起伏,第一枪没打准。   再次上膛。   第二枪也落空。   巴云野:“慢一点。”   “皮卡不见了,前面应该有个下坡。”   “我知道。”巴云野面无表情,异常冷静,军事化训练造就的稳定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充分展现。“你稳住。”   “不急,我会给你找好位置。”刁琢想了想,紧追一段,在坡顶轻点刹车放慢车速。   巴云野凝神,眉心紧皱,食指扣动扳机。   “砰!”   第三枪,将大指挥官的后轮打破,车子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十几米,萎顿地停下。   “你那车的备胎还没用过吧!”巴云野一笑,“对不起了。”   挑战这一刻才开始,车上的两个人也是有枪的。刁琢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副驾驶座。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无声的默契。   老金和秃子下车,一看车轮,气得咬牙,还没发作,子弹“砰”一下打在他们脚边,他俩赶紧躲到车后。让别人占据制高点火力压制,无论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现在,自己都处于下风。   遥遥又有枪声,保护队后援车辆可能赶到了,鸣枪示意他们放下武器投降。老金和秃子大骂一句,回头看看老胖,那家伙开着皮卡没有要回来接他们的意思,疯一样往前开,下坡后渐渐看不见了。他俩的脸同时阴沉下来,四下一看,只见刚才被他们惊扰跑开的野牦牛群就在不远处,而且看上去队伍比刚才还庞大,至少一百多头。   他们端起枪,阴狠地朝牦牛群射击。   他们的子弹打不穿牦牛的毛皮,却能让牦牛群再次受惊,且外侧几只牦牛可能感受到痛意,有了躁狂的趋势。庞大的队伍瞬间一乱,但几只年幼的牦牛还是被紧紧护在中心位置。它们往前方那个小盆地奔去,很快就遇见逃窜的老胖。皮卡在牛群中慌不择路,再次惹毛野牦牛,为了保护年幼的下一代和整个族群,它们巨大的力气和冲撞能力爆发,三两下就把皮卡整个掀翻,发出一声巨响。   占据上风的巴云野端着枪,跟刁琢一起远观暴动的牦牛。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这群盗猎者其实互相很不团结,甚至有一种“我逃不了你也别想逃出去”的心态。   老金和秃子想偷偷冲上头开枪,巴云野再次抢先开枪警告,让他俩不得不退到车后,不敢探出头。   坡地传来惨叫声,爬出皮卡的老胖被奔袭的野牦牛踩踏、顶撞,几声之后就彻底没了声响,场面惨不忍睹。   保护队后援与救援队其他人分批赶到,老金和秃子不得不束手就擒。   刁琢下车,手法熟练地更换着备胎。巴云野把枪还给保护队,摸着枪托,还有些依依不舍。保护队长扎巴多杰是个黑脸汉子,批评她胆大包天,不但夺枪还真敢射击,她也没生气,笑着敷衍过去。   “情况紧急,不得已。”刁琢递烟。   扎巴多杰指着她,气冲冲道:“你女人?”   “是……”巴云野刚开口,刁琢手一勾,直接捂住她的嘴。她咬住他一根手指,他也不躲,好像知道她不会真用力。   扎巴多杰一头雾水,烟瘾上来,先低头点烟。   河马过来帮忙换胎,说:“没想到他们还自相残杀!”   扎巴多杰一边抽烟一边说,“这些人就这德行,他们进保护区本来就是几个人集资,回去按人头分成。少一个人,回去就多分一份,所以这些死要钱的巴不得回去的人少,剩自己一个,不义之财就全部装回口袋。他们有的通过中介卖货,有的盗猎之前就跟境外的买家谈好价格。”   他说罢,围着车看了一圈,心情似乎放松许多,脸色也缓和下来,“嘿!姑娘,枪使得不错,但也别乱来啊。”   巴云野蹲在车轮边看刁琢拧螺丝呢,满口答应。   大指挥官更换备胎后还能正常行驶,但备胎不能代替原胎太久,无奈条件有限,只能再坚持几天。   牦牛群渐渐远去,大家把被抢走的物资归位,又费好大功夫将皮卡翻过来、将霸道拖出来,每个人都气喘吁吁。救援队与保护队员合计一下,两辆载着受伤保护队员和小紫的越野跟着保护队的皮卡去保护站。扎巴多杰说,到那边后,会联系车辆送小紫走。   “咦,这是什么?”正把老金和秃子往后座押的保护队员忽然发现秃子怀里一个鼓囊囊的硬物,以为是手枪或者爆炸物。“快!拿出来!”   保护队员十分紧张地掏出来一看,原来不是武器,而是个手持GPS。他们随手打开轨迹一看,又疑惑道:“你们怎么会舍近求远从日土县进来?而且,三个月前就进来了?!”   “东西不是我们的。”秃子很不耐烦地回答。   救援队众人一愣,纷纷凑上去。 第17章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1)   GPS轨迹显示着三个月前的一天有人从日土县出发,第5天路过长热保护站,随后偏离绕行,第16天路过羊湖,第19天走到耸峙岭雪山附近,前期路线跟邹开贵惊人地相似。   “捡的。”老金翻着白眼,极度不配合地说,保护队员不训斥,他就不多说,来回较量半个小时,断断续续说出手持GPS和干粮是今天早上从一辆雪地车上捡的,雪地车倒在距离耸峙岭雪山约40公里的一个淡水湖边。   跟羊湖一样,耸峙岭是个重要的地理节点,是可可西里和羌塘的分界线之一,海拔6370米。   大家拿着手持GPS翻来覆去地看,议论纷纷。   “是邹开贵吗?”   “很可能是!”   “去看看,就算不是邹开贵,也极有可能是其他在羌塘失踪的人。”   叶讯说:“他是不是也想拍什么星空,掉水里去了?”   可惜现在小紫已经离开,他这话虽然讽刺,但刺不到任何人。   河马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低声跟巴云野说:“邹开贵穿越的时候是三月份,那时这里冰天雪地,海拔这么高,湖怎么可能化掉?他又怎么会掉水里去?”   巴云野点点头。   休整一番,车队顺着GPS轨迹往耸峙岭雪山的方向开,不一会儿,就能眺望耸峙岭全貌。和著名的梅里雪山、南迦巴瓦或者冈仁波齐比,耸峙岭雪山显得十分普通,远远看去就是一些连绵起伏的小山脉,上面盖着个白被子。耸峙岭附近有几个广阔的淡水湖,一路上,一群一群的藏野驴依旧好奇地抬头看着移动的车辆。   又行驶一阵,前方一个湖边,出现几只藏羚羊,其中一只雄藏羚羊姿态及其高傲优雅,长长的黑色羊角像齐天大圣冠上帅气的雉尾,带着些弧度指向天空,黑色的面部十分肃穆,几只母鹿悠闲地分布在它四周,脑袋毛茸茸的,十分圆润,看上去灵气十足,不愧是高原的精灵。   车队为了不惊扰它们,绕道而走,叶讯见了藏羚羊十分兴奋,停下来用望远镜看个没完,还拜托河马帮他拍照留念。   刚才一番折腾,巴云野有些累了,没下车,不知从哪儿翻出根棒棒糖叼在嘴里,撑着脑袋靠在车窗边。   扎巴多杰说:“藏羚羊每年都会从这里迁徙到可可西里的太阳湖和卓乃湖生产,那些盗猎的就等在那边捉它们。听说现在还有个新发现的聚集地叫‘天措’……唉!也是玄乎。早几年盗猎的非常多,沿路经常碰到藏羚羊腐烂的尸体,现在国家管得很严,迁徙路线上设了很多保护站,可是还有些该死的要进来杀它们出去卖。”   这就是所谓的“利益能驱动魔鬼,也能把人变成魔鬼”。   老金哼了声,嘴里用方言腔调很浓的普通话嘟囔着,“天措个屁,也不知那个挨千刀的胡说八道,爷爷鬼都没看到……”   巴云野抬眼看看他,又瞅一眼叶讯,见他毫无反应,就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又开了一阵,秃子懒洋洋地指着一个方位,“在那边……”   夕阳西下,坎下镇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暖光中。海面波光粼粼,下午归来的渔船停靠在码头上,今天的收获早就被抢购一空,几个妇人操着难懂的方言,一边用刀剜海蛎一边家长里短地聊。退潮之后的海水和沙滩之间露出大片滩涂,渔家的孩子们嬉笑着用靶子挖沙捉寄居蟹,笑声、叫声不绝于耳。   龙哥刚走进秋里村一户人家的院子,就被下了逐客令。   “我都跟他离婚多少年了,他欠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邹开贵的前妻陆春华双手叉腰,身材尽管瘦小但气势很足。她与前夫的儿子已经12岁,长得比她还高,手里牵着一个5岁的小男孩,是她与现在的丈夫生的。   龙哥看着小男孩挂着鼻涕的小脸,目光更加温和了。   “大姐,钱我是不指望了……”龙哥站着没动,他面善的样子让人很没警惕心,“但是他总拿借路费找孩子的借口敷衍我,我就是不甘心,路过这儿,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女儿。”   陆春华叹口气,没再赶人,“有是有,但被他弄没了。”   龙哥戏精附体,装出很惊讶的样子,“怎么没的?他弄没的,还满世界找?”   “我那女娃,出生的时候产钳夹坏了,医生说,脑瘫。”说到这个,陆春华还是有点难过的模样,“娃娃小的时候,老邹就总说要给丢海里淹死,我看着可怜,没同意。但是他没死心。这不,我跟他一离,第二天孩子他就说丢了,遭人贩子拐了,我不信,跟着亲戚们找了好几天,最后报警。老邹一口咬定是他与小叔子出海打渔的时候(女儿)给阿妈带,阿妈眼睛瞎,没看住,被人贩子掳走,警察没查出来,现在……也不知道娃娃在哪里。”   “他是不是重男轻女?”   “也不是,主要是女娃儿那个病,比较花钱。”陆春华说,“他又爱赌,家里哪还有钱?我给娘家开口借,借多了也不好意思。听说这几年他日子好过,还是爱赌,赌这个东西,沾不得……”   “我也奇怪呢,打渔的时候反而穷,不打渔,反而好过。”龙哥再次套话。   “听说是跟了个大老板,带有钱人旅游,去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龙哥想,这生意跟我们还有点像,不过我们的客户不都是有钱人。他笑笑,稀奇古怪的地方……也不知所指何处。   湖水泛着宁静又苍茫的蓝,静止着一动不动,像冰雪女王淡定的蓝眼睛,威严凝视。水上仍有浮冰,白得通透,其中一块梗在一个凸起物上,似乎在提示岸边的人,往这儿瞧瞧。   两个队员忍着刺骨的寒意,一起下水,半个身子泡在冰水里,合力把雪地车从湖里捞出来。后架上的包还在,遗憾的是因为之前被盗猎者打开乱翻过,里头大部分东西可能已经掉进湖里,刁琢又组织队员们下水去捞。   巴云野跟河马又像两个土拨鼠似的,站在岸边看。河马打个寒颤,说:“看着真冷。”   “冷,该下去时也得下去。”巴云野抱着双臂,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的样子,“以前不管下雪还是暴晒,该趴就趴,该跑就跑,该下水就下。人命关天,你就不会顾及这么多。”   “巴爷女英雄。”河马竖起大拇指。   岸上的几个人把剩下的东西一一掏出来看,一个用密封袋包好的日记本引起所有人注意。   叶讯一把抢过日记本,嚎啕大哭,抱在怀里不撒手。巴云野看他一眼,发现他哭得似乎很伤心,可惜眼泪老半天挤不出来。   其他东西意义不大,那本日记是个要命的所在。   她伸手,“叶总,劳驾,日记我们得看看,才知道他一路怎么走、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叶讯护得紧紧,一副不愿意给的样子。   巴云野笑笑,流氓口吻,“如果叶总实在舍不得,我只能抢喽?”   刁琢站在水里,大半个身子都湿淋淋的,双臂交叉做了“失败”的手势,意思是,什么都没打捞上来。要在不知深浅的湖里打捞物品,只能依托船只和打捞队,可惜这里根本没这个条件,在湖里多呆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下水的队员只能上岸,在帐篷里换下湿掉的衣裤。   尽管叶讯竭力想保住日记本,但巴云野轻松几下就把他的手别到身后,将日记本抢走。“叶总,不好意思,跟里头记录的什么事相比,其实对您来说,找到人最重要。”   “拿过来!”   “不给。”   “巴云野,雇你带路的钱是我出的,你得听我的!”   “可你们请我带路是为了找邹开贵。”   “你怎么知道靠这本日记就能找到他?!”   “吵什么?”刁琢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出来,一张脸更加严肃起来。   巴云野转身,“冷不冷?”   “还行。”冷得刺骨。   “就当洗澡了。”她挑高一道眉。   刁琢沉声:“说正事。”   她告状,“邹开贵的日记本,叶总不让看。”   “偷看日记是侵犯公民隐私权!!”叶讯厉声说。   巴云野摸摸下巴,“侵犯公民隐私权判几年?”   救援队里没有读法学的,更何况大家也不想较真。   刁琢清清嗓子,望着远处,“判刑也得讲证据,我不知道你到底看没看。”   巴云野受此提点,更加猖狂,“刁队长湿身一次,果然活得更明白。你们谁看到我看日记了?”   大家装聋作哑,任由她撕开密封袋,在叶讯的大喊大叫声中,掏出巴掌大的日记本。“我就一文盲,现在仅是默读,您再干扰我,我可要大声朗诵了?”   叶讯被她气得没办法,只能重重哼一声。   其实他并不知道邹开贵写了些啥,但隐隐觉得不能被旁人看去。   邹开贵的日记写了18篇,记录自己从日土县走到耸峙岭一路上的经历和内心想法。巴云野真的是个不爱读书的人,翻过几页后新鲜感一过就烦了,把日记往刁琢手里一塞,“你看吧!”   “你居然会在违法的道路上忽然踩下刹车?”   “机会让给你,亲。”巴云野挑眉。   刁琢翻开一看,也难怪巴云野不爱看,邹开贵写的字狗爬似的,又小又歪,看起来相当糟心。他耐着性子坐在马扎上翻看几篇,里头时不时出现的“叶讯是个王八蛋”“对不起小文”“打道回府”“骗局”之类字眼,令他的眉头慢慢揪起。 第18章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2)   一会儿后,刁琢合上日记本,看一眼巴云野,“你,跟我过来。”   巴云野双手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跟着他走远,只见他走到一处转身,把日记还给她,“这个,随身收好,不能被叶讯得到。”   她一上一下把日记本抛着玩,“你这么相信我?”   刁琢伸手接住,另一只手将她冲锋衣的拉链往下一拉,她不躲不闪,就这么直挺挺站着,他真怀疑自己就算把她扒光了,她还是一副很欣然的模样。他看看她的脸,发现她挑眼看着自己,唇边还噙一抹笑,他板着脸,找到她外套内侧的口袋,把日记本塞进去,拉上拉链。   “我相信你不会让叶讯这么做。”他拍拍她的肩,下一秒,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侧身一用力,他预感她下一步的动作,左手一顶,她没能给他一个过肩摔。   “反应挺快啊,也是练家子。”她没用全力,这会儿也不再发力。他若不挡这一下,这会儿已经被她骑在身下。   两人互相松手,刁琢活动活动手腕,这女人脑回路清奇且攻击性极强,应该360°全天候盯防。   两人并肩一起回去,走到一半,巴云野忽然停下,“刁琢,记住,你刚才脱我衣服,下回爷脱你裤子。”   刁琢点烟,无视她立的flag,“你当老子裤子那么好脱?”   巴云野指着他,“我他妈要让你自己脱。”   “等我。”刁琢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先走一步。   回到湖边,救援队几个人蹲在地上研究剩下的物什,讨论着邹开贵的去向。   叶讯独自坐在马扎上,见他俩回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又闭上嘴。无论如何,救援队已取得突破性进展,此时不宜跟他们发生争执。再说,也争不过。   刁琢也沉默着,跟队员们一起研究包里剩下的其他物品。一瓶剩个底儿的辣椒酱、一台卫星电话、一双徒步鞋、几双袜子和鞋垫、敞开的一个小黑方包。   老金交待说,他们无意中找到这辆雪地车的时候,卷走包里所有的汽油、压缩饼干和没开封过的榨菜、火腿肠等物,当时包里还有太阳能充电器、汽油炉、维修工具、弹簧刀等生活物品,他们觉得没什么用,就连同雪地车一起扔进湖里。   刁琢清楚地记得老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拉开拉链,我们翻了很久……”,这说明,雪地车被抛下时,驮包未打开,邹开贵还没来得及从里头取出什么东西,食物、保暖、防身物,统统没拿,甚至连最关键的GPS和可以同外界联系的卫星电话都没带。   把这些东西抛下,连小学生都知道,必死无疑。邹开贵一定离开得特别匆忙,或者说,他的离开连自己都措手不及。   “这是……”河马捡起小黑方包,“照相机的保护套?”   “没错。”巴云野看一眼,“哟,还是台微单。”   “没有相机。”秃子笃定道。   保护队员有些不相信他俩的话,严厉地问:“到底是不是你们拿的?!”   “没拿!”   “人老子都杀过,一台破相机不敢承认?!”   二人似乎起了内讧,老金推一下秃子,“是不是你偷拿的!”   秃子火了,“妈逼的!要你娘的相机!要不是你他妈诓老子找什么天措,老子会跟你往死路走!”   “别吵!”保护队员制止道,这二人才停止叫骂。   谭林听不太清楚,“……天措是什么?”   扎巴多杰挥挥手,“假的。没有这地儿。”   巴云野眨眨眼,对老金和秃子竖起大拇指,“你们打猎不行,狗咬狗的本事倒挺大。”   “臭娘们你说什么?!”   巴云野慢吞吞地重复,“我说,你们是狗。”   老金和秃子怒了,想冲过来揍她,但实在动不了,只能一个劲儿臭骂。   “刁队,他们骂我。”巴云野告状。   刁琢看向老金和秃子,他们确实很吵,于是脸一沉,目露凶光,“给老子闭嘴。”   两盗猎贼也是见风使舵的,一看他的体格和脸色,不好惹,算了,自认吃瘪。   巴爷有人撑腰,N瑟得要命。   刁琢拿她没办法,只能忽略她的插科打诨,“也就是说,邹开贵离开的时候,很有可能随身携带着微单?”   大家都露出对这一行为无法理解的表情。   刁琢一件一件端详着遗留物品,再次陷入沉思。大家则七嘴八舌开始猜测:   “有没有可能遇到另一拨盗猎的?”   “盗猎的最多就是抢走食物和汽油,可他食物、汽油什么的都在,被老金他们拿走的。”   “是不是遇见狼群或者熊之类的,又或者跟我们一样不幸碰见发狂的野牦牛?”   “只有慌慌张张逃命,才会什么都不顾、拔腿就跑啊!”   “跑也跑不过动物。”   “逃跑之后没回来取车和包袱,就意味着回不来。”   “在附近应该可以找到……呃……遗骨?”   叶讯一听,异常高兴,自告奋勇地说:“我带队搜寻!以这里为中点,半径5公里,先搜上一圈!”   “可以,三辆车留下,其余四辆车先在附近搜。”刁琢站起来,“巴爷带队。”   “好。”巴云野答应得很干脆,她也倾向于邹开贵遇到凶猛的动物,并预感这一趟能找到他的尸骨。上车前,她下意识瞥一眼刁琢,他也正好看过来,拍拍胸膛位置,又刻意看一眼叶讯的车,右手画一道弧线,向下指一指地面,最后好像在问她,明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竖起拇指,潇洒上车关门。   四辆车分成两队,往两个方向开去。   刁琢还是觉得疑点太多,用望远镜四处张望,发现附近车撤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杂乱,甚至还有急刹车的摩擦痕迹。一会儿后,他转身看向颓然坐在车里的老金和秃子。   两人被吓了一跳,没有猎枪在手,他们怂得要命,以为大家都走了,刁琢开始秋后算账,忙不迭道歉:“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刚才不是有意骂你女人的……我们混蛋,我们是狗,行了吧,您……您可千万别……”   谁知,人家刁琢没接这个茬,而是问:“你们发现雪地车的时候,还有没有看到什么?”   老金说:“帐篷……我看到一个帐篷浮在水里,比较远,我们没打算捞,就没管。”   “邹开贵拿出了帐篷……”刁琢重复道,这说明,他于傍晚到达湖边,准备扎营休息,这时,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难道……真是猛兽?   这时,秃子说:“哦,还有两个羊,死的,我们本想扒皮,一看已经不能用了,就没费工夫做。”   大秦问:“什么羊?”   保护队员释然地说:“他们说的羊,就是指藏羚羊。”   “在哪?”   “还在那儿呢。”秃子一指。只见不远处的湖水里露出两只尖尖的角。   剩下几个人马上过去把藏羚羊尸体从湖水里拖出来,才发现里头不止一只,两母一公,竟一共三只,已经高度腐烂。   这种异状引起扎巴多杰的重视,几个人不顾尸体发出的阵阵臭气,蹲着翻看检查。   “腿上还有绳子……”   “泡得这么大……死很久了。”   “腿断了。没有撕咬的痕迹。”   “这只母的还有孕,啧啧,可怜。”   大秦疑惑:“盗猎?”   一个保护队员摇摇头,“看着不像。猎到藏羚羊,盗猎的怎么可能不带走?那几个人见到死的都想剥皮。你看这绳结……”他指着几只羊腿上的绳子,绳子的末端还有一个结套,似乎原先还绑着个什么东西。“这是个死结,所以也不是陷阱。倒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绑个重物,让它们沉在水底浮不起来。”   另一个保护队员说:“没找到弹孔,身上也没有散弹,不是被猎枪打死的。可以肯定的是,虽然这里是无人区,但做这件事的人还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几只羊。就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刁琢在想,这与邹开贵的失踪是否有关。   大秦好奇地问:“能看出它们死了多久吗?”   “难说。”扎巴多杰回答,“这里平均温度低,就像个大冰箱似的,尤其大半年都是零下,什么动物死了,就算不被食肉动物吃掉,尸体腐烂速度也非常慢,甚至还有入冬时死去、来年冰化时还保持原样的动物尸体。这几个羊烂得这么厉害,只能推测是最近白天气温稍微高一些,又浮到水面上来,白天解冻,晚上冰冻,几下折腾,就臭掉了。”   “它们骨头都断了。”另一个检查尸体的保护队员有新发现,“这一只……腿骨、肋骨全部断掉,腿骨都碎了!”   扎巴多杰赶紧蹲下查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   老金忽然冷笑一声,说:“车撞的。”   扎巴多杰严厉地问,“是不是你们用过这种方法?!”   老金嬉皮笑脸道:“这法子容易伤皮子。更何况,羊跑得多快,我们那破车追不上。”   秃子接话,“我们之所以到湖边,也是沿着车撤来的,来的时候,车撤很多、很乱,我们寻思着这地方有什么好处,这么多车都要经过,来了之后,不过如此,屁都没有。”   刁琢思忖着,沿着湖边慢慢踱步,低头寻找着什么。走出很远后,他忽然转身冲大家招招手,还做了个“拍照”的手势,大秦拿起相机就赶过去。   刁琢指着干涸泥土上的几个鞋印说,“拍下来。”   大秦一边拍照,一边叹道:“这几个洞是什么?看着像女人的高跟鞋戳出来的。在这里穿高跟鞋?真是……”   鞋印一共三组,两组看着比较大,40几码,应该是男性,高跟鞋印的主人明显是个女的。鞋印有摩擦的痕迹,泥土里头混着几簇动物的毛。刁琢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对扎巴多杰和大秦说:“三组脚印,一组来自邹开贵,两组来自不知名的两个违规开车穿越者,一男一女。检查站的武警不是最后见过邹开贵的人,违规穿越者才是。”   大秦大喜过望,指着脚印说:“哪个是邹开贵的?”   “这一组。”刁琢指一下,“邹开贵进羌塘前在狮泉河拍过一张全身照,脚上的鞋子跟我们找到的备用徒步鞋同一款,颜色不一样而已。他日记中提到,穿越羌塘时,两双鞋替换着穿。我根据他鞋底磨损判断他走路的习惯和姿态――他走路时鞋跟后外侧拖地,所以鞋底这一处磨损比较严重,从磨损的走向看,他习惯左脚外八字、右脚偏正的走姿。同时,他的脚着地时外侧用力较重,其次才是前掌。相信在无人区,不会出现另外一个跟邹开贵穿同款鞋子并且同样走路姿态的徒步者。”   大秦说:“这一男一女一定跟邹开贵的失踪有关!”   刁琢点点头,“不仅如此,邹开贵的失踪也跟藏羚羊有关。”   扎巴多杰一怔,“这话怎么说?” 第19章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3)   前路颠簸,不到丰水期的河床依旧干涸,车子上下左右一齐晃动,内脏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被震得抽搐不已。   河马指着外头,“那些车辙怎么往南去?”   南边目测一路上坡,地势古怪,雪化后的沼泽一滩接着一滩,坑坑洼洼不说,尽头连绵的山脉看着不可逾越。   巴云野偏头看一看,暂时没理会。   “慢点,我快被癫吐啦!”河马嗷嗷叫。   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巴云野忽然踩下刹车。   河马关切地问:“咋了?”   巴云野偏头看看窗外,叶讯的霸道往另外一个方向开出好远。“姓刁的精明得很,故意支开叶讯,八成想不受干扰,自己查点什么东西。”   河马忍不住说了大实话:“巴爷,其实你才是他的干扰源。”   “你再说一遍?”   河马装傻。   “走,回去吧。”巴云野单手转动方向盘,动作溜得很。   “回去?不找了?”   “他的意思。”   “原来只是用你骗骗叶讯啊。”河马恍然大悟,“只有把你派出去,叶讯才会以为邹开贵真是被野兽袭击倒在附近。”   巴云野点点头,“假设你在湖边扎营时遇到狼群或者刚冬眠苏醒的熊,吓得抱头鼠窜,你觉得自己最多跑出多远被扑倒或者踩踏?”   河马伸出两个指头,“最多200米。”   巴云野打个响指,“200米内扑不倒人类,它们还混个屁啊!邹开贵一百多斤的肉,它们拖不走,还不就地解决?200米内没找到尸骨,就证明邹开贵没被野兽扑倒,也没被沙尘暴活埋。”   河马四周望望,“他活下来的话,又不回去取包裹和车,也不拿卫星电话求救,说明碰到别的事。”   说话间,巴云野已快到邹开贵最后的露营地,“穿越路线是计划好的,全部身家留在湖边,附近又找不到尸体,只能说这其中不排除人为因素。无人区并非没有人类,你看咱们一路上跟着的那些个车辙。邹开贵会不会遇上什么人?开车的?”   “也有可能。”   刁琢带着大家往地上看,大家纷纷半蹲下。   “重物拖拽的痕迹十分明显。还有高跟鞋的鞋跟插入地面的角度,女的应该在帮忙拖重物。脚印比较密集和有拖留痕迹的地方混杂着藏羚羊的毛,其他地方则没有。综合藏羚羊骨头碎裂、折断的死状,我的判断是――”刁琢顿一下,“非法穿越的几辆越野车在这一片遇到藏羚羊,并追逐它们取乐,结果不小心撞死三只。按照他们留下的车撤估算,参与追逐的至少三辆。邹开贵或许就是目击者,甚至有可能用手机或者相机拍下全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跟其中两个非法穿越的一起处理藏羚羊的尸体。”   大秦面色惊恐,“那邹开贵会不会被他们给……”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刁琢颔首,“邹开贵失踪快三个月,网络和报纸等媒体相关报道铺天盖地。这些人隐瞒不说就是心虚,一来怕自己撞死一级保护动物的事情败露,二来……也许他们做了一些比撞死藏羚羊更下作的事。不过,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说罢,他拿出手持GPS,标记位置。对外发出请求警方侦查的短信后,他说,“大秦,你与启子两辆车上的人暂时守在这里,等警察取证之后,跟他们回去。我和其他人继续留下找。”   扎巴多杰说:“被动物攻击的话,人一定会出现在附近。等你们的人回来,问问找没找到就行。没找到,就说明不是因为动物。”   刁琢眼中一片释然之色,“如果邹开贵的失踪是人为,搜索难度就大得多。”   大秦搔搔后脑勺,“对了,你既然一开始就有疑虑,为什么同意他们几辆车去附近搜索?”   刁琢向远方眺望,派出搜寻的车辆遥遥只剩几个黑点,“叶讯不可能没到过高海拔地区,但他从一开始就做出从来没有上过高原、害怕高反的样子,结合邹开贵日记中的部分内容,我怀疑他也在隐瞒什么。”   大秦一惊,“我也觉得他遮遮掩掩的,好像总有秘密,可没想到他连高反都是装的。”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过度紧张,产生假高反的症状。但你想一想,进入羌塘以来,我们每天睡在海拔4900甚至5200以上的地方,他有任何不舒服的症状吗?这不像一个从来没经历过高海拔考验的人。相反,小紫虽然一开始没有高反,但随着海拔攀升,她身体和心理都吃不消,到最后性情大变、心理崩溃,这才是一个普通人的正常反应。我不想受到叶讯的干扰。”   大秦笑,“所以,也支开巴爷?”   刁琢不置可否,默一阵。   大秦笑容更深。   刁琢没接话,只是兀自摇摇头,听见引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巴云野的车稳稳停好,轮子带起些土黄色的尘埃。   扎巴多杰见救援队找人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老金和秃子口中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率领保护队先走一步。   巴云野听完刁琢的分析,不禁真诚地鼓掌几下,说:“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没你两只眼睛看得清楚。”   “仅仅是猜测。”刁琢感到有些棘手,“目击者、监控都没有,既然搞非法穿越,肯定要掩人耳目,凭几个脚印恐怕很难找到车辆。”   巴云野摇摇头,说:“地上的车辙,大部分都是往东,但刚才我们往前开的时候看到有几条辙拐个弯往南边过去,比较浅,没有重合的痕迹。往南走地势越来越高,一路都是小小的咸水湖,一条山脉横在那儿,无论是人还是车,到这里却往南走,就是作死。”   刁琢眉头一蹙,“你的意思是?”   “我,试试往南找。”   “你一辆车?”   “你上来也行。”巴云野推开河马,一副见色忘义的样子,“求之不得。”   “南边太难走了。尤其现在雪都化了,土路很软。”河马劝阻道,“车过不去,走几步就要陷车。你总不可能走过去吧?再说,天就要黑了。”   “舍不得媳妇套不着狼!”巴云野干劲十足。   众人一脸懵逼,老半天,大秦眨眨眼,“应该是……舍不得媳妇套不着流氓吧?”   “呃……”她自己也懵。   刁琢对她的乱用词语嗤之以鼻,“她是想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对对!”巴云野像摸小狗一样,在车顶抚几下,她的牧马人改装过,不至于轻易就陷车,“我相信它。”   大秦无奈,“这车是给你广告费了还是怎么的……”   “给了我车贷……不过,我信它同时――”巴云野竖起大拇指,点一点自己鼻尖,“也信我自己。”   “我跟你去。”刁琢拉开副驾驶的门,“大秦、河马,你们开那辆皮卡跟着。启子留下来看住藏羚羊。只能往南20公里,如果没有收获,立刻返回,明天再说。”   巴云野靠在头枕上,放松地微笑,“听你的。”   就算此去不回,拉刁琢当垫背也不错,嘿嘿。   他们走后许久,天色将暗,许是白天天气太好,远处的雪山竟然被余光镀上淡淡的紫,山后的天空则是温柔的桃粉色,互相辉映着。只是,天地的柔和掩盖不住大地的苍凉,湖水变成深蓝,褐色的荒原看上去毫无生机。   其它三辆车归来,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巴云野等人迟迟未归,启子顾不上吃饭,担忧地伸长脖子张望。   叶讯的心情很糟糕,捧着一盒自热米饭,脸色黑青黑青的,原以为势在必得,现在只能不停地叹气。风更大了,他幽幽地望着邹开贵的遗留物品,驮包黑乎乎的立在地上,像两块大石头。   每年过了5月,基本不会再有人或者车穿越羌塘,一来,白天温度升高,冰雪融化,地面变得很软并容易形成沼泽,不适合行走或者行驶;二来,温度的上升也会使一些冬眠的野兽苏醒,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但无论怎么说,即便有人选择在最适宜穿越的月份进入羌塘,也照样死不见尸。现在已是5月中旬,因此,两辆车往南去的20公里,比想象中难走许多。   地面太软,越野车碾过泥土,像滚进奶油蛋糕里一般粘稠,遇上小支流,不敢轻易淌过,河中央陷车就糟糕了。相信再过一阵子,等白天温度再上升一些,冰雪融化速度加快,这里会更加难行,甚至连越野车都无法淌过。   车子在高海拔地区的刹车和加油门都比在平原难得多,发动机艰难支撑。视野不好,无数的沼泽像鬼魅一样忽然出现,陷车变得比前几天更加频繁也更加棘手。一辆车陷,一辆车拖,后轮在冰与泥混合的土里不断打滑飘移,像踩着滑板车一般,这辆车刚出来,那辆车下去,互相拖拽,气温骤降的傍晚,每个人却都忙得满脑门汗。   巴云野一手的泥,用随车携带的砖头垫在后轮上,帮助车子再次度过一次陷车危机。艰难开过10公里后,一不小心,脚踩进深深的泥里,即使及时挪步,泥也已然漫过鞋面。她“唉”了一声,抬腿乱甩,试图把剩下的淤泥甩掉,不曾想另一只脚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面,底下“噗叽”一声,不用看都知道屁股和大腿绝对惨不忍睹。   河马见状,先一步过来扶她,她双手撑着地面,万念俱灰地站起来,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痒得很,下意识一抹脸,好了,半张脸都是泥。   “你是女娲,要造人还是怎么的……”河马憋着笑。   巴云野发火了,“操!下次打死我也不到这里来!什么是无人区?无人区就是不欢迎你们人类!谁进来就弄死谁!”   前一辆车驾驶座上的刁琢听见声音,探头看看,也下车来。只见那威风凛凛的巴云野下半身糊满灰泥,半张脸也黑啦吧唧的。   他挥挥手,“别浪费体力,毛巾有没有,擦一下。”   别说毛巾了,巴云野身上此时连张擦屁股纸都没有,她两手都是泥,脸上还痒,又不敢挠,气恼地又说:“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刁琢指着地说,“要不躺着说?”   巴云野扑上去高举双手就往刁琢脸上抹,“躺!躺你个大头鬼!” 第20章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4)   她爆发力很强,刁琢的脸被她抹了一道泥才抓住她的双手,两人像决战的驯鹿,互相凶狠地对视,头上若真的有角,早就干起来。大秦和河马谁也没去拉,在车里翻找一阵,拿一包剩三分之一的纸巾出来,巴云野才卸力。   胡乱擦了好一会儿,巴云野平静下来,微微喘着,“走吧,继续开一阵子,找不到就回头。”   路过刁琢,见他脸上没擦干净的几道泥,灰扑扑的,没忍住,“哈哈哈”笑出声来。   他忽然弯腰,竟然从地上捧起一大堆污泥作势就要盖她脸上,她“啊”一声吓跑,躲进车里。   “滚下来。”刁琢站在外头。   “别……”巴云野降下车窗,“我负责帮你擦干净怎么样?”   刁琢指一下后视镜,叫她自己看。她伸着头照一照,自己都快被镜子里那张黑黑黄黄的大花脸恶心死。可环顾四周,刁琢、河马、大秦,谁的脸上是干干净净的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嘿!刁琢,我像不像秦腔里的那个黑包公?”她笑着问。   “你还听过秦腔?”他转身看住她。   “我不但听过,还会唱。”   “你唱两句。”   “不唱,怕勾起你的乡愁。”   “我一年没几天在西安,你大胆唱。”   几秒后,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捂住耳朵――秦腔本来听着就像吼,更何况她唱的还是《铡美案》中老包的经典唱段……   别提多难听了。   刁琢发誓,以后再不让她唱秦腔!   两辆车重新发动,摇摇晃晃又小心翼翼往前驶去。   这一回,没开出两三公里,翻过一个小土坡,眼尖的巴云野就发现前方一个人形物体。她抓过对讲机,兴奋地叫喊:“嘿!前面!!有发现!!”   对讲机沙沙地响了两声,而后传来刁琢的声音:“看见了。”   两辆车停下来,四个人不顾脚下泥泞,朝那个东西冲去。   “是人!!”巴云野还没跑到位,就叫出声来。   腐臭的气息。   刁琢双手一张,拦住其他三个人,“大秦!”   “好嘞!”虽然不能确认那具尸体是不是邹开贵,大秦还是强打精神用相机拍了好些照片,还录下视频。   大家慢慢走过去,巴云野忽然捂住嘴干呕几下,背过身去。刁琢偏头看看她,都快把她当兄弟了,这时猛然发觉巴爷其实还是个女孩子。   “需要轮椅吗?”他问。   巴云野张嘴要怼回去,只感觉脚下一摇,脑袋有种晕乎乎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似的,余光瞄见其他几人,竟然也是一副站不稳的样子。又过几秒,摇动的感觉再次袭来,伴随一阵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响声。巴云野眼珠一转,找到刁琢站的方位,踉跄几步,故意“哎呀”一声扑到他身上。   @地震速报:北京时间5月15日18时46分,西藏那曲地区双湖县附近发生里氏5.2级地震,震源深度7千米。因地震发生在无人区,暂无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报告。   龙哥看到这条消息时,嘴唇始终紧紧抿。巴云野基本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报个平安,顺道带一句“没找到”。他们进无人区的天数过半,没有其他消息传来,意味着所有人还是安全的,龙哥也算欣慰。   一会儿后,邹开贵的弟弟邹同贵忙活得闲,一边用手搓着鱼鳞一边叼着烟走回来。   龙哥之前打听邹同贵的时候听人说他日子也就那样,不好不坏,邹开贵有时还资助他一点,每年都会有一两万。他们兄弟俩的瞎眼老妈早几年已经病逝,说去世之前竟还念叨着小文。   “邹大哥,你好……”龙哥递烟,是云烟和西藏烟草厂合出的雪域云烟,在这里也算稀罕。邹同贵本推辞着,一看烟盒,也就收下,夹在耳朵后面。   “百八年没人来这里找他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邹同贵皮笑肉不笑,看得出不是个善茬。不过四十几的男人,头发竟然大半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饱经海风和烈日的摧残,比同龄人龙哥显老十岁有余。   龙哥把他编造的来意又重复一遍,邹同贵表现出很轻蔑的样子,似乎觉得几万块不值得跑一趟。“他啊……我们偶尔联系,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外头跑,也瞧不上我们这小地方。我也听说他不见了,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兄弟俩嘛……唉!说真的,都是命,能回来,也是命,不能回来,也是命!”   龙哥一个劲儿点头,“您说的没错,老邹这个人我看挺实诚的,才会借钱给他。大小是一条命啊,钱我可以不要,就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他是个实诚人……”邹同贵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对了大哥,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别怪我。”龙哥说,“他如果一去不回了,他女儿邹小文……你做叔叔是不是得继续帮着找找?”   “我?”邹同贵小心翼翼取下耳朵上的雪域云烟,点着了,享受地吞吐好几口。   龙哥赔笑,作出很期待的模样,“不瞒你说,我也是做旅游这块生意的,如果你能跟开贵一样,走遍全国找邹小文,我不但给你发工资,还赞助你路费,就是……途中你得帮我打广告。”   邹同贵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大吃一惊。   龙哥趁热打铁说:“我去找过邹小文的亲妈,但人家……啧啧,改嫁,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反应过来的邹同贵赶紧摆摆手,头也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重重的叹一声,“没用的!我不干那事!唉!!”说着,他很焦躁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竹凳发出“吱呀”一声。他欲言又止,因为憋得慌,胸膛上下起伏着。   “大哥,我听老邹说,他跟你出海打渔的时候,小文给拐走的。孩子也是可怜,毕竟血浓于水,何况也是老邹这些年辛辛苦苦想要找的……”   邹同贵又“啧”了一声,不知是烦了,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他摇摇头,“你还是指着开贵回来吧,这事只有他能干,旁人……尤其我,帮不上。”   “真不行?”   “唉!”邹同贵沉默着,一个劲儿抽烟。   龙哥不再追问,更加觉得邹小文被人贩子拐走一事充满蹊跷。   “应该是地震了……”河马嘟囔着。   西藏处于地中海―喜马拉雅地震带上,地壳活动频繁,但因为人口密度低且无人区多,即便地震较多,伤亡人数并不多。几个人站在地面尚有震感,他们预估这次地震应该不会低于5级。   刁琢一脸无语地低头望着故作小鸟依人状扒着他腰的巴云野,先前遇见狼群还喊打喊杀的人,这会儿几下震动居然装起柔弱,这也太刻意了……   他重重清清嗓子,巴云野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抬起头来,拍拍胸口,还在装,“哎呀,吓死我了。”   大秦和河马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才吓死我们了”。   “应该还有余震!”巴云野盯着刁琢的胸膛,好像很留恋靠在上面的坚实感。   “你就不能盼着点好?”刁琢现在对她的性子已然相当习惯。   巴云野用商量的口吻说:“那我祝愿祖国长治久安,人民幸福喜乐,你再让我靠一会儿?”   刁琢冷笑,一副“你敢再靠过来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虚惊之后,大家才又小心地往前走几步,只见一具腐尸面部朝下蜷缩着卧在地上,没穿外套,依稀可以分辨身上只穿着御寒的毛衣、裤子等,稍显得凌乱,颜色比较灰暗,若不靠近,打老远望过来可能根本看不分明。   刁琢一眼看见尸体的鞋,双眼不禁微微一瞪――跟邹开贵的备用鞋同款。绕至尸体后方,他轻轻捧起鞋子,上头的纹路磨损基本符合邹开贵的走路习惯。   “邹开贵?!”巴云野指着尸体大声问。   刁琢点头。   “你回去得请老子吃饭!”她十分激动地说。   河马与大秦一阵兴奋后,又不约而同地大叹一声。尽管来时已有预感,但真见到疑似邹开贵的尸体时,任务完成的欣喜后,更多的是惋惜和同情。   他们对邹开贵并不十分了解,甚至不知道邹小文被拐一事的蹊跷,还在叹息这个小姑娘连唯一愿意满世界找她的父亲都失去了。   大秦拍下好多照片,问:“搬回去吗?”   “你觉得呢?”刁琢看向巴云野。   “当然……”巴云野刚开口,想了想,挑眉,“你心里早有打算,还偏要倾听一番民意?”   “我听听巴爷的建议。”刁琢洗耳恭听状。   她用下巴指一下皮卡后车斗,“按照刚才我们来时地面那鬼样,再晚几天车恐怕就过不来了。再说,这会儿我们找到尸体,标记一下回去,下回原路线过来还能不能看到它还是个问题。毕竟羌塘‘长脚的尸体’不是没有先例。”   大秦搓搓双臂,“你说得我渗得慌。”   巴云野说:“大多是野兽拖的,哪会自己走呢?”   “搬走。”刁琢说。   三个男的戴上好几层手套,找出个蓝色的尸袋和简易担架,足足弄了半小时,合力把尸体抬上后斗,然后一起吐得天翻地覆。   巴云野吐完,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心里有种尘埃落定却堵堵的感觉。毕竟是一条生命,眼睁睁看见它残败的样子,多多少少有些难过。   活着多好啊,但是总有太多的人,用追求死来思考活着的意义,诗人这样,没想到一些俗人也这样。有什么东西是令人死也要追求的吗?爱情?事业?   河马转身又呕吐了几次,忽然指着嘎玛山,“巴爷……那里……照片……”   不远处,连绵的嘎玛山山顶尖锐,好似造物主用斧子削割而成,大风自嘎玛山方向劲劲刮来,她一愣,半天回不过神,眼睛忽然有些酸胀,掏出手机拍摄着。   照片?刁琢抬眼看去,不知嘎玛山为何令他们那么感兴趣。   巴云野胡乱拍了一阵,风越来越强,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天完全暗下来,远近都是灰蒙蒙一片,风呼啸不止,车子的引擎声显得突兀又寂寥。邹开贵是不幸的,成为徒步穿越羌塘的第N个罹难者。同时,他又是幸运的,最终尚可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回程的路上比来时更加艰难,车子依旧不断陷入泥坑。   巴云野回头眺望越来越远的嘎玛山,以及刚才邹开贵倒下的地方。天上忽然下起小雪,不知在纪念什么,或者送别什么,又或者想要留住什么。不多时,这片土地就被雪覆盖得一片茫白。   诗人海子曾经写道:   西藏,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不知说的是不是这个意境。 第21章 饥饿游戏(1)   小雪不停,四周渐渐被染上一片白色。橙色和蓝色的帐篷里点着白色的灯,黑夜中格外醒目。   “好冷……”叶讯颤抖着掰着压缩饼干,锅里的水还没有完全沸腾,话说回来,即使沸腾,不过六七十度而已。他越来越能感觉到自然环境的艰苦和恶劣。   进入无人区之后,他们的食材种类越来越少,目前仅剩下压缩饼干、泡面、榨菜和火腿肠等简易食物,如果腾空后座和后备箱,一车就能装完。这些食物胜在容易保存,不需要炖煮太久,只要把水加热就能泡开。带来的矿泉水仅剩一桶,接下去他们得开始寻找干净的冰雪,化开后补充水分。   “老邹,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老天保佑,这次可千万别让我空手回去!”他咬牙祈祷。   引擎声自远而近,叶讯心情低落却还是强大精神冲出去,只听河马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们!找!到!啦!”   这句话犹如一剂强心针,把叶讯给激动坏了。找到尸体意味着什么?2000万!   大家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四个人浑身污渍不说,个个都是大花脸,尤其河马,面如死灰的模样。几个人递热水的递热水,拿干净衣服的拿干净衣服,叶讯像个苍蝇一样搓手,围着皮卡后斗上那具被尸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尸体转,一再拉着大家确认――   “是他吗?确定是老邹吗?”   巴云野跳起来,指着尸体说:“要不,你叫他一声,看他答不答应?”   叶讯不死心,一个劲儿要刁琢回答。   “你也不问问我们为什么弄得这么狼狈?!”巴云野浑身都是泥,因为多次下来推车、刨淤泥,铁打的身子都会酸疼。   叶讯脸上虽然赔笑,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撕掉和善的面具。他跟进来的目的达到了,第一要务就是确认尸体是不是邹开贵,至于别人为了找尸体遇上什么艰难困苦,跟他能不能得到2000万毫无关系。   “疑似。”之前笃定尸体身份的刁琢这会儿打个马虎眼,“确认身份需要DNA鉴定。”   叶讯眉头一皱,“那万一不是他呢?”   刁琢反问:“不是他就不该带回去?”   叶讯沉默了。   目前独自穿越羌塘失踪的不下三人,失踪天数不等,但其它失踪者走的路线跟邹开贵完全不同,已知东西线穿越失踪的全国仅有邹开贵一人。   叶讯耐着性子,假惺惺地说:“不管是谁,只要能找到尸体,都应该妥善带回去安葬。”   大家都知他心里的小九九,没多接话。   巴云野心中的重担卸下,拍拍河马的背,说:“来,多给爷煮点面,今晚我可得好好补一补。”   河马低声说:“巴爷,你不像几碗面就能补的人,真正适合你的方法是采阳补阴。”   巴云野不禁瞥向刁琢,他虽然也是一身的泥,脸上也因为被她抹过淤泥而棕黑一片,可那一身的硬气和英气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减弱。这儿条件有限,她也只能嘴上撩撩他,但她感觉刁琢挺磨练人,同时,她对刁琢来说恐怕也是个磨练。   叶讯听出巴云野准备打道回府的意思,联系到刁琢那双指纹都能辨别的毒辣眼睛,心里忽然明朗起来。他笑一笑,好像又恢复成之前那个略带讨好的样子,“大家都累了,这回我负责煮面,你们歇一歇。”   说着,他非常积极地提起仅剩的一桶水,吭哧吭哧回帐篷要下厨。救援队的人见他这么殷勤,也没多管,2000万到手,谁能不乐?   几个衣服脏了的,各自钻进帐篷找替换的衣物。巴云野又看一遍自己刚才拍的嘎玛山,所有所思。不知过了多久,叶讯大声招呼着说晚饭煮好了,她才出去。   钻进叶讯的帐篷,一抬眼,就看见刁琢换回他们救援队的队服,戴着头灯写救援笔记。侧颜线条深刻,轻轻蹙眉的模样,十分认真。青筋浮在手背,随着写字的动作忽明忽暗。   她猫着腰走过去,见他写得一手好字,连笔有力,勾捺苍劲,一个普通的横,都写得有棱有角。相比之下,自己的字犹如狗爬,当年的语文老师都该庆幸她记不得自己的全名。   “你穿衣服速度真快,我都没穿好呢。”她一开口,就把刁琢说得笔尖一顿。   刁琢抬眼看看她,这女人有一种能把任何正经事说得极为不正经的坏本事。   他垂下眼,像是回应她的调戏,实则话中有话,“到底穿没穿好,要不要我帮你再穿一遍?”   巴云野坐在马扎上,邹开贵的小日记本藏在她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硌得她的胸部有点疼。“早知道你这么乐于助人,我刚才就不怎么手忙脚乱。”   “看来你失去一个被我帮助的机会。”刁琢颔首,示意她,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   叶讯殷勤地帮大家盛面条,嘴里叨叨着,“这里没啥能用的浇头,等咱们回去,我请大家吃顿超级超级好的……唉!一说,我自己都流口水……”   贫瘠和艰苦最能刺激人最本能的食欲,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穿越无人区的人走到一半就控制不住食量和水量,导致在没彻底走出无人区之前食物就告罄。   “就等着您的大餐了。”巴云野毫不客气地说,“我知道拉萨最贵的餐厅在哪里。”   “一定一定!”叶讯把一饭盒白水煮面条端给她,挖一大勺老干妈辣椒酱下去,“巴爷最功不可没,以后但凡有亲戚朋友想到西藏旅游,我一定把话给他们撂下――要是不跟你的车,我就跟他们断绝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是叶总的朋友……”巴云野顿一下,又笑开,“我就一分钱都不打折。”   “行,任你宰割。”叶讯的心情似乎不错,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尸体已经找到,救援队也算完成任务,接下来不必再绕路找寻,可直接往东一路开到那曲县,告别羌塘。大家放松下来,一锅面条不够,大家又拆开几包压缩饼干,泡在热水里吃,加些榨菜和老干妈,竟然特别好吃。   “累了……多吃点。”叶讯端茶递水的,没一丝老板的架子。   “你怎么不吃?”巴云野指一下他的饭盒,“叶总这么客气,我还有点不习惯。我帮你捞点面!”   “不必不必!您请!您请!”叶讯捧着饭盒,吃出猪一样的咕噜噜声。   巴云野今天特别累,吃饱肚子回自己的帐篷,钻进睡袋之前特地把日记本掏出来直接塞进最里头的衣服里,蜷着身子,本想回忆一下一路走来的艰难和撩刁琢的乐趣,却不一会儿就睡着。   一夜无梦,特别香甜,进无人区后从没睡得这么沉过。   “巴爷!巴爷!!”   “醒醒!!嘿!快醒醒!!不好了!!”   巴云野昏昏沉沉的,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不知道谁在叫她,以为还是做梦,就翻个身继续睡。   “浇水。”一个沉厚的男声,“快。”   接着,刺骨的冰水就“哗啦”一下淋她一脸,她终于清醒,继而暴怒,大吼一声“我操你――”   后几个字还没出口,只见河马、刁琢、大秦等人全部挤在她的帐篷里。外头看着天已然大亮,不知为什么他们个个脸色严肃,尤其河马,明显十分生气,本来就紧凑的五官一副紧急集合的样子。   “怎么啦?”巴云野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忽然被叫醒的缘故,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自己在哪儿,昨天又发生了什么。   “他妈的!叶讯跑了!他跑了!!”河马暴怒地说。   “嗯?”巴云野还是一脸懵懂,压根儿还没明白“跑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叶讯有什么好跑的。   大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对刁琢说:“巴爷也傻了。叶讯的药太他妈下作!”   “什么药……”尽管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巴云野下意识捂着胸口,所幸,日记本还在。   “叶讯对我们下了药。”刁琢让开一些,外头冷冽的空气霎时灌进帐篷,把巴云野的脑子吹得稍微清醒了些。他耐心地解释道,“趁所有人睡死过去,他一个人先走了,开的是装载邹开贵尸体的皮卡,带走剩余的食物。不但如此,他还摸进其他人的帐篷,带走北斗盒子和GPS。”   “卫星电话也被他偷走了。”河马补充。   巴云野听懂之后,半天没反应过来,而后才回忆起昨天找到邹开贵尸体的事。再后来,模模糊糊的,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吃了啥、喝了啥,又是怎么睡死的,全部一片迷蒙。   她之前在某公众号上看过一些科普,说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专门建立一个迷药群,贩卖各类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的药,一些男人用这种药去祸害小姑娘,第二天还能全身而退,被害人不但没有任何记忆,被侵犯都浑然不知。   她抹一把脸,怒火忽然腾腾升起,烧得脑子一热,彻底清醒过来。“妈的,进无人区他还带这种药!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刁琢也有些烦躁,抽出支烟捏在手里,但没点,下巴指一下巴云野的睡袋,“你怎么样?”   在巴云野看来,命比什么都重要。她钻出睡袋,衣物尚算整齐,一边穿外套一边大骂:“他敢摸进我睡袋里,说什么我也要找着他,剁掉他的手!”   走到外头一看,每辆车都像是被叶讯连夜翻找过的模样,几辆车上剩余的食物都被他搜刮走,这种卑鄙的风格跟那些盗猎者如出一辙,直接把他们八个人推上绝境。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下劣的两面派!   向桉递过来一杯热水,巴云野拿过来正要往地上摔泄气,手刚举起来,又咬牙忍住。   没有食物,水更加珍贵。   “他真是个小人!”她咬牙切齿地说,握着杯子的手关节都泛白。   从这里开往那曲县,满打满算还要两天。不到弹尽粮绝,动物不能伤害,也就是说,接下来48小时,他们只能靠喝水支撑。如果再遇到点什么事一耽搁,还有的饿。   巴云野吹着冷风,头脑依旧感觉钝钝,像被人用棒子着实从后脑勺猛击一下似的,肚子咕咕乱叫,似乎知道这几天得靠喝西北风度日。   刁琢点燃香烟,站在一边安静地抽了半支,似乎平静下来。“一个人,一辆车……”他扔了烟头,忽然半眯着眼露出轻蔑的笑。   巴云野转身恰好看到这一幕,有点被他的样子帅到。她的心情忽然好起来,罢了,不就是饿几天么,饿狠了就把刁琢吃掉,啊哈哈哈! 第22章 饥饿游戏(2)   救援队其它几个人清醒之后都有点沮丧,在穿越无人区的中点遇上断粮,抗饿不是难题,难的是到底要抗多久。本来是一场救人的善举,因叶讯的叛变,竟变成自救的生存游戏。没有GPS和其它定位设备,万一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叶讯到底想干嘛?是不是想独揽找到邹开贵的功劳?”   “那药太厉害了,我现在头还疼。我看他本就打算一找到邹开贵就跑路。”   “谁先见到媒体,谁就有话语权,我们想翻转他的说法,要费大力气!”   “过河拆桥,还自称慈善企业家?!”   人性的阴暗面如果大规模爆发,人与人之间变得猜忌、提防,这比没有东西吃更加恐怖。作为救援队的领队,刁琢决不允许队里再出现一个叶讯。   “独木不成林,叶讯独自上路,本身就是一种危险,而我们虽然失去食物的补给,却在人数和野外生存经验上有着绝对的优势。”刁琢站在剩余的几个人面前,目光严肃地扫过每一个人,“一群大老爷们,饿两三天算个屁――”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看一眼巴云野,她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愉快,甚至十分认同。   很好,巴爷是条真汉子。   “现在,做三件事。第一,各自检查是否还有剩余零散的食物。第二,找一找昨晚食物的残渣,带回去送检。第三,轮流看一遍邹开贵的日记,找到叶讯派他穿越无人区的真实目的。原本打算守在这里的两个人,现在先跟我们一起走。巴爷领队,大家全力以赴、互相扶持,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无人区,如果能追上叶讯最好。”   河马义愤填膺道:“找着他,非打死他不可。”   刁琢手往下压一压,示意他控制一下愤怒的情绪,“要是普通游客,老子卸他一条胳膊不为过。但既然我们身在救援队,最好都活着出去,他也一样。”   巴云野和河马赶紧去车里翻翻找找,找出几个阿尔卑斯棒棒糖和一袋开封过的芒果干。她掏出个棒棒糖给河马,他赶紧含住,她又把芒果干递过去,河马摆摆手,她一拍脑门,对了,他芒果过敏。   其他人找到的东西更少,加起来不过两袋剩一半的压缩饼干和三个士力架,怕是叶讯卷走大部分食物时掉落的。   “叶讯一下子带走七八个人剩余几天的伙食,是想撑死自己?”巴云野低声对河马说。   “自己一个人上路,当然多多益善。”河马咬着糖,叹气。   让她没想到的是,救援队几个人竟然纷纷拿着仅剩的一丁点食物向她走来,一股脑儿全部塞进她手里,意思很明显,他们可以饿着,东西都给她吃。   巴云野不是好哭的人,这会儿忽然有些百感交集,眼眶一热,差点没掉下泪来。还好风大气燥,一下子吹干她即将涌出的热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感动之情。   这群人,从现在开始就是她巴爷的亲兄弟!   “干嘛呢,搞得生离死别似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咱们现在不用再他妈满世界绕圈找人,一路开出去用不了多久。明人不说暗话,早几年管得不严时,我开过这条线,记得怎么走。巴爷我是活地图,有没有GPS都一样。这儿离东西线、南北线交汇点250公里,距离那曲地区安多县不过400多公里。你们放心,咱们雄鹰俱乐部的司机带客人,没有把客人带到死路上过,除非客人不听我的话,或者撇下同伴一个人犯险。再说,你们刁队长也是常年在野外混的,没有指南针,他一个人都能把你们带出去,怕个屁!”   她的一番话让之前挺沮丧的几个人都振奋起来,似乎前路除了饿之外,也不会有更艰难的事等着他们。   “就算有万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巴云野补刀。   大家又萎顿下去。   “嘿,兄弟们,想想老一辈长征翻雪山过草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全靠一双草鞋两条腿。咱们还没到吃皮鞋吃皮带的地步,就不算苦。”巴云野双手叉腰,拿出部队领导做思想工作的架势,话锋一转,指向刁琢,“以防万一,我预定刁队长的皮带,谁都别跟老子抢。”   刁琢的手搭在自己皮带上,“信不信我现在拿下来抽你?”   “你居然有这种爱好……”巴云野双眼放光,“我可以勉为其难配合的。”   大家都听得很是无语,但焦虑倒是一扫而光。   “不如我们唱首歌吧!”巴云野击掌两声,遥想起部队里无数个拉歌的夜晚。“预备――起!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几嗓子非常忽然,远处的土拨鼠都吓得往洞里一钻,以为荒原上忽然来了什么它无法掌控的外星生物。   她干吼两句,发现没一个人开口,尴尬地跺脚,“你们怎么都不配合我?这时候不唱两句助助兴,一会儿怎么能一鼓作气冲出无人区?!”   “巴爷,你让我想起我大学军训时的教官了。”大秦噗一下笑出来。   向桉点头,还是一副迷弟的样子,“如果巴爷来当我们教官,我一定不假装流鼻血逃避军训。”   巴云野不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受挫折的时候,最最关键的可是士气。她眉一横,真是一副军令如山的威严,“重来!从胸腔腹腔里把声音发出来!预备――起!团结就是力量!”   向桉双手掩住嘴,口中忽然发出打击乐器的声音。原来,这小伙子会B-BOX。   有伴奏,原本稀稀拉拉的声音一下子整齐许多。大家想着,反正心术不正之人已跑,食物已空,还有什么脸是放不下的?   早晨,无垠蓝天下圹岸幽静的无人区,就这样被一群此起彼伏的粗犷唱腔充斥,喜感中又有些情真意切。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朝着法西斯齐开火!   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刁琢望着她,正是她一番特殊的鼓舞技巧让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也带来生的希望。   比她吼秦腔好听。   她挑眼看过来,噗嗤一笑,“爱上我了?”   “想。”刁琢不假思索地直言。   她如果……不那么流氓的话。   谁知下一秒,她就把“爱”字给换掉――“想上我?”   草泥马勒隔壁的女流氓。   葛明亮托人又帮着打听到一个关键人物,龙哥现在正拎着一袋水果爬楼梯,他无数次涌起回去就减肥的念头,可一摸肚子上层层的肥肉,又敲起退堂鼓。沿海又湿又热,论气候,他其实最喜欢云南,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如果他老得不能动,就去云南找一小村庄定居,不过,自己能活到那时吗?   爬上六楼气喘吁吁,他难以想象,一个退休十年的老警察,怎么也不换个有电梯的房子住?   “你就是小侯跟我说的那个仁龙……”   “叫我阿龙就好。”   贺翔亲自为他开的门,七十岁的人,精瘦精瘦。闲聊几句,听说他四十岁得过癌,所幸发现得早,切除病灶后存活至今,就是瘦,一直吃不胖。   龙哥就更不想减肥了,吃的胖也是福气。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上门问我邹小文的案子。”贺翔半靠在太师椅上,他资质平庸,但从警三十余载,经手案子无数,略微回忆一下,也能说出个大概。   “这小姑娘虽是脑瘫,但不代表是个傻子,走路不太利索,但会叫会闹,旁人不可能不声不响把她从院子里带走。退一万步说,人贩子为了价钱,不会费心思搞一个这样的孩子――这是我们当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他摇着扇子,很仙风道骨的模样,干一辈子基层民警,到退休时仍是科员,得过且过,就养成现在这副很超脱的模样。   “八成找不到更加有利的证据。”龙哥释然地说。   贺翔笑而不语,没有证据,你想得多天花乱坠,别说人民法院,检察院那关就过不了。   “没有监控、没有人证,而且村里也确实曾发生过小孩子被抱走的事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于邹小文来讲,是万分不幸,于邹开贵来讲,是天时地利。”   “我懂。”龙哥眼神深沉起来。   “我调查过邹同贵,据说他俩当日一起出海打渔。说是后来风浪大,提早回来了。”   “嗯?”本打算寒暄一番离开的龙哥再次坐下。   “邹开贵每年都给他打钱,早几年是两万,后来吵了一架,变成三万。”贺翔指一下嘴唇,“他们嘴巴紧,撬不开。那时我也快退休了,后来不了了之,实在也是因为……没有证据。”   龙哥想,恐怕全世界知道内情的只剩邹家兄弟,就看看巴云野这回能不能找到邹开贵。想来,昨晚她并未给他报平安,不知是福是祸,又或者是转机。   巴云野之前在一处小水潭边装了许多淡水,虽不是很干净,但加热沉淀后勉强能喝。因为失去通讯工具,她昨晚没能向龙哥报平安,但他知道她的本事,应该不至于胡思乱想。   她绝不会把客人往绝路上带,为了自己以后的生意,也为了一手提携自己的龙哥。   随着车子前行,耸峙岭雪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沙土地上遍布的小草团和碎石使车子持续颠簸,车辙轧出来的土路两侧,土地早就被太阳晒得龟裂开来,白色的结晶盐陷在裂缝里,车轮碾过,发出碎裂的脆声。一些冰雪融水汇合的小河流,浑浊不堪不说,时不时漂浮三五个动物破碎腐败的尸块残骸。   大秦开车,刁琢得空认真看一看邹开贵的日记,其中几句话特别值得深思――   全程无后援无补给。为了一个骗局,真的值得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不可能找得到小文,以后要怎么收场?   才走了七天就遇见藏羚羊,不过只有几只。要是能走出去,“天与地”任务完成,就能拿两笔钱。   遇见狼群,他们不敢动我。狼也怕恶人!   邂逅藏羚羊之旅,叶讯的算盘打得真好。绕过那些检查站保护站多难,何况还有巡逻,线路怎么规划?   昨晚居然梦见小文。爸爸这辈子对不起你,但只能如此了!   食量失控了,而我只走了三分之一,我完不成叶讯的任务,天湖的任务也给我滚蛋!钱不要也罢,明天开始往回走。   刁琢合上日记本,眉头一拧。邹开贵认为自己只要成功穿越,就能得到两笔钱,叶讯必然会给一笔,另一笔的金主是谁?他的穿越和藏羚羊又有什么关系,他和叶讯之中到底是谁在打藏羚羊的主意? 第23章 饥饿游戏(3)   饥饿的滋味非常不好受,尤其在体力消耗巨大的日子。两辆车相继出现故障,走走停停。   天色已暗,若拉岗措山脉遥遥可见,大开大合的走势,绵延不绝。藏地山脉向来如此巍峨高耸,俯瞰众生。刚下过雪,草地与岩体同为白色,一切被冰雪覆盖,竟有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即视感。古今之人,只有在面对同样的风景和境况,才能引发共鸣。   几个男人去凿冰,这也是个体力活。所幸离他们扎营处不远的水潭里是淡水,目测比较干净。巴云野握着螺丝刀,一言不发地修理打不出火的汽油炉。肚子里空而无物,胃部翻搅、叫嚣着需要填充物,迎来的不是坚实的粮食,只有虚浮的水。撒一泡尿,又啥都没了。   一人一根棒棒糖,一杯水,就是一天的伙食。   巴云野向远处眺望,明天应该就可以走到无人区的边缘,幸运的话,遇见牧民,还能解决吃饭问题。   叶讯呢,他走到哪里了?   她听见脚步声和塑料包装摩擦的声音,有人进入帐篷,她的鼻子敏感地嗅到食物的香味。她猛一抬头,刁琢手里拿着半包压缩饼干,他们所有人都忍着不吃,最后还是准备让给她。   “要吃大家一起吃,没有我吃独食的道理。”巴云野低下头,继续摆弄炉子。   “你跟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说呢?”   巴云野忽然捂住胸口,“好哇刁琢,你这时候居然调戏我。”   “你吃不吃?”他脸一放,命令的口吻。   她瞅他一眼,硬气得很,“别瞧不起人。”   刁琢半蹲下,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本就严厉的眼睛直直逼视她,“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巴云野伸手捏住他的脸,指尖传来胡茬粗硬的触感,她忽然笑了,舌尖舔过干燥的上唇,压低声音道:   “老子要吃也是吃你。”   他目光一凛,盯着她好几秒,又别开头,脸上还有肌肉受挤压的钝痛,这女人的手劲一点不轻。他不接茬,把剩余的两小块压缩饼干倒在手心,忽然捏住她的脸颊,趁她一惊继而张开嘴的时候,狠狠把饼干摁进她嘴里,填鸭似的。   嘴巴硬,嘴唇软。   “我……”巴云野那句“操”字没出口,就被呛得直咳嗽,毕竟饿了,她下意识捂住嘴,怕饼干掉出来,咳了几声,饼干包在嘴里,渐渐软化。   木已成舟,她胡乱嚼几下,一抹嘴,灌几口水,白了刁琢一眼,“……你们一群老爷们骚不骚,带的饼干居然是椰奶味!”   刁琢掸掸手,碎屑掉一地,“还有更骚的,想不想领教一下?”   巴云野眼睛一亮,“来!”   他抬起左手,只见小指根部贴着一个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巴云野没忍住,噗一下笑出来,“哪来的?简直骚断腿。”   “他们采购药品时没注意看。”救援队长推卸责任。   “挺适合你。”她挑眉,把嘴里的饼干渣渣全部咽下去。   他斜睨着她,“女英雄,这是不是比我好吃一点?”   “不见得。”巴云野“哼”一声,“饿久了,老子想吃你的肉。”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肉?”刁琢坐在她身边,平静地问。   “形势所逼,我带你们走最近的出路,到色务乡,不到200公里。”   “还有别的出路?”   “有,远几十公里。明天……”巴云野深吸一口气,饼干彻底咽下去,胃停止抗议,“明天就能见到别的人类。”   刁琢刚要开口,她又抢话:“想必这些天你看我也看腻了。”   他上下打量她,白天她怕强烈的紫外线,总是用各种东西包得严严实实,太阳落山时,旁人才能见她的“真面目”。   倒也不腻。就是她不分场合和时间地狂撩他,而他必须保持清醒。换个场合,她也仅仅能在嘴皮子上占个上风。   “到底腻不腻?”她眯着眼笑,像只坏狐狸。   刁琢下巴微微一抬,唇角扬一扬,“你的招数我还没全部领教过,怎么会腻?”   “全部领教一遍,你还想回家?”   “叶讯也会选择这条近路?”刁琢适时收住,“能不能追上他?”   “他……”巴云野意犹未尽,无奈地想了一会儿,“他应该会选择前人走过的线路。早前,成功走完羌塘东西线的徒步客不是没有,他们的终点是玛曲乡。如果叶讯走那条路,差不多也是明天走出无人区。”   沉默几秒,她又说:“前提是他一个人别遇上什么事。”   “他最好别遇上什么事。”刁琢掏出日记本,“回到拉萨后,我们用这个报警。”   巴云野饶有兴趣地问:“你发现什么?”   “邹小文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死了。邹开贵和叶讯对这件事一清二楚,利用一个绝对找不到的人做文章,骗取关注度。”刁琢翻开其中几页,他看的时候折起来作过记号,一并指给巴云野看,“但是,邹开贵遭遇人为意外,没能活着走出无人区,我们在他的尸体和附近既没找到相机也没找到手机,只能依靠警方的后续调查。”   巴云野修好了炉子,把工具放在一边,“也不知道叶讯会不会把尸体交给警察。”   刁琢试着点火,“噗”一声,火光乍起。会修理东西的女人……看来除了谦虚,真没她不会的。   “叶讯很可能想做一条带游客穿越羌塘核心区的线路,越野和徒步结合。邹开贵实际上承担探路的任务,一路上一定将路线记录得十分清楚。这也就是为什么叶讯预感邹开贵不在人世后,竭尽所能自己标注路线的原因。他一直套你的话,想知道藏羚羊的迁徙路线和群聚地点,我估计,这条‘旅游’线路的噱头就是藏羚羊,也就是邹开贵日记中写的‘邂逅藏羚羊之旅’。”   “太缺德了!”巴云野不禁叫道,“想看动物去动物园看,乱闯保护区算什么玩意儿!”   “探路完成后,邹开贵就会从叶讯那里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酬劳。但是,他似乎并不满足,进无人区前,又给自己找了另外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刁琢摇摇头。   巴云野翻看日记本,‘天与地任务’几个字引起她的注意。沉默一会儿,又抬眼看看刁琢,好像在权衡些什么。半晌,她说:“没想到他也想找‘天湖’。”   “‘天湖’……”刁琢回忆一番,“是不是老金、秃子那些人说的‘天措’?”   巴云野点头,“这是个代称,就好像‘羊湖’‘鬼湖’一样。但它到底在哪儿,没人说得清楚。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打包票,一定能带着你见到天湖。就算是藏北无人区附近的牧民,都不知道它的位置。”   刁琢抬眼看住她,“你也不知道?”   “我像成天没事溜进无人区转悠的人?”她翻白眼。   “‘天湖’是叶讯交给邹开贵的另一个任务……”   “叶讯似乎不知道‘天湖’的存在,上次秃子还是老金什么的提到,他一点反应没有。”巴云野耸耸肩,“要不然,他这么阴险,怎么可能付两次钱?”   这句话提醒了刁琢,“你的意思是,叶讯如果也想找‘天湖’,他会以‘找到天湖’为付钱的条件。”   “对,成功探路,付一半;找到‘天湖’,付全款。”巴云野挑眉,也是一副奸商的样子。   “依你看,‘天湖’真的存在?”   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答:“希望它存在,而且永远别被找到。”   第二天一上路,大家在山脊处目睹两只凶悍的藏马熊追捕一只体弱掉队的野牦牛,此时的藏马熊刚从冬眠中苏醒不久,漫长冬季的损耗,它们急需补充,大自然最原始的厮杀体现着生命永恒的规律――适者生存。   车子经过一块平坦的高地,几个人下车休息。巴云野迎风站着,墨镜、帽子、魔术头巾包裹着她的脑袋,雌雄难辨。她用望远镜环顾四周,最后指着远处的山脉。   “岗盖日峰――如果叶讯要去玛曲,就会往那个方向走。过了永波湖之后,路比较好走,我们的速度也会提起来,中午就会到玛曲乡!”   只见白雪与荒原的尽头,横贯的山脉被云层掩盖,云雾自山顶流泻而下,又随着风刮来的方向,越过山顶而远去。南北线上的重要地标永波湖虽看着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实际上还有六七公里,蜿蜒混乱的车辙印向永波湖延伸,恰说明他们依旧追寻着“前人”的脚步,前往正确的出路。   “没准儿还能赶上饭点儿。”向桉咽口唾液,他现在望着云都有食欲。   河马上车,“那咱几个就不浪费时间了!”   越过东西线和南北线的交汇点,路确实好走起来,云层厚重,太阳在云层身后化为一个炫目的白点。雪白的冰雪嵌在焦黑色的泥土中,一眼望去,像一幅未完成的拼图。车子经过一大片平坦的草地,一群牦牛悠闲地吃草,看起来十分温顺,仔细看,还能在远处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应该是土拨鼠或者兔子。   河马眯着眼望了好一会儿,叹道:“土拨鼠太肥了,看得我都饿了。”   巴云野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开车。藏獒都逮不住土拨鼠,河马也真是饿得异想天开。   草地上散落一些垃圾,有垃圾,就说明有人。果然,车子没开一会儿,就看见牧民的身影和一个白色的帐篷。   “有人!”巴云野第一个高兴地大叫,奔下车去。   牧民听她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指一指自己腰上的唐古[5],又指一指他们的车。   刁琢下车来,“他说什么?”   “他有糌粑,我们可以拿东西跟他换。”   大家纷纷把钱掏出来,一张张粉红粉红的大票子,像废纸一样攥在手里,恨不得马上塞给对方,这架势把牧民吓得后退三步。   巴云野被他们饿狼的样子逗笑,“人家牧民是公平交易,不是拦路抢劫,你们掏那么多钱出来干什么。”   “简单粗暴。”河马晃晃手,纸币发出嗒嗒的脆响。 第24章 天算(1)   牧民身上带着的糌粑团毕竟有限,拿了一张大票,几乎把所有的糌粑团都给他们,分到每个人手里,差不多乒乓球大小的一团。   拉萨卖给游客的糌粑都加入大量的奶渣和白糖,口味经过改良,但仍有人不习惯,吃完之后放屁不止,噼噼啪啪像打出一副快板。巴云野自己其实不太爱吃这玩意儿,更别说现在手里的糌粑团是最“原始正宗”的西藏味道,但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也顾不得洗手,左手用力揉了几下,右手揪下一块就扔嘴里。干燥粗粝的青稞口感,没有奶茶的滋润,换做平时,吃不惯的人挺难下咽,可能是饿极了,竟然还吃出一点类似豆浆的香味,这种香味,让巴云野回想起一个福建客人带来的一种名叫白芽奇兰的茶叶泡开时,功夫茶具盖子上的味道。   不到中午,车子就开到羌塘的缓冲带草原,遗憾的是,一路上他们都没遇见叶讯,不知他究竟是早已走出,还是在什么地方迷了路。前方依稀可见几个帐篷,甚至还有一辆旧皮卡缓缓路过。   前方是一条不规则的河道,巴云野心态越来越放松,拿起对讲机说:“这就是沱沱河,咱们沿着它开。”   沱沱河发源于姜根迪如冰川,古代叫做“通天河”,是可可西里与长江源的分界线,长江源的西源。车子沿着沱沱河边的公路驶向玛曲乡,无人区和玛曲乡之间仅有这一条公路,一路上,叶讯和他开走的皮卡仍不见踪影,大家心中有些惴惴。   玛曲乡人口只有一千多,说是乡,其实更像一个游牧的部落,属那曲地区安多县管辖,位置却在青海省,偏远得连游记都不常提及。玛曲乡里安多县政府还有300多公里,是救援队成功穿越羌塘无人区后进入的第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乡政府看过北斗救援队介绍信和证件后,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刁琢问及叶讯的事,工作人员桑珠卓玛说,这几天没有一个外地人到乡政府求助。保险起见,桑珠卓玛联系民警过来,民警也说,没见过叶讯,更不知道疑似邹开贵的遗体被找到的事。   桑珠卓玛猜测,“他会不会没在我们这儿停顿,而是直接去县政府,甚至去格尔木或者拉萨?”   民警说:“你们先在住下,我帮你打听打听,是否有人见过这个叫叶讯的。对了,身份证和车牌号也抄给我。”   西藏沿路检查站比较多,进藏后,也经常会遇到被检查身份证和驾驶证的情况,如果叶讯走出羌塘后直接开往安多县政府或者拉萨,一定会遇到拦查身份证的武警或者警察。   巴云野用热水细细洗了脸和手,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想到一会儿还能洗澡,简直比中彩票还兴奋。水溅到耳朵上,一阵刺痛,她认真照照镜子,叹一声,尽管捂得挺严实,可耳廓免不了被晒伤,晒伤处焦焦的颜色,比疼痛更令人沮丧。   走出洗手间,巴云野看到大家一人手里一个饼,已经吃上了。“哈,你们竟敢不等我!”她笑着走过去,抓起一个饼也往嘴里塞。环顾一圈,却没见到刁琢。   向桉给她倒甜茶,“巴爷,这趟要是没有你,我们可真是麻烦了。”   巴云野不以为意地笑笑,端起甜茶喝一大口,温润的口感,有些像阿萨姆奶茶,味道却比奶茶淡一些。她抬眼,上下打量着他,“我发现,大家都晒黑一圈,就你这小白脸,怎么从头到尾都那么白?”   “我晒不黑的,打出生就这样。”向桉很老实地交代,“大一军训的时候晒得脱层皮,却比以前更白。”   她挥挥拳头,嘴里包着饼,含糊不清地开玩笑:“好想打死你们这些天生晒不黑的人。”   这时,刁琢才跟两个民警从外头走进来,可能是交谈了些无人区见闻,那两个民警说,已经上报到县公安局,最后一个见到邹开贵的非法穿越车队虽然比较难找,可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   刁琢坐下后,神色凝重地说:“安多县公安局也说没有人见过叶讯,邹开贵的事,社会上暂时没有消息。”   “叶讯觉得不到拉萨就不是公开消息的时机?要不……”巴云野撑着下巴,眨眨眼说,“他还没走出羌塘。”   后一句话让大家汗毛直立。   他们一路上也留心四处查看,根本就没看见那辆皮卡。   大秦皱着眉头,喃喃地说:“他有GPS和北斗盒子,还有充足的食物和汽油,怎么可能走不出来呢……”   河马问:“他会不会走近路,去色务乡?”   民警说:“色务乡也没有他的消息。”   河马傻眼,半张着嘴,最后一拍大腿,“唉!可别邹开贵找到了叶讯又失踪!”   大家不禁看向一直挺安静的巴云野,只见她淡定地嚼着饼,配着小咸菜,好像在听故事。见大家的目光都冲她而来,她也没打算放下筷子,而是颇为冷酷地说:   “下药的时候就他妈该想到今天。”   她只是救援队雇佣的向导,带他们平安走出羌塘,任务完成,骨子里根本不想管叶讯究竟去了安多县还是拉萨,他给她下药,擅自离队,就算死了也没她的责任。   “不说这个,吃饭!”巴云野不悦地说。   下午,各方面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小紫平安回到拉萨,情绪和精神比较稳定,已经订下机票,马上就要回家。老金和秃子等人涉嫌故意杀人、非法猎捕濒危野生动物,被移交公安处理。倒在湖边的藏羚羊尸体也被后来的保护队员送去检验,证实是非正常死亡,有的死因是高速奔跑后猝死,有的死因是猛烈撞击后内脏大出血,可以断定是人为。   如此一来,邹开贵遇见的非法越野车队有着巨大作案嫌疑,已被刑事立案。   住宿的条件不算好,一层一个暗摸摸的浴室,一台泛黄的海尔热水器,大概十几年前的型号,烧一次水,只够洗一个人,手脚还得快,不然后半段就得冲凉水。巴云野第一个洗,只感觉满身污秽都随着水流咕噜噜流走,浴室里的洗漱品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洗完之后,浑身一股廉价的香气。   但仍是舒爽。   出门,就遇见站在外头抽烟的刁琢。见她出来,他拎着一袋换洗的衣物往浴室走。   男人没那么多破事,洗澡快,他后头还有好几个人等着。   “你香皂掉了。”   刁琢回头,见巴云野一头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英气的眉眼还余着润润的水气,五官轮廓深刻,一双杏眼黑白分明,许是吃饱喝足,眸子比前几天更亮,也更具攻击性。   “我弯腰捡香皂,你一女的能干什么。”他随手将烟屁股摁灭,目光向下,从她的腿看到头顶,她是挺高,但挺直站着的话,脑门仅能碰着他的下巴――   “再说,你够得着吗?”   巴云野感觉到来自钢铁直男对他俩身高差的羞辱,不禁狠狠瞪他,他却泰然走进浴室。   “你给老子趴着捡,看够不够得着!”她一拳击在浴室门上,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同他隔着门打嘴炮。   “等你能让老子趴下再说。”   巴云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里头,顿时雪姨附体,“开门!开门!你有本事开门啊?打一场!看谁先趴下!”   “哗――”一声,刁琢真将门拉开了。   巴云野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隔几间屋子,救援队一群人本挤在一起打牌,听见动静,叠罗汉一样躲在门口。河马悄声说:“巴爷真有能耐,貌似一脚踹开浴室门?”   “刁队怕是要晚节不保啊……”大秦兴奋地说。   河马挠挠后脑勺,“我怎么感觉两个人会打起来?”   “打架?不可能!”大家表示不信。   “怎么不可能?”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刁琢不打女人!”   “有本事你进来。”刁琢一手扶着门把,定定逼视她。   巴云野望着仅在下身围一条浴巾的刁琢,只感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大脑,太阳穴的青筋砰砰凸了几下,头皮也随之一麻。   他轻蔑一笑,“不敢就算了。”说罢,手一抬,要关门。   我不敢?   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巴云野一脚踹开,迈大步跨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他光裸的上身肌肉嶙峋,腹部的六块肌和人鱼线清晰可见,和当下流行的清瘦小鲜肉相反,他的结实躯体带给女性的恰是一种属于成熟男人的野性和性感。他与她对视,气势一点不输,反而有种碾压性的侵略感,这种气魄,和巴云野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不减反增。   她的嗓子一阵干燥,不禁咽口唾液,像是面前摆着满汉全席。历来感觉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忽然有种怂意。她抿抿唇角,刚想说几句玩笑话,他猛地拽过她,把她整个人压在墙上。   他似乎憋了很久,现在一齐发泄出来。谁叫你一路撩老子?   几个偷听的人推推搡搡的,簇拥着到了浴室门口,最前头的被后面的人一挤,半个身子摔在门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几个人惊叫一声,四散逃窜。   巴云野回神,刚才那响动,可见外头偷听的人不少,她没有直播这种事的兴趣,拍拍他的肩膀,他放开她。她喘两口气,把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裤整理好,挑眉,“……咱俩不耽误别人洗澡。”   刁琢替她开门,她快步出去,跑回房间。   “妈的,巴爷怂了。都怪你们动静太大!”河马咬牙,一脸遗憾。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人,这些年能压制住巴云野的,除龙哥、刁琢外不见第三人。   大家一腔听墙角的热情被浇灭,悻悻继续打牌去。   待众人断断续续地轮流洗完,已是傍晚时分。巴云野给龙哥去个电话,得知他刚刚从邹开贵的老家坎下镇回到拉萨。她把叶讯下药偷跑的事一说,向来很重义气的龙哥果然嗤之以鼻,说了句“物以类聚”。   巴云野听龙哥说了一通坎下镇见闻,也颇为不齿。“我看这邹小文早就被她爸爸弄死了,不然,邹开贵怎么那么笃定这辈子找不到她,而且还敢放心大胆地满世界乱找?”   “你那边的事要是办完了,早点回。”龙哥也不是很关心叶讯的死活,他最近在丽江又相中一个纳西族旧院,院子里好几棵海棠树,想改为客栈,名字都起好了,叫海棠吟,正好托巴云野过去看看,顺便物色管事和几个服务员。   巴云野答应着,耳边听救援队几个人边走边议论民警的反馈,就挂了电话。听说,无论是拉萨方向、格尔木方向,还是那曲地区的检查站,也没有人见过叶讯。   叶讯很有可能还困在羌塘。   如此一来,他便十分危险。逝去的一分一秒,都潜藏着足以令他丧命的危机。   刁琢当机立断,“往回走,找叶讯。”   桑珠卓玛很快将这一情况上报,安多县政府表示,将联系当地公安、医护和驻军一起参与搜救,并提供所有救援所需物资。   玛曲乡有许多熟悉羌塘缓冲草原区和无人区边缘的牧民,桑珠卓玛还特地请两位当向导,如此一来,巴云野倒是自由了,可去可不去,去了无疑就是浪费点汽油。   “巴爷,一起。”向桉期盼地说。   “是啊,来吧!”大秦也说。   帮他们往车上搬桶装水的巴云野犹豫一下,一时没答应,提着水桶发愣。   大秦向刁琢求助,指一指巴云野。刁琢走过去,接过桶装水,偏头望着她,“你不是要揍他吗?”   巴云野像被踩中尾巴,“操,我去!” 第25章 天算(2)   出发时,天已暗下来,人命关天,众人也顾不得休息,远光灯一盏一盏,像流动的星星,奔驰在缓冲区的草原上。窗外的烈风划过玻璃,发出“呜呜”的呼啸声,时不时还伴随着不知打哪来的狼啸。   这次人手众多,也不怕走散,巴云野照样带领救援队人员,两个牧民则各自带着公安、医护人员和一队士兵,分头寻找着。   四周漆黑一片,搜索的难度很大,狂风伴随刀子一样的砂砾扑来。他们走过缓冲区,在一个避风处扎营休息,打算第二天太阳一升起就继续找。   牧民听不懂普通话,大致了解一遍叶讯的失踪过程后,一手拨动佛珠,一手转着经筒,脸色很凝重地说,人应该常怀慈悲,即便自己受苦也不能伤害别人,这世上讲究因缘报应,心怀恶念,不会得到解脱。再说,没人能说明白羌塘的模样,它瞬息万变。   巴云野听了,望着即将沸腾的热水出神。   龙哥不知是不是吹牛,说早年有一回带客人徒步巴丹吉林沙漠,地图明明显示3公里处就有海子,可那次就是怎么也找不到。第二次去,在找不到海子的位置,海子又莫名其妙出现了。   她大姐也提过。   那一回,他们似乎刚从罗布泊回来。小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罗布泊,长大后见识广,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样的禁地,有多少先驱把生命葬送在里头。她大姐那回并没有深入禁区,就好像九死一生的模样。之后他们又去过哪里,她便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们都挺有成就感。   知识改变命运啊,她腹内没多少墨水,苟活至今。   “心疼汽油?”刁琢的声音划过耳边。   巴云野回神,故意上下打量他几轮,恢复戏谑的模样。“心疼我自己,煮熟的鸭子还没尝上几口,又得出来奔波。”   “筷子都递给你了,自己不敢下口,怪谁?”刁琢斜睨她。   “你太谦虚了吧。”她哼哼两声。   刁琢清清嗓子,缓解尴尬。   巴云野转移话题,把龙哥到坎下镇的走访结果说给他听,“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他不是警察,撬不开那些人的嘴,只能猜测,邹小文已经不在人世。”   “疑似邹开贵的尸体还没送去检测,等结果出来,叶讯被捕,相信一些知情人就会开口。”   “为什么非得见到尸体,他们才开口?”她不解地问。   刁琢老成地说:“死无对证――很多事情可以推到死人身上。”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巴云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报多少希望。只是可惜邹小文,无论她是真被拐卖,还是已经去世,都是个可怜的孩子,下辈子远离这些人吧。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打断二人的交谈。巴云野关上汽油炉,许是帐篷里比较暖和,也顺便摘下毛线帽。艳俗的洗发水香味散发出来,她无奈地搔搔头。   香气袭来,刁琢却是心念一动。   香气是廉价的,关键沾染香气的人。   他望向她,只见她低着头,正将泡面的塑料膜撕破,流海挡住眼睫,鼻梁比一般女子更加高挺,才会美得这般硬朗。   他想起沙尘暴那天,她在副驾驶睡着的样子。又或者说,他将来会经常回想这个画面。她是真正的静若处子,动若疯子。   刁琢不是经常权衡利弊的男人,只是现在不宜动情动欲。想必她也是一样。但若哪天不需要克制,他也无需克制。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正要出去。   “客官这就走,不多坐一会儿?”她脸上又挂着很顽皮的笑容。   “你店里没有酒,我上别处去。”   “那可得警醒点,别人的酒喝多了容易失身。”   “在你这儿怕是更容易。”刁琢跨出去。   巴云野不禁发笑。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已整装待发。   一夜的小雪让四周变成白茫茫一片,太阳一出,雪开始融化,雪水混着泥浆,被车子轧出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跨过缓冲区草原,植被稀疏起来,小草团左一丛右一丛,凹凹凸凸之间,土黄色的野兔和土拨鼠奔走觅食。   车子开到乌兰乌拉湖附近,巴云野见一群藏羚羊慢慢跑过,十分惬意的样子。一会儿,对讲机“沙沙”几声后,有人叫道:“有发现!”   巴云野按照他们指的方位望过去,遥遥看见坡底一个黑点。河马用望远镜一看,大叫:“黑色的皮卡!”   巴云野油门一踩,另十几辆车也从四面八方朝那个点开去。车轮碾过冰雪和泥浆,转弯时,有的后轮不住打滑,像踩着块滑板,下坡处,泥浆飙起,互相溅得淋漓。   近了,更近了。巴云野飙车一般的速度,第一个停下,奔下车去――正是叶讯开走的皮卡!   大家陆续赶到,纷纷下车,医护人员甚至已经抬起担架和氧气瓶,准备抢救。   陷在泥坑里的黑色皮卡静得可怕,车窗玻璃雾蒙蒙的,让人弄不清里头的情况,仔细看得话,竟还能看出车身微微的颤动,好像濒死的蛆虫,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巴云野一个箭步上前,就要试着去拉车门。手刚伸出去,另一只手凌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她一个踉跄,一扭头,只见刁琢牢牢拽着她,说:“小心。”   河马在后斗上发现装着尸体的尸袋,上前一摸,尸体还在,但经过几天的跋涉,腐坏得可能更加严重了。   刁琢屈指,敲了敲车窗。   车内依旧很安静。   巴云野伸手,又打算试着拉车门。忽然,“啪”的一声,车内一只痉挛的手打在车窗上,五指一阵乱抓,好像十分痛苦,又好像想抓住些什么。   巴云野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从头惊到脚底。一拉车门,没开,车内的手还在挣扎,她的头皮像被倒上一斤花椒水,麻得几乎要跳起来。   刁琢用力拍几下车窗,里头的人却还没将车锁解开。   “砸!”他下巴一指车窗,大秦等人已经拿着破窗锤冲过来。   “是……叶讯?”巴云野心有余悸地问。   “最好是他。”河马瞪着眼睛,一脸恐惧,“总不能是邹开贵吧……”   “卧槽,你别吓人!”巴云野一拳打在河马肩上。   “别闹。”刁琢瞥一眼他们。   玻璃应声而碎,大家纷纷用力扒拉着碎片,只见驾驶座内,叶讯手脚乱舞乱动着,好像十分痛苦,嘴巴张得老大,像离开水的金鱼,但是身上并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血迹。   车门从内解锁,大家一起把叶讯搬下车,只见他肚子胀得老大,跟足月的孕妇一般,嘴里忽然冒出一股一股的透明液体。医护人员压了压他的肚子,他吐出更多的液体,从颜色和气味上看,似乎是清水。   “怎么看着像溺水的?”巴云野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叶讯。   大家赶紧将他翻过来俯卧在地,腹部垫高,帮着压他的背部,他无意识一口一口往外吐水,但仍是不清醒,好像喘不过气,竟晕死过去。医护人员为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几个来回,他总算缓过来,继续自主地向外吐水。   大家都围着叶讯,巴云野插不进手,转而走到皮卡边仔细一看,皮卡里头所有座椅和脚垫都是干燥的。再回望叶讯,还在吐水,刚从车里被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样子就跟上次掉进冰窟窿时一样。   如果他们不及时赶到,叶讯似乎就会坐在车里被活活淹死!   他肚子里到底怎么喝进去这么多水?   巴云野抬头张望,四周都是正在融化的积雪,乌兰乌拉湖距这儿起码三四公里,怎么样也漫不到这儿来。   大家来不及深究,七手八脚搭起帐篷,抬着叶讯躺进里头。叶讯冷得很,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打抖、咳嗽,目光也毫无焦距。   带路的牧民抽着自制土烟,议论着什么,最后好像得出一个让互相信服的结论,跪拜起来。从交谈和祈祷声中,巴云野听出,他们认为这里存在着非常神圣的东西。   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在,救援队也不必挤在帐篷里头。他们纷纷走到皮卡周围,看见后斗的尸袋和其它物品外表湿淋淋的,好像被暴雨浇过一样,十分吃惊。   照四周的积雪量来看,昨晚应该下了一场小雪,而不是暴雨。   刁琢摸一下车上的液体,放在鼻下嗅嗅,并无异味。   “太蹊跷了。”巴云野将之前扬言要揍叶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想探究为什么他会在密闭的车里搞得像溺水似的。   “啊――救命啊――水!!水!!”帐篷里忽然传来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大家赶紧冲过去,只见叶讯一脸惊恐地挣扎着,几个人按都按不住他。   他疯了似的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即便刁琢、巴云野等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像不认识似的,只顾发疯。   巴云野没其他人那么好脾气,上去狠狠就是一耳光,“别喊了!你差点弄死我们,我们都没喊!”   除救援队外的众人愕然,后悔没早些制止她。刁琢等人对她的这一举动倒毫无反应,她不动手,反而不正常。   被她一扇,叶讯倒是安静下来,失去焦距的眼睛也好像清明许多,支支吾吾半分钟后,忽然眨眨眼,“巴爷……刁队长,你们……?!”   说着,站起来想跑。   巴云野一伸手就把他再次撂倒,“认识老子就好。反正你也跑不掉。为什么弄成这样?”   叶讯抿着唇,左右看看,身边不仅站着救援队的几个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警察、士兵等。他眼珠转转,忽然沉默起来,半天才说:“我迷路了,跟着GPS上的路线和定位,但怎么走都不对。昨天傍晚,我开到这边就感觉不对头,车子走不动,天也忽然黑下来,很冷,让人没办法忍受的那种冷……我想下车扎营休息,但车锁好像坏了,打不开门,我只能把暖气开到最大,可还是冷。”   “后来呢?”巴云野问。 第26章 天算(3)   叶讯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或者昏过去了。”   大家都一脸难以置信。   叶讯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惊悚,好像陷入梦魇中,“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是我和车都掉进水里,水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很快整个车子里都是水!我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们正在下沉,四周全是黑的!我实在吓得要命,出不去,急得半死,水灌满车内,我憋气,受不了……呛死了!我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窗户破了,水流出去,我……好像又活了。”   竟然如此。   巴云野听着,震惊同时十分解气,白了他一眼,心里道:真他妈活该!   “可能……你睡在车里,做噩梦了。”有人说。   “不是梦!”叶讯笃定道,“是真的!!”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叶讯所言并不是梦境,看车子外湿淋淋的样子,以及他刚下车时溺水的症状,确实很像掉进水里。可车子停的位置,根本不具备掉进水里的条件,一时,大家都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巴云野看一眼外头正在跪拜诵经的牧民,幽幽地说:   “天湖。”   刁琢双眼微微一瞪。   巴云野走出帐篷,刁琢跟着出去。只见她眼中难得肃穆,说:“据说,以前几个穿越者曾在羌塘的一个巨大的湖泊旁拍到过数量庞大的藏羚羊,因为海拔高,也不知名,所以被人称为‘天湖’。‘天湖’是不是继卓乃湖、太阳湖之外藏羚羊的第三大聚集地,大家都很想知道个所以然。奇怪的是,考察队员按照一些人提供的照片和方位专程去找,却找不到‘天湖’。偶尔还有其他人见过天湖,可提供的方位跟前几个完全不同。久而久之,‘天湖’就变成一个非常神秘的所在,藏北的牧民说,它长了脚,跟藏羚羊一样会迁徙,是高原精灵最后的保护神。”   不可思议,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水域?转念一想,世界未解之谜千千万万,又怎么就不可能存在这样一个神秘的天湖?   或许,它和海市蜃楼一样,在特定的环境和时间,只出现那么一瞬。它能识别良善和邪恶,它是温和的,也是凶残的,更是庄严的。   刁琢品咂巴云野话中的含义,猜测道:“叶讯遇见了天湖,不过,他不是亲眼看到,而是‘亲自’掉进去――这应该是他独自走在无人区里心理紧张,产生体感真实的幻觉――癔症。他车子上和尸袋上的水,不过就是昨晚的雪融化后的结果。”   “看来老天爷并不想置他于死地,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巴云野说,“羌塘不欢迎人类。”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溺水的样子,我不会相信。”   “善恶有报罢了。”巴云野扬起唇角,“天湖我也没见过,但它即使有一天出现在你面前,也会是比较温和的样子。”   刁琢思忖一会儿,颔首,“承你吉言。”   其他人依旧觉得叶讯的溺水现象有别的原因,怎么也不肯相信他的话。为此,叶讯气得半死,但也无可奈何。他小心翼翼看了看救援队的人,开始装起虚弱来,一会儿说自己可能在发烧,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似乎不愿让他们有时间提起自己下药后独自离开的恶事。   救援队几个人懒得很他废话,转身走出帐篷。外头,两个牧民已经熟练地用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出两个尼玛堆用于祈福。   几个人也走到外头的空地上,议论纷纷。   “不管怎么说,叶讯和疑似邹开贵的尸体,都被我们找回了。”   “叶讯逃不了,他策划、资助邹开贵非法穿越不说,他到底知不知道邹小文的真实情况?”   “如果知道,还联合邹开贵做什么千里寻女,就是利用老百姓的善良和爱心来搞诈骗。”   “小紫也不见得会默默回老家,也许一落地就去报案。”   “是啊!两千万的保险赔偿款!”   “他们之间的事太复杂,我脑子不够用。”   所有救援车辆陆续驶离无人区,直接开进安多县城。   两天后,尸体检测报告出来,确实是邹开贵。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又好像刚刚开始。尸检显示,邹开贵死于低温条件下心功能衰竭。说白了,就是冻死的。另外,他的后脑勺处还有猛力击打痕迹。他的死亡地和他扎营地距离很远,警方判断,他是被人打晕后载到那附近扔下,醒来后想回到扎营处,因前期体能消耗过大,他的身体经不起半夜的低温,最终倒地而亡。   邹开贵死的时候身上没穿外套,应该是打晕他的人所为,存在让他回不到扎营处的主观故意。   至于叶讯,他也因使用非法药物暂时被警方控制。救援队几个人猜测得没错,小紫向公司辞职后,也到当地公安机关报案,说叶讯个人作风有问题,还涉嫌骗保。一时间,邹开贵和叶讯成为“网红”,网友们的议论炸锅。   “邹开贵”“伪慈善企业家叶讯扒皮”两个话题顷刻间占据热搜榜。   网友的力量是无穷的,竟然扒出在邹开贵死亡前后,一个粉丝仅两位数的微博账号贴出穿越无人区的照片,博主尽管很快删除所有微博,还是被眼疾手快的网友截图发布。公安机关根据截图,找到几辆越野车的车主。他们供认非法穿越羌塘时巧遇藏羚羊,一时兴起“围捕”,结果不慎撞死两三只,其中一只还怀着小羊。   越野车主被找到的消息传来时,救援队和巴云野已经回到拉萨。每晚都睡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藏北高原,到3600海拔的拉萨时,众人竟有种“这里跟海平面一样低”的错觉。   当晚,为了给他们庆功,龙哥请大家吃串串。恰逢周末,热闹的串串店人声鼎沸,花椒和辣椒散发的独特麻辣香气飘散四周。   网上关于案件进展的消息不断传来,大家一边涮串串,一边关注新闻。辣得满脑门汗的同时,也为真相而揪心。   和刁琢根据脚印判断的一致,主谋是一对小情侣,女的毫无户外经验,为了拍照好看,当时还穿着双高跟鞋。他们说,邹开贵帮着把绑上石头的藏羚羊推到水里,之后就提出要坐他们的车走出无人区求,还提出要给他一点劳务费的无理要求。   他们协商不成,邹开贵就变脸,说自己拍下他们处理藏羚羊尸体的视频,如果他们不答应,他自己走出去后就公诸于世。无人区既没有监控也没有警察,男的起了坏心眼,假意答应,叫同伴先走,然后敲晕邹开贵,偏离路线开出很远,将他扔下。   他俩本想着邹开贵会被熊或者狼一类的野兽咬死,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于是走出羌塘后,都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但女的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回来几天后,将自己非法穿越羌塘成功的照片贴在微博上,最终成就猪队友的作死传奇。   “你说,这邹小文到底……”河马不禁问。   龙哥给救援队几个人斟满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可以肯定的是,小女孩永远不会出现。”   “冤有头,债有主。”巴云野脸上写着几分讽刺。   至于叶讯,据说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出于爱心,为邹开贵提供旅费,死不承认什么“邂逅藏羚羊之旅”是他下一步线路开发的重点。与此同时,他与保险公司关于赔偿的矛盾也爆发出来。   巴云野说:“这几天,对于在车里出现溺水症状的事,他一直认为是见鬼。警察们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是心理崩溃导致的癔症,溺水的症状一方面是幻觉,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心理异常的状态下喝了太多的水导致的。但回拉萨之后,他一直叫着要去大昭寺磕长头。我觉得,‘天湖’不是叶讯的目的,他对此毫不知情。”   刁琢眉头一紧,“也就是说,寻找天湖是邹开贵的个人行为?”   龙哥沉默着,若有所思。   刁琢接着说:“他为什么要找天湖……”   巴云野也是一脸茫然,“盗猎的才想找天湖。邹开贵充其量就是个诈骗犯,一不打藏羚羊,二不开发旅游线路,找不找得到,对他本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他受了其他金主的委托。”   向桉大惊,“听你这么说,他的金主很有可能就是盗猎的啊!”   刁琢说:“――应该是盗猎团伙,有组织、有更加先进的猎杀武器,一次出击,带来的杀伤力远比老金那些‘散客’大得多。我国对武器管理比较严格,这种盗猎团伙有可能在境外。”   龙哥摸摸自己的双层下巴,“我们只是猜测,现在他死无对证,到底金主是谁,只有警察查得到。每个擅自进入无人区的人都不会是平白无故地死去,也不是平白无故地活下来,说来,都是命啊!”   河马笑道,“龙哥,你也太迷信啦!”   龙哥微醺,有点飘,笑着摆摆手。   河马一拍大腿,“要赚钱,还得像咱们一样堂堂正正的!”   巴云野端起酒杯,大大咧咧跟刁琢一碰,“有句话说得好,能发大财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面。”   一桌人绷不住,都大笑出声。 第27章 天算(4)   酒足饭饱,众人都已微醺,干脆选择步行回德吉客栈。途径布达拉宫广场,大家跟许多游客一样,放慢脚步,仰望玛布日山上的神邸。夜色下,红宫和白宫一样醒目,每年,许多信徒自愿供奉牛奶和酥油,使得布达拉宫的酥油灯长年不灭,以牛奶为漆的白色墙体永远圣洁慈悲。   一群游客被导游带着路过,不知他们之中谁的手机铃声响起,恰是一首《我要去西藏》,平日里听,它只不过是大爷大妈们挥洒青春余晖的广场舞调子,真到了这广袤又神秘的高原,经历过那么多事,你才能听出它真正的奥义。   佛光穿过   无边的苍凉   有一个声音幸福安详   清晨我挥动白云的翅膀   夜晚我匍匐在你的天堂   生灵顺从雅鲁藏布江流淌   时光在布达拉宫越拉越长   ……   “每年,许多人都跑来西藏要‘洗涤灵魂’。”巴云野微昂着头,璀璨灯火倒映在她的眼眸中,犹如漫天星河灿烂,“干净的灵魂根本不需要洗涤,肮脏的灵魂洗也洗不干净。”   向桉站在她身边,“西藏对于游客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巴云野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非常爷们的站姿,“每一条山脉都是你家祖坟山头的祖宗,每一条小河都是你们母亲河的老子。它让你远离腻歪的生活,俯瞰俗气的尘世,感受一下人力无法撼动的天地与山河,见识一下什么叫虔诚的信仰。当然,在这里你感觉自己不算个东西,回去之后光靠吹牛进藏之旅就能让人觉得你特别牛逼。比如,将来你有了孙子,跟他说,你爷爷我当年在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广场上跟巴爷谈论过西藏的意义。”   向桉听得一愣一愣,迷弟的心理越来越强。   刁琢可并不轻易被唬住,提出个刁钻的问题:“所以,孙子觉得爷爷牛逼之处,究竟是曾站在世界海拔最高的广场上,还是曾跟巴爷谈论西藏的意义?”   “当然是……”巴云野才开口,忽然反应过来,谁回答那个问题谁是孙子!她虎着脸瞪一眼他,气道:“爷爷在此!”   众人窃窃一笑,继续往前走,三五成群交谈着。   没想到龙哥对救援队还挺感兴趣,说自己也打算申请成为志愿者,为社会做做好事。他拆开一包烟,给抽烟的几个人一一分过去,把玩着打火机,问:“明天就走?怎么不多玩几天,让巴爷带你们去周边转转,或者买点正宗的特产回去。”   谭林笑道:“下回,咱们作为游客过来,巴爷再带我们好好逛一逛。”   龙哥也是客套,并不强求,“得嘞,巴爷带你们回客栈,我约了几个老朋友,去收今年的虫草。河马,你喝得不多,跟我一起去。”   河马有些不情愿,龙哥脸一拉,他连忙赔笑,缩着肩膀跟过去,龙哥搂过他,像夹小鸡仔一样夹着他走,嘴里还骂他没眼色,“你天天就知道跟着巴爷。”   “妈的,我从烈日车队过来投奔你时,是你叫我跟巴爷搭档的!现在又嫌我总是跟着她!”   “电灯泡,你没见刁琢跟巴爷眉来眼去好几回了?”   “我只看见巴爷跟他‘眉来’,但人家刁队长根本没‘眼去’过。”   见龙哥和河马一胖一瘦的身影一路勾肩搭背地离开,巴云野招招手,示意大家跟她走。“你们明天怎么走?坐飞机吗?”   大秦说:“我跟刁琢飞机直接飞西安,他们有的还得转机。”   “有没有去云南的?”巴云野笑。   “怎么?”   “我要回丽江,过几天带要走滇藏线的客人。”她说,“谁要去云南的,我可以顺路带,拼一拼还有没有其他人,分摊油费就行。”   “这算盘打的……”大秦无奈。   刁琢问,“你住丽江?”   巴云野摇摇头,“丽江游客太多。”   大秦眼睛一亮,“丽江多好,艳遇之都啊……”   “拉萨也是艳遇之都。”巴云野故意抬手蒙住眼睛,“你们若不想回客栈,现在赶紧消失,我假装没看见,也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们都是正经人。”大秦强调道。   “正经人也能搞艳遇。”巴云野耸耸肩,“既然你们放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跟我走吧。”   向桉看她一眼,很有感触地说:“这趟遇上巴爷你,才是最大的‘艳遇’。”   “太好了,我的联系方式你们都有,回去之后,你们亲戚朋友谁想来‘艳遇’的,都叫他们找我,拼车包车都可以,不管多少人我们都能接。”巴云野最终不忘为俱乐部招揽客户。   “你个财迷!”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回到客栈,在院里喝了会儿茶醒酒,就各自散了。   巴云野每次到拉萨休整,都住在德吉客栈,久而久之,如果不是旺季,她都习惯住在一楼最边边一间门牌叫“南迦巴瓦”的标间,一开窗就能瞧见院子里沐浴在阳光中的格桑花,碰上龙哥煮甜茶,香味也第一个蔓延到她房里。   刷卡开门,她伸个懒腰,外套往床上一扔,正要关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正是刁琢。   他的客房在三楼,此时正绕过来要往楼梯上走。   “嘿,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呗。”巴云野背过身去,指一下毛衣后领处的扣子。   其实,扣子并非得解开才能脱下,按照她这种不拘小节的性子,掀起毛衣下摆往上胡乱一脱也就了事。可既然撩,就得撩到最后一刻。   趁现在,月黑风高,撩人夜。   刁琢不疑有他,上前拨开她的头发,帮忙解后头的扣子。   巴云野能感觉到他一呼一吸时,那带着酒意和烟草焦香的温热气体拂过她的颈侧,耳旁散落几根发丝随着微微的气流,骚动着她敏感的耳垂,勾出心底深处难耐的痒。   刁琢心里有事,没注意到这样的暧昧,除揣摩半天,决定开口:“我想跟你谈一下关于……”   巴云野忽然往后退,背部贴上他。女性身体本就曲线起伏,这样一贴还得了?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最坏的勾引人动作,用意太过赤果果。   刁琢一怔,即将出口的话咽下去,一股热血从下往上涌入大脑。他没躲,甚至站稳了些,往前一顶,恰好迎合她的曲线。只见淡定地解开她后侧领口的一粒小扣子,临了,腿往后抬,脚尖顶在门上,轻轻一踹,“嘭”一声,关上了。   有戏。   巴云野嘴角往上一抬。   “巴,云,野。”他一字一顿,像是咬牙切齿,又像字字回味,“你他妈太野了。”   她转身,望着他微微一笑,眼中是势在必得的桀骜与挑衅。   刁琢背过身去,巴云野眼中的光黯淡下来,却见他一扭二道锁,直接给反锁上。   巴云野又笑了,“今晚谁也别想逃。”   刁琢拦腰将她抱起,往肩上一扛,“你别怂就行。”   巴云野被扔在床上,他欺身而上,她小小尖叫一声,“啊!早知道叫你刮胡子,刺死了!”   凶兽般的博弈,激战渐酣。不思量过去,也不想未来。   早晨,拉萨的风干燥微凉。有的客人为了赶车去看纳木措,起大早后匆匆出门,有的客人早就订好参观布达拉宫的票,不紧不慢散步过去。从福建龙岩自驾到拉萨的一家三口昨晚下榻时说,父亲因水土不服几天来一直拉肚子。龙哥帮忙联系托车公司,帮他们把车子运回龙岩。一家三口只能坐飞机回福建,恰好和救援队几个人一样,到了该去坐机场大巴的时候。   龙哥煮的甜茶见底,他看一看表,差几分钟就是九点。望一眼对面客房紧闭的门,他重重叹一口气,对河马说:“巴爷怎么回事,大家就要走,她竟然还睡懒觉?”   “电话也不接。”河马抱怨着,“要不是怕她出来打死我,我就去叫门。”   刁琢五点多从巴云野房里出来时回去冲了个澡,现在已然神清气爽,看不出彻夜胡来的痕迹。她出不出来告别,对他来说并不是遗憾,没把父亲和她大姐的事说开,成为他的心结。   其实就算巴云野现在起来,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龙哥,河马,再会哦。”大秦、谭林、向桉等人拉着行李箱,笑眯眯地挥手再见。   救援队几个人和龙岩的一家三口陆续离开,方才还喧嚣拥挤的中院一下子空落冷清起来。河马利落地收拾着杯子,跟龙哥聊最近市面上出现有人用假天珠坑游客的事,不知不觉快十二点,巴云野才出门,懒懒散散的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刷微博,顺便发朋友圈招揽客户――   雄鹰俱乐部西部行四季不停团,6月5日川西―滇西环线8天行程预约中,两车同发,丽江出发稻城亚丁,成都离团。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们一起来邂逅,你还在等什么?   “巴爷,看不出你居然这么无情无义,太让刁队长伤心了!”河马撑着下巴看她,“撩不上人家,恼羞成怒,送也不出来送一下。明明是你搞不定他,现在倒像是你把他甩了似的!”   巴云野挑高一道眉,斜睨他,“你怎么知道我搞不定?他回去指不定多想我呢。”   河马“切”一声。   龙哥中午下厨做毛血旺,闲下来时问:“这次去羌塘,有什么收获?”   “又摸了回枪。”巴云野搓搓手,很留恋的样子。上一回开枪,是什么时候?她瞟一眼龙哥,唉,不提也罢,实在丢人,也多亏龙哥……   龙哥微微一怔,“没别的?”   巴云野笑得奸诈,“……那刁琢也挺不经撩的,其实。”   “还有呢?”   “没啦。”   龙哥慢慢舒口气,心中起疑,这一趟他俩竟一个没提刁军一个没提巴希野?   巴云野伸个懒腰,回看自己在邹开贵尸体附近拍到的视频和照片,嘎玛山尖尖的山头像魔鬼的指尖,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   事故后,每个人的遗物都被送回原籍,她发现大姐的遗物中有个钱包,似乎不像是大姐的物品,倒像是哪个男人的。钱包夹层除了一家三口的合照,还塞着三张照片,一张黑白合照,两张彩色。   一家三口的男主人或许就是钱包的主人,他的钱包被大姐贴身收着,被当成遗物送回来,这件事巴云野没有跟任何人说,否则,几乎就坐实大姐跟已婚男人有染的传言。   黑白合照的后面写着“XX年7月摄于玉珠峰”,年份不知滴到什么液体,字迹已经模糊,照片上的人被帽子、口罩、墨镜包得严严实实,分辨不出面目,但应该没有巴希野。其它两张不知道在哪儿拍的,也没有注解,一张是山,一张像沙漠中的海子。即便是号称走遍大半个中国的龙哥,也不知道另两张照片中景物的出处。   其中一张尖利的山峰,跟她这次拍到的嘎玛山几乎一样。本想到时请刁琢帮忙辨认一下,可这念头仅一闪而过,她似乎还不是特别信任他。   “看什么呢?有好玩的视频发给我!”河马立志要当抖音上的旅游达人,这几天光靠发穿越羌塘的小视频就提升不少人气,播放次数达到1万多。   巴云野想手机一关,“没什么,我拍的跟你那些都一样。对了龙哥,丽江那个院子你真打算盘下来?”   龙哥颔首,“你回去帮我看看,最近正好追回一笔钱,可以马上装修。”   “我什么时候才能存点钱,去大理盘个客栈下来,搬到那儿过活。”巴云野感叹道。   河马笑,逗她,“你这是打算安定下来结婚生子吗?”   “拉倒吧。”一提起这个,她就打退堂鼓,“你们男人谈恋爱的时候都是山盟海誓、一夜七次,结婚没多久,又是爱无能又是阳痿早泄,谁受得了?”   龙哥和河马对视一眼,尴尬又无奈地移开目光看天空。   默了一会儿,她语速慢慢,“更何况,有人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扔掉不要,结婚生子有什么好?”   龙哥想起巴云野那段在孤儿院成长的经历,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她初中读完就想出来工作,被劝回高中,高中毕业又想马上出去赚钱,被他拦下来。倒不是说她又多缺钱,主要是比她小的几个“弟弟”治病耗钱。他们院的孩子们,女孩儿多,男孩儿少,但平安长大的都是女孩,男孩却陆续去世。为什么?女孩子被扔掉,仅仅因为性别,生了男孩却扔掉的,大多都有治不好又耗钱的病,听巴云野说,有的弟弟两三岁就走了,有的勉强活到十岁,最后没撑过去。   龙哥太了解巴云野,她看着最是洒脱,实则放不下太多事情。   巴云野伸个懒腰,“我要一辈子这样自自由由的,可不想被什么人栓住。”   “哪来的成语叫自自由由……”河马嘲讽道,“没文化。”   “好好好,我没文化。”巴云野不以为意,竖起大拇指,指一指自己的鼻尖,“你们两个现役大龄剩男,就别催我这个预备役大龄剩女结婚生子了。我现在快活得很!”   “去你的!老子跟你不一样,结过婚,还离过!”河马不屑道。   巴云野大笑,其实河马年纪比她大十多岁,不仅结过婚离过婚,还有个女儿呢。因为身高和气场都不如她,在她身边反而像个跟班似的。   龙哥没参与他们斗嘴,只是虚望着院落一角。他也并非没结过婚,只是还不到巴云野口中爱无能和阳痿早泄的时候,爱人就不幸去世。   河马和巴云野还在斗嘴,他翻开今天的早报,北斗救援队深入羌塘找到邹开贵的新闻占据大半个版面,参与救援的队员接受记者采访时都没有透露关于天湖的事。   “北斗救援……”龙哥暗自品咂着这个名字,好像有所打算,当年车祸的目击者之一何政韧教授目前正是北斗救援队总队顾问之一。光靠巴云野是不行的,自己也该一步步去接近真相。 第28章 《荒漠旅人图》:疯狂趁年少(1)   刁琢从拉萨回到西安,没几天,又受到总部的邀请,前往北京,在这个月的例会上做救援行动总结发言。北斗救援队总队顾问何政韧说,要把这次羌塘搜救的成功事例编入北斗救援年鉴,希望他们将救援的详细经过写成书面报告。   会后,何政韧与刁琢一起走出会议室,慢慢沿着走廊往外走。他作为当年地勘队车祸的目击者和幸存者,腿部受过伤,现在年逾六十,一遇到阴雨天,腿疼得厉害。   当年,勘察队资金有限,两个项目组的人分别乘坐一辆轿车和一辆中巴车。何政韧回忆起事故时说,饶青晖和他分别是两个项目的负责人,两人和司机张晨光一起坐在轿车里。半路上,一男一女两个游客拦车,请求带他们一段,饶青晖说中巴上还有位置,就让他们上车了。中途,中巴上好像有人起争执,饶青晖下车,坐上中巴去劝架,他并未在意。不多时,轿车被中巴车严重追尾。他不顾个人伤势,从车里爬出来报警,但中巴车几个翻滚最后坠落,只有中途被甩出的饶青晖和宋凡免于遇难。   饶青晖缠绵病榻时,鲁阳、何政韧来看过好几次,问问饶青晖的身体状况。那时刁琢年纪还小,只觉得每次鲁阳来,外公虽不能言语,但眼神看得出很欣喜,何政韧来,外公就闭着眼睛像睡觉,又像不想见到他,他一走,又睁开眼。   饶青晖去世后,鲁阳从教学岗位上退下来,自己搞一些研究。何政韧被誉为饶青晖的接班人,接手项目组的考察资料,埋头研究、撰写海蓝宝石矿的相关报告,根据报告内容,发现新疆可可托海六号坑,找到一个海蓝宝石矿,开采出的一颗原矿石被美国某珠宝商拍走,切割出一块重达9999克拉的海蓝宝,制作成的“星河一号”雕塑享誉全球,目前存在华盛顿博物馆[6]。前几年,何政韧从研究岗位上退下来,受邀担任北斗救援总队顾问。   何政韧早就知道刁琢的母亲已经再婚,现在大大方方地问:“怎么样,最近你母亲、外婆身体还行?”   “还行。就是老人家总提起过去,也一直没忘记我外公。”刁琢回答,习惯性掏出烟盒,想到何政韧不抽烟,就又塞回去。进而想到,巴云野似乎也不怎么喜欢烟味。   “看得出来,老两口当年肯定伉俪情深,是夫妻,也是挚友。老爷子一走,少了个说体己话的人,心里肯定过不去。如果老太太想起老爷子有什么未尽的事业或者愿望,你们小辈也得好好帮着完成才好。”   刁琢是个精明人,揣摩一番,对方似乎话中有话。他佯装迟钝,点头敷衍道:“应该的。每年清明老人家都亲自去公墓看一看,这么多年从没改变,有一回还碰到鲁阳教授。”   何政韧捶一捶大腿,一拐一瘸的,“饶教授的去世对我们行业绝对是个大损失,有时我也不断自责、反省。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车忽然歪歪扭扭地开,就应该停下来。所以,到现在我还无法忘记和接受当年的事。一车子专家,听说还有两个拼车的游客,就这么走的走,伤的伤,唉!”   刁琢眉头一紧,“除了宋凡说的那些外,没有其它有力证据,而且,宋凡只是中途上车的游客,是否存在断章取义或者误解?他们也许只是学术争论?”   “我也不相信小军会做这种不计后果的事,希野平日里也是很上进的姑娘。不过,跟希野要好的同学好像说过,她确实对你父亲……可能有点超过普通同事情感的感觉。我不太清楚宋凡的原话,就是后来做笔录的时候听谁说了一嘴……”何政韧摇摇头,正要多聊,见车已经等在门口,就遗憾地伸手出去,“鲁教授近几年身体不好,你抽空也去看看他。今天周日,刚好保姆放假,我约了人吃晚饭,有空再请你到我家做客。你家人那边,替我带个好,再见。”   刁琢伸手一握,“好,谢谢。”   何政韧转身上车,刁琢瞥一眼车牌,昂贵的奥迪A8。大学时他与几个同学受邀到何政韧家里做客,看得出来那人家中尽是低调的奢华。   “何教授,回家还是去您常去的那家私房菜?”厉豪彰问。他是何政韧的司机兼保镖,早年混过一阵子社会,左手背上有个蝎子纹身,在何政韧的要求下做激光打掉。   何政韧隔着墨色玻璃看了看刁琢,脸上的表情好像瞬间被冰冻一般。“回家。”   车子缓缓驶离,刁琢疲惫地捏捏眉心,许是这个季节的北京闷热中又带着湿气,他昨晚睡得不太好,吹一上午空调,头疼得厉害。   他一直隐隐觉得他父亲和巴希野婚外情导致内讧车祸一事大有文章,当年车祸的目击者、幸存者目前只有何政韧、张晨光与宋凡三人,不知车祸真相是否还有反转的一天。   YN、N、M、8……到底什么意思?8……刁琢眉心一紧,难道外公去世前嘴里念叨的音节不是数字8,而是“巴”这个姓氏?   或许他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当面找巴云野好好谈一谈。   奥迪A8驶入京郊一个外观装修古色古香的小区,厉豪彰谨慎地问:“刁琢去了一趟羌塘,居然这么巧,认识巴云野?”   “他俩现在天各一方,据说没多少联系,可见没擦出什么不该有的火花。像刁琢那种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人,怎么可能跟小巴进一步的接触?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工作、生活上一点交集都没有。”何政韧让厉豪彰先回去,自己则坐在后座看刁琢写的救援经过。   一会儿,他接到个电话,压低声音说:“确定在羌塘吗?看来这一趟很有收获……我得好好看一看刁琢写的搜寻记录。”   电话中人说:“我敢确定,刁琢不知道巴云野手里有巴希野遗物的事,他俩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要把这件事情拿来分享的地步。”   “哼……宋凡去了巴丹吉林后没了消息,现在张晨光也下落不明,唯有你还算靠谱。你说,张晨光是不是发现自己被跟踪,将计就计,交易完就携款假死跑路?他这几年赚的钱,也够他下半生用了……”   “我提醒过他,赶紧走,但是这家伙明知被巴云野盯上了,却财迷心窍执意上山交易。要说仁龙多吉真是厉害,张晨光神出鬼没的,都能被他打听到,一抓一个准。”   “反正外界都传说张晨光在玉珠峰遇难,就当他死了吧!几个外国佬没跟牙子闹,估计他的东西已经送出去了,至于死掉的那外国佬,可能真是意外。”   电话那头说:“咱们别替外国佬瞎操心。倒是那个邹开贵……我怀疑他不知道在哪个牙子那边接了活儿,找天湖,劝您一句,这种不靠谱的下线赶紧处理干净。”   “邹开贵的事,我不知情。不说这个,还有两张照片的拍摄地没查清楚,你继续盯着吧!”何政韧说罢,挂了电话,表情有所缓和。   后续调查结果陆续出来,新闻中说,警方根据邹开贵账户的资金往来,发现除了叶讯外,他还跟一个外号叫“老船”的人有一笔较大数额的转账。老船的身份,新闻中没有多提,只是说,通过老船的供述,我国警方联合国外警方,打掉一个境外盗猎团伙。这个团伙原本活跃在非洲一带,多年来打死不少大象、犀牛,后来又把生意做到亚洲来,瞄上藏羚羊。不敢想象,如果邹开贵真的走运碰巧找到藏羚羊一大聚集地“天湖”,让盗猎团伙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线,又不知多少高原珍稀动物因此遭殃。   邹开贵因藏羚羊而入羌塘,又因藏羚羊而死于羌塘,真不知是否代表着天道。怪不得有人说,可可西里是孕育生命的柔软,羌塘是生命安息处的苍凉。   至于叶讯,他留下的把柄太少,无论是想做藏羚羊邂逅之旅也好,资助邹开贵穿越羌塘也好,强行占有小紫也好,都没有铁证,刑罚还得从长计议。但是,他的慈善基金会倒是没多少人愿意支持了,妻子还提出离婚,可以说,个人形象与企业形象全毁。   邹开贵的死亡赔偿金一事迟迟没有明确,又生出新的事端。他弟弟邹同贵听说赔偿金高达2000万,且受益人居然是叶讯,他一分钱都分不成,一下子翻脸,并告诉警方,邹开贵嫌邹小文是个累赘,在很多年前出海时将她推进海里,又谎称她被拐卖,之后和叶讯狼狈为奸,利用社会爱心满足自身私欲。   一时间,风向大变,众多网友开始对邹开贵口诛笔伐,说他身负故意杀人罪、欺骗社会,又违法穿越保护区,在这种前提下,2000万不能赔付。针对这种说法,保险公司正在梳理相关法律和条款,恐怕又要一番折腾。   跟其他网友不一样,龙哥不关心邹开贵的保险金,将后续报道网址添加到网页收藏夹里,嘴里叨念着一个名字,“老船……”   他拿出手机,看看四周,院子里此时就他一个人。他找出一个人的号码拨过去,“明亮,他们抓到了老船……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哈,跟我想得一样。算了,老船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放心,这边我会多盯着,你那儿有什么事,也别吝啬跟我互通有无。”   挂掉电话,他慢条斯理拨动着念珠,虚望着庭院里的木质沙发,嘴角忽然浮动一抹苦笑,“邹开贵,原来你只是一小喽……”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刁琢去看望鲁阳教授。正如何政韧说的,鲁教授身体很糟糕,刚吃过药,一直昏睡着。从他儿女口中他得知,医生表示鲁教授时日不多了。   之后,他便回到西安。有一回朋友聚会,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走进他们预定好的包厢,心里便明白七八分。   这是要给他介绍对象。   刁琢手机里还有许多未通过的好友申请和未回复的信息,他跟上回那女的掰了后,一些姑娘,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知哪儿打听出他的联系方式。   他几个哥们似乎还嫌他不够受异性欢迎,又或者是受他家人的怂恿和委托。   就职于时尚杂志的冬柏一直自认为看人很准,这会儿低声跟刁琢介绍说,对面那姑娘是他远房堂妹,刚大学毕业,在某事业单位上班。眼睛大,皮肤白,个子不高,还娇滴滴,撒娇起来像挠男人心窝子,他觉得是刁琢喜欢的类型。   以前还真是。   现在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刁琢满脑子都是那女流氓,挥之不去。就像藤蔓,当初攀上来时,松松垮垮,好像一碰就折,于是任她蜿蜒而上,再想挣脱已不可能。时间似流水而去,唯有她的身影颦笑愈加清晰,异族风情的深刻脸部轮廓,浓密上翘的睫毛,略带攻击性的眼神,短枪射击时的坚毅果敢,还有……腰臀连接处两个浅浅的腰窝。   操他妈的。   一顿饭下来,只要长眼睛都都能看出刁琢吃得索然无味。   借口抽烟,刁琢早早脱离饭局,独自走在十三朝古都的夏夜里。风吹拂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许是周末缘故,未央路比平日里热闹喧嚣,不知打哪儿遥遥传来几嗓子秦腔,唱的是著名的《二进宫》,粗犷又淋漓。   快到安远门时,他驻足遥望灯火辉煌的古城墙。   忆来惟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最后一门学科考完,就意味着令人期待的暑假再次到来。北阳理工学院去往市区及动车站的几路公交车乘客爆满,个个都是归心似箭的学生。   张天恩收拾着书本和衣物,宿舍其他三个同学早就出门挤公交去了,他倒是不紧不慢。   “人家不要你走!留下来陪我嘛!”   走廊上,家就在本地的院花孟小爱向男朋友苏哲明撒娇,哲明家在渚门市,离这儿十万八千里,一别又是两个月,热恋中的小情侣怕是难受分别之苦。   张天恩撇一眼外头,小爱哼哼唧唧地哭得伤心,英俊高大的哲明柔声安慰着,时不时两人还忘形地拥吻。   他的身材也高大劲瘦,只不过长相比较普通,人群里一点也不出挑,不像哲明,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女生的目光。他与小爱都是学生会外联部的,曾经暗暗向她示好过,不过她不知道是刻意拒绝还是没察觉他的爱意,对他并不热络。   那二人相拥而去,张天恩心如止水,只是想,女生都挺势利的,要不你得有钱,要不得帅,要不得有本事,否则难获芳心啊!   下学期就是大四,时间自由宽裕很多,可以找地方实习,也可以直接找工作。但他与其他同学不太一样,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爱好中。   他酷爱冒险,偶像是《荒野求生》节目里的贝尔格里尔斯,从第一季到第七季,他不知道来回看了多少遍,简直倒背如流。他的梦想是跟贝爷一样走遍全世界的无人区及禁地,在里头凭借自己高超的求生技能,顽强生存。   他有个大计划,要利用接下来两个月潜心做攻略,同时还会小试牛刀,独自去一趟虎跳峡锻炼锻炼胆量。   收拾好行李出门时,恰好遇见闷闷不乐的哲明。   “嘿,天恩,这个暑假有什么计划吗?”哲明问,顺道抱怨道,“待家里太无聊了,无非就是帮我爸妈看店。我听他们说,你每个暑假都去旅游,去年还徒步西藏,暑假还去吗?”   张天恩并不是很喜欢别人把他的冒险称为“旅游”,他跟那些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游客能一样吗?   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哲明,只是说:“想去一趟虎跳峡。”   “虎跳峡……”哲明马上百度一番,赞叹道,“看起来非常刺激!如果我有空,咱俩能不能组个团?”   张天恩犹豫一下,随口答应。 第29章 疯狂趁年少(2)   休假结束,刁琢又随项目组前往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州,继续已持续三年的西昆仑锰矿地质调查项目。西昆仑锰矿带由奥尔托卡讷什、穆乎和玛尔坎苏三个大中型锰矿床组成,早在80年代初,饶青晖教授就在第一次带队考察后宣布,西昆仑锰矿有可能打破我国缺少富锰矿资源的现状。刁军是饶青晖最爱重的门生,当时的锰矿报告还是刁军主笔。   钻探工程日复一日,每天似周而复始,累积下来也会有新发现。果然,接下来几个月,西安地质调查中心长达数年的勘探在有新突破,穆乎矿区经过深部钻探,又新增锰矿量700多吨。   跟项目组大多数勘探工程师一样,刁琢每天都很忙,事还是以前那些事,就是人不太对劲。   主要表现其实就是――想巴云野。   她的朋友圈非常活跃,哪个时间段她带队去哪里都写得一清二楚,临出发前客还不满时,一天能发五遍行程,什么“阿里大北线差1位,两车同发,带你认识深度西藏”“天空之境,18号出发差2位,赶紧报名哦,我和网红茶卡盐湖在等你”之类,烦得一度让他屏蔽。   但过不了几天又解除。   他总会想起救援队进入羌塘找寻邹开贵尸体的每一天,甚至每一首随机播放的歌,尤其是那首《南山南》,当副歌响起时,窗外的大沙暴猛烈,而巴云野安睡的样子又是那般岁月静好。   今天,地质调查局下来检查的领导开完会,相继走出会议室。刁琢推开窗,窗外灰褐色的山川厚重耸立,如耄耋老者饱经岁月洗练的眼,凝视着一切。   风吹进来,会议桌上关于锰矿项目进展的汇报散落一地。他点烟,烟草味窜入鼻腔,留在舌面上微微发苦。   过几天就是国庆,看巴云野的行程,别人的休假期是她生意的火爆期,这回他们走新藏线,20多天的行程,三辆车早就坐满,假期没那么长的客人还能从阿里机场或喀什机场先回去。   诗人北岛曾经写过,一个人的行走范围,就是他的世界。   由此看来,巴云野的世界远比一般人广大和繁忙。他的工作远不如她自由无拘,矿带有多长,他的脚步就有多远。她就像一只雄鹰,天高云阔,任其飞翔,他则是树根,一部分露在土地之上,一部分深扎下去。   一支烟快抽完,刁琢转身找烟灰缸时,见几个同事送完领导回会议室收拾会议材料,嘴馋的那几个纷纷把魔爪伸向桌上的招待水果,一人一个大苹果啃着,七嘴八舌议论。   “我说,这阵子的进展太好了,怪不得领导都来关心。第四系覆盖区钻探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嘿嘿,果然发现2层隐伏锰矿体……”   “没准我们还能因此捞十几天假,回去抱我的大胖儿子。”   “这节骨眼上会放假?按照以往的风格,在成果没有完全出来前都是秘而不宣的,哪有可能放你这个大喇叭回家?”   “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饶教授当初的论文中就提到,玛尔坎苏锰矿带中段有锰矿层。如果那批专家还在,二叠系含锰新层位的发现还会更早。”   “他们的考察资料不是关于宝石矿的吗?听说其它资料里还有金矿的信息。”   “得了吧,我还听说是铀矿。”   “荒谬,亏你们还是专业人士。”   “那些专家当年到底在找什么矿?不会这么俗,去找金矿吧!”   “你们说了不算,要不得问何政韧教授,要不直接问刁琢。”   刁琢摁灭烟头,“我不知道。”   他们的议论还在继续,刁琢便没再接话。   不多时,休假的通知传来。   “这是我爸好不容易才帮着找的实习,咱俩一起去,你怎么还要推辞呢?”   恋爱以来,小爱和哲明从来没红过脸,这回,小爱是真生气了。那家公司算是行业龙头,按理说,研究生才能不用考试就能先去实习,她爸爸托关系,她和哲明两个在读本科生实习后一起留在公司的机会相当大。   她知道哲明家境不好,这样的机会他父母是弄不到的。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不但没有惊喜的样子,反而还一脸为难。   “我不是不去,是想晚点去。”哲明赔笑脸,抱着小爱说,“暑假的时候咱俩不是跟天恩去了趟虎跳峡吗?原来自助徒步比跟旅游团好玩多了!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想拍多久的照片就拍多久,而且刺激!旅游团最多让你站在栏杆后头看看水里的石头老虎,而我们可是一路走进去的,连最险的中虎跳都走过去了!”   小爱想起虎跳峡那些惊险的山路,心有余悸,“那又怎么样呢?”   “天恩想徒步大沙漠。”哲明眼中尽是满负壮志雄心的光,“我想在步入社会前,也挑战一票大的,怕将来朝九晚五的,没机会,所以我跟他说了,要一起去。”   “……撒哈拉?”小爱惊恐地问。   哲明大笑起来,伸出食指刮一下她的鼻尖,“小傻瓜,撒哈拉在非洲呢,我们跑那么远去干嘛?咱们国家也有许多沙漠。”   “哦……”小爱放心下来。她之前与父母跟团去过欧洲和巴西,国内也玩过不少地方,总觉得国内比国外安全许多,所以一听男友只是在国内玩玩徒步沙漠,便不再闹情绪。   “天恩真的很厉害。”哲明感叹。   小爱点点头,赞同地说:“天恩平时不怎么健谈,没想到还挺可靠的,知道的东西真多。一会儿说这个可以吃,那个可以用来做什么,懂得东西很多,像个导游似的,看不出是第一次去虎跳峡的人。”   哲明佯装不高兴,“你在我面前这样夸另一个男人,不怕我吃醋?”   “讨厌啦!”小爱捶他,两人嬉闹一团。   尼玛堆遍地,呼啸而至的狂风吹动五颜六色的风马旗,帕羊草原尽头,一座巨山巍然耸立,裸露的灰褐巨岩顶端仿佛披着冰雪大氅。   “前面就是神山,冈仁波齐。”巴云野停车,“我们在村子里吃个午饭。”   “哇哦!”她这一车的游客欢快地大叫,有拿单反的,有拿自拍杆的,第二辆车河马和第三辆车阿点的客人还有无人机,不过在这里还用不上。   塔钦本就是个小村落,一条公路穿过村落中间。越来越多的游客过来瞻仰神山,这里也渐渐热闹起来,不过条件实在有限,水电都是限时供应,胜在有喜马拉雅山脉的第五神峰纳木那尼雪山当背景,随便一拍就是好照片。   巴云野最后一个下车,照例用魔术头巾、帽子和墨镜把脸蒙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冲锋衣穿着,身姿挺拔高挑,像个小帅哥。   “巴爷你看,又要拍视频了。”河马指着两个女客人悄声说。   他们这回带的这一拨客人来自好几个省,其中一男两女是一起来的,据说女的是某吃播APP的网红,吃播视频观看人次上万。   当然,在这个流量爆炸的时代,各直播网站、APP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网红”。   坐着吃,就能赚钱――也想当网红的河马一路上一个劲儿向他们取经,巴云野经常讽刺河马,说,你看看人家的颜值,再看看你。看他们吃东西是一种享受,看你那吃相,只想揍你。   河马悄悄跟她说,巴爷,你别看他们拍视频时长那样,卸了妆比你还难看。   为这句话,巴云野差点没打死河马――太不会说话了。   男的没参与视频拍摄,好像是两个女孩的经纪人,叫施梦至。巴云野有空也留心观察一番,发现她们人设卖得挺成功,基本上可以吸引当下喜爱捧偶像的大部分少男少女们。   比如说队长阿卜,走的是萌系卡通少女路线,假睫毛贴得好像洋娃娃,每句话后面都带个“喵”字。另一个女孩叫艾帅,高高的个子,男性打扮,发型都是当下潮男流行的鲨鱼头,走中性风,真有那么几分雌雄莫辩。   他们从注册吃播APP开始,命名为“卜琳卜琳吃货团”。可能是赞助经费有限,目前他们仅在国内拍一拍,信号好的地方直播,信号差的地方就录视频回去剪辑。   为了吸引眼球,跟别的吃播比拼流量,他们热衷于坐在不同的地方直播吃各种特色美食。他们被观看次数最多的“作品”,是鬼节时在某个野坟群之间削苹果做沙拉吃,还故意削断好几次果皮。   这一趟,这几个人对线路没什么要求,但说一定要多带他们吃比较不一样的食物。   她们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吃糌粑,吃得不伦不类。巴云野看得出小裴和艾帅根本吃不惯,可还是嚼得很香的样子,为了卖人设、打广告,互相喂食赞助商提供的饮料,时不时发出惊讶美味的声音,一片其乐融融画面。   巴云野想起几个月前饥肠辘辘走无人区,好不容易买来一坨糌粑,大家尽管也吃不惯,还是囫囵吞下肚的场景,不禁一笑。她玩性大,忘性也大,事情过了就过了,当时爱恨都如同过眼云烟。   只记得刁琢离开前,咬着她的耳朵,说了句:“记住我。”   当然得记住,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男人,好似她喜欢的硬派越野,速度与舒适感兼具,还能满足你操控和被操控的一切情怀。她当时趴着懒懒回答:“我记住了,以后你带女朋友来跟我的车,给你打折。”   “想远了。”他咬牙说,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你会打折?”   她吃痛,气急败坏,“腿打折!”   一点也不好笑。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碰面,因此并不经常想起。   倒是龙哥,之后还真兴致勃勃加入北斗救援的志愿者行列,前阵子刚从上海培训结束,回到成都。恰好一名大学生爬都江堰的灵岩山失联,他和四川分队一起上山搜寻,把人好好地救回来,特别得意。   他见着刁琢的机会还更大些。   “早点休息。”巴云野提醒她们道,“糌粑不能吃多,你们吃不惯,到时候胀着胃疼。”   “没事,大不了我吃进去再吐出来。”艾帅说。   “您真受累。”巴云野无奈摇摇头。   “谢谢哦巴爷,我们会注意哒喵!”阿卜说罢,还用手作猫爪状在脸颊边前后摇一摇。   游客下车后做什么活动是他们的自由,巴云野没多干涉,带其他客人到一家成都饭馆吃饭。几个浙江的客人说,以前第一次来西藏时觉得太干燥,鼻子里天天都有血块不说,喝多少水都觉得渴,即便泡上好的西湖龙井备着,也照样口干舌燥。   “在藏地,要喝酥油茶。”巴云野解释道,“在什么地方,喝什么东西,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浙江的客人半信半疑,问起酥油茶和甜茶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巴云野刚要科普,只见几个吃播的拍摄完毕,在空位上坐下。这几天见识过她们真正的饮食习惯,巴云野轻车熟路跟服务员说,给她们烫几盘青菜,不用油不用盐。   “啊?吃那些能饱?吃不惯的话,我们别的东西也有的撒~”服务员操一口“川普”,以为自己听错,惊诧地问。   “她们呢,不需要吃饱。”她抬手挥一挥,示意服务员就这么做,不用多问。   她平日里基本没空看时下流行的网红直播唱歌、吃饭什么的,这趟带着这两个网红,是不是真热爱美食姑且不谈,吃进去的东西事后基本能催吐三分之二出来,看着就怵,觉得他们吐出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命。   “河马哥哥,能不能帮我们买甜茶呀喵?”阿卜问。   “这就去买。”河马屁颠屁颠地起身,不一会儿拎着一壶回来。   巴云野学着阿卜的语气,“河马哥哥,能不能给我倒一杯喵?”   “滚一边去。”河马凶恶地答。   “德行!”她白他一眼。   “巴爷。”施梦至笑眯眯地坐过来,“咱们走的这条线有没有特爆的景点,就像《荒野求生》那样的?”   巴云野自己倒甜茶,“就我看来,新藏线一路的风景全国算是数一数二,一路都是爆点。”   “我们想要找那种特别神秘、别人不敢来的地方拍视频,回去的点击量绝对‘噌噌噌’。”施梦至眯着眼睛,把前途想得一片光明,“之前我们想过去色达,就是她们几个死也不肯。”   巴云野明白他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说:“呵呵,你们要敢在天葬台附近搞吃播,能活着吃完算命大。还是找些风景优美的地方边吃边拍吧,赏心悦目多好,相信网友也不想看你们作死。”   施梦至无奈道,“唉,竞争多激烈,没有些与众不同的,大众谁鸟你?需要流量啊!男的扮成女的涂口红,女的扮成男的刮胡子,才有人看。这是青春饭,也是运气饭,哪天你某个点忽然爆了,火了,就够吃好几年,否则……”   她笑一笑,半开玩笑道:“你再等几天,219国道上有个地方叫死人沟,海拔五千二。风像鬼叫,有人还见过鬼火。你们要真想玩一票大的,到那儿住一晚、拍一段?”   施梦至很有兴趣,“真那么恐怖?”   “天山达坂撒过尿,班公湖里洗过澡,死人沟里睡过觉――听过没?”   “……什么意思?”   “第一个险,第二个冷,第三个……”见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过来,巴云野故作神秘道:“刚解放的时候,国民党一个骑兵师从新疆逃往阿里,在死人沟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几乎死绝。”   施梦至惊叹一声。   巴云野摆摆手,不再吓唬他们,“死人沟的氧气含量不到海平面的50%。那时科技不发达,他们不了解高原反应,从新疆叶城出发,一下子直上五千多的海拔,谁也受不了,更何况还睡一晚。咱们不打算在那边住宿,你们不用担心。”   施梦至很高兴,转身就找几个姑娘嘀嘀咕咕的。巴云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网红也是挺辛苦的。”   河马压低声音说,“你要肯穿少一点搔首弄姿,不用扮成男的刮胡子,也比她们红。”   巴云野又学着阿卜的样子,比一个招财猫的手势,“是这样吗,喵?”   河马一副快呕吐的模样,“你还是当个糙汉子吧!” 第30章 疯狂趁年少(3)   北方的九月,天已微寒,刚跑完五圈操场的小爱却香汗淋漓,一边喘气一边说:“好累!快歇歇!”   张天恩和苏哲明还在慢跑,他俩体力充沛,五六圈下来只当是热身。张天恩路过小爱身边时,余光见她双腿修长、面容姣好、长发及腰,还是忍不住心尖一颤。   虎跳峡一游,他没想到哲明会带小爱来,两三天的徒步,他只作为他俩恋爱的旁观者,却发觉自己似乎对小爱余情未了,且小爱好像也对自己另眼相看了。   尽管如此,张天恩还是不太愿意苏哲明和孟小爱加入到自己徒步沙漠的行程中,可又确实很想在小爱面前表现一番。   男人光靠长得帅是没用的,自己家境好,身材强壮,学习成绩也不错,综合能力应该远胜小门小户的苏哲明。更何况,自己家就在邻市,而哲明远在渚门。两人独处闲聊时,哲明坦言过因自己是独生子,父母都希望他至少回广东定居。   踌躇半天,张天恩看在小爱的面子上,答应他俩随自己一起穿越沙漠冒险。他俩很有干劲,天天跑步锻炼体力,还开始看贝爷的《荒野求生》。   小爱的父母说,要旅游,一定要跟旅行团。她去虎跳峡的时候,骗父母只到丽江和香格里拉的古城里逛逛,参加当地的一日游团,软磨硬泡,她父母才同意。这一回,她打算不告诉父母要徒步沙漠的事,但她父母仍是不放心,要求她一定要告诉他们,到底去哪个城市。   同样的烦恼,也困扰着张天恩和苏哲明。   他俩都直言自己要去穿越沙漠,遭到父母强烈反对。   如何向家里要到路费,三个人聚在一起商量许久,想出一个好办法,鉴于小爱很想去一回新疆,他们就都跟父母解释说,他们要参加一个自驾团,走新疆线,其中一个行程是穿越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公路,500公里,两天就走完了。   如此一来,他们的父母勉强同意,于是三人一起订了飞往喀什的航班,还把自驾团的联系人方式留给父母,让他们更加确信此次行程。   “真是一举两得啊,又实现你去新疆旅游的夙愿,又瞒过了父母。”苏哲明抱着小爱,高兴地说。   他们的父母不知道,他们要去的根本不是塔克拉玛干。   川菜下饭,大家吃得正香,门口又进来七八个人,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道:“小妹,来――”   巴云野下意识瞟一眼,忽然觉得为首的男人挺眼熟,又没想起来是谁,倒是对方一眼认出她。   “巴爷!”韩达生惊喜地指着她,“今天还真巧啊!”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目光落在卜琳卜琳吃货团身上,先是一愣,然后颇为不悦地皱皱眉,又压下情绪,笑呵呵地跟巴云野和河马寒暄。   巴云野自觉跟韩达生谈不上交情,并没有表现出很熟络的模样,甚至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晨光找到了没?”   韩达生已然从客人失踪的阴影里走出来,摇摇头,“能不能找到,只看天意。他可没那个什么邹开贵那么幸运,能回到家乡入土为安。啧,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怪怪的,早知道不带了。”   巴云野来了兴致,给韩达生倒甜茶,他却摆摆手说喝不惯,随手就用开水泡杯热巧克力,还丢了好几袋送给大家,胡诌说这个抗高反。   分到巴云野时,她没接,还一脸嫌弃,“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天天喝这种东西?”   “低血糖,这个随身带。”   她点点头,问:“你说那个张晨光哪里怪怪的?”   “有时候躲起来打电话,叽叽咕咕的,说外国话。最奇怪的是,他有个保温壶,质量不怎么样,会漏水,还不肯扔。我跟他说,你那个容量500毫升,不足以支撑登顶,叫他沿路买个1.5L的,他说他有,在行李箱里。后来,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张晨光虽然去过好多次玉珠峰,可从来没登顶过。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带过好多个零基础的客人,人家第一次去就顺利登顶。”   河马开玩笑:“或许人家钱多就爱烧着玩?”   韩达生茫然地摇头,“对了,去玉珠峰一路上,我还听到他接了个中国人打来的电话……”   河马又插嘴,“你怎么知道是中国人?”   “笨蛋,他用中国话接的。”   河马翻个白眼。   “他说什么了?”巴云野问。   “……就是说现在不能走,约好了,还抱怨说什么他根本不想来但不得不来之类。是用他家乡方言说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家属叫他回家。”韩达生遗憾地说,“如果那时我停车让他下去就好了。”   “营地那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想饿死他还是怎么的。”巴云野笑道,也算是安慰他不要再自责。   “我问过他们雇的登山协作,没一个能说出张晨光是在哪里失散的,风雪大,加上他们登山的包裹得严严实实,你能认出谁是谁?我看他们就是推卸责任!”韩达生发了一会儿牢骚,看一眼卜琳卜琳吃货团,欲言又止,最后笑着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就回到自己客人那桌上去。   施梦至也发现韩达生几个人,给姑娘们使个眼色,一起装作不认识。   再出发时,韩达生叫住巴云野,好像有话说。   巴云野满怀期待跟着他绕到一个隐蔽处,“是不是又想起张晨光什么事?”   “不是他,是那俩女的……”他指一下外面,“做吃播的,太坑人了。”   “怎么?不会定金付了,尾款拖着不给吧?”巴云野不知道韩达生的车队是什么规矩,他们雄鹰俱乐部一向是收齐全款才出发。   “不是钱的事。她们几个夏天的时候在拉萨找过我们车队,说要去那曲玩,我就接了。”韩达生说着,心有余悸的样子,“她们要去比如县达摩寺,看骷髅墙[7]。”   巴云野愕然,不禁抽抽眼角,“她们该不会大半夜打个灯,在骷髅墙前面表演吃波士顿大龙虾?”   “我提醒过她们,这种事可千万不敢干。她们倒是没在哪儿吃东西,不过竟然……竟然第二天给我搞了个集体失踪!”韩达生一拍大腿,“张晨光的前车之鉴啊!我被她们吓得不轻,觉得自己犯太岁,甚至有了以后转行、不再领队的念头。”   巴云野释然,“炒作?”   他重重点头,腮帮一动,挤出一个“嗟”的音,“我警也报了,跟着一起找。结果她们也不知道在哪里躲了两天,自己又冒出来,说什么高反严重,不知在哪里晕倒……我靠!后来才知道,在骷髅墙附近失踪那两天,她们一下就火了,回去又弄了个在坟地吃苹果的直播,现在粉丝一大堆,每天都在猜――”   说着,他捏着嗓子,竖着兰花指,摇着头学娇声道:“这周小姐姐们会在哪个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吃东西呀?”   巴云野扑哧一笑,受教地频频点头,原来还有这一出。   “看好她们,别让她们给‘跑了’。”韩达生语重心长道,“小姑娘人没轻没重的,剑走偏锋,别假失踪变真失踪。最后被坑的,是我们!”   “我会把他们几个人平平安安送到乌鲁木齐,一个也不能少。”巴云野郑重地说。   “行了,你明白就好。”韩达生起身。   巴云野这会儿觉得,韩达生也算义气,于是往前送两步,“谢了,老哥。”   韩达生很高兴,应了一声。   好在河马跟施梦至住同一间,他们有什么异动,河马应该能察觉。巴云野想到自己吃饭时说过死人沟的事,肠子都悔青――“河马,看好施梦至他们,别整什么幺蛾子出来给咱们添乱。过几天喀什机场有新客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长点心。”   河马收到消息,回个OK的表情过去,继续弄他的抖音小视频。   航班按时降落在喀什,张天恩、苏哲明和孟小爱一起走出机场,一辆扎眼的红色牧马人停在不远处等着接机。   巴云野这一趟简直无缝对接,四个浙江客人假期结束,从喀什飞回杭州,龙哥又分给她三个从喀什去乌鲁木齐的客人,省得一辆车空跑。   不过,她肩上的担子仍没卸下,做吃播的阿卜和艾帅总想更红,削尖脑袋找惊险的地方坐着吃东西。巴云野一路上格外留意,就怕躺着中枪。   外向的苏哲明上车后,心情很好,“这位美女,巴爷没来吗?”   巴云野一笑,“我就是跟你们联系的巴爷。”   “天啦噜!巴爷你太帅了!”   “一路两位美女相伴,我真是太幸福啦!”   “巴爷是新疆人吗?”   “我看不像,倒有几分像混血……”   巴云野等他俩说完,笑道:“妥妥的中国人,但不是新疆的。”   哲明和小爱跟巴云野聊得开心,张天恩倒是很少开口,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这趟并不是为新疆而来,巴云野的车队只是障眼法,他也没多交流的意思。   毕竟是国庆长假第一天,车辆比平日里多些,巴云野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把方向盘,顺着车流慢慢移动。出了机场南门,又小堵了一下。   “巴爷。”   熟悉的声音不是来自后座,似来自外头。   巴云野往左一看,只见对面车道上一辆车的后座车窗降下,里头坐着的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刁琢。   她一愣,心里好像炸开一朵烟花,迸得漫天灿烂。巴云野想,只不过是一次互相不负责任的激情,这种魔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许是他乡遇故知,且是上过床的故知,确实可喜。   看方向,刁琢正要进机场。   “嗨!刁琢!去干嘛呢!”她摘下墨镜,大声问。   他望着她,表情依旧严肃但眼中似有笑意,“回西安。”   “你怎么会在喀什!你还欠老子一顿饭!这就想跑!”   刁琢工作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州离喀什不到50公里,这点距离放在地域面积广博的新疆,就跟家门口一样近。他俩都是开得开、看得谈的人,仅在上一回搜寻期间擦出点欲望和激情,互相都不了解,巴云野不知刁琢的工作地,刁琢不知巴云野今日会到喀什,偏偏一个接机,一个乘机,就在机场出入路口遇见,可见冥冥之中还是有几分巧缘。   前路疏通,后车已经迫不及待按两下喇叭,巴云野竖起大拇指和小指,往耳边贴一贴,意思回头联系。   刁琢颔首。   “姑娘挺泼辣。”   “那车我喜欢,改装过,真帅。”   前座的同事说了两句,话题就被其他事引开。刁琢的目光随她的车而去,又渐渐收回来。   巴云野带着张天恩三人入住,听说卜琳卜琳吃货团打包一堆东西,准备到清真寺门口吃,还好河马那狗鼻子灵,闻见酱肘子的味道给劝了回来。   她耐着性子跟不知天高地厚、只想出名的两个姑娘科普一番新疆现在治安虽好,也经不起她们这样胡来。又叮嘱河马,全心全意看住她们。   正说话呢,一个中年妇女打来电话,一问,是孟小爱的妈妈。她问巴云野,女儿是否平安到达,巴云野嘴巴甜甜地回了一番,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正在跟哲明交头接耳亲密地说悄悄话的小爱。   父母的掌上明珠,男朋友的小宝贝,都是她求而不得的。她像小爱这般年纪时,还在部队吃苦呢。特种兵的集训,不是一般人受得了。   一来二去,就把遇见刁琢的事给忘了,再想起来时已过去两三天,没必要专程电话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有些话当下问了才有意思。   比如,你他妈想没想老子? 第31章 疯狂趁年少(4)   几天之后,车队到达乌鲁木齐,巴云野根据客人们航班时间,分批送他们去坐机场大巴。看着卜琳卜琳吃货团挥手再见,登上大巴后,巴云野一颗心才彻底放下――走了,再整什么幺蛾子就跟她无关。怪不得韩达生见了他们就怕,网红们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据大家反馈,玩得很开心,下次到西部旅游,还找他们雄鹰俱乐部。闲下来的巴云野招呼着河马和阿点,“走吧,我们也好好吃点羊肉串去。”   “好,我去买几个酱肘子。”河马开玩笑道。   “那我就帮你直播。”阿点说。   每次带完一批客人,他们之间都有新的梗可以开涮。   “你俩够了啊,下次他们再来,就给你们带,我可不来。”最令人头疼的吃货团已经离开,可巴云野不知怎么的,右眼皮时不时跳一阵,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话说回来,下次那什么吃货团再找我们,可以推掉的。”河马说,“幼稚不说,还总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天问我,是不是有安排在什么地方露营,我说当然没有,除非客人自己提出来不住酒店,但我们是不建议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客人自己露营的。她们告诉我,看到那三个从喀什加入的大学生行李里有帐篷。”   “是不是看错了?”巴云野不以为意,“把人家的冲锋衣看成帐篷。”   “有可能。”河马也不大在意,他们这一路只顾着关注吃货团了,对别的客人确实有所忽视。   “尊敬的乘客朋友,我们抱歉地通知,您乘坐的HU7879由于流量控制,不能按时起飞,起飞时间待定。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们非常抱歉。”   “唉!”苏哲明长叹一声,“开头就这么不顺啊!”   张天恩不是唯心主义者,但听了苏哲明无心的一句话,还是有点不高兴。飞机晚点而已,有什么好介意的。   巴云野的车队行程里根本没有穿越沙漠公路这一项,他们用这个障眼法骗父母,是为了把行程时间拖得长一些,父母晚几天发现,说不定那时他们已经走出沙漠。   “紧张吗?”苏哲明亲昵地搂着小爱问。   小爱轻笑道,“哎呀,我们只是先飞到包头而已,到沙漠还要一天多的车程呢,这会儿紧张什么。”   “是啊,我们还要买点东西,水啊、食物啊什么的。”苏哲明遥望候机厅外停靠着的飞机,预感自己这一趟回来,定会有许多感触,与小爱的感情也会愈加深厚。   “尊敬的乘客朋友,您乘坐的HU7879已开始检票登机。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   张天恩背起书包,“走吧。”   晚上七点,飞机才降落在二里半机场,折腾一天,三个人都有些疲劳。   睡了一晚,几个年轻人又恢复体力,兴高采烈地采购着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充满少女心的孟小爱还买了个仙人球盆景,说要和哲明一起种在沙漠深处。今晚,他们将坐火车去额济纳旗,开始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沙漠之旅。   回去整理背包的时候,哲明和小爱才知道穿越沙漠之行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哲明的背包足有70斤,小爱的也近40斤,大部分是水的重量。   “天啊!这么重!!”小爱被背包压得脑子一懵。   70斤,相当于哲明自身重量的一半,尽管他也觉得沉重万分,但看到行李80斤重的张天恩没叫一句重,也咬牙忍下来,说:“没事亲爱的,你背不动,我帮你背。”   小爱一下子高兴起来。   “进沙漠之后,随着水和食物的消耗,行李会渐渐变轻。”张天恩没那么多甜言蜜语可以说,异常沉着地分析着,“但是,水绝对不是喝得越快越好。我跟哲明各带着10瓶2升装的水,小爱8瓶。我们计划8天走出沙漠。这就意味着,我们男生一天的喝水量不能超过一瓶,多出来的留给小爱喝。听着,沙漠里最重要的是水!没有水就意味着死亡!”   小爱紧紧抿着唇,下意识抠着指甲,看上去有些怕,似乎在打退堂鼓。   苏哲明比她乐观得多,说:“我查过,巴丹吉林沙漠里有一百多个湖泊,游记里说随便走一走就能遇到湖,被人叫作漠北江南!”   小爱舒一口气,心里真的把这次徒步当做是走江南小镇。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行为叫做全程无后援无补给穿越,是所有徒步穿越中最最危险的一种。   去火车站前,张天恩最后清点一番背包中的物品,“吃的、喝的、帽子头巾、GPS……嗯?我的备用电池和指南针呢?”   “在我这儿。”哲明一脸无语,“不是你自己塞我包里的么!对了,你都有GPS了还带指南针干嘛?”   “图个安心。”   哲明和小爱相视一笑,都觉得张天恩谨慎过头。   今天,巴云野几个人准备回拉萨,沿路拉几个客人拼油费。刚发动,手机就响,一个陌生号码,但又似曾相识。   她的手伸出车窗,比个等一等的手势,接起电话,“你好。”   一个女声响起,“你好,请问我们小爱在车上吗?麻烦叫她接个电话。”   电话里似乎是小爱的妈妈,小爱刚来时,也打过电话。巴云野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您说――孟小爱?”   “是的。”   “她……不是已经回去了吗?”巴云野说,“前几天就跟两个男同学坐飞机走了。”   “走了?!”小爱的妈妈大吃一惊,“你们不是还没到喀什吗?!”   “早就到了。”   “那她从喀什机场走了?”   “从乌市机场走的。”   “怎么会这样呢?!”小爱的妈妈惊呼,巴云野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对方再次确认道:“你们不是走南疆环线,从喀什出发,往东逆时针绕一圈回到喀什?!”   “我们走的是新藏线,过了喀什就直接往乌鲁木齐开,不带客人走回头路。”巴云野解释道,眼皮竟然又开始跳。   电话里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小爱的妈妈才问:“我女儿是什么时候从乌鲁木齐走的?”   “5天前。”   又是一阵沉默,小爱的妈妈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小爱没回家?是不是还和那两个男同学在一起?我这里有他俩的电话,马上发给您。您打电话过去问问。”   “不用了……”小爱的妈妈非常失落地说,“他俩的电话也打不通。”   巴云野爱莫能助,挂了电话之后心里七上八下。之前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吃货团身上,却不曾想过出岔子的是那三个从喀什上来的大学生。   “巴爷,怎么了!”河马在后头叫她。   “没事,出发!”巴云野挥挥手。   没开一会儿,又有个电话打进来,看来电显示还是个座机。“喂,你好。”   “你好,我们是前进派出所。”   “哪里?”巴云野问。   “北阳市前进派出所。”对方说,“孟小爱、张天恩、苏哲明三个人前几天是不是坐你的车在新疆旅游?现在,他们的家长报案说三人失踪,想请你提供一下具体情况。”   巴云野长舒一口气,把他们三人从加入到离开的时间点都说一遍,“他们告诉我,飞机早上8点半起飞,所以我们6点就送他们过去。但是后来我这边有其他客人反映,他们行李里有类似帐篷的东西。但我们一路都住酒店,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帐篷。”   “好,你说的事我们要核实一下,如果还想起什么,你再联系我们,我们有别的问题,还会再打给你,你要保持开机。”   “明白。”巴云野隐隐觉得那三个大学生要出事。   晚上到酒店住下后,她又给小爱的妈妈打电话,对方说,公安调查三个孩子的机票信息,发现他们一起飞去包头,第二天又坐火车去了一个叫什么旗的地方。   河马关切地问,“我们是不是摊上事了?他们在机场被人拐走了?”   “我们没责任。”巴云野摇摇头,“他们坐飞机去内蒙古。”   “那就好。”河马拍拍胸口,“不是我们给带丢的。”   “好什么好?他们失联了。”巴云野横他一眼,“没告诉我们要去内蒙,唉!也怪我们没多问。三个人电话都打不通,我看这里头有事儿。”   河马没往坏处想,“没准人家喜欢大草原,去感受风吹草低见牛羊了。”   “这时候你还背诗!”   “我就会这一句……”河马撇嘴。   晚些时候再看看新闻,果然,《三名大学生参加新疆自驾团失联》的新闻被好多人转发。   新闻写道:日前,三名来自北阳理工学院的大四学生孟小爱(女)、苏哲明、张天恩(其中孟与苏系男女朋友关系)组织到新疆旅游,并参加当地一个自驾拼车团。由于多日未与家人联系,亲友也无法打通三名大学生的电话,学生家长于今日向警方报案。警方联系该自驾拼车团的巴师傅,巴师傅表示,到达乌市后,已将他们送往机场,并不知道三人去了哪里。目前,三名大学生仍处于失联状态中,希望热心群众积极提供关于三名大学生的相关线索。【三名大学生照片】   “我操,他们怎么乱写呢!”巴云野气得几乎要摔手机,“什么叫‘参加新疆自驾团’,分明是瞒着家长去了内蒙古才失联的!关我们什么事!‘巴师傅’――谁允许他们这么称呼我?!我又不是要去西天取经!什么巴师傅!听着就像个抠脚大汉!” 第32章 鸣沙(1)   龙哥打电话询问,听说几个客人是到达包头后才失联的,微微叹一口气。“这事给我们长个教训,以后送客人走,一定要问清楚目的地,回家、还是到其他地方接着旅游。”   “知道了。”巴云野郁闷地答。   “怎么,不服气?”龙哥问。   “哪敢不服……对不起啊,龙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俱乐部的生意。”   那边沉默一阵,“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到了约定的终点乌市。”   当晚,巴云野的信息几乎要炸,跟过她车的驴友一看那什么自驾拼车团的巴师傅,都猜中是她。   对方正在输入中:今天那个大学生失踪的新闻里,接受采访的是你吧?   辣条公主小鱼鱼:巴爷,你红了。   慢吞吞:巴师傅肯定是你,妥妥的。   午时吖:巴爷,看到新闻,想你啦!明年抽时间跟你走阿里。   云胡不喜:火钳刘明,那些年咱们认识过的巴师傅。   孤屿:我领证了,正想跟你说这个月或下个月什么时候包车蜜月呢。你现在这么红,怕是预定不上?   看着一个个或询问具体情况,或调侃她的消息,巴云野哭笑不得,同时又感叹自己跑车多年来积攒的人气,平时都不知道这么多人关注自己。   巴云野刚收了孤屿的订金,一个电话进来,居然是刁琢。   “巴师傅,别来无恙?”   巴云野哭笑不得,翻个身趴在床上,“你一救援队长不关心失联大学生,居然也嘲笑我,厚不厚道?信不信把你裸照发网上去,让你也一炮而红?”   “你还有我的裸照?”他语气平静。   “当然。”   “我不信你有那个力气。”   巴云野“啧”一声表示不屑。   刁琢言归正传,“我这儿有个消息,对你或许是个安慰,他们三个失联,跟你的车队毫无关系。”   巴云野不等他说完,“我知道他们飞去包头了……”   刁琢则告诉她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他们要徒步穿越巴丹吉林大沙漠。”   “什么?”她猛地爬起来,激动地问:“就他们仨?徒步巴丹吉林?不行!快叫他们回来!尤其那个女的!根本不是那块料!”   “他们至少徒步3天。”   “3天……还有机会叫回来!”   “无论他们是否遇到危险,因为家属报警,必须找回,何况其中两人没有徒步经验。”刁琢说,“总队发布紧急救援任务,急招内蒙和其他熟悉沙漠的志愿者配合当地公安展开搜救。现在国庆假期已过,符合要求的志愿者比较少。我正在休假,去不去,你一句话。”   刁琢最后几个字十分干脆,也十分忽然。   巴云野一怔。   巴丹吉林沙漠,与孟小爱之前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3天前,他们从额济纳旗的古日乃镇开启穿越沙漠之旅。道路两旁是茫茫戈壁,听说戈壁里能捡着玛瑙,小爱真是期待极了,但张天恩一心放在穿越上,对玛瑙什么的兴趣缺缺。   他们并未在古日乃停留,几乎是马不停蹄杀进沙漠。   “你们知道吗?这回咱们虽然去了新疆,但并没真的穿越塔克拉玛干。如果沿着沙漠公路走,会看到一行字……”张天恩表现得比前几天兴奋,大概是来到实现梦想之地,话也渐渐多起来,“没有荒凉的沙漠,只有荒凉的人生!”   哲明似乎很受这句话的影响,一手牵起小爱,一手牵起张天恩,忽然放声大喊:“丹巴吉林,我们来了!!”   “是巴丹吉林。”张天恩冷冷提醒,有过上次徒步虎跳峡的经历,他已然把自己当成三个人之中的领袖,连语气都带着一丝威严。   他们的豪情壮志很快就被送他们来的的士司机几句话浇灭,只听那个大汉说:“娃娃们,大叔就在这里等你们,走过去看看就回来啊,两个小时够不够?拉回去一样价,童叟无欺。”   哲明摆摆手,“大叔,你回去吧,我们要徒步穿越,不跟你回去。”   大汉满不在乎,“别吹牛了,还徒步穿越……你们可想好了,这边的车难叫,价格也比……”   “走吧。”张天恩懒得跟他废话,招呼着大家。   也就是这名司机认出新闻中三名大学生的相貌,告诉警方他们的去向。   巴丹吉林沙漠面积达4.7万平方公里,无人区的范围大约在1万平方公里,它位于内蒙古西部,是阿拉善沙漠的主体,也是我国第三大沙漠。古日乃位于巴丹吉林沙漠西北方,是众多巴丹吉林沙漠穿越者的起点。   小爱在听张天恩的规划路线时,听他说终点正是号称“沙海珠穆朗玛”的必鲁图峰。   第一天,大家走得挺开心,一边用手机公放着《沙漠骆驼》,一边欣赏沙海曲线。在黄沙漫漫中,哼唱契合美景和心情的歌,简直不能再爽,每个人的心情都如同天地一般开阔起来,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撒野嘶吼般的歌声简直响彻云霄――   “什么鬼魅传说!什么魑魅魍魉妖魔!”   “只有那鹭鹰在幽幽地高歌!”   “漫天黄沙掠过!走遍每个角落!”   “行走在无尽的苍茫星河!”   原本应该白天休息,夜晚赶路,可一时没能调过来,张天恩也就先留出一两天的时间让大家适应适应。小爱和哲明从来没见过真实的沙漠,如今正踏在沙海里,格外兴奋。小爱之前以为沙漠跟海滩一样绵软,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没想到沙漠的脚感其实很硬。   开始的路还算好走,没有巨大的沙山需要攀越。放眼望去是一片沙黄,远处的沙山是淡蓝色的,层层叠叠,好似画中美景,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正埋首在公务员考试行测练习题和徘徊于大型招聘会的同学们一定想不到,咱们三个正在茫茫大漠里英姿飒爽地徒步穿越!哲明得意地想,心中顿时升起四年来不曾有过的优越感。   他俩怀着激动和新奇,跟在张天恩后头走,时不时叫他帮忙合个影,但看得出来,张天恩并不是很愿意当他俩的摄影师。他俩也知道在单身狗面前大秀恩爱不太厚道,后面就用自拍杆,不过拍照挺浪费时间,张天恩一个劲儿催他们。   小爱觉得,开始徒步后,张天恩好像变了个人。   之前,他还是挺随和的,真有点人淡如菊的样子,可现在倒像个长辈,尤其像她老爸。可能是因为户外经验比较丰富的缘故,他喜欢板着脸严肃告诫他们,比如,一定要控制喝水量、别浪费时间在自拍上等等。   可控制水量,哪有那么容易?   沙漠气候干燥,加上白天气温比较高,到了中午,表层的沙子都烫烫的,鞋底能感觉到那种温度。背上的负担重,走一会儿就会觉得口渴。小爱和哲明也试过忍住不喝,可这样做的后果是喉咙发痒,好像即将上火咳嗽,只有多喝水才能压下去。   张天恩有过多次徒步经验,自控能力比他们强,但见他俩两天内喝掉7瓶水,心里惴惴不安。自己克制得比较好,严格按照一天一瓶水进行。   上午在避风处扎营的时候,他见小爱跟哲明挤在一个帐篷里,时不时发出娇笑嬉闹的声音,觉得挺不舒服。在他来看,穿越应该是严肃而悲壮的,而且他也没告诉他俩,自己这次规划的路线,是其它穿越者从来没有试过的路线,一旦成功,他们仨在穿越巴丹吉林沙漠的历史中就会犹如高峰一般存在。   因为沙漠深处没有信号,几个人连充电宝都没带,三人手机的电量都已经耗光,穿越沙漠的夜晚开始变得极其无聊。小情侣如胶似漆,单身狗只能仰望星空。   也就是在沙漠扎营时,小爱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哲明,两个人都觉得,这是十分有意义的,也值得被终生铭记。   “小爱,即使以后,我说万一,咱俩没在一起,你也会记我一辈子。”事后,哲明搂着小爱,感叹地说。   女孩子总是敏感些,小爱听着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跟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他会立下山盟海誓,比如一辈子爱她、呵护她之类,没想到他说这样的话。   不一会儿,疲倦的哲明就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小爱穿好衣服,走到外面。   张天恩还没睡,用下午一路寻来的枯枝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他拿着登山杖,好像在沙地里写字。   她走过去,抬头仰望天空,没想到,沙漠的夜晚这么荒凉和美丽,居然还看见两颗流星,她赶紧跪着许愿,希望大家都能平安走出去。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想哭。   张天恩语塞,不知该不该跟她说话,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累不累?”   小爱一下子涨红脸,简直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   “我看你下午一直揉肩膀,是不是背包太重了?”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小爱松口气,活动活动筋骨,“不瞒你说,我肩膀酸极了,腰也有点疼。背那么重的东西,背要很用力挺着,绷一天,晚上真是腰酸背痛。”   “徒步的时候,跟咱们平时走路不一样。要匀速,即便休息,背上的行李最好也不解下来。走的时候,要像我这样……”张天恩站起来,示范给她看,“你明天就照我这样子走,别刻意挺着背,重心稍微往前……”   他都不知道,面对小爱一个人时,自己是这般温柔诚恳。   “我记着了。”小爱点点头,“天恩,还是你靠谱,给你点赞哦。”   张天恩的唇角往上扬一扬,别过头去,掩饰抑制不住的心花怒放。   “对了,你刚才在沙子上练书法吗?”小爱笑。   “乱写点东西鼓励自己。”   小爱走过去,见沙地上写着“我心中已经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再不需要回过头关心身后的种种是非与议论。我已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   “这是你这几天的感触?”小爱问。   “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里的句子,我很喜欢。”张天恩说。   “哇,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呢。”   张天恩自认心态比哲明成熟许多,想了想才答:“算不上,就是心中有许多激情,在路上我能释放出来,也获得更多的能量。”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有人在擂鼓。   “打雷?”小爱惊奇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鸣沙。”张天恩查过许多资料,淡定地说,“简单来说,是沙子发出的响声,它的成因还是一个谜,有种说法是风吹沙丘,沙子崩落时,沙子与沙子之间发出的摩擦声。”   “太神奇了。”小爱赞叹,“这一趟来得真值。”   张天恩微微一笑。 第33章 鸣沙(2)   巴云野坐在逼仄的机舱里,哪哪都觉得不舒服。自驾久了就特别讨厌坐飞机,快是快,但所有人都跟沙丁鱼似的被闷在罐头里,耳边嗡嗡嗡的。山河渺小,只有无聊的云层从飞机下掠过。遇到气流,机身每颠簸一次,巴云野的心就颤抖一次,这种命运握在机长手里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可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往包头,又不得不如此。   巴云野想起昨晚自己回神后,对刁琢爆吼一句:“大老爷们废什么话,该出马时当然得上啊!”   随后,龙哥告诉自己,他去过巴丹吉林,也报名参加三个大学生的搜救。巴云野寻思着,要是“巴师傅”也参与搜救并且成功将三个人平安找回,对外会不会好听一些。河马一听,说他也要去。   “跟屁虫。”   河马白她一眼,“我是看你一女的独自过去不放心。”   “你把我当女的吗?”   “当不当的你都是啊。”   “我谢你啊。”巴云野撇嘴。   于是,龙哥马上安排俱乐部两个越野司机替换下巴云野和河马,让他俩赶紧到位。   “巴云野、刁琢会在内蒙古巴丹吉林碰面。”   何政韧一看信息,眉头猛地一紧,打个电话过去,对方似乎不太方便,一直没接。他只能手写回复道:“他们去哪儿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三个大学生。”   “我看这就是个幌子。”何政韧心情格外烦躁,饶青晖缠绵病榻时他也时常烦躁,后来人家去世了,他感觉一块石头落地,但自从刁琢遇上巴云野之后,他就没睡一天安稳觉。   “他俩迟早要说开,防不住。说不定说开就翻脸,尤其巴云野那性格。”   “巴云野什么性格我不清楚,但刁琢的性格我明白。他从心底不信我的话,我怀疑饶青晖跟他说过什么,但他嘴巴很紧。”   对方没再回复。   “阿豪!”   厉豪彰马上进来。   “巴云野、刁琢去巴丹吉林了……”何政韧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厉豪彰谨慎地回答:“您是说……宋凡?”   何政韧颔首,脸色更差了。   “龙哥好久不开车了,不知这一次顶不顶得住。”河马捂着嘴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是龙哥一手带出来的,知道他的本事。”对龙哥,巴云野口服心服。   河马刚加入车队时,见巴云野跟龙哥没大没小,以为她是龙哥的女人。后来才知道,她16岁认识龙哥,闹着要学开车,退伍后才正式加入车队。龙哥之于她,是大哥,是恩人,更是长辈,却不是情人。听说他俩是生死之交,但怎么个生死法,巴爷也好,龙哥也好,都绝口不提。巴爷再怎么张牙舞爪,见了龙哥就老老实实。   K9711次列车发车时是晚上9点,近14个小时的火车,第二天将近中午才能到额济纳旗。   巴云野和河马穿过一个又一个车厢去找龙哥和刁琢。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和生铁的味道,时不时还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大部分乘客是面无表情的,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简单发呆着,麻木等待着。   刁琢正对着她来的方向坐着,她远远就看见了。白色T恤,外套一件黑色夹克,胡茬剃净的他多了一份清俊,竟年轻许多,初见时她以为他近不惑之年,现在看来不过而立,符合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   大家都是临时买的硬座票,他和龙哥坐在同一排,一个强壮,一个发福,把原来还挺宽敞的座位占得几分拥挤。   龙哥闭着眼睛像睡着一样,右手拿着一串被盘得光滑发亮的玉化星月手串慢慢拨弄,只见108颗珠子中间十分讲究地串了些老银十字杵、阿拉善玛瑙石、西藏牦牛骨雕等小物件,最下方坠着的降龙檀木雕泛着一抹冷光。这是他的随身物品,去哪都带着。   听见声音,他摩梭着降龙檀木雕,慢慢睁眼淡定道,“来了。”   河马颇为热情地跟刁琢握手,“好久不见!”   刁琢起身伸手,还没握到河马的手,巴云野就扑过来一个熊抱,“想死我了刁队!”   刁琢被她扑得身体往后一倾,又及时稳住。   想死个鬼。你一点不想老子……老子想你。   河马的手伸在半空中,和龙哥对视一眼,都很汗颜。余光发现刁琢不但没躲,居然还十分配合地揽住她的腰,都有些疑惑,不过巴云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位置,大家就没多想。   巴云野总算能把自己为什么没发现三个大学生要穿越沙漠的原因全盘托出后,呸呸几声,跑到洗手间漱口――风沙真大,说一会儿话嘴里全是沙子,差点硌着后槽牙。   刁琢笔直地坐着,抬眼看一看她。   身材明明修长曼妙,平日里却总是冲锋衣加牛仔裤的打扮,穿得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   未见她时思绪万千,她人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平静下来,并未觉得情绪涌动。   这样很好。   “……三个孩子这么年轻,可别报销在沙漠里。”龙哥半辈子走南闯北,也进过沙漠,沙漠无人区的可怖,不是三言两语就可说完。   刁琢调出谷歌地图,“古日乃到必鲁图峰这条的穿越线路相对成熟,很多人成功徒步走完,他们只要按照路线往东南偏北方向走,在哈尔沙腊勒吉的水井补给水源,再继续往南走,就能碰到大片绿洲,最后走到必鲁图峰。”   “他们不是徒步的料。”巴云野一言蔽之。   河马点头称是,“那个姓张的还可以,另外两个……不好说,看着体格和谈吐,就像普通游客。”   “真正让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怕他们会互相拖累。尤其有个女学生,希望她中途放弃,发个信号。”龙哥说。   巴云野抱着双臂,“你这是瞧不起女人哦。”   “如果那个姑娘换成你,咱们就不搜救了,反正你一定会带他俩走出来。”龙哥捧她。   她很受用,想笑,又故意憋着。   夜渐渐深,车厢的灯光也调暗了些,巴云野套上U型枕,冲着龙哥双手合十,“我要跟刁琢并排坐,龙哥麻烦你委屈一下,成人之美。”   龙哥拿她没办法,只得起身。河马怒了,“跟我坐在一起怎么就委屈了?!”   “嘘――”巴云野竖起食指。   河马对她竖起中指,她眉一横,反赠他两根中指,一转头,脑中忽然蹦出吃货团里阿卜的样子,就故作萌态,撅着嘴学童音,“刁琢哥哥,人家待会儿借你的肩膀靠一靠,喵喵?”   刁琢斜睨她,脸部表情僵化。   “喵喵喵?”   人家不吃她这一套,“听不懂,说人话。”   巴云野凶相毕露,“待会儿睡着了靠你肩膀上,你敢推开我就揍你!”   刁琢转头看向窗外,“你敢靠上来,老子先揍你。”   “你敢!”   “我没揍过你?”   巴云野语塞,一想起来屁股疼,嘴硬道:“没有!”   “待会儿你试试。”   听他俩抬杠,龙哥用鼻子发出“呵呵”的笑声,撕开泡面包装,调料包什么的依次排好,把行李里带着的一罐辣椒酱放在桌上,又起身去泡泡面。   夜更深了,车厢里的乘客但凡能找到舒服姿势的,都打着小囤儿。河马趴在桌上,早已睡熟,龙哥虽是坐着,但双眼紧闭,手也停止拨弄串珠,像个入定的僧人。   巴云野戴着U型枕,但睡得并不安稳。火车运行的声音吭哧吭哧的,偶尔刹车,钢铁与钢铁的摩擦犹如粉笔刮过黑板一般尖锐。   “躺着。”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刁琢说。   随后,他似乎起身,那边的位置空出来,她睁开眼,见刁琢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往车厢交接处走。她横躺在座位上,身体舒展,确实舒适许多。   可她却睡不着了。   她起身拢一拢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向刁琢那边走去,他果然在那儿抽烟。夜深人静,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他的侧颜却更加棱角分明,身上每一处阴影都恰到好处。   她伸手要烟。   他看她一眼,烟放嘴里叼着,抽出一支给她。   她没接,下巴指一下他嘴里那支。见他没动,抬手拿过来,半眯着眼,食指和中指夹着,好像民国时期夜总会穿旗袍的舞女,放到唇边猛吸一口。   “咳咳咳!!!”   “不会还逞什么能。”刁琢挑眉。   “所以不是没浪费你烟么。”巴云野红着眼睛,咳出眼泪来,倒是真不困了。   刁琢接过半支烟,“还睡不睡?”   巴云野刚要答,他又说:“不睡就在这儿等着。”   巴云野抱着双臂靠在配电室旁边,三步远的对面就是厕所,里头似乎有人。她一笑,“多大的人,尿个尿还要人陪着?”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分钟,厕所里的人走出来,她说:“轮到你了。”   刁琢没反应,烟刚刚抽完。   巴云野疑惑地望着他,见他走到水池边洗脸漱口,直起身时,一脸湿意,短短的额发沾了水,耷拉下来。   巴云野觉得没意思,还是回去睡觉好,转身,却被他拉回去,还没问他究竟要干什么,他的唇就覆上来。   哦,原来是要亲她,让她等他把烟抽完。   巴云野搂住他的脖子,他则抱紧她的腰。   “你他妈是来救援的,还是来找我的……”得空呼吸的时候,巴云野捏他的腰。   “是谁叫老子来的。”   “难道不是正义吗?”话刚出口,刁琢含住她的耳垂,弄得她头皮一麻,双腿发软。   “正义个屁,还不是替巴师傅擦屁股。”刁琢咬着她的耳廓说,抬手就在她屁股上一扇,发出“啪”的一声。   巴云野吃痛,轻叫了一声,他就又吻上来。   一个列车员经过,刁琢侧身,她掩在他身子后面,用力攀住他。   天微亮,车窗外可见一望无际的戈壁,电线杆孤零零地矗立着,秋风扬起时,能看见远方一层灰蒙蒙的沙幕,幽灵一般划过,又很快消失不见。细沙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入车内,一时没注意,桌上就能蒙上一层细细的黄沙,脚下竟也能积下一坨,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乘务员除了查票之外,最要紧的工作就是拿扫把和抹布清理地上、桌上的沙子。   河马醒过来,肩膀疼,手也麻,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抬眼见刁琢正襟危坐,巴云野则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不禁好笑,心想,巴爷也太能占便宜了。   龙哥早就醒了,这会儿洗漱回来,河马对他挤眉弄眼,他笑而不语。昨夜这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座位,老半天才回来,被他这个老江湖看出几分意思。   有戏。 第34章 鸣沙(3)   夕阳西下。   “哎呀不行啦,歇一会儿!歇一会儿!”苏哲明一屁股坐下,脱下背包往旁边一甩,抱起水瓶咕嘟咕嘟猛灌。   张天恩望着水瓶里渐渐下降的水位,眼中不禁愁云惨淡。   100米远的后方,小爱拖着背包,摇摇晃晃地试图赶上来,走不到50米就跟哲明一样坐倒在地,虽没狂灌水,但想打道回府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来。   从昨晚开始,小爱就感觉不太舒服,浑身没什么力气。   今天,距离他们进沙漠已5天,他们仅走了计划路程的一半,而且,哲明和小爱的体力消耗巨大,基本走个两三百米就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为了避开白天的高温,他们已经调整了作息,傍晚开始赶路,半夜歇几个小时,天边刚有些亮光的时候再起来走一段,约莫10点时再次扎营。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仍是很慢。   张天恩清楚,前5天的路不算什么,他计划路线的后半段,才是挑战的开始。可照目前的情况看,体力不足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水量消耗巨大。哲明和小爱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固执地认为沙漠里一定有绿洲,即使水喝完也没关系。乐观估计,离走出沙漠可能还需5天,可他们的水已经喝掉三分之二。   初入沙漠,面对茫茫沙海,你感觉到的可能是兴奋。但徒步三四天后,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黄沙一片,审美疲劳令你不再对起伏的沙山充满好奇和喜爱,当弹尽粮绝,剩下的只会是恐惧和绝望。   《荒野求生》中的贝爷也进过沙漠,看见堆叠的岩石,往下挖不到一米就能出水。可放眼四周,别说岩石了,连棵草都没有。小爱和哲明准备种下的仙人球,早不知道丢弃在哪,自生自灭。   沙漠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让你抛弃幻想和荣华富贵,直面生死,但绝不给你思考生死的时间,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小爱终于赶上他们时,张天恩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小爱,哲明,不然你俩……回去吧。”   他俩同时一愣,小爱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哲明半张着嘴,眺望前方数不尽的沙山。几天下来,尽管他不断喝水,但嘴唇仍干燥脱皮,有的地方甚至开裂出血,两颊起了好些褐色的日晒斑。   小爱期待地看着他,只盼着他点头。   “我们要怎么回去呢……”哲明喃喃道。   “找个避风处,等着。”张天恩说,“进来5天,相信父母联系不上咱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们会报警,很快就能查到我们乘坐的航班和火车,问一问当地人,就知道我们来这儿徒步,再接着,救援就该启动。”   小爱呆呆地看着张天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张天恩接着说:“你们只要留在原地别动,他们开车进来寻找……或许一时找不到,但延伸一下路线,很快就会发现你们,带你们出去。”   “被救出去?”哲明猛地站起来,“那怎么行!太丢人了!出去不被人说死!笑死!别人只会把我们当作傻逼!”   小爱有些失望,咬着下唇不说话,心口很闷,头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晕眩感袭来。   “救援可能已经来了,没准儿过一两小时他们就能开到这里。”张天恩觉得自己还撑得住,但不能再跟这二人同行,一来,他俩只会继续消耗他的水,二来,万一出什么事,他担待不起。   “我答应你,从现在开始,一天只喝半瓶水,可以了吧!”哲明执意往前走,立下誓言,“多喝一滴我就是孙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既然决定来,也瞒着父母,就是要徒步走出去!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疯狂的举动,以后不会再有了!”哲明几乎吼得声嘶力竭。   他家境一般,父母只会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钱,后来因为眼界小,没有扩大生意,渐渐败落。一家三口挤在窄小的店面里,前半间是店面,后半间住人,父母的卧室与他的卧室用一个大衣柜相隔,格外不方便。   他外表阳光开朗,内心却是自卑的,尤其上大学之后,身边的同学有的家里住别墅,有的是学霸,他成绩平平,家里头也没什么可跟人比,也就长得帅而已。   他追到家境优渥的小爱,有人说,他不过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一定要有一项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作为今后自信人生的资本和依靠。我不是小白脸,我曾徒步穿越过巴丹吉林沙漠――这是他触手可及的荣耀。   “哲……哲明……我……”小爱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好像十分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哲明上前一步扶住她。   张天恩询问一番,说:“小爱可能中暑了。”   哲明不解地问:“都十月份了,还中暑?”   “白天太热。”张天恩开口,又把后面半句话咽下去――水分补充不足。   他从包里找出藿香正气水和人丹,让哲明喂小爱吃下。   小爱喝完藿香正气水,反而“哇”一下呕吐出来。   迫于无奈,他们不得不找个地方歇着。张天恩心中不断天人交战,他清楚,这时候放弃穿越往回走,即便遇不到救援,大家也都没事。可自己的体力和储备,还是可以走完全程的,没有他俩的拖累,他能走得更快些。   一条蜥蜴出现在沙山山脊上,似在举头仰望什么。   张天恩不抱希望地顺着蜥蜴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愣。远处好像有一队骆驼,甚至还能听见驼铃的响声。   “那是什么!”哲明也看见了,伸手一指。   昏昏欲睡的小爱挣扎着起身一看,“是不是救援的来了?”   三个人看了半天,骆驼队时隐时现,始终看不太清楚。   苏哲明看了看小爱,仿佛也陷入矛盾中。张天恩能体会他的疑虑,他是想往下走的,就是担心小爱,他在想要不要呼救,如果真是救援队,那么呼救的结果无非是三个人一起被带回去。   张天恩站起来跑了几步,挥动暗红色的面罩,大声喊起来:“这里!!我们在这里!!”   此刻,他想的是――算了,来日方长。   哲明重重叹一口气,无奈地也站起身,挥动着手里的鸭舌帽,“喂――我们在这里!喂――”   喊了半天,驼队居然毫无反应。   张天恩咳了几声,皱皱眉,忽然安静下来。哲明还要喊,他压压手,示意不要再出声。“没用的,那……可能只是个幻影。”   “你是说――海市蜃楼?!”哲明揉揉眼睛,一向只在书里和电影里看到的画面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地呈现在眼前,仿佛一桶冰水浇上他燥热的脑袋。   张天恩又开始动摇,想着是否应该继续走下去。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一时都没主意。过了很久,小爱说:“是我连累了你们俩,早知道,我不跟你们进来就好了。要不,你俩走吧,我在这里等救援。”   “这太危险了,不行。”张天恩坚决地说。   “那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救援了。”哲明万念俱灰地说,话虽如此,可看得出他有点情绪。   小爱撇了撇嘴,心中的负罪感油然而生,愈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害得他俩不能完成心愿。   “你喝点水吧。”张天恩关切地说。   “不喝!”小爱一肚子乱糟糟的情绪没地方发泄,跟他赌气。   “没事,喝一点。”张天恩坚持道。   小爱噘着嘴,仰头喝几口,“天恩,对不起。”   张天恩一下子心软了,“休息一会儿,咱们往回走。如果中途遇上救援最好,遇不上,反正就一直走。”   “不必,我感觉好多了,可以继续走。”小爱板着脸说。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   小爱站起来,瞪一眼哲明,“走啊!”   “要不……”张天恩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抛硬币决定吧,有字的一面是继续走,有花的一面是往回走。怎么样?”   哲明打个响指,“对,交给老天爷!”   茫茫戈壁,一块蓝色路牌格外显眼。往前走是双城,左转就是古日乃。   刁琢等人和当地救???援队伍汇合时听说,公安部门已由当地人带领着,分别从沙漠西边的古日乃和南缘的巴丹湖分别进入,沿途寻找三个大学生,目前还没消息。   救援临时指挥部设在修路工人食堂内部,一些志愿者已经到位,大部分来自内蒙,还有一些从其他省过来,都是些徒步探险爱好者。   龙哥摸着下巴站在地图前,研究沙漠的地形和他们穿越的线路。他圆滚滚的身躯挡住大半张地图,一些人好奇地问他的来头,听说他的全名后都微微讶异,窃窃私语――   “你说――他就是仁龙多吉?!”   “不长这样啊……是不是同名同姓?”   “胖了,你看不出来?”   “他当老板了,当然身宽体胖。”   “你们说得这么热闹,他到底本事多大?”   “本事多大我不清楚,但我们国内无补给徒步穿越鳌太、狼塔C+V、年保玉则、洛克线、梅里外转、环格聂等等还活着回来的强驴,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卧槽!我要跟他合影!”   龙哥被一堆小年轻拉着合影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但不妨碍他露出无害的微笑,伸出双手一起比“V”,画面一团喜气洋洋,充满举国欢庆的祥和气氛。   巴云野径自看向地图,他回来后,她打趣道:“你要是继续穿越传奇,说不定能成为国内强驴第一人。”   龙哥揉揉眼睛,刚才被闪光灯晃得眼花。自己当时年轻气盛,自认为情深似海、义薄云天,一心作死,几次路过鬼门关,地府拒不收他,想来,阎王爷认为他还有未尽的事业和心愿,不宜去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巴云野和河马都被他一句诗词搞懵,对视一下,眼中挂着几个问号。   “不提当年那些。”他用食指在上头画出常规穿越的轨迹,“以他们的脚程,一路顺利的话,要走10天以上。”   巴云野在手机计算器里输入“20+20+16=”,得出一个数字56。   她不解地说:“包头那边的超市小票显示,三个人一共带了56升的水,够吗?会不会太少?难道是因为小爱力气比较小,背不动更多的?”   “太少了。”龙哥笃定地说,指着中途的第一个补给点――哈尔沙腊勒吉,“除非他们顺利走到这里。”   刁琢信步走来,“首批从古日乃进去的公安首选地点就是中途的各个补水点,派人在哈尔沙腊勒吉、准苏里图这两处守着,但到现在都不见他们三个人。”   “他们进去5天多,按理说应该已经到哈尔沙腊勒吉了。”龙哥说,“或许他们比我们想象得走得更慢,毕竟其中两人从来没有过穿越沙漠的经历。”   “又或许他们走的根本不是这条线。”有邹开贵的例子在先,巴云野大胆猜测。   龙哥蹙眉,“他们只带了56升水,如果中途没有补给,靠找海子或者绿洲,只会浪费体力和时间。”   河马说:“咱们带张天恩几个去乌市的时候,听说他有过好几次徒步经历,去的地方特别危险。”   “他去过哪儿?”龙哥终于有兴趣问一问人家的徒步经历。   河马想半天,“……千岛湖牧心谷、峨眉金顶、香港的麦什么……”   巴云野补充,“香港麦理浩径。听说前阵子刚去过虎跳峡。”   龙哥的表情波澜不惊,可见张天恩的徒步经历在强驴眼里就跟过家家似的。他又等了一会儿,见河马和巴云野都没再补充,倒是惊讶起来,“没了?”   “没了。”   他扶额,“现在年轻人的胆子比我当年大得多。”   当地救援组织者、公安局的刘警官走进来,一脸阴沉,“大家好。手机信号定位失败,怀疑三个学生手机的电量已经完全耗光。我们只能得到耗光前手机最后一次发送的位置,估计他们早就走远了。从西边和南边分别进入沙漠的队员刚在约定的中点附近汇合,遗憾的是,谁也没发现三个大学生的影子。基本可以判断,三个人走的并不是其他徒步者走过的成熟路线,又或者已经迷路,偏离了补水点的方向。”   巴云野点点头,心想,果然如此。   “刚才,我们接到新的通知,明天要在沙漠深处进行武器试验。我们会进一步协调人手参与搜索,现在时间紧迫,人命关天,请各救援队马上进入沙漠,注意避开武器试验区,务必尽快把三个年轻人找回来。”   各救援队内蒙分队的车辆已经陆续到位,刁琢挥挥手招呼身边几个人,“上车!” 第35章 来日并不方长(1)   几个越野车队陆续进入沙漠边缘,按事先分配好的路线四散开去,沿途走“S”型进行搜索,每个队伍都带着热心牧民提供的扩音喇叭,以便重复播放三个大学生的名字。   沙漠边缘,小草甸还挺多,植物大多低矮,最高不超过一米。再往里走去,植物就少了,只剩下茫茫黄沙。夕阳余晖把连绵的沙海染成一片橘黄,从这个角度看,巴丹吉林壮美非常,山脊蜿蜒的曲线就像艺术家泼墨描绘出的抽象画,展示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愧被称为“上帝画下的曲线”。然而,沙漠之美向来是致命的,只适合远观。   三辆越野上坐着刁琢等四人以及一个专带游客进沙漠玩的车队司机老王。深入沙漠后,车辆缓缓停下,大家下车检查汽车的胎压。   巴云野围着老王的越野车四处捣鼓着看配置,嘴里叨叨着,“老哥,您这台行车电脑,不但能提升动力输出,油耗能下降一成。开越野的,油耗太关键了……百公里油耗能降15%的话,半年下来能省不少钱。呃……你开沙地的,为什么要装这个防水喇叭?就为了按着响??”   老王点点头,“没想到美女也是内行人啊。”   “同行。”巴云野匪气十足地笑,“我们走西部路线,西藏、新疆、青海。”   一听是同行,老王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不过问的都是车辆改装、行情、客人、路线之类的。   老王说,近几年开车和徒步穿越巴丹吉林的人不少,尤其开车,因此也形成一个生意圈,不但有带客人进沙漠的车队,在沙漠边缘的绿洲还有住宿点。   “三个大学生失踪后,我问过车队其他朋友,还有做客栈生意的人,都没见过他们。”   胎压已降至1.0,老王招呼大家上车,龙哥和河马一旁方便去了,他又大声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跑哪儿去了!仁龙多吉!河马!”   只听不远处一声“到!”,龙哥和河马小跑过来。   刁琢忽然问老王:“开车和徒步的人最不可能走的是哪里?”   老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从这往南偏东方向直走,一路都是大沙丘,越往后,山越高,没人愿意往那儿走。费油啊!动不动就‘担’住,要不就陷进‘鸡窝’,没经验的三天走100米还累得半死,一点都不夸张!”   巴云野明白刁琢的意思,“你觉得三个大学生走的就是这条路?”   刁琢颔首,他投入救援工作状态时,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否则,为什么凡是游客常走的路线,都找不到他们?”   老王一听直呼不可能,“那边的大沙山没完没了,咱们几个爬起来都够戗。一座沙山翻过去,迎接你的是下一波山。这片沙山爬完,下一片是比这片还高的山,‘珠穆朗玛’就在那边。[8]”   龙哥问:“多少公里?”   看上去老王是真没走过这条线,心中粗粗一算,只能说出个大概,“160、170,反正……不超过200。”   巴云野脑中灵光一现,“中途有没有补水点?”   老王摆摆手,表示没有。   “海子呢?”   “有。”老王回答,“但……”   巴云野追问:“但什么?”   “那边的海子长脚的,会跑。”   一直没搭话的河马大吃一惊,“真的假的啊!”   老王用力点头。   巴云野心中一凛,下意识跟刁琢对视几秒,两人心中都想着――这不就跟羌塘里的天湖一样吗?   老王说:“这边有个老牧民,说年轻的时候到沙漠深处找骆驼,一只都没找到还迷了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想找海子,海子却跑了。他快要渴死的时候遇到一只白色单峰驼,这里的人都知道,在沙漠里遇到白骆驼是大吉,他拼命跟上白骆驼,真的找到一片海子。”   巴云野摸摸下巴,“看来,所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水域都有神兽的守护,有的是藏羚羊,有的是白骆驼。”   刁琢抬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延伸话题,“我们往大沙山的方向寻找。”   老王说:“几个学生不会选择那条路的。我知道现在年轻人出来爱找个攻略、做个路线规划,但我敢拍胸脯保证,没有那个网站会教人这么走。”   刁琢转向龙哥,眼中似有询问意味。   “老王,咱们就按刁队长的意思走。”龙哥干脆地说,“进入沙漠救援的队伍5支,总不能都往一块儿凑。几个学生怎么穿越,谁都不知道,只能用排除法。只徒步过一些青山绿水的线路,就能决定无补给穿越沙漠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都不太一样,尤其他们几个,别人越不往那儿走,他们就越往那儿走,这才是年轻人的思维。”   河马赶紧拍个马屁:“龙哥分析年轻人的心理就好似容嬷嬷小黑屋里虐紫薇――”   被生计耽误了的捧哏演员巴云野接话:“这怎么说?”   “一针见血!”   龙哥哼哼干笑,“都是天涯作死人,老子不明白谁明白。”   “他们没有经过补水点,就必定不在常规路线上,其它救援队也不可能在游客路线上浪费时间。”刁琢说,“我们尽力一试。”   “唉!”老王点点头,“互相注意着点,那边真的不好走。”   “啊!”   走在后头的哲明新打开一瓶水,本想偷偷喝点,盖子还没完全从塑料环上拔下,一下子没拿稳,一整瓶水从手里滑出去,咕噜咕噜顺着沙坡滚到坡底。足足2升的水在滚落过程中全部撒出来,很快就被干燥至极的沙子吸收,被水浸透成深棕色的表层沙子不到几秒就又变成浅棕。   他颓然坐在沙山脊处,足足发呆半分钟――张天恩抛硬币的结果是继续穿越。   于是他们扶着小爱,连拉带拽往前走,没走多远,一座又一座高大的沙山亘在眼前,如波涛般起伏,艰难的旅途似乎才刚刚开始。   哲明小学的时候做数学题,有个题目记忆犹新。说一只甲虫爬沙丘,每10分钟爬5米,之后滑下来4米,一段坡长约50米的沙丘,问该甲虫需要多久爬到顶端。   小时候觉得这样的题目极没意思,还不符合逻辑,纯粹为了为难学生。   但他开始爬沙山的时候发现,这道题目简直堪称从实际出发的典范,逻辑严谨,充满科学的严肃性。他一脚踩在沙子里,另一脚抬起时,前脚就往下滑,后脚着地,两只脚就一起往下滑,周而复始。他走出20步,回头看,离原点不过10步距离而已。   他好不容易爬到顶端想喝口水,却把今明两天的水量全部打翻!   小爱拿出自己的水瓶,里头还有小半瓶,“哲明,没关系的,这些你全部喝光吧。”   哲明沉默着,看了一眼距离他们老远的张天恩,他似乎还没发现自己打翻水,正闷头爬下一座沙山。   口渴得喉咙冒火、嘴唇干裂出血,你才知道当孙子根本没什么,谁能供你喝饱水,别说当孙子了,重孙子都行!   哲明接过水一饮而尽,把小爱搂进怀里,沙哑地说:“小爱,我们现在也算是一对共生死的情侣了。咱们结婚的时候,婚礼上不要播放婚纱照,把这几天在沙漠拍的合照和视频做成微电影放上去,秒杀所有新人。”   “嗯,哲明,咱们以后如果吵架了,就想想这个时候,咱俩是怎么一路走出去的。”小爱尽管身子不舒服,可却十分幸福。   “当然,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因此跟你吵架。”哲明信誓旦旦,“我会一辈子爱你、呵护你,因为你是跟我共患难的女人,世界上别的女人,就算是我妈,也比不上你啊。”   小爱紧紧抱着哲明的腰,顿时也觉得哲明是全世界对她最最好的人,甚至超过自己的父母。   “走吧,早点走出去。”哲明拉起小爱。   “等等,我们再偷偷喝点水吧。我已经中暑,你不能也中暑,不然,咱俩都成病号,天恩可能就不会等我们了。”小爱建议。   哲明想了想,最终点头。   天色暗下来,气温骤降,三个人身上的汗水已经蒸发,干涸的汗水混合着细沙,像盐壳一样贴在皮肤上。   张天恩咽口唾沫,喉咙一阵发痒,水分补充有限,体内水分急速蒸发的后果这几天慢慢显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细胞渐渐萎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完成穿越。   小情侣好不容易赶上张天恩,“怎么我们一路走来都没遇到绿洲啊?”   “沙漠里要是随便就能遇到绿洲,也不会让那么多人闻风丧胆。”他没想到他俩现在还心存漫画书一般的幻想,更何况,他规划的路线不走到底,是不会遇见绿洲的。   “可巴丹吉林里不是很很多湖吗?”小爱问。   “有咸水湖,也有淡水湖。”张天恩耐心地说,“地图显示,过了这片沙山,往西南走20公里就有个淡水湖。”   两人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睛也瞪得老大,“真的吗?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还能洗个澡呢!”“是洗个鸳鸯浴!”“哎呀你真讨厌!”   张天恩无奈地摇摇头,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在他的规划中,本是不打算往西南走的,一来,偏离路线,二来,多了十几公里的路程。   可他知道,尽管会使路线延长,还是得偏离路线去找淡水湖。因为他自己的身体也即将达到极限,沙漠远比他想得要艰难,这一座座的大沙山,翻了一座还有下一座,足以磨灭人的意志和耐心,一旦迷路,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他脚下沙子一松,整个人扑倒在地不说,还因为从上泄下的沙流而向下滑去,滚到坡底,摔得头晕眼花,满嘴都是沙子。   他狼狈地向外吐着口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口水可吐。   哲明和小爱一起扶起张天恩,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三个人重新振作,一起再次往上爬。   张天恩悄悄望一眼小爱,心里几分愧疚,几分安慰。愧疚的是,他不该答应让小爱加入队伍,安慰的是,在抛硬币决定继续走之后,为了防止之后可能出现的意外,他留了一手,将小爱的随身物品塞进一个空水瓶里,插在沙子里,不知救援人员能不能发现他提示的信息。   “天恩,沙漠也就这样!如果我们是大力士,多带点水,不会这么艰难。除了海市蜃楼外,电视剧里演的什么火烧风、食人蚁、流沙,都他妈是假的!”哲明刚才背着张天恩喝了好多水,一下子有活力多了。   “每个沙漠都不一样。可能,国外的沙漠里有这些东西。咱们国家不也有沙漠死亡虫吗?”张天恩淡然道。   “死亡虫?!”小爱大吃一惊,“难不成会吃人?”   他摆摆手,“又会喷毒液又会放电,一听就是假的。”   哲明和小爱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张天恩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有可能,我以后真的会去一趟撒哈拉徒步,或者去珠穆朗玛转山,挑战极限。”   “你太爱冒险了!”小爱说。   “你现在可能没感觉,当你真的靠自己走出这片沙漠,就会爱上这种挑战感!你要想,周围没几个人能跟你一样!甚至全市、全省都不曾有你这般经历的人。那时,你或许就能明白我的感受了……咳咳咳!”张天恩说到激动处,嗓子一阵刺疼,大咳几声,赶紧小抿一口水。 第36章 来日并不方长(2)   “停一下停一下……”巴云野捂住嘴,闷闷叫道。   刁琢无法停车,再往前开了一会儿才踩下刹车。巴云野跳下车,胃里已经没东西了,往外吐的都是水。“他妈的……”她一边骂,一边用脚踢着沙子,把吐出来的秽物埋起来,又喝水漱口。   “来,嚼着吃。”老王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摸出片叶子给她,来自云南的她一点不陌生――薄荷。叶子送入口中一咬,果然清爽。   作为开西部路线的女司机,进藏那么多盘山公路都如履平地,没想到今天竟然会栽在巴丹吉林沙漠起伏的沙丘之上。可能是一开始水喝得有点多,胃经不起颠簸,一个劲儿翻腾,巴云野已经下车吐了三次。   龙哥的车停在她身边,河马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打趣:“小主不会是有喜了吧?”   “滚蛋。”巴云野一抹嘴,走回刁琢的车,“你下来,换我开。”   刁琢下车,坐上副驾驶的时候烟已叼在嘴里。巴云野调整座椅的空当,就听他问:“你怀孕?”   “怀了你他妈是能娶我还是怎么的。”巴云野淡定地回,伸手又掰了几下后视镜。他半天没接话,她也毫不在意,挂挡起步,行云流水。   刁琢指间夹着烟,降下车窗,手搭在上面。车起步一震,烟头上积攒的烟灰随之落地,很快就随风消逝。   “娶。”   “娶你个头啊,你还真敢认!”巴云野反而怒了,白他一眼,“明明是你开车技术不好,害得我晕车,还敢揶揄我。”   “嫌我技术不好,去找隔壁老王。”刁琢说话间,巴云野恰好超过老王的车,对讲机沙沙响起,对方一见她超车,马上提醒她不要心急,跟着他开比较好。   领队当惯了的巴云野无奈,这是人家的地盘。   刁琢闭目养神,“慢点,师傅。”   巴云野捏着嗓子说,“好的,八戒。”   “你才是八戒,不然怎么会被人叫做巴师傅。”刁琢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非常。   “说到这个,你知道么,我刚退伍的时候曾有个到文武学校当老师的机会,但后来没去。”   刁琢等着她说下一句。   巴云野双手抱着脑后,薄荷叶嚼一嚼确实舒服很多,连脑子都灵光起来,想起一些过往。   “我可讨厌老师了。”   “学渣都讨厌老师。”刁琢一语中的。   “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原来的语文老师生孩子去了,换了个临时代课的新老师,刚毕业分配过来,姓什么我他妈给忘了。有一回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愿望》。别的同学写的都是将来要当科学家研究卫星上天,当医生去攻克癌症,要不就是马屁精说要当老师,然后把老师怎么怎么好通通夸一遍。”   刁琢也写过这样的习作,他当时的愿望是当一名宇航员。他嘴角微微一扬,低声问:“你的呢?”   “我想让我爸妈带我去一次公园,我坐秋千,我爸后面推,我妈拍照,再把所有娱乐设施都玩一遍。”   刁琢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新老师给我个低分不说,把我这篇文章当反面典型,想给全班同学带来一个笑料,谁知,没人敢笑。”   他伸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算是无声的安慰。   “别打扰爷开车。”巴云野不是需要人同情的主儿,手一挥,不让刁琢碰她,“他们知不知道老子没爸妈我不清楚。有件事却众所周知――谁敢笑,下课后我揍谁。”   “识时务者为俊杰。”刁琢的同情心转向她的小学同学们。   巴云野估计自己也觉得好笑,就笑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谁把这事告诉段长,听说新老师被段长狠批一顿,以后见了我都绕着走,这就算是我这个当学生的给她上的第一课。”   巴云野还没得意完,只觉得车底一软,左后轮空转几下,“唉!给‘担’住了。”   下车查看,只见车子过沙丘时没控制好,半个车身陷进沙子里,沙子顺着转动的车轮倾泻而下,一会儿就堆成一个蚂蚁窝一样的小丘。   巴云野不慌不忙提溜个铲子,把埋住轮子的沙子拨开,刁琢已经挂好拖车绳,前车一启动,很快就把这辆车拉出来。   老王踹了踹后轮,挡泥板上黏着的细沙被震落,他笑着说:“这一行不好干,我们这些老司机都经常被‘担’住。”   龙哥擦把汗,袖子上沾满细细的沙,“如果有无人机就好了。”   老王摇摇头,“游客带的无人机只能在边缘起飞,沙漠深处不让飞。”   河马问:“是因为搞武器试验的缘故吧。”   “我寻思着应该是这样。”老王为了提神,拿出几片薄荷叶嚼着,一嘴的牙膏味,“你们跑西部的,进藏公路上运送物资的军车能拍吗?那些个兵站能拍吗?同一个道理。咱们老百姓肯定要支持国家政策。”   说罢,几个人又上车,卫星电话中传来消息,气象部门监测到两股来自东西方向强气流即将交汇,这意味着沙漠里很快就会刮起一阵沙暴。   “沙暴啊……最怕的是没经验的人吓得拼命跑,以为能靠两条腿跑赢。”龙哥搓搓手,隆起的啤酒肚几乎顶到方向盘,“三个学生如果能在沙暴中毫发无损,证明他们其中有人还算有点本事。但如果个个都是草包,哼哼……”   河马若有所思,龙哥看他一眼,“想什么呢。”   “我觉得巴爷跟刁琢之间可能有戏。”   “你这瞎子。”龙哥斥一声。   “龙哥……”河马似乎很难以启齿,支吾半天才接着说,“你对巴爷……到底……”   “我知道你们都有疑虑。”龙哥目不斜视,专心开车,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大哥做派的威严,“不可能。她才几岁?”   河马不以为然,“少来,咱老爷们就算到了80,还是喜欢20岁的小姑娘。”   龙哥嗤之以鼻。   “你光棍多久了?”   “跟你有关系?”   “你该不会……”河马好像很冷似的抱住肩膀,“喜欢男人吧?!”   “你猜。”   “你可别对我动心啊!”   龙哥额头青筋都快爆出来了,“我要是现在有把手枪……”   河马十分主动――“一定一枪嘣了我。”   “不――”他咬着后槽牙,“换成机关枪把你打成筛子!”   自从发现小爱失踪后,她的妈妈刘成茹夜不能寐,粒米未进,死气沉沉,整天半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电视定在新闻频道,手机一直插着充电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于女儿的消息。   老孟也心急如焚,天天去派出所大厅等着,只盼着小爱被解救出来的消息早一点传来,可每日都是失望。昨天,派出所的民警告诉他,巴丹吉林景区那边已经组织五队人马进去搜索,目前还没有新消息。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订下两张飞往包头的机票,今晚就走。   走进家门,发现家里来了几个刘成茹的老姐妹,还有小爱要好的朋友丹丹,另外两个面生的,是报社记者,刘成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记者说女儿失踪的事。   “我们不知道女儿还有个同学叫张天恩,小爱回来从来没提过这个男生。倒是哲明……我们是知道的,他俩在一起没几个月。女儿大了,我们没管,但早知道他会带着小爱去什么沙漠,我们死也不让他们在一起啊……”   记者问:“他们要去徒步穿越沙漠之前,难道都没跟二位讲清楚吗?”   刘成茹摇摇头,泪流满面,“小爱很乖的,以前,她有事都会告诉我们的……她不会瞒我们的,呜呜……这次不知道怎么了……”   一旁的丹丹似有话说,憋了半天,“阿姨,其实小爱暑假的时候跟哲明去徒步过香格里拉虎跳峡,当时,张天恩也在。”   “啊?!”老孟和刘成茹都大惊,“她不是去香格里拉古城吗?!”   丹丹摇摇头,“她还发过朋友圈,所以我是知道的。”   刘成茹大受打击,因为她并没有在女儿的朋友圈里看到过这条消息,想必小爱是屏蔽了他俩和其他亲戚。她想不通,自己十月怀胎生下小爱,一路陪伴她成长,理应是小爱最亲的人,为什么她竟将自己屏蔽?   记者捕捉到新信息,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老孟啊……”刘成茹“哇”一声大哭起来,拉着丈夫的胳膊,“她怎么……怎么不理解咱们的苦心呢!我们就是怕她出去玩不安全,才要求一定要跟旅行团……现在好了!她胆子太大了,瞒过我们一次,现在又瞒我们……呜呜呜!她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好了,二位记者,不要采访了。”老孟下起逐客令,“我定了机票,现在要跟小爱妈妈去机场。”   “好!好!”刘成茹一个劲儿点头。   “下面播送一条简讯。日前徒步穿越沙漠的三个大学生仍下落不明,当地政府已组织救援队和牧民深入沙漠寻找,民间救援团体志愿者也奔赴沙漠加入搜救行列。另外,受强气流影响,巴丹吉林沙漠扬起大沙尘暴,景区暂时关闭。”   刘成茹双眼一黑,忽然晕倒,大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丹丹插不进手,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其实,小爱的父母跟她的父母一样,又或者,其他人的父母也是这样――他们以为十几年的养育能让子女与自己越来越亲密,却不知成年的子女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远离父母,他们永远等着儿女的感恩,而儿女则永远等着他们的理解。 第37章 来日并不方长(3)   巴丹吉林沙漠平均海拔1500米,昼夜温差大,白天能热得你中暑,晚上有时飘起雪花。它有着海浪一般的花纹,乍一看波光粼粼、层层涟漪,实则却是干旱的沙海。   入夜视野不好,大家车也开得很慢,留意地上的生活垃圾,分辨是否为三个学生留下的。上半夜大家替换着开车,下半夜为了确保第二天白天的搜索效率,不得不在车上将就睡到天亮。   沿路有些塑料包装袋,矿泉水、泡面、饼干、纸巾,什么都有,但都不能判断是不是他们扔的。老王说自己初次带客人按常规路线穿越沙漠时,借了一台GPS作为导航,还走错一次。怕几个孩子即便带了GPS,也会走冤枉路。   巴云野大半夜的被冻醒,发现身上的毯子上还盖着刁琢的外套。偏头一看,他放低座椅靠背,也在小憩,外套给了她,上身盖一条军毯,不知冷不冷。   她如此刚强,并非是从未获得过温情,心里分得清好坏。只是别人的温情从来太短,只有自身的力量才能使人立于不败之地,也不容易掣肘。   按亮手机屏幕看看时间,此时是凌晨三点半,万籁俱寂,只剩窗外千里星河,唯与他共度。   出门在外,刁琢总是浅眠,旁边光亮一闪,他就醒了。   “这么敏感……”巴云野摁灭手机,轻笑。   “大半夜不睡觉,在想什么?”   “思考宇宙和人生。”   刁琢清楚她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得出什么结论?”   “今晚星星真多,明天是个大晴天。”   “我以为你思考这么久,能做首长诗出来,做不出来,至少背一首。”   “我能背啊,你听着――床前……”   “别一开口就提床。”   巴云野一愣,“那换一首……呃……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不是同一首!   他伸手,抹黑找到她的手一握,五指冰凉。   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巴云野微讶,“外套没穿,你倒是一点都不冷。”   “看来外套给你也没用,不如还我。”刁琢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不给。”她得寸进尺地说:“知道一件外套不够,你就该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给我。”   刁琢发出一句毫无诚意地呵呵,“干脆叫我去摘星星,我可能还会答应你。”   “那你去摘个星星给我。”   “好。”   “然后呢?”巴云野等着后续。   “我这不是答应了吗?”   “仅此而已?”   他又是一句毫无诚意地呵呵。   巴云野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这时他低声问:“如果不跑车,你真想找个客栈盘下来当老板娘?”   “嗯?”忽然被这么一问,她有点懵,想了半天,表示肯定地应了一声。   “哪里的客栈?”   “洱海边上吧。”她随口说,而后摆摆手,“其实这是痴人说梦,你知道那边多贵吗?还要装修、雇佣小妹……我要跑多少年的车才能够?不过,跑车是一碗年轻饭,对我来说,十年?二十年?不至于能跑那么久。我也干不了别的,所以跟龙哥学点经营客栈的本事,以后存够钱,再物色物色。你呢?”   “我什么?”   “你要老老实实干到退休吗?”   刁琢捂住眼睛揉一揉,这个问题让他很困惑,“不一定。”   “不如加入我们车队?”巴云野不困了,瞪大眼睛说,话刚出口她又笑,“屈才屈才,像刁队长这样的人才,还是应该留在重要岗位上为祖国做点贡献。”   “讽刺?”   “真心话。”她说,“我大姐如果还在,现在可能也在一线。”   “你大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勤奋、认真,嘴巴不太会说话,但是心眼很好,性子慢,巴奶奶……就是我们院长,说她被人骂了要隔好几个小时可能才能想到要骂回去。跟我不同,人家从小学习就好,也告诉过我们几个,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说着,巴云野发出一声轻笑,重复道,“呵呵,唯一的出路……”   刁琢沉默,若有所思。   困意袭来,巴云野牢牢抓着刁琢的手,翻个身侧躺着,眼皮子愈发重,歪着头再次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临近中午的时候,天却更黑,远处已经腾起一层黄雾。偏偏这时,巴云野眼尖地看到一个空矿泉水瓶倒插在沙子里,里头有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   “龙哥,沙暴眼看就过来了,巴爷还下车去干嘛!”河马指着前头。   “她像是发现什么东西。”龙哥打开车门,“我们也去看看。”   拔出矿泉水瓶,里头除了饼干包装袋,还装着个黑色的发圈,仔细看,发圈上还绕着几根长发。巴云野往下挖,还有个藿香正气水的包装盒,看表层的磨损程度,还是新的,可见扔下不了几天。   她将发圈扒拉出来,捏住长发一端,将它整根抽出来,发现还挺长的,可见发圈的主人拥有一头飘飘长发。   每个人的手机上都存着失踪学生的近照,一比对,发现孟小爱也拥有这样长的头发,还染过颜色。   “这应该是几个学生留下来给救援人员指路的,以防穿越过程中遭遇不测,我们却不知道他们走过的线路。”刁琢握着矿泉水瓶,心里一半欣慰,一半担忧――三个学生走到这里时至少是安全和清醒的,那盒藿香正气水包装跟水瓶一并留下正说明孟小爱可能中暑。   幸亏他们早一步到来,否则沙尘暴来袭,矿泉水空瓶就有可能埋入沙下。   龙哥遥望浑浊的天边,“他们选择留下物品作为提示,一是感觉还不到紧急的时候,二是仍旧一心徒步穿越,只不过留个后路。”   刁琢转身问龙哥:“按照每小时4公里的速度,他们从古日乃顺利走到终点,需要几天?”   龙哥暗自一盘算,“我走的话至少7、8天,且还是在水源充足、不受伤、不中暑的情况下。他们能走到这里,大概要用去3、4天。但看样子女的中暑了,后半程速度会更慢。”   天色越来越黑,云层比大暴雨前更加低矮浑浊。巴云野已经感觉到夹带着细沙的劲风拍在脸上,“现在距离他们进入沙漠已经快6天了……”   小爱被沙子迷了眼睛,眼泪一个劲儿涌出,揉了几下才算好。你还别说,就这几滴眼泪,她都有点舍不得留。   越是控制喝水,越是控制不住,何况在这样的暴晒中。张天恩为了早一点走出沙漠,减少了休息的时间,白天只休息3个小时,晚上也只让睡5个小时。   爬不完的沙山,每座都超过100米,有的甚至高达200米,大家的登山鞋动不动就灌满沙子,脱下来一看,鞋底前掌的纹路竟然都被沙子磨平。   小爱再次中暑,对水的渴求度更高,她自己的水全部耗完,哲明咬牙把自己的水给她喝,自己渴得嗓子眼冒烟,一说话就刀割一样疼。   张天恩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天才小便一次,尿液都是深黄色的。他自己都想不到,在每天饮水量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身体怎么还能挪出水分用来排泄。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男生都脱光衣服,拼命挖坑,把身体埋进底层冰凉的沙子里,这样会好过一些。哲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海里游泳,身边没有比基尼美女,放眼望去,一家家冰室一字排开。   小爱是女生,不能像他俩一样裸体躺着。她浑身虚软无力,满脸通红,嘴唇却很苍白。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仿佛看见张天恩和哲明离他远去,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叫他们,他们也不回头,而她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小爱……起来了,我们要走了。”好像是哲明的声音,“天色莫名其妙变得很黑,天恩说不太正常……”   “不要走啊……等等我……不要走……”   “怎么办,她好像……发烧了,身上烫得很啊!”哲明焦急地说。   张天恩伸手摸一下小爱的额头,确实很烫。他回去挖了好些冰凉但干燥的沙子,包在魔术头巾里,放在小爱头上。   “我们离淡水湖还有多远?”哲明问。   “应该还有30多公里。”   “拿点水来。”哲明伸手。   张天恩一愣,“你们……不是还有2、3瓶水吗?”   “喝完了。”   张天恩感觉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灵魂都给炸得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   哲明低着头,“我们俩的水喝完了。”   张天恩陷入沉默,许久之后,额头的青筋猛地凸起,声嘶力竭地大吼:“你们疯了吗!什么时候喝的!你们怎么敢把水喝完!你知道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最少还要两天才能走到地图里显示的淡水湖!而且还是在不走冤枉路的情况下!两天啊!你们现在就没水了!干嘛啊!你们干嘛啊!要死啊!!”   小爱被他的吼声吵醒,张着嘴望着他们,她的嘴唇也因为干裂而渗出血来,“哲明……我好渴,我想喝水……”   张天恩猛地站起来走出去,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地雷上,他要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控制情绪才能确保不扬起拳头狠揍哲明。   “天恩!”哲明在后头叫他,“你就借我们点水吧,给小爱喝一点,她……”   “早干什么去了!!”张天恩大吼。   “你不是说快到淡水湖了么。”   “还没到!你们喝水干什么!!赶着投胎是不是!阎王爷那里排了号!快轮到了是不是!你他妈不是说多喝一口你就是孙子吗!操!你这个孙子!操你祖宗!”张天恩现在的样子,就像骂街的泼妇,可他已顾不得这么多。   怪不得他俩好长时间没叫口渴,原来是1天内偷偷把至少得支撑3天的水量通通喝光了。早知道不告诉他们淡水湖的事!   “你就借一点吧。”哲明巴巴看着他,目前只有他有水,这时候不低头就是傻子,“来日方长,我出去还你一箱,十箱都行。”   张天恩怒不可遏,瞪着眼睛与他对视,拳头握得死紧,几天没剪的指甲深深刺进肉里,却不觉得疼。无人区徒步时的任何一个小错误,都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砸死人,而他张天恩的错误就是不该同意让他俩跟!他俩的愚蠢行为,导致他不得不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就是损失在沙漠里几乎跟命一样重要的淡水!   这边的事已经够糟心,张天恩还没个头绪,远处的天边腾起浑浊的黄雾,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   “沙尘暴……”   “沙尘暴?!那怎么办!”一听可能要刮沙尘暴,哲明大吃一惊,几乎忘了要借水的事。   张天恩现在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声音――不要告诉他要怎么做,最好让他死在沙暴里,水也是你的,小爱也是你的。   这个念头窜出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暑假时他查阅所有关于沙漠的攻略和游记时,曾看过别人写的这么一段话――   沙漠看似空无所有,实则是感官的丛林,它抽离了造作的干扰,只留下连绵的沙山和变幻的天象,空旷中充溢着光影和浑然天成的曲线,以强烈的通感令人联想起一切茫无边际的事物,比如逝去的时间,比如人性中的晦暗不明。[9]   比断食更可怕的是断水,比断水更可怕的是……人性。   他们三个人,现仅剩1瓶水。   “我们……快跑吧……”小爱强撑着站起来,浑身滚烫,双眼赤红,可刚刚站稳,就又摔倒在地。   “小爱……”张天恩上前一扶,眼神中流露出太多关切。   “天恩,那沙尘暴……”   “躲帐篷里就是了,但是要注意帐篷旁边沙子的堆积情况。沙尘暴不知道多久才能停,如果迎风处沙子堆得太多,压塌了也说不定。”张天恩咬牙说,“最好不要走出帐篷,如果一定要出去,拿件衣服包住头,沙子打在脑袋上,多疼,都不要掀开衣服!”   这是他看贝爷的《荒野求生》学到的,从来没有试过,但只能姑且一试。他相信贝爷,贝爷比眼前这对情侣可靠多了!   “水……”哲明还不死心。   “沙暴过了,再从长计议。”张天恩铁青着脸说。   哲明的脸色变了变,但眼看沙暴将至,也不好再争论。只是,找衣服的时候,他抬眼看看天恩,又看看小爱,嘴角向下一拉,似乎有些介怀。 第38章 来日并不方长(4)   沙暴来袭,即便沙钉牢牢将帐篷固定在地上,帐篷还好像随时就会被吹走似的,随风一起砸来的还有沙子,仿佛不良少年拿着沙子一下一下摔在你的头上、身上,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面罩或者衣物的遮挡,迎面走在沙暴中,脸会给糟蹋成什么模样。   三个人卧在帐篷里,各自怀着心事。   小爱难受得紧,一个劲儿想吐,脑子混沌不容得她多想,只希望赶紧找到淡水湖,赶紧走出沙漠。现在她已经不想什么穿越了,只想求生。哲明想的是,还有30公里才能遇见淡水,按之前的速度得走上两天,不过,也许看在小爱的面子上,天恩会给点水的。想到这里,背后忽然起一层白毛汗,万一天恩对小爱动心思,自己就变成他最大的敌人,他还愿意帮自己吗?   张天恩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瓶水,同样思绪万千,千百个念头在心中碰撞,比外头的沙尘暴还激烈几分。   分点儿水给他俩,他俩是否能撑到遇见淡水湖的一刻?他一个人的话,也许能撑到,现在除以3,是否自己活下来走出去的可能性也打3折?   如果只分给小爱一个人呢?小爱究竟就此妥协,还是会看不起自己?若她愿意抛下哲明,那她也不见得是个好女孩,若她坚决要跟哲明同生共死,自己不是等同于谋杀?   唉,这瓶水不是情与爱,而是生与死!   沙暴刮了大半天,平息之后,一片狼藉。不知打哪儿吹来的塑料袋、断麻绳,甚至用过的卫生巾……不过,这些人类的痕迹尽管恶心,在荒芜一人的无人区中出现,却给人些许慰藉。   小爱的身体状况很糟,今晚怕是无法赶路。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脱水的症状更加严重。没有水,吃再多的防暑药都没用。哲明用风油精帮她刮痧,前胸后背都刮出三条深紫色的痧,可见她中暑多么严重。   “我们不走了。”哲明咬牙说,决心放弃穿越的“壮举”。   张天恩板着脸,蹲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说真的。”哲明以为他不信,“你还有水,如果想继续走,就走吧,别管我们。我们就呆在这儿等着人来找。”   这话要是前两天说,张天恩一定欣然同意,但现在……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插进脏兮兮的头发里,懊恼又烦躁。半晌,他说:“他们用几天能找到你俩?你俩没有水,能坚持几天?”   “只要停在这里不动,他们应该会很快找过来的。”哲明说,他太渴了,感觉舌头跟上下颚黏在一起,说句话都费劲。   张天恩用手抠着地上的沙子,“其实,前几天我希望你们留在原地等救援,因为刚开始我们走的方向还是有游客走过的,离古日乃不算远,只要他们开车进来,半天就能到。但前提是外头的人确认我们失踪,并马上开始搜救。我当时想着你们原地等着,水也不会喝得那么快,坚持个六七天没有问题,一周内肯定会有人进来找。所以,在那边等着,还来得及。”   哲明察觉到一丝异样,“现在呢?”   张天恩还在抠沙子,看得出内心很挣扎。   “你说话啊!”   “我规划的路线,是其他人从来没有走过的!”   哲明大骇,“什么……什么意思!”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张天恩抬眼看住他,“古日乃到必鲁图峰,走直线――从来没有人这么走过,连开车穿越沙漠的,都不会这么走。”   哲明心中无比惊惧,忙追问:“为什么没人走这条最短的线路?”   “全程无水源补给点,后半段需要爬一座座大沙山,极其消耗体力,也不会遇到游客。”   哲明目瞪口呆,“你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即使我们在这里原地等待,也他妈不会有人过来救,因为人家根本想不到,我们会这么走!”   张天恩点点头。   “我操你妈的!!”哲明暴怒,伸手狠狠推他。他哪会认怂,一拳回敬,“是你们非要跟来的!还他妈拖累我!”   “别打了……”小爱喃喃道。   两人本来就没什么力气打架,也就各自压下怒火和怨气,对坐着发呆。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哲明低声说。   小爱哭起来,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只能干啜泣。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这么绝望,好像被人推到悬崖边,随时就会掉下去。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不走原定路线,先去找淡水湖。”张天恩说,“与其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去找淡水,也许还有走出去的机会。你俩自己选。”   “可小爱走不动,怎么办?”哲明也头疼,然后旧事重提,“还有……你能分我们点水吗?我们真是渴死了。”   “这样吧,小爱先喝三口,我们俩一人一口。到明天早上,谁也不要再喝。”张天恩松口道。   “好!!”哲明非常高兴,赶紧扶起小爱。   轮到自己喝时,他猛地灌下一大口,比小爱的三口加起来还多。张天恩脸色一沉,夺过水瓶,狠狠瞪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小爱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被他俩驾着走。   “哲明,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哲明脑中忽然蹦出一句话:可能你会死,但我一定不要死在这里。   这句话出现之后,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想。   他是如何用尽全力、放低姿态去追求孟小爱,整天跟太监伺候老佛爷一样供着她,一方面是因为她真的很美,也很值得被爱,另一方面,他有成就感。   “不会的。”哲明这么回答,一阵心虚。   “不会的。”张天恩也回答,语气却比哲明坚定许多。或许他怨怼过哲明,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舍弃小爱。如果最后只能有两个人走出沙漠,他希望是自己和她,即便她恨自己也无妨。   不知走了多久,漆黑的夜空忽然一亮,似有什么东西划破夜空,照得半个天空都白了。   “那是什么!”哲明大惊同时又大喜,“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大家都不知道个所以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但是光亮仅持续一阵子,随后四周又漆黑一片。光亮后的黑暗,比持续的黑暗更加折磨人心。   河马刚撒完一泡尿,忽然见天空一亮,呆了呆,反应过来后操起手机赶紧拍。   “撒尿就撒尿,拍什么。”龙哥神出鬼没,忽然出现在河马身后,压下他的手。   “不知道什么,那么亮,我发到抖音上,肯定很多人看。”河马不知深浅地说,举手又想拍。   龙哥一脸严肃,再次压下他的手,“应该是我们进来之前,他们提过的武器试验。这儿连无人机都不让飞,只有武器试验才能这么肆无忌惮打上天。”   “拍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吧,我不发就是了。”河马嬉皮笑脸道。   “现在你想拍也拍不着,哈哈。”天空又变得一片漆黑,龙哥解开皮带,叉开双腿撒着尿,还嘣出一个响屁。   “切,没劲。”河马捂着鼻子走开。   龙哥笑容收敛,回头看一眼河马的背影,眼中似有疑云。   空旷的夜空,打雷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又似有回音,连绵不绝,应该又是鸣沙。   河马走回去时,5盒自热米饭已经加热好,巴云野吊儿郎当咬着塑料勺,粗野地掀起盖子,一看里头一片赤红的辣酱,知道自己错拿成龙哥的饭了。她被辣味呛得咳嗽几声,赶紧换一盒。这龙哥,也太无辣不欢了,进沙漠也自带辣椒酱。   他们带的水比较充足,吃几顿这样需要用水才能弄熟的食物算是很幸福,如果徒步穿越,为了节省水,徒步者带的都是干粮,在口渴的时候,咽干粮就跟咽泥土一样难过。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水不够喝。”巴云野自言自语,“不吃饭,光靠喝水还能坚持个七八天,如果没水喝,身体弱一点的,两天差不多。”   “我一天不喝水就能渴死。”河马捧起饭就吃,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因为我是河马。”   “你这笑话也太冷了,听得我差点感冒。”巴云野嫌弃地说。   “你的笑话热,刁琢岂不是要中暑?”   一提起刁琢,巴云野眼睛就亮,“不是中暑,是中我的邪。”   “臭德行。”河马简直拿她没办法。   刁琢和老王抽完烟,打着手电沿着沙山脊往下走,远处传来雷鸣般轰隆隆的声音,一种诡异的震动穿破空气而来,他脚下一滑,差点坐倒,站稳之后,沙山又是一阵抖动,脚下好像踩着黄油,非常滑腻。   地震?又不太像……   手电往地上一照,脚下的沙子不知怎么的竟然变得跟流水一样徐徐往下流动。   刁琢是干地质的,瞬间反应过来――这片沙丘已经出现“液化”的现象,这种现象并非经常出现,除非深处有条地下河。“液化”往往积蓄多日,表层的沙子看似紧密,实则已经跟奶油一样绵软,上层沙子跟下层沙子密度不同,只要施加点压力,“液化”就会开始,使得上层沙子像水一样流动。沙尘暴过境和他们三辆车的碾过,无疑就是催化剂。   无论如何,走为上计。   “快走!”他喝道,老王大叫一声就往下跑。   刁琢飞快地跑下去,身后扬起一阵沙土,更多的沙子流水一样下泄。低处的三个人还没发现沙丘的异化,巴云野和河马还在斗嘴,忽然听人大喝一声“跑!”,惊得站起来扔掉手中的一切就往车那边跑。   龙哥挪动着胖胖的身子奋力往前冲,你别看他胖,跑起来一点不输其他几个人,一猛子钻进车里,三秒内完成发动,“滴”一声鸣笛,转向灯咔咔响,一踩油门就能走。   巴云野跑得也快,就快摸到车门了,听身后“啊”的一声,河马滑倒在地,竟想身后有东西拖他似的,往后滑陷而去。   “河马!!”她大吼,猛地扑过去就拉住他的手。 第39章 苦行(1)   “巴爷!!巴爷救我啊――”河马大叫,死死抓着她的双手,只觉得身子开始往下沉,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要把他吸到底下一样。   “不要挣扎!!”巴云野高声说,她以为这跟沼泽地一样,越乱动沉下的越快。   刁琢赶到,一手一个拉住他们,“趴好!四肢展开!不要动!”   “为什么啊!”巴云野叫道。   “趴好!”刁琢哪有时间跟她科普密度和面积对表层沙子的影响,他只知道,现在哪怕沙子只盖住你一只脚,想拉你出来的难度相当于拖动一辆汽车,除非他开着挖掘机,否则想拉起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是徒劳。   “喂!!刁琢!我这就来帮你们!!”龙哥大喊。   “不需要!快把车开走!”   龙哥和老王不得不先把两辆车开走,其它三个人手拉手“大”字型趴在地上,仅剩的一辆车被四面八方挤过来的沙子埋了一半。三个人能察觉到身下的沙子一个劲地流动着,像亿万只蚂蚁搬着你挪动。   震动持续五分钟有余,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四周沙丘的高度和形状都有了变化,好像长脚一般,一些新沙丘隆起,一些沙丘夷为平地。   沙子终于不再流动。河马满脸都是沙子,经不住连打三个喷嚏。   刁琢放开他俩的手,慢慢站起来,半晌才说:“危机解除。”   “呸呸呸!”巴云野猛地跳起来,拼命吐嘴里的沙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流沙?”   “‘流沙’是电视剧故弄玄虚的把戏。”刁琢将沙子“液化”的概念跟她解释一通,见她越听越懵最后开始走神,就不再往下说。他想,既然这一片的沙子会“液化”,地下河深度未知,即便真有挖掘机,也不见得能很快挖出水来。   不管是流沙还是液化,沙漠不经意地一招,就带来巨大的杀伤力。   刁琢拍拍心有余悸的河马,他才回神,把鞋子里的沙子倒出来,认真地绑好鞋带。刁琢也倒出鞋子里的沙,见河马绑鞋带的手法与众不同,多看了两眼,河马很慷慨地教他,说这么绑鞋带虽然麻烦点,胜在不容易松。   “不错,还学到一招。”刁琢致谢。   “哪里,刁队刚才救我一命啊!”河马说罢,忽然拉拉巴云野的衣角,诚恳地说:“巴爷,我以为你是个见色忘义的,没想到你还会不顾危险来拉我。”   “你夸我之前怎么还先损我一句?”巴云野白他一眼,嘴角却是带着笑。   “那你说说,我跟刁琢都掉水里,你会拉谁?”   “拉他!淹死你算了。”   “我会游泳。”刁琢毫不领情地拆台。   “我不会游,跳下水后你刚好救我呀。”巴云野笑开,“再给我做个人工呼吸什么的。”   河马也拆台:“你会游泳,而且号称一猛子可以憋两分钟不浮出水。龙哥说,他交你这个朋友,就是见你一个人在水库救俩孩子出来。”   刁琢一怔,“你还有这样的壮举?”   “我没想下去,趴那儿看热闹被人挤下去的!”巴云野死不承认,其实那时自己也才15、6岁,也算个孩子,救两个孩子上来,她却上不来,结果被龙哥给救了,想起来真是丢人。   当时,龙哥问她,你一小丫头跳下去不怕死么。她想,自己读书差,没少拖班级平均成绩的后腿,死了没人会伤心。于是她告诉龙哥,两个孩子应该有爸妈疼着,死了的话不好,我倒是无所谓。   龙哥说,说什么屁话,以后老子罩着你。   龙哥那时还没发福,英武威猛,不要命的强驴,一身腱子肉,就像现在的刁琢。她脸皮厚,还问过龙哥,你是不是看上我了。龙哥啐她,说自己有老婆,其他谁也看不上。她也真是胆大,逃学跟龙哥去了趟西藏,20来天,回来后就不想再上学,要跟着龙哥开车。龙哥说不行,你性子野,开车会出事,要再磨一磨,后来就安排她去参军。她退伍后,龙哥才带着她跑车。她表面上跟龙哥没大没小,其实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能有今天,都是龙哥一手栽培,江湖气性的她不但当龙哥是老板和大哥,更是生死之交。   河马讪笑,“哼,我看两小孩就是你踹下去的。”   “滚!”   他俩又开始斗嘴抬杠,刁琢望着巴云野,发现这女人刚硬中竟还有热忱的一面,看似口无遮拦又放荡不羁,但你若真觉得她厚颜无耻就大错特错,其实,她就像隐藏在沙漠里的地下河,需要你不断深挖。   许是发觉他的目光,巴云野偏头看他,忽然奸笑起来,嘟着嘴作一个“么么哒”,发出“啵”的一声,毫无顾忌地赤裸裸示爱,秉承她一贯的张扬不羁风格。   刁琢抬手假装接住并握在手心,好像在问“你猜我怎么处理”?   巴云野指一指他胸口――用你的小心心接住我的小亲亲。   刁琢冷笑一下,做一个往上抛的手势,然后假作手里有根棒球棒,一挥,似乎打出老远。   巴云野白他一眼,打发河马去看车,然后对着自己手心狠啜一下,像握着个手榴弹似的朝刁琢冲去,抬手就要狠狠按在他嘴上。   无聊的小孩子把戏。   刁琢伸手制住她的手,“你往哪儿放?”   “给老子接好了!”   “有没有意思?”手里屁都没有,钢铁直男表示不屑。   “有。”   脚步声传来,好像是龙哥和老王把车开出很远后又背着两捆麻绳跑回来救他们,见他们除了灰头土脸外毫发无损,都舒一口气。   巴云野抽回自己的手,还用力推了刁琢一下表示羞愤。他手一松,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老王非常惊恐,“那边忽然出现一个小水洼,一个劲儿冒泡,一会儿又没了!沙子倒还是湿的,冰凉冰凉!”   “巴丹吉林沙漠地下有至少三条深层断裂带,断裂带内藏着地下河,深度目前还不清楚。”刁琢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刚才的邪佞,“应该是地下河因未知原因改道,水压不稳。沙漠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海子,大多是这个原因。”   巴云野对他伸出大拇指,他说的东西真专业!   “所以要靠沙漠里的海子补给水,根本不靠谱!”老王叹道,“听说只有骆驼才能远隔十几公里闻到水的味道,什么卫星地图、GPS,到了找水的时候都是废物!”   “不能这么说,也要相信科学嘛……”龙哥摆摆手,一边熟练地整理麻绳一边欣慰地说,“这次多亏了刁老弟。”   “职业常识而已。”   “你懂得真多。”学渣巴云野露出羡慕的表情,“知识改变命运啊……”   “想学吗?”刁琢问,“我可以从基础教你。”   “需要几年?”   “你肯静下心的话,4年就能入门。”   “不必,谢谢……”学渣挥挥手,赶紧逃开。   小爱感觉还没睡多久,就不得不起来。现在,时间和水就是活下去的重要条件。今天貌似是个周六,其他同学朋友应该都还在睡懒觉,或者正梳妆打扮准备去哪里赏秋,她却徘徊在生死边缘,白天干热难耐,晚上冷得直哆嗦。   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受苦呢?――她后悔地想。   哲明把一小杯水递到她眼前时,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小心翼翼地喝完,一滴都舍不得放弃,因为下次再喝水,也许已是下午。   上路时,容不得你想太多,因为你所有的精力和毅力都会用在两条腿上,脑子便不再有用,完全凭着生物的本能交换双腿一直走,一直走。   张天恩说,明天就能找到淡水湖。等装满水,他们再坚持两三天,就能走出沙漠。   “淡水湖”三个字竟起到望梅止渴的功效,小爱和哲明不约而同吞咽一口,尽管口中已经没什么唾液。   翻过一座沙丘,大家看到坡底有一具被沙子掩埋一半的骸骨。茫茫沙漠忽然出现一个不是沙丘的东西,十分提神。张天恩和哲明搀扶着小爱,慢慢往下挪动。小爱的手虽然变得干裂粗糙,可依旧挺柔软,张天恩想,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冠冕堂皇握住她手的机会。   走近才发现,那不是一副骸骨,而是一具风干得不能再干的骆驼尸体,因为皮肤肌肉干瘪得就像一层纸,所以骨骼的形状十分突出,远看跟骷髅似的,显然死亡很久很久了。   “如果刚死不久,就能喝它的血!”张天恩惋惜道。   哲明和小爱点点头,然后又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很想喝血解渴。哲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们其中有人先死了,另外两个人会不会喝死人的血?   三个人蹲在骆驼骸骨旁边,好像能找到水似的,翻动着僵直的四肢,张天恩发现,这是一只野生单峰驼。   “骆驼不是沙漠之舟吗,怎么会死在这里……”小爱忽然问,“是不是遇到死亡虫了?”   “不可能,应该是迷路吧。”哲明随口说。   张天恩根本不信什么死亡虫的传说,内心忽然一阵战栗。骆驼这种动物能识路,只要一次性喝饱水,能坚持30天不饮水,何况野生单峰驼沙漠生存能力极强,连长满尖刺的仙人掌都照吃不误。看地图,这里离水源不足20公里,骆驼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天呢?   难道这附近根本就没有水?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一下子觉得背包里的半瓶水重若千斤,仿佛里头的不是水而是沉甸甸的金子,讽刺的是,在沙漠里就算你有一车金子,也换不来一杯水。   不会的,地图明明显示一个面积还挺大的淡水湖就在西南方向。   “骆驼也是肉长的,可能生什么病暴毙在这里。”他说,既是打消他俩的疑问,也是安慰自己。他一脚踹在骆驼上,用力蹬几下,“别管它,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许久之后,骆驼干尸身下的沙子微微颤动着,像地下有洞一样往下漏去,干尸埋在沙子下的一半渐渐露出一些,毛皮上大片斑斑点点仿佛得了什么皮肤病,几处竟还被灼穿出一个大洞。   再继续走,不管哲明渴得如何哀求自己,张天恩也咬牙不肯把水拿出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疑虑――万一前方真的没有水,那么这瓶水一告罄,自己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除非前来搜救的能及时发现他们。   早在2013年,两位驴友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最后因为迷路而断水,幸亏救援队及时赶来将他俩带走才捡回小命。张天恩看过其中一人在论坛上写的回忆录,说爬沙丘“就像攀登一堵用面粉堆砌的墙”,走在沙漠里就像“走在怪兽的大肠上”。   现在看来,这何止是走在怪兽的大肠上,简直就是阿鼻地狱体验之旅。   中午扎营休息的时候,哲明旧事重提,几乎要给张天恩跪下,乞求他给一点水喝。哲明心里压抑着怒火和一丝杀气,换做平时,他非跟张天恩狠狠打上一架不可,但如今有求于他,命几乎都握在他手里,不敢来硬的。   “你至少给小爱一点水吧!”哲明万般不情愿地使出杀手锏。   张天恩背对着哲明,倒出一点水,只有一瓶盖那么多,看着小爱喝下去。   这点水如同几滴雨下在火焰山上,毫无作用。   “给我一点!一点就好!”哲明哀求着。   张天恩板着脸倒了半瓶盖给他,显然连湿润口腔不够。   哲明哭丧着脸一滴不落地喝下,半瓶盖的水就那么几滴,喉咙仍是干渴得几乎喷出火来。那一刻,他真想杀了张天恩!   休息两小时,哲明发现自己也中暑了,身子虚软得像一团棉花不说,胃部也是一阵阵抽疼。他把剩下的藿香正气水全部喝光,因为对他来说,药水也是水,总比喝死热死强。   “要不你俩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找水,找到就回来?”张天恩说。   “没有你,我们喝什么?”哲明紧张地问。   他面无表情,“尿。”   小爱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显然觉得无法接受。   哲明皱眉,匪夷所思地质问:“尿是咸的,人在口渴的时候怎么能喝咸水?”   “尿不是咸水。贝爷说过,实在没水的时候尿该喝也得喝,他就喝过。”张天恩笃定道。   “去他妈的贝爷!”哲明哑着嗓子大吼,“那是假的!作秀!”   “你说什么?”张天恩瞬间黑下脸,双眼死死瞪住哲明。   小爱赶紧扯一下哲明的衣角。   “我只是觉得……尿不能喝。”哲明憋红了脸,声音也低下去。   “那就说明你还不够渴。”张天恩冷冷地说。   哲明语塞,喉咙明明都快烧起来了,身体里的水好像煎锅里的油,吱吱叫着腾空而起又消失不见,这在他眼里居然还不够渴?   “你俩在这儿等着,我往西南去找水。”张天恩懒得跟他废话,整了整背包就要走。   “你不能走!”哲明忽然大喊起来。 第40章 苦行(2)   “天恩,你不要走!”小爱也紧张地说。   张天恩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问:“都快渴死了,还不找水?”   此时,哲明和小爱心里想着的是同一件事――水在他身上,万一他就此一去不回,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等找到水你回来,我们八成已经渴死了。”哲明说,深吸一口气,喉咙被涌入胸腔的干热气体刺得生疼,好像利刃刮过,刀刀见血。“要不,你的水分一半给我们留下?”   小爱也想喝水,也顾不得那么多,一个劲儿点头。   张天恩直直望着他们俩,也许刚才他出发时是真的带着一定要找到水带回来给他们喝的念头,现在忽然不想为他俩如此付出了。   “你们等我一天。”他说,语气不容反驳。谁手里有水,谁就是王。   哲明和小爱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犹疑和不安。   张天恩心底的凉和体表的热形成鲜明的对比,骆驼的尸骨浮现在他眼前――往西南去,找得到水就回来,找不到就带着仅剩的半瓶水自己走出沙漠!   心意已决,他头也不回地踏上“征途”。   当生存成为一个问题,一切情谊和荣辱都得靠边站。   小爱捂住嘴,又挤不出眼泪,害怕得一个劲儿发抖,她不想死!她想回家!她不想变成干尸!!   哲明使出浑身的力气,扑上去拽住他,“你要让我们等你!就把水留下!”   “你疯了!”张天恩甩开他,“当初你们自己要把水喝光!凭什么要我的水!”   哲明可不管那么多,浑身燥热的血液在一瞬间涌入大脑,他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回光返照,反正那一刻他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扑到张天恩的背包上撕扯着抢夺水瓶。   “小爱!不想死的就把水抢过来!他不会回来的!他绝不会回来的!!”他大喊,眼睛里尽是血丝,好像随时会喷出血一样。   小爱吓得半死,根本不敢上前,她预感最坏的事情就要发生,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干嚎着叫他们别再打了。   哲明像野兽一样扯开背包的拉链,尽管手上、脸上挨了好几拳,还被张天恩抓破皮,但仍无法抵抗他对水的渴望。   渴望――汉语如此博大精深,哲明渴的冒烟,终于能体会老祖宗造字造词时巨大的智慧,没什么比生理的需求更加磨人,其中又以渴最是难熬,如同烈火焚烧全身,干枯的感觉让你仿佛置身地狱。   “嘭”一声,水瓶被哲明抢出来,两个人的争斗更加激烈,好像都拼尽全力要杀死对方。   两个男人是一边哭一边干架的,只是流不出泪,只能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像被狮子獠牙刺破喉咙的鹿,是挣扎,是不甘,也是愤怒。   如果一切能重来,哲明不会那么早将所有水喝光。   如果一切能重来,张天恩不会将自己穿越沙漠的计划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拿来!!”   “不――”   “给我!”   “滚开!我打死你!!”   小爱惶恐地看着,忽然哲明把抢过的水瓶扔向她,她下意识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的撕打暂停,粗喘着瞪着对方。   一阵狂风吹来,沙子打在每个人脸上,留下密集的麻疼。   张天恩直到这一刻才顿悟,这不是一次三个人齐心协力的穿越,而是一对情侣的蜜月和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苦行。他俩是一国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三角型刹那四分五裂。   张天恩冷着脸扑向小爱,他要夺回生存的希望,任谁也无法阻挡!   哲明毫无悬念地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两人再次打成一团。张天恩的体力和耐力上本就高于哲明,扭打一会儿后就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双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哲明被掐得喘不上气,连一句告饶都发不出来,双腿乱蹬,双手无力地拉扯他的袖子,好似所有刑侦剧里被害前的死者。   “不要!天恩!!”小爱大叫。   “滚!!”张天恩高喊。   小爱抖如筛糠,大脑一片空白,最后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指着张天恩,“你再不放开他我就把水倒了!!”   快被扼死的哲明感觉到张天恩的力气一下子卸光。   什么仁义道德、国法家规,竟都不如半瓶水重要。   哲明剧烈咳嗽着,几乎把肺连带着气管一起咳出来,咳得大脑缺氧,一阵阵晕眩,天地似乎旋转起来。   张天恩筋疲力尽,但还是手脚并用朝小爱爬去,吓得小爱大叫起来。哲明一看,顾不得其它,抱住张天恩的腿。两人你拽我、我踹你,互相撕扯地朝小爱一步步逼近。   张天恩尽力甩开哲明,扑向小爱,哲明也尽力再次抱住他的双腿。张天恩失去平衡撞倒小爱,只听“嘭”一声,三个人都摔得四脚朝天。   待大家回神一看,半瓶水已经打翻在地,里头的水全部贡献给干涸多年的沙子。   进入沙漠开展搜救的5支小分队每天两次向指挥部发送消息和路线、位置,每次消息传来,三个大学生家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几乎无法呼吸。   “北斗救援的刁琢说,三个人极有可能沿着西北―东南方向直线穿越,预计穿越时长8―9天,如果不出其它意外,今天应该在大沙山附近。他们带进去的56升水可以支撑8天,食物能支撑10天,所以目前仍有可能继续徒步。”担任救援临时指挥刘警官说,“其它救援队接到通知,已经朝东南方向搜寻,很快会有他们的消息。不过,几个人进入沙漠已经7天,水应该差不多了,这一两天是救援的关键期。”   “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刘成茹一边哭一边双手合十哀求着,她已然毫无理智,精神即将崩溃,“她从来没有什么徒步过,那里可是沙漠啊!可是沙漠啊!她受不了的!”   刘警官和老孟一起安抚着激动的刘成茹,其他人都揪着一颗心等待着新消息。   这几天,这件事在网上持续发酵,网友们关注新闻的同时,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有些网友认为不应该为了不理智的徒步穿越行为浪费国家救援力量,尽管也有网友说,三个穿越者中有两个毫无经验,此去必然遇险,但许多网友还是觉得不应该管他们,随他们自生自灭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警示作用。   刁琢一行人在沙漠里,手机处在无信号状态,看不见外头轰轰烈烈的讨论。救援不理智的穿越者到底值不值得,谁都没去想,三个鲜活的生命若能抢救出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留给他们成长,若就此凋零,三个家庭极有可能陷入一生都难以释怀的伤痛里。   今天,他们进入一片起伏的沙山。   老王打头阵,但即便如此,有时车子下到坡底掉进“鸡窝”[10],半车身都栽进沙子里的事经常发生,前车进行拖拽的时候也经常打滑,也许这就是老王这批沙漠老司机不愿意走这条最短路线的主要原因。   三辆车沿着沙山蛇形寻找,车顶两米高的旗杆便于互相看得到对方的位置。这条路线走的人少,沿路被人丢弃的垃圾更少,更何况看起来崭新的,必是三个大学生留下无疑。   巴云野一手拿着GPS定位,一手拿着一个矿泉水空瓶,“――盖子还连在塑料环上,整瓶水居然全没了,应该是不小心打翻的。”   龙哥摇摇头,“有时候一瓶水就是一条命!”   河马好奇地问:“我看你是挺爱惜生命的人,为什么十几年前你那么不要命?我都听说了,一些危险度极高的徒步线路,后来的驴友参考的都是你的攻略。”   “你都说了,那是十几年前。”龙哥捏一捏自己肚皮上的肥肉,“谁年轻的时候不做点疯狂的事?”   “现在是不是觉得还好多次死里逃生?”   龙哥咧嘴呵呵一笑,双下巴更加明显,压根儿看不出当年骁勇,“河马,我说句唯心的话你别不信,我们中的任何人能走到今天,老天爷都不知道拼尽全力把咱们从鬼门关拉回来多少次。所以,人别走错路、别作死,否则一个不小心就真他妈跟坐着滑梯似的,一溜烟冲进地狱里去。”   河马听出他话中似乎有话,脸色一沉,清清嗓子,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龙哥说完那番话,其实自己有点怅然,他劝别人不要作死、别走错路,而自己走的是不是一条错路呢?他不清楚。只是一想起往事和自己多年的执着,心里仍有些难以痊愈的钝痛。   老王提醒道:“我们还剩两天的汽油,如果没办法保证这两天能回去,就得去阿拉善右旗加加油再来。”   刁琢站在一棵死亡千年仍不倒的胡杨树边,拿着望远镜眺望。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躯,竟和胡杨相互辉映,勾勒出一副铿锵硬朗的荒漠旅人图。   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海,也有着岩石山峰一般的棱角和形态,远处的沙山看上去呈淡蓝色,温和地与天空交接。远处的天空笼罩着一片阴云,似有下雨的可能。不过,巴丹吉林年降水量不足40毫米,若待会儿下雨,也是他们有幸。   忽然,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一张被放大的脸突兀地闯进来,刁琢暗叹一声,移开望远镜,果然是巴云野故意堵在镜片前方。   “你那双显微镜一样的眼睛发现什么了?”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问。   刁琢望着她,“发现一只女妖精。”   “女妖精好看吗?”   “……不丑。”   巴云野竖起大拇指,“火眼金睛。”   “二师弟过奖。”刁琢略鞠一躬。   巴云野挥一挥拳头,作势要打。   刁琢不再调侃她,“沙暴覆盖了所有足迹,沙丘的形状也变了。远处的沙坡上有些蜿蜒蛇形的痕迹,可能是蛇或是蜥蜴。”   巴云野转身问,“老王,沙漠腹地里有什么动物?”   “蛇、蜥蜴、野骆驼、屎壳郎,有些海子旁边的草里头还有手指头一样的大蛆。”他笃定地回答,“前几年还有人说遇见过死亡虫,不过咱们从来没见过。”   龙哥似也早有耳闻,“……蒙古沙漠死亡虫?”   老王点头如捣蒜,发挥一名司机兼导游忽悠人的本色,张开双臂,“有这么长,手腕一般粗,像蛇一样,有人说是棕红色的,有人说是肉色的,一张血盆大口,里头几百个牙齿,不但会吐毒液,还会放电,能电死骆驼。”   龙哥微微一笑,淡然,各种玄奇的传说在他的强驴生涯中想必听过不少。   “简直就是眼镜蛇、电鳗相结合的外星异形。”巴云野不信,“沙漠死亡虫听起来就像大人吓唬小孩的。”   龙哥拍拍口袋,“不管什么虫,碰到老子秘制的驱虫药都是一个死。”   刁琢的说法更加具有科学性――“即使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应该生活在水量充沛的地方,沙漠年降水量根本满足不了体积巨大的肉虫。”   “如果被我们碰见,抓两只回去卖给广东客人煲汤,赚翻了。”河马开始幻想。   龙哥一拍他的后脑勺,“他妈别做梦了,快上车。”   车子开出没一会儿,天彻底阴沉下来,竟然真的下起了雨。不过,沙漠中的雨和其它地方的秋雨不同,就像雾化的水,又或者是因为雨滴下落过程中在干燥的空气里急速蒸发,近地面时就变得微不可见。   雨持续了近一小时,地面仅是微微湿润,不知怎么的,沙山上时而出现一个小坑,不过一会儿就被新的沙子填满,安静又诡异。 第41章 苦行(3)   张天恩抢过水瓶,里头最后一滴水从瓶口滑落,一下子被地上干燥的沙子吸入。他使劲抖一抖瓶子,舌头努力伸进瓶口又吸又舔,可吮到的只有空气。   每个人都不愿相信断水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来了,哲明甚至不管不顾地捧起地上湿润的沙子一股脑儿包进嘴里,想吮吸些水出来,可沙子仍是沙子,含在嘴里万般不适,没几秒钟他就被呛得又是咳嗽又是干呕,这沙子不但吸不出水,反而将他舌头和上颚稀少的唾液吸干。   他大口大口往外吐,把自己整张嘴和整个脸弄得一片狼藉,差点窒息。   “怎么办……”小爱傻了,“现在怎么办啊……”   张天恩忽然抬眼看住她,眼神呆滞中带着一丝冷峻。   最后一点水的流逝,起到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将三个年轻人仅凭热血和暗恋建立起来的共存关系彻底压垮。   哲明和小爱原以为他会狂怒,甚至又会像刚才一样跳起来揍人,可他没有。   他拿起GPS,再次确认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海子的方向,进而发现,GPS的电量即将用光。   他俯身在包里翻找备用电池,脸色忽然煞白――备用电池呢?!大脑一阵短暂的空白后,他想起临走前把电池放进哲明的包里了。他提起的心又放下,但还是砰砰跳得厉害,他一言不发地转而翻找哲明的包,竟也没找到电池!   “电池呢?”他低声问。   哲明这会儿有点怕他,赶紧忍着难过,又把自己的包翻了个底朝天,“怎么没了……奇怪……咳咳!明明和这个指南针放在一起的……咳咳!”   应该是他在途中某处掏背包的时候给带出来,不知掉哪儿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天恩心里明白,现在已经到了生存至上的时刻。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反而露出微笑,继而笑容越来越深,最后他大笑起来,声音嘶哑,笑得好像童话故事中一肚子坏水的巫婆,难听又恐怖。   他大笑了好一会儿,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捡起空瓶,背上包就走。   “哎!”小爱叫他,他像聋了似的,不闻不问。   “张天恩!!”哲明大叫,又被嘴里吐不干净的沙子噎得一个劲儿咳嗽,肺都快咳出来,“别……别走!我……对不起!你别……咳咳咳!!”   “你别不管我们啊!”小爱大叫。   目前,GPS是最重要的东西,备用电池居然也被哲明这猪队友弄丢,在它的电量耗光前找到水,再利用指南针走出去,每分每秒都绝不能再浪费。   张天恩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个人就是累赘,只有摆脱他们,自己才能活。他的水已经耗在两个人身上,算是仁至义尽,能不能走出沙漠,各凭本事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哲明和小爱一时不知所措,回神后仓皇收拾着,连滚带爬跟上去。可这两人体能和耐力本就不能跟他相比,这几天又相继中暑,一时哪里跟得上,只能挣扎一般地往前迈着步子,靠的尽是人类身为一种动物自带的求生本能。   前方的沙丘有的高度已然超过500米,向阳的一面一片沙黄,背阳的一面漆黑一片,像半个黑洞一般。每一处沙山脊都是流动的曲线,左右蜿蜒,随性曼妙,是黄沙的海洋,更是沙的艺术。   三辆越野车每次越过山脊都格外小心。这里是大沙山地带,越过这片沙山就是青海子,因为是景区,青海子有一些做食宿生意的人,手机也会有信号,青海子的南边正是必鲁图峰。只要三个学生走到青海子,就等同于成功穿越。   越过两座沙山都没见到人类的脚印,几个人放慢速度,又扩大搜索半径开了一阵子,最终不得不停下。   “往回走。”刁琢当机立断,“他们还没走到这里。”   老王一拍大腿,“我带你们走的可是西北―东南穿越最近的路线啊!他们就那么些水,还会绕路不成?”   巴云野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没看见空瓶和食物包装袋,所以这边他们还没路过,可能中途改变路线了!”   刁琢下车,用卫星电话联系指挥部,得知必鲁图峰附近还是没发现三个学生的身影。巴云野也下车,拿起望远镜眺望,沙丘高耸而平滑,不像有人走过,“附近有海子吗?”   老王盘腿坐在地上喝水,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倒,一时拿不准的样子。   龙哥查看GPS地图,根据落日辨别方向,指着西北方问:“……老王,这上头显示的海子到底是咸水湖还是淡水?”   “嘿嘿,那玩意不准。”老王很神秘地说,“只有景区里的海子不会跑。你若跟着地图走,能不能碰到海子就看运气。海子需要人气,没有人气,它就跑掉了。走大漠,要不靠骆驼,要不靠经验。”说罢,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龙哥十分熟悉这一行的套路,马上笑着刺激他,“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果然,凡是旅游领队都怕别人说他不识路,老王哼一声,“这里头已经探明的海子将近150个,沙漠那么大,还有很多没被发现的,有些被发现但是等同于没发现,主要看季节和沙丘。有的海子三四月才有水,七八月之后就空了,去也是白去,找不到水。有的海子因为沙丘动了,也跟着沙丘动。我们带客人,只往有海子的地方带,但凡不长脚的海子,我都知道在哪里,但地图上标的那几个,我不带客人去,费油,还不一定能看到。长了脚会跑。信我。”   “怎么到处都是长了脚的水潭……”巴云野扶额。   刁琢习以为常,“原因很简单――没有哪一个地图导航软件公司真的到过无人区深处进行现场测绘,尤其在军事禁区边缘,所以导航上的地标和真实地标存在出入。”   巴云野大笑起来,“什么旅途传说被你一科普,顿时毫无神秘感,你真是我们这一行的终结者。”   刁琢抬眼,“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了?”   她捂住胸口,乱用成语:“简直力拔山兮。”   “你捂着的地方没有山。”   巴云野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   老王站起来,凑过去看一眼地图,指着它说:“要说一路上可能有水的地方,就是那两个海子,一个近一个远,对车来说就是多一两个小时的事,对那些小孩来说,是两三天。”   不远处,巴云野为了平心静气,试着爬沙山,走三步,滑下去两步,比冰川还难行,“这么说,他们如果发现水不够,走到最近的海子还得两天?”   老王摇摇头,“必须提早改变路线,否则哪里能坚持两天!”   刁琢思忖一会儿,“我们去地图中标的这两个海子。如果他们中途改变路线,必然去了那里。”   “是个好办法。”老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手心一阵热,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手心不知怎么的起了好几个大泡,泡被刚才的拍打的动作挤破,破损处一片通红,“我的老天!”   “怎么回事?”河马莫名其妙地问。   “不知道……奇怪。”老王一头雾水,一个劲儿甩手,痛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刺骨,把他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巴云野本以为他只是不小心划伤手,现在看来并不像。她几步过去,只见老王的手心通红,隐隐散发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你刚才碰了什么?”   “没……没什么啊。”老王直抽气。   刁琢余光看到老王深色的裤子颜色有变,乍一看像沾着沙子,认真一看,他臀部到大腿那一节布料像被喷上褪色剂一样。   一看老王手心的伤口,他的直觉反应是灼伤。   联系到老王褪色的裤子,刁琢想,这难道是强酸烧灼?这儿哪来的强酸?   “拿瓶水来!”   河马赶紧抽出几瓶矿泉水,给老王冲洗手心。两瓶水都用完,老王疼是疼,但烧灼感倒是平复下来。他甩甩手,水滴滴答答渗进沙子,用药用棉花沾干后,他用棉签涂上红霉素软膏,咬着纱布熟练地包扎着。   刁琢站在老王刚才坐的地方旁边,用工兵铲往下挖,里头除了沙子外别无其他,不过,可能是因为下过点小雨,深处的沙子十分冰凉。   这时,老王脚下湿润的沙子忽然出现几个小孔,巴云野发现后好奇地用脚一踩,小孔一下子被她踩没了。   巴云野刚要走,就见地上里射出个什么,她下意识后仰,赶紧退后几步。   “刁琢,铲子给我!”她伸手。   刁琢提着两把铲子过来,两人一起往下挖着,没找到任何物体,只有一个两指宽的沙洞,不过刚露出来就被周围的沙子灌入,再挖,已变成实心。   “再挖,速度快点。”巴云野拍拍刁琢的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   再往深处挖,依稀还可见几个沙洞,不过沙洞四周的沙子好像特别松,往往上层一震动,就迅速将洞掩埋,所以沙洞每次都昙花一现。   巴云野很恼火,用铲子在沙子里乱捣,也依旧没弄出什么来。可以肯定的是,沙子里应该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这东西正是强酸的来源。刁琢认为,现在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只是取了些粘在老王裤子上的沙子为样本带走。   老王的手一时无法开车,他的车得换成巴云野开。河马打趣道:“这两天你都黏在刁琢身上,现在不得不换辆车,挺舍不得的吧?”   巴云野不以为然,双手叉腰很狂放地笑起来,“既然黏人的是我,这么连皮带肉猛一扒开,疼的人是他,不是我哈哈哈!”   习以为常的刁琢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冷哼一声,“连皮带肉扒开也是你的细皮嫩肉先挂不住。”   巴云野一把拽住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牦牛么,跟爷比什么皮糙肉厚?有本事出去之后咱干一架,看谁的皮硬。”   刁琢毫不示弱,“你不是皮硬,是皮厚。”说罢,替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右手往前绅士地一伸,请她上车。   巴云野一时吃瘪,只能先上车,坐稳后忽然勾住刁琢的脖子,将他拉近,伏在他耳边说:“我不皮厚,能搞定你?”   刁琢喉结上下滚一滚,心里暗道一个字――操。 第42章 苦行(4)   张天恩出走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他张大嘴巴迎着天空,却丝毫没有接到几滴水,小雨停下来后,他的舌头刚刚湿润,仅此而已。他贪婪地抹着脸上、头上的水,希望再刮出几滴来,但是徒劳一场。   这场下了等于没下的蒙蒙细雨过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四周黑得好像到处布满黑色深潭,要不是之前赶过两三天的夜路,张天恩一定适应不了黑暗中的不安全感。之前看过的探险书籍、纪录片告诉他,为了减少人体水分蒸发和体能消耗,昼伏夜出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他决定这两天利用夜晚进行徒步,白天尽量静止不动。   可有些事情你比谁都明白,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尤其没有水的时候。   他捡回来的空瓶里装了约150毫升的尿,很难想象从昨天到今天,他的排泄量仅仅如此,液体呈深褐色,这是极不正常的颜色,意味着他的身体严重缺水,连基本代谢都变得困难不已。   喝这玩意等于自杀,但会死得没那么快,至少里头还是有水分的,就是太过难喝,又咸又苦,喝一口能吐三口。   他抛下哲明和小爱独自前进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俩一开始还奋力跟着他,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他偷偷回头看,还能看到他俩悲切的身影。后来随着距离的拉开,他俩的身影从火柴杆那么大变成芝麻那么小,之后彻底不见。   他没有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这个明智的决定下得太晚。   他将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沙漠的人,而且只要他活着,话语权就掌握在他手里――两个同伴相继去世,他是迫不得已又万般无奈地一个人求生。生存问题摆在眼前,没有什么互帮互助,也没什么情比金坚。   与孤注一掷的他相比,后头的两个人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哲明和小爱没有GPS,只有个指南针,没水没向导,就像被抛弃在车流中的三岁孩童,随时都有被什么突发事件弄死。   “张天恩这个王八蛋……”跟丢的那一刻,哲明脸色煞白,“他信誓旦旦一定能带我们8天内走出沙漠,让我们体验谁也没有经历过的事,咳咳咳!!最后!背信弃义,居然……居然自己一个人跑了……他真是该死,要不是他,我不会跟他来沙漠,不会那么相信他……”   小爱紧紧抓着哲明的袖子,她好怕,怕哲明也跟张天恩一样一个人走掉,那她真是完蛋了!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如果我们一开始听他的话,不要那么快把水喝完,忍一忍,没准现在还有水喝呢……”   “你怎么说这种话!”哲明不甘道,“是他没计划好,为什么不多让我们带点水呢?我背不动吗?!”   小爱伸出干燥的舌头,舔过嘴唇,原本柔润的双唇现在干裂得好像枯木,每动一下都牵扯得旧的血痂再次开裂,渗出丝丝血迹,几次反复,已经出现溃烂。   “哲明,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呢?我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西南,那个人不是说那边有湖么。”哲明连张天恩的名字都不想提。   “那边真的有水吗……我们还要走几天啊?会不会迷路?我好渴,我怕我走不到湖那边就渴死了。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难道警察真的找不到我们吗?他们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吗?没有直升机?”   面对小爱的一连串问题,哲明应付乏力,他现在心烦意乱,不可能再去照顾小爱的心情,更别说自己的嗓子无法说太多话去安慰她。他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小爱走不动,自己不可能陪着她等死,既然张天恩可以走,为了求生,他也必须走。   哈哈哈,世界上哪有什么生死契阔的爱情?原来都是一些衣食无忧的文人假想出的天长地久与朝朝暮暮!   “……走吧。”哲明说,习惯性地咽一口唾液,可因口中干燥,喉咙一阵紧缩,感觉上下肌肉黏到一起去似的,他再次大骇,强调道:“我们快点走。”   小爱摇摇头,眼睛里都是血丝,“我们坐在这里等着警察来救我们好不好?”   哲明皱眉,“我们没水,要坐着等救援……咳咳!也得先走到有水的地方。”   小爱还没察觉到哲明的心态的变化,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就点点头强撑着继续走。   手电的光亮扫过,忽然一个东西噗噗噗地逃走,哲明辨认好久都没看清楚那是什么,手脚并用爬过去一看,沙面上有波浪一样的痕迹,应该是什么有尾巴的动物。   “是不是蛇啊……”小爱悄声问。   “管它是什么,被我逮住就喝它的血。”哲明露出渴望的神情,他们带来的干粮一点水分都没有,相比之下,动物身上可能水分更多。   小爱竟然也十分渴望地一个劲儿点头,迫切地希望逮住些什么放在嘴里嚼一嚼,挤出些汁液咽下。   可是,他俩相携走了很远很远,一个动物都没逮到,不过,倒是碰到一片茂盛低矮的灰绿色植物,小小的叶片虽看起来干巴巴的,可直觉告诉他们,只要有植被就说明地下有水。他俩振作精神,掏出包里一切可以挖掘的工具,疯狂地挖沙。   沙漠植物的根系坚强,往往没有多少不必要的分支,主根茎向下直扎,最长的超过20米。   水!水!水!小爱咬牙铲着沙,每一下都好像要直插地心一般。她看到植物的根茎顽强地向下延伸着,也不知会有多少米,她想,就算植物的根扎在地球的另一端,她也要把水挖出来。   哲明也带着上阵杀敌一样的狠绝表情跪在地上刨着,身后扬起一阵阵沙尘。不知挖了多久,他只觉得好像有汗从头上流到耳朵上,一开始没多在意,只用袖子一抹,挖着挖着,耳朵好像被火点燃,一阵钻心的痛。   “啊――”他痛呼一声,捂住耳朵,才发现耳廓粘粘的,一碰就有什么东西掉在手心,一看,好像是一块皮和一些黄色红色交杂的液体,没几秒这一小块皮就此溶解。他再一摸,半个耳朵都不见了。   “小爱!小爱!”他大叫,下意识扔下工具往后跑。   小爱不明所以,以为他不小心弄伤手,赶紧追过去,只见哲明半张脸都是血迹,一侧耳朵也只剩一小块。   “好痛!!好痛!!”哲明挣扎着甩头,一个劲儿抽气,最后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下子顺着沙坡滚下去,整个人栽进沙子里,忽然一动不动。   “哲明――”小爱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也跟着他滑下去,心里不断哀求祈祷着――哲明你一定不要有事啊!   天蒙蒙亮,几个人尽管睡眠严重不足,但简单漱洗一番就赶紧又开始搜寻。老王的手不再有灼烧感,但疼痛依旧,接下来不可能再开车,只能由其他几个人轮流替他开。   河马不太适应老王的车,加上困,才开出没一会儿,车子冲入一个U字型沙窝里头,前后都出不来,沙窝很深,用牵引绳拖拽也依然无济于事,还差一点把其它车辆一起拽进去。   “绕着转,转几圈就出来了。”经验丰富老王一边说一边打手势,恨不得亲自上。   可惜河马开沙漠的经验不足,弄得自己满头大汗依旧还在沙窝里头上不来。   龙哥叹了一口,对河马摆摆手,“我来。”   “我来吧。”巴云野跃跃欲试。   “看来我这几年真是太安逸,搞得你都不相信我的技术。”龙哥拍拍胸脯,随后又指一下巴云野,“你,一边儿去!”   说着,他把河马拉下车,一屁股坐进驾驶座,车子重重一震,连车顶的沙尘都震下不少。   “滴――”他习惯性地鸣喇叭,然后挂倒档往后退。   车子退到一半就冲下沙窝,他借助俯冲的力气又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   “唉!你行不行啊……”巴云野无奈地问。   龙哥也不多话,车子像踩滑板似的,继续沿着U型的坡面上下移动,几次车头半个轮子都出坑了,又滑下去。不过,每一次车头都比上一次移动时超出坑沿更多。   巴云野看出了门道,心里疑惑――还有这样的操作?   刁琢抱手看了好一会儿,脸色逐渐缓和,看来出坑也就是再几趟油门的事。“龙哥之前做什么的?”   “跑车,大半个中国都走过。”   “再之前?”   巴云野一愣,她倒是很少听龙哥提起更早年的事,只知道他来自四川甘孜,他曾吹牛自己10来岁时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康巴帅哥,但人一胖毁所有,她可看不出他哪有著名帅哥的影子。   “他当过兵。”刁琢说,“学车是在部队。”   巴云野点点头,“你是说这个啊……他当过兵是真的,好像是侦察兵……可具体哪支部队,他不说。你是看他开车技术好?”   “一些行为习惯。”   “他的站姿和走路姿态一点都不像部队踢过正步的,以前坐着的时候还挺着背,这几年随着体重的增长,也是东倒西歪。”巴云野诧异,“大概是因为他胖,除了你,没人看得出他当过兵。”   “他所有的东西都习惯于按大小、颜色依次排好。老王跟他不熟时,有次叫他的全名,他回答‘到’。”刁琢望着一上一下移动的汽车,“另外,他起步时必按喇叭,打转向,这种习惯不是一般人都有的,就算你考驾照的时候知道这是规定动作。在逃难的时候他竟然还没忘记鸣笛和转向灯,只能是部队长期训练的结果。还有车上的毯子,他叠的也跟我们随意折起的完全不一样。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应该看过他叠被子……”   巴云野一脸无辜,心直口快道:“我又没跟他睡过觉,怎么会看过他叠被子?”   她能一句话把话题给彻底说死,刁琢无言以对。不过,之前刁琢多多少少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巴云野跟龙哥关系不一般,今天她随口一句,倒是戳破了她与龙哥有男女关系的谣言。   前后移动了七八下,大半个车身出坑,最后一次倒退,再冲上去时,终于完全出坑,河马吹个口哨十分高兴。龙哥下车,肉肉的巴掌拍在他脑后,“吹个屁哨子,你他妈给老子小心点开!”   “是!”河马立正敬礼。   龙哥十分不屑,评价道:“……不伦不类。”   大家重新上车刚要再出发,卫星电话传来消息,一支队伍发现一具尸体。 第43章 时间的沙漏(1)   救援临时指挥部。   “什么!发现……!!”刘警官猛地站起来,为避免家属情绪崩溃,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压低声音问:“尸体是谁?男的女的……”   三个学生的家属的情绪一下子由低落变得十分激动,每个人瑟瑟发抖的同时又死死闭着眼睛,之前一直盼望着救援队传来最新消息,现在才知,消息传来的时候谁也不想听。   刘成茹第一个崩溃,或许她比谁都清楚,小爱是三个人中身体最弱、生存能力最差的,如果有噩耗,极有可能来自自己的女儿。刘警官还没回来,她就已经晕倒在老孟怀里,大家赶紧掐她人中。老孟手脚无力,瘫在妻子身边,内心想法大致与她一样,若女儿真的出事,自己和妻子也将赔进半条命去。   刘警官挂下电话,走回去后大家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他赶紧压压手,缓和现场的气氛,“大家放心!找到的不是你们的孩子!”   家属们都松懈下来,然而很快又恍惚起来,无精打采回原位坐下。此时此刻,自己生不如死的感觉他们将一辈子难忘。   原来,救援队找到的是一具男性干尸,按照遗物中食品的保质期推算,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不知当时他是单独进入沙漠还是组团时掉队不幸去世,具体还得等救援队把尸体运回来检验和亲属认尸后才能下结论。   远在沙漠腹地寻找三个学生的其他救援小队得知消息后,继续开展搜救。   “干尸?”巴云野舒一口气,“一定不是他们。”   “第8天。”刁琢综合一下其他救援队传来的讯息,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压力更大,“几个学生原计划8―9天到达必鲁图峰,如今在必鲁图峰附近仍没人找到他们任何一个人,说明他们还被困在沙漠里,而且,他们带的水应该已经喝完。”   “老王,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地图中两个海子的位置?”龙哥问。   老王四处乱走乱看了一会儿,叹一口气,“不到6公里。”   “你叹什么气啊。”巴云野皱眉。   老王摇摇头,爬上车说:“我们过去看一看。”   刁琢和龙哥多精明的人,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作为跑沙漠线的老司机,他应该发现两处海子“跑”了。   “海子附近有什么特征。”龙哥这会儿非常谦虚,递一支烟给老王,“你教教我们。”   “没别的,虫多,尤其蚊子。”老王点烟,手伸出去摇了摇,示意大家上车,“到了晚上,不得了……大漠里头晚上很冷,海子却是热的,蚊子喜欢得很。”   巴云野算是学到一个新知识,上车后暗自思考好几遍,不禁问:“晚上海子怎么会是热的?白天被太阳晒的?”   刁琢淡定开车,“沙漠的蒸发量大,如果没有地下水的补给,白天的太阳就能把海子晒干。现在学术界有种说法是,祁连雪山融水和三江源的水经过地下深层断裂带补给巴丹吉林的地下河,才形成一些不会‘跑’的湖泊。地下环境比地上稳定,昼夜温差并不像沙漠地表一样巨大,到了晚上,人体感知海子的温度比沙子高,实际上白天晚上的水温差不多,这还涉及到热辐射问题。”   巴云野迟迟不接话,心里后悔莫及――什么乱七八糟的,早知道老子就不问了!   刁琢偏头看她一眼,她冲他抱拳,“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让我有那么一点点想起我姐。”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有一点点想起我孙女。”   巴云野握拳咬牙,“你连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女!”   刁琢掏出烟盒,叼一根烟出来,“你叫一声爷爷,我不就有了?”   “刁琢,要不是看你在开车,老子非咬死你不可。”   “来,老子都等不及了。”刁琢直接将右手伸到她跟前。   何政韧泡完澡出来,半躺在沙发上看新闻。   “接下来请看一组国内快讯:巴丹吉林沙漠搜救行动仍在继续,发现一具男尸,现已排除是三个失踪大学生之一的可能。目前,男尸身份仍在确认中……”   何政韧握着遥控器的手猛地一紧,缓缓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他烦躁地掏出手机,却听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机主不在服务区。他想一想,换个号码拨过去,对方是内蒙古志愿者分队的队长,“我看到新闻了,是不是我们北斗救援的志愿者找到遇难人员?如果是,我们就再记一功……不是?是当地的牧民?……刁琢呢?还没消息?……也就是说,人不是他找到的?现在呢?……直接送公安局?……”   谈笑一阵,何政韧挂掉电话,脸上的笑容冷却下来,缓缓舒一口气。   丹巴吉林里找到的男尸,极有可能是那个人啊……何政韧叹一口气,这年头生意难做,自己一番损兵折将,估计老天是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及时收手!   他闭上眼睛回想过去,当年,他跟饶青晖一人带一只考察队奔波于各地,风餐露宿,为了得到一个数据经常忍饥挨饿。饶青晖的学术泰斗地位是公认的,即便去世了,名声不减,他继承饶青晖的遗志,也接手一部分他的项目,撰写海蓝宝石矿的相关报告,在业界引起轰动,成功取代饶青晖的地位。根据他的报告内容,发现新疆可可托海除稀有金属矿外,还有海蓝宝石矿。但是,他手头的资料有限,那次车祸使得饶青晖的团队几乎全军覆没,还有许多考察结果和研究内容尚未现世。   他环顾四周,房间装潢素雅又考究,再细品现在的生活,舒适无比。精致的生活是钱堆出来的,没有钱,哪来的高品质?《红楼梦》里一句说得好啊――   人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哲明觉得脑子嗡嗡响,也不知自己昏迷多久,直到舌头干得好像要缩进喉咙里,才幽幽转醒,耳朵伤口开始溃烂化脓,痛楚仍在,但跟干渴比,痛感削弱不少。   “哲明……你醒了……”小爱虚弱地爬过来。   昨晚她试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晕过去,并没有死,便放心许多。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搭好帐篷,又是拖又是拱,把他弄进帐篷,自己又累又渴,也昏睡过去。期间醒过来好几次,都以为已经天亮,可看一看表,只不过睡着一个多小时而已。   东方鱼肚白的时候,哲明醒了,她也醒了,但接下来要怎么走,她十分茫然。   虽睡死一晚,可醒来依旧精疲力尽。哲明眼神空洞地平躺着,嘴唇因为缺水而萎缩得像两片风干的橘子皮。他俩滴水不进已超过20小时,如果再找不着水源,或者没有被救援人员发现,他们的余生就仅剩一天半左右。   小爱挣扎着爬起来,感觉浑身肌肉都缩紧,紧紧包裹着骨骼,“……我们求救吧。”   “怎么求救……”   “把不需要的东西点燃,冒点儿烟出来,可能……可能会有人看到。”   哲明现在生不如死,她说什么都行。   小爱奋力把二人的衣物从包里掏出来堆在一起,又拖着沉重的步伐到外面试图拔一些植物,然而沙漠中的植物本来就顽强,岂会那么容易被她连根拔起?她拿着小剪刀,一点一点剪着植物的枝条,别看枝条干巴巴的,韧性极强,她双手没什么力气,剪了半天,只剪下一小把。   火点了起来,因为可燃物不多,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烟升腾上天,似乎只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也不知别人能否看见。哲明和小爱越看心越凉,火烧了没一会儿,也因为没东西可烧,慢慢熄灭。   “都烧了!都烧了!”哲明疯了似的把能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往灰烬里扔。   除帐篷和食物外,所有东西凑在一起,再次被点燃,连钱包都投入火中。   一个东西从钱包里掉出来,哲明捡起一看,是GPS的备用电池,原来,这玩意不知怎么的跑到钱包中间,一直卡在里头。   哲明讽刺地一笑,把电池也投入火中。如果张天恩不弃他俩而去,烧东西的时候就能发现这一丝生机。   小爱望着燃起的黑烟,愣愣地想,不知张天恩找到水没有,他的GPS还能不能用。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希望,又或者说是幻想,张天恩找到水,还是会回来救他们俩。   事实是,张天恩的GPS电量耗尽,已经无法指路,他手中也仅剩一个指南针。   他为了找到水源连夜赶路,体力消耗比其他人大得多,连尿都消耗光。天还没亮,人已经走不动了。他再醒来时,前方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连绵沙海,稀稀拉拉有些低矮的植物。   他一张嘴,满口都是沙子。   他伸手扯一把植物的枝条,手心被刺扎出几个小洞,却没有流血。他把捋下来的叶片放进嘴里,死命地嚼。叶片基本没有水分,枝叶都是涩的,吃完了不但没有解渴,舌头还一阵发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这些不知名的植物能适应这么恶劣的自然环境,一不会让叶子又太多的水分,二不会让自己过于好吃,否则,根扎得再深,枝叶总被其它生物当成食物,也活不成。   张天恩动一动干燥的舌头,把叶子的残渣吐出来,嘴里苦涩不止。   如果没有记错,他离地图所标的湖,仅剩3公里。   可是一会儿地表温度就会升高,再走,身体水分将以两三倍的速度加快消耗。他支撑着四肢爬起来,想找一个背阳的坡面,在底下搭个帐篷,可是他手脚一伸直,肌肉就像被拉紧的皮筋,让他不得不虚软地蜷缩着,从坡面滚下去,扎进柔软的沙窝里。   他发现沙子里头十分凉,植物还比上头茂盛一些,可能是离地下水更近。   明知不可能刨出水,他还是不管不顾乱刨一气。底下的沙子颜色有些深,冰凉,但没有水,也许再往下挖几米,能挖到湿润的沙子,可没有哪个人有这样的力气。   他粗喘着,觉得头晕目眩。他躺进自己刚才刨出的坑里,胡乱将沙子拨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个脑袋。因为脱水,他的脸又干又黑,远远看去跟沙子一样的颜色。他像只搁浅的鲸鱼,无奈又绝望地半张着嘴。有些沙子随风吹进他嘴里,他的生命就像沙漏中的沙子,好像没剩多少似的……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隐约听见引擎声自远而近。   有人吗?他睁开眼,扯着嗓子叫:“救命……救命啊……”   可自己发出的声音竟然是那样嘶哑,小到连自己的耳朵都不太能听见。   引擎声时断时续,最后忽然消失,再没响起。假设真的是救援车辆,在这片区域没找到他,下次或者其他车辆看到车辙,就不会再在这附近搜寻。   张天恩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幻听,他希望是。 第44章 时间的沙漏(2)   巴云野哪里客气,抓住他的手就咬,真咬。   男人的手,又硬又糙,即便你拿牙齿啃咬,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厚实的悍气,硌着你的小尖牙。   “疼不疼!不疼再咬。”巴云野看着他手掌边缘一圈绛红色的牙印。   “疼。”疼得浑身舒服。   “还敢不敢?”   “不敢。”   巴云野甩开他的手。   刁琢递给她一个打火机,“给爷点烟。”   “你自己没有手?”   “咬断了。”   “操。”   刁琢把烟塞进她嘴里,哄孩子一样的低语,“点上给我,乖。”   巴云野叼着烟,点燃了,慢慢从嘴里吐出一口烟,递到他嘴边,眯着眼睛,“刁琢,你可千万别他妈爱上我。”   他轻轻咬住,“我要是来真的怎么办?”   巴云野一怔,又伸手恭敬地比一个“请”的手势,“那……您继续。”   没过几分钟,对讲机沙沙响起,里头传来龙哥的声音――“嘿,我好像看到哪里在冒烟。”   几辆车停下来,龙哥第一个下车,指着正西方向说,“那边,刚才有一点烟冒出来!”   几个人朝他指的方向看,却只见青天白日,哪有烟的影子?   “我怎么没看见?”河马手搭凉棚,伸着脖子看。   “确定是那边?”刁琢问,“正西不是地图上海子的方向,也不是走出沙漠的最近路线。”   老王猜测:“有没有可能几个人迷路了?”   巴云野站在龙哥身边,拿着望远镜看,“真的有一点烟!估计什么东西已经烧到最后了!”   老王兴奋地说:“肯定是他们!这里没有住户,不会有其他人生火!”   “走!”刁琢当机立断。   “望山跑死马,虽然能看见烟,可不见得近,大家耐心一点。”老王说,“烟几乎快没了,咱们可一定要记住方位啊!”   巴云野伸出大拇指,点一点身边的刁琢,大声说:“他记着就行!这人的眼睛跟显微镜似的,厉害得很!”   “有时也男女不分。”刁琢讽刺她当初故意跟进厕所的恶行,油门一踩,“坐稳。”   几辆车调头往西边而去,而当时张天恩就在离他们停车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绝望地等待生机。如果龙哥没有发现烟,他们继续往前开,也许最多半个小时他们就能发现张天恩的足迹。   只是既然你选择冒险,就得承担这过程中一切的自然的变数和偶然杀出的拦路虎。   火继续燃烧一阵子,很快又熄灭了。哲明和小爱没有其他物品可以烧,只能试着点燃低矮的植物。这些植物比背包还不经烧,烟小不说,枝条又细又分散,被风一吹,火苗一下子熄灭。   “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哲明一屁股坐倒,绝望地把脸埋在臂弯里,“我们完蛋了。”   小爱想起骆驼的干尸,吓得浑身缩成一团,四周都是高大的沙山,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像所有的沙子都像她身上盖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已然严重脱水,连平日娇俏的指尖都变得干巴巴的,像下乡奶奶每年都会送来的豇豆干。现在太阳又烈起来,她能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缩水,皮肉往骨头上贴,每个关节都紧绷绷的。   每个人都会死,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么惨的方式死在这种地方。   “我们还是试着往东南方向走一走……”她还想求生,刚站起来就摔倒,胃很难受,因为缺水而萎缩,想吐点什么出来,却只能一个劲儿干呕,连口水都呕不出来。   哲明往前爬了两步,也无力地趴在那里。   小爱趴在他身边哭泣着,没有泪。她的眼窝深深滴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破损的地方早已溃烂,沾上的沙子都无力拂去,心脏难受得很,好像里头好多个泡泡堵着,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停滞。   两个人趴了一会儿,地表温度实在太高,不得不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上走,像两只流浪狗,手脚并用爬着沙坡。路过昨天他俩刨沙找水的地方,哲明心有余悸,根本不敢靠近,也无力去探究是什么东西伤了自己的耳朵。   小爱下意识瞄了一眼沙坑,看到里头有个圆圆的、蓝蓝的东西,认真一看,沙坑一侧好像有个矿泉水瓶盖……不,是一个矿泉水瓶埋在里头,昨晚光线太暗,加上哲明忽然受伤,她没注意到。   “危险……”哲明见小爱爬向沙坑,哑声叫。   小爱用手扒拉两下,真是个扁扁的矿泉水瓶。她不带希望地继续刨沙,把瓶子拔出来,里头居然有水!!   “水!!!哲明!水!!”她扯着嗓子叫。   哲明眼睛一亮,飞快地爬过去――瓶里居然真的有水,虽然只有一点点,也就50毫升的量,在平时也就够一口,也不知是不是哪个游客乱扔垃圾,被哪次沙尘暴带到这里,又被后来的沙子埋入地下。   哲明一把抓住瓶子,“水……”   这是救命的水!只要是液体,就算是农药,他也照喝不误!他太渴!太渴了!!这种干渴的感觉,你不到这种境地,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我们……”小爱刚想说一人一口,就见哲明拧开瓶盖一仰而尽,顷刻间里头的水便一滴不剩。   一小口水,犹如负债百万的人中奖10块钱,根本无济于事,也许是心理作用,哲明觉得自己的生命又有所拉长,整个人轻松许多。反观小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她陷入深深的绝望和失落中,心中一些本就不太坚固的东西在一瞬间彻底崩塌,引发阵阵危险的心悸。她定定地看着哲明,目光悲怆中又带着些严肃的审视,她第一次又或者说是再一次体会到人性在极端环境和事件时爆发的阴暗。   哲明很快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的样子,很懊悔地爬过去半跪在她跟前,“对不起小爱……我太渴了……一不小心就……我们……我们再找一找!肯定还有!”   说着,他不顾危险爬到沙坑里刨起来。   小爱一动不动地跪坐着,目光落在哲明的背影上,他奋力地挖着沙子,试图找出第二个有水的矿泉水瓶或者其他容器。小爱想,如若真找到第二个,他会拿给自己吗?   不见得。   她笑,似乎已经接受自己很快便会死亡的事实――世界上总有几个傻逼需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惨痛的代价。   哲明用力过猛,没挖多久就气喘吁吁。坑里除了沙子,别无其他,连昨天莫名其妙喷出腐蚀性液体的玩意儿都不见踪影,偶尔出现一个大拇指粗细的沙洞,也很快坍塌不见。   他颓然转身,看一眼小爱。   她本就是靠求生欲顶着一口气,现在缺水加精神崩溃,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正常。   “对不起……”他说,但心里竟然毫无愧意――没有人会真正拿生命去爱另一个人吧!   小爱眯眯眼,眼前哲明好像变成四个人,每个哲明手上都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喝水,她伸出手,“水……给我……”   “我再找……再找一找……”哲明陷入两难,一方面不太相信这样的幸运能遇见第二次,一方面不想浪费体力。   小爱看见哲明手里的矿泉水瓶越来越多,几乎布满整个沙漠,她伸手要拿,可怎么也拿不到,她“啊”地大叫一声猛扑过去,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身子微微抽搐着。   “小爱?”哲明爬过去,发现小爱怎么叫都叫不醒,手脚一个劲的抽着,十分骇人。   她……不会是要死了吧!   哲明目瞪口呆,想来,自从他俩都没水后,从张天恩那里得到的水量十分有限,加上他俩本来就有中暑症状,情况十分不好,彻底断水后赶路加挖坑,丧失更多的体力,小爱怕真是回天无力。   “真的对不起,小爱……”哲明跪在她跟前,一时不知所措。   小爱抽了一会儿,就不动了,气息微弱,好像即将断气。   这里绝对不会有水的,再等下去也是坐以待毙,不如继续朝东南方向走,没准能走到水源处?哲明想,用外套裹起剩余的物品,重新上路,可这哪有这么简单,没走几步,他就因为心悸而跪倒,爬都爬不起来。   他挣扎着,小爱的“尸体”就是他的强心剂,他告诉自己,如果不想死,爬也要爬过去。爬一步,喘三分钟,再爬一步,再喘三分钟,他苦苦维持着,每一步都是那样艰难,也许,每个人们口中“作死的傻逼”为了活下去,都有过其他人想不到的毅力和勇气,当然,可能还有卑鄙。   引擎声遥遥传来,好不容易爬到沙山脊上的哲明抬头一看,只见远处三辆车沿着山脊曲线蜿蜒而来,虚假得就像梦境。   怎么可能?他想,这是我的幻觉,还是海市蜃楼?   “有人!在那边!”一个女声传来。   哲明用力看去,三辆车随着沙山的起伏时隐时现,一时分不清虚实。   “喂――”有个男声响起,越野车两侧的车窗各伸出一只手,一个劲儿挥动。   似乎不是幻觉。   “救……救命!!!!”哲明用尽全力大喊,“救我!!救我!!给我……给我……水……”   “还活着!他还活着!”   “怎么就一个?其它人呢?”   “快点开!”   “嘿!!你坚持住!!”   哲明听见几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有男有女,越野车后扬起黄蒙蒙的沙尘,车顶高高竖起的小旗帜扎眼又鲜艳。   他扑到在沙地上,尽管吃一嘴的沙子,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将结束…… 第45章 时间的沙漏(3)   “这是哪个?”巴云野跳下车跑过去把人翻过来,眼前这个干枯褐黄的男孩早已分不清五官相貌,萎缩得就像晒干的萝卜。   刁琢打开一瓶水,倒出半杯的量。   巴云野用力扶起哲明的上身,一手搂着他,一手胡乱抹一把他满是沙子的嘴唇,然后将一次性杯子送到他嘴边。哲明贪婪地吸吮着,一下子就喝完了,一个劲儿叫着还要喝。   刁琢说:“慢慢喂他喝,不能图快。”   “我知道,一下子喝太多更完蛋。”巴云野摆摆手,好像提醒他,别以为她没有急救常识。   龙哥四下张望,指着下面,“那儿还有一个!”   “快!”河马第一个俯冲下去,老王和龙哥紧跟着跑,像两个球似的滑下去。   “女的!”河马大喊,“是孟小爱!”   巴云野看着刁琢,目光清亮坚定,“你下去,这里有我。”   刁琢颔首。呵,这女人关键时刻从不拖后腿,整个人凌厉又靠谱。   刁琢带着医药箱赶下去时,老王皱着眉头说:“叫不醒……嘴也咬得紧紧的,喂不了水。”   龙哥两指贴在小爱颈侧,“人还活着。”   见他俩这幅模样,刁琢断定几个人带来的水早就喝完了,且已经处于高渗性脱水的状态,他把医药箱交给龙哥,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背,“这里太热,先背上去。”   几个人赶紧七手八脚抱起小爱,放在刁琢背上。   “一个个的,都不成人样了……”老王叹道,一边往上爬一边帮忙顶着小爱的后背,给刁琢减轻点压力。指挥部给的照片上,几个孩子年轻又富有朝气,尤其这个姑娘,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可你看现在,整个人形容枯槁,双眼深深凹在眼眶里,脸上褐红褐红的,嘴唇和耳朵不知脱下几层皮。   “还有一个……”刁琢转头看着龙哥,“附近再找一找。”   “河马,跟我来。”龙哥招呼着。   哲明的意识有所恢复,这才认出巴云野,“你……你不是……”   “对,是我――巴师傅。”巴云野自嘲地说,“拜你们仨所赐,让我几乎成了西部越野圈网红。我服侍你喝了多久的水,你他妈现在才认出我。”   “你……怎么……”哲明半天也讲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忽然怀疑自己其实是做梦。   “别说话,你休息休息。”巴云野没好意思刺激他,他的嘴实在太臭了,熏得她难受。不过,目前这两个学生都还活着,不枉她这几天披星戴月地绕着圈儿找。   “你累不累?我们替换一下。”   “不必,你手上有伤,不方便。”   巴云野听见刁琢和老王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刁琢背着死气沉沉的小爱一步一步艰难地攀爬上来,走三步滑两步,何况背后扛着一个人,如何保持平衡十分关键。   刁琢又往上攀了一阵,长舒一口气,身体前倾,半跪在地上,老王配合地帮忙将小爱往上推一下,他双臂勒紧她的双腿,继续往上走。   巴云野望着他,忽然有种坚硬又温暖的感觉,进而想,如果这男的一辈子属于我就好了。   爬到山脊上,路便好走许多。刁琢和老王一起把小爱放在后座上,让她平躺着,叫了两句,她还是不醒,情况十分危急。刁琢找出一瓶葡萄糖液,熟练地拆装针头,消毒皮肤后扎入她的手背,调整好流速,为她补液,顺便再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准备着。   “还有一个,找到没有?”老王用对讲机呼叫龙哥。   “没有。附近找不到。”   老王走到外面,蹲在哲明面前,“年轻人,你叫什么?”   巴云野明明认出这人是哪个,却故意不答,想试试他的神智是否正常。   哲明补了些水,整个人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断断续续地说:“我……苏……哲明。”   “苏哲明。”老王重复一遍,“那个叫张天恩的,在哪里?”   哲明抿着唇,似乎不太愿意说,他恨张天恩恨得要命,巴不得那人赶紧去死。最终,他闭上眼睛,表示自己不知道。   老王急了,“怎么会不知道?你们是一起来的!”   “他不知道张天恩在哪里很正常,这里又没有路牌。”巴云野说,顿一下,她拍拍哲明的脸,“不过――你至少得告诉我们,张天恩从哪个方向走,或者你们到哪个位置时走失?”   哲明摇摇头,好像很茫然,又好像故意不说。   “既然这样……”巴云野把杯子从他唇边移开,“我们带的水也不多,留一点等找到张天恩之后给他喝。”说着,就作势要把水瓶拿回车上。   “不……不要……”哲明瞪大双眼,巴云野无疑踩到他的痛处,现在水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喝了一半就又要陷入干渴?“西……西南……”   “西南方向?”得逞后的巴云野十分得意,但眼中却没有笑意,“你说的是不是GPS地图上西南那两个海子?”   哲明哼一声,算是肯定。   “刁琢!”巴云野叫道,“张天恩还是往西南边海子的方向去了!”   刁琢马上通知救援指挥部,报告搜寻进展,“找到一男一女,分别是孟小爱、苏哲明。孟小爱情况危急,高渗性脱水,人已昏迷,目前正在尝试补液,请求增派医护人员尽快跟我们对接。张天恩下落不明,情况估计不容乐观,建议让其他救援队伍往西南方向拉网式搜索,同时做好抢救准备!”   刘警官放下电话,欣喜地转身,“孟小爱、苏哲明找到了!活着!北斗救援队的正在初步急救!来!坐标在这里!医护人员都先往这里去――”   “啊――啊――”刘成茹尖叫出声,随即又是一阵大哭,跌跌撞撞奔向刘警官,“我女儿在哪里!!我女儿在哪里!!我要跟她讲话!!呜呜呜!!她怎么样了!!”   哲明的父母也是百感交集,抱在一起哭个不停。相比之下,张天恩的父母失望与惊惧同在,几乎把两口子折磨死,不过两三天的等待,他俩竟然都白了一半的头发,张天恩的母亲原本身材微胖,现在竟然消瘦不少,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像缠绵病榻许久的重病患。   “天恩呢……我们天恩呢……”她喃喃着走向刘警官,“他怎么……怎么……”   张家两口子心中万分不解,论体力和经验,明明是他们的儿子最强,可为什么被找到的竟然是另外两个。他们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们浑身发冷颤抖,谁都不愿意接受最坏时刻的到来。   “放心,放心……还在找,一定找得到的。”刘警官安慰着。   “北斗救援……就是前几个月把邹开贵从羌塘带回来的北斗救援队啊!”不知谁提了一句。   “对对对!我记得老王领着的那一队里……好像有刁琢。”   “刁琢――上次进羌塘寻人的就是他。”   “我还听说,同去的那女的,个子高高的,是带三个大学生游新疆的导游,义务帮忙。”   “她可不是简单的导游,人家是雄鹰俱乐部一姐,特种兵退伍,听说长得很漂亮,曾经在野路上被几个人堵着,图谋不轨……结果那些傻逼全进了医院,还不敢报警,这事不了了之。”   “哪有流氓先报警的,哈哈哈!”   刘警官听到几个人的议论,见张家父母面如死灰,进一步安慰道:“这次义务救援的几支队伍都有很丰富的搜救经验,况且,他们已经知道了小张的去向方位,相信小张很快就平安归来。”   张家父母一个劲儿点头,他们当然希望刘警官所说的一切都成真。   找到两名失踪学生的快讯发出后,网友们的讨论还在继续,一些键盘侠跳出来抨击救援制度过于圣母,认为我国的救援力量应该用在突发灾害应急上,对于这些不听劝阻、自以为是的驴友,不应该惯着他们,浪费人力财力。也有些中肯的网友认为,抢救生命是必须的,但这次的救援应该事后收费,才能起到警示作用。   沙漠深处,张天恩听不到父母的啜泣,也自然看不到网友们的热议。他是一只搁浅的鲸鱼,大半身子埋在沙子里,嘴微微张着,虚弱又奋力地呼吸,等待生的希望。   中午的日头依旧热烈,炙烤着每一粒表层的沙子,也炙烤着他憔悴干枯的脸。   不知怎么的,远处引擎声陆续响起好几次,但似乎他们看到车辙,都以为这片被搜寻过,就没再过来。张天恩欲哭无泪,每次引擎声响起,他都竭力发出声音,但一次次无奈地发现获救的机会离自己而去。   一些沙子被风吹进他嘴里,可他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时而睁开眼睛,看一看蔚蓝的天空,时而闭上眼,脑中尽是一些过往的片段。有次睁眼时,他看到白色的骆驼站在沙山脊处看他,他内心涌起一阵狂喜,人家说,在沙漠里见到白骆驼,就相当于见到神。   然而眨一眨眼之间,白骆驼又消失。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一把沙子,不但因为不甘,还因为留恋这人间,他想,自己就算下地狱,也要带着巴丹吉林的沙子,来世,要不一辈子永远别到沙漠来,要不就征服世界上所有沙漠。   我可能要死了……他昏昏沉沉地想。   距他十几公里的背阳处,因补液及时,小爱的情况缓和许多,但人还未苏醒。刁琢收到指挥部发来的消息,大部分救援车辆已经往西南方集结,没找到GPS地图上所标的两处海子,也没找到张天恩。   “海子啊……果然跑掉了。”老王遗憾地摇摇头。   另一辆车里,龙哥抖一抖从哲明身上扒下来的衣裤,里头全是沙子。刚才,河马用湿布帮哲明擦洗,一桶水里有半桶都是细沙。   哲明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后座上昏睡,龙哥叫醒他,问了几个问题,点点头,朝刁琢的车走去。   “跟其他救援队说一声――”龙哥趴在车窗上,把头探进去,“张天恩既然有徒步经验,大白天的,倒也不可能倒在山脊上。我看苏哲明连屁股缝里都有沙子,估摸着他们曾扒光了埋沙子里降温。多留意留意着背阳处的沙窝里有没有圆圆的脑袋或者刨坑的痕迹。”   刁琢颔首,拿起卫星电话。 第46章 时间的沙漏(4)   小爱下意识咽一口唾沫,多日干燥的舌面和喉咙居然有湿意,她深吸一口气,又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有呼吸的能力。她猛地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手边一个输液管,透过调速器可以看见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神志再清醒些,她发现自己躺的地方是一辆车的后座,隐隐有些香烟的味道,转头看一看,前座上似乎有人,是两个男的。   “哎……”她沙哑地出声。   “醒了醒了。”驾驶座一个男声说。   继而,副驾驶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转过身看她,眼神刚毅生威,极为有型的下颌角,一副成熟硬派帅哥模样。   不像天神,胜似天神。   小爱激动想哭,几滴泪顺着脸颊流出来,她抬手抹一把,贪婪地舔着手心。副驾驶座的帅哥倒了半杯水过来,她一把握住,一口全部喝光,然后更加悲切地大哭出声,因为喉咙依旧沙哑,她的哭声凄厉又干燥,好像烧干的水壶发出的空响。   她不敢相信自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还能再喝到水。   水啊,水!以前毫不在意的东西,现在仅仅一口都能让她涕泪俱下。她捂着眼睛,一时间,悲与喜、痛与快都从四面八方涌入心头,短短八九天,好像度过漫长一生一般,所谓情爱,所谓誓言,她看破了!看破了!   生命,是经不起你轻视,经不起你作的。   爱情,竟也是经不起风浪,经不起考验的。   外头一阵脚步声,似乎许多人朝这里走来,车门被打开,几个医生护士模样的人熟练地将小爱抬下越野车后座,放在担架上,转移到另外一辆车里头。小爱看到哲明躺在另一副担架上,似乎比自己清醒许多。他不敢看她,所以假装眼神恍惚空洞,誓要同生共死的情侣,惨淡收场,对于这二人而言也不知是灾是幸。   小爱别过头去,不看哲明,只见杂乱的人群中似有一两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前几天带他们从喀什去往乌鲁木齐的巴云野和河马,以至于她又一度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回光返照时产生的梦境――她曾与哲明看过一个电影《鲨海》,女主角困在数十米深的海底,在氧气耗尽的那一刻似乎获救,又似乎是缺氧带来的幻觉,最后女主角究竟是生是死成为一个令人深思的悬念。   她眨眨眼,想用力分清是不是幻觉。   巴云野从人群中挤进去,看见小爱已经醒来,放心许多,“美女,可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以后要徒步也好,旅游也好,来找我们。”她拍拍小爱的肩膀,还不忘拉生意。   “巴爷……”小爱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对,是巴爷我!你出去之后见到媒体,一定要提啊!我,巴师傅,跟随北斗救援队志愿者,无偿把你们找到的。”巴云野对之前记者写的报道心有余悸,生怕别人以为跟她的车不安全,趁救护车还没开走,赶紧交代着,说罢,还不放心,拍了下哲明,“你,也记住了,要提我的名字!”   龙哥见她那样,笑着摇摇头。   哲明和小爱被专业医护队伍送走,巴云野松口气,一手搭在车门上,“哲明的耳朵跟老王的手心一样,都受到腐蚀。但他的情况比较严重,可能是因为处理和护理不及时也不到位,现在整个耳朵都……”   她耸耸肩,指一下脸部,“脸也烂得很厉害,估计对相貌有点影响。”   老王心有余悸,赶紧把受伤的手再检查一番。   “他是怎么弄伤的?”刁琢问。   “挖坑找水,里头喷出什么玩意,溅到耳朵上,烧得厉害。”巴云野抱着双手,看住刁琢,“跟我们遇到的情况一样。”   老王想了想,“会不会就是死亡虫?传说中这虫子也会喷毒液。”   刁琢下车,走到后备箱处拿工兵铲,下一步要干什么,这个动作说明一切。   巴云野指了一下,几个人拿着工兵铲过去,一起往下挖。坑中的沙子早就被中午的烈日晒得又干又松,一铲下去,旁边的沙子像流水一样灌入挖开的地方,似乎永远没个尽头。沙子里除了干枯的草根,挖不出其他,那个会喷射强酸的物体依旧神秘。   “那东西应该早就跑了。”龙哥擦擦额头说。   刁琢回忆老王和哲明的受伤经过,一个是在刚下过雨、地表微湿的时候,一个是夜晚气温较低的时候。他的想法没有变,干燥炎热的沙子容不下体内液体充盈的东西,这玩意的出现,一定跟沙子的湿润度和气温有关。   人类的闯入,对沙漠生灵来说本来就是一种打扰,它们躲避也罢,反击也罢,都是为了各自生计,既然它们不愿出现,还是不要强求。   “算了。”刁琢把工兵铲插在一边,“我们再往西南走,找张天恩。”   几个人收起工具,正要往各自的车上走,只见老王拿着对讲机,一脸兴奋地跑过来,“找到了!找到了!活的!!”   张天恩被其它救援队伍找到,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有微弱的气息,再晚到哪怕一小时,他这条年轻的生命就无回天之力。   至此,三个全程无后援无补给徒步穿越巴丹吉林的大学生全部生还。   巴丹吉林似有灵性,张天恩得救的消息传来那一刻,鸣沙声滚滚而来,犹如战鼓雷动,往复三遍后,忽然停息,也不知是沙漠为生命的重生而庆祝,还是对人类无知行为的警告。   大家长舒一口气,都彻底放松下来,举目远眺,终于能毫无压力地以游客的目光欣赏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沙山曲线。只见在劲风的打磨下,脚下的沙地呈现出层层沙浪,像春季里刚被犁过一遍的田野,远处高耸的沙山形成一道天然的沙壁,以几乎90度的夹角垂直于地面,顶部与蓝天交接,上头的沙子有着向下流动的波纹,好似一座座沙的瀑布。一两丛不知名的沙漠植物点缀其中,迎风招展着生命的顽强。   在气候干燥恶劣的沙漠中,低矮干瘪的小植能存活数十年,做好万全准备立志征服自然的人类却频频陷入生命绝境,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刁琢,敢不敢玩一票大的?”巴云野望着沙山,眼中燃烧着充满越野冒险精神的小火苗。   刁琢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前几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懒散地问,“又想找我打架?”   她一愣,其实说的根本不是这事,听他这么说,就故意问:“打不打?”   真打?龙哥和河马对视一眼,耸耸肩,互相表示无可奈何,只能等着拉架。   “这里太硬,找个软的地方再说。”刁琢掸一掸烟灰,细沙和烟灰一起随风飘去。   巴云野一下子笑了,“怎么,怕被我打趴下,脑袋磕地上嫌疼?”   刁琢偏头看向她,“怕你疼。”   本来巴云野不想跟他打架,被他这么一激,还真跃跃欲试。她上前揪住刁琢的前襟,踮脚抬头逼视着他,“要打现在打,谁怕疼谁是孙子。”   刁琢挣开她的手,在沙地上摁灭烟头,随手丢进带来的垃圾袋里,“打个屁,老子从来不打女人。”   巴云野的脑回路跟普通女人不同,一听更来气,“你怎么知道我是挨打的份儿?”   他哼一声,笑了笑,“也不想挨女人打。”   她舒心了,不再纠缠打架的事,挡在他跟前,指着对面高大的沙山,“我们比一比,谁能登顶?”说着,大拇指又点了点身旁的越野车。   大家不约而同望过去,开车登上那么高、角度近乎垂直的沙山?龙哥沿着沙山一路往身后看去,有个极长的坡,倒是可以助力,一鼓作气攀上去也不难,但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稳定性,至少,你踩油门的时候不能犹豫,攀上一半的时候不能踩刹车,认怂刹车一踩,方向一偏,极有可能连车带人翻下来,事后你再怎么踩油门也没用。   (警告:此动作具有较大危险性,请读者不要模仿。)   不过依巴云野和刁琢的车技,连车带人翻下来不太可能,谁更快开到顶端倒还有几分悬念。   刁琢利落上车,探出头问:“巴爷,你想怎么比?”   巴云野发动车子,车子犹如身经百战的战马,颤抖嚎叫着准备冲锋。她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出去,刁琢那张硬朗的俊颜有了电视特写的效果,真他妈让人着迷,越看越喜欢,这种感觉,比在羌塘时更烈。   他的硬气、脾气,他纯爷们的性格,他的坚持和洒脱,他偶尔冒出的邪劲,极合她口味,就算逞一时之快,她也得牢牢抓住。   “老子要是先上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敢不敢?”   “如果是我先?”   她笑得格外霸气,眼神中闪动着志在必得,“随你便!反正你赢不了。”   刁琢稳稳调头,往斜坡上方开去,巴云野慢慢跟在他的车后,两人开了老长一段,到了斜坡最上方并排停好。前方就是高高的沙坡,此时太阳在正前方,背阳的沙坡一片豆沙色,仅在顶端被阳光染成金黄。抬望眼,风沙起时黄雾漫天,倒有几分金庸武侠的磅礴苍凉。   “要我让你几米吗?”刁琢故意说。   巴云野根本不为所动,表情坚定果敢,一如当时端枪射前车后轮时那样,“愿赌服输,别耍花招!”   “鸣笛为号。”刁琢看向前方。   “滴――”一声过后,两辆越野同时启动,直直朝对面的沙坡冲去。 第47章 姑娘海(1)   两辆越野一路俯冲至坡底,直冲向高大的沙山,借着重力所带来的冲击力和油门的马力,急速往上攀爬,像腾空而起的火箭,轮下轧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河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他的抖音网红志向,手机都来不及掏出来。这种动作本就危险,谁输谁赢不重要,他为二人的安危捏一把汗,不过十几秒,他流一脑门冷汗。   龙哥倒是淡定,见巴云野的车第一个越上顶端,刁琢以半个车身的差距随后攀上,再看看他俩各自在沙山上轧出的车辙,心知肚明地一笑,一把搂住河马的脖子,“刁琢是凭实力输掉的比赛,咱们等着他俩请喝酒。”   “巴爷这叫霸王硬上弓。”河马不明所以,被龙哥半拖半拽地走,居然有点为刁琢打抱不平的样子,“这么一来,刁琢变成她的囊中之物,可我看她总是三分钟热度,别一回去又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龙哥比河马了解巴云野的性子,此时除了骂他是个瞎子,也不多解释。作为雄鹰俱乐部的创始人,他毕竟是玩越野起家的,眼睛毒,巴云野是直直往上冲,而刁琢在冲上沙坡的三分之一处有个微不可见的小转向,也正是这个偏转,让她捷足先登。   说来,这招真险啊,稍有不慎就车毁人亡。龙哥摸摸下巴,心想,刁琢看着严肃不苟,实际骨子里也有一种草莽野性,丝毫不输巴爷,也怪不得那两人能勾搭到一块儿去。   巴云野停在沙山顶上,降下车窗,细沙随风吹进车里,她掸掸肩上的沙,偏头叫刁琢:“嘿!快下来让爷亲一个!”   流氓口吻,匪气十足。   那辆车却迟迟没有动静,车窗不降,车上的人也没下来。   巴云野哼了声,自言自语道:“刁琢该不会觉得输给我没面子,赌气不下车吧?呵呵,男人真是死要面子……”说着,她下车去,屈指敲敲车窗,里头仍没动静。她拉开车门,提一口气,“我说你也太……嗯?”   前排空无一人,刁琢不知怎么地跑到后排去,抱臂坐在那里,跟她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坐后头去了?”   刁琢下巴指一下车门,巴云野扬扬唇角,甩上前座车门,慢慢拉开后车门,一手搭在门上,邪邪地笑。几秒之后,她似被人猛地一拉,整个人栽进后座,车门也随之关上。   三个大学生被紧急送往阿拉善右旗人民医院进行进一步救治,他们的父母也正从古日乃赶过去,其他救援队在沙漠里发现的男性干尸更早一步被运到公安局尸检、查验身份。   龙哥、河马和老王先一步到达众鑫民族商场,停好车后一边闲聊一边去附近的羊肉馆子。   听别的救援队员说,那具男性干尸体表没什么外伤,被找到时皮肤干瘪,眼眶两个大洞,因为半个身子埋在地里,眼眶装满沙子,两只眼睛不翼而飞,看着十分骇人。   那些救援队员不确定这人的具体死因,不敢乱翻他的随身物品,就全部带回来交给警察。   老王的手经过重新包扎,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恢复仍需一定时间。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眼睛是不是被地底下会喷酸水的玩意儿射中了?”   “有可能,不然为什么就眼睛俩窟窿。你看苏哲明的耳朵,烧得就剩一小块,你的手要不是及时用水冲,估计也是一个大窟窿。”龙哥点头,“他们说,那人死掉的地方不到一里地就有个常年存在的海子,里头是淡水。我猜他是弄伤眼睛后找不到路,最后渴死的。”   “我已经把刁琢取样的沙子一起交给警察了,等他们化验化验就知道到底什么酸水那么厉害。”河马说,“说到刁琢……巴爷跟他怎么还不到?”   龙哥摸摸下巴,“八成……”   河马露出暧昧的奸笑。   到了约好的馆子,几个人发现巴云野已经到了,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刷着淘宝,刁琢则站在窗前不知跟谁通话,他们进来时,他恰好挂线。   河马一落座就口不择言,“嘿,你俩这么快就完事了?”   “你大爷的!”巴云野指着他,“我俩干什么了就完事?你对我误解多深,巴爷我至于那么急不可耐?”   刁琢压下她的手,“他这种说法不是对你有误解,是对我有误解。”   巴云野眨眨眼,“也是。”   “是什么是?”刁琢斥道。   “我一句话得罪多少人……”河马抱头痛哭状。   当地组织庆功宴的同志一下子杠上来三种酒,马奶酒、白酒、葡萄酒,尽显草原民族的豪爽大气。   一屋子的救援队员来自四面八方,一喝酒,地域差异体现得非常明显。几个南方人想找一杯一口量的小杯子,这里压根儿没有,一人一个敞口陶碗,一碗怕是他们十杯的量,看得他们直瞪眼。三四个山东的,十几个内蒙古的,还有像刁琢一样来自西北省份的,什么甘肃、宁夏,都欣然接受。   “干!”酒令一起,觥筹交错。   “走一个?”巴云野挑眼看刁琢,她从没见过他喝酒,不知他的深浅,但西北人的酒量她在部队时领教过,绝对不容小觑。酒桌上有几句话形容各地人的酒量,其中一句叫“东北虎、西北狼,喝酒好似喝面汤”。   关中人喝酒果然直爽,救援任务结束,刁琢根本不推辞,“你选。”   “你选。”巴云野谦让。   刁琢伸手拎过一瓶,她一看,白的,心想――好家伙,果然不是善类。   “你几斤的量?”巴云野自个儿倒酒,试探道。   “我喝得少。”刁琢这一句不知什么意思,是酒量小还是喝酒的机会不多,一时难以分辨,他看住她,下巴微微一抬,“你?”   “我……”巴云野顿一下,“二两。”   龙哥呛了一下,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咳嗽好几声。   刁琢果然不当回事,不客气地问:“二两啤酒?”   巴云野白他一眼。   刁琢满满一碗,“敬巴爷。”   “怎么个喝法?”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巴云野说,“那我舔一舔得了。”   “你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巴云野做个抹口水的手势,“过来,我舔一舔你。”   刁琢斜睨她,忽然竖起小拇指,往下一指。感受到他赤裸裸的藐视,她倒出约莫二两的量,“干!”随后,一饮而尽。   刁琢心里发笑,就她这个架势,只能喝二两?滚蛋。   河马摇摇头,叹一声,“能喝五两喝二两,这样的同志不敞亮。”   巴云野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是‘能喝五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可放心’。”   龙哥清清嗓子,护短意思明显,“巴爷以前确实海量,也敢拼,不过这几年做领队行当,酒肯定不能多喝,也不能经常喝,酒量估计下降不少。”   河马点点头,对刁琢说:“要说海量,还是龙哥。”   “你他妈少坑我。”龙哥摆摆手,指着河马,“别看他瘦巴巴的,我在黔东南看过几个苗妹子灌他米酒,连搞几次高山流水,这家伙居然没晕,你说厉害不厉害?”   有人不禁问:“什么是高山流水?”   河马嘿嘿一声,解释道:“高山流水是苗族的敬酒方式,苗女们手持酒海(盛酒器),一边唱歌一边敬酒,酒从最高的酒海依次流进最低的酒海,最后流进客人的口中。期间,苗女用筷子夹食物喂给客人,但故意不让客人吃到,客人没吃到食物前,就不能停止喝酒。”   龙哥点点头,“苗族的米酒入口香甜但是后劲极大,一不小心就醉得厉害。”   男人说到酒,总有道不尽的话题,巴云野酒量不错,但本来就不怎么爱喝酒,更没兴趣跟男人们拼个你死我活。   烤羊肉、驼肚锅子、锁阳饼陆续端上来,几天没吃上热饭热菜,这一顿大家都撒开了狼吞虎咽。   “都是我们这儿的特产,大家尝尝。感谢这几天大家的辛苦搜救。”当地的同志十分热情地招呼着。   “锁阳饼……这名字听着就有男人味。”巴云野抓起一个饼子,“是用沙漠里那个锁阳[11]做的?”   老王自豪地说:“我们阿拉善的锁阳还上过央视纪录片。男人吃了补阳气,女人吃了不会老。”   巴云野噗嗤一笑,赶紧分给在座的几个男人,“你们多吃点。”   “咱几个单身狗不需要。”河马说。   巴云野舔着手上沾到的白糖,起身抢过河马手中的锁阳油饼,放在刁琢的盘子里,“那你吃。”   刁琢反问她,“我需要吗?”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他一把将她拽着坐下。   老王搓搓手,笨拙地使着筷子,“我们都喝了酒不能开车,一会儿散步去医院瞧瞧那几个年轻人怎么样?”   龙哥表示同意,“再提醒提醒他们,这种事以后千万别干,这回算是命大,下次可难保。” 第48章 姑娘海(2)   路过停车场,巴云野向老王要来车钥匙,车子“咕咕”两声解锁。龙哥眉头一皱,“你喝过酒怎么开车?”她从车里拿一瓶口香糖,“一个个喝得酒气哄哄的,去医院看病人总得掩盖一下,不然人家以为咱们是医闹。”   “巴爷粗中有细啊……”龙哥赞叹道。   巴云野掐掐自己的腰和大腿,一块赘肉没有,“我哪儿粗了?”   河马笑她没文化,“人家是形容你的性格。”   巴云野摸摸下巴,“意思就是――大老粗也有娘的时候?”   刁琢无奈,“怎么什么好话到你嘴里都只剩下渣滓?”   巴云野踮脚,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你到我手心里,也迟早变成渣渣。”   刁琢饶有兴趣地问:“你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是那什么金角大王的葫芦?”   “我是金角大王的葫芦,叫谁的名字谁就收进去。”巴云野一跃而前,手握空拳作出个收妖的动作,“龙哥!刁琢!河马!”   三个男人互相看一眼,异口同声回答她――   “爷爷在此。”   “滚蛋!!”巴云野气恼地大吼。   几个人随意买了些水果,步行去了人民医院。三个大学生的主治医师说,苏哲明虽然一只耳朵没了,总体情况较好,小爱因及时补液,也在恢复中,张天恩情况比较危急,可以说,再晚一步找到,人就彻底报销。   护士说,三个人清醒后谁也不搭理谁,三家的父母更是像仇人一样,不见面也罢,见了屡屡要动起手来,小爱的父母骂哲明是个拐卖犯、人渣,哲明的父母骂张天恩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张天恩的父母百口莫辩,反骂其他二人是拖油瓶,差点害死他们儿子。几个人要不是被警察严厉警告一番,还有得打。   结伴徒步穿越沙漠当英雄不成,还互相结下生死仇。   他们到住院部的时候,几个警察恰好做完笔录,见了老王和刁琢,说请他俩去一趟公安局,有关不明强酸性液体的事要问问他们,两人只好先走一步。巴云野等三人留在医院,跟几个学生闲话家常。   小爱的精神已经大好,就是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全然看不出原本的相貌,长时间的缺水和紫外线直射几乎毁了她漂亮的脸蛋,二十出头的姑娘,乍一看竟比实际年龄年长十来岁。   她父母最担心她看到自己的脸后要死要活,可小爱竟然十分淡定,说回去买几片好面膜,敷一敷就行。也许这就是她经历生死徒步后的成长――跟生存相比,相貌也好,爱情也好,算什么东西。   她见巴云野几个来看她,显得十分高兴也十分感激,“巴爷,真的很谢谢你,我们给你惹麻烦,害你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还上了新闻,没想到你还能跑到沙漠里找我们……你真的是个大好人!”   “姑娘,可别随随便便就认为其他人是大好人。”受到夸奖,巴云野嘴里仍没个正经,“人情,你算欠我的,以后你或者朋友想到西藏旅游,一定照顾我生意。”   “当然当然……”小爱赶紧答应着。   巴云野倒没当真,看看手机,准备去别的病房看两个男生。   “巴爷,那个……就是……”   “嗯?”巴云野见她欲言又止,转身问。   “救援队其他人……回去了吗?”小爱有点不好意思,她在沙漠昏死过去后见到的那张侧脸硬朗而英俊,这几天一直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我……还没好好道个谢。”   巴云野何等精明人,“哦,你问刁琢是吧?”   “呃……”小爱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那个背你上车还给你输液的北斗救援队员。”   小爱点点头,眼神中有几分期待。“我不知他叫什么,就是想当面谢谢他。”   河马心里“哈哈”一声,拍拍巴云野的肩膀。   “他啊……”巴云野微笑,不急不躁,一脸善良,“二胎嗷嗷等着他换尿布,一完成搜救任务急匆匆就赶回去了。”   龙哥和河马对视一眼,又看一眼吃惊与落寞同在的小爱,心想――你怎么会以为巴爷是好人呢?   走出病房,河马酸溜溜地说:“巴爷,你的鼻子变长了。”   巴云野大摇大摆走在前面,“我正好改名大象,咱俩一只大象一只河马,60岁之后结伴去动物园养老。”   “她就是问一问,你至于直接把人家的小九九残忍扼杀在摇篮里吗?以前真没看出来你心眼那么小。”   “这么说我还应该把我男人的联系方式双手奉上?”   河马一副快晕倒的模样,“刁琢这么快就变成‘你男人’了?”   “是他把自己输给我的,不要白不要。”巴云野邪邪一笑,原来,登高比赛时刁琢的小动作她早看在眼里。那场比赛谁输谁赢,结果都一样。   路上,刁琢听警察们说,他送去化验的沙子中被检测出浓度很高的盐酸,苏哲明的伤也是浓盐酸造成的,除此之外,警方在沙子里还检测出一点沙漠植物和甲虫的组织,初步判断,浓盐酸应该是某种未知杂食性生物喷出的消化液。   “死亡虫!”老王欣喜地说,“肯定是死亡虫!”   警察们哈哈一笑,想必也听过这个传说。   老王将自己受伤的手给法医看,还拍了照片,听警察们说,他和苏哲明的受伤情况是那具男性干尸是否意外死亡的判断依据之一。因为之前三个学生徒步穿越遇险的事很受关注,连带着男死者的身份和死因也成为网友的一个关注点,他们查明死者身份后,已经通过微博、公众号向社会公布了相关信息。   一个警察指着他们发布的微博内容说:“我们没有具体说明死因,就告诉网友们,脱水意外身亡,排除他杀。实际上,这人的眼睛受到腐蚀,正因为这样,他才失去方向感。我们在他背包里发现了GPS和卫星电话,如果不失明,他不至于倒在那边。”   老王很得意,“跟我想得一样!”   刁琢问:“死者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以前发布过失踪信息的游客?”   “宋凡――不知你们救援队以前收到过关于他的救援请求没有?”   ……宋凡?刁琢警觉起来,佯装无意地问:“我们以前没有接到过搜救他的信息。这个叫宋凡的是不是跟几个大学生一样徒步穿越?”   “不是学生,四十出头。法医验尸的时候,看到他腿骨上有钢钉,脾脏也被切除,可能以前受过什么伤。确定是意外后,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不过听说他和老婆很早就离掉了,父母也病逝,他女朋友和妹妹要过来认尸。我们核查过,他家属报过失踪,说来也奇怪,他们居然没一个知道他来沙漠徒步。”   四十出头、脾脏切除、腿上有钢钉……刁琢目光一凛,心想,八成就是地勘队车祸的幸存者宋凡。车祸后,刁琢一家人曾连夜赶去千里之外的医院,听说另一个伤者宋凡正在进行脾脏切除和腿部手术。   “他什么职业?”刁琢问。   一个警察回答:“他女朋友和妹妹说他是个摄影师。”   另一个警察摸摸下巴,“我觉得他不是单纯的摄影师。我们发现他手机里十几个未接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上系统一查,来电的竟然是……”   警察说了一半赶紧停下,侦查中是不能对外透露的。   老王吓一跳,“黑社会?!”   警察摆摆手,“这倒不是。不过,抱歉不能跟你们多说。反正,我们已经把这条线索移交了。对了,我们在宋凡随身物品中还发现一张照片,不知他到巴丹吉林来,是不是想找照片上的景物。”   “找景物就应该来找我,我们跑沙漠的老司机对沙漠要多熟有多熟。”老王惋惜地说。   “那照片拍得很不清晰,像什么旧照片的扫描版,又像是从哪个杂志上抓拍的,总之肯定不是直接对着景物拍。不过,即便如此,看得出来确实挺漂亮。”警察一笑,“――是个粉红色的湖。”   老王忽然问:“是不是一个粉色的、心形的湖?”   “你怎么知道?”警察好奇地问。   “我跑这么多年的车,那个湖就见过三次不到。”老王一下子得意起来,像只大尾巴狼似的显摆着,“……在巴丹吉林的深处无人区里,跟其他会跑的海子不同,它不会跑,如果出现,就一定在那个位置。不过,别看它粉红粉红的挺美,里头的水不能喝,又咸又苦,我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姑娘海。嘿嘿!除了我,没人知道它在哪,当然,没事我也不会带客人往那边去,因为它在军事禁区的边缘。要说美,还是庙海子那边美……”   老王还在滔滔不绝地吹着牛,刁琢不解,张晨光几个月前在玉珠峰失踪,宋凡如今被发现一年前死于巴丹吉林沙漠。这之中有什么蹊跷?   手机震动起来,刁琢接起,早就从医院出来、正四处乱逛的巴云野大大咧咧地问:“公安局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们俩呆这么久?”   刁琢严肃的神情瞬间缓和,“很有趣,你要不要进来住几天?”   “咱俩住一个牢房的话,别说几天了,几个月都行。”   刁琢进入正题,“约个地方汇合,有话跟你说。”   她笑,忽然想起在拉孜的夜晚,她站在刁琢门前等着他开门,他问自己,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于是她问:“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钢铁直男诚实地回答。   “就说你想见我呗。”   “我找你有事。”   巴云野翻个白眼,挂了电话,“刁琢有事跟我说,你们先回宾馆吧。”   “哈?这就要求婚了?!”河马大惊。   “什么求、求婚啊……”巴云野被问得措手不及,一时竟有点结巴。   “不信?咱俩打赌,一千块钱,我跟你过去看看,如果他确实要求婚……嘿嘿……”   龙哥一旁站了许久,一听河马又要跟过去,就笑眯眯地拉住他:“小年轻们要山盟海誓,你在旁边杵着,当自己是三生石?”   “哎我――”河马拗不过龙哥,被他半拖半拽给拉走了。   巴云野一个人走在宽阔的马路边,马路两侧各一排两层小楼蒙古风情很足。她之前没来过阿拉善右旗,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中午的酒气渐渐散去,干燥的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阵羊肉的独特香气。   远远望见刁琢,她潇洒地抬抬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刁琢几步就走近,给她一杯咸味的热奶茶,说是解酒。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钻戒呢,原来是这个。”奶茶烫手,她捧菩萨一样捧着。   “真给你钻戒,你要不要?”   “干嘛不要,谁跟钱过不去?”巴云野吊儿郎当地说。   刁琢假意一摸口袋,里头空空如也。她白他一眼,“我以为你挖矿时挖出一大把宝石,交一个女朋友就送一个。”   他不接话茬,只说:“找张天恩他们时,别的队找回来另一具尸体,是宋凡。”   “哦。”巴云野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可能唤起什么记忆,她愣了半天,“宋……凡?”   刁琢问她:“你知道这个人吗?”   “宋凡――这名字我倒是听过。上次跟你说过,我大姐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一个叫宋凡的摄影师好像跟他们坐同一辆车。我听说,宋凡告诉警察,我姐在车上发疯,追打另一个男的,说欺骗她感情什么的,不知怎么的影响人家司机开车,车就翻下山去。那男的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但我姐的性子慢吞吞的,怎么可能跟人打架?”巴云野不满地“啧”一声,“……你说尸体也叫宋凡?这名字不稀奇,可能是同名同姓吧。”   刁琢耐心地等她发完一顿牢骚,才说:“不是‘也叫’,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宋凡。”   巴云野眉心一紧,疑惑地看着刁琢。 第49章 姑娘海(3)   刁琢把刁军、饶青晖的事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边,巴云野有些诧异,陷入惊奇之后许久,又笑着摇摇头,“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是刁军的儿子……我说,你该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听说我大姐连累全车人遭殃,刻意接近我、色诱我,搞什么‘儿子’复仇记?”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再见。”巴云野假装生气,转身就走。   刁琢手快,拉住她,“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跑什么?”   “废话,难道等你卸我一条胳膊一条腿,我才跑?”   “所以在打架方面,其实你知道自己干不过我。”   巴云野转念一想,自言自语道:“我跑个屁啊,就算干架也不一定被这家伙拆胳膊卸腿……”   “我就算找你报仇,也是……”刁琢俯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脸皮超厚的她居然弄成个大红脸,使劲用手肘顶一下他胸口,斥道:“有本事你大声说!”   刁琢看看四周,深吸一口气,“把你――”   “闭嘴!”巴云野上前捂住他的嘴,“你这孙子真敢说!”   刁琢握住她的手腕,扯开她的爪子,“你再叫我孙子,我马上说。”   “也对,你是――外孙。”巴云野笑。   “有完没完?”他斜睨她,“你们不是亲姐妹,复什么仇?”   巴云野口不择言道:“还好不是亲姐妹,不然,你老爸若真跟我大姐有一腿,你还得叫我一句小姨。”   刁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小姨?”   “哎!”她答应得十分干脆。   “巴云野老子饶不了你!”   巴云野一听,敷衍地摆摆手,表示此事翻篇,“那个宋凡死了又怎么样?睁眼说瞎话,早就该死。”   “你不觉得奇怪吗?宋凡、张晨光,一个死于巴丹吉林,一个在玉珠峰失踪、生死不明?”   巴云野安静下来,重复一遍他的话,“一个在沙漠死掉,一个在玉珠峰失踪……怎么那么巧……”说着,她看住刁琢,犹豫半天,“对了,我姐的遗物中有个男人的钱包,那个钱包……会不会是你爸的?”巴云野把手机里存的一家三口的合照给他看。   他不需要回答,看表情,就知道是。   “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男大也十八变啊。”巴云野新奇道,“你爸的钱包在我大姐那里……这……唉!除了合照,里头还夹着三张风景照片。”   “风景照片……西安?”   她摇摇头,“一张可能是羌塘的嘎玛山。”   刁琢释然,怪不得找到邹开贵遗体的时候,她对着嘎玛山拍个不停。“其它两张?”   “一张正是玉珠峰!还有一张……不知道是哪里,但可以看出是个沙漠里的海子,颜色还挺漂亮。但我看过不少沙漠游记,也问过塔克拉玛干边缘的牧民和做沙漠防护的工人,没人见过这样的海子,不知道是不是国外的沙漠,又或者它不在沙漠里……”   这描述,跟老王说的姑娘海几分相似。于是刁琢试探地问:“粉色、心形的海子?”   巴云野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   听完刁琢在公安局的一番见闻,巴云野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力。她之前并不觉得大姐留下的三张照片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前几年,龙哥到云南谈客栈生意的时候,她在孤儿院旧址的大院里招待他和河马吃菌子火锅,说得兴起,拿出来给他俩看过。除此之外,她不记得谁还碰过几张照片。   现在,照片泄露出去,只可能是他俩干的。那么,是如父如兄的龙哥,还是好哥们河马?如果,照片就是大姐留下的遗言,可以证实她没有插足刁军的婚姻,怎么办?如果其中还包含着什么巨大的秘密,又怎么办?   她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天灵盖,不愿相信龙哥和河马之中有人、或者他们二人都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接近她,也实在想不出他俩会跟地勘队的车祸扯上什么关系。按时间推算,龙哥当年不过20出头,河马也才15、6岁,他俩不可能认识巴希野。   或者,他俩不是冲着巴希野来的?   她记得,龙哥当年在云南跑车时恰好因为水库救孩子事件与她相识,现在钱也有、业内威信也有,除了大龄单身外,实在想不出缺什么。河马是三年前从一个叫做“烈日”的车队过来的,据说和原来的合伙人闹得很僵,有些经济纠纷,他总说自己被兄弟骗了钱,害得老婆跟他离婚不说,还不让他见女儿。为此,他得空总是千方百计偷着跑去见女儿一面。这样两个人,在巴云野看来毫无破绽,根本不具备潜伏在她身边就为了什么别的利益的可能。   “姑娘海……唉!”巴云野颓然蹲在路边,目无焦距地盯着前方,眼皮却耷拉着,时不时叹口气、摇摇头,刁琢从未见过她露出这副丧气样。   “不一定是他们,既然钱包是你姐的遗物,事故后,也可能被当成物证或者其他重要物品,被事故处理方细细搜查过。”刁琢弯下腰,拍拍她的肩,“因此,看过照片的到底多少人,我们谁也算不准。”   这话如同阴雨后的一缕阳光,一下子扫清巴云野心头的层层阴霾。人被主观情绪左右时,只听得进去合乎心意的话,一点不假。她想起,龙哥曾说要帮她问问相熟的同行中谁知道照片中拍的是哪里,一来二去被其他有心人翻拍走,也不是不可能。只要还有别人看过照片,哪怕只有一个,她心里都好受很多。   “但张晨光为什么去玉珠峰?宋凡为什么要找照片中的姑娘海?如果知道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警察很重视,我们就能知道宋凡大概背地里做什么事。可惜,警察的嘴巴很紧,没定罪之前他们是不会随便说的。唉!”她打个响指,又恢复成大大咧咧的巴爷,“该不会几张照片里暗示什么藏宝图?”   藏宝图?   刁琢忽然想起,传言地勘队手中有金矿的资料。但他这个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清楚得很,哪儿有金矿,在业内并不是秘密,早在50年前,地勘专家们就发现山东的三山岛有金矿,后来,除上海外,其它各省都陆续发现金矿区,到2007年,我国的黄金产量就已经超过南非,成为全球第一的产金大国[12]。金矿的开采一般延续数十年,并不是几个人在某个地方挖个几天就能实现一夜暴富。换言之,就算你知道我国遍地黄金,也不见得你就有能力去采矿。   他在她手心写下“YN、N、M”几个字,“这是我外公临走前留下的话,4个字母,另外,他还念叨一个类此‘8’的发音。在不知道你手中有3张照片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很肯定,‘8’不是数字,而是‘巴’这个姓。钱包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你大姐身上,字母和照片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巴云野冥思苦想一番,最终耸耸肩,“有关联也是只有你们这种专业人士看得懂得关联,我怎么知道?”   “当时谁也不能保证照片或者字母会被谁拿到,如果太过深奥或者专业性太强,让人不知所云、无从猜测,留了也白留。”   “要不就是一看到就能立刻联想到的什么东西,然后再稍微跟你们搞地质或者勘探的沾点儿边,比如定位啊、测绘、岩层什么的。”   这句话好像给刁琢巨大的提点,他飞快思考几秒,问:“照片排列的顺序,你记得吗?”   “玉珠峰、嘎玛山、姑娘海。”   “字母Y,能想到什么?”   巴云野一脸茫然。   “N?”   “北纬。”这个巴云野倒是熟,越野探路的时候经常需要GPS定位。   “如果两个N指的是经纬定位时的北纬,Y和M……”刁琢陷入苦思。   “如果是经纬度,应该是什么N、S、W、E之类的。”巴云野没当回事,“连我这个学渣都知道Y跟经纬度没半毛钱关系……是不是海拔?”   “海拔的缩写是ASL。”   她眼珠转转,想起大姐曾念叨过的几个词,“……平均井眼直径或是定量快速色谱分析?”   “你还懂这些词?”   她N瑟起来,挑眉道:“我猜对了?”   刁琢摇摇头,“如果要用到这么专业的名词,就非得业内人士才能破解。当时,他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后人能从事地质相关工作。”   她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除了照片外,巴老师还留下过别的什么?”   巴云野一怔,忽然有些感动,他竟然称呼大姐为“巴老师”,也许他也认同她的观念――大姐不是插足他父母婚姻的人。她一跃而起,猛虎扑食一般扑到他身上,“老子真是爱死你了!”   刁琢被这劲猛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无语地望着她。   她捧着他的脸,“我能亲你一下吗?”   刁琢目不斜视,“你现在居然会征求我的意见?”   “我好不容易尊重你一回……”   刁琢冷哼一声,“老子不需要你尊重。”   巴云野坏笑,“任我摆布?”   刁琢伸手勾一下她的下巴,“尽管给老子放马过来。”   见他这样,巴云野都不记得当初他是以一个怎样的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出场的了,看来自己是真坏,不仅自个儿坏,还带坏好人。她埋在他怀里笑了许久,老半天才想起岔开话题前,他问的问题。   “大姐没留什么其他的信息,那一大堆论文和她以前用过的旧电脑不知道算不算……不过车祸之后有警察来查过,估计也没查到什么。哦,对了!玉珠峰的黑白照片后头写了个拍摄时间。”   “怎么写的?”   “某某年7月摄于玉珠峰。哪一年看不清楚。”   “年份的缩写就是Y,月份是M。”   巴云野眼睛一瞪,“不会这么巧吧?年份和北纬?”   “Y很可能指代那个年份数字,M指代数字7。”   “年份偏偏给糊了!”   “照片中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都看不见脸。”   “我回去翻翻考察日记……或者,我再去一趟玉珠峰,确定一下具体拍摄地点。”   “嘎玛山的纬度?”   “拿到羌塘一些山脉的坐标数据,对我来说不难。现在棘手的是玉珠峰的照片是哪一年拍的。”刁琢仿佛看到一丝希望,“明天让老王带我们去一趟姑娘海。”   巴云野陷入一丝彷徨,“那龙哥和河马……”   “你决定。”警惕阴谋,却不惧怕阴谋,这就是刁琢的气度,再说,仅拿到三张照片也整不出什么。   她抿抿唇,像是下了决心,“都是同一个战壕的兄弟,我相信他们。”   两人又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了一段路,巴云野忽然问:“还有希望找到张晨光吗?”   “当时,在那种低温下,他生还的可能性极小,我们几个救援队48小时内没能找到人,都纷纷回撤。听说6月份又有一批人上山找过,似乎也无功而返,只能寄希望于将来某一天一些登山客无意中发现他的尸体。”刁琢眉心微蹙。   巴云野笑,插科打诨地说:“原来4月份我们就在玉珠峰营地擦肩而过,耽误大半年,老天爷才让我摸爬滚打地把你搞到手。”   “摸爬滚打?”这是什么形容词?   “主要是摸。”   刁琢往上一指,“他老人家阻挠半年,都挡不住你。”   “这就是所谓的……”她不怀好意凑过去,头靠在他肩膀上,手却悄悄伸到后面,“人!定!胜!天!”   只听“啪”一声,她一溜烟跑得老远。臀侧隐隐作痛的刁琢站在原地,按捺出即将出口的国骂,暗自咬牙斥了句――操。 第50章 姑娘海(4)   阿拉善昼夜温差很大,半夜冷得厉害,风也更大,窗户外尽是呼呼的风声,像自远而近的呜咽。温暖的被窝里,两人滚做一团,本该是温情的缠绵,到这两人身上总像是两军之间势均力敌的争斗,总有种要分出个输赢的意味。   世间的女子都犹如一座城池,看似柔婉的护城河内,有着坚固的堡垒城墙,强攻不进,需要慢慢瓦解,或者让她自开城门,迎你军坦然入城。   床头灯亮起,巴云野翻个身,仰面躺着,“你他妈的……”   “你还敢开骂。”刁琢的手臂被她枕在脑后,这会儿刚拿过烟盒和打火机,听她这么一句,两样东西又扔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好像要再发动进攻。   巴云野抱着身子缩成一团,“笨蛋,打是亲骂是爱懂不懂?”   “直接说爱我。”   巴云野装没听见。   刁琢欺身而上,“说!”   “床上的话,你信?”   “你先说,信不信由我。”他左右各压住她的一只手。   巴云野抬眼看他,他的双眸似墨,眉间眼角都是她喜欢得样子。她心头一热,吸吸鼻子嘴硬道:“我冷,你松开。”   他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拉过被子。   她双手抬起,抱住他的脖子,跟他对视。他浑身滚烫,肌肉坚硬,微微冒头的胡茬依旧扎得很,看她的目光却像柔韧的藤,一圈一圈将她缠绕、裹紧。   “我……”她发现自己嗓子微哑,忽而又想起那个卖萌谋生的吃播网红阿卜,就学着人家的样子,“当然爱你啦,喵~”   几秒之后,他的吻又落下。她有些抗拒,推一下他的肩膀,“我不来了……”   “是你撩我。”   “你能被这种伎俩撩到?”她清楚地记得,之前自己也故意卖萌,他冷着张脸,叫自己说人话。   “能。”   “……节制点,年轻人。”   刁琢的手伸进被子里――“啪!”   “你打我!你家庭暴力!”   “谁暴力得了你?”刁琢俯在她耳边,“除非巴爷自己愿意。”   “我……&%¥#*”   刁琢捂住她的嘴,她气得一个劲儿甩头,他松手,换用吻来堵住她的喋喋不休。   老王受刁琢委托,今天带他们去看姑娘海。刁琢还嘱咐他,事先不要透露行程。老王以为这是刁琢要追巴爷,故意搞点浪漫,他自然守口如瓶,只说相逢就是有缘,更何况是同行,要附赠他们一趟沙漠探险,只当交个朋友,以后资源共享。   “还挺神秘……”河马兴致勃勃,“路上能捡到玛瑙么?”   “真有玛瑙,轮得着你捡啊?”老王哈哈一笑,这次去看姑娘海的路线途径他带了几百次的游客线路,他特别有信心,所以人也很放松。   巴云野打着哈欠姗姗来迟,一边走一边揉脖子后侧,昨晚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枕着刁琢的手臂,一早起来落枕,一转头就疼。   龙哥见她那样,发笑道,“前几天不得不睡车上,好不容易昨天有张正经床给你睡,你还能把自己睡落枕。”   “床是正经床,人不正经。”河马调侃。   “滚你个蛋。”巴云野依旧跟他们斗嘴,心里却几分失落,一怕他俩真有问题,二怕因此互相产生隔阂。   老王不是局中人,见他们吃完饭,就招呼大家上车。   宽阔国道两侧有一排低矮的平房,过收费站往右走,就能一路开到巴丹吉林景区。成吉思汗的巨型雕像屹立于道路一侧,一代天骄,坐姿豪迈,时隔千年依然深情又威严地凝视他曾经驰骋的马背国土。   今天是个多云天,阳光时隐时现,从厚厚的云层后透出来,像半透明的纱帐垂落,在东方,这叫佛光。   老王说,姑娘海来回一趟200公里,途中能经过7、8个海子,其中不乏网红紫色湖和深蓝心型湖,还有沙漠最高峰必鲁图峰。如果中途不看别的海子,一天一个来回,不过游客通常选择在沙漠里住一晚。   “我从未在10月份见到过姑娘海,它跑没跑,只能看你的运气。”老王拍拍刁琢的肩膀,“祝你好运。”   刁琢颔首,他要的只是一个坐标。   老王一下子八卦起来,“那个巴爷……漂亮是真漂亮,还有一种劲儿,啧啧,一般人碰不得,呵!也根本不敢沾!厉害得很!老哥我以前在湖南吃过一种辣椒,一开始不知道,等感觉到辣时,完蛋,吃什么嘴都是钝的,往后我在很多地方吃过辣子,远不如那种辣椒给我的感觉。巴爷就是那种辣椒。”   刁琢眼里浮出些赞同的笑意。   离姑娘海还有二十几公里的地方,游客变得比较少,因为这里已是沙漠腹地,海子不如前段那样多,只有无尽的沙山以及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山脊曲线,植被少,远远看去一片荒芜,方圆百里,只见他们两辆越野车蜿蜒前行。   龙哥开车跟着老王在绵延的沙山之上蛇行,老王的车在起伏的曲线里时隐时现,一根套着小红旗的长长标杆为后车指引方向。   “老王说的那什么姑娘海,是什么玩意儿?”龙哥问。   巴云野坐在后座,语气平静,“他吹牛的时候提起过,听着像我姐留下照片中的一张。”   他点点头,“去看一看也好。”   “没想到巴爷的老姐当年也徒步巴丹吉林。”河马叹道,“干地质挺好的,可以满世界闯荡,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   “内蒙可是产矿大省,他们肯定会来。”龙哥摸摸自己的双下巴,“没准巴丹吉林除了地下水,也埋着其它宝贝。”   河马一拍大腿,急得抓耳挠腮,“你怎么不早说!今天我没带铲子和锄头!”   “得了吧你,咱几个除了巴爷她男人,谁有采矿许可证?”龙哥笑着说。   “对了巴爷,你怎么想?”河马转身问,“如果姑娘海就是照片里的桃心海,这又代表什么?”   “要不就像龙哥说的,地下埋着什么宝藏,比如金矿。”没遇到刁琢之前,巴云野真这么想过。   “完了,我又错失一个一夜暴富的机会。”河马垂头丧气地瘫在副驾驶。   龙哥明显不以为然,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金矿银矿。   不知过了多久,对讲机响起一阵杂音,接着是老王兴奋的叫声:“有了!有了!它在!姑娘海!”   巴云野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龙哥油门一加,车速猛地提上去。   越野翻过山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下方的美景深深吸引过去,只见沙坡最底端赫然出现一个心形湖泊,湖边到湖心是渐变的粉,自浅而深,中心点已然呈紫色,整个湖看上去就像上帝遗失在沙漠深处的一块透明水晶。最神奇的是,湖边竟然还有几只白色的野骆驼悠闲地散步,它们优雅的身影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倒影,美得好似油画一般。   老王又惊又喜,“姑娘海、白骆驼!你们运气太好了……上次有个土豪加一倍的钱,叫我带他们来看姑娘海,到这儿一滴水都没有,更别说白骆驼!”   “还真有……”巴云野也有点惊奇,不仅双手合十拜一拜,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看一眼刁琢,他给她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大家纷纷下车,朝姑娘海走去。白骆驼见一群人下来,纷纷四散离开,有种“惹不起咱躲得起”的意味。   河马依旧拍视频打算回去上传抖音,龙哥绕着姑娘海走来走去,用手沾些水,舔一口马上吐掉,咸的。   刁琢和巴云野站在一边,巴云野低声说:“照片中的地方就是这儿。”刁琢一看坐标,41°11′15″N,102°21′19″E。   巴云野一看那一长串的数字,眼睛都发花,心想,就算三张照片能组成一串密码,我也不见得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再说,站在湖边跟站在湖心处,得到的数据肯定不一样,难免分秒之差。   远处,河马好奇地大声问:“老哥,你为什么把这个海子起名为‘姑娘海’?”   老王夹着烟,侃侃而谈,“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想着这不就是那些小姑娘爱看的东西吗?回去就跟人吹牛,结果,果然不少到沙漠玩的姑娘要我带她们来看,可惜没一次看成。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带客人来了,怕客人说我忽悠骗钱,传出去自己名声不好。后来我又想,这玩意怎么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似的,那么怕人看?一来二去,干脆叫它姑娘海。”   “哎,你这是性别歧视啊。”巴云野一听他的话,挑眉道,“姑娘海――原来是说它扭扭捏捏、羞于见人,怎么不叫它三从四德海或者贞洁烈女海?”   老王差点笑喷,“咱可不是性别歧视,纯粹是为了吸引客人。姑娘海――听起来活泼可爱的,让人听了就想去。”   巴云野摇摇头,用手描绘着姑娘海的轮廓,笑着说:“我看,‘姑娘海’不好听,我有个即符合它的形状,又比‘姑娘’更让人想一睹风采的名字――”   “什么?”老王问。   “屁股海!”   她话音刚落,湖心忽然咕噜咕噜地从下往上翻腾起一阵泡沫,湖上泛起粉红色的涟漪,好像对女流氓起的名字表示强烈抗议。   “巴爷!据说这种飘忽不定的水域都有灵性,可不敢胡说八道,你忘了叶讯是怎么变得神神经经最后在车里‘被溺水’的?”站在高处拍全景的河马遥遥冲她大喊。   巴云野一听还真有点怵,好像很冷似的搓搓胳膊,又不死心地问刁琢:“它明明就像个大屁股,还不让人说……”   方才一直沉浸在思考中的刁琢回神,微微一笑,故意退开几步,“你说。”   妈的,他的意思是她说出来遭到什么来自大自然的报应,他要袖手旁观是吧?   她白他一眼,闭嘴了。 第51章 如何当一名普通游客(1)   回去的车上,龙哥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巴云野故作轻松地说:“唉,我看那几张照片没什么不寻常的,无非就是他们以前去过的几个地方,估计就是顺手夹在里头。”   “我以为这次能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龙哥干笑一声。   河马说:“龙哥都家财万贯了,还跟我一样想挖金矿?”   龙哥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好歹我也号称走遍天下,结果巴爷拿出三张照片问我分别是哪里,除了玉珠峰,其他两个我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丢不丢人?”   “你不也号称朋友遍天下吗?”巴云野捅捅他腰上的肥肉,试探道:“你没问问他们?”   “我不早帮你问过我以前的战友吗?天南地北,最北问到齐齐哈尔,最南问到三沙……大家都说不知道。”龙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挡开她的爪子,“我都认不出的地方,有几个人认得出来?这次也恰好碰巧,哈哈,天意。”   巴云野一愣,半晌,又问河马,“你呢,有没有用心帮我打听打听?”   河马嘿嘿笑了一声,“我嘛……呃……跟以前几个合伙人闹掰了,不然我也一定帮你打听。要不,我找别人问问?”   “啧,马后炮。”龙哥讽刺道。   巴云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龙哥朋友多,若他曾帮自己问过别人,指不定又从哪个人手里泄露出去,想来不会是他有意为之。   无所谓,没有饶青晖去世前留下的“密码字母”,她的照片被多少人看过都不碍事。   “对了,刁琢的爸爸……”巴云野考虑半天,还是觉得不应该瞒着他俩。   龙哥肩膀一僵,心想,他俩终于说开了。   河马听巴云野说完,十分吃惊,“他爸爸跟你姐姐到底……有没有一腿?”   “他也不太清楚,又或者说不太相信。”   “他爸爸和外公去世前,有没有像你大姐一样留下什么照片、书信之类的?”河马追问。   “他爸爸是当场去世的,留下的只有一些考察资料,他的外公饶教授车祸后瘫痪在床好几年,不能动也不会说话,当然也留不下什么。”巴云野对饶青晖遗言一事守口如瓶,只放一个烟雾弹――“不过,刁琢一直在翻看他们的考察日记,希望从中找到什么。唉,人家日记里也不可能记载几月几号会出车祸啊……”   龙哥沉默着,河马揉揉鼻尖,好像也有点失望。   “谢谢你们。”巴云野身子前倾,一左一右拍一拍他俩的肩膀,“这次纯粹陪我白跑一趟。”   “不算白跑,喏――”河马指着自己的视频网站账号,他拍的小视频刚发上去不到5分钟,点击量居然破万,要知道,他以前发的视频都只有一两千的播放率。许多网友都评论问他在哪儿拍的,而且,大部分是女网友。   “你放弃当网红的志向吧。”巴云野无奈道。   “我就快火了,到时候别嫉妒。”河马得意地说。   他们回到阿拉善,其他参与搜救的志愿者已陆续离开。北斗救援内蒙古分队清点车辆后,又派车将几个人送去银川河东机场。航班在西安经停,巴云野暂时跟刁琢一起留在西安几天,龙哥和河马则去拉萨。   气势恢宏的旧皇都西安,处处彰显着关中圣地的浑厚文化底蕴,无论是街道的布局,还是建筑的风格,都给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这里诞生过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也承载过波及世界的盛唐文明,曾经兼收并蓄、万国来朝,名流千古的文人骚客在这里写下后世难以企及的恢弘诗篇,当然,这里也曾因战乱或者统治者的昏庸而城池尽毁、饿殍遍地,出现过难以想象的人间惨剧。长安,包揽从古到今天下多少战与乱、爱与恨,即便不再作为华夏人的首都,“长安”二字,仍是华夏一直以来的夙愿。   陕西省博物馆里,巴云野在玻璃橱窗后仔细打量一件件国宝级文物,眼中带着些懵懂和新奇,时不时问一些高深莫测的问题,比如――那几个仕女俑怎么跟我一客人长得一模一样?夜壶到底是拿着尿还是蹲着尿?   刁琢时而为她讲解几句,却经常被她冒出的一些问题弄得哭笑不得,心里愈发觉得她精怪可爱。   十月的西安并不冷,刁琢一身简单的运动套装打扮,因为身材高大强壮,看着赏心悦目。巴云野一件黑色短皮衣,干练有型,牛仔长裤和登山靴衬得她身高腿长,加上带着点异族风情的长相,回头率颇高。这几天恰好一个国际模特大赛在西安举行,还有人过来问他俩是不是参加比赛的选手。   “模特……”巴云野摸着下巴,“挺赚钱的吧?”   “不清楚。”他似乎对赚钱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想转行?”   “你看我行吗?”她原地转两圈。   “不行。”钢铁直男斩钉截铁。   “是身高不够还是体重……”   “我不喜欢模特。”   这个理由真有逻辑。巴云野无奈地耸耸肩,自恋地说:“不喜欢模特,反而喜欢女司机。”   他没答,带着她继续走。这女人的鉴赏力十分简单粗暴,那些堪称无价之宝的什么唐三彩、秘色瓷她一句“欣赏不来”,倒是用金子打造的锅碗瓢盆看得眼睛放光,一副恨不得也捧个金饭碗吃饭的财迷模样。   “你看那个金碗!真圆!”   “你看那对金耳环!肯定很贵!”   “你看那些金坨坨,要都是我的就好了!”   刁琢总算知道她的品味和口味,非常配合地带她去一个金器展示区,下巴指指身后一水儿纯金打造的古董,逗她,“喜欢什么,自己挑。”   她像个疯子一样跑过去逛了一圈,最后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逛了一趟发现,只有你――我能带走。”   “我这么廉价?”   “这叫性价比高。”   “相比于西安,我更喜欢‘长安’的叫法,怎么说呢?有种国泰民安、长治久安的意思,我们中国人不就喜欢平平安安的日子吗?”逛完陕西省博物馆,巴云野坐在出口处的长椅上伸懒腰,“好久没当游客,更别说还有免费导游,感觉十几年的历史课都在今天上午被你讲完了。”   “来过西安?”刁琢拉她起来。   “当然。”巴云野伸出大拇指,自嘲地指指身后,“但这种文化人来的地方……没进来过。接下来去哪?”   “我记得你说自己一顿能吃8个肉夹馍。”刁琢带着她往外走,“我想见识见识。”   “8个?”巴云野装傻,“我怎么记得是2个?”   “8个。”   “我难得来一趟西安,你居然带我去吃肉夹馍。”巴云野故作嫌弃地说。   “菜夹馍也行。”他难得笑开。   “不吃。”   “土豆夹馍。”   “……你们有什么是不能拿来夹馍的?”   “没有。”   “……”   钢铁直男十分笃定道:“要吃满汉全席我都满足你,但一顿8个肉夹馍,你必须吃给我看。”   巴云野听着就}得慌,随口吹牛的时候哪能想到自己真会到西安来,她带过陕西的客人,其中一个身高185体重185的壮汉说自己一顿吃4个肉夹馍就是极限,8个肉夹馍……光听着就撑。   她开始装柔弱,“你们西安有没有推出过适合我们这种小女生吃的、一口一个的迷你小肉夹馍喵?”   “有。”   “那我们……”   刁琢冷笑一声,“难得来一次,没有带你去吃迷你版的道理。”   “呃……喵?”   “别来这套。”   巴云野怒指着他,原形毕露:“这会儿你不吃这套了?!”   刁琢一把搂过她,像搂自己亲哥们似的,“巴爷怂了?”   “我就不信你忍心撑死我。”巴云野反搂住他,“走!”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得极不协调,最后刁琢忍无可忍拉下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而行。   一会儿后,刁琢收到一条信息,他抽空一看,“嘎玛山的坐标――40°42′N,86°34′E。”   巴云野扶额,“听着就晕。”   “一个地标因测量人所处位置的不同,会有微小的差距。同是姑娘海,我站在东南西北四个点进行测量,秒数不同。”刁琢边走边说,“我认为,应该撇去分秒,取定位中较稳定的度数。所以,嘎玛山是北纬40度,姑娘海是北纬41度。”   “YN、N、M所指代的就是……XX40417这串数字?”   “没错。”   巴云野依旧一头雾水,“40417……这几个数字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是说,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刁琢沉默着,“我们要弄清楚是哪一年,否则仅凭后面几个数字胡猜,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   巴云野不是钻牛角尖的人,这下子挥挥手,十分洒脱,“实在查不出来就算了,我俩都相信他们不是胡来的人就行!”   “我外公作为当事人之一,当时什么情况他比别人了解得多。去世之前如果仅仅想告诉别人‘我女婿没有婚外恋关系’,只要摇摇头或者留下个NO就行。为什么他留下的字母一旦跟巴老师的照片关联上就可以对应出几个数字?我想,这是他们认为必须要留下的遗言,这个遗言表达的意思,远比什么澄清婚外恋重要得多。”   “我大姐去世后,我一心想着她不可能当小三,却没想到也许车祸还有别的内情。”巴云野点点头,“也许什么欺骗感情、打架之类的都是子虚乌有,真正的车祸原因就在这几个数字里!”   “既然我们已经猜出了后面几个数字,就不能放弃玉珠峰照片后的年份,一定要想办法查出来。”   离省博不到两站路的地方就有一家子午路肉夹馍,正是饭点儿,里头热闹得很,带着浓浓陕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真到了门口,巴云野正往里走,刁琢却停下脚步,刚才只是逗她,他哪会真那么小气。   巴云野看到他的手机导航,看图片就显得那么高大上,摇摇头,“不去。”   “怪我?”   “私房菜哪儿吃不着,非跑西安讹你这个。小吃――才是一个城市的DNA。那些高大上的餐厅是漂亮的裙子,掀开来一刹那才激动人心,看久了无聊。”   “巴云野,你他妈就是个流氓。”   话糙理不糙,巴云野大大咧咧的,一股江湖豪气,“我真馋你们这儿的肉夹馍。晚上你再带我去吃泡馍和水盆羊肉,说真的,你在羌塘煮的那什么……当时我没好意思说――什么玩意儿。”   刁琢冷哼一声,“没见你少吃一口。”   “废话,我有别的选择吗。”巴云野白他一眼,拉他进店。   端着一碗臊子面,捧着热乎香脆的肉夹馍,巴云野十分满足。因为职业缘故,她常常不能按时吃饭,自己一个人又懒得下厨,胃因此不太好,食量并不大。   “接下来,什么打算?”刁琢问。   “11月之后,深度西藏旅游就是淡季,我们会改走别的线路,比如川西环线。不过,客人少,有时凑不了几个车,大家分开跑。”巴云野毫不做作的哧溜着面,吃得津津有味,“今年就做这最后两三个月,12月底到明年2月,大家各自回老家。我呢,一般呆在丽江,帮龙哥照看一下他新开的客栈,学一学怎么做客栈。丽江就没有过淡季,哈哈。”   “春节不回云南吗?”   “你说普洱那边?”巴云野苦笑一下,沉吟半晌,才说:“老院长去世后,孤儿院被政府重新选址重建,有社会的慈善捐款和政府的扶持,条件比我们那时好得多,小孩子也能受到更好的照顾和治疗。唉!其实我们院的位置不错,整修一下完全可以发展个民宿,但毕竟不是个人财产……可看着原址荒废着,我于心不忍。听说那片以后会征地,建别的什么,或者是公园,或者是房地产。反正我照应不上,春节前的大扫除总要做的。”   刁琢伸出手去,拇指蹭一蹭巴云野的嘴边,抚下几个脆渣渣。   “你呢?”巴云野问,“你们干起活来没日没夜还不着家,休假却很长。”   “几个兄弟组织自驾去青海。我在考察日记中没有找到登玉珠峰的事。所以我想再去一趟玉珠峰……”   她马上抬起头来,半开玩笑想拉生意的模样,“缺不缺领队?”   “我当他们的领队。”刁琢屈指在她鼻尖一刮。   她抬眼看住他,“注意安全。”   “放心。”   “对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笑。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跑完川西之后我想……”   “我陪你去。”   “都不问问我要去哪,你就陪我?”巴云野挑眉,“我要去女澡堂呢?”   “求之不得,我很乐意。”   巴云野哼了声,“明显白赚的事谁不乐意?”   门口陆续有客人进店等位,刁琢起身,“你跑完川西之后要去哪个女澡堂?”   巴云野一抹嘴,纸巾向后一抛,精准地落进垃圾桶。“我一客人渡蜜月,包车走青藏线,说不定青海哪段我们还能遇上?到拉萨后看看有没有散客去羊湖或者珠峰营地,有就带几趟,没有我回趟普洱。你呢?什么时候开工?”   “十一月中旬。”   “到几月?”   “按以往惯例春节前暂告一段落。”   “正好,陪我回普洱来个大扫除,我就缺个有力气、能干活的。”   刁琢默许,巴云野的手又不老实地攀上他的肩膀,明明搂着他挺费劲,还乐此不疲,“老哥,看来你跟我一样,大半个中国折腾不停。”   “生命在于折腾。”刁琢往前一指,“转个弯就是大慈恩寺。还走得动吗?”   巴云野眼珠一转,“走不动了。”   “你不是号称在重庆能骑自行车逛街吗?”明知这女人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刁琢还是很配合地半蹲下,“我背你。”   她也不客气,扑在他背上,“我也来试试被你背着走是什么滋味,这种好处不能光被孟小爱一个人占去。”   刁琢轻而易举背起她,走了几步才问――“巴爷,你现在吃醋不嫌太迟?”   巴云野不接茬,扶住他的肩膀,大喝一声:“驾!” 第52章 如何当一名普通游客(2)   清晨的拉萨,已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藏民早早前去大昭寺。他们一手拿着或大或小的转经筒,一手拿着佛珠,步履蹒跚,在表达虔诚的路上,他们永不停歇。   德吉客栈现在的客人明显不如夏天时多,再过一两个月,客栈里的工人们都会回乡,来年春末再来。在拉萨做生意的外地人大多如此,进藏半年、回乡半年成为他们的生活常态,一方面是因为旅游人数的变化,另一方面考虑到身体状况――不是高原长大的人,长时间呆在西藏终究对心肺功能不利。   河马一起床就兴冲冲到客栈对面那条街买早餐,习惯性地选择巴云野常去的一家早餐店,粥和包子买回来才意识到她这几天不在。   他边走边想,她在西安一定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乐不思蜀。不过,干他们这行,跟家人、恋人相聚的时间不长,什么小别胜新婚,在反反复复的小别之后,新婚的感觉换成猜忌、寂寞和空虚,多少人做几年不得不离婚,要不就大龄未婚,少有长久的。   想到这里,好像勾起他什么心事,愣愣的,直到差点绊倒才回神。   他远远看见龙哥站在一张中国地图前,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开水滚了都没注意。他眉心微微一皱,放下塑料袋,蹑手蹑脚靠近,趴在龙哥身后的柜台上,歪着头看。   只见龙哥在藏北、格尔木、阿拉善几处各贴了块圆形磁铁,在三地之间虚画好几条线,一副被难住的模样。   河马刚要跳起来吓他一下,就见他掏出手机对着地图一拍,好像发送给哪个人,之后又拨通电话――   “嘿!收到了?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帮着看看……不管她想不想知道,反正我要知道……还有那个什么宋凡,我早就觉得他不简单,他怎么可能是游客……”   河马举着手机偷偷拍视频,屏住呼吸,不敢造次,龙哥没察觉到身后有人,挂了电话转身,河马赶紧藏起手机。龙哥一愣,伸手去拍他的头,“你是鬼吗?不声不响站老子身后!”   河马脑门上挨这么一下,捂着脑袋说:“我看你打电话帮巴爷问事情,不敢打扰啊!”   龙哥上下打量他一通,挑起淡得几乎没有的眉毛,“你是没打扰,但你吓到老子了。”   “龙哥,你对巴爷的事比自己的事都上心。”   “你别看她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梗着这事许多年。头几年,有些人每年买通流氓地痞去她以前呆的孤儿院闹事,换做别人,你觉得她忍得住不动手?理不直气不壮,她下不了手,懂吗?我为什么不让她高中毕业就跟着我跑车?她那时的性子太烈,我怕她开车出事,还有是怕她跟人干架吃亏,送到部队磨一磨,练她的性子。”   “可这几年也没消停过啊,我记得刚来俱乐部时你叫我跟阿点陪巴爷回老家,我当是去享受彩云之南的呢,结果被泼一身油漆、干一场架还刷两天墙。”   “你不知道,那场车祸走的人太多了,总有一些家属心生怨恨,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龙哥哼一声,“多亏她在部队呆了几年,不然就他们那个混样,她能弄出人命你信不信。”   “您对巴爷,是这个……”河马竖起大拇指,“我要是她,以身相许!!”   龙哥按下他的大拇指,“都是背井离乡出来混生计的,互相照顾照顾。哪天……你河马遇上麻烦事,也跟龙哥说,龙哥能帮你摆平的,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走邪路,明白?”   说着,他深深看着河马,眼里似有更多的话要说。   “是!”河马一笑,立正敬礼,“快吃包子吧,巴爷不在,我买多了……”   龙哥点点头,抓了几个包子就走,回到房里,电脑一开,调出院子摄像头的录像,看见河马在后面用手机拍他的场面,目光一冷。他拿出手机,下载一个河马常用的短视频APP,“火鸡味锅巴……什么破名字,老子差点看错了……”   进入河马的主页,龙哥随意看了看他这两年拍的东西,都是一些风景主题的小短片,因为拍得毫无美感,播放率大多不高。翻了几页,精明的他在河马去年秋天拍的北疆小环线几个视频里似有所发现,他又找了几期北疆小环线的视频,眼中疑惑更深。   他找出那几期的客人名单,一个个打电话去问――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路过可托莫大峡谷。   可托莫大峡谷是个野景点,路难走,不收门票,知道的人不多,但却是越野爱好者必去的点之一。巴云野不常跑新疆环线,不知道这个点尚可以理解,但河马原先在主跑新疆线路的烈日越野车队,且喜欢拍抖音,居然一次都没带客人去看免费又壮观的可托莫大峡谷。据他所知,烈日车队的路线中是有这个点的。   龙哥心里升出一个疑问,河马来了雄鹰俱乐部后,究竟是对带团不上心,还是不好在巴云野面前做主,又或者,他对新疆线路……根本不熟?   葛明亮上次托人打听过,河马以前确实是烈日车队的合伙人,这一点怎么可能有假?龙哥明知不能怀疑葛明亮的消息门路,但还是长个心眼,从别的地方打听。   “阿腾……这些年你也跑车,消息渠道不少,能不能帮我打听个小事?……好,那我先谢过你。请你帮我找一找前几年,烈日车队刚起步时带过的客人们……对,是客人,不是车队司机。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马河或者外号河马的司机……”   胡辣汤和馍对西安人来说就好像小面和抄手对重庆人来说一样,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早餐。巴云野吃不惯胡辣汤,这时正百无聊赖揪着馍,看着他吃。她喜欢他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两人同卧时她喜欢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旁,伸手就能摸到那一小粒的凸起,以及颈旁跳动的脉搏。   所以他有时被她摸得喉头紧缩、头皮发麻,闭着眼睛沙哑地问她,你他妈是要撩我,还是要杀我。   旁桌几个姑娘看来是专门到西安旅游的,正商量着趁天气好要去爬华山。巴云野竖着耳朵听她们叽叽喳喳,唇边噙着一抹笑。   几个女孩吃完了就走,刁琢问她,“你去不去?”   “华山我几年前爬上去过,登顶之后所处的海拔还不如拉萨随便一条街呢。”   有可比性?这种诡异的逻辑让刁琢无语,“你在拉萨看个日出需要凌晨两点开始爬山路?”   巴云野搬把椅子到他身边,靠着他说:“今天,我想随便逛逛街。”   刁琢偏头望着她――她明天下午就去成都,此后得分别大半个月。这是他和她的生活常态,为事业、理想和生计,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奔波跋涉。   “想买什么?”   “女人逛街是为了买东西吗?”巴云野发出直击直男们灵魂的拷问。   “不买东西为什么逛街?”钢铁直男又问。   巴云野一摊手,说得十分认真与正经:“逛街是世界公认最安全的徒步方式之一,没有野兽和极端气候的干扰,你还能随时获得食物和水的供给,一旦身体吃不消,马上就有可供休息和庇护的场所,实在不行还能得到医护人员及时的救治,即便是从来没有徒步经验和体力较差的人都能轻松完成。我一个刚入伍时1000米都跑不下来的战友,在街上却可以连续徒步8小时最后什么都没买。”   这个说法无懈可击,刁琢无言以对。   别看巴云野天南地北跑车,私下其实挺宅,休息的时候也不爱到处逛,要不就捣鼓改装自己的车,要不就去健身房或者去散打俱乐部找人练手,最无聊时闷在屋里上网看剧,不追星,但乐意当个吃瓜群众,这样闲适逛街的机会不多。   刁琢这种钢铁直男更是如此,有自己觉得穿着舒适的几个牌子,换季就直奔进店买了就走。   陪巴云野“徒步”――刁琢十分乐意。   她买东西,跟他一样干脆,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穿,进去挑件自己的号就结束了。   再逛,就是纯看装修和橱窗,走都没再走进一个店。   倒是刁琢,停在某品牌的一个橱窗前,久久看着模特身上的一件衣服。下巴一指,“试试?”   他以前从不这样。   “那件裙子?”巴云野的嘴角明显抽了一抽――V领收腰连衣裙,藕粉色。   刁琢应了一句,带着她往里走。   巴云野拉住他的胳膊,“我开车怎么穿这样的裙子?那么短,一天上车下车的,得走光多少次?”   “你总有不开车的时候。”   “这……”   “我没看过你穿裙子。”刁琢搂住她的腰,“走。”   “直男的审美真要命……”巴云野叹一声,还是跟着他进去,开门见山跟迎上来的导购说:“你看我这样应该穿什么号?”   笑眯眯的导购服务超好,不但拿来裙子,连同内搭的针织衫、裸色高跟鞋都一齐交给巴云野。   巴云野瞥一眼至少7CM的鞋跟,悄悄跟刁琢说:“我穿起来得超过一米八。”   导购继续笑眯眯,“这条裙子就是像您这样高挑的美女穿才好看呢。再说您男朋友这么高,您就算穿10厘米的高跟鞋也没关系呀。”   刁琢随手抽一本杂志,指一下试衣间的方向,坐在沙发上等她换。   试衣间里,巴云野拎起裙子一看,噗嗤笑出来,即便一年之中有好几个月呆在艳遇之都丽江,自己却很久没穿过这样的裙子。   她麻利地换好,扯掉马尾辫,让头发自然披散在身后,站在镜子前转几圈,这裙子很显身材,高跟鞋使本就修长的双腿更加撩人。虽不是她喜爱的风格,但不得不说刁琢的眼光还不错,挺漂亮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迎面就撞见堵在门口的刁琢。   “你怎么……”   刁琢上下打量着她,眼眸间浮现一丝笑意。   “好看吗?”她原地转两圈。   ――好看死了。   他摇摇头。   “确实跟我不搭,皮肤白一点的姑娘穿着才好看。”没得到肯定的回复,巴云野也没生气,挺坦然地点点头,转身要进去换掉。   “裙子太长。”   “太――长?!”巴云野诧异,“我一弯腰屁股都要露出来了!”   刁琢非常坚持,“再短一点更好。”   死直男!巴云野白他一眼,就要再往试衣间里走,刁琢拉住她的手腕,“别着急,多穿一会儿。”   巴云野回头,“单纯过个眼瘾是吧,到底好不好看?”   刁琢凑近她的耳边,“确实很过瘾。”   她勾起一边唇角,笑得邪气又灵气。   她进去换衣服,刁琢过几天要自驾去青海的几个哥们打电话来,他们听说他回西安,约他晚上小酌,同时商量一下自驾的事。   巴云野换回原来的打扮出来,刁琢接过她换下的衣物、鞋子,递给导购,“装好。”   导购就喜欢这样干脆的买家,转身就利落地给包装好。   “给你介绍客户,去不去?”刁琢问。   “先谢谢你。”巴云野抱拳,答应下来,“我就穿这身新的去。”   刁琢说,“裙子太短。”   巴云野一脸震惊,“刚才你还嫌裙子太长。”   “是吗?”   巴云野眨眨眼,偏跟他对着干,“反正我要穿。” 第53章 如何当一名普通游客(3)   晚上十点多,刁琢在小南门附近把车停下,副驾驶座上的美女四处张望一下就要下车,刁琢拉住她的手腕,她眼疾手快,捂住他即将落下的唇。   “我涂了口红,别给亲掉了。”巴云野警告他。   “亲掉再涂。”   “滚蛋。”   “你今晚真漂亮。”他的手放在她后颈上,大拇指磨蹭着她的耳垂,“我后悔给你挑这条裙子。”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呢?”她今晚仔细化了妆,狐狸精一样,美得不可方物。   “夸你。”刁琢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   她不下车,“要你抱我下去。”   刁琢看住她,“我想抱你回去。”   巴云野捏住他的下巴,“你要介绍客户给我,又不是要介绍男朋友。”   刁琢抱住???她的腰,把她抱下车后还不松手。爱死她了,难以自控,刮骨也治不好,妈的。   巴云野拍拍他的背,阴翳地微笑着说:“亲爱的,你再不松手我就动手了。”   约好的酒吧招牌是一个巨大的“K”,后边一行发光的“Liquor Store”,里头中间的一个小长桌边,刁琢的几个哥们弟兄早就到了,有的身边还坐着姑娘,桌子中间堆满各种酒,五颜六色。   刁琢正要走过去,巴云野拦住他,“你来晚了,他们肯定让你自罚三杯。”   “你不了解咱们喝酒的方式,没有自罚三杯的规矩。”   巴云野一听,心想,这帮人居然这么温文尔雅?她正跟着走呢,只听刁琢说了句――   “至少三瓶。”   “等等。”她拽住他,“你跟他们打个赌,自己不必罚酒不说,让他们一人吹一瓶。”   “赌什么?”   巴云野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直来直去的西北爷们十分不齿她这一套,“你就这样对待你未来的客户?”   “来不来?”   刁琢双手插进口袋,“就按你说的办。”   巴云野拿根烟走进去,在一个两人座那儿暂坐,假装抽烟。刁琢则走向长桌,那群野汉子果然一边起哄一边拎起三瓶啤酒让他一口气吹掉。刁琢往巴云野那儿瞥一眼,抬手压住起哄得最厉害的大强的肩膀,“我们打个赌再喝。”   “这小子今天喝酒不干脆啊!”大强逮住他不放,“你说,赌什么?”   刁琢故意环顾一圈,指着巴云野的方向,“那女的怎么样?”   “美滴很!可能是混血,要不然就是少数民族。”总是抱怨医院工作忙没时间交女朋友的大强露出几分痴汉模样,搂住刁琢的肩膀,“你想干什么?”   “我一分钟内把她约到这儿来,男的一人吹一瓶。”   几个男人没当真,“这有什么难的,你有本事一分钟泡到人家。”“你们太看得起他了,我赌10分钟。”   刁琢把玩着啤酒起子,“说定了?”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刁琢,为了躲几瓶酒你至于吗?”“玩大了吧?你不是那种人。”“那女的……别是外国人吧!劝你别丢咱中国人的脸。”“你们别管,哈哈,就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能耐!10分钟,那女的不报警就算你赢。”   刁琢起身。   “真去啊……”大强简直惊呆。   巴云野余光见刁琢朝自己走来,暗暗笑了一下。   “美女,一个人喝酒寂不寂寞?”刁琢在她对面坐下,抽出她指间夹着的烟叼嘴里。   他的这一动作把他那群哥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妈的,刁琢今晚……受什么刺激了?”“那女的不是他喜欢的型,他行不行啊?”“咱几个得盯住,如果女的报警,咱们就说刁琢喝醉了,给拉回来。”   来回聊了几句,巴云野没憋住笑,站起来问他:“一句话,约不约?”   “约。”刁琢一拽,她坐到他腿上,他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重重吻她。   他那群哥们都吓瘫了,有人看下手表,才过去五分多钟。   刁琢带着巴云野过去,指着桌上的酒,“喝。”   一群男人尽管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干脆地吹掉一瓶啤酒。   戴眼镜的大高个冬柏在一家时尚杂志工作,打量巴云野许久,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平模新人,最后,他问:“美女,你是……模特?”   巴云野摇摇头。   “你跟刁琢……认识?”   巴云野看看刁琢,头一歪,靠在他身上,“我男人,刁琢。”   话音刚落,几个人一拥而上围殴他。“你他妈的太不仗义!交了女朋友不说,耍我们!”“还什么10分钟泡到美女就吹瓶!吹你个蛋!”“罚酒!”   在座几个姑娘不理会男人们的拼酒,纷纷好奇地问:“小姐姐是混血吗?”“你这么高,真不是模特?”“西安的吗?”   “云南的。”巴云野永远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哇哦,那你是不是少数民族?”   “……算吧。”   “会跳孔雀舞吗?”   巴云野被问得好懵,“……不会。”   为什么云南的少数民族要会跳孔雀舞???   男人们起哄完了,纷纷低声跟刁琢说:“你俩看着真搭,你就该跟这样的在一起。”“不行不行,这个太漂亮了,我都有点替你担心。”“这回听哥们一句,可把握住了,用点心行不行?”“她干什么的?有没有兴趣拍平面广告?我有路子……”   那边,巴云野已经跟几个姑娘安利上了,“这是我们俱乐部的公众号……加我也行。对,越野车队,我有一辆牧马人……跑西部,各种进藏线路,也可以带徒步,雨崩村啊,墨脱啊,都可以……就算要爬珠穆朗玛,也能介绍靠谱的夏尔巴人向导……我们带你去的地方,游客不多,旅游团去不了……无人机?当然有,标配,绝对给你们从上到下拍得美美的,还可以免费修图。这是我之前给客人拍的小视频,你们看看……”   男人们被这个话题吸引,一心想拉她来拍平面广告的冬柏惊奇地问:“你是越野领队?!”   巴云野点点头,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说到他们过几天要去的青海,因她带过十好几拨客人去过,滔滔不绝。   巴云野拿着酒打个通关,一圈人都加上她的微信,一边看她前几个月的行程一边问七问八。巴云野继续安利其它路线:“……都说林芝是西藏的小江南,其实江南才是东部小林芝。你们跟我去,我带你们去看伟人冰川,抓小藏香猪烤着吃。”   “伟人冰川?”   “没错,旅游团绝对带不到那儿去,我们开越野的可以。能不能看到纯靠运气,被云遮住的话就白跑一趟,没被云挡住,你就能看见那冰川的样子就像一个伟人的侧脸。”   一对情侣当场交订金,预定明年3月底跟车去林芝桃花节。“巴爷跟我们一起去青海吧!我们真喜欢听你讲话。”姑娘拉着她的手,看样子也变成她的迷妹。   “时间撞了,不然我领你们去也行。”巴云野给她看行程,“过几天我要走川西环线,这条线路也蛮好,女的可以看康巴汉子,男的看看丹巴美女,经过很多网红打卡地,比如亚丁、色达,还能看天葬。”   “哎呀我都想去……”迷妹心猿意马。   大强拍一下刁琢的肩膀,“哥们,别看了,从进来开始你就没正眼看过咱们,眼睛都粘你家巴爷身上,这跟以前的你不大一样。”   “我有吗?”刁琢收回目光。   刁琢一伙哥们觉得,刚见着巴云野时容易被外表迷惑,以为她是那种得被宠上天才老实呆在你身边的女人,结果后来发现跟她说话爽快、喝酒爽快,越聊越像兄弟。   “行啊你……”冬柏的胳膊肘暗暗捅一下他,“这大宝贝你哪儿找的?她有没有表妹堂妹的,也别忘了兄弟我,我还单着呢!”   刁琢没当回事,这冬柏明明是身边美女如云,看花了眼,一直没个安分。   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两点,桌上的酒全部喝完,一伙人醉的醉,倒的倒,清醒的没剩几个,开始找代驾。   巴云野也醉,说话有些大舌头,走路摇摇晃晃,若没有刁琢托着她,可能瘫到地上去。走到外面,寒风刺骨,刁琢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蹬掉高跟鞋,要赤脚走过去看古城墙,他就干脆背起她。   “我要吃馄饨!”她趴在刁琢背上撒酒疯,说话极其大声,“唐朝!唐朝的那种!”   “唐朝?”   巴云野的手往前头乱指,“《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吃的那种!地摊!”   刁琢总算会意,这么古早的电视剧她也看过……他依稀记得以前路过这边附近一个这样的夜宵摊,于是凭记忆背着她走,她在后头扯着嗓子唱小曲儿。   对,不是歌儿,是小曲儿――不知道是哪个版本的《送情郎》。   “小妹妹送我的郎呀,嘿嘿!送到了大门北呀~一抬头我就瞧见了王八驮石碑~~若问,这王八犯了什么罪呀啊……”   王八驮石碑……刁琢想,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打老远看见一个简易的小摊上竖着块红色的牌子,上头黄色的几行字十分醒目,写着:拉条子、烩麻什、小笼包、米线馄饨每份9元。摆摊儿的老头正打盹儿,这两个人依次坐下,他就打个哈欠起来煮馄饨。   夜风扫落一地金黄色的银杏和梧桐,西安的秋夜干燥寒冷,但冷不入骨,只让酒后燥热的脑袋一凉。馄饨一个个像元宝,漂浮在撒满芹菜末的清汤里,热腾腾的一大碗端上来,舀一勺油泼辣子,滴几滴香醋,香得不得了。   巴云野舀了好几次,一个馄饨没舀起来。   “还有自理能力吗?”刁琢抬眼问。   巴云野低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不要你喂,我自己吃。”埋头吃了几个,她瞪大眼睛,深深看着刁琢,“真好。”   “什么好?”   巴云野拉过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使劲嗅一嗅,他的味道,“你好。”   “撒酒疯。”   “我这几天真高兴……”巴云野握着刁琢的手,看得出来很困,强睁着眼睛说胡话。“这是我一年里最高兴的几天……太平公主当年溜出宫逛夜市吃馄饨,遇到薛绍,我呢,今天坐在古城墙脚下吃馄饨,跟你。多少年后,她想起馄饨,其实是想起薛绍。不认识你之前,我从不想起西安,以后如果想起西安,其实是想起你。这就叫……情怀。”   她一边吃,一边叨叨,还断断续续唱那首《西安人的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又怎么回到酒店。 第54章 如何当一名普通游客(4)   刁琢觉得脸上奇痒,手一拨,之后什么东西又贴上来,搔得他鼻尖一阵刺痒,他睁开眼,只见巴云野笑盈盈地趴在他身边,手上一缕她自己的头发,正挠他痒痒呢。   “你难得睡一回懒觉。十点多了。”她撑着下巴,早就洗漱好,神清气爽的样子,看不出一丝昨晚的醉态。   那是因为他背她回来,帮她洗澡换衣服,折腾到快凌晨4点才躺下。   “救援酒疯妇女也是本人义务服务的一项内容。”他掀开被子,边往浴室走边说。   巴云野见他身上穿着的T恤和运动短裤,大喝一声指着他质问:“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一丝不挂,你倒穿得完整?!”   “既然你不省人事,穿什么衣服睡我旁边,就是我的自由。”   “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   “到底有没有?!”   刁琢假装陷入回忆中,上下打量着她,却不开口。   巴云野不羞不臊,江湖气息不减,“哼,咱俩好兄弟,有衣服一起穿,没衣服大家都别穿,这样才够义气。”   “你就当我不讲义气,因为老子没当你是兄弟。”刁琢停在浴室门口,“你见过哪个男的连续几天不回家,跟自己兄弟睡一张床?”   巴云野摸着下巴,“这种例子不是没有,我一客人……”   “打住。我,喜欢女人。”刁琢转身,看住她,“特别是你。”   她一怔,之后笑得很坏,“我十分欣赏你的审美能力。”   见他要进浴室,她几步上去拉住他,不依不饶地问:“如果我是个男的呢?”   他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妥妥的钢铁直男。巴云野决定还是放过他,以免他问出“如果我是女的呢”这种更加恐怖的问题。   他洗完澡,因为下午巴云野就要回去,两个人都懒得出门,躺着看电视,看着看着不知道谁先撩谁,反正又滚到一块儿去。时间过得很快,下午,刁琢开车送她去咸阳机场,路上她已经开始跟这次走川西环线的几个客人发语音,告诉他们到了成都要怎么坐车去她指定的集合地点。   “6个客人,你的车怎么坐?”   “我们还有一辆商务车,交替着用。我的车现在可能还没到拉萨,还好之前没预定顺风车的客人。临时起意去内蒙古打乱了我的行程。”巴云野顾着发信息,眼皮抬也不抬,她进入工作状态时还挺认真,一点都不重色轻友,又或者她已经习惯离别。   过了一会儿,川西环线群聊显然告一段落,她看看刁琢,装作很激动的样子,拳头捂着胸口像追星的粉丝,“可以去看威猛的康巴汉子喽!”   刁琢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女汉子故技重施,故意卖萌:“喵喵?”   钢铁直男稳若泰山,岿然不动。   “呵,一点不吃醋……”她自讨没趣,别过头去看窗外。   红灯间隙,刁琢伸手一把搂住她,“巴爷,兄弟之间谈什么吃醋?有空再一起喝酒。”   巴云野挑眉瞪他,“现在当我是兄弟?”   他发出一声疑似肯定的语气词。   “不把我当你特别喜欢的女人?”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深深看住她,“若现在当你是我女人,你走不了。”   她笑着摸一摸他的下巴,像古代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一样,“恭喜你,不但多一个女人,还多一个好兄弟。”   他捏捏她的脸蛋,“巴爷以一敌百。”   这动作怎么有点宠溺的意味?   咸阳机场作为连接西部各省到全国其他省市的大机场,客流量很大,排了好久的队取登机牌,离飞机起飞只剩一小时,巴云野得尽快过安检。刁琢送她到安检口,人也挺多,他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赶紧排队去。   “下个月见。”巴云野把登机牌挥得啪啪响。   刁琢手轻轻往上一抬算是告别,姿态格外潇洒,充满男性硬帅。   临了,她叫住他,“哎,你少抽点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低头看一眼,又看向她,“开始管我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服不服老子管?”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投进安检口的自弃箱。   巴云野微讶,指着他一脸疑问。他也不解释,挥挥手,催她老老实实去排队。她过了安检,很快坐上飞机,转头望着小窗外开阔的空地,向来没心没肺的她居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进而,刁琢这个人猛地占满她内心所有位置,就像每晚他撞进她时那样,将她填得满满,满得整个余生都好像只剩下他。   她有些出神,直到起飞前空姐儿提醒她扣好安全带才回神,关机前传一条消息给刁琢。   “走了。”   本想多说句什么腻歪的,可最终没有,毕竟是洒脱惯了的人。飞机腾空时,她想起之前在某篇游记里看过一句话――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手机提示音响,何政韧收到几张图片,他戴着老花镜,一一下载后看过,将界面变为手写输入,一笔一划写道:“既然小巴不是仁龙多吉的女人,为什么他总是这么热心帮着查这些东西?”   对方回复:“他是个精明人,从他嘴里很难套出话来。我曾怀疑他是警方的人,但他从部队出来,疯玩几年之后就跑车,不可能是警察。”   “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没有,都在老家,没特地来瞧过他。女朋友换了不少个但就是没结婚的意思。”   “有没有怀疑你?”   “也许有,也许没有。”   “那你就收敛一点。现在,宋凡确认死亡,张晨光到底死没死也不清楚。”许是嫌打字太费时间,何政韧打开语音输入,“但东西他卖了,钱也拿了,可那边出点事,说是把张晨光卖的东西给丢了,不敢声张,只能暗暗寻找。”   “那回你要是派我去就好了。”   “你整天跟着小巴,怎么可能有交易的机会。小巴也不是吃素的,而且现在竟然跟刁琢搞到一起……我看刁琢也是鬼迷心窍,素的吃多了,忽然碰见这种野味,一下子顶不住。”   “这世界上的事,也真是巧。她一直不信她大姐跟刁琢的爸爸有一腿,听说,刁琢其实也不信。现在好了,两人都有点要给他们‘平反’的意味。”   何政韧发出一声冷笑,“有没有一腿,还是我知道得最清楚。我说有,就是有。至于他们俩会碰面,一起去羌塘,我看也是仁龙多吉搞得鬼,这胖子一直是个狠角色,你一定得小心。”   “唉,现在脱不了身了,不管龙哥怀不怀疑我,我也得硬着头皮干,干完这一笔就收手。”   何政韧没回答,但心里却想――这不是你想收手就收手的,浑水一旦淌了,就别想自己一个人撇干净!   巴云野才到成都,就有种再飞回西安的冲动。云南、四川、青海、新疆、西藏,她一年到头四处为家,永远走在四季最美的风景里,像盘旋于雪山之巅的孤鹰,穿梭于白雪和荒原,身体和心灵从不为谁停留。   可现在居然有一丝慵懒和懈怠,只想睡起来一睁眼就看到刁琢。听人说,求而不得才想得慌,没想到得到之后,思念甚于从前。   刁琢啊,刁琢――   他仿佛刻在她心上,时不时浮现在眼前,总能见缝插针地出现在她意识流里。   从成都出发,巴云野带着这次的4个客人几天来一路走走停停,就要到新都桥时,只见贡嘎雪山主峰巍峨耸立,远处是连绵的褐色山体,每一个山体褶皱里都夹着一片飘渺的白云,一些村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村道从山下蜿蜒延伸向远方,增添出一丝寓意深远。这样的美景令新都桥观景台上挤满各地的摄影爱好者,几个客人也挤来挤去想争一个好位置拍照,她帮着拍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发个信息给刁琢。   刁琢正和几个哥们在健身房,深秋天气,浑身汗津津的,一身强壮得恰到好处的肌肉可不是平日里随便跑几公里就练出来的。器械练得差不多,他在跑步机上慢跑放松,几个哥们过来跟他说,他们其中几人的女朋友前几天听了巴云野的“安利”,对自驾青海并在格尔木等他们登顶玉珠峰一事失去兴趣,想到格尔木之后改走青藏线。   “你女人走后,回来跟我闹着要去朝圣之旅……”   “叫她们在格尔木等我们5、6天,报个什么团周边走一走,不愿意,说没意思。”   “哪能指望她们像巴爷那么大气啊,没办法,宠着呗。”   刁琢扯过毛巾擦擦鬓角的汗,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别的,就是巴云野发来的两个字――   “混蛋。”   女人的打是亲骂是爱在钢铁直男眼里要不诚惶诚恐要不莫名其妙。   他唇角一扬,浮现一丝笑意,简单动动手指,又转身跟几个哥们讨论改路线后的具体方案。   这边,巴云野看看他的回复,翻个白眼――   “You too.”   “巴爷,你这么笑得这么……”她的客人们欢快地跑过来问,斟酌一下措辞,“骚?”   巴云野抹一把脸,压下发自内心的笑,故作严肃道:“你们挤不过那些‘摄影家’,我用无人机帮你们拍一段吧。”   客人们欢呼着,叽叽喳喳开始排队形。   “巴爷!你也来拍一个!”   “不了,你们拍。”   你跟巴爷相处久了,发现她真的活得很糙。她的糙倒不是不讲卫生或者不懂礼貌,而是对物质生活的极低要求。几位女客人发现她只有一只口红,但涂起来很好看,纷纷问她色号。她说,就是红色。渐渐大家发现这混蛋女人纯粹仗着天赐的美貌。   客人遗憾,“你那么漂亮,怎么就不爱拍照呢?”   巴云野一边操纵无人机,一边龇着牙笑,“我怕别人被我的美貌迷惑,以为老子是个好惹的。”   “追你的人很多吧!不知道巴爷喜欢什么类型的?”   “巴爷喜欢的男人估计得是三头六臂!”   刁琢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她摇摇头,戏谑地答:“不要三头六臂,家里有矿就行。”   中午到达理塘吃饭的时候,刁琢打电话给她,跟她说他们自驾路线的改变,几个有女朋友的不得不放弃攀登玉珠峰,改走青藏线,希望她能帮着联系一个领队。   “没问题。你跟他们说,直接在格尔木汇合。我会提前把领队的电话发给你。”巴云野很干脆地答应了,人家自己有车有粮,只需要个人规划行程,不需要她操心,就当给刁琢个面子。   客人招呼她赶紧过去落座,巴云野歪头夹着手机,一边走一边问:“你和那几个单身狗呢?照旧?”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去一趟玉珠峰。”   “南坡北坡?”   “南坡。”   “南坡好走。”   “我不是为了好走。”   她笑,“我知道。”   他要再走一遍张晨光走过的路线,顺便还要寻找巴希野留下的那张玉珠峰合照的拍摄地。   “再晚就没人爬了,得等明年四五月。”巴云野想着自己在羌塘弄成个泥人那次,这些地方都是讲季节的,不是季节,它们就如同深渊,处处是险。   “我们在格尔木能碰上?”   “不一定。”   刁琢沉声一笑,忽然转移话题,“你想我?”   巴云野轻哼一声,“分明是你想我,哼。”   说罢,她挂掉电话,不给刁琢反驳的机会。   刁琢低声一句“操”,心想,你这就是想老子了。   巴云野拿着筷子,却没动,翻开行程本,暗自盘算了一阵,脸上忽然露出些笑容。 第55章 《雪山寻踪》:寻物启事(1)   青藏线格尔木到西大滩有交通管制,就算你是老司机,也免不了一路走走停停,像下班高峰期的帝都,一不小心就堵上一阵。   一阵颠簸,巴云野从小憩中转醒,伸个懒腰,懒洋洋地开口,哑着嗓子问:“到哪儿啦?”   一旁开车的河马递过去半瓶水,“刚过西王母庙……我在昆仑神泉装的水,来!尊上,增加点修为。”   “冷冰冰的,不喝。”巴云野本来胃就不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这会儿一把推开,往前看了一眼,满满当当都是货车,“前面堵,你下来,换我开。照你这乌龟速度,他们登顶了你都还没到大本营。”   “川西带完歇也不歇一天直奔青海……我记得包车的那对小夫妻一周后才到德令哈,你倒好,非要打个时间差。”河马讽刺她,“我又没有情哥哥在玉珠峰,哪有你心急。”   “我上回就他妈后悔没跟着张晨光去爬玉珠峰,这次恰好要去德令哈,顺路经过格尔木跟他们上去一趟。”车子停稳,巴云野把河马从驾驶座赶下来,一上车,方向盘一转,直接开下公路,拐到戈壁上,绕开堵车的大部队。   河马被颠得一阵头晕目眩,“既然你跟刁琢都相信他俩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就得了,干嘛非要找到那姓张的?”   “空口无凭,我肯定要查个清楚……”巴云野没多说,随口敷衍过去。   格尔木到西大滩不过130公里,开了三个小时,如果老老实实跟着前车排队,估摸着还得再磨蹭一小时才到。   巴云野一问,得知刁琢一行人今天下午去附近徒步拉练,还没回来。   玉珠峰是昆仑山脉东段的最高峰,虽说只是登山爱好者的入门级雪山,90%的人都可以成功登顶,但6000多米的海拔也不是一两天就能上去的,从格尔木出发到登顶玉珠峰,至少耗费6天,甚至9天,其中大部分时间,你都会在适应海拔、培训和登山拉练中度过,而真正向顶端发起冲锋到撤退,不过一天时间。   西大滩海拔达4200米,是攀登玉珠峰前适应高海拔的第一站。西大滩的高山登山基地同时也是青海登山救援基地,上次搜救张晨光,几个救援队就在这里汇合。   这地方巴云野来过几次,不算熟,登山基地的陆建毅是龙哥的朋友,买他的面子,送他们不少水果不说,还带他们去库房挑装备。巴云野不疾不徐绕着库房走一圈,陆建毅养的阿拉斯加犬虎子围着她绕了好几圈,又厚又软的皮毛摸起来舒服极了,她忍不住蹲下来跟虎子玩了好一会儿。   “虎子训练过吗?”巴云野在部队呆过,一眼就看出虎子跟别的宠物狗不同之处。   “搜救犬。”陆建毅自豪地说,“我退役前是它的饲养员。部队里能跟自己训练过的军犬同时退役的,这么多年就我一个。”   陆建毅帮她拎起一双分离式高山靴,又挑了根登山杖,河马则拿了两副冰爪和雪镜。   陆建毅从龙哥那儿听说过巴云野,清楚她的户外经验远比普通游客多得多,并没有多交代,直接带他俩去公路一侧的三层小楼里入住。   巴云野老干部似的捧着保温杯站在窗户前,眺望对面高耸入云的昆仑群山。她放眼望去,云端之上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积雪,有时竟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   毛泽东同志曾写过一首词《念奴娇 昆仑》――“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只见那天空高远,戈壁荒原深沉空旷,青藏公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盖着绿塑料布的大货车,偶尔还有几辆部队的军车,整齐划一。   门缝里塞了张纸进来,像是什么广告宣传单。巴云野一边喝热水,一边捡起来看,只见上面不是什么商业登山队或者装备的广告,而是寻物启事。   “本人攀登玉珠峰期间丢失一个保温水壶,水壶价值300元,对本人具有比较重大的纪念意义。现愿意以10倍的价格答谢捡到水壶并归还本人的热心人。本人的联系方式:159XX……,微信同号,注明来意。”   文字下面印着一张保温水壶的照片,只见水壶通体以白色为底色,上头有夸张的花纹和Logo,盖子和底下一圈为黑色。   巴云野开门,痞子一样倚靠在门框上,发传单的小年轻还没走,她叫住人家:“嘿,小帅哥,这是你们保温壶的新广告么!”   “不是,是真找东西。”小年轻低着头,很敬业,一间一间门缝塞,包里还有不少。   “你什么时候丢的?再卖一个就是了,才300块。”   “不是我丢的。”小年轻抬起头,这层已经发完,看样子他准备下楼。   巴云野一乐,逗他:“还说不是广告?网上一两百的保温壶多得是,干嘛买你家300的?”   “真不是广告,我每天都来这边发,好几个月了,不信你问基地的。”小年轻看上去二十出头,两颊是典型的高原红,看着就像一时失手涂多了胭脂,“雇我那人说,找不到就一直发,发到找到那天为止。”   “真的假的……”巴云野不信,“他多少钱雇的你?贵公司还缺人吗?”   小年轻不肯说,可能还有地方要发,忙着下楼,跟提着行李上来的几个人撞个满怀,人仰马翻,斜挎包里的传单也散落一地。   “你怎么搞的……”一个男声埋怨道。   巴云野探头一看,倒在地上的除了传单小哥,还有一个长头发女人,一个行李翻到在她身侧。河马听见声响也开门出来,一见这场面,过来要帮忙,那女的却自己站起来说没事。传单小哥倒好,道个歉居然还塞两张寻物启事过去,一旁戴墨镜的男人不耐烦,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   “老婆,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要不要紧?”男的扶住女的,关切地问。他说话时,后头又来了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看着高反比那女的还严重,一边喘一边想对他们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女的摆摆手,看上去并不是矫情人,找到走廊尽头唯一一个小单间,三人一起把行李推进去,而后大爷又走出来,住进旁边一个四人间。   河马见巴云野手里还拿着寻物启事,打趣道:“怎么,想赚这3000块?”   “再少也是钱。”巴云野嘴上这么说,其实并没当回事,一张传单对折两下,刚好可以垫房间里头摇摇晃晃的桌角。   要关门时,她余光看到刚来的那对小夫妻站在四人间的门口,里头隐约传来那个大爷的声音:“这里条件这么差,整层楼就一个厕所……”   “楼下有个公厕……”一个女声道,“爸,你看呀,站在窗户这边就能看见,也不是很远。”   大爷又说:“我怎么说也是个领导,反正就住一两个晚上,如果能不安排别人进来……就不要安排……”   巴云野心里觉得好笑,你若不付四个床位的钱,皇帝老子也得跟其他人同住。   青藏铁路两侧,戈壁荒凉,远处的雪山银装素裹,天色渐暗,笼罩一片灰蒙蒙的云雾。冰川尽头就是玉珠峰北坡,相比于南坡大本营5000多米的海拔,许多登山客会选择在海拔低些的北坡大本营做适应性训练。   下午刁琢和一个叫做普兰的登山协作一起带着他几个朋友徒步冰川拉练,几小时后才返回基地。   他几个朋友之前登过哈巴雪山,这回上玉珠峰,刁琢联系的登山协作之一就是上回带张晨光他们登山的普兰。拉练的时候,刁琢问了些张晨光失踪当日的事,普兰含糊其辞,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张晨光失踪,再追问下去,他说出一个值得深思的信息――几个外国人临时加入了他带的登山队,登山队人数增多,天气突变,他们兼顾不上。   “那几个外国佬好像跟张晨光吵起来,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后来,就记得有个红胡子的外国佬半路上说不走了,要回撤,也不要我们的人跟着。对了,你们找张晨光的时候不是找到一个外国人么……我觉得是他们其中之一。不过回撤是他们的决定,与我们无关。”普兰耸耸肩。   刁琢早前听说蓝天救援队找到的那个外国人经法医鉴定是死于失温,认定为暴风雪中失散后被冻死。来青海前刁琢特地问过蓝天救援队的熟人,他们说,确认身份后,外国警方带着家属前来认领尸体,家属竟不知道此人来了中国。   这套说辞,跟宋凡的家属出奇一致。无论是张晨光的失踪、宋凡的死亡,还是外国人尸体的发现,现在想来都很蹊跷。   “人家说零登山基础的都可以登顶玉珠峰,是不是真的?”大强气喘如牛,但仍兴致勃勃地问刁琢。   刁琢调整着呼吸频率,匀速往前走,“玉珠峰南坡像个窝头,这条线路相对安全,山上的小气候一般5―7天一个周期,突发性暴风雪概率很小,但小不代表没有,遇到突发状况一定要及时下撤。对大多数人来说,登玉珠峰最大的考验不是暴风雪、寒冷气候或者攀登技巧,而是高原反应。南坡大本营的海拔5100,因为植被少,实际含氧量跟珠穆朗玛峰6000米处差不多。所以,登顶前需要给自己一段应海拔的时间。”   普兰点点头,“有的线路最大的考验是低温,比如国内号称最危险徒步线路的鳌太线,有的线路是疾风加暴风雪――珠峰。不过,许多登上过珠峰的,都事先登顶过咱们玉珠峰。只要登上过玉珠峰,将来登珠峰也没问题。”   冬柏听了,推一下眼镜哈哈一笑,“对我来说,登珠峰的最大困难不是海拔也不是气候,而是……”他搓搓手指,大声说:“――么票子!(没钱)”   “包社列(别说了),你们杂志社见到的金主那么多,你认个干爹,什么都有了。”   “球!碎锤子你想咋!”   来自西北的大老爷们笑得粗犷豪放,把附近刚探出头的几只鼠兔吓得缩回洞里。   走着走着,离基地越来越近,几个人掏出烟,冬柏递了根给刁琢,一边点火一边嘀咕,“你这一路居然没点……”   刁琢没接,“戒了。”   冬柏一愣,叼着烟问:“咋回肆么?(怎么回事)”   “巴爷不让。”其实人家只是叫他少抽。   大强一愣,推了他一下,“你被媳妇管得这么死!”   他还是不接,径自往前走。   “么肆么肆……(没关系)”大强嬉皮笑脸凑过去,“抽根烟庆祝一下你成功戒烟。”   周围人吞云吐雾的,刁琢也不多坚持,接过烟,点上,一天的疲累随着几下吞吐,好像有所缓解。   一群人拥拥闹闹的,到基地附近吃饭。沿路那一排小楼住宿条件不怎么样,但吃住可以满足,就是没有洗澡的地方。跟西藏一样,这儿四川来做生意的人不少,吃的口味也偏川菜。刁琢坐定,川菜独有的红油气息混着烟草味一起窜进鼻腔。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往来的货车发出隆隆的声音,风变得很疾很烈,后进门的客人们个个戴着厚厚的帽子,坐下后还不肯脱。高原的风都是硬的,吹得人容易犯头疼。   “饿死老子了,点菜啊,克力马擦!(快点)”大伙吆喝着在一个靠窗的圆桌旁坐下,点几个硬菜,还叫来一箱青海湖啤酒。   一个年轻小哥挨个儿发寻物启事,发到他们这一桌时,大强一边开酒瓶盖,一边半打趣地说:“找水壶的是吧,找到了就给你带回来,别再往我们这儿发了。”   之前塞在房间门缝里的估计被哥们几个扔了,刁琢瞥一眼掉在桌下的传单,好像发现点什么,捡起来看,又掏出手机,好像在比对什么照片。   “嘿!刁琢!你看那是谁……”大强望着前方目瞪口呆,一个劲儿拉他的胳膊肘。 第56章 寻物启事(2)   刁琢随口应一声,注意力全在传单上。他这次来,特地找出上次搜救行动时警方提供给救援队的几张照片,那是张晨光失踪前跟同行游客一起拍的,其中一张的背景里,张晨光手里一个白色的保温水壶,从花纹上看,像极了寻物启事中这个。   照片不太清晰,辨认两者是不是同款,需要集中注意力。   “抽烟、喝酒……”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熟悉的女声,“小日子过得不错?”   巴云野?!   刁琢抬眼,只见她笑吟吟地站在跟前,一只手插在冲锋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他下意识在桌腿上摁灭烟屁股,站起身,发出了钢铁直男的经典一问:   “你怎么在这里?”   巴云野摘掉帽子,也是嘴硬,“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帮你一把。”   他眉一挑,“应付谁?”   她环视一圈,他的哥们无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个个精悍的模样,算是物以类聚。   刁琢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尖,“多一个你,我才是真的应付不来。”   其实心里惊喜。   她显然不同意这种说法,“我给你添过麻烦?”   河马搬两张椅子过来,跟他们凑成一桌,其乐融融。刁琢握一下巴云野的手,热的,看来不冷,但还是交握着塞进上衣口袋。常年开车,巴云野的手不算细嫩,经常与方向盘接触的地方好几个茧子,她掌心和他相抵,他的手心粗粝,虎口和指根遍布厚厚的茧,都是经过风霜洗礼的手,互相温暖着对方。   她压低声音说:“刁琢,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跟刚认识那时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废话么。   但他还是虚心求教,“哪里不一样?”   “当初那会儿你看我的目光里80%都是杀气,我一靠近你,感觉你不是想揍我,就是想把我拖到外面去剁了。”巴云野以手为刀,做个砍头的动作。   “另外20%是什么?”   “20%开车看路。”   刁琢被她堵得没话说。敢情老子除了开车就是看你?   “现在?”   巴云野的手在口袋里暧昧地挠挠他的手心,眼神分明在反问――你说呢?   这时,有对男女进来。男的一眼看到普兰,箭步走过来,招呼女的:“老婆!这里!”   巴云野一瞅,看他们那打扮,正是下午时被传单小哥撞翻的男女。男的长相周正,短短的平头,脸色白净,十分阳光开朗。他老婆长得倒没有他那么出挑,放在人群里很快就埋没,圆圆的脸,眉毛弯弯淡淡,看着和和气气的。   同来的那个“领导”呢?   普兰介绍说,这是跟他们编入同一个登山队的一对小夫妻蒋奥航、付星月,因航班取消,才比他们晚到一天。付星月说,父亲付迎涛好像身体不适,就没叫他来吃饭,一会儿打包点热乎的面条上去。   看得出来,蒋奥航对老婆极好,忙前忙后的照应着,提着热水壶,泡好一杯茉莉花茶给付星月,一时间,满屋子都是香气。   付星月话不多,坐定后就顾着玩手机,不知道是高反,唇色发白,也不爱动,懒懒的什么都不管。   普兰劝他俩,如果付迎涛的高反一直没有缓解,不宜挑战登顶。付星月这才慢吞吞地说:“我妈去世后,他一直郁郁寡欢,这回跟我们出来登山散心也是想放松一下心情。看情况,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会劝他的。”   刁琢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又端给巴云野,“成都过来的?”   她点点头,“下一期客人从德令哈出发,顺路。”   “青藏线。”   “对。”   刁琢颔首,叮嘱道:“去年,唐古拉那段大雪封路,很多车子被困三四天,武警沿路发矿泉水面包,还传言说有人挨冻丧命。你多打听一下,留点心。”   巴云野低头笑一下,“你说的跟来前龙哥说的一模一样,你俩之前商量过?”她看到刁琢手里一直拿着寻物启事,倾身过去问:“怎么,最近缺钱?爷包养你,一个月给你3000。”说着,手很不老实地放在他大腿上一捏,硬邦邦的紧实得很。   大强抢着回答:“500就行,拿走拿走。”   冬柏:“什么500?50块你就带走。”   刁琢:“50块就能让你们见利忘义?”   大强:“免费送不要钱!”   冬柏:“先尝后买,100年无理由退货!”   巴云野一副从善如流状,“那我就不客气喽!”   普兰说:“也不知是谁,保温壶都找了好几个月没找着,雇那小兄弟发传单,一个月还得给1000。”   刁琢折好传单放进冲锋衣的口袋,“什么时候开始发的?”   “大半年是有的,好像五月份……”普兰回想着,“开始大家很好奇,打听过一阵,说是已去世的老母亲曾经送给失主的生日礼物。既然有奖赏,我们带队登山,也特别留意过。给你们讲个好笑的,有个小兄弟想过个歪点子,买个一模一样的,故意放在地上踩、还使劲往石头上摔,弄得脏不拉几还旧旧的,好像山上捡回来的,联系那个失主,寄过去,结果失主说不是这个。”   巴云野觉得好笑,“白花300块。”   普兰许是觉得好笑,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你别说,这种保温杯还挺难买。”   河马不以为然,“淘宝一搜一大把。”   普兰摆摆手,“这个牌子不多。”   大强不信,真的拿出手机要找给他看,谁知,搜了一圈,头几页还真没找到同款的。“奇怪!你看,白色的保温壶挺多,可还真没找到跟寻物启事上那个一样的!”   河马依旧不信:“淘宝是万能的,按照价格筛选一下……”   刁琢问,“那小兄弟是怎么买到的同款?”   普兰挠挠头,回想一阵子说:“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是一个什么衣服牌子,不专门卖保温杯……又说什么美国……”   就冬柏这下子有点认真起来,捡起一张寻物启事打量好一阵子,拍拍脑门,“哦”了一声,好像有点灵感。“我认得这个Logo!在我们杂志登过几期广告――美国很小众的一个潮牌,唉!就是因为太‘潮’,打入国内市场失败,做不到几年滚回老家去了。鞋、帽子、书包、水壶……这些服装的附属品他们也出,不过,代购的话,还是衣服好买。”   巴云野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一个老母亲,代购一个美国小众潮牌的保温壶送给儿子。哈,这老太太够时尚的,比咱们还潮。”   普兰满不在乎地说:“传单他们天天发,反正我没听说有人真找到。”   刁琢沉默着,心想,如果能证实张晨光攀登玉珠峰时携带的正是这潮牌保温壶,那么寻物启事的发起人以及他的目的就很值得深究。   “你们在这里……”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家循声望去,一个身量不高、带着黑色毛线帽的老者夹着烟慢慢走来,蒋奥航忙不迭站起来让座,显然这人就是他的老岳父付迎涛。   只见付迎涛抿着唇,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环视一圈,在刁琢和普兰身上扫视一下,最后不得不坐在蒋奥航让出的一个位置上,冷着脸,垂着眼,似乎有一丝倨傲。   大家都挺莫名其妙,巴云野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看看付迎涛,又看看普兰和刁琢,心中一下子释然――他俩恰好坐在圆桌主陪和主宾的位置上,而蒋奥航夫妻俩本来就来得晚,坐在上菜口,让出的位置自然也在那边。虽然不知付迎涛到底是什么“领导”,但他既然这么以领导自居,这样的座次他心生不满也正常。   大家出来旅游,你是总裁我是卖西瓜的都无妨,搭伙吃饭就讲个热闹,没人这么讲究座次。   “怎么不叫我一声?”付迎涛语气淡淡地问,脸色很是威严。   “我敲了敲您的门,没人应,以为您在睡觉。”蒋奥航笑脸相迎,把烟灰缸放在他面前。   “以后要注意,我没说不下来。”付迎涛说。   蒋奥航点头如捣蒜,忙应答道:“好的好的。”   付星月用一次性杯子装了杯茶给付迎涛,只听他又问:“菜都点好了?”   “我点的。”普兰这会儿也看出付迎涛在端架子,举手打圆场,“既然我是大家的登山协作,就得负责让大家吃饱吃好。这边基本都是川菜,怕有人吃不惯,我都点不辣的,如果是谁要吃辣椒,他们还有辣椒酱。”   付迎涛颔首,一副“你们都得听我的”的官老爷架子,“嗯,我吃什么都可以,不挑,就是叫他们油少放一点,口味轻一点,我不喜欢太油腻、太咸。”   “没问题。”普兰说着,起身叫住服务员交代着。   深谙其道的巴云野扬扬唇角。普兰这小伎俩就是做给付迎涛看的,一路上的馆子没有什么少油少盐,你交代也罢不交代也罢,他们该什么炒还怎么炒。   蒋奥航比较活跃,问大家的老家、职业,几乎每个人都给夸上一夸。刁琢同行那几个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健身教练,有的是杂志编辑,问到巴云野和河马时,他俩随口说来自拉萨,是做导游的。从付迎涛的表情上看,除了医生外,其他人的职业没一个能让他看得起,始终淡淡的,眼神中总有那么一丝优越感。怪不得有人说,在这些长辈眼里,只有教师、医生和公务员是正经工作,其他都是无业游民。   巴云野心想,难道老付真是级别非常高的领导?   从蒋奥航的自我介绍中大家得知,他和付星月来自同一个国企,而付迎涛是副总经理,算是高层的领导,年薪比同桌这些事业起步没几年的年轻人多得多。他这么一说,大家不免猜测,蒋奥航跟付星月结婚有没有除两情相悦之外的原因。想来,他们企业里这样的猜测也挺多。   普兰“交代”后没过几分钟,一大桌子菜全部上齐,除了果盘外,没有哪一盘是不油腻的。普兰笑呵呵地解释说:“大家尽量多吃点肉,多喝水,才能尽快适应海拔。”   吃的一来,大家哪里有讲究,筷子一抽,这个夹走一块红烧排骨那个夹走几片回锅肉,桌上的酒纷纷开瓶,已经干起来了。巴云野瞥一眼付迎涛,他板着脸摁灭烟头,果然非常不高兴,估摸着平日里有饭局的时候,他不动筷子,就没人敢先动。   有什么了不起的?巴云野不屑地想。   每个人的职业都是一个剧本,许多在剧本里扮演成功人士的人物,在八小时之外总是沉浸在角色里抽不出身。巴云野带客人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就会跟大家强调一个问题,那就是出来玩别顾及身份,该吃吃该喝喝,开心最重要。   据她观察,蒋奥航和付星月还算好相处,饭吃得不多,但也是有滋有味。付迎涛本来就不太高兴,吃到一半就跑出去吐光,最后还是只能叫后厨煮一碗清汤面带回房里慢慢吃。 第57章 寻物启事(3)   晚上有一节培训课要上,饭后普兰嘱咐大家先回屋休息,这几天都不要想着洗头洗澡,也不要太早睡觉。   刁琢用眼神示意巴云野别回房间,他有事要说。   河马见巴云野向刁琢走去,径自跟着人群回房间。   “你们不愧是拉萨来的啊,一点没有高反的样子。”蒋奥航羡慕地对河马说。   “讨生活嘛,我还想去北上广深呢,没那本事。”   “有没有什么防高反的秘诀,可一定分享给我们。”   “哪有秘诀,就是习惯了。”河马笑道。   付迎涛从房内慢慢踱步出来,交给蒋奥航一个牛皮纸包,“这是来前我托人开的防高反中药,你让他们帮着熬一下,你们都喝一点。”   付星月摇摇头,“我这儿有高原安和携氧片,直接……”   “那些都是骗人的,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中药靠谱。”付迎涛打断她,笃定地说,“听我的,大家都喝一点。”   蒋奥航沉思一下,“爸,这里海拔高,水的沸点低,估摸着70、80度就开,怕是熬不透。”   “聊胜于无。”他固执地说。   “唉!那好吧。”蒋奥航点点头,又准备下楼。   “爸,我是不太相信中药的,妈最后不是也求助中医吗?他信誓旦旦说虽然不能治愈,但是可以延长寿命,最后……”付星月抿抿唇。   “我知道你不信中医。”付迎涛忽然笑了一笑,眼中几分讽刺,“你从以前就喜欢西医……”   “爸!”温吞的付星月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的耸立起来似的,半晌,肩膀一塌,“以前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对,现在你已经嫁人,好好过。”付迎涛低声说。   付星月敷衍地点头,好像想起什么往事似的,目光中几分怅然。   河马回到房里照例把沿路拍的小视频一个个上传抖音,许是今天又是喝凉水又是吃油腻的大肉,肚子一阵咕噜噜。他找了个卷纸出来跑到楼层里唯一一个厕所,发现里头有人,又直奔楼下公厕。   餐厅里,客人陆续离开,服务员忙着清理桌面,厨房里的高压锅还在哧哧作响,锅里是付迎涛要的清汤面。蒋奥航提着中药纸包走进厨房,一边交代厨师,一边掏出钱包,塞了张票子给对方,两人间的气氛活络起来。   “不舒服?很多人头一回来都这样。基地里有一些药,为什么……”   “唉,老爷子很信中医,这是老中医开的,麻烦帮我熬一下。”   “没问题,好了我叫你。”   巴云野撑着头虚望他们一会儿,倍感无聊,又看向刁琢。只见他眉心微蹙,传单和手机并排放在一起。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颇具男人味的下颚角弧度和脖旁微微浮现的血管轮廓兼具雄性的硬朗和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美感。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看寻物启事,该不会真缺钱吧。”巴云野捏住刁琢的下巴,强行把他的头转过来看自己,下一秒,他握住她的手,一拉,使她整个人几乎扑进他怀里。   “钱不缺,缺女人。”他深深看她,眸似深潭让人沉溺。   “缺几个?”巴云野扶着他的肩膀,抬眼看住他,“爷帮你找。”   “你能找来几个,我全部接收。”   她伸出大拇指,点一点自己的鼻尖,“一个顶十个。”   “既然如此,请以一当十的巴爷帮我看一看这几张图。”刁琢把寻物启事和手机往她跟前一推。   “你连指纹都能分辨,还要我……”巴云野这才看清楚屏幕上的照片――“张晨光??”   窗外,上完厕所正好有要紧事要向巴云野“汇报”的河马刚好经过,听到里头这句话,一怔,悄悄站在窗户边,伸着脖子听。   刁琢的手指在寻物启事上点了点,“照片中,他手里的水壶拍得很模糊,但我总有种直觉,寻物启事里的保温壶就是张晨光的。”   “我问问当时带他去大本营的司机老韩那儿还有没有更多的照片。”巴云野来劲了,十分积极,一个电话给韩达生拨过去,“生哥……我不跟你来那些虚的――张晨光的照片你那儿还有没有?没事,你找一找。……有?!太好了,有多少发多少,他从上你车到去登山一路上的我都要!”   韩达生动作挺快,不一会儿,把他当时拍摄的游客照片都传给巴云野,十几张照片中或清楚或模糊,都有张晨光。   可供比对的照片一多,刁琢认真看完后很笃定地说:“虽然不能说寻物启事里的保温壶一定就是张晨光的,但确实跟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外头的河马摸摸下巴,不知脑袋里想什么,虚望着一处出神。   “寻物启事从五月份开始派发,就说明保温壶是五月以前丢的,张晨光刚好四月份失踪。只在基地发给要登山的游客,这不就是让大家上玉珠峰时留意着找吗?潮牌保温壶这么难买,分明就是他的。”巴云野说。   相比于巴云野的随意结论,参加过多次救援任务的刁琢理智很多,“寻物的悬赏金3000,每个月雇人发传单1000,发到这个月正好半年,算6000。为区区300块的保温壶,有人已经花了将近一万块寻找,说明对这个人来说,保温壶的价值远超一万,甚至更多。我想,保温壶价值所在应该不在表面,尤其不在保温壶本身,所以要用‘已去世的老母亲遗物’作掩饰,以免惹人怀疑。”   “保温壶里会不会有东西?一个水壶里能藏什么?金子?钻石?真想不通。”巴云野眉头一皱,“到底谁要找这个保温壶,不如打电话过去问问?”   刁琢不同意,“打草惊蛇。”   “既然是登雪山,就不该带贵重的、多余的东西。而且,淘宝那么多保温壶,偏偏带个外国的稀奇牌子……嗯?外国――”她一愣,拍拍脑门,“老韩以前跟我说,张晨光接到过外国人的电话,叽叽咕咕的。我们当时在大本营也看到几个外国人准备登山,你说……他跟那些外国人是不是认识的?”   “普兰也告诉过我,上山的时候张晨光跟外国人吵过架,不欢而散。后来其中一个外国人在暴风雪后被蓝天救援队找到。不过,在他身上没找到证件,尸体认领费了好一番功夫。”   “去大本营的路上是要查证件的。”   “路上查证件跟登山时带着证件是两码事。”   “我看张晨光失踪是假,害死外国人之后畏罪潜逃是真。”巴云野再次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   河马蹑手蹑脚转身离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无论如何,既然寻物启事上的东西跟张晨光的保温壶一模一样……”刁琢说着,忽而发现窗户外有个模糊的人影,不禁警觉起来,伸手就要开窗,但那个影子晃一晃,自己出了声――   “巴爷!你是不是还在里头!”   是河马。   “我在!”巴云野应到。   只见河马从门口急吼吼进来,看一眼刁琢,十分不识趣地一屁股坐在他俩中间,“我刚才去蹲坑的时候……”   巴云野捂住鼻子,“滚滚滚!”   “你先听我说啊!”河马拉下她的手,压低声音说,“我听到那个蒋什么的进来撒尿,不知道跟谁打电话,说要弄死他岳父……”   “别说他女婿了,我都想弄死他。”巴云野满不在乎。   刁琢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按你说的那样干,估摸着那个老头子也快要差不多了’,‘他又不懂这些,当然没怀疑’,‘我老婆就是个怂包,到时候什么都是我的’,‘一想到那时,我就迫不及待,但还是要克制’,‘现在就剩一个,再接再厉’。”河马说罢,摇摇头,“细思极恐啊!”   “再接再厉?我记得付星月说她妈妈已经去世了,该不会是这男的给……”巴云野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抹一下。   河马一副唯恐天下不乱,顺着她的话猜下去,“现在再把老付干掉,就可以独霸独生女继承的家产,过几年再把老婆干掉……”   巴云野好像很冷似的,缩缩脖子,“你们男人真可怕……”   “你们女人才可怕!”   “对了,你偷听他讲电话,被他发现没有?”   “当然没有,我气都不敢喘一下。”   巴云野打断他的话,“得了吧,你不敢喘气是因为臭,不是怕。”   “我真没被他发现,我蹲坑呢,他尿个尿就走了,出去还跟他老婆打招呼,说什么正在给她爸爸熬药……”   既然他妻子就在附近,他还毫不顾忌地跟人谈论这种话题?刁琢心中有些疑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俩,等他们停止脑补后,提出自己最不解之处――“既然是害人,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为什么告诉别人?”   “一伙的。说不定是外头的二奶。”河马肯定地说,“我们快报警吧!”   说着,河马拨通110,绘声绘色把自己听到的内容都说给警察听。过了一会儿,他有点丧气地挂断,说:“他们说仅凭几句狠话,认定不了蒋奥航要杀人,叫我多关注他。警察说的也没错,如果谁说一句‘我要杀人’,他们就要出警,那不乱套了?”   巴云野忽然沉默,抿嘴想了很久,微微叹口气。   河马问:“怎么了?”   “老头子确实挺惹人讨厌,但别人的家事不好插手。我看那女的憨憨傻傻,如果她老公真的存着这样的坏心,害死她妈又害死她爸,她一个人可能会很惨。”她又叹一口气,“你这个大嘴巴,事情还没搞清楚,别在人家面前别搬弄是非。”   “啧,我什么时候大嘴巴了?”河马忿忿不平道。   虽说对人家的家事无能为力,巴云野想起刚才蒋奥航拿了包中药进来让厨房帮着熬,还是觉得不放心,站起来就往后厨走。   “嘿,你干嘛去?”河马叫住她。   “看看他熬的中药是什么玩意。”   “你还会辨认药渣?”   “跟着龙哥,什么歪门邪道学不会?”   河马无语,“你又乱用成语……”   掀开正呼呼冒热气的砂锅,捞一些药材上来看,里头有红景天、麦冬、三七和沙棘,都是普遍意义上防治高原反应的。   她凑近嗅嗅,没什么其他不正常的味道。   不管蒋奥航存没存坏心,但他对付迎涛阳奉阴违是显而易见的。   转身时,巴云野看到蒋奥航走进来取煮好的清汤面,她点个头算是打招呼,“高原反应不是病,就是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们一群人有过登雪山的经历,适应期比较短,你们可能比较长,不要心急。我看你俩还好,你岳父够戗,实在不行别冒险。”   “没事,别担心我们,毕竟来之前都要交体检报告的嘛。我爸他年纪大,但泰山、华山都自己登上去过。这回是我老婆非要带着他来,他自己也很有兴趣。这不是还帮我们开了中药么?”说着,他指一下砂锅。   巴云野看似无意地打听,“你们是渡蜜月吗?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儿?三亚、厦门、普吉岛什么的,非来这儿折腾。”   “唉,结婚都三年多了,还什么蜜月。”他笑一笑。   “有孩子吗?”   “还没计划。主要是我俩工作都比较忙,基本天天加班。不过这次回去也该计划计划,毕竟我跟星月都30了,还是早点生比较好。来前爸也说叫她辞职算了,生个孩子。”   巴云野像个八卦的大妈一样掩着嘴呵呵笑,“你岳父就是公司领导,怎么也不给你们安排个轻松的活儿啊……”   “越是领导,越不能徇私啊。再说,别人难道不会说闲话?我俩都这么年轻,没必要搞个闲职提前养老。我岳母不在了,爸妈在老家,生了孩子谁带?我得多赚点,供得起找保姆,毕竟得对孩子负责啊……”蒋奥航回答得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他对付迎涛有什么不满,反而给人一种奋发向上的感觉。   巴云野不知被勾起什么回忆,干笑一声,看看表,不再多聊,笑道:“培训时间快到了,我先过去。”   “一会儿见。”他礼貌地挥手。   巴云野见多了心口不一的人,一转身,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马远远看着她和刁琢一起走回去,转身捡起地上不知谁扔掉的寻物启事,叹口气,心道:“这种小伎俩,骗不过有心人……” 第58章 故事与酒(1)   晚上的培训正好讲的是高原病的防治,登山教练陆建毅主讲。虎子蹲坐在讲台旁边,冷峻地看着底下十几个登山客,不愧是军犬,陆建毅没说下课,它一动不动。   刁琢望着虎子,若有所思。   陆建毅列举不少危险情况的例子,说如果发觉自己或者同行者出现这些反应,要及时下撤,否则情况将十分危险。上完这节课,有些之前雄心勃勃的登山客就准备打道回府,听说到大本营之后,还会有一批人因为高反剧烈或者心理失调而离开。陆建毅幽默地说,什么时候后悔都来得及,连过收费站也有些车嫌一个人300块太贵掉头就走。   台下立刻就有人学郭德纲怼“公式相声”博士夫妻时那样,捏着嗓子瞪着眼睛说:“你现在走也来得及!”   大家发出一阵哄笑。   蒋奥航跟付星月都听得挺认真,付迎涛大概是因为高反,有些心不在焉,恐怕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听说,清汤面他吃下去后又吐了,喝下熬好的中药也不顶事,药也吐出来,最后只能吃一个苹果填填肚子。   “爸,要不您……先回格尔木?”蒋奥航问。   “我请年假的时候,告诉他们我要爬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现在回去……”付迎涛犹豫地说。   付星月说,“那几个人挺爱议论人,我之前就听他们说您爬不上去,最多青海玩一趟就回去了。”   付迎涛听了,脸色一变,“谁说爬不上去?这次我非登顶不可!我不回格尔木!”   跟刁琢一起来的几个哥们中也有一两个开始出现高反症状,比较轻微,就是头疼而已。陆建毅说,多喝水多排泄,吐了再吃,什么时候吃了不吐,高反就克服了。一年有大半年在各种进藏路线跑车的巴云野完全没有高反症状,坐在刁琢身边的位置上佯装听课,实际抱着手机在户外越野群里聊天拉生意。   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强问巴云野:“巴爷跟刁琢既然是羌塘救援中认识的,是不是也在北斗救援?”   “早前他也问我加不加入救援队,我给拒绝了。”巴云野看了眼刁琢,“一来,义务劳动赚不到钱,二来,就算加入,我有个条件――有他参加的行动我才去。这是动机不纯,干脆就不白占个位置。”   刁琢的手臂闲适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偏头问她:“有我的行动你才去,你是救人还是救我?”   巴云野一笑,没答。大强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没再接话,跟其他的哥们聊别的去。下半节课要开始的时候,巴云野忽然勾住刁琢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侧,伏在他耳边说:   “刁队若是被我给救了,以后就再难逃出我手掌心。”   刁琢的手心很热,在她腰侧重重捏一把,“老子从没想过逃,你也别想。”   巴云野的手指卷了卷发尾,低头一笑。   刁琢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拇指惩罚似的重重抚过她的唇,她头一偏,咬住他的手指,能够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   他压低声音说,“就这点本事?”   她牙关一松,正襟危坐,“我的本事多着呢,你才见识几个?”   刁琢心里暗道,就你本事多!   课程进入尾声,陆建毅说明早上一节结绳和器械的训练课,然后去北坡冰川拉练,之后要载大家去海拔5050米的南坡大本营。   “虽然白天大家都挺累的,但晚上尽量晚点儿睡,累到极点倒头就睡,就不会想那么多事情。”陆建毅叮嘱。   “你累吗?”巴云野悄悄问刁琢。   他深深看着她,“不累。”   “我累。”她伸个懒腰。   妖精!刁琢心里骂道。   下课后不过九点,本就习惯熬夜的年轻人不必教练提醒也不会这么早睡下。巴云野牵着虎子玩,不小心撞到付迎涛,他很嫌弃地挪开腿,还一个劲儿捡裤子上沾到的狗毛。付星月说,付迎涛年轻时被狗咬过,所以非常讨厌动物,尤其是狗。   “讲究真多……”巴云野摇摇头,只能把虎子还给陆建毅。   东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旧吉他,调好音还真能弹。几下抚弄,音色饱满,一大伙人坐在各自房间的门口,听他一边弹一边唱歌。   “我在二环路的里边想着你   你在远方的山上春风十里   今天的风吹向你下了雨   我说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西大滩的夜晚愈加寂静,住宿点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仅像几盏微弱的孔明灯。吉他弹奏的声音和低沉的男声相互辉映,远处的青藏铁路偶尔呼啸而过一列火车,鸣笛轰然盖过旋律,回荡在玉珠群山下这片平整寥廓的大草原上。   东柏唱完,大家起着哄。   “宾果!导师为你转身!再来一个!”   “一看你这水平就知道旧社会肯定讨过饭!”   “光说不练,you can you up!”   “up就up!”   一时间,走廊里好像开起演唱会,会弹几下的都一试身手,不会弹的请人帮忙弹自己想要的伴奏,新歌老歌轮番唱。河马没闲着,见有人唱《沙漠骆驼》,就像说书一样把上次巴丹吉林沙漠营救大学生的事情拿出来讲,一伙人围着他听,说到沙子下的不明生物会喷腐蚀性液体,大家惊叹声一阵一阵。   “你也唱一个?”巴云野拿着牙杯牙刷正准备去接水,用手肘顶一下刁琢。   钢铁直男无动于衷,手机屏幕上几个坐标信息,好像在谋划什么路线。   “德行。”巴云野冷哼一声,刚迈步,刁琢拉住她,在自己脸上指一指。   巴云野凑近,他微抬起脸。她半天不动,他耐心等着,就听她一声轻笑,“想得美。找瓶酒来,以往天各一方、各不相识,今天咱俩好好拜一拜。”   刁琢会意。   蒋奥航借来吉他也弹起来,说要唱首歌送给他老婆。巴云野刷牙回来,恰好看到付星月脸都涨红了,捶一下蒋奥航。   蒋奥航哈哈一笑,随意先弹了个小段,清清嗓子。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致也是你……”   不知是不是知道他在厕所里说那些恶毒的话,巴云野觉得他唱得虽都在调上但毫无情感投入。   她跟河马对视一下,互相发出个“呵呵”的腹语。河马吹牛吹得口干舌燥,偷空喝口水,下巴指一下四人间,“你还住这里?”   “不住这儿住哪儿?我又不是领导。”巴云野说着,就往里走。里头刚住进一对唐山来的姐妹,巴云野可喜欢听她俩说话了,好像跟赵丽蓉奶奶同屋似的。   “那刁琢……”   巴云野作势要揍他,她大老远开车过来难道就为了找刁琢打炮?   弹琴唱歌的声音显然打扰到付迎涛,他把女儿女婿叫进房里,“他们起哄就算了,你俩别跟着一起闹。”   “就是,你别唱了。”付星月扭捏地靠在蒋奥航身边说。   蒋奥航笑嘻嘻的,“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付迎涛也不知听没听清楚他那歌词,表情有所缓和。   “爸,你还难受吗?”付星月问。   “好多了。”付迎涛深吸一口烟,“可能明天早上能再好一些。奥航,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明早煮点儿粥,不要太稠,也不能太稀,小菜还是要再清淡一些。还有,刚才我看到走廊上有几个烟头,叫他们最好及时清理掉。厕所插销也有点松,这一楼就这么一个厕所,把螺丝紧一紧,最好换个新的插销,能多少钱?”   “好,我待会儿就去。”   “现在就去吧。”付迎涛挥挥手,“你们还是早点儿睡。”   “您要再吃点东西吗?”蒋奥航关切地问。   付迎涛可能真的饿了,揉揉肚子,付星月回房拿来一包饼干和牛奶,用开水温着牛奶,付迎涛吃几片饼干,没吐,就把牛奶全喝光。   走廊上陆陆续续传来歌声,或嘶哑或高亢,看来一时半会儿安静不下来。气温越降越低,巴云野披着冲锋衣外套,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听歌等刁琢。一抬眼,老远就见蒋奥航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拿着几瓶看着像是保健品的东西走进付迎涛的屋子。   她抿唇想一想,在行李箱里翻出一包药拆开,抽出一整板过去――这是保护心肺的药,她带客人徒步高海拔冰川时才一人发一颗,平时轻易不拿出来。   “你这……”付迎涛看着桌上一整板六个红色的胶囊,直觉怀疑巴云野是卖药的。   巴云野看一眼蒋奥航拿来的保健品,原来是一些维生素片,B族、C和E之类,还有一盒葡萄籽胶囊。付星月和蒋奥航手心里各几片,看样子刚要吃。   “送你们,明天到大本营后拉练时提前一小时吃一个,冲顶那天再吃一个,保护心脏。”巴云野解释道,“我带过很多客人高原徒步,回去后都好好的。”   “多少钱。”付迎涛虽是坐着,却有点居高临下地问。   “不要钱。都是同一个登山队的,到时候别拖累我们。”她很不爽地白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谢啊!”付星月站起来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巴云野,“你说你做包车旅游的……”   巴云野见有生意可拉,就一边给付星月看之前拍的游客照片,一边跟她一起来到走廊上。   一来二去,她跟付星月混熟了些。她打听出,蒋奥航名校毕业来到公司,工作十分努力,是她父母很中意的人选。付星月的妈妈之前身体一直不错,一年前却因肝癌去世,还不到50岁。   巴云野回到房间,独自喃喃着,“肝癌啊……这可不是谁陷害一下就可以……”嗯?等等,她妈妈一年前去世时不到50岁?付星月今年30岁,这么推算一下她妈妈不到20就生下她了。当时是计划生育和晚婚晚育抓得最严的时候,怎么可能在法定结婚年龄前生育呢?   门口一个人影一晃,打断巴云野的思路。   刁琢站在门口,左手拿着一瓶酒,右手掌心向上,四指轻轻往内一招。   巴云野郑重地点点头。今天是车祸发生日,是刁军、巴希野等许多人的忌日。她与刁琢一起洒地三杯酒,无声地朝天空拜一拜。许多年过去,悲伤已不如当年明显,甚至不会再伤怀,但是――到底意难平。   之前歪歪扭扭却像拼死挣扎般的中巴车在一个拐弯处为避免再次追尾前车,竟“咣”一下撞破矮矮的护栏,几声巨大的轰响,翻下山崖。远处,是潺潺蜿蜒的怒江,两侧巍峨的群山寂静无语,冷漠地望着惨烈的一幕。   中巴连续几个翻滚,玻璃全碎,一些人被甩出来,惨叫着滚落,似乎还没坠落就已没了声音。忽然,中巴在一处凸出的巨石上稍有停顿,车身轰隆隆地闷响,大大小小的石块自侧翻处坠落下来,发出骨碌碌的声音,有的砸在中巴上,发出嘎啦嘎啦的钝响。   何政韧趴在破碎的护栏旁,半个身子几乎悬空,他清晰地听见半山腰上车内人的惊恐的对话和哭喊,男的,女的,苍老的,哭声、尖叫声……   “饶教授!”他大叫,那声音却不像是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只听身后的人一边拉他一边说:“他死了你就出头了!”   何政韧大脑一片空白,依稀想起同行对饶青晖学术成就的高度肯定,又想起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几个国家级奖项。   不知坚持了多久,中巴摇晃几下,最终坠落山崖。   “饶教授!!”何政韧大惊。   “呵呵,一了百了。”身后的人说。   “不要!!!”何政韧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腿部隐隐作痛。周围漆黑一片,没有中巴车,没有群山,没有公路,也没有当年。   他茫然地坐在黑暗中,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做这样的噩梦,这是许多昔日同事、同学、学生的忌日。饶青晖、刁军、巴希野、刁琢、巴云野……十几个人物在他脑海中划过,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恐惧和愤恨。 第59章 故事与酒(2)   睡过一觉,大家的肌体些许适应这样的海拔,各种高反症状都有所减轻,付迎涛也不例外,虽然没有吃到昨晚要求的什么稀粥小菜,但他的早饭并没有吐出来。即便如此,他照例对食物和环境充满牢骚,一边说自己要求不高,一边提出挑剔的意见。   巴云野悄悄对河马说:“我看这老爷子挺像某动漫人物的。”   “谁呀??”河马一脸疑问。   “你猜。”   “老夫子?巴依老爷?龟仙人?”   巴云野深感代沟不可逾越――“《名侦探柯南》大部分剧集的受害者。”   河马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巴云野看一看他无害的笑容,自己也笑,眼神中却有一丝无奈和犹疑。   结绳和器械的训练课上完,巴云野看到刁琢一边穿冲锋衣外套,跟陆建毅聊着什么,两人的目光似乎都没离开过虎子,陆建毅还把手搭在虎子头上,向刁琢介绍着它曾经的“光荣历史”。巴云野想到,刁琢很可能想借助虎子寻找张晨光或者保温壶。   不愧是她男人,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巴云野望着刁琢英俊有型的侧脸和挺拔强壮的身材,还有他的黑黄撞色的冲锋衣外套,一个劲儿傻乐。   陆建毅去筹备拉练的事,刁琢跟上巴云野,远远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双眼随着动作轻轻一眨,嘴角一弯,一张脸轮廓深刻,明媚俊美。刁琢不是文艺青年,但此时一句话撞进他脑海,说来也俗。他一边走,一边把那句话说出来:“回眸一笑百媚生。”   许是风大,巴云野一时清不清楚,抬手搓搓耳朵,语气中居然带着点不标准的东北腔调,“啥、啥玩意?”   刁琢快步走过去,捏住她的下巴一抬,在她唇上狠狠啜了一口,“我说――老子的女人,真他妈美。”   大俗即大雅。   她被这么狠狠一下搞懵了,愣三秒,只听他又说:“虎子可以跟我们一起上山,但现在没有可供比对的气味。”   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过韩达生说起过张晨光的保温壶,可当时没在意。”巴云野说着,给韩达生去个电话,他可能在开车,没接。   “就在去大本营的路上,韩达生别我的车,嘲笑我是娘炮,我向他竖中指,想着他敢较真我他妈就跟他好好干一架,顺便拖住张晨光。没想到现在我们需要的线索都在他手里,还好没干架。”巴云野感慨地说。   刁琢重重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压抑着笑意说:“巴爷神通广大,料事如神。”   “得了吧,寒碜我。”巴云野白他一眼,继而又笑,拇指食指捏住他外套的拉链:“这件外套没见你穿过。”   刁琢轻描淡写,“我的衣服你都见过?”   “你故意买了给我一样的冲锋衣。”巴云野直白地指出,“尽管你曾说,那就像X团外卖员。”   “不一样。”   巴云野抱着双臂,“哪儿不一样?”   “这儿――”刁琢指着上臂,“多一个口袋。”   巴云野握紧拳头扬一扬,一副克制不住要揍人的模样。刁琢张开手掌一握,恰好把她的拳头包在掌心。两人的互动看似刀光剑影的博弈,其实有种淡淡的温馨。   经过短暂的休息,大家按原定计划到北坡冰川徒步拉练,顺便熟悉一下器械操作。巴云野一直留意着手机,想着下午去南坡大本营后信号不太好,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陆建毅是个非常有经验的登山教练,一边走一边带大家实践登山步、冰坡行走、调节呼吸、如何过节点。这一段大家也都很放松,叽叽喳喳的,各地的方言交汇,像说群口相声似的,队伍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虎子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时不时还能得到一些肉干作为奖励,不过它吃之前都会看看陆建毅,得到肯定后才接受。有人拆开一个士力架,掰了一半想给虎子吃,陆建毅一时没注意,倒是巴云野一把拉住,“嘿,这个别给它吃。”   “为什么呀……”   蒋奥航刚好路过,摸摸虎子的脑袋,笑道,“狗不能吃巧克力。”   几步外的付迎涛重重清了清嗓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奥航,跟上,不要多管闲事!”   蒋奥航抿唇,好像有点慌,付迎涛再次很不满地瞅她一眼,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巴云野莫名其妙,不知付迎涛为什么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反应那么强烈,又想到所有人之中就他不喜欢跟任何动物接触,不仅从没喂过鼠兔,连乖巧的虎子都不入他法眼。她低声对手里拿着半个士力架的人说,“他说得没错,狗吃了巧克力可能会死。”   “悠着点,不要大笑大喘气,走路也慢一点。不行了就说一声,不丢人。得认怂。”普兰提醒道。   “嘭!”前面一个人不小心滑倒,几个人都上去扶,一看,是付迎涛。摔倒得很忽然,他一时没反应,手中燃着的烟掉在裤子上,烫焦一个洞。   巴云野因为心不在焉所以没上去扶,蒋奥航则显得非常殷勤,冲上去又是检查关节是否有扭伤,又是询问要不要吃昨天巴云野给的药,跟付迎涛的亲儿子似的,反衬得付星月像他儿媳妇。   “不必,继续走。”付迎涛挥一挥手,可能是摔个大马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故意表现得云淡风轻,重新抽出一支烟点上,硬要在烟雾缭绕中塑造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境。   付迎涛的烟瘾很大,像移动的烟囱,按照他点烟的速度和频率,他一天至少两包的量。巴云野想,当他的家人,天天吸这种二手烟,想长寿也难。   “哎哟!”又一个人摔倒在地,是蒋奥航,他一边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一边看似随意地说:“这路太难走了,一个不小心就屁股遭殃。”   他一摔一嘀咕,既缓解付迎涛摔倒的尴尬,又给大家造成一种摔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印象,好像接下来无论谁摔成什么狗屎样都是正常现象。巴云野暗叹,这马屁拍得天衣无缝登峰造极啊。   一伙人闹哄哄地往前走,巴云野也跟上去,余光见刚刚蒋奥航摔倒的地方一块尖锐的石头侧面有个长方形的东西,差点一脚踩上,还好适时打住。捡起一看,是一部手机。手机竖起来的时候屏幕恰好亮起,上面一行字――   睿睿:别急,登山遇险不是小事。   巴云野双眼一瞪,直觉这是蒋奥航故意摔倒时不小心掉的。她思考几秒,悄悄把手机放回石头边,大大咧咧地用脚尖顶着它,喊:“嘿!这儿有个手机,谁掉的?”   这时就见扶着岳父的蒋奥航下意识一摸口袋。   “老公,你手机掉了哦。”付星月快步跑过来,巴云野的心不禁向上一提,仿佛看到电视剧中出现多次的情节就要再现实中上演。   只见付星月捡起手机,看都没看就转身交给火急火燎冲过来的蒋奥航。他接过之后赔笑道:“哈!我的手机居然掉了!”说着,光速放进口袋还重重在魔术贴上按了几下,动作快得一气呵成。   巴云野盯着夫妻的背影,眉头一皱,心想,这家伙想搞“登山遇险”这一套?那不是给我们添乱么!   接下去,她拉着刁琢故意掉队走在后面,刁琢说:“南坡平缓,冲顶到下撤时间不长,登山协作一路跟着,如果不碰到天气突变,想遇险很难。”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汗颜,善意提醒,“这成语不能用在这里。”   “老头子真遇险,你一救援队的能放着不管?”巴云野反问。   “背,老子也给他背下山。”   刁琢这般正直,巴云野又气又欣赏,只能说:“所以,我怕他们搞小动作,耽误我们找保温壶不说,还耽误你辨认照片拍摄地。要不……我们再报警试试?”   “你有证据吗?”   “我看到他的信息了!――别急,登山遇险不是小事。”   “这句话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叮嘱,因为我们先入为主人为他有别的心眼,所以觉得这句话不正常。”   “也对,警察万一觉得我们报假案,没准还把我抓起来……”巴云野缩缩脖子。   “我会让大强他们在冲顶时尽量隔开蒋奥航和老付。”   巴云野用手肘顶他,“你得称呼人家为――付领导。”   刁琢无奈地叹口气,加快速度往前走,心想,蒋奥航想害岳父的心理这么迫切,却在电话和手机信息方面这么随意,接连让河马和巴云野发现,不知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百密一疏?进而,他又想,付星月是蒋奥航最亲近的人,难道丝毫没有察觉枕边人心怀鬼胎?   拉练快结束时,韩达生总算回电,巴云野插上耳机,和刁琢一人一个戴着,问:“你以前跟我提过张晨光的保温壶,现在还记得吗?”   韩达生如今跟巴云野混熟了,说话不由得油嘴滑舌,“你一见我就问张晨光,到底是不是暗恋他?”   “他欠我钱。”巴云野一句结束该话题。   韩达生不知虚实,想了许久才说:“我就记得他一路带着那破保温壶。大本营时我还提醒他,冲顶的时候不要带这种多余的东西,把他那个1.5L的带上才是真的。”   “破保温壶?”   “唉,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漏水。还搞我车后座上。”   刁琢心中疑虑更多,漏水就说明不密封,保温效果大打折扣,别说登顶雪山,出来旅游都不值得带。保温壶内真的有不寻常的东西?   巴云野启发许久,韩达生却再想不起其他的细节,她只好绞尽脑汁回忆当时的一切,忽然一个灵感掠过,“生哥,你有低血糖?”   “嘿嘿,没办法,老娘遗传。”   巴云野想起自己不止一次看到韩达生慷慨地把小袋装的可可粉分给客人喝,骗他们说抗高反。她不禁问:“到大本营时,我看到你给客人们分发什么东西,该不会也是可可粉?”   “那是当然,我们带散客去登山,不像基地又是提供吃又提供帐篷,不送点小温暖怎么立得住口碑?别人怎么做我不清楚,我这边一般赠送客人几个醋甲唑胺片和可可粉,一个降眼压、抗高反,一个补充能量。”   巴云野一喜,声音大了许多,“什么牌子的可可?”   “雀巢巧克力味可可粉,超市随便买,棕色包装的那种。”   刁琢竖起大拇指,无声地给巴云野点个赞。   巴云野向韩达生要来当时同行登山的几个客人联系方式,一一打过去问,其中一个客人说,出发冲顶前,张晨光泡了许多热巧克力装进大小保温壶里,他还把自己剩余的几包送给张晨光,同时劝其带点热开水,但人家似乎没听进去。   “漏水的保温壶,里头装着雀巢热巧克力。”巴云野挂了电话,露出欣喜的笑,“赌一把!寻物启事中的保温壶就是张晨光的――登山途中,难免不漏出来,只要让虎子嗅着味道去找,没准真能找到。”   这个牌子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基地附近小卖部就有,虽然比外头贵三倍。待他俩买回来,大家早已收拾好装备、行李,向南坡大本营进发。 第60章 故事与酒(3)   山上昨晚刚刚下过一场雪,天气有些阴沉,四周有些地方残留着积雪。往西藏输送物资的货车像火柴盒似的排在青藏公路上,原以为是这场雪让西大滩到大本营一路堵车,慢慢移动到前头才发现是一辆卡车侧翻。川藏、滇藏、青藏线是向西藏运送物资的主要线路,其中川藏线事故最多,青藏最平稳,事故最少,但少不代表没有。   车子开下公路岔口,来到一段土路上,这条土路正通往南坡大本营,也是去往可可西里大荒原的必经之路。越野车的优势发挥出来,在一排满载的卡车身边左右突围,巴云野驾驶的牧马人冲在最前面,像队伍里一面鲜红的旗帜,帅气又霸道,一如她的性格。   几辆车陆续停稳,虎子一个箭步冲出去,其他人慢慢下车。只见荒凉的苔原上孤兀地竖着一个淡蓝色的牌子,写着“玉珠峰登山大本营 海拔5050米”和《青海省境内登山须知》。这里是三江源、昆仑山和可可西里的腹地,也是核心自然保护区,小动物不少,尤其鼠兔满地跑,根本不怕人,拿根手指饼干引诱一下,它就跳到你身上来一边上蹿下跳地吃饼干一边观察你。回首营地外广阔起伏的褐色荒原,有时还能见到高大憨厚的藏野驴和天然呆藏狐。   营地里物资匮乏,食物必须自备充足。除7、8月份登山高峰期外,帐篷也要自备。这里原来有一排简易板房,后来被洪水冲毁,现在,一顶顶颜色鲜亮的帐篷成为登山客们的落脚点。走出帐篷,透过随风飞扬的五彩经幡,一眼就能看到玉珠峰,是否下雪、天气如何,一看便知。   更高的海拔和更稀薄的氧气令一部分人的再次陷入高反状态,有的在西大滩毫无反应的人到大本营后不到几个小时,头疼得几乎炸开,大吐特吐,之前还笑话别人,现在自己奄奄一息,不得不吃高原安和阿司匹林。说来奇怪,在西大滩就出现高反症状的人到了大本营后,反而没有那么剧烈,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倒是平静。   大本营里做饭的厨师也是个川派,比西大滩的手艺好,饭后水果照旧,竟还有西瓜。   大强吐得天翻地覆,他几个哥们一边啃西瓜一边打趣。   “那么好吃的一桌子菜就被你糟蹋了。”   “你们别这么说,他吃进去又吐出来,等于尝了两遍。”   “我靠,你他妈别恶心我们,我快吐了!”   “怎么,你也想再尝一遍?”   “爸,您吃点西瓜,还挺甜的。”另一张桌子旁,蒋奥航依旧殷勤地忙前忙后。巴云野背对着他们坐着,联想起上午时在他手机上看到的那行字,再听一听他殷切的嗓音,觉得毛骨悚然。   他若一心想让付迎涛登山遇险,难免不波及别人。   “立秋之后的西瓜就不能吃了,这种反季节水果你们也最好少吃点。”付迎涛依旧高高在上,他胃口也不好,但已经比在西大滩时精神很多,此时拒绝蒋奥航端来的几片西瓜,还滔滔不绝:“以前可没那么多反季节蔬菜和水果,什么季节,地里结什么瓜果,都是大自然的规律。现在倒好,硬是弄得一年四季想吃什么吃什么,吃到最后年轻人的身体不见得好,反而更糟,年纪轻轻得癌症的人那么多。”   巴云野啃西瓜的动作一僵,她也吃不进去饭菜,西瓜倒是啃了有五六片。   “那就吃苹果吧。”存在感很低的付星月说,好像也有让他闭嘴的意思,单就这一点看,她的情商并不太低。   付迎涛轻轻挥一挥手,“削一下,皮上都是农药。”   “我来我来!”蒋奥航赔笑,借来一把水果刀,用力握着刀柄,刀尖对着付迎涛大步走过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捅人似的。巴云野警觉地瞥他一眼,见他抓起苹果,坐在另一边老老实实削皮。   “刁琢,你的手机给我检查一下。”巴云野提高调门说。   刁琢抬眼看住她。   “怎么,很忽然吗?让你准备好了,我还检查个屁啊。”她笑,手一伸。   钢铁直男根本不了解她的用意,不但没掏手机,一句“信号不好早关机了”,搞得她像是无理取闹。   巴云野的手放在他的腰侧,狠狠一捏,“关机了,可以再开。是不是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刁琢眉一挑,盯着她老半天,明白她的意思后乖乖掏出手机。   “女人啊……都爱看男人手机。”冬柏低声对大强说,“竟然连巴爷都不例外。”   巴云野一边开机,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又刻薄地说:“男人的手机当然要多查一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带给你什么‘惊喜’。比如有时你会机缘巧合认识男人的前女友,听她分享他们缠缠绵绵的过往,有时你会在他哥们的玩笑中发现你不在时男人居然团购过三次私密影院情侣座,还有时……”   开机之后亮起的锁屏图片让巴云野差点没被口水呛住,嗓音有些变调,“你干嘛用我的照片当锁屏?!”   刁琢的哥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巴爷,这可真是惊喜。”   “不是你。”刁琢矢口否认,面色十分严肃,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个学术问题。   巴云野狐疑地瞅他一眼,又看看屏幕,妈的,车是她的,衣服是她的,尽管拍的是她坐在车顶的背影,而且人像比较小,别人认不出来,难道她还认不出自己?   她有点尴尬,但发现蒋奥航和付星月都被她这儿的小闹剧吸引后,就继续演下去。“哟,最近你跟这个人联系次数很多嘛,看名字就是个女的!”   “董新娇,建国后培养的第一批地质学家中唯一一名女性。”   建国后……巴云野手指一阵乱点,再次刁难道:“这个叫做‘梦茧蝶’的人给你发了那么多次加好友的申请,你居然都置之不理?”   “孟小爱。”刁琢的解释言简意赅。   那丫头居然对他还不死心……巴云野咬咬后槽牙,再次发起冲锋,“咦,上个月你在西安居然有酒店的结账记录?!”   刁琢十分淡定,“你好像忘了那几天你在哪儿。”   “巴爷,你的问题彰显着一种脑残志坚的精神。”河马悄悄提醒道。   “妈的,我这不是实在没的找茬么……”巴云野翻个白眼,她本就是潇洒的人,从不翻看男人手机,从不!   “要互相信任。”付星月看不过去了,轻声提醒一句。   见自己一番闹腾终于让付星月有所动作,巴云野舒一口气,问:“你不看你老公的手机?万一他背着你……”   蒋奥航看向巴云野,眉头压得很紧,肩膀看上去十分僵硬,等着她的下半句话。   她假装没发觉他的目光,“……藏私房钱呢?”   “他不会的。”付星月并不多解释,眼神中却透露出对丈夫巨大的信任。   蒋奥航抿抿唇,肩膀似乎放松一些。   “或者跟前女友保持联系?”   蒋奥航面无表情,付星月微笑着摇摇头。   看来她是真没看过蒋奥航的聊天记录啊,所以他才跟那个叫什么睿睿的聊得那么明目张胆。   “夫妻之间如果互相猜忌,总想着要逮住什么把柄,还怎么过?”蒋奥航搂住付星月的肩膀,笑笑地看着她,“我跟星月有什么说什么,她对我哪里不满,只要说出来我就改,她哪里做得不对,我也直白地告诉她,她若是生气,那就算我错了。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沟通的,两个人把话说明白,不要故意让对方猜。”   唐山的那对姐妹被感动得不行,纷纷数落自家老公的不是,什么藏私房钱啦,太听婆婆的话啦,逼着二胎生个儿子啦,话题一开停不下来。   “他什么都告诉你吗……”巴云野没加入唐山姐妹的吐槽,作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包括什么初恋、前女友?”   “他都跟我说过。”付星月认真地点点头,半天,补上一句:“没联系的。”   “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结了婚还一直纠结那些,不但伤感情,还显得不够成熟。”蒋奥航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看着巴云野说,“你还年轻,加上你俩还没结婚,多了解一下是好的,就是得给男人多一点信任。动不动查手机、翻信息,一开始可能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久而久之,没有男人受得了,没事也整出事来。”   说罢,他压低声音又提醒一句――“物极必反。”   “阿航,你说得也不完全对。”付星月细声细气的,“有时查手机不是表示不信任,而是表示比较在意。”   刁琢陪着巴云野做戏,此时一言不发。   “那你不查我手机,就是不在意我了?”他刮一下妻子的鼻子,抓起桌上的手机,“你现在就查一查吧!”   “我没那习惯,还有……我也挺自信的。”她摇摇头,很羞涩的模样,“还有,你拿的是我的手机啦……”   “哦?”蒋奥航一愣,低头一看,又笑着叹口气。   一样的手机?刁琢一怔,陷入思索。   巴云野见他俩用的手机都是一模一样的情侣机,自觉碰一鼻子灰,又替付星月捏一把汗。她撇撇嘴,伸手又要拿水果,余光见付迎涛用一种极为冷酷的目光望着年轻夫妇俩,表情中还有点淡淡的不屑和嫌弃。   儿女的婚姻家庭幸福,应该是许多做长辈之人的夙愿,也不知付迎涛是丧偶后见不得女儿女婿“恩恩爱爱”还是心底有些看不上蒋奥航。婆婆与儿媳,岳父和女婿,呵呵。   饭后,营地帐篷里放经典老电影,一部《风声》,一部《绣春刀》。外头风大,气温直降,帐篷里用煤炭取暖,四周的空气更加干燥,付迎涛忽然流鼻血,又引起一阵小风波。巴云野趁机吓唬他,这种情况最好放弃登顶。登山教练们不明所以,只是说,干冷的空气引起鼻腔不适是正常的,就算鼻腔里出现凝固的血块,也无需害怕。   “我看你们不是有带维生素么?多吃点维C,拿个维E挤破了涂一涂鼻腔内侧,润一润。”唐山姐妹好心提醒。   “维生素也不能乱吃啊。”大强虽然因为高反而身体不适,医生的职业病一来,马上提醒道,“比如付大叔……哦不,付总,维E涂涂鼻子还行,吃就免了。”   付迎涛半仰着头,鼻子里塞着两团棉花,一听这话,不禁问:“高反吃维E无效?”   “我看你之前为了缓解高反,这几天都在吃阿司匹林,加上你有烟瘾,还抽那么多,没事别过度补充维E,对身体不好。”   巴云野和刁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蒋奥航。   只见蒋奥航愣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罐维E,他的背包里还有几罐维C、B族、葡萄籽胶囊和鱼肝油。“呃……我爸不能吃维E吗?不是都说维E抗氧化,上了年纪的都可以适当补充一下。”   “阿司匹林降低血凝度,加上过量的维E容易引起大出血。还有,我之前看一个外国的论文,说抽烟的人每天服用50毫克维E,脑溢血的风险能增加50%。”   大强这几句话让付迎涛大吃一惊,捂住胸口好像十分不舒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匆匆奔到外面,把晚饭吐个一干二净。   再看蒋奥航和付星月,脸色都煞白煞白的。 第61章 故事与酒(4)   “我们……我们都在吃呀。”老半天,温吞的付星月才憋出一句话。   大强摆摆手,指着他俩手里一堆瓶瓶罐罐,“维生素要根据身体需求来补充,最好有医嘱,如果你日常摄入足够,没必要吃那么多。人参大补,一天来两根试试?”   付星月有些慌,手里的维生素C一扔,像扔掉个烫手山芋,“那我以后不吃了。”   “唉!我不是叫你一棒子打死。”大强叹一声,“我的意思是,你们回去之后咨询一下医生、营养师,再做个吸收能力检测,如果你对某种物质吸收好,日常食用又多,完全没必要补。而且,能食补最好,怎么说自然的东西都更……”   蒋奥航没有加入他们的养生知识探讨,显得很沮丧。在巴云野看来,他分明就是小计谋被大强不经意点破,又要从头谋划,心有不甘。   付迎涛吐完回来,脸色苍白,“我以后再不吃那些什么维生素片什么胶囊了……”   付星月倒了杯热水给他,眼神呆呆的。   “领导,我看您尽早戒烟才是真的。”巴云野忍不住插嘴。   付迎涛不悦地看了看她,直接当成耳边风。然后又冲付星月说:“跟你说了多少次,这种一次性杯子有毒,不能装热水。你也想害死我?!”   “这个……我……”付星月被他一怼,一时想不出话解释,只能去找他的保温杯,重新换上开水。   “以后要吃什么,一定要好好问过医生再吃。你看你们买的这些个没用的维生素!”付迎涛十分生气。   大强很尴尬,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有风险,不代表一定会导致什么结果。那个……股市有风险,可也有人一夜暴富不是?”   付迎涛没听进去,十分严厉地训斥着女儿女婿,好像人家真的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似的。   蒋奥航显得特别沉默,他任由付星月把一大堆营养补充剂收起来,一时没殷勤地去帮忙,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好像总想跟外界联系,但碍于信号不好,不得不放弃。   过了很久,付星月才察觉到丈夫的异样,“阿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可能有点高反,头晕。”他闷闷地说。   见他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巴云野挺高兴的,冲刁琢和河马挑挑眉。   “医者仁心。”刁琢把手搭在大强的肩膀上。大强揉揉腹部,“我的胃好像缩成一团,谁能医我一下?”   他几个哥们和巴云野对视一下,非常有默契地拿出广大直男哄人的那一套――   巴云野:“多喝热水。”   刁琢:“早点睡。”   冬柏:“晚安么么哒。”   “滚蛋!”大强大吼。   外头更加冷冽,狂风夹杂着沙砾席卷而来,打在帐篷上发出“噗噗”的响声。有些登山客还没等到《绣春刀》放完就去睡了,有些实在受不了高反带来的身体不适,连夜收拾好行李,打算天亮就回程。   陆建毅说,明天的训练内容是徒步拉练外加攀登冰川,届时要佩戴冰爪,感受一下真实的攀冰。   大强好奇地问:“巴爷最高上过多少米海拔?”   “6872。”她答得干脆。   “女中豪杰。”冬柏不禁抱拳。   “为生计所迫,客人要去,我只能舍身相陪。”女英雄谦虚道。   两部电影放完,已接近十一点。巴云野钻进帐篷,从包里拿出睡袋,这时只听帐篷外一阵OO@@,帘子被人一掀,刁琢也钻进来,微黄的灯光衬得他浓眉朗目,英挺非凡,下巴冒头的茂密胡茬,增添几分雄性硬帅。帐篷本还宽敞,多一个强壮的男人,忽显逼仄,但帐内温度似有上升。   她偏要装傻,跪在地上铺睡袋,眼皮也不抬,“别告诉我,荒郊野岭你不敢一个人睡。”   “巴云野,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刁琢半跪在她身边,说得咬牙切齿,却极其轻柔地抱过她,俯身堵上她的嘴。   巴云野被吻得迷乱,偏还回顶一句,“要不你吐个象牙出来证明你不是狗?”   下一秒,她在心里暗骂――操,好疼,他的胡子扎着她的脸。然而疼中还有痒,顺着嘴唇一路滑过脖颈,滑过胸口,再渐渐蔓延全身。   刁琢早就想抱她,从她忽然出现在西大滩开始,他意识到,原来这女人也会想他。他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手臂这样有力,绷紧的块状肌硬如玄铁,他不言语,但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呐喊着,宣告着侵占和热切。无论从力气还是体格上,刁琢是占优的一方,攻势猛烈,难以招架,5000多的海拔,吻得巴爷气喘吁吁。   熄了灯,两个人钻在同一个睡袋里,刁琢的胸腹贴着巴云野的背,手搂着她的腰。   毕竟还不到严冬,巴云野带的是蛋形睡袋,一个人睡尚很宽松,挤进个刁琢就不同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连翻个身的空间都没有。巴云野噗嗤一下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跟人挤在一个睡袋里。”   “分享巴爷的第一次,不甚荣幸。”   她故意刁难:“好你个刁琢,也有第一次情结?”   他不接茬,怎么接都是一个死局,只是说:“我也是第一次跟女人挤在一个睡袋里。”   “以前都跟男人?”   刁琢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被问得毫无招架之力。   巴云野没得意一会儿,耳垂被他一咬,“啊”地叫一声,捂住耳朵,忽然想起在羌塘遇到盗猎贼,他压在她身上替她挡散弹时的场景。她向来直率,心中有疑问,当下就出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你端枪射击那时。”对她,刁琢也很坦诚。但话一出口,他想,又或许更早。毕竟爱上一个人只需要15秒,其余时间都是在发现这一事实。   “呵,一枪击中的不是车轮,而是你刁琢的心。”   “你还会写诗。”   “我只是想说,女人很有必要学一学射击,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一枪搞定自己的男人。”   刁琢心口一抽,寒从脚起,“你说的‘搞定’,是一枪打死?”   “搞得定就勾搭成奸,搞不定就一枪打死。”她龇牙笑。   “你的成语水平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数一数二。”   “到底数一还是数二?”   他沉默几秒,“二。”   真二。   巴云野手肘往后一撞,他闷哼一声,应该很疼。他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双手牢牢贴着身体,“这是我第一次中女人的‘暗箭’。”   巴云野将他的话悉数奉还――“分享刁琢的第一次,不甚荣幸。”   刁琢没回,只是抱紧她。   过一会儿,巴云野说,“只要蒋奥航别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害岳父,妨碍我们登山,我看这天气,后天应该能冲顶。我俩不是专业的登山队员,能在山上逗留的时间不长,能不能找到保温壶全看运气,实在不行就放弃这一项。找到照片的拍摄地对我来说更重要,你可能得多费心。”   “你忽然对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原形毕露,“妈的,求人帮忙当然得有求人的态度。”   “我不需要你的态度。”   “那你要什么?”   “老子要你。”   “你真的爱死我了。”   他轻轻哼一声,低沉的喉音。巴云野打个大大的哈欠,她没有高反,但身体也是疲累,困意满满。她坐起身,“刁兄应该不想整个晚上跟我挤在一个睡袋里,我出去尿尿,你把自己的睡袋拿来。”   “分头行动。”刁琢跟着起身。   巴云野紧紧拉着外套领口,迎风往营地厕所走。帐篷大多暗着,里头的人想必都睡了,只有两三个帐篷还点着灯,在一片漆黑的营地里,像几只大萤火虫。鼠兔还在四下奔走,手电光一扫而过,还能看见它们小小的身影一闪一跳。   “河马,还没睡呢!”路过一顶帐篷,她随口吆喝。   里面“啪”的一声,河马的声音有些慌乱,“要……要睡了!你怎么到外头!我……我刚刚看见刁琢往你那儿去!”   “嘿嘿,人有三急。”巴云野语气中有笑意,脸上却没有。她冒着寒风安静地站了半分钟,忽然飞快拉开河马帐篷的拉链,半个身子探进去大笑――“天寒地冻你还不睡么!”   河马明显被她吓了一跳,他的睡袋早就铺开,但他却笔直地坐在睡袋上,手上空无一物,不知在干什么。   “你干嘛?”   “滚滚滚,我打坐行不行?你别打扰我的清修。”河马不耐烦地挥挥手,“春宵一刻值千金!快跟你的刁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我就不妨碍你修仙了。”巴云野吐吐舌头,替他拉好帐篷。   河马防备地盯着门帘,确定她离开后,又心有余悸看了看外头,叹口气摇摇头。   巴云野方便完,提好裤子就往回赶,忽而听见几声啜泣,不像唐山姐妹的声音,倒像是付星月。她竖着耳朵寻着声音,就听付星月带着哭腔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他的……他也不用把话讲得那么难听……难道我存心害他?!他吃,我们不也在吃么!那么多人在呢……那样骂我……”   哦,原来是为付迎涛当众训斥她而伤心。巴云野想,付星月算是躺着中枪。   “好了别哭了,你要是他亲女儿,他不会这么对你。”蒋奥航的声音传来。   巴云野一愣。   “这不还有我么……我跟你是最亲的人,什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这人就是多疑,工作也是,生活也是,我当初追你,他给我多少难堪?好像我是为了贪图他什么似的。后来好不容易答应下来,私下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尤其你妈去世后,哪哪看我不顺眼。为了你,我忍着。其实我真是心疼你,也知道你的处境……”   付星月还在抽泣,“当初不是我求着他过继的,他现在却好像我欠了他似的……呜呜……总是说什么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难道不孝顺吗?人家结婚后都搬出去住,我就是想孝敬他们才留在家里的,平时做饭也是我,洗洗刷刷也是我,他一回来什么都不用操心,拿起筷子就吃,吃完就走……今天居然还说我想害他!我真是太伤心了……”   “唉,他也是孤独,也有难处。你放心,我一定都站在你这边的……”蒋奥航的声音低柔殷切。   风更大了,拍在额头上像有人扇你巴掌。巴云野没戴帽子,知道不能再在外面久留,赶紧猫着腰回帐篷。   原来付星月并不是付迎涛的亲生女儿,她在家里似乎过得并不太好。巴云野一想,万一将来蒋奥航成功害死付迎涛,露出真面目,性子温吞懦弱的付星月岂不是更不好过?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巴云野心里虽然有担忧,可现在无凭无据,怕蒋奥航反咬一口,只能找合适的时机再跟付星月提一下河马偶然间听到的话和自己在蒋奥航手机里发现的信息。   不过,她会相信自己这个认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吗? 第62章 暗刺(1)   拉萨已然入冬,群山顶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白雪,游客渐渐少起来,许多外地生意人已经开始采买藏区特产,打算回乡。即便如此,城区的清晨依旧热闹,一些上了年纪的藏人们早早来到大昭寺,绳子捆着膝盖俯身跪拜。   德吉客栈昨晚住进一帮骑行而来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一大早就继续出发,他们的终点是珠峰脚下。喧闹过后,客栈又恢复宁静,阳光透过天窗均匀洒下,院里种着的几棵芦荟展现勃勃生机。   壶里的甜茶已经煮开,咕噜噜沸腾着冒出白烟。桌边,龙哥闭着眼睛像睡着一样,服务小妹阿兰走过去关火,麻利地把甜茶倒进保温壶里,一瞥,才发现他没打瞌睡,嘴唇颤动着正在念经。   “龙哥,你什么时候回去?”阿兰也是四川的,回去的机票已经提前买好。   龙哥睁开眼,和蔼道:“哦,我先去趟云南,看看几个客栈。”   “巴爷呢?是不是也留在云南过年?”   龙哥早就听河马说,巴云野川西行程结束就马不停蹄去了格尔木,要跟刁琢一起上玉珠。   “她呀,今年就说不准喽。”他拍拍大腿,眯着眼睛看天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引擎声,然后出现一人,身子尚未完全进入就殷切地大叫一声――“哈哈!老班长!!”   龙哥这才睁眼,一笑,圆圆的脸和善如弥勒佛,“阿腾!欢迎欢迎!”   只见来人黑瘦黑瘦,约莫比龙哥要小上几岁,一双大眼格外精悍犀利,眉脚一个大刀疤,看着也是有故事的男人。他是龙哥的战友,现在开了家货运公司,经常路过云南、四川,十来年没见过面。这回刚好阿腾跑车到拉萨,恰碰上龙哥坐镇德吉客栈。   两人刚紧紧抱在一起,阿腾就被龙哥的肚子弹开,一时场面十分尴尬。   “班长,你胖太多了!这让当年通讯连那群小女兵看见了,又该感叹岁月是把杀猪刀。”阿腾叹口气,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当年,伸出手拍拍龙哥的肩膀,“你上次托我打听的,我一个都没帮你问出来,今晚我请你喝酒赔罪。”   龙哥一怔,“什么叫――没问出来?”   “唉,我找了二十来个几年前跟过烈日车队去新疆玩的客人,没一个认识马河或者河马,又或者可以说,没一个是马河带过的。我就奇怪了,几年前,烈日车队刚起步,司机不多,也就三五个,就算到现在也不过十一二个,怎么会找不着一个跟过马河车的客人呢?”阿腾很郁闷地说,“老班长,我没完成你布置的任务啊!”   “不……不是这样。”龙哥喃喃道,拨动念珠的速度加快许多,半晌,一拍阿腾的背,“我得请你喝酒啊!”   阿腾刚要拒绝,龙哥就说:“马河大概以为我要问也只是去问烈日车队的人,所以跟他们一一都交代好了,可没想到我会转而问客人。马河――根本没呆过烈日车队,也没什么闹翻出走的事,更没带过客人游新疆!”   阿腾不明所以,一脸茫然,“这个马河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骗了班长你的钱?”   龙哥哈哈一乐,“我的钱那么好骗?”   阿腾一拍桌子,“说得也对!要从你口袋抠钱出来多难!以前你就说要请大家吃个散伙饭,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伙是散了,饭呢?”   “妈的,现在就跟老子去喝酒!”龙哥拉起他往外走。   另一个战友葛明亮曾问过他,为什么平白无故怀疑河马,其实,龙哥并非多疑。自巴云野把大姐的几张遗物照片拿出来给自己和河马看过之后,他就把照片发给几个信得过的老战友,请他们秘密帮忙寻找图中位置,但因为其中一张照片写明是摄于玉珠峰,所以他的战友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但此后张晨光却开始频繁出现在玉珠峰,宋凡也开始往各大沙漠里走,最终意外死在巴丹吉林。这说明河马至少将两张照片泄露出去。   泄露照片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就这么巧,被当年车祸的两个目击者得到了?在巴云野即将追上张晨光之时,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与河马是否有关?再者,羌塘、巴丹吉林、玉珠峰,河马都跟着巴云野,几乎是第一时间知道照片的拍摄地。   河马到底为什么潜伏在他们身边,他和张晨光、宋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在地质队全军覆没后,还有他们需要掩盖或者寻找的东西吗?   那晚,龙哥破天荒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跟阿腾一起被饭店老板送回德吉客栈。阿兰扶他回房间时,他拉着她的手,失态地哭得跟什么似的,嘴里嘶哑地喊“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好好回去!”,把阿兰吓得不轻。   第二天一早,天气比较阴沉。玉珠群山顶上罩着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山下平坦的草原一路延伸到营地的碎石滩,经幡随风舞动,遥遥还能看见几只藏野驴低头吃草。   大家跟着登山教练徒步到冰川上进行攀冰训练,西大滩拉练时没有用上的装备,什么高山靴、冰镐、冰爪这次都能用上,大多数人兴奋得跃跃欲试。望山跑死马,看上去低矮的冰川其实距离营地好几公里,层层的碎石滩如波浪起伏,走了不知道多久,才得以到达冰川边缘。   只见那冰川如沉积岩一般呈现出一层叠一层的样貌,每一层都夹杂着棕黑色的泥土和砂石,看上去灰黑一片,像多年没有清理过的土墙。灰褐色的冰川硬如一块风化的岩石,状如层层叠叠的冰沙,中间一道细细的凹陷,那是化冰时水流的方向。   虎子不爬冰川,现在悠闲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回头望一望主人。先到一步的巴云野和刁琢给虎子闻了一下热巧克力的味道,将一个表面故意撒上些许热巧克力的手套埋在雪里,上面盖上碎石,让虎子去找。   虎子不愧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退役军犬,转了两圈,爪子一刨,再次确认一番,就发出了讨要奖励的叫声。陆建毅给了它一块狗饼干,巴云野从雪中挖出手套,情不自禁给它点赞。   “别高兴太早,刚漏出的饮料跟半年前漏出的饮料大不一样。”刁琢理智地提醒她。   巴云野不以为意,“赌一把。毕竟我俩都不是狗,不清楚它是不是也觉得不一样。”   “万一它也觉得不一样?”   巴云野拍手鼓掌,“恭喜你跟它心灵相通、不分你我!”   这套逻辑……真他妈无懈可击。   半小时后,其他人陆续抵达,一个个气喘如牛,有人还出现低血糖的症状,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苍白不说,只喊着眼睛发花。巴云野包里正好可可粉一大堆,拆了好多包,人手一杯分下去,学着韩达生的样子,说这个抗高反同时又补充体力。   付迎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挥挥手拒绝蒋奥航端来的热可可,因为动作比较大,还洒了些出来,溅在他手上。他“啊”一声叫起来,付星月赶紧掏出纸巾为他擦。蒋奥航尴尬地把可可倒给付星月,换上热水给他,他没接,“我喘一会儿,你喝吧,喝完帮我穿一下冰爪。”   “好嘞。”蒋奥航几口喝完,忙不迭给他穿冰爪。见付迎涛一直捂着手,“爸,不好意思,烫到了吗?”   “没事。”付迎涛难得好脾气,淡淡地回答。   刁琢仰望20多米高、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冰川,低声对巴云野说:“爬上去的危险系数不低。”   巴云野瞥一眼蒋奥航和付迎涛,附和道:“摔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攀越冰川不是一窝蜂冲上去,大家得沿着登山协作规划的路线,依次借助登山绳排队而上,每个人的腰带上都有保护扣,往绳子上一挂,可以避免一不小心摔下去。即便如此,也不能对蒋奥航掉以轻心。   刁琢对他的哥们使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排队,付迎涛与蒋奥航之间,至少隔着五个人,付星月身后是巴云野,之后是唐山姐妹和普兰。   穿着冰爪在平地上走路就好像踩着高跷,摇摇晃晃,但在冰川上就不同了,冰爪刺入冰面,牢牢卡住,你得以借力往上一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第一次爬冰川,新奇中带着点胆怯,行进速度很慢,高海拔地区空气稀薄,蹬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普兰说这是明天放晴的好兆头。只不过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和时不时吹起的狂风让正在攀冰的大家都心里惴惴。   前头几个人已经顺利完成攀爬冰川训练,巴云野见付迎涛和蒋奥航都安全落地,有些放心。拽着绳子,小心翼翼地横着走过最后一个结点,动作比其他人利落干净,到平缓的冰坡上时速度快了许多,她都能一路小跑。快到底时刁琢伸手要扶她,她一停,笑眯眯地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挂在墙壁上的蟑螂。”   “既然是蟑螂,我就不客气了。”刁琢抬脚要踹。   一阵狂风吹来,几乎把巴云野给掀翻,她抬头一看,天上的云移动得非常快,而且大多颜色阴沉,甚至透着乌色。刁琢不再跟她玩笑,一手把她扶下来,说:“可能又要下雪……”   巴云野掸着外套和裤子,摘下帽子擦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刁琢看着她,眉头一皱,忽然脸色变得很差。   “嗯?”   他在她头上一压,放手一看,低声斥了句“糟糕”。   河马哈哈一笑,“巴爷你头发竖起来了,就像蟑螂的触角!”   大家一听,不约而同朝她看去。只见她上层的碎发根根竖起,直指天空,像动画片里炸毛的狮子,滑稽中又带着那么一丝丝诡异。她用手一阵乱扒拉,头发不仅没给压下去,反而竖起来更多。   “不好!”巴云野惊叫一声,队伍一阵骚乱,刁琢转身大喝:“扔掉冰镐!!把身上所有会导电的东西全部扔掉!!” 第63章 暗刺(2)   “妈的!要遭雷劈啊!!”普兰也大叫起来。   巴云野恍然大悟,左右一看,原来就她一个人摘了帽子,才让刁琢发现异状。   大家一听,别说冰镐,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抛得远远。唐山姐们一边脱冰爪一边大叫:“什么会导电!!还有什么会导电!!”   “带金属的都扔掉!关掉手机!”刁琢再次大声提醒。   越急,冰爪就越难脱。有人急于扯掉,手背被划出几道血口子,有人不小心勾破裤子,一时场面十分混乱。巴云野关掉手机,马上去看付迎涛,只见蒋奥航自顾自脱冰爪、卸手表,付星月要把脖子上的链子摘掉,谁都无暇顾及他。他之前上课不太认真,冰爪的穿脱不熟练,现在生拉硬拽,急得憋红了脸,手指也被带子勒得通红。   “还有什么导电!!”唐山姐妹依旧惊慌失措,把身上的物件几乎扔光了,连口袋里的牛肉干、巧克力都扔出去。   空旷的苔原没有任何遮蔽物,好在一行人已经从冰川上下来,否则十几个人站在最高点,简直就是一根根避雷针。   见大家身上的导电物体都扔得差不多,陆建毅冷静下来,“抱头!蹲下!”大家纷纷照做。   “来帮我一下!!”付迎涛急得大喊。   离他更近的蒋奥航和付星月终于有空蹲下帮他脱,但夫妻俩有些慌乱,配合得一团糟,两个人七手八脚地一阵乱扯,不仅没把冰爪解下,反而弄疼了付迎涛,气得他差点破口大骂。   巴云野实在看不下去,几步过去,很快就解下冰爪。付迎涛太急于将冰爪扔掉,足部一松,他就迫不及待抓起冰爪要往远处甩,巴云野的手来不及收回,被冰爪狠狠一撞,当时只觉得右手食指根部关节处一麻,也没在意,又催促蒋奥航和付星月赶紧把他身上的什么手表、钥匙之类的找出来扔出去。   “还有什么!”付星月大声问。   “手机!手机!”付迎涛五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感觉自己正在跟死神赛跑,坐在地上都能一个劲儿蹦,“我口袋里!”   夫妻俩七手八脚去翻他的手机,都慌得直哆嗦,付迎涛的冲锋衣偏偏口袋特别多,两人找了好久才找到,因为太急,手机摔在地上,马上遭到付迎涛的埋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快关掉!”   “好好好……”付星月惊慌失措地答应着,赶紧将手机塞回去。   见他们三人处理完身上可能导电的所有东西,巴云野微微松口气,才发现自己食指底部关节外侧有个淡淡的黑印,估摸着方才被冰爪那一下撞得厉害,已经内出血引起淤青。她动动食指,关节处牵拉产生针刺一样的痛感,她发现没有骨折,就无所谓地将这点小伤抛到一边。   事情比他们想象得更糟,闪电和隆隆的雷声纷至沓来,看位置,离这里非常近。   “哪位尊者在渡劫啊……等我们回去再渡吧……”河马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抱着头喃喃念叨。   巴云野还来不及怼他,一道闪电直劈下来,竟好似在跟前炸开一样,每个人眼前都是白花花一片,只觉得“噼啪”一声,白光之后是一阵迸出的火花,亮得刺眼,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大家下意识地抱紧脑袋,簇拥在一起。炸雷随之而来,好像头顶悬着一颗炸弹,猛地爆裂开来,整座冰川都被震得颤抖不已。   刁琢挪步过来抱住巴云野,下巴紧紧压在她头顶,像老母鸡保护小鸡。巴云野又想起羌塘时他下意识用身体为她挡散弹的时候,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是义气,是情谊,是离开部队后多年没有体会过的患难生死。   然而她的嘴里依旧吐不出象牙――“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让你这么笃定一定会遭雷劈?”   “我这样挡得住雷劈你?”   “也对。男人最爱对天发誓,雷劈也是劈你。”   “雷分得清好坏,劈也是劈满嘴胡言乱语的人。”   “劈我就劈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抱我这么紧做什么?”巴云野一脸戏谑,眼珠一转,“该不会你一大老爷们――其实怕打雷?!”   刁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死也要拉你一起死。”   “你这么做就不够哥们了……”   “好哥们不求同年年日生,但求……”   “我又没跟你拜把子,才不要跟你同年同日死!”巴云野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所幸离他们比较远,只看见天边忽然亮起的一道裂痕。   “跟科幻大片似的……看得我都饿了。”巴云野眯着眼。   双手捂头的河马不禁瞪她,“你这没心没肺的!”   “我有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她竖起大拇指,指一指从背后紧紧抱着她的刁琢,“咱是天不怕地不怕,阎王来了都敢跟他打一架。”   “现在就别这么俏皮了!”河马无语地闭上眼睛。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唐山姐妹和付星月都吓得短促尖叫一声,显得很焦躁,可能对登山教练有心理依赖,看不清谁带的头,只见她们一起爬向陆建毅和普兰那边,缩在他俩身边。陆建毅高声提醒大家:“这儿风大,云移动的速度很快,闪电也不可能总逮着一个地方劈!大家不要惊慌!不要站起来乱跑!”   巴云野叹一声,“这破天气什么时候能停啊……”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看你就是应该被电一电。”   她用胳膊肘顶他,“你入股了杨大师的戒网瘾学校?”   头顶几声炸雷后,大雪忽降,雷电随着滚滚远去的云,也越走越远,这一片受到雷击的可能性变小,危机就此解除。不像江浙一带那种大片大片飘落的鹅毛雪,这儿的雪花密而急,不一会儿,四周已经染白一片。   虎子在陆建毅的命令下,开始在附近寻找刚才大家胡乱扔出去的个人物品,大家也陆续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放回口袋。   巴云野觉得右手食指根部外侧有些疼,刚脱掉手套,就看见付星月走上来,“巴爷,我爸叫我过来说一声――刚才谢谢你。”   巴云野已适应付迎涛那要面子的德行,摆摆手,表示那只是举手之劳。付星月忽然抓住她的右手,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你的手怎么肿起来了!”   她垂眼一看,疼痛处不仅淤青,还肿了起来,外圈黑紫黑紫的,内圈则通红通红。“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没事!”付星月埋怨她,“看起来很严重!”   巴云野哈哈一笑,“就这点小伤算什么呀,只要刀没捅进肚子,都不叫伤。”   “你也太……”付星月一句话憋半天,愣没说出口。   “糙?”   “呃……”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过几天就好了。”巴云野依旧不以为意。   “我觉得你……”付星月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别的情绪,欲言又止。   巴云野大大咧咧地拍打着脑袋上沾到的雪花,“要夸我吗?麻溜的,多崇高的夸赞我都受得起。”   “你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本来就嘴笨,被巴云野鼓动一番,还是没能吹出什么彩虹屁。   “多大点儿事,你就看出我坚强来?”巴云野抬抬唇角,心想这个姑娘虽然年纪比她大,但是心智似乎还挺小的,真经历什么大风大浪,没准一蹶不振。于是,她话中有话地说:“当不当回事,得看这人以前经历没经历同样的事儿。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训练完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膝盖、脚踝还有手腕,不知道多少处,轻伤都不算,想因此告假,门儿都没有,第二天要你摔就摔,要你打就打。人哪有一辈子不遇到事儿的呢?没事时多预防,出事时也别躲嘛。”   “你看上去是个根本不怕事儿的……”付星月腼腆地笑笑,“我真怀疑你会不会有介意的事、会不会遇到欺负你的人?”   “当然会啊。”   “那你怎么办?”   “揍他。”   “说得容易……”付星月眼中有一丝忧伤,“有时也碍于面子或者其他什么,心里憋屈,你也不敢马上发作。”   “他都让我憋屈和不爽了,怎么?我还得照顾他的心理感受和面子?美得他。”巴云野鼻子哼口气,“我若忍着不发作,绝非不敢,而是当下不能。”   “也是需要从长计议的……”   “当下不给欺负你的人一点颜色瞧瞧,你指望他以后慢慢接受爱的教育?”巴云野竖起食指摇一摇。   付星月似乎觉得跟她话不投机,抿着唇。   巴云野上前一步,“那个……上次我看见――”   “你俩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蒋奥航凑过来。   “哦,她的手受伤了。”付星月从书包里找出一瓶药,塞给巴云野,叫她回去后自己抹一抹。   巴云野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干巴巴道声谢。   “啊!我的手机没关!”这边一波未平,那边一波又起,付迎涛紧紧握着手机,眼睛瞪得老大,提高声音说:“打雷的时候我的手机还是开机的!你们没帮我关掉!”   “没关机?怎么可能!”蒋奥航一脸莫名其妙,连忙跑过去。   付星月愣愣的,走过去一看,“这……”   “你俩刚才谁替我关机的?”付迎涛当下黑脸,再次发难逼问,“根本没关!谁!谁没关!”   “我……”付星月有些结巴,显然被他的咄咄逼人吓到了,“我也忘记我……我跟奥航都……都关了呀!”   “你没帮爸关机吗?”蒋奥航问。   “不是我啊!”付星月急了,“不是你关的机么?”   “是你关的!”   蒋奥航嘴巴一张,又好像咽下去什么话,面对付迎涛的怒火,反正他跟付星月总有一个要倒霉。   “我忘了有没有帮爸爸关机了……”付星月赶紧说。   “我也……”   “你们这两个人!是不是存心的!都说了要关手机,居然没帮我关掉!万一刚才一个闪电下来,因为我没关机就打到我呢?做事怎么能这么做?你们问一问其他人,谁的手机跟我一样是没关的!那么危险!”   见他们之间气氛不太对,唐山姐妹赶紧来劝,“刚才大家都很急,谁都是手忙脚乱的,哪里就检查得那么仔细?忙中有错呀!这不,雷电也跑了,我们大家都好好的,你们一家人别计较这些,谁会存心呢?”   刁琢冷眼旁观一阵,最后将目光放在蒋奥航和付星月身上,一会儿后,他说:“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各自把私人物品捡回来,回营地再说。”   巴云野瞥了蒋奥航一眼,回忆半天,自己当时手被撞得很疼,想不到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动手脚,但依稀记得最后一个拿到付迎涛手机的人并不是蒋奥航,回想付星月昨晚的抱怨和刚才几次的支支吾吾,忽然觉得这一家人的关系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第64章 暗刺(3)   刁琢和他的哥们几个把大家扔出去的冰爪都捡回来,分发确认完后,可能从付星月口中听说些什么,急急向巴云野走来,竟有些紧张地问:“你受伤了?”   “没有。”巴云野随口道。   刁琢狐疑地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握住她的右手腕往上一抬――   食指根部肿成一个紫里透红的小馒头。   “就算是吧。心疼了?”巴云野反而有点高兴,挑眉望着他。   “怎么搞的?”   “可能是帮那位领导脱冰爪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不疼?”他不接茬,但是眉头打结。   “不疼。”   “你铁做的?”   她龇着牙笑,“我要是铁做的,刚才一个雷下来早他妈把你劈死了。”   刁琢还握着她的手腕不松。   “唉,又没流血。”巴云野白他一眼,就要把手抽出来。   “你以前到底吃过多少苦,这他妈都不疼?”刁琢恼火。   “我又没参加选秀节目,跟你诉那么多苦做什么?会不会疼与可不可以忍受这种疼是两码事,一点小伤,叫苦叫累,哼哼唧唧,不是巴爷风格。”她握拳在胸口上轻捶两下,“我是铁打的身躯,柔软的心,不信你摸摸?”   “你是女流氓的心。”刁琢没有中计,“付星月说给过你药,回去我来处理。”   “不用这么麻烦……”   刁琢在她青紫红肿的地方一按,她下颌一紧,骂了句娘,也不再推辞,用肩膀撞一下他,“其实……你就是心疼我呗?”   他已近乎咬牙切齿,“废话。”   一行人三三两两结伴往营地走,脚踏在雪地里,发出噗噗的声音,虎子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看大家,抖抖身上的雪。刚才有惊无险,大家一路回去还是有说有笑,就是付迎涛不那么开心,动不动埋怨几句。   “……我没注意谁替他关的手机,印象中星月确实是最后一个碰手机的人。或者,根本没人想起要帮他关机?一家人搞得就像谍战一样。”巴云野走在队伍最后面,压低声音,“蒋奥航最会使坏,可我知道星月并不是老付亲生女儿后,觉得说不定夫妻俩是同一条战线的,或者蒋趁机鼓动星月帮他做点什么,再捏着这个把柄以后控制她。”   “如果在低海拔城市,那种情况不一定存在较大危险。可我们身处在5000米以上的高海拔地区,四周空旷,电场原本均匀分布,一个人身上携带通着电的手机金属元件,遭雷击的可能性高于其他人是个不争的事实。”刁琢低语,“当时,付星月跟另外两个女的一起跑到陆建毅和普兰那儿,看上去好像是因为害怕,但她口中‘十分信任、喜爱’的丈夫就在她一两步远的位置,她居然舍近求远跑向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身边,为什么――登山教练离老付比较远,而丈夫离老付近,不排除一起被劈中的可能。”   “可她看上去……”巴云野想起付星月对自己说过的一些感慨和她表现出的温吞怯懦,人的内心何其复杂,又怎能用肉眼分辨?   刁琢说,“今天这场大雪可能拖慢登顶的进度,估计凌晨无法成行。在此期间,最好能说服老付放弃登顶,之后再将我们掌握到的情况告诉他们那儿的公安。”   “我们没有铁证,公安会相信吗?”   “找证据是公安的工作。”   回到营地,大家饥肠辘辘,原本没胃口的人也忽然有了食欲,晚餐吃了不少东西。刁琢牵挂着巴云野的手伤,几口填饱肚子,拿着个空矿泉水瓶去外面装雪。   “巴爷,刁琢是真喜欢你,以前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大强心直口快地说,“以前我们还劝他来着――你干的是野外的工作,长年累月都不回家,跟谁都是异地恋,要对女朋友用点心,腿要跑得勤、嘴巴也要甜,才抓得住。这小子都当耳边风。我当他是性格使然,其实啊,遇见你巴爷,看他对你,再想想过去,唉!明白了――性格算个屁,其实就是用心不用心的问题。”   冬柏推了他一下,“你暴露了刁琢的情史。”   “啥情史?我就这么一说。”大强汗颜。   “我早就知道他喜欢我。”巴云野爷们一样翘着个二郎腿,表面很淡定,脚尖抖个不停,明显心里十分N瑟。   大强接茬,“简直太喜欢你!”   “你跟谁表白?”他说话同时,刁琢刚好掀开帘子进来,前额还沾着来不及化开的雪花。   “替你表白。”大强站起来说,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他哼一声,“我以为你小子长十个胆子,敢挖我的墙角。”   “他这是吃醋。”冬柏偏头笑着对巴云野说。   “吃得不太明显。”她摸摸下巴,“应该为我打一架,遍体鳞伤的那种。”   大强打个寒颤,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跟他,谁遍体鳞伤?”   巴云野笑着陪个不是,指着刁琢,“当然是他。”   刁琢用毛巾包住装满雪的矿泉水瓶,递到她跟前,“敷一下。”   冬柏一拍脑门,使劲推了他一把,“亲自上啊!”   钢铁直男这才会意,亲自托起巴云野的右手,把冰凉的水瓶靠在她青紫红肿处。   巴云野手里把玩着一瓶云南白药,不由得想起当兵时参加特训的日子和许久没见面的战友们,那时谁也不讲究,撞得一身青紫以为得活血,就热敷,最后被班长骂个狗血淋头,才知道这样的伤应该先冰敷,过几天再热敷。   刁琢抬眼,深深看她。她的眼神总有那么一丝玩世不恭,有时清澈纯良,有时魅惑妖娆,现在呢,不知脑子里想着什么,带着一丝笑意,眼底也染着淡淡的温和。   半晌,她回神,“我的手快冻僵了。”   他移开矿泉水瓶,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淤血处,粗粝的指腹蹭得她有些痒。只见他将药喷在自己手心,掌心相抵搓几下,慢慢涂抹在她手上,几下揉得有些重,她眉头一皱,还是忍着。   刁琢看住她,“女英雄,疼就叫出来。”   “疼有什么好叫的。”巴云野不以为然,“遇上高兴的事儿才值得叫。”   “什么叫高兴的事?”   “跟你……”她没说两个字,他就捂住她的嘴,一手的药味。她气得拍开他的手,像只炸毛的猫,“都弄我嘴里了!”   “除了你刚才想说的那些不可描述的事,还有什么对你来说算是爽?”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的事不可描述?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先说!”   他似乎酝酿很久,提气,然后故意说――“跟你……”   巴云野也伸手捂住他的嘴,“好好说话!”   “一次上头有督导,盯了很久的项目,几乎没日没夜,弄完后要回去,飞机延迟五六个小时,在机场干等。回到西安,半夜十一点。天气很冷,人很累。半路上路过一个温泉酒店,想也没想就进去,泡完了躺在长椅上,浑身舒坦。”   她故意捣乱,“叫特殊服务没有?”   他反问,“不知什么叫特殊服务,你演示一遍?”   “您继续。还有吗?”   “还有一次,救援任务回来,喝了点酒,本想着回去睡觉,谁知在走廊上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拦住我……”   巴云野竖起耳朵,心想,你他妈还真敢说,这种事你都跟我分享。   “――叫我帮她解扣子。”   她后知后觉,“故事的发生地该不会就是德吉客栈?”   他没答,“轮到你了。”   “林拉高速刚通的时候,我带客人,一路上他妈的没有休息站。我呢,也是对自己太自信,早餐又是豆浆又是稀饭。结果开了四个小时还没到出口,把我给憋的……实在受不了,双闪一开,靠边停车,翻过栏杆到底下去脱了裤子就尿,觉得什么金银财宝都换不来。”   “交警就任你这样逍遥法外?”   “追着我骂了一路!”她大笑,“我马上就哭得眼泪哗啦哗啦,他可能也觉得人有三急身不由己,同情心占据道德的高地,没罚款没我扣分。”   刁琢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N瑟地挑眉,“眼泪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对你来说,不是拳头吗?”   “因人而异,你对警察敢动拳头?”巴云野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头一两年开车,在交警身上吃过苦头,知道什么人应该来硬的,什么人来软的。”   药已经涂匀,他握住她的手,倾身过去问,“你对我是软是硬?”   她哼哼两声,单手抓住他领口,威胁道:“反正你若有天敢对不起我,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巴爷硬起来是什么模样。”   “拭目以待。”   “你敢?”   “各位……跟大家说一个情况。”陆建毅走进来。   巴云野松开刁琢的领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   “原定吃完晚饭就去C1营地,现在推迟到明天傍晚。C1营地5600米的海拔,比珠峰大本营还高几百米,含氧量也更低。不过,大家的肌体经过这几天的适应,能坚持到现在的,都不会出现强烈的高反。明晚估摸着大家都睡不着,所以,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多吃东西多喝水。后天凌晨3点,咱们冲顶!”   周围骚动一片,大多是为即将冲顶而兴奋的。   刁琢心想,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就在冲顶的那几小时,否则,就只能等待来年,拖的时间越长,越希望渺茫。   巴云野看了眼电子日历,这么一来,她下山后就得直奔德令哈带下一期的客人,几乎没时间跟刁琢独处。唉……生活所迫啊!她哀怨地想,忽然余光见河马悄悄往门口走,她假装没看见,待他出门,飞快地跑过去掀开帘子一角,见他小跑到车前,发动引擎。   “哎!河马!你要去哪!”巴云野追出去,“临阵脱逃?!”   “我……我看又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一天,下去买点零食!一会儿就回来!”河马说着,油门一踩就走。   车子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巴云野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刁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算是抚慰。她转身,犹豫许久,把昨天龙哥传过来的一条短信给他看――   河马有事瞒着我们。 第65章 螳螂与黄雀(1)   晚上7点整,客厅里的古斯塔夫・贝克尔大挂钟发出准点报时的浑厚钟声。   几个以前的学生相约来家里拜会,何政韧显得很高兴,叫家里的保姆阿虹把珍藏的老普洱拿出来,一屋子都是普洱独特的药香。   话少但是很勤快的阿虹将几样小点心和洗好的红提、哈密瓜果盘在茶几上一一码好,就到楼上熨衣服去了。   “何老师培养了那么多人才,怎么没把小何留在祖国呀!真是让美帝白捡了便宜,得到个这么好的人才!”几个学生都知道何政韧很早之前就离了婚,所以一致没有提师母的事,只说他远在美国工作的儿子小何。   何政韧慈祥地哈哈一笑,“儿子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是要留在美帝,我也没办法。”   “人家拿年薪的,听说有一百万美元呢。”   “何老师真是教子有方,我儿子虽说在重点中学读书,可每次考试只能排在中游,听说小何以前都是年级第一第二的。”   “你儿子已经很不错啦,学校的中游都是考985、211!我女儿气人,非要考什么戏剧学院,去当明星……”   “你女儿那么漂亮,怎么就不能当明星!”   中老年人的吹捧和抱怨总是围绕着子女和媳婿,似乎谁也不能免俗。   “你们在我手下读书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小鲜肉’‘小鲜花’,一转眼,儿子女儿都要高考了……真是时间不饶人。”何政韧感慨地说,似乎还涌起些感怀往事的泪花,“来,喝茶,喝茶。”   “我听人说陈年老普洱都是一股子霉味,但何老师的茶霉味却没有那么浓,喝起来很是顺口。”   何政韧摆摆手,“那些都是炒作……早年普洱什么的还没有被炒起来的时候,我在云南考察,问过几个茶农,其实啊,云南那边气候湿热,东西本来就容易霉变,茶叶在运输过程中也不例外。当时哪有那么快的动车、飞机?都是用骡子、驴来运,路上就有点儿霉了,喝起来也有霉味。怎么办呢?就说老普洱、上好的普洱就是有霉味,这么一来,茶叶卖得出去……”   大家都哄笑起来,不知谁提了一句:“我记得希野就是云南人。”   何政韧脸上的笑容滞了半秒,都很快恢复如常,不答腔,只是淡定地用剩余的茶水浇养着一枚紫砂壶。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刁老师的儿子都工作好几年了。老师出事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现在算是子承父业。不过,干地质真的太辛苦,听说鲁阳教授几个子女有的当医生,有的是公务员……我不希望我儿子以后干这一行的,整天出野外……”   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笑着说,“你们先吃点水果,我去接个电话……”   几个学生应着,纷纷站起来,等他上楼后,又各自坐下,低声议论着: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希野会跟刁老师……要知道,带队的是刁老师的岳父饶教授啊!眼皮子底下,怎么敢?”   “不过,刁老师长得文质彬彬,当年院里很多女生把他当偶像。”   “希野人挺木讷……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说来,长得也是普通,并没有刁老师的妻子好看。”   “我还听说一个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来听听。”   “……那个……唉!说刁军和希野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是……希野是抱着刁军的。”   “啊?!”   “可是车祸的起因不就是他俩大打出手、众人拉架导致车辆失控吗?!”   何政韧来到卧室里,锁好门才接起电话。   “你那儿不是信号很差吗,怎么会现在打电话找我?……出什么事了?”   只听电话里头说:“小巴和刁琢似乎找到了如何寻找保温壶的办法。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张晨光到底去交易什么东西吗?那个保温壶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   何政韧沉默许久,依旧没有开口。   电话中那人急了,“如果那玩意被他俩找到,交给警察,到底会不会牵扯到我!”   “你放心,不会牵扯到你,毕竟你只是个传话人。”何政韧说,眼中有一丝倨傲和冷酷,“他去交易什么,只有上家和卖方知道,但他确实是把记忆芯片藏在保温壶里了。你如果有机会先他们一步把保温壶拿到手,或者,直接把它给我毁了,就能给我省不少麻烦,咱们的生意还能顺顺利利做下去!毕竟我们这个行当比你现在干的那个赚钱多了,不是吗?呵呵,五块钱的记忆芯片,能卖100多万,说句不该说的,贩毒都没我们这个有赚头。”   “赚也是你们赚。”对方不屑地说。   “你还年轻,也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我也是一步一步慢慢上来的。合适的时候,我会安排你做更多的事的,如果张晨光确定死亡,那么你大可以顶替他的位置,如此一来,他的抽成以后就都是你的了。”   对方哼了一声,似乎要挂电话。   “对了……”何政韧叫住他,“玉珠峰的照片,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听说刁琢想找那张照片的具体拍摄位置。等他找到再说。”   “张晨光找了几次都没找到。”   “那你就祈祷刁琢也不要找到吧。”   何政韧挂掉电话,焦躁地用手掌搓着大腿。现在,三张照片的拍摄地几乎都被刁琢和巴云野一一找到,也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奥秘,他也实在想不起来巴希野当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留下三张照片在钱包里。   他感觉自己头有点晕,赶紧从抽屉里倒出两片药吃了,深吸几口气,回到客厅继续和学生们笑谈往事。   “买到什么好吃的?”   河马一下车,就看见巴云野抱着双手笑吟吟地在停车处等他。入夜后冷得够戗,她裹着很厚的围巾,盖住冲锋衣的领子,四周一片漆黑,就她带着个头灯,像个灯塔似的。   他奸笑得有些浮夸,“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月黑风高的你怎么舍得撇下刁琢来等我?”   巴云野想起刁琢看完龙哥的短信后,跟自己的一番对话――   “妈的,我们跟下去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别冲动。”刁琢拦住她,“这儿一没有树,二没有可以藏身和隐蔽的拐角,隔着两三百米,前车照样能看出后车在跟踪,他一定不会做他想做的事。”   “那我就站在这里等他,问问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和龙哥!”巴云野焦躁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可以看淡其他不相干之人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却十分看重亲近之人的忠诚和义气,她就像武侠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江湖豪杰,反派如何作恶都影响不了分毫,但哥们兄弟一背叛,就好像触到逆鳞。   “问不问在你,说不说在他。凭什么你认为你问了,对方一定会说?”刁琢反问。   “你这么说,就像是在嘲笑我的情商。”   “把‘像’去掉。”   她瞪他一眼,发热的脑袋被冷风一吹似乎有点冷静下来。背过身去,双手一摊,低声说,“行,你说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隐瞒的目的是什么?隐瞒你们的事是否对你们有实际的、直接的伤害?显然,龙哥不确定。于是只跟你陈述这一事实。目前你能做的,就是克制住自己想追问个明白的冲动,同时,理一理接下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下山之后单独问问龙哥事情始末。”   巴云野拨个电话给龙哥,但由于信号不好,几次都显示呼叫失败。她叹口气,“一件事悬在半空,不问个明白真有点不甘心。”   “所以,龙哥的话比我管用。”刁琢忽然冒出一句。   “龙哥是龙哥,你是你,不一样。”   听了这话,刁琢的脸色似乎更黑了。你与另一个单身男人一样,或者不一样,都不中听。巴爷纯纯的女汉子,会撩人,也会一句话惹毛人。   巴云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我想过了,如果他俩之中肯定有一个怀着异心,宁愿是河马也不能是龙哥。毕竟我很早就认识龙哥了,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刁琢认为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巴云野原地踌躇半天,终于觉得刁琢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也就断了想开车追上河马的念头。   想到这里,她恢复一贯的语气,笑着骂河马:“春宵你个头啊。”   “喏。”他从后座抱出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给她。   巴云野隔着袋子看,里头是几盒泡面、小面包、巧克力、薯片之类的零食和一大袋葡萄糖。她直来直去,质问的话憋在喉间分外难受,看看河马那张总挂着滑稽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起。   河马勾勾手指,“对了巴爷,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她一愣,凑上去。   “你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白的小瓶子,上面贴着什么标签,像是药剂。   巴云野接过一看,只见标签五个黑体大字“格列本脲片”,摇一摇,里头还有几片药片。“这……什么玩意?什么尿片?”   “买东西的时候,我们住的那个旅馆服务员叫住我,说是同一批登山客里谁不小心掉在床脚没收拾走的,她见是药,怕是人家的常备药,就叫我带过来。嘿嘿……”河马得意地笑,献宝一样,“你猜服务员在谁的屋子里捡到的?”   她脱口而出――“刁琢?!”   “你瞎?没看瓶子上写的是治糖尿病的吗?”河马白她一眼,“你咒他生病啊,最毒妇人心!”   “我抽死你!”巴云野恶狠狠抓住河马的领口,羞愤得几乎忘记龙哥的提醒。   “那俩夫妻房里捡到的!”河马怕挨揍,赶紧说。   “他俩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糖尿病。”   “而且拉练的时候巧克力吃了不少,一点没忌口。”河马说。   “要不就是老付有这病?”   河马摇摇头,“看着也不像,米饭、蛋糕什么的,尤其那个蛋糕,甜得要命,我都吃不下去,他照吃不误。我看他除了巧克力不吃,其他什么甜的都不忌口。”   “你观察得挺仔细……”巴云野诧异道。   他指指自己的鼻尖,“我是第一个发现蒋奥航心怀不轨的人,当然得多留意留意他们。”   巴云野一边往回走一边调侃他,“哟,你这么明察秋毫怎么不去当警察?”   河马冷笑,“考不上大学的人没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说的好像你上过大学似的!”   “哼,我是中国公安大学的!”   “我还清华的呢!” 第66章 螳螂与黄雀(2)   巴云野钻进大帐篷,高原劲风一下子从掀起的门帘缝隙灌入,将大强、冬柏等人正在发的牌吹得七零八落,害他们不得不重新洗牌。她把河马买的零食拿过去招呼他们吃,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调侃,一边发牌,吵吵闹闹的,也正好掩去接下来的低语。   “强哥,你看看这个药……”巴云野把药瓶塞给大强。   大强甩出一对老K,旋开盖子看了一眼,了然,刚要科普,见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就压低声音说:“优降糖啊……谁吃?不建议用这个药,比较老,有些副作用,代谢比较慢,在体内蓄积,可能引起低血糖,白天没????反应,半夜低血糖够戗。尤其肝肾功能减退或者不怎么好的人,尤其不要用这个。现在有很多比这个安全的降糖药,比如瑞易达、优哒灵,控制血糖的同时不会引起低血糖。”   刁琢从河马那儿听说捡到药瓶的经过,悄悄看一眼正腻在一起说话的小夫妻,再看看被报纸掩去半张脸的付迎涛,眉心一蹙,好像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拿着这个报警。”巴云野低声对他说。   “别中计。”他不为所动。   巴云野不解,“什么意思?”   “想害人的如果是这种智商……。”刁琢瞥一眼巴云野手里的药瓶,仿佛那就是一团废纸,毫无价值,“我们也不必费心劝服老付放弃登顶,甚至不必为他将来的安危担忧半分。”   “但如果在登顶前几小时给老付吃下这种药,他就会低血糖,严重的低血糖会死人。而且,因为在冲顶,体力消耗大,任何人出现低血糖、高反甚至突发什么心脑梗塞都很正常,老付万一因此死在登顶过程中,看着就像个意外。”   刁琢拿过药瓶打开一看,扬扬唇角,用下巴指一指其他登山客的背包,“你看看登山教练和其它人都准备了什么东西随身携带,再看看药瓶上完整无缺的标签。”   河马左右看看,忽然抬眼看住刁琢,竖起大拇指。   巴云野环视一圈,一会儿后叹一口气,自嘲地说:“是我太想当然了。”   每个前来登山的人,都早早备好足够的巧克力和葡萄糖等能够快速补充人体所需糖分的东西,倘若真有人在登顶过程中出现严重的低血糖,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救他一命。即便上山前吃下降糖药物,也不能保证登顶时一定会因低血糖来不及救治而死,这种手段缺乏成功的必然,可以说,多此一举。还有,哪个要害人的人,不把药瓶标签撕得干干净净?普通的弱智都干不出来!   “既然他们都没糖尿病,为什么多此一举带这个来?”河马问,“就算不是为了害人,不小心误吃下去也挺麻烦的。蒋确实希望岳父赶紧完蛋,也许他一开始带着这玩意,后来发现没用,干脆给扔了?”   “假设确实有人想害付迎涛,为什么现在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蒋奥航?”刁琢反问。   “先入为主?”巴云野指指河马,“他听见蒋打电话说的那些话,而我看见那个叫什么‘睿睿’发来的信息,我们都知道蒋是阳奉阴违,其实心里很厌恶他岳父,还想着人家的财产。”   “对,因为蒋暴露在先,所以处在明处,是一只‘螳螂’。但螳螂绝不可能干这样的傻事……”刁琢轻轻摇一下药瓶,里头的几颗药撞击罐壁发出几声脆响,“留下这个的,其实是‘黄雀’。”   “难道是付……”巴云野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瞥一眼付星月,大强几个打牌聊天声音吵杂,他们一家人并没有关注这边。她赶紧压低声音,“是她?”   “如果是她,那实情就非常恐怖!”河马双手插进两鬓头发里一阵乱抓,“她知道老公要害她老爸,不仅无动于衷,还假装毫不知情,巴爷有意提醒她要去检查她老公的手机,她还无动于衷。八成那时就发现我们已经知道她老公的诡计,故意留下这玩意试探我们,让我们以为蒋要用这种方法去害人。唉!我还特地买了一大包葡萄糖,就怕到时候不够用……”   巴云野看着河马买回来的葡萄糖,对他有事隐瞒她的不满忽然减轻很多――他既然有心救人,那一定坏不到哪儿去。   买?她脑中似有一个新灵感。   “在西大滩买不到这种药!”她忽然说,“不管留下药瓶的是谁,都不是临时起意去买的,估计在格尔木买的,又或者在家里时已经准备好带过来。”   “卧槽,真相更可怕了!”河马捂住脸,“这是借刀杀人啊!你们女人……唉!最毒妇人心!”   “少给老子泼脏水。”巴云野横瞪他,“难道我们好心好意想阻止一件坏事的发生,反而被当子弹使?妈的,老子不管了,从现在开始就当个瞎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装死,反正我到玉珠峰又不是为了弘扬正义,而是……”   见她忽然停下不说,河马看住她。   “会我男人~”巴云野伸手摸一下刁琢的下巴,胡子拉碴的还挺扎手。   刁琢脸色肃杀。如果这瓶格列本脲片不出现,他对付星月仅处在怀疑阶段,现在他可以确定,自作聪明的蒋奥航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一个盾牌,盾牌后是她尖利的矛,这支矛才是要直扎付迎涛死穴的利器。   “你偷听他打电话时,谁先在公厕,是你还是他?”刁琢问。   “是我。”河马说,“我肚子疼,本来是要去旅馆厕所的,结果里头有人,只能去楼下的公厕。拉一半,他才进来。”   “我记得你当时说,他出去之后跟付星月打招呼。”刁琢又问,“当时我有所疑问,他妻子就在公厕附近,他为什么毫不顾忌地跟人谈论对岳父的不满?”   河马摆摆手,“不在附近,她在楼上呢,他们的房间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公厕。”   “原来如此。”刁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道你觉得河马听到他的通话不是碰巧?”巴云野问。   “如果,你捡到蒋奥航的手机也不是碰巧?”   “总不可能是她故意把老公的手机扔在那儿给我看吧?”巴云野一脸不可思议,“她从不看他的手机,更不可能在那时拿着他的手机啊!”   刁琢摇摇头,“你为什么认为掉在地上的是蒋的手机?”   “因为……”   “因为你发现上头有个‘睿睿’发来的信息,是关于制造登山意外的,直觉认为手机一定是蒋的。而实际上他俩用的手机一模一样,连蒋都曾经不小心拿错。”   河马在一旁安静得就像傻了一样,愣愣地望着刁琢。   巴云野回想一下,她询问有谁丢了手机时,蒋奥航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丢手机了,付星月就笃定手机是她老公的,而且先一步跑过来把手机拿走。   “老付和蒋接连摔倒,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俩身上,蒋即便真的丢了手机,第一个发现的或许不是你。”刁琢说,“一招将计就计,让发现睿睿信息的人深信一旦老付登山出事,必定和蒋有关。”   “你的意思是,巴爷当时看到的手机并不是蒋的,而是……”河马用眼神示意一下付星月的方向。   巴云野想了想,说:“她先看到蒋的手机掉下,将计就计,用自己的换掉他的,故意让后面的人发现,之后在交给蒋的过程中再调包一次。可这样的话,‘睿睿’的信息如何解释?”   刁琢说:“这样的算计只靠她一个人难以完成,跟蒋通话的人和‘睿睿’至少有一人是她的同谋。”   河马摆摆手,“一个人心怀鬼胎,最多让一个最最信任的人充当自己的同谋,蒋不可能有两个同伙。我觉得――通电话的人和‘睿睿’是同一个人,受那女的指使,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发信息,都商量好了。”   “卧槽……”巴云野低斥一声,“这种心思,这种算计……就算我们现在报警,警察来了也找不到什么直接证据!”   “到目前为止她都没动真格,因为在她的计划中,这个阶段的主要目标是把脏水泼到老公身上。至于维生素E风波,纯属意外,同行者中有位医生是她谋划外的事。”刁琢面无惧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如果不多此一举把药瓶扔在旅馆,我不会把以前的那些小事都串起来分析一遍。”   河马拍拍他的肩膀,“看来刁琢老弟才是粗中有细!”   “所以你若有什么小心思藏着掖着,难免以后不被我看出来。”他忽然微笑地看着河马说,堪称神龙摆尾般的话术,说得让巴云野都措手不及。   “我虽然天天跟巴爷在一起,可对你的巴爷可没什么心思――咱俩纯哥们,你放心。”河马出其淡定,嬉皮笑脸一句带过,反将刁琢一军,把他话中的深意堵了回去。   “接下来她会干什么?!”巴云野转移话题。   “她已经将‘老付出事,始作俑者就是蒋’的观念深深植入我们几个的意识,无论她做什么,替罪羊都是她老公。”刁琢无奈道。   “现在看来,蒋简直就是一傻子!”巴云野冷哼。   刁琢握住巴云野的右手,查看她的伤势,“忽悠也罢,说服也罢,让老付不要参与登顶。你有机会跟她直说,奉劝她不要干违法犯罪的事。年纪轻轻,自断后路。”   河马点头如捣蒜,“警察们可不是她几个小伎俩就能糊弄过去的人物。”   巴云野抬杠,“怎么,你被警察逮住过,这么熟悉他们?”   “你不怕警察?”河马白她一眼,“忘了被交警罚过多少钱?”   巴云野假装没听见,挑眼看刁琢,“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不自己跟她说?她若死不承认――盘她!”   “我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刁琢严肃正经地说。   她用手撑着下巴,冲他眨眨眼,“但女人都喜欢跟你打交道,瞧~孟小爱给你发了多少加好友请求……”   “你说得对,我不好再拒绝。”刁琢假意要掏手机。   “有本事你试试。”巴云野佞笑,白牙森森。   刁琢继续逗她,“巴爷,我跟她包你的车旅游,打几折?”   她捏着嗓子假笑着说:“亲,是腿打折哦!所以我们这边是建议亲最好慎重考虑的呢。”   刁琢一哂,揉揉自己两边的膝盖,似在诚心请教,“左腿还是右腿?”   巴云野指着他,恶狠狠宣布:“都打折!”   “你舍不得。”   “那也好过你带别的妹子玩。”她蛮横地说。 第67章 螳螂与黄雀(3)   众人在南坡大本营又渡过一个平静的夜晚,第二天清晨,天上的云层稀薄许多,还有放晴的倾向,至少不会再下雪。经过一夜的再适应,大家的肌体更加习惯高海拔和含氧量,留下来的人不仅没有再出现高反症状,连早饭都吃得更多――吃得下饭其实一直是登山教练们口中是否适应海拔的重要标志。   登山教练规划在傍晚到C1营地,可巴云野并非要冲顶的登山客,行动自由得多,早饭后就带着虎子四处活动,培养感情和默契。   这时,付星月与付迎涛一起走过来,问巴云野对这里的路熟不熟,能不能带他们提前几小时上去C1适应一下。换作前两天,能隔开付迎涛和蒋奥航,巴云野求之不得,但现在看到他俩避开蒋奥航要先上C1,心里发怵。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建议你们这样没有丰富登山经验的人提前去到海拔5600米的地方适应环境,几乎没有人会在那样的海拔呆上大半天。况且,你们的行动最好跟几个登山教练保持一致,不要私下决定行程。”   面对这种直白的拒绝,付迎涛显得非常不高兴,估摸着他在公司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上下打量她几遍,“我听说其他地方来的几个男的,昨天雇佣大本营这边的当地人,去了一趟C1先适应一阵,昨晚回大本营睡觉……”   “每批登山客的情况不同,登山向导和教练都有自己的一套带队习惯。”   “今天这一天就这么浪费了?”付迎涛还是不太情愿,“听说C1风景不错,能俯瞰可可西里荒原。我们去的时候都天黑了。”   巴云野蹲在地上搂着虎子,再次拒绝道:“大本营离C1很近,大家结队慢慢走,半天就能到,何必提前折腾?那种海拔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就算是我,也不愿意早几个小时上去自虐。”   付迎涛似从她的话中听出别的意思,“不然你说说看,带队一趟多少钱?”   又提钱?   “两千。”她没好气地说。   从大本营就开始徒步C1,但是中间要过河,绕道而走就得爬冰川,不仅消耗体力,还存在一定滑坠的危险。现在许多人选择在格尔木就找好商业登山队或者在大本营雇佣向导一路护送,后者大约2000块。巴云野仅带路去C1就故意开价两千,之前打听过行情的付迎涛勃然大怒,“啧”了一声,“你这是坐地起价啊!”   付星月及时制止她爸即将出口的其他话,声音依旧轻柔谦顺,好像在虚心求教:“正因为我们没有经验,提前适应一下不是更好吗?”   说起这个,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客人往西藏跑的巴云野最是擅长,“人从低海拔地区去往高海拔地区,如果不是作死地又跑又跳,好好走路的话,有的人至少7小时之后才会因为体内的氧气消耗完,又供应不足、缺氧而出现高反,当然,也有人在这几个小时内已经适应氧含量的变化,任何不舒服都没有。你们太早去到含氧量更低的C1,只会把供氧平衡打破,登顶时会更难受。”   “为什么别人就能去C1适应?”付迎涛还抓着这一点不放。   “别人是别人,都是一帮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巴云野伸手指着天,“想顺利登顶就听登山教练安排,如果只是想从高处看看可可西里,C1我可以带你去,两千不还价。”   付星月不再坚持,和顺地对付迎涛说,“爸,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跟大部队一起去C1好了。”   “女人就是心眼小……”付迎涛依旧固执己见,扔掉手中燃尽的烟屁股,很愤懑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这种没个正经工作的人就是斤斤计较,一毛钱都抠得那么紧。星月,你看见了?我当初叫你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为的就是不要变成这种人,在社会上还真是让人看不起……”下一秒,他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身子一歪差点没坐倒,他受到惊吓,猛地转头,只见巴云野目有厉色,直直瞪着他。   说真的,之前还没人敢对巴爷说这种话。   “付迎涛!老子警告你――”巴云野的匪劲上来,老一套的不管你是皇帝老子还是地痞流氓,现在就亮亮堂堂撕个逼,“不要以为你当个破经理就能在任何人面前耀武扬威,张嘴闭嘴钱钱钱,老子又不是乞丐稀罕你几个臭钱?狗咬吕洞宾,给自己积点德吧!别闲着蛋疼动不动作死,一把年纪不好好在家呆着来爬什么玉珠峰?你这么有钱怎么不直接登珠峰呢?死得比这次更快!”   付迎涛估计也没被人这么斥骂过,气得眉毛都倒竖起来,扬起手就要扇巴云野一巴掌。   巴爷要是那么容易被人碰到,几年都白混了。她手轻轻一抬,不仅挡住他的手,还顺势牢牢扣住他的手臂,身子一低,身形快得谁都没反应过来,付迎涛就被她一个过肩摔,摁在地上。   她很快卸力,退开一步问:“还来不来?”   “你……”付星月大惊,急了,“你怎么能对我爸动手呢!也……也太没……”   摊在地上的付迎涛好像昏死过去一样,脸色发紫。高海拔地区打架,输家都这德行,巴云野跑车几年见得多了,轻描淡写一句:“吸点氧就好,再不行今晚别上C1,放弃登顶,省得麻烦。”   “爸爸!!”付星月急哭起来,她的声音终于引来其他人。   大家纷纷从登山大帐里涌出来,经验丰富的陆建毅给普兰使个眼色,后者马上拿来一瓶便携氧气给付迎涛罩上。相处几天,他们都知道付迎涛是什么性格,只是没想到他会跟巴云野起冲突,后者来的时候就说过,此行不是为了登顶。   “巴爷,怎么了?”河马第一个跑到巴云野身边。   “话说得难听就摔得难看。”她难得言简意赅。   刁琢看一眼倒地的付迎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巴云野,好像在问“这是你阻止他登顶的方法吗”。她还没作出回应,蒋奥航忽然像疯狗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不知是不是为了表忠心,不由分说指着她大骂:“泼妇!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一个长辈?!有没有家教?!”   话未说完,他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的景物一晃,好像被人一下子从一边拎到另一边,回神后眼前站着刁琢。他深吸一口气,占了理似的,“你也不……”   “我什么?”刁琢眉一皱,悍然。   刁琢这种结实强壮的男人不凶则已,凶起来也是怕人,尤其平时就不怎么笑的严肃脸一放,冷峻盯着你的时候,好像多废话一句就会挨揍,除了时不时闹着要跟他干一架的巴云野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会觉得自己在干架方面能赢过这样一个壮汉。   好汉不吃眼前亏。蒋奥航抿唇认栽,只能帮着去扶老岳父。   吸了几口氧气,付迎涛醒过来,看着头顶乌泱泱的人头还有些懵,半天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什么事,挣扎着坐起来,口鼻处罩着氧气,说不了话,看得出来咽不下这口气。   巴云野摔他的时候还是保留了一番实力,并没有下狠手,只求放倒,不求伤害,所以他除了过于激动脑缺氧晕了一会儿外,身上既没有擦伤更没有扭伤。可他觉得自己遭受奇耻大辱,恨不得冲上去再战,无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他也不是强龙。   夫妻俩扶着他回到帐篷里,巴云野把刚才二人的口角经过简略一说,跟她一样跑车的河马义愤填膺,“我们怎么就没正经工作?!他妈的!老子再去揍他一拳!”   “本想溜溜狗的,现在罢了。”巴云野抚摸着虎子的脑袋,遗憾地说。   刁琢心里有一番别的打算,因口袋里没带烟,问大强他们要了一包,也走回帐篷。巴云野在外头拿小饼干喂鼠兔玩,不知过了多久,大帐里叫吃午饭,刁琢叼着烟走出来,带她找个避风的地方,“我分别向老付和蒋奥航陪个不是,几根烟套出他俩不少话。”   “你就是想抽烟。”巴云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刁琢摁灭烟头,举手投降,铮铮硬汉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乖得跟兔子一样。   她噗嗤一笑,“说吧。”   “老付他老婆很多年前就被确诊肝癌,手术后病情控制下来,那时小付还在上大学。小付跟蒋结婚后不久,他老婆就有复发的迹象,医生明言坚持不了多久。但蒋却不知道岳母那次生病是肝癌复发,以为发现时就是晚期,所以很快去世。”   巴云野诧异地问:“这么说,他岳母的癌症其实跟他没半点关系,只是病情控制失败?”   “老付说,几年前发现癌症的时候医生就不排除再次复发的可能,只是时间早晚。小付婚前跟他说,怕丈夫觉得养母生病是个负担,要求老付隐瞒病情。”   巴云野冷哼,“怎么还有人把这样的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以为是自己手持死亡笔记,让谁得癌症就得癌症?”   “心理战……”刁琢无奈地摇摇头,远眺玉珠群山,“记得他们一起吃的维生素E吗?我猜,小付的同伙是个有医学或者药学背景的人,才能忽悠得蒋以为用下药或者骗着吃药的方法能将岳父母陆续害死还不被人发现。养母因病去世是必然,把这件事做得像人为,让他有一次自以为成功的经验,才会放心大胆做第二次,同时,使另外那个同伙更能够得到他的信任。”   “处心积虑啊!”   “你终于用对一个成语。”   巴云野觉得很困惑,“也不知老付做了什么让她厌恶的事,还有,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刁琢想了想,“应该就在这次登山途中,尤其是出发冲顶到登顶前、太阳还没升起的黑暗几小时,她有把握‘一击必中’,而且说不定还会借蒋奥航的手,至于他知不知情,我们不得而知。否则,前几天铺垫那么多次等于白费功夫,老付一出事,她觉得我们都是可以证明是蒋心怀不轨的人。”   “只能说,她选错了人。”巴云野双拳微微一握,“我们登顶时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时时留意她的小动作。我看,接下来再找机会跟老付干架,最好把他留在大本营,不要登顶。”   “念头不死,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难保以后不出事。”刁琢不太同意这种治标不治本的粗点子,“一定要想办法让付星月悬崖勒马。” 第68章 螳螂与黄雀(4)   下午时天气转晴,阳光普照,天空、白云与雪山构成的蓝白色风景美不胜收。   午饭后,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徒步前往C1营地,登顶之路的前半段即将开始。大本营到C1大约4公里,先要下到冰川融水形成的河滩里,然后越过冰川,沿着山脊再往上爬,山脊处还有一段被称为“夺命坡”,高原反应和几乎能把人吹翻的大风是这段路对登山客最大的考验。   “来都来了,这时候打退堂鼓,半途而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要总拿我的年龄说事,还没七老八十,凭什么这个不能干那个干不了?比我年轻几岁的,甚至有些三十几的,身体都不一定比我好。要不,我就不来,来了就一定要上到最高处,没有什么在大本营等着的道理。真是笑话!”   付迎涛对登顶似乎有着一种执念,无论他人怎么劝说、忽悠,他都表示要登上峰顶。他虽说在企业里是级别很高的领导,但年龄摆在那里,临近退休,本该退居二线,他心高气傲一直不肯让出位置给更年轻的人。   几天的相处,从蒋奥航的口中大家也大约知道“新旧势力”的斗争一直是付迎涛所在国企存在的大问题。总经理是新上任的,但“臣子”是旧的,他要站稳要巩固权力,就要引进自己的人,所以他提携了一大批年轻干部,也调来了一些自己以往的亲信。论资排辈,新人不如老臣,但论后台,新人的靠山是一把手,如此一来,两派对立,有的老臣“拥兵自重”,处处不给新任管理岗位的人方便,硬压人一头。付迎涛是“老臣”的领头羊,也是总经理的眼中钉,他不肯放权,不肯退位,总经理碍于他在企业这么多年的人脉和根基,一时动不了他。   对付迎涛来说,出色的后辈越来越多,站队的时候,自己身边都是一群“老臣”,更多人愿意站在比他年轻或者后台更硬的人身后,他觉得自己就像电视剧里的前朝旧臣,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同时盼着自己趁早下台。   登顶海拔六千多米的昆仑山脉高峰,无论在他自己看来,还是下属或者同辈看来,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行为,也是他志在千里的表现,他在工作中失衡的心态,通过登顶就能重获平衡。这样的机会,在他的余生中可能仅这一次,因此,登顶并不是一个成果,而是勋章。   不知付星月是不是吃定他这一点,才盘算计划了一切。   冰川外侧的一个无人监控点是车辆能到达的最后位置,大家在大本营陆续上车,刁琢事先知会几个登山教练,付星月与蒋奥航、付迎涛隔开,被安排在巴云野的车上。虽然挺尴尬,但付星月不得不服从这样的安排,就是有些踌躇。看得出来,她被动的性格并不是刻意伪装,从来就是这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似乎也在纠结于自己这样的性格,有种想改变但是又勇气不足的模样。   气球打得过饱,不知爆破点出现在哪个位置。   巴云野上去一把搂住她,主动示好,“多大点事儿?上来吧,免费。”   刁琢老远看她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满清落寞后的八旗纨绔子弟,玩世不恭,心里暗叹,然而目光写满温和,毕竟心里认为她还算靠谱。   车子启动后,付星月坐在副驾驶看了会儿风景,许是觉得沉默太久比较尴尬,在她轻巧地几个转向绕过一处泥泞洼地的时候,轻声对巴云野说:“你是我见过技术最好的女司机。”   “……刁琢也这么说。”巴云野不知如何理解这句话,厚着脸皮一点也不谦虚。   “呃……”付星月并不是未经人事的纯情少女,听她这么一答,好像有什么其他深意,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及时把话题扭正――“我干的就是这一行,技术不好怎么带客人?你开过进藏的公路吗?底下万丈深渊,有的路段连个护栏都没有,碰到雨季,指不定哪里落石,哪里忽然塌方。别的地方的警示牌是LED,那边的警示牌就是给你竖着一辆摔得不成样子的车壳。怎么说呢?技术和运气就是我们的命。”   “挺好的。”付星月淡淡一句。   “我挺惜命的,还没活够呢。”巴云野意有所指,“什么钱、爱情、自由,在命面前都是个屁。当然,我当兵的时候一切行动听指挥,现在退伍了,想干嘛干嘛。”   她一愣,转头看她,“你当过兵啊……怪不得……”   “别。”巴云野做了个停的手势,阻止她下半句话,目视前方坑洼的路面,“上午的事我也冲动,但你爸动手在先,我当兵学的那些本事不是为了对付老百姓,是自保。”   “我爸他……”付星月欲言又止。   巴云野等着她,专心开车,没追问。   “他是个非常好强的人,平时说一不二,在单位里没人在他面前敢说个‘不’字。他对自己的要求挺严格,我从来没见过他在我们或者别人面前抱怨过自身的什么问题,在单位也这样,要把最强的一面展现出来,也不允许自己出错或者有什么把柄、失败被人抓到,当然,他从小也不允许我作出任何失败的事,算是比较严厉。不过我都习惯了。”   巴云野听出她最后一句话声音有意放大,像是在强调。不过,这样的强调,就是掩饰。“他这么严厉,小时候打你不?”   “巴爷小时候挨打过吗?”付星月反问。   “我倒是想被爸妈打,问题是这玩意我没有啊。”巴云野照例说得云淡风轻。   “未必不是件好事。”   巴云野被她这句话弄得一愣,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这样的话,尤其这话还是从看着温吞和顺的付星月口中说出,即便知道她不是善类,还是觉得有点意外。   “有父母多好啊,尤其你这样的独生女,存款啊房子啊将来都是你的,哪里需要自己奋斗。”巴云野笑,“你老爸人确实难伺候点,忍着呗。你真以为没爸没妈在这个世界上是很舒服的事?”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   “就拿我来说吧,从小就没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也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我的印象中,没有什么家的概念,什么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对我来说就跟外星球一样。这时即便给我一个家,我也不知道怎么过,不太清楚那种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回到一个固定地方是什么感觉。”巴云野说,“你挺好的,现在,至少在我这种人看来。”   “什么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每个人都有不为外人道出的苦衷。”付星月低声说,“我大学毕业之后也想过留在外地生活,可……围城,里外的人互相观看,都觉得对方好。”   “我退伍之后跑车,因为是菜鸟,老板一开始给我的客人不多,我嫌钱来得慢,被人忽悠去一个地方给人看场子。我以为是类似地下赌场之类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表面是赌场,实际……”巴云野搓搓鼻尖,似乎想起往事,心有余悸,“是卖那个的。”   “卖淫?”   “粉儿。”巴云野忍不住笑了,笑她的阅历浅,也笑自己当年太幼稚,叹一口气,“吃枪子的勾当。”   “后来呢?”   巴云野沉默一会儿,当年的血雨腥风外人从不了解,自己也从不轻易提起,但自己每每想起此事,那种窒息感仍记忆犹新――“脱不开身,我自己也被人看得死死的。只能想办法求助我老板,把他脸都给气绿了,动了不少关系把我弄出来。”她隐瞒了龙哥为救自己出来的巨大付出,他的恩情她一直铭记,那是过命的交情!   她有些不好意思,接着说,“现在那个场子有没有被端掉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如果我没脱身,不仅赚不到钱,可能命都没了。一步走错,可能没有补救的机会。我跑车的时候也有几次挺惊险的,所幸后来没出大事。后来我长了记性,还有个感悟,别看你只不过是平平安安活着而已,其实期间不知道老天爷拼命把你从死路上拉回来多少次。比如昨天打雷,要不是我脱了帽子,刁琢不会那么快发现周围电场异常,虽然你老爸没关手机,可雷也没真的劈中他,就是这个理儿。你说是不是?”   “天意难违啊……”付星月幽幽地说,似乎不为所动。   “我看还是……”巴云野故意停顿一下,严肃道,“及时收手吧。”   付星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白,肩膀也紧紧收着。   巴云野想打听更多她与付迎涛的关系,她都三缄其口,甚至连不是亲生女儿这事都一直隐瞒不说,她本来话就不多,心思深沉,几个来回,什么都没问出来。   车子爬上山坡,无人监控点近在咫尺,几个驻守在这里的技术保障工作人员穿着厚厚的外套,旁若无人地忙碌着,身后几个简易的帐篷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河滩尽头是一处经幡塔,新旧经幡缠绕飞舞,四周还分布着一些尼玛堆。前方车辆的速度渐渐放慢,巴云野抽空瞥一眼付星月,她一脸心事重重,右手拇指一直抠着左手虎口,指甲把那里磨得通红。   巴云野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人,眼看过一会儿大家都要下车开始正式徒步,她放松油门,也放慢车速,“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碰巧,我们几个从蒋奥航那边看到、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说,恐怕你心里也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我跟他的相处方式跟你、刁琢不太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付星月飞快地回答,语速比刚才快很多。   “你希望我有什么误会呢?”巴云野从口袋里掏出优降糖的瓶子摇一摇,又塞回去,“或许你怕捡到的人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药,随意就给扔了,所以故意不撕掉标签?”   付星月看了一眼,“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巴云野急了,“你想做的事挺危险的……你比我大不了两三岁,但经历过的事、尤其是操蛋的事肯定没有我多,所以我想劝你,既然有些事被我们看出来,你真做了,后果很严重的话,警察那关过不了!”   “你开得太慢,他们都到了。”付星月置若罔闻。   巴云野眉一压,“我说你……”   “你要是真觉得有什么,早就报警了,至于苦口婆心跟我聊天?”付星月平静地说,“警察也是讲证据的。”   巴云野心中暗道不好,这人没把她的话听进去,铁了心要完成自己的计划。她到底为什么如此有把握?   “你听过一句话吗――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付星月微笑,眼中冰寒,看着有点}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巴云野皱眉。   目的地已到,巴云野不得不停车,付星月飞快下车,头也不回一下。刁琢快步走来,她冲他一摊手,表示自己摊牌失败,人家仗着他们没证据,没有一丝忌惮。 第69章 俱焚(1)   “以后,你就跟着堂叔去城里,城里可好玩了,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很多很多小朋友陪你玩。”   “妈妈,我不要……我不认识他!”   “傻瓜,他以后就是你的爸爸。”   “我有爸爸!”   “别说了!这么好的事情,你现在不懂事,长大了会感谢我们的!”   付星月从巴云野的车里下来,被拆穿后的她表面平静如海,心中惊涛骇浪,耳边仿佛又响起自己当年如丧考妣的哭叫声。她已不记得付迎涛口中的“乡下”是什么模样,留下的依稀只有灰暗的砖墙、结着蜘蛛网的水井和窗台上一只死去的金头苍蝇。   她面无表情,隔着其他登山客望一眼付迎涛,就像当年自己隔着好几个大人的腿奋力往上看,终于看清那张脸――说不上慈爱,总有些倨傲和疏离,居高临下,说不尽的优越感。   听说他是全家同辈兄弟中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是唯一一个走出村镇,来到城里的人。然而,小半生辉煌无比的他被查出不能生育,又不愿领养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只能屈尊从堂兄弟的子女中过继一个孩子,对外只说是他妻子不孕。堂兄弟中,没有人会把儿子过继给别人,最后,选择了家中排行老三的她,听说她亲生父母得到了一笔很丰厚的“抚养补偿金”。   她带着惶恐和绝望,战战兢兢跟着新父母来到城里,小小年纪,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悲伤和害怕。   至今,他的“谆谆教诲”仍回荡耳边――   “听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是我把你从农村带出来,而且我会抚养你到成年。如果没有我,你在乡下绝对没什么出息。记住没有?”   “这次考几分?双百?全班第一?很好,看来我教你教得不错,没有我,依你的资质,考不出这样的分数。你要继续努力,绝对不能比别人差。”   “你说我为什么打你?你把我给你吃早餐的钱拿去买漫画书?!不要把心思用在这种无聊的地方,去给我好好读书。我养你,你将来就要养我,没有我,你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在窝在乡下玩泥巴?你不比别人强,我还指望你什么?”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大学读书,哼,给我改了!你不能去别的省读大学,我看你填的第三志愿就不错――我们的省会城市。你把第三志愿给我调到第一。你哭什么?没有我,你还想上大学?我告诉你,你那几个乡下的姐姐弟弟,没一个考上大学的,你大姐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没有我,你也一样。改了,赶紧改了!”   “不要留在那边工作,回来,就在我单位。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养你为什么?你去别的地方工作,将来怎么照顾我这个老头子?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你自己想一想。”   沙子被风吹进付星月的眼睛,她揉了几下,眼泪涌出将沙子带出来。“没有你……”她无声地说,“没有你……”   近乎窒息。   付星月打算怎么做――这个问题一直盘踞在巴云野和刁琢脑中,在得到答案之前,他们十分有默契地隔开那夫妻俩和付迎涛,尽量不让付星月有靠近他的机会。   每个人的背包分量都不轻,塞满登顶需要的装备和补给,陆建毅说,食物不必多带,C1很多,都是其他登山客登顶前留下的。大家好奇地问为什么他们会留下那么多食物,他还卖关子,说上去就知道了。   “即使他从哪里滑坠下去,最多摔断腿,不至于送命。吃药什么的……应该也落空了,我给他的药是安全的,那么多客人吃过都没事……高反……我看他也能克服……”巴云野低声念叨,从开始徒步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付迎涛。   走在前面的刁琢频频回头看身后,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余光见她一脸纠结,调侃道:“还有巴爷搞不定的人?”   巴云野眼皮一抬,伸手轻轻一拽他的背包,“巴爷能搞定你就行!”   “你搞定我了吗?”   她大步上前搂住他,“你说呢?”   刁琢本来就比她高,一伸手,轻易放在她头上,隔着帽子亲昵地挠几下,“既然如此,你搞不定的人不妨交给我。”   她故作惊讶,“你要用我搞定你的方式去搞定她?!”   “放心,我对当流氓没有兴趣。”   巴云野翻个白眼,狠狠推开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她想到个新点子,“我有个办法,到C1之后,所有人的登顶装备、补给全部交给陆建毅和普兰他们准备、分发,不要让她有机会搞小动作。”   “知道她要搞什么小动作吗?”   “难道你知道?”   “巧克力。”   巴云野一愣,刁琢故意不解释,转身接着走。她急了,小跑着跟过去,微微喘着,拉住他的袖子,“跟我说说啊,什么巧克力?”   “他巧克力过敏。”刁琢一把搂过她,在她耳边说,“一点都不能碰。”   “你怎么知道?”   “他从没碰过这玩意。”   巴云野不以为然,“有人就是不喜欢吃这个,我一客人打死也不吃,说吃一口全脸爆痘痘,可怕到足以毁容,所以即便那次我们徒步雨崩村累成狗,她宁愿啃饼干也不吃巧克力。”   “我仔细回忆了他们到西大滩后的一切行为举止――你提醒别人不要喂虎子吃巧克力的时候,蒋奥航随口说了句‘狗不能吃巧克力’,就引起他强烈的不满,显然这句话在他听起来很不舒服。刚才你告诉我,付星月说他是很好强的人,这是他的短处和弱点,估计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巴云野有些疑惑,“可单凭一句话……”   刁琢沉默一会儿,跟前头几个人拉开些距离,让自己和巴云野走在了队伍的末尾,“蒋奥航给他送过热可可,被拒绝后在装过热可可的杯子里倒进热水,他还是不喝,而且,手上被溅到几滴可可后,他的反应过于强烈。我们所处的海拔,即便水烧到沸腾,不过60、70度,一两滴热水不至于烫伤。蒋奥航见他不喝,很快就把整杯热水喝光,就说明水根本不烫――这根本不是烫与不烫、甜与不甜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碰含巧克力食物的问题。”   巴云野很激动,狠狠捶了他一下,“这你都能想出来,太强了!!”   “谁叫我??”前方的大强忽然问。   巴云野翻个白眼,高声喊道:“不是叫你,我说刁琢呢!”   “爬个山你就能看出咱们刁琢强来?”冬柏哈哈大笑。   “情人眼里出强人!”大强马上接话。   刁琢没理会哥们的插科打诨,用下巴指一下虎子,示意巴云野它可以派上用场,“一定要确保老付的水壶和其它食物里没有巧克力的成分。付星月既然这么有自信,这事她不一定亲自做,也许会通过蒋奥航。”   “对了,她说自己没见过这个。”巴云野掏出药瓶,“也不知是死不承认,还是真没见过。”   刁琢摇摇头,表示她的话可信度不高。   这个月是今年玉珠峰适宜攀登的最后一个月,雪线比夏天攀登高峰期时要低很多,尽管天气晴朗,这样高的海拔依旧寒冷非常,不断从袖口、领口灌入的风加快人体失温的速度,一停下来歇息,就有点瑟瑟发抖。   付星月深呼吸几口,许是喉咙受到冷风的刺激,咳个不停。蒋奥航给她倒热水,两个人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陆建毅提醒他们,最好不要坐,一来,无非是继续被风吹,更冷,二来,中途坐下休息容易产生惰性。   付星月喝着热水,见蒋奥航又殷勤地给付迎涛端茶送水,不禁笑笑。他之所以同意她跟蒋奥航结婚,也是完全为了他自己吧,因为蒋奥航看着比韩暮好控制多了……   “你跟小韩成不了,我看得出来。不合适,我告诉你,你们不合适!他就是你死要留在省会工作的原因吧,因为他就是那儿的人。怎么,你有靠山了?你忘了我是怎么把你从农村带出来了?你去省会,我跟你妈呢?学习也是我盯着你,学费也是我供着你,没有我,你还读什么大学?”   “小韩要跟你到这里定居?瞧你高兴的样子。我不同意。你怎么又问我为什么?他把你迷得死去活来,到底他养你还是我养你?就是因为他是医生、有本事,到哪里都能落地,我若同意你跟他在一起,过不了几年,你就会跟他走!”   “分手就对了,很好,我没白养你。在爸妈身边有什么不好呢?你即便找对象,也要找一个能跟你一起来照顾我们的男人,最好是那种父母双亡的,这样他才会老老实实。”   “……我知道奥航他追你追得很勤快,你要跟他,也行。他跟你一样,都是乡下来的,不打算回去老家了。我告诉你,你不要嫁那种很有主见的,也不要嫁那种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奥航不错……但话我得跟你说明白,结婚只是一个形式,我不希望你跟任何男人太过亲密,因为你最终是要跟我住在一起,等我八九十岁,把我好好送走,你再去享受你的晚年生活。毕竟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你得记住我的恩情。”   付星月想起当年,头疼欲裂,她是如何狼狈地跪在地上大哭着求付迎涛成全她跟自己的初恋男友韩暮?她从小什么都依他,他叫自己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可她真的舍不得韩暮,为此她难得在他面前放声大哭。可他就是不同意,甚至去小韩的家里闹,迫使他们终于分道扬镳。   一切只是因为韩暮看起来不好控制――出于医生世家,自己是医科大的尖子,不能说帅,但长相斯文,对她极好,甚至愿意放弃读研,跟她到她的城市扎根。   韩暮之于她,不仅是爱人,更是新生。   “阿暮,我的身世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带我到城市,从来没有要求他养我,从来没有一定要上大学,可为什么到了他嘴里,都是施恩?我就是这么个情况,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想如此难堪。结束吧。”   几年前,当她在手机屏幕里键入这些文字时,眼中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血。   初恋总是刻骨铭心,付星月看着巴云野跟刁琢偶尔亲密的小互动,总能想起大学时跟韩暮在一起的时光。刁琢看巴云野的眼神,跟韩暮看自己时一样,深深的,那么专注,充满欣赏与包容,像大海一样,倒映全部的星辰。   今天才知道,原来巴云野是个孤儿,且从小到大没有被任何家庭收养。自己虽然有父母和养父母,可还不如都没有。父母无情无义,养父把恩惠挂在嘴边,标榜要挟。   升米恩,斗米仇啊!   “星月,你怎么了?”蒋奥航走近。   “头有点疼。”她揉揉太阳穴,又咳了两声,一切回忆戛然而止。   “正常,这海拔越来越高,不免还会高反。”陆建毅昨晚从河马那边听说付星月可能会在登顶途中搞什么小把戏,他本就十分留意,今天一看,心想,这柔柔弱弱的姑娘能干什么?分明是泥菩萨过江。 第70章 俱焚(2)   风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刮来,脚下一个没踩稳,就容易被吹得东倒西歪、失去平衡。好在之前经过多次拉练,大家手里紧紧握着登山杖,根据风向偏移身体的重心,匀速行走着。   刁琢一边走,一边继续往后看,巴云野以为他在看自己,可留意一下他目光的方向,似乎是山下。“嘿,你看什么呢?难道我后头跟着个没穿衣服的美女?”   他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有所发现,又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看看身后,走几步,转身一看,几秒后,对巴云野说:“是这里。”   巴云野本一心在想付迎涛的事,猛然一听,不明所以。   “照片拍摄地,在这里。”他又说。   “什么?!竟然是在大本营去C1的路上??”巴云野赶紧掏出手机,指着屏幕说,“你确定?”   “看背景。”他指着山下广袤开阔的荒原,“……从我这个位置往下拍。”   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背景大多是人身后的乱石,只有约莫五分之一是更远处的荒原,何况又是黑白照,清晰度实在有限,在普通人看来根本难以分辨具体位置。   听他这么笃定,巴云野几步跑过去,跟他一起往下看。褐色荒原尽头是连绵的群山,一宽一窄两条河在荒原之上蜿蜒,荒原并不平坦,在阳光的照射下,起伏处有阴有明。巴云野认真看一看照片,人站立的位置不同,俯瞰荒原的角度也不同,恐怕只有刁琢才能精准地判断出方位。   “真……真是这里?!”她惊讶道。   河马站的位置比他俩高,一眼就看到他们的动作,急忙下撤几步,恰好看见刁琢正在定位这里的经纬度。他眼疾手快,马上掏出手机查看一眼现在的坐标,截图一张,心里长长地舒一口气,抬头就见巴云野直直盯着自己。   他喜道:“你们找到那张照片的拍摄地了?”   “找到了。”巴云野抬脚跺一跺,说,“就在我们站的这里,你下来看一看?”   “确定了就好,我下去干嘛?”河马开启拍照功能,“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我帮你们拍个照吧。”   “也好。”巴云野说,从包里掏出一台微单,对河马说:“多拍几张。”   河马乐呵呵的接过,“你这次应该带一套婚纱来!”   “穿那玩意我迟早被吹到山下去……”很少拍照的巴云野大大咧咧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见刁琢一动不动,就用手肘顶他一下,“要跟我合照就认真点,至少比个‘耶’。”   刁琢忽然弯腰横抱起她,“你看这样好不好?”   巴云野手不知道往那儿搁,只能圈住他的脖子,“不好,我要骑你身上拍。”   “来。”他放她下地,她腿一抬,跨上他肩膀,他一手一边扶着她小腿,长舒一口气,一用力,猛地站起来。“哇哦~”视野一下子变高,她欢快地尖叫一声,高举双手,“我!最!高!”   河马赶紧抓拍下来,对刁琢竖起大拇指,说:“唉!就你愿意陪她胡闹!纵着她,以后她上房揭瓦!”   几个人声音太大,付星月跟蒋奥航都转身看着他们,对视一眼,只听付星月轻笑一声,好像在自言自语:“呵呵,刁琢看着挺稳重,也愿意陪巴爷这么疯狂一把。我还真羡慕她。”   蒋奥航微微一怔,“星月,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感慨?他们感情再好,毕竟还没结婚,未来如何谁都不知道。我听河马说,巴爷云南、四川、西藏到处跑,而那个刁琢在喀什那边一个什么地方做项目,十万八千里的异地恋啊!在我的印象中,异地的都没有好结果。我们……我们俩不比他们好?”   异地的都没有好结果。   这句话好像锥子扎进付星月心里。听说蒋奥航谈过两个女朋友,前任毛睿睿大学毕业后因为异地最后与他离心,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毛睿睿走出象牙塔后意识到房子和车子比山盟海誓重要。   蒋奥航不是个买得起车和房子的男人,而且他一直自认为有一套得到车子和房子的便捷通道,那就是到城市里找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独生女。   他的想法,付星月早在他追自己之前就注意到了。公司高管的独生女不止她一个,但她是最好攻陷的,即便只是“看上去”而已。   蒋奥航是个莫名自信且很容易受人鼓动的男人,他相信自己的一切判断,并且认为自己的聪明可以替自己达到目标。他就像只眼里只有蝉的公螳螂,挥舞两只大刀,躲在树叶后面,以为谁都看不见他。   但他似乎忘了,公螳螂遇到母螳螂也好,黄雀也好,都是食物。   “……我们当然比他俩好。”付星月笑。   “快走吧,他们体力好,一会儿会赶上咱们的。”蒋奥航揉揉肩膀,招呼着。   付星月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渐冷,直至毫无温度。   巴云野闹够了,大笑着从刁琢身上翻下来,喘得厉害,一个劲儿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哈哈哈!我还总是叫人家不要乱跑乱跳,轮到我自己完全忍不住……一会儿肯定高反!”   刁琢拿着相机四处拍照,好像要把这里所有的景物都装进去似的,河马不再当他俩的电灯泡,快走几步赶上队伍。   巴云野原地站了一会儿,喘匀之后说:“就算我们知道这里是拍摄地,可是具体哪一年拍的,这儿也没写。照片中除了你能认出的饶教授之外,其他几个人看不清楚脸,根本不知道是谁。饶教授的日记中有没有写过?”   “青海他来过5次。90年代来过的那次可以排除,彩色照片那时已经普及。其他4次他记录得不是很清楚,没写具体年月,只知道是在7、80年代,他的工作重心显然不在青海。”刁琢心中似有什么打算,“照片中的河道跟现在有些不同,而且,少了些什么,似乎是湖……”   “嘿!你俩跟上!!”陆建毅在高处喊。   刁琢抬手示意自己马上来,偏头看着巴云野,“我们回去再说。”   她紧张地追问,“有把握?”   他沉默几秒,“有。”   一行人徒步约3个小时,傍晚前到达C1营地。C1位于玉珠峰西南山脊与南坡相接的鞍处,是一块开阔的空地。站在C1营地往下望,是神秘又迷人的可可西里大荒原,不远处,玉珠峰顶端线路清晰可见,看着甚至仅有几步之遥,纯白的冰雪将C1以上的斜坡完全覆盖,冰坡与平地的夹角约莫30来度,果真十分平缓,就像个毫无难度的小丘陵。   没有山和巨石的遮挡,劲风肆虐,云从营地飘过。海拔近5600米,比大本营寒冷许多,只要静止不动,就能感觉彻骨的寒意从外往内钻进身体,即便戴着厚厚的手套,手指一会儿就被冻僵。   寒冷外加高反,大家几乎是一到达C1就钻进帐篷不愿出来,标示着-20°的睡袋都难以让他们的身子感觉温暖,高海拔那硬邦邦的寒冷,只有你亲自来了才能感受。风并没有因此放松对外来客的捉弄,它们剧烈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巨大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飞快跑来又不断撞击,随时会把帐篷整个掀翻。   随着海拔上升而出现的头疼和反胃几乎折磨着每一个第一次来玉珠峰的登山者,即便常年奔走于各种进藏线路的巴云野,也难免感觉胃部总顶着东西,头也隐隐作痛。之前陆建毅卖关子的事,大家现在都一一了然――之前的登山客确实留下不少食物,什么桶装泡面、面包、压缩饼干,甚至还有自热小火锅,前提是你得吃得下去。大家的胃在如此高的海拔之上都停止工作,似乎进入休眠状态,强壮如刁琢,也仅能勉强喝完一盒热牛奶。   C1没有自来水,水源全依靠那些附近取之不竭的积雪。普兰取来几桶雪,用自带的便携煤气灶帮大家加热。   保温壶被统一收走时,付星月有一瞬间的失神。陆建毅则按照巴云野的吩咐,将每个人的保温壶内部细细用水冲过,灌进新烧开的水,付迎涛等三人的保温壶,他更是里外冲洗三遍才倒进开水。   普兰把热葡萄糖水分给大家,顺便鼓劲,说如果能睡着就尽量睡一下,凌晨三点开始冲顶。   付迎涛依旧挑剔,“雪水到底能不能喝?万一被人踩过几脚,你们还拿来煮开水?”   普兰解释道,“我们知道哪里的雪比较干净。”   “你们难道没带几瓶矿泉水?”   “水太重,而且上来之后冻成冰块,既不能喝又不好加热。”普兰说。   “爸,将就将就。”蒋奥航劝道,他总算作罢。   付星月也被高反折磨着,喉咙里好像堵着东西,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就算时不时深呼吸几下,也总感觉气短。跟她相比,蒋奥航好上许多,帮他俩去取更多的开水进来。   “明天天气怎么样?”他站在帐篷外大声问陆建毅,声音被呼啸的大风盖过。   “好天气!”里头的人说,“适合登顶,你们放心!”   “汪汪!”虎子附和主人,它依旧神采奕奕。   蒋奥航若有所思,然后笑了笑,风将他的表情吹得有些扭曲,笑容些许诡异。他道声谢,回到帐篷内继续殷勤照顾着岳父和妻子。   营地提供的是单人帐篷,河马出来撒尿,回头发现他们三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有点担心,悄悄跟陆建毅说了声,陆建毅马上提醒夫妻俩到别的帐篷去,让付迎涛一个人呆着。 第71章 俱焚(3)   7点多,本该吃晚餐的时间,没一个人动筷子,大家缩在帐篷里,把带上来的厚抓绒衣穿上抵御寒冷,缺氧让大家即便感觉疲劳,也睡不着觉,浑身无力,有人怀疑自己发高烧,实则只是心理作用。   付星月把自己裹进睡袋里,仍然冻的哆嗦。她的身体好像发低烧一样,手脚无力,只想一直躺着,死死睡一觉。翻来覆去,她根本无法入睡。巴云野在车上讲的那些话盘旋在她的脑中,她不是傻子,听得出来对方每一句话都在叫自己停下一切计划。   停下?她用手捂住眼睛,想起来之前付迎涛对自己说,是时候生个孩子,搬回去跟他住在一起,等他退休之后,叫她辞职在家专心照顾他的起居和看顾孩子的学习。然后,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你要想到,你现在有这个学历、这份工作都是我的功劳,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这几年她在单位把各种利益关系都看透了,付迎涛作为老臣的代表,退休就意味着失势,他那一帮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终究会被中坚力量取代,即便他向她保证,她辞职之后他会尽量扶持蒋奥航,确保她今后的生活,可这种话骗骗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可以,哄她?   他不过是怕她有了独当一面的个人能力和经济实力,失去对她的操控。他培养她进大学,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她进自己所在的国企,是为了用她钓一个好操控的女婿,同时把她困死在这座城市。   他没有亲生骨肉,所以尤其没有安全感,只有用这种摧毁别人独立个性的方式才能获得一个“孝女”。她的人生从被过继开始,就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不砍断这双手,她迟早被扼死。   被要求辞职后,她去看过心理医生,被诊断出轻微强迫倾向,强迫的根源,就是付迎涛不断强调的“养育之恩”。   巴云野叫她住手,告诉她生命的宝贵,是啊,生命宝贵,自由宝贵,鱼和熊掌她要得兼。   “老婆,你不舒服吗?”蒋奥航再次问她。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啊,还有最后几小时,坚持坚持吧。”他拍拍伸手拍拍她的身子,因为冷,很快把手收回去。   付星月想,对,还有最后几个小时,坚持。   巴云野喝了一杯葡萄糖,高反有些缓解,没吃东西,八点多就昏昏欲睡,见刁琢捧着睡袋进来,又睁开眼睛。刁琢在她身边躺下,嗓音低沉又温和,“你从山上下去,马上就得去德令哈带队,受不受得了?”   她最是刚强,淡淡一哼,“老子既然来了,没什么受不了的。”说罢,撑起身来,毕竟心里还有记挂的事,“你说你有办法查出照片拍摄年份,到底是什么?”   “我发现河道跟照片中的河道走向细微不同,怀疑因为地震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河道有些变化。还有,照片中有个非常小的冰川监测站,不认真看的话很容易被忽略。冰川监测站的设立和撤销也是判断时间的一个重要标记。我想,格尔木市的地方志里可能会记载一些信息。”   “怪不得你一边走一边往后看,我以为在看我呢。”她厚颜打趣。   他不屑,哼一声,“你那么好看?”   “我不那么好看吗?”她反问。   “好看。”斩钉截铁。   “所以?”   “确实不是在看你。”钢铁直男如实说。   “谁稀罕……”巴云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一般。二人并排躺着,过了很久,听见她说,“刁琢,近一点。”   刁琢将她的睡袋拉近,互相挨着。一时睡不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更多是巴云野与他的一问一答。   “这鬼地方真冷,你想抽烟吗?”   “想。”   “想就抽。”   “你叫我少抽。”   “哇,你这么听我话?”   “领导的话,不能不听。”   “叫首长。”   “首长。”   “哎!”兵蛋子嘿嘿笑。   没安静一会儿――“你说我们每次见面怎么都处在几天不能洗澡的情况下?羌塘也是,沙漠那次也是,这次――我干嘛放着成都舒服的客栈不住,过来睡帐篷啊……我他妈应该等你从山上撤下来再去找你。”   “不劳首长大驾,我顺路去德令哈找你。”   巴云野按捺住心中一万个扑过去的念头,“无论谁主动找谁,反正咱俩现在一块儿,几天不洗澡也值。”   “你说值就值。”   她侧身躺着,闭着眼睛嘀嘀咕咕,像是梦话,“很多年之后,你拖家带口的,一手一个娃,不知会不会想到在曾经的一小段时光里有巴爷这么一个人搅得你天翻地覆。那时,我在干嘛呢?可能还在开车,偶尔也会想起你,像我的战友一样靠谱。但是,跟我的车出游,依旧不打折。”   刁琢耐着性子听到最后,咬着后槽牙放出狠话,“就算一手一个娃,也是老子跟你的种。”   “太可怕了……”巴云野捂住脸,背过身去。   风依旧肆虐,犹如一群野兽在外来回奔驰。巴云野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外头有手电的光亮。她翻个身,双脚冰冷,这里本来就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不过正是因为小睡几小时,她的高反症状消失,再无不适。   看看表,刚好半夜两点半,是时候起床冲顶。她穿上羽绒服和冲锋衣外套,外头传来陆建毅的吆喝声,一顶顶橙色帐篷陆续亮起灯来。有人压根儿睡不着,早就盼着这一刻,有人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也只能跟着爬起来。   “能吃得下东西的尽量吃一点!我们三点准时出发!”陆建毅高声说。   风更加狂暴,不知下一秒它会从何处刮来,天黑得就像浓墨一般,若没有头灯和手电,根本辨不清出方向。大家都知道应该吃点东西,可任何固体食物都无法咽下,有人吞下几块巧克力,有人仅喝几口热葡萄糖水,这是一场全靠意志去完成的登顶。   付迎涛再次拒绝蒋奥航递来的巧克力,拿出早前巴云野给的药,捧着保温壶喝几口热水咽下去,便准备冲顶。他的脸上写着兴奋和自豪,丝毫不因饥饿和熬夜而感到困倦。与他相比,付星月脸色苍白,咬牙强撑,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不能满足她对氧气的需要。列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与付迎涛之间隔着四个人,前后分别是巴云野和刁琢,她定定神,告诉自己,到了最后关头,一定要撑下去。   巴云野再次给虎子嗅了嗅热巧克力的味道,它发出确认的两声吠叫,摇着尾巴来回踱步。凡是接触过速溶热巧克力饮料的人都被它找出来,这些人中包括那夫妻俩。刁琢见状,叫过河马,让他插在付迎涛和蒋奥航之间,不让二人有互相接触的机会。   大家陆续穿上冰爪,冲顶开始。   这两天下过大雪,往上的路反倒比夏季好走许多。云随着大风朝每个人扑来,雾蒙蒙的,有人戴着护目镜,一会儿里头遍布水气。大家戴着头灯,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脚步,稳稳前进,陆建毅说,说不定最后两百米也不需要上升器,冰爪就能确保到顶。   玉珠峰不愧是入门级的雪山,坡度不大,登顶之路比一些五千多米的雪山还要平缓。完全克服高反的大强高兴地说,这比他们登巴哈雪山时更加轻松。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顶!”唐山姐妹喊道。   “七点或者八点!在升起的太阳下,我帮你们拍个合照!”普兰给大家鼓劲。   虎子四处搜寻带着雀巢巧克力味道的保温壶,巴云野时不时看一看它,总希望听见它的吠叫。付星月时不时咳嗽几声,陆建毅几次过来问她,她都说没事。刁琢感觉有点怪异,紧紧跟着她。   走了快两小时,海拔已上升至5800多米,前方出现一个比较陡的山坡,陆建毅说:“大家休息一会儿,那边比较陡,是山脊!但是没关系!下了雪,路变得很宽阔!”   巴云野拉下面罩,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风啪啪地拍着她的脸,像有人拿着扇子猛击门面一样。她用头灯找虎子,虎子两只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发出绿莹莹的光,它厚厚的皮毛足以抵御比现在还低的温度,像个毛茸茸的大球一样低头寻找着。她刚要继续走,只听“嘭”一声,什么重物摔进雪里,猛地回头一看,躺在地上的好像是付星月。   大家纷纷朝付星月聚拢,十来盏头灯把她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只见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侧躺在地上,拉下面罩,不停地咳嗽和大口呼吸,脸色却更加惨白。大强扶起她,只见她的嘴唇发紫,掰开她的嘴,灯光下,她嘴里都是白色小泡沫。   “癫痫?”   “不像……”   “是不是没吃东西低血糖?”   “快拿葡萄糖!”   “她怎么样?”刁琢问。   大强查看一会儿,“……可能是肺水肿。嘴唇被她自己咬破,应该之前就感觉不舒服,还一直强撑。”刁琢皱眉对陆建毅说,“这里海拔太高,马上安排她下撤!”   高原肺水肿是人到了海拔3000米以上地区的常见病,如果不及时救治就有致死可能。在攀登高峰时,经常有登山客因为突发肺水肿、脑水肿而不得不下撤医治,前几年,甚至曾有一个女驴友因发病初期不重视、下撤抢救不及时而不幸身亡。高原肺水肿的诱因很多,高海拔是直接原因,另外,劳累、饥饿、情绪紧张还有心血管、肺部疾病和感冒等呼吸系统疾病也会诱发高原肺水肿。   “怎么会忽然……”巴云野跟河马对视一眼,“怎么会是她?”   河马茫然地摇头,伸着脖子看。 第72章 俱焚(4)   “老婆!老婆!”蒋奥航焦急地喊,付迎涛也蹲在付星月身边,一脸惊恐,“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氧气!”刁琢示意陆建毅,后者马上掏出一罐氧气给她罩上,他无暇去想为什么出状况的会是付星月,毕竟救人要紧,“你跟普兰其中一人背她下去,联系大本营准备救治。”   付星月难过非常,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出现这么凶险的症状,一切只进行一半,为何先倒下的是自己?难道,竟然是天意?!   大强问:“大家都带着什么药?”   大伙儿一听,纷纷把包里的药品掏出来,什么高原安、携氧片、阿司匹林,纷纷派不上用场,好在陆建毅的包里带着一盒地塞米松[13],大强倒出四片,让蒋奥航想办法喂她吃进去。   蒋奥航不知是心慌还是受到惊吓,笨手笨脚的,陆建毅上前一步,替他把药给付星月灌下去,“普兰!你背她下撤!”   “没问题。”普兰不是没遇见过登顶途中突发肺水肿的客人,背起付星月,看着付迎涛和蒋奥航,“那个……家属还要上去吗?最好一起帮忙,轮着背一下。”   付迎涛竟有点犹豫,蒋奥航拉住他的袖子,“爸,以后还有机会,这回……我们放弃登顶吧!”   “都走到这里了……”付迎涛“啧”了一声,“你跟他下去,我……我还是……”   一听这话,不光付星月,连巴云野的心都凉下半截。   付星月瞪着眼睛,心中爆发出无声的狂笑,你看!你看看!任何时候!他想到的只会是他自己!他根本没有把她当做女儿,却要求她把他当成亲生父亲!“父爱”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人生啊!真的就像孙猴子逃不过他如来佛的手掌心?!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爸爸……”她挣扎着叫他。   付迎涛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自己对这个过继来的女儿有多少情谊?她不过就是他成全自己的一个物件。   “星月,既然你不舒服,就赶紧下撤。这里这么多人,不能因为你停下。我从小就跟你说过,要顾全大局。”他用十足的领导口吻说。   “我跟你们下去!”关键时刻,大强医者仁心,毅然放弃登顶计划,陪同付星月一起下撤。   付迎涛赶紧说:“对,你跟着下去,你是医生,有那个责任治病救人,一定要……”   “喂!她可是你女儿!你知不知道这个病要是不及时医治有多危险!”唐山姐妹心直口快,当下就打抱不平起来,一边喘一边高声说:“现在还想着什么登顶啊!到底是不是亲爹!你不下去我们下去!我们不登顶了!轮流背她!”   “你们背不动,别添乱。”陆建毅阻止她俩,“要背也是我们男的背,你俩没那个力气和体能,别等不及抢救她,还要抢救你们。两位家属,你们最好跟着下撤!”   虽然看不清付迎涛的表情,但大家都能猜出他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   “你们……你们先背她下去,我劝劝爸。”蒋奥航拉着付迎涛走到一边。   “算了。我已经通知大本营,普兰!你们快走!”陆建毅按下设备上的“SOS”键,将情况传递出去。事不宜迟,普兰也不想自己带的客人出事,快步下撤。   “我也去!”河马追过去,反正他也不是为了登顶。   刁琢转身看住巴云野,“你一个人带着虎子找,可以吗?”   “你也下撤?”她问。   “之前我跟你说过,如果山上出事老子背也把他们背下去,决不食言。”刁琢把手放在她肩上用力按了按,“自己小心。”说罢,他也快步跟上普兰。   巴云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笑道,这男人,靠谱。   陆建毅放心下来,几个男人跟着下去轮着背病号,里头既有医生又有救援队的,下撤速度会加快,救治也会更加及时。就是病人家属……他看了看在一边窃窃私语的付迎涛和蒋奥航,撇撇嘴。   付迎涛还在纠结,再往上攀升300米,就能站在6178米的至高点,现在下撤,回到起点格尔木,说不定只能明年再战,而明年自己是否有时间、有精力再来一次?   “磨叽什么!要下去赶紧下去!”巴云野冲他俩喊。   “我走着都费劲,就算跟你们下撤,我也背不动她。我看人手够用……”付迎涛说,“你跟下去照顾她。”   “爸,我是一定会下撤的,但是你继续登顶的话,他们会怎么说你?”蒋奥航焦急地说。   付迎涛眉一横,明显火了,“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别人知道什么!若不是我,她现在还在我堂哥住的那个小农村里给人家喂猪干活!她一女孩子,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在村里能过什么样的日子?顶天了读到初中毕业,出去打工!我对她怎么样?独生女一样,好吃好喝供着!没有我就没有她的今天!不要说什么登顶不登顶,我哪天需要她为我去死,她也得去!这是报恩!你懂不懂!”   这种话蒋奥航在家不知听了多少遍,“唉,现在不说这个,她现在发病,很严重!我们下次再来吧!”   “有医生,有那个救援队的,还担心什么!”   “这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汪汪!!”虎子好像有所发现,忽然叫起来。   巴云野寻声望去,看不到虎子,只能凭感觉往那个方向走。不知走出多远,头灯总算能照到虎子,它在很远的地方跳了两下,用前爪在地上刨几下。她踩着雪,奋力朝那边一路小跑,虎子见她来,更加兴奋地摇动尾巴,又大叫两声。   “这里吗?你闻到味道了?!”她大喜,从包里抽出工兵铲,利落地往下挖。从四月到现在,不知道下过多少次雪,每层雪都被上一层压得又紧又实,不比挖土轻松多少。巴云野一边挖一边想,如果在这里找到保温壶,她也不必继续登顶,还能去刁琢他们那边帮一把手。   尽管戴着手套,手还是被冻得石头一样僵硬,握着工兵铲,关节针刺一样疼。她呼哧呼哧喘着,咬牙坚持,嘴里还念叨,“虎子,你要是立下大功,回去我买十斤肉干给你吃!”   “巴爷!你干嘛――”唐山姐们遥遥问。   “没事儿!我找虎子呢!这里有点滑!”巴云野挖得不亦乐乎,她是有备而来,其他人都没带铲子,帮不上忙。   “我们要继续走啦!”她们又喊。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那边一阵吵杂,他们好像又排好队接着出发了。巴云野想,找到保温壶,还登个毛顶。   不得不说经过部队特训的搜救犬嗅觉之灵敏,冰雪被一层一层挖开,巴云野看到一个白白的盖子,高兴疯了,又挖了一阵,把一个白色的保温壶从底下拽出来,一屁股坐在雪里,抱住虎子的脖子一个劲儿夸它。   “喂!怎么回事!”远处传来陆建毅的叫声。   巴云野还沉浸在找到保温壶的喜悦中,虎子听见主人的声音,箭步窜过去,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中。她收好保温壶,爬起来也往亮处跑,只见大家围在一起,好像又出了什么事。   她挤进去,大惊,只见付迎涛倒在地上,一劲儿抓脖子,好像有人从后面拿绳子勒他似的,死瞪着眼睛,表情极其恐怖。   “怎么的,他也肺水肿了??”唐山姐妹惊道。   虎子出于本能,在他脸上身上一阵乱拱乱嗅,然后抬头寻找巴云野,像求打赏似的又汪汪叫了两声,摇摇尾巴,好像在说,你叫我找的东西这里也有。   刁琢说的没错,付迎涛的过敏源真的是巧克力!   “他怎么会吃巧克力?!”巴云野高声问,见大家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半天一拍脑门,原来是少了一个人。   “蒋奥航呢?!”   “他跟下去照顾付星月。”冬柏回答。   “老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巴云野问。   可惜,刚才似乎没人注意付迎涛的一举一动。“不好!”巴云野见付迎涛好像喘不过气,“快去找大强回来看看!”   “我去找他,大家可能要准备全员下撤!”陆建毅是剩下所有人中体力最好、最熟悉路的人,一个箭步冲出去。   听说要全员放弃登顶,队伍里像炸开锅,各种声音都有。想来也正常,都是花了钱、花了时间和精力一路坚持到这里的,在自己的身体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因为两个同行者相机遇险而不得不下撤,无论如何都令人遗憾。   付迎涛伸出手,指着不远处,好像要说什么。巴云野回头一看,一个保温水壶倒在地上,捡起来一看,里头是空的。“这是……”她一愣,见付迎涛的背包侧面有个水壶,再看看手里这个,反应过来,他肯定是把别人水壶里的水倒进自己的壶里。   “蒋奥航的水壶。”陆建毅说,“他把背包和水壶全部丢在这里。”   巴云野把付迎涛水壶里的水倒出来一看,并不是热可可,尝尝味道,甜的,是葡萄糖水。虎子一嗅,用叫声告诉她,水里有可可的味道。   ――她瞬间明白了,蒋奥航的壶里不知何时被放进去少量的可可粉,因为味道都是甜的,跟葡萄糖水混在一起,以人类的味觉一时尝不出来。付迎涛为了登顶,把蒋奥航的水倒进来,一下子喝进去他碰不得的过敏源。   放可可粉的是蒋奥航还是付星月?付星月的肺水肿是意外吗?付迎涛误喝蒋奥航的水是巧合吗?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又好似阴差阳错。   “在哪里……”远处,传来大强的声音,显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顶这几小时的工作强度大概跟他当年在急诊科轮转差不多。   “这里!这里!”大家大喊起来。   付迎涛的情况远比付星月严重得多,他已经出现喉头水肿的症状,因此阻碍到呼吸,根本经不起一秒钟的耽搁。大家一听大强的诊断结果,都知道这回真的登顶无望,除非有人能在没有向导的前提下前往峰顶。   “唉!还是救人要紧。人多力量大!”   “对,下次再来登顶……下次,我们一定登上去。”   “谁没力气了说一声,下一个人顶上!”   几天前,大家素不相识、互不相干;几天后,大家为了拯救一个人的生命,同心协力、不计得失。世间虽有阴暗,但光明总是更多。   “所有男的跟我来!”陆建毅背起付迎涛,大强扶着氧气瓶,“云野!他耽误不起,我们要先下!你带着两姐妹下撤,跟着我们的脚印走,交给你了!”   “快走吧,她俩交给我。”巴云野摆摆手,示意赶紧。   登山基地收到救援信号,在派出人手送药、参与病患下撤的同时,联系格尔木当地医院准备后续安置。高海拔地区本来含氧量就低,正常情况下跑几步就会喘得厉害,更何况身上还背着人,弄不好自己的心肺功能也会因此出问题。然而,时间就是生命,谁也不敢停顿,几个人轮流背着付星月和付迎涛,个个气喘如牛。   付星月的病情待下撤到南坡大本营时就有所缓解,付迎涛仍处在危险中。此时,天已经大亮,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山上的冰雪在初升太阳的映照中闪着金光。若没有二人相继发病,众人应该已经登顶。 第73章 在各种悲喜交集处(1)   南坡大本营依旧热闹,又一个登山队进驻大本营,他们预计今晚去到C1,明天凌晨开始登顶。前一批登顶的人中两名队员因身体不适而被迫下撤的事已经传开,多多少少给后来要登顶的人带来一些心理压力。   巴云野一屁股坐进驾驶座,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像被几个壮汉轮番揍过一遍似的,哪哪都疼。一些登山客见她带着两个人从C1撤下,纷纷围过来八卦地打听情况,她精疲力尽,将一直扛在身上的三个背包放在后备箱,自己锁在车里,车窗一关,不理世事。   手机电量早就耗尽,本以为不需要那么快充电,现在谁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状况如何,只听说来接他们的除了救护车,还有警车。   她在车里睡了好一会儿,硬生生被饿醒,出去要了一盒泡面和速溶咖啡,狼吞虎咽地吃着被不到70度的开水泡过仍夹生的面,大口大口喝着汤,吃到最后一看包装,才知道自己吃的是红烧牛肉味的。   看看表,下午两点。   手机的电充得差不多了,上头三个未接电话,两个刁琢的,一个河马的,她睡得太死,居然都没听见。她开车去西大滩,信号渐渐变好,她就开始回电话,刁琢没接,河马接了,说自己在西大滩,而刁琢跟着警察一起去格尔木。   “那两个人怎么样?”   “付星月撤到西大滩时就稳定下来,没什么大事,老付比较糟糕,现在正在去格尔木医院的路上。”河马说罢,“你怎么样?”   “我去接你。回格尔木吧,耽搁这么两天,没时间多留,明天休整、准备一下,客人后天就到德令哈。”   “对了巴爷,你不是要找保温壶吗?找着了吗?”   “我……”巴云野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保温壶?”   “他妈的,不是你自己说的吗?3000块!”   巴云野沉默几秒,最后叹口气,“唉,登顶才多久就出那么多事,黑灯瞎火的谁顾得上。你们男的全轮流背病号,我能带着唐山那俩女的安全撤下来就不错了,找什么保温壶?就算是金矿,老子也得有时间挖啊。”   挂掉电话,巴云野又给龙哥去个电话,问他到底查出河马什么事。   “他不是烈日车队的。”   “就这点事啊?”巴云野失望地说,“我以为你查出他什么高利贷、赌博或者被通缉之类的……”   “――你听我说。”龙哥打断她,口吻难得严肃,“烈日车队的不知道为什么坚持他是曾经的合伙人,我们被这个身份糊弄,所以几年了没有细查。马河这个人……这几天我一直打听,但是还是得不到他来我们俱乐部前任何的经历,连他一直挂在嘴边的什么离婚的前妻、女儿,都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具体在哪里、什么工作、什么学校。”   巴云野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忽然查起他来?”   龙哥有些沮丧,“若不是我发现他总是拿着手机到处乱拍,也不会怀疑他。但是――查账,找不出他对俱乐部的钱动过手脚,这几年基本都跟你配合带客人,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毕竟不是公安,查一个人也不可能查得多彻底。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我看……你还是小心点。”   “他别是冲着我来的。”她嘀咕着,“我身上有车贷他是清楚的,从没听他说过钱的事儿,这几年他除了大嘴巴之外,没怎么坑我。”   “你能感觉他对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他对我大姐留下的几张照片挺感兴趣。”巴云野说,“这一点跟龙哥你很像哦。”   龙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他说:“滚你个蛋。”   巴云野笑笑,跟龙哥简略提了一下玉珠峰上发生的事,他没说什么,只叫她别多事。她应允,挂了电话。放眼望去,一路上货车依旧排着长队,天气好,蓝天下的昆仑群山格外多娇,车子依次路过索南达杰保护站、不冻泉和昆仑山口,路旁偶尔遇见一大片羊群,雪山下的经幡塔在明媚的阳光下更加鲜艳。巴云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扶着方向盘,想起几天前一行人高高兴兴坐车前往南坡大本营时,天气并不算好,今天如此骄阳,心情却是疲累。   不多时,河马又打来电话,说听过路的司机说看到格尔木方向去的路上,一辆警车被大货车追尾,具体情况未知。巴云野本来懒懒的,一听,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忽然停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她给刁琢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后车在外头叫骂一句,巴云野愣愣地看着窗外,没半点反应。她紧握手机,没再拨号,左眼一直跳个不停。在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有亲近的人似乎都以一个猝然的方式永远离开,素未谋面的父母、巴希野、巴院长……她从心底升起一阵惶恐和焦虑,纵然这种经历让她心里比谁都明白,有些事是人力与人心无法操控的,可还是不断地问自己,难道刁琢也会如此?   就好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绳子,忽然从中间被剪断。   她重新启动车子开往西大滩,每脚油门都踩得如此无力,见到河马的时候,她什么都没问,就是叫他代替自己开一会儿车。   河马见她一反常态地安静,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咽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估计不是很严重……你想,看到警车,你会猛踩油门吗?可能就是不小心刮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巴云野木然一句,充满爱咋地咋地的自暴自弃感。   河马偏头看她一眼,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巴云野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肩膀一僵,瞄一眼屏幕,双眼一瞪。   刁琢。   她屏息接起,“喂”了一声,高考查分都没这么紧张,反正查不查都考不上。电话那头很吵杂,无人应答,她一握拳,大吼:“喂!刁琢!!是不是你!是死是活给老子出个声!!”   “你对我哪来那么大恨意?到哪了?”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巴云野骂一句娘,倒在靠背上,半天没出声,一切都像场噩梦,现在刚刚醒来。“你们……你们不是被大货车追尾吗?”   “半路车坏了,后溜撞到身后已经停下的货车,没多大事。”   “现在呢?”   “修车。”   巴云野满腔怒火,“干嘛不接我电话!”   即便钢铁直男也知道,在女人的怒火下一切解释都是徒然。   格尔木市。   入夜的昆仑公园里没几盏灯,人也稀少,外围有些地段因为正在修缮,有点颠簸,市人民医院就在昆仑公园旁边,巴云野的牧马人从公园侧门呼一下开过,卷起不少灰尘。   “他在那儿等你呢。”河马老远就看到刁琢站在医院门口,高高的个子,宽阔结实的肩背线条,格外显眼。“不就没接你电话,至于发那么大火么……巴爷,不是我说,你可越来越像个娘们了。”   “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揶揄起我来?”巴云野见他还在开车,便忍住想踹他的冲动,“是你告诉我他们被追尾,我以为他……”   河马声音大起来,“我这不也是听来的吗!”   “谣言转发过500要坐牢!!”巴云野的声音比他还大。   “哪来500的转发!”   她竖起大拇指,指一指自己的胸口,“我说的是被害人心率。”   河马扶额,老老实实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巴云野跳下车直奔刁琢而去,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去停车场。   “你……”刁琢刚开口,她扑上来结结实实吻个正着,两个人的鼻梁撞在一起,她疼,哼了一声,手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像极凶残的猫逮住老鼠,几乎要把他吞到肚子里去。   难舍难分,没羞没臊。   临了,铁汉子巴爷腿一软,就地蹲下,双手抱头。   钢铁直男想了想,颇为认真地求教,“气我又背别的女人?”   她似乎没听见,径自絮絮叨叨,“我他妈以为你死了!河马告诉我,你们那辆车被大货车追尾……我跑车的,见过不止一次车祸,大货车吨数重,轻轻一撞都要命,还有小轿车被两辆大货车夹在中间的……”   “老子还没彻底拿下你,一个人先下去报到,算什么好汉。”刁琢伸手拽她起来,她说累,站不住,他上去就把她拦腰抱起来,往肩上一扛。   “放我下来!你干嘛!”   “给你找个地方休息。”   巴云野手一撑,从他身上跳下来,“他俩怎么样了?”   “没出大事,就是付星月……”刁琢默几秒,“医生给她做完详细的检查之后说,她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到高原,更不用说登顶玉珠峰――先天的心肺一些方面存在轻微缺陷,在平原时各种活动基本不受影响,但到高海拔地区突发状况概率极高,属于高原肺气肿高危人群。下撤之后,我接到之前委托打听他们单位情况的朋友的电话,蒋奥航其实是他们市同性圈子里的人,和一名男子有婚外关系,据说是医生。这回来玉珠峰之前,他曾向房产中介打听过老付那套房子和他们婚房所在小区其他同户型二手房的成交价格,有变卖的意向。一个肺气肿,一个过敏窒息,付星月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一切都像是突发,但深思之下,不仅仅是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事恐怕也有蒋奥航的背地操作。”   “这一家人……看着最作的老付居然是最单纯的那个?”巴云野听得双目圆瞪。   “情况我已经跟公安说清楚了,后续他们负责调查。”   “那就交给警察吧,毕竟他们查东西比咱们手段多。”巴云野挑眉,“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嘿嘿,走,我带你去看……”   刁琢一怔,“难道是……”   巴云野得意洋洋的,正准备炫耀,就听――“请问,你是……巴云野吗?”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手里竟拿着她的车钥匙,“你朋友叫我把这个还你。”   她接过,大脑忽然有点空白,反应过来后一边给河马打电话一边撒腿就往医院停车区跑。   河马关机了。 第74章 在各种悲喜交集处(2)   某会所的独立包间里,欧式装潢处处彰显这里服务价格的昂贵,高端的香水味时不时从随着暖风轻轻飘来。技师细心地给何政韧的腰部和腿部推拿着,时不时提醒他放松,但他仍十分焦虑,身子绷得紧紧。   “打不通。”厉豪彰在第N次尝试后,遗憾地告诉何政韧。   何政韧板着脸对技师说,“你先出去,一会儿再进来。”   厉豪彰确定门已关紧,两手一摊,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按照时间推算,他今天就会从玉珠峰回到西大滩,甚至是格尔木,中午的时候我联系他,他虽然没接电话,但至少还能打通,可不知怎么的,现在……”   “怎么,玉珠峰变成百慕大了?张晨光去一趟,没了,马河去一趟,又没了?”何政韧揉揉膝盖,“要不是我腿不太方便,真想亲自去会一会,看看老何我能不能也进入什么异时空,让你们都找不到,哼哼!”   厉豪彰耐心地说:“或许是手机没电?路上充电不方便,而且他得防着小巴。您先别急……他跟老张不一样,跟您的时间短,您从来没有安排交易任务给他,这两年只不过是小巴身边的一个眼线,他就算出事,远没有老张失踪来得严重。”   “老张交易用的保温壶他拿到没有?玉珠峰照片的拍摄地他查出来没有?”何政韧冷哼一声,“他除了跟着小巴,给我们提供一些可有可无的情报外,他到底干了什么!”   “羌塘和姑娘海的坐标,好歹是他提供的。”厉豪彰说,“老张和宋凡都没用了,您身体不好,而且也不方便抛头露面,马河是您在外头难得的可用之人。”   “拿到那些坐标,有什么用?”何政韧叹口气,若不是马河告诉他,巴云野手里有巴希野留下的三张照片,他都不知道那些人临死前居然还做过这样的手脚。刁琢不是个好糊弄的,他终于靠马河从巴云野那边有所突破,可三张照片到底什么含义,目前仍是未知之谜。   牧马人的后备箱大开着,巴云野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侧,耷拉着脑袋,手机屏幕上是龙哥刚发来的一个信息截图――   河马:龙哥我决定辞职再见   仓促得竟然连标点符号都不写。   刚才整个登山包翻个遍,她都没找到保温壶,又发狠将自己所有行李、车上每个角落都找遍,连一同背下来的付迎涛的背包都搜过了,依旧不见踪影,一切都像一场梦。玉珠峰一路,看似收获颇丰,实则竹篮打水一场空,像坐着过山车从最低处升到最高处,之后一路俯冲,又到低谷。   她下撤开始就没让其他人碰过背包,从南坡大本营到格尔木,车上只有她与河马两个人,看似成天笑嘻嘻毫无心机的河马在龙哥拆穿他来路不明后,带着她找到的、疑似张晨光掉落的保温壶一起失踪,留下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河马与张晨光或有关联――这个猜测惊得巴云野久久回不过神。   刁琢一把搂住她,她死死抱着他的腰,好像寻求一个依靠。如此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巴爷,刁琢第一次见,也不忍见。   “保温壶得而复失,都是我的错。”有错就认,巴云野丝毫不含糊,“我太得意忘形,龙哥明明提醒过我要小心河马,我自作聪明觉得他翻不起大浪,以为骗他说自己根本没找到保温壶就完事了,也没想到要随身带着它,结果……被他偷走、人也失联了。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不说了……”刁琢轻柔地揉揉她的发顶,“或许那只是一个值三千块的水壶而已,赚不赚这份钱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巴云野焦躁地站起来,原地走了两圈,“不行,这个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钱的问题,你该骂就骂,我绝不――”   “你从山顶撤下来,我不问你累不累、饿不饿,为了一个保温壶跟你翻脸?”刁琢轻叹一口气,“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那怎么办?”   “查监控,确定他没有受人胁迫。”   “对!!走,我们去监控室看一看!”   刁琢拦住她,让她先回酒店休息,监控他去找。   “你花那么大力气分辨保温壶跟张晨光手里的一不一样,真的不怪我?”   “防不胜防,没必要互相责怪。”刁琢领着她往医院大门外走,“巴爷不要失联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背我。”毫无逻辑。   刁琢原地蹲下,背起她就走。她是真的累,整个人挂在他身后,老老实实的,不像以前一样爱搞些小动作,还没到附近的酒店门口,她就昏昏欲睡。   刁琢把她轻柔地放在床上,脱去外套和裤子,又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脸――妈的,女人真是神奇的动物,风餐露宿好几天,身上还是一股不知哪来的香味。   干正事吧……刁琢捏捏眉心,有所克制,转身出门。   巴云野小憩了一会儿就醒了,爬起来洗澡。不洗不知道,肩膀、手指、脚踝遍布细小的擦伤,有的是被背包的带子勒的,有的是帮忙抬伤员时不知被什么东西隔着手套给弄伤的。沾到水,伤口收缩,她才感觉到细密的疼,一没留意,香皂掉在地上,蹲下去捡的时候又发现左腿膝盖一阵钝痛――她在部队时受过伤,显然,下撤时的兵荒马乱使旧伤复发,不可深蹲。   她是那种对疼痛忍耐度极高的人,这点小伤或许是其他柔弱姑娘眼泪汪汪求关注求抱抱的资本,但对她来说,不足以成为谈资。她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淋到脚,这几年自己跟河马搭档跑车的场景一直在脑中盘旋,他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黝黑瘦小,明明看着没什么心机,在俱乐部里甚至没什么存在感,一出手,就这么不凡。   妈了个蛋……   待她包着刁琢的浴巾走出来,他刚好进门,神色凝重,似乎心情不太好。还没开口问他,他抬眼,表情有所缓和,移开目光。   她拨了拨贴在脸上的湿发,关切问:“怎么样了?”   刁琢脱下黑色外套,披在她肩上,“先把衣服穿上,不要勾引我。”   “谁勾引你?!”巴云野白他一眼,现在她一门心思在河马身上,还真没想这档子事儿。   刁琢沉默几秒,好像在组织语言,“他停车特别找了个摄像头拍不到车后半部分的地方,所以看不见他开后备箱时的动作。他是一个人走出大门,背着一个包,就在我们收到钥匙跑过去找车的时候。”   “他是坐车走的吗?的士还是滴滴?或者……有人在门口接他?”   “只能看见他出大门后往右走。”   巴云野追问:“能报警吗?他偷了我的东西!!或者……报人口失踪?”   “我问过留在医院的警察,案值达不到立案标准,而且保温壶是你从山上捡回来的,他又是你相熟的搭档,暂时不能定性为盗窃。再者,一个成年男子,走的时候无人胁迫,失联不到两小时,报失踪有些牵强,手机没电或者临时有急事先走都有可能。”   巴云野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床沿。   刁琢拿出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像照顾自己刚洗完澡的宠物猫,顺便逗她,“这位小姐,今天想做一个什么发型?”   她瞥一眼镜子里他的倒影,拿着吹风机的他跟那一身强壮的肌肉线条要多不搭有多不搭,吹风机在他手里像雷神的武器,随时就给你来个致命一击。   她伸手想抢过来,失败。   “你好,Tony老师。我遭受到巨大的打击,想剃个光头马上出家。”   他冷哼一声,“施主舍得花花世界?”   “舍得。”   “舍得男人?”   “色即是空。”   他使出杀手锏,“车贷怎么办?”   她干笑一声,“不剪了,顺便吹干就行。”   “车贷到底剩多少?”   “20多万。”   “不多,我帮你……”   “不要。”巴云野飞快地拒绝,“靠男人,我以后怎么敢自称爷?”   刁琢不再提这件事,耐心地帮她吹着头发,她的头发跟她的人一样,又硬又粗,大抵是没花什么心思打理和保养,发尾还有几根分叉,天生丽质的糙女汉子,看来一点不珍惜老天赏的这副好皮囊。   巴云野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渐渐从被河马背叛的震惊中缓过劲,噗嗤一笑,“Tony老师,你没给女人吹过头发。”   “嗯?”说对了。   “你这不是吹头发,是揉面。”她耸耸肩,忽然学起播报腔:“小麦面粉,这样普通的食材在来自西安的刁师傅手里幻化为一种圆形的面食,陕西人称它为馍……”   刁琢不禁莞尔,手指在她的头发上扒拉两下,勉强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没那么乱,“……老付的事,立案了。”   她一愣,“这么快?”   “警方那边找到蒋奥航近几个月对‘过敏反应致死’‘高原肺水肿’‘维生素过量’还有一个心肺缺陷相关的的历史搜索记录,其中心肺缺陷那一项跟医生对付星月具体病因的诊断一致,同一个医学名词。说明蒋奥航在来之前就知道他妻子的隐病和岳父的过敏源,存在主观故意。在背景调查中,付星月上一段恋情被老付破坏,当时闹得比较大,她有可能对养父怀恨在心。”   “那什么‘睿睿’呢?”   “他们夫妻俩一起否认了‘睿睿’的存在。但是警方的推断跟我们有些一致,他俩的知识构成中不具备医学和药学的基础,幕后还有一个人,是个学医的。立案后的侦查在水落石出之前都保密,只能等结案后再打听。说不定,睿睿就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人物。”   “听上去扑朔迷离――看着像是蒋奥航先骗婚,然后不小心知道付星月想利用自己干掉老付,故意装傻迷惑她,之后利用她的身体缺陷和老付的过敏源,把他俩一起干掉,顺理成章继承那几套房子。这基佬心思挺深沉……”她冷笑一声,站起来转过身,捏住刁琢的下巴,笑容真诚许多,“钢铁直男有钢铁直男的好。”   刁琢笑,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贴。 第75章 在各种悲喜交集处(3)   付迎涛做了很久的噩梦,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噩梦有一半是真的。冰凉的药水通过透明的细管注入他的体内,他浑身一丝气力都没有,只能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和白色的被套,消毒药水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分明是属于医院的气味。无人陪床,也没有人问候。   他没有登顶,一路上花费的力气、时间和金钱都是白费。他真的老了吗?是时候退居二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护士发现他醒了,匆匆出门去,不一会儿,两个中年男子走进来,皮包夹在腋下,一脸严肃,给他看了证件,又自我介绍说是警察。   寒暄了一会儿,两个警察进入正题――   “您在收养付星月的时候,知不知道她身体存在一些缺陷?”   “您当时为什么阻止付星月跟其前男友韩暮交往、结婚?对此,她的反应是什么样的,事后还有没有对您或者其他人再提起这件事?”   “蒋奥航与您过世的妻子关系怎么样?是否发生过矛盾?您是否跟蒋奥航详细说过家中的房产或者其他财产?”   从他们的问话中,付迎涛发现一丝不对劲。他挣扎地起身,虚弱地靠在枕头上,“你们问我这些事是什么意思?他们回来没有?我躺在医院,他们为什么不来照顾我?”   “这些事我们暂时没办法回答您,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先回答我们。”   付迎涛盯着他俩好一会儿,告诉他们,堂兄弟并没有告诉自己付星月有什么缺陷,否则他不会收养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我收养她是要帮我养老,不是发善心照顾她一辈子,轻微缺陷也不行。小时候我带她做过体检,好好的,我们家族也没什么遗传病,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问我这个。”   警察已经掌握到蒋奥航前往付星月老家询问其亲生父母的证据,看来她的亲生父母刻意对付迎涛隐瞒了她的这点小缺陷,不想,却被蒋奥航无意发觉并利用。   “那么,韩暮呢?”警察问,“您跟我们说说您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为什么您当初不同意他当您的女婿,是因为人品,还是其他?”   付迎涛对这个问题非常不解,“这个人我不熟。”   “你知道他一直没结婚,而且同您的女儿、女婿经常保持联系吗?”   “什么?!”付迎涛大吃一惊,非常生气地说:“他想干什么!贼心不死!是不是要破坏我女儿女婿的婚姻?我告诉你们,他当初一直想把我女儿骗到他家去,阻碍她对我尽孝心,我女儿当时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差点不认我这个恩重如山的父亲!是不是这次我女儿在山上生病,他跑到这里来、跟我女婿打起来?警察同志,你们要调查清楚,是他勾引……不!胁迫我女儿跟他在一起,星月绝对不是主动的,你们快点把他抓起来!”   “所以您当时非常反对他俩在一起?”   “当然反对。”付迎涛说,“我女儿跟他结婚,就要去他工作的那个城市生活,我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女儿,最后让她去对别人尽孝?他到底为我女儿付出过什么?是钱?还是时间?不过就是几句甜言蜜语!”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点点头,好像在说――双方的动机有了。   “叫我女儿女婿过来,我问个清楚。”付迎涛尽管虚弱,语气仍是趾高气昂。   “这个……请您自己联系吧。”   “你们什么态度?叫你们分管领导来!我可以联系上你们省厅的人知不知道?”   两个警察起身,保持礼貌地告别离去。他俩同派去其他地方问询的警察们一汇合,各自交换了看法,认为蒋奥航和韩暮有着重大作案嫌疑。   “韩暮是付星月的初恋男友,也是唯一一个有过感情纠葛的男人,他读医学出身,懂得药理,人虽然不在格尔木,也不在那夫妻俩的身边,但还是具备远程指导作案的条件。”一个警察说。   另一个警察说:“付迎涛对韩暮很是反感,据他说,从来没在蒋奥航面前提到过韩暮,只有付星月一些亲近的大学同学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在我们对蒋奥航身边朋友的走访中,他结婚前交往的对象都是男性,不排除骗婚的可能。在我们对他手机通讯录中联系人的排查过程中,发现一个‘睿睿’同他走得很近,而这个‘睿睿’――就是韩暮。”   “那么你们觉得付星月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们得弄清楚,才能从她那里寻求突破。”   这个问题让其他警察陷入沉思,一会儿后,最初接警的警察说:“关键还是在韩暮……但从我们注意到他开始,一直联系不上这个人。”   “跑了?”   “无论如何,他是个关键人物,恐怕我们得麻烦那边的同行协助找人。”   病房里,付迎涛不断地给付星月、蒋奥航打电话,手机都处于无人接听状态,他一头雾水,拉着护士不放,逼她们去找警察问这二人的下落,否则就要拔针头,自己出去找。本该安静的住院区病房被他一阵大吼大叫弄得闹哄哄的,最后,他从围观人群的议论和嘲讽中听说――   付星月、蒋奥航是刑事案件嫌疑人,而他俩共同谋害的目标之一正是他。   这个消息令付迎涛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值班护士和住院医师疏散围观的病号和病人家属,并劝告他们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不能胡说八道。   付迎涛想起刚才警察问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韩暮的近况。进而想起在他终于说服(或者说威胁)女儿跟韩暮分手之后的几个月,有人写信到总经理那里举报他滥用手中职权,以及个人作风有问题。他好不容易自证清白后,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打听到举报信件的来源,正是来自韩暮所在的城市,虽不能证实就是韩暮所为,可想来可能性很高。   韩暮跟付星月保持联系不奇怪,当初他棒打鸳鸯,他们藕断丝连,可跟蒋奥航保持联系这一点,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护士进来给他换药水,付迎涛忽然抓住她的衣角,虎着脸瞪着她,神经兮兮地问:“我就这么遭人恨吗?我是把她养大的人啊……她报答我都来不及,居然想害我?人心,怎么会这样黑?怎么会!!”   “大爷,您好好养病。”护士只当他受了巨大打击,一时难以接受,没同他计较,好言安慰几句。   “你们这儿有没有干部病房?”付迎涛不依不饶,“既然要我好好养病,就安排一间给我。这里条件不行,我没办法养病。还有,叫那些警察安排警力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大爷,您……”护士不知该怎么应对他,一时傻眼。   坐在泉儿头杂碎店里,巴云野喝下半碗羊杂汤,跟昨天吃的那碗没泡开的红烧牛肉方便面比,今天这顿才是舒坦。她是那种不会为了一件烦心事耿耿于怀很久的人,睡了一觉,似乎忘记河马的叛逃,即便早起又给他打两个电话,人家依旧关机。   龙哥故意停了河马近期几波客人的抽成,之前承诺过的年终分红也不给,叫她静观其变,先把春节前的几趟跑完,一切等春节后再说。   巴云野双手捧着下巴看对面的刁琢,你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做什么都帅,走路帅,吃饭帅,连呼吸都帅。他早上刮了胡子,整个人清爽又精神,黑色休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内搭墨蓝色的衬衫被他结实的身体绷得有点紧,更突显他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她看得眼馋,桌子底下的脚尖伸过去,贴在他小腿上,上下蹭一蹭。   刁琢的目光虽并没有从手机屏幕的新闻时事上移开,左手却往下一探,握住她的脚踝,拇指亲昵地磨蹭着她的小腿根,两人之间的小互动有了几分旁人看不见的暧昧。   巴云野有些痒,故意一本正经,“一会儿我把你送去那个什么地方编……”   刁琢抬起脸,“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对,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我去趟超市,买点小零食什么的,明天带在车上。”西北的碗都超大,巴云野一口都吃不下了,干脆放下筷子,“你确定去查资料不用什么领导批条么?至少……带点水果?”   他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尖,“政府部门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   她缩缩脖子,这会儿老实得跟孙子似的,“咱小老百姓没事不敢麻烦政府。”   “我们做地质勘探,有时要去地方志部门查阅以前的府志或者县志,清水衙门,不需要批条,也不需要送礼。其他部门没事不会找老百姓麻烦,除非……”他用下巴指一下她停在门口的车,“你违章,就得乖乖认罚款。”   巴云野哈哈一笑,问道:“我昨晚百度一下,根本没找到这儿河流改道、冰川监测站的事。你去查地方志真的能查出来?”   他抬眼看住她,“你昨晚还有心情百度?”   “心里有事,睡不着。”   “为什么不叫醒我?”   “怕你正梦见我,不敢打扰。”她油嘴滑舌,“地方志里会记录年份吗?那么多年,到底怎么查?”   刁琢答:“河流、湖泊不会无缘无故改道、消失、出现,如果是因为地震,那么震级应该不小,如果是自然灾害,破坏程度也足以载入史册。明清时期各地就有地方志,收集的是当地各个方面的信息,按年份编好,到近代,20年修编一次。我们这次找的是70―90年代的信息,需要从建国后第一轮《格尔木市志》里找。至于冰川监测站,我不确定是否记载,看运气。”   巴云野双手合十,“祝你好运。” 第76章 高贵的遗言(1)   临近中午,巴云野一个人扛着两箱矿泉水和一箱酸奶外加一大袋水果零食走出联华超市,路过之人无不侧目――哪个女金刚这么威猛?   她一样一样放好,掏出手机一看,刁琢那边没有消息过来,怕是还没在地方志书里找到有用的信息。怕扫兴,她没多问,肩上背着付迎涛的背包,拎着酸奶和水果去了市医院。找到病房,他果然无人陪床,只有一个护工,像是刚刚送饭过来,见有人来看他,就径自走了。   付迎涛用筷子扒拉着护工买来的饭菜,脸上是巴云野非常熟悉的嫌弃表情。才两天不见,他瘦下去许多,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胡子拉碴,看着更加苍老。   巴云野刚把东西放下,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推门而入,侧身检查一下药水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阵,没多交代,转身出去。   “你怎么来了。”付迎涛闷闷不乐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似乎不太欢迎她。   “您背包在我车上,给您送过来,虽然里头不见得有什么贵重物品,但也省得您误会我顺手牵羊。”巴云野坐在床边,学他冷着一张脸,“明天我就走了,可能以后不会再见。听说付总您恢复得还行,不枉我们把你一路扛下山,比生孩子都累。”   “你不用跟我强调这个,好像是我的救命恩人。”付迎涛丝毫不领情,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听说是你男人报的警,我就想问一句,你们既然早就发现有人要害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路纵容他们?如果我因此有什么大问题,我连你俩一起告上法院。”   “老付,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打架吗?”巴云野扬扬拳头,称呼也变了,“就想让你留在大本营,别去登顶。我们又不是警察,听两句闲言碎语就断定你要出事,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你信不信――你回去照样告我们诽谤。我曾经告诉过付星月,一个人要走邪路,老天拼命给拉回来,实在拉不回来,往绝路上走,也是命。可惜,她的脾气跟你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付迎涛皮笑肉不笑的,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你心里怎么笑话我的,我知道。我辛辛苦苦培养她,为她的学习、工作操不少心,生怕她不够优秀。你不知道吧,她不是我亲生的!要不是我,她还在农村里吃苦受罪,连大学都考不上!她不但不感激我,居然还要害我!我这么多年殚精竭虑却养这么一只白眼狼,活该被你这种人笑话。”   “我哪种人?”   付迎涛目光呆滞,话却恶毒――“没教养、没礼貌。”   “不知道你所谓的教养和礼貌是什么,我不是你养的,你也不用管我有没有教养和礼貌。”巴云野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话不投机没必要多留,站起来说:“人与人之间没什么谁应该为了谁两肋插刀、一辈子感恩戴德,她当初也没求着你收养她,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被感恩?说难听点,你现在也欠我们所有人一条命,既然没死,就好好想想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你算老几?教育我?!”付迎涛勃然大怒,“我还轮不着你这个没文化、没正经工作的……”   “嘭!!”巴云野已经走出病房,并狠狠甩上门,隔绝他的后半句话,“要不是你背包还在我车上,我何苦来受这气……”还没抱怨完,刁琢的电话进来,她的怒气一下子平息。   “嘿,帅哥!”   “1974年。”他直入主题,数据来得令人措不及防。   巴云野一懵,“你……你确定?”   刁琢将地方志中记载的相关页码复印下来,同时解释给她听――“1975年6月24日,托索湖附近发生6.8级地震,因为震区位置比较偏僻,人口密度低,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影响了许多河流与湖泊,青藏铁路东侧的楚玛尔河支流阶地和河漫滩左旋错动,还形成一个小湖泊,这条支流就是我们在照片中看到的那条河流。此后,虽然青海还发生过一些地震,但都没有影响到楚玛尔河和它的支流。由此可以判断,玉珠峰拍摄年份在1975年之前。”   巴云野已经完全忘记付迎涛的谩骂,内心一阵雀跃,一边下楼一边问:“你怎么知道就是1974年?”   “1973年10月,中科院在玉珠峰设立第一座冰川监测站,直到1982年8月,才设立第二座,位于北坡,从南坡大本营到C1的路上,拍摄不到位于北坡的监测站,所以所以照片中的监测站正是73年10月设立的第一座。”   “监测站1973年10月设立,使河流位移的地震发生在1975年6月,所以拍摄相片时间‘某某年7月’就是1974年7月!”巴云野眼睛一亮,“这么说,三张照片表达的意思是……7440417?这是什么?难道是电话号码?”   他压低声音,“电话里不方便,见面再说。”   “辛苦你了。”她真诚地说。   他一哂,“想好怎么奖励我。”   听刁琢的语气,好像知道数字意味什么,巴云野乐呵呵地要去开车,发现自己手里空空,怕是刚才将车钥匙跟背包、水果什么的一起放在病房里。她折回去,老大不情愿地推开病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做好被他大骂一顿赶出来的心理准备。   安安静静。   她定睛一看,付迎涛正闭目养神,刚才进来查看药液的戴眼镜医生背对着门口正调适药瓶的流速器。她闷头冲过去,见自己的车钥匙被压在装水果的塑料袋底下,也没打招呼,伸手抓过来就走。   不对劲。   她回头看一眼,付迎涛闭着眼睛半躺着,像是故意不理她,又像是睡熟。她下意识看一看刚才护工送来的饭菜,虽然被付迎涛翻得乱七八糟,但显然一口都没动。   凭她这几天对他的观察和了解,这个老头子不吃点东西是不会睡觉的。   “老付?”她叫他一声。   付迎涛一动不动,戴眼镜的医生忽然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付迎涛!”巴云野提高嗓门,睡得再熟也应该醒了。见他依旧不动,她心里“咯噔”一响,冲过去按一下呼叫器,再转身冲出门去,那个医生脚步十分匆忙,很快消失在走廊一侧。   付迎涛的主治医师和几个护士跑过来,巴云野心想,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果然有问题!医生护士进去后,马上传来呼叫抢救的声音。   无疑,付迎涛又中招了。   巴云野站在抢救室外接受警察的盘问,走廊上的监控显示,付迎涛入院后,一个戴眼镜、口罩的医生多次在他病房外徘徊,似乎在等待时机。巴云野刚走,趁病房里没其他人,他马上进去,巴云野折回来时,他慌忙逃跑。   这一切都跟电视剧似的。   巴云野听警察们小声议论,他们查出一个叫做韩暮的人前几天来到格尔木,说监控中的医生极有可能是他。她虽不知道韩暮是何方神圣,但刚才见他摆弄药水瓶那熟练的样子,应该也是医务从业者。再一想,这个韩暮或许就是站在付星月或者蒋奥航背后的神秘人。   不知神秘人偷偷给老付下了什么药,他还在抢救。警察们布下天罗地网,巴云野离开医院时,听说他们已经定位到韩暮所在。   巴云野在医院楼下拍了一段警车呼啸而去的小视频发出去,配上“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几个字。很快,点赞评论不断,很多以前的客人问她在哪里,俱乐部另外几个司机幸灾乐祸地问她是不是犯什么事进了局子。   换做以前,河马肯定跟其他司机一样,对她各种调侃,每一条状态都不放过。然而,现在他的所有账号一片死寂。   “混蛋河马,你本事就给老子死出来!”她愤恨地发了条消息给他。   车窗发出清脆的两声敲击,巴云野回神之后解锁,刁琢拿着一个大信封坐进来。她把付迎涛又遭人陷害、到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的事添油加醋地一说,刁琢摇摇头,“……不是家破就是人亡,到最后两败俱伤,谁都捞不到好处。”   “听说该抓起来的都抓了,我们不必再操心。”巴云野指着他怀里的大信封,“这是你带回来的资料?7440417到底什么意思?”   刁琢不紧不慢抽出一支铅笔,在信封上写道――   CAS:7440-41-7   “CAS……”巴云野虽然是个学渣,但这几个字母的组合对她来说似乎并不陌生,印象中她大姐的笔记里记了不少,“这好像是……化学物质编号!”   他颔首,“每一种化学物质都有自己唯一的CAS码。‘YN、N、M’里的‘、’之前一直被我以为是顿号,直到找到所有数字之后,我想到外公瘫痪多年,临终时奋力写字,力道和准确度有限,除可以分辨的几个字母外,用来分隔的那几个像顿号一样的符号也许并不是简单的标点。我试着用其他跟顿号相似的字符代替,结合他的研究领域,发现他写的‘YN、N、M’其实是YN-N-M。”刁琢的笔尖轻轻在那行数字上点了几下――“CAS7440-41-7,就是稀有金属――”   他用力写下一个字:铍。 第77章 高贵的遗言(2)   “……皮?”巴云野准确发出一个音。   刁琢目光似有几分讶异,“你知道这个元素?”   “不知道。”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无知,“有边读边,没边读半边……果然读对了?”   他无奈地点点头。   巴云野尴尬地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铍……比金子贵吗?唉,你别笑我,这玩意我听都没听过。”   隔行如隔山,刁琢无意计较这些。涉及专业,他娓娓道来:“铍是世界各国公认的16种极为稀缺的重要战略物资之一,主要以铍铜合金和铍金属的形式用在航天、航空和核反应堆。”   “核反应堆啊……”巴云野忍不住打断,眼睛一瞪,“太高大上了!”   “不过,铍在我国非常紧缺,目前战略收储量几乎为0,军工需求的缺口非常大,更别提民用。我国已经探明的铍矿储量远远落后美国、巴西等国家,100%高端市场被国外垄断。如果能找到大型含铍矿物带,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不少地质学家都以含铍矿物带作为课题进行研究、攻坚。”   巴云野被专家们崇高的人生理想所折服,半天说不出话,呆了好一阵子,才问:“所以,你外公和其它专家是想告诉后人,继承他们的事业,接着找含铍矿物带,然后为国家和国防做贡献吗?”   他摇摇头,神色凝重,“照片也好,遗言也好,都是他们临终前利用有限的一点点时间拼命传递出来的,如果仅委托后人继承遗志,没必要大费周章设置这样的密码,每个国家为了战略需求,在自己国土范围内发掘铍矿不需要遮遮掩掩。我想,他们留下这些信息的目的一是以防被别有用心之人窃取,二是想告诉后人,他们的考察任务并不是后来外界传言的什么金矿、宝石矿,而是含铍矿物带,并且极有可能――找到了。不过,他们知道自己面临危险,这个消息不能直白地写出来,由两个人分别掌握,只得到某一个人留下的信息是毫无价值的。”   “就像古代调兵用的虎符。”她说着,微微叹口气。   刁琢擦去信封上的字迹,沉默不语。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们想传递出去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巴云野一拍大腿,“那什么婚外恋!内讧!打架!都是假的!他们分明一心都想着工作!到死都想把考察结果报告出去!我早就说了!我大姐不是这种人!她不会插足别人婚姻!”   “车祸没有那么简单,一车专家也许不是横遭不幸,而是――为国捐躯!”刁琢捏紧拳头,额边青筋浮现,父亲死讯传来,对他的家庭来说本就是一个重大打击,婚外恋传言接踵而至,他母亲久久不肯原谅父亲,至今从未给刁军扫过墓。大学期间,他母亲另嫁他人,在他面前,也再不提刁军的名字,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巴云野转头望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往前一递,“需要这个吗?”   刁琢伸手一挡,“戒了。”   她一怔,“真戒?”   他眉一挑,“你抽上了?”   “你这种问法好像这不是香烟,而是大烟。”她把烟塞回去,“我怕你看书、找书眼睛累,给你买的……既然你不要,留着以后给客人抽。”   刁琢搂过她,抱了她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低声说:“婚外恋导致车祸,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车祸另有原因,说不定跟含铍矿物带有关。当时车祸的目击者和同一部车里有幸活下来的那几个人一定知道内情,尤其是编造婚外恋传言的宋凡。”   “但是宋凡已经……”巴云野靠在他怀里,玩着自己的发尾,“张晨光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刁琢冷哼一声,“何政韧还健在。”   “何政韧……”这个名字对巴云野来说有点熟悉,“他不是你们总队的领导吗?我以前听人说你跟他……很熟。”   “何政韧当时是另一个考察队的领队,他们的研究任务是煤矿和石油,他说,为了节省路途经费,回程时他们约定汇合一起走,但是半路发生车祸。我外公去世后,据说他拿到部分考察资料,并根据资料发掘了海蓝宝石矿,因此外界才有传言当时他们找的是宝石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何政韧的生活渐渐富裕起来,北京、上海都置办了房产,以学院当时的工资水平测算,他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有些风言风语,说他私自去别的地方讲课赚客座教授费,后来他自己澄清,表示继承了家中长辈的遗产,传言才渐渐平息。他给救援队捐过几辆车和一些经费,成为总队顾问,是个虚职。”刁琢停顿几秒,又说,“外公去世后,他与我家来往越来越少。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外公去世前清醒过一阵,我在北京上学时,介绍我加入北斗救援,经常去学校看我,还问起我家人的情况,尤其是我外公临走前是不是有什么交代。”   巴云野紧张地直起身子,盯住他问:“你告诉他了?”   “在你眼里我像没长脑子?”   “也是。”她一笑,见他半天没说话,只看着自己,忽然顿悟,“你的意思是我把照片给河马和龙哥看是没长脑子的行为?”   “我说过吗?”   “你是没说,但你满脸都写着‘巴爷没长脑子’几个草书大字。”   “草书?”他皱眉,表示不解。   巴云野指着他,“写的人看得懂……”然后指指自己,“看的人完全不知写的什么鬼玩意。所以你别拐弯抹角讽刺打击我,有话直说。”   刁琢哭笑不得,只能拱手作揖,“小的不敢。”   巴云野笑着压下他的手,“行了,真相大白,我大姐也可以瞑目。妈的,被误会多少年……还好那时互联网这玩意不是特别发达,不然单单网友们的口水都能把我们给淹死。她刚走那阵,居然还有家属过来我们院里闹事,扬言要放火把大姐住过的房间烧掉。这叫什么?水深火热!”   “家属去闹事?”   她点头,“去你家没?”   看他的表情,显然没经历过这些闹剧。巴云野更气了,“这不就是欺负孤儿老小吗?男女一出问题,怒气都冲着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柿子找软的捏。你家估摸着除了你,还有叔叔伯伯舅舅一堆爷们顶着,打架也不一定赢,他们不敢为难,就大老远跑到我们院子里,欺负大姐没有亲戚。”   刁琢明显不认同她的说法,“一车都是科研人员,家属怎么会这种素质?”   “谁家没几个奇葩。”她冷笑一声,“这几年还有到旧址那边泼油漆的,整理好的旧家具、旧电器,一阵乱搅乱弄,故意给人添堵。”   “要你们院赔偿精神损失费?”   “没提钱,就是泄愤。”   “为什么不报警?”   巴云野一脸无奈,“一看要报警就逃之夭夭,活像一群专业地痞流氓。再被我撞见,非跟他们好好干一架不可。”   刁琢眉心紧蹙,虽然不知道到孤儿院闹事的是谁,但应该能打听出车祸的遗属下落,托人问一问,或许能还她一个清静。   揭开遗言指代的含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资料的去向、车祸的始作俑者,他们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且十分崎岖。   敲门声响起,河马警觉地坐起来,透过猫眼一看,是何政韧和他的司机厉豪彰。他舒一口气,松懈下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将门打开,“何总,小厉,哈哈,请进请进。”   何政韧冷着脸走进去,只见酒店地毯上躺着好几瓶啤酒,还有啃完没扔掉的一些卤料。河马把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透气,一边收拾一边说:“您打个电话我就过去了,何必亲自来找我?真是太麻烦您啦!”   厉豪彰把单人沙发上的衣服统统扔在床上,用力掸了掸座椅,何政韧才坐下,“你不声不响地失联,然后一个短信说你来了北京,我当然得亲自来看看你是不是假冒的。”   “唉!我也不想失联啊……”河马把一堆酒瓶杂物丢进垃圾桶,沮丧地坐在床头,“您说得一点没错,仁龙多吉可没那么好骗,我从玉珠峰下来,得知他前阵子一直托人四处打听我,就知道他开始怀疑我了。果不其然,你知道他多狠?交代好的烈日车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他居然能找到车队的客人!一问就露馅,我哪里带过烈日的客人?”   “不就是来路不明吗?他也没查出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跑什么?”何政韧非常不满。   “信任!”河马双手抱头,“都失去信任了,他还能跟我说什么?”   厉豪彰插嘴,“你一没拿他的钱,二没害他,他能拿你怎么样?”   “他肯定告诉巴爷了啊……呃……我是说巴云野。”河马搓搓手,“她也开始防备我了,我再不走,会被他们渐渐冷落、孤立,我……可不想一辈子在西藏当司机。”   “你这么一跑,坐实你就是个有问题的人!”何政韧瞪着他,“仁龙多吉会下更大力气查你。”   “让他查吧,他又不是警察,能查出什么?”河马满不在乎地说,“再说,龙哥自己就没问题?他以前是个不要命的探险狂,巴云野从部队回来、加入车队之后,他就收敛多了。我早就发现他对巴云野手里几张照片感兴趣得很,不亚于您,嗯……他会不会是同行?可别自家人误打自家人啊!”   “不可能。”厉豪彰笃定道。   何政韧看了厉豪彰一眼,闭目养神一会儿,在长久尴尬的沉默后,他忽然问:“你在玉珠峰有什么发现?” 第78章 高贵的遗言(3)   “哦,刁琢找到了照片的拍摄地点,这是经纬度……”河马把定位图片给他俩看,“那张照片就是从这个位置拍的。”   厉豪彰细细一比对,惊讶道:“果然一模一样!”   何政韧干笑一声,“刁琢的眼睛真厉害……这地方,老张路过三四次吧,居然都没发现。”   提到张晨光,厉豪彰不禁问:“老张的保温壶……”   “别提了,山上有人突发肺气肿,大家都忙着抢救下撤,管他什么保温壶,唉!也是倒霉。”河马一脸晦气,“等风头过了,我再偷偷去一次,看看能不能撞狗屎运。”   “找不到比找到好。”厉豪彰也叹气。   何政韧气恼地说:“那几个洋鬼子能不能消停点!花钱买,自己不小心弄丢,弄什么寻物启事!还好没有警察注意到……”   “何总,您看我现在……”河马试探道,“工作也丢了,人也得罪了,再回去是不可能的。要不……我留在您身边做事?”   “你……”何政韧看着他,一脸为难,“跑车是不能再去了,先搁这儿住着,我回去想想你还能承担什么工作。”   “好好好。”河马乐呵呵的送他俩出门,门一关,故意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打开行李箱看了一眼,舒口气,若有所思。   电梯门缓缓合上,厉豪彰按下一楼,“河马呆在小巴身边做得还不错,三张照片和经纬度都拿到手了。再给他安排个什么活儿?老张原来那摊交给他?”   何政韧略微不悦地瞥他一眼,“你在代替我做决定?”   厉豪彰眼神一黯,似有不甘,“我就是……提个建议。”   “跟老张不同,河马没有交易经验,一下子全部移给他,我怕他应付不来,到时候整出什么乱子。”何政韧有点感慨,天渐渐冷了,他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个行当,做好了一夜暴富,做不好,不是丢掉小命就是被人追杀。像老船一样被警察给抓了,反而是最体面的结局。”   “您是觉得河马不够靠谱?”   “谁靠谱?”何政韧盯住他。   厉豪彰移开目光。   何政韧想了一会儿,说:“河马……留着给我开车,好过去外面抛头露面。”   厉豪彰几分迟疑,“那我……”   电梯已到达一层,何政韧慢慢走出去,刻意压低声音,“锰矿项目让刁琢没办法像小巴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很快就得去新疆。小巴身边不能没人盯着,从明天开始,你去云南和西藏,给我盯紧小巴。”   厉豪彰不解,“我去不太合适吧?”   “我找遍了饶青晖和他手下的工作电脑,仅得到零零散散的资料,指向新疆可可托海地区,顺着资料所指,我虽然找到海蓝宝石矿,但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我还去找过他的挚友鲁阳教授,但他俩的研究领域不太一样,鲁阳没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又或者故意不说。饶青晖有个加密文件夹始终打不开,我怀疑那才是有价值的东西。饶青晖以前跟他的助理、学生开玩笑时,喜欢用看照片判断经纬度、岩层构成和植被来考他们。巴希野莫名其妙藏三张不相关的照片在钱包里不是偶然,一定是她受到饶青晖的暗示,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尽管河马拿到照片景物的经纬度,但到底是不是饶青晖电脑里的密码,我们还没搞清楚。”   厉豪彰问:“从小巴身上能有突破?”   “和其他人不一样,巴希野的遗物有限,全部由那旧个孤儿院保存。小巴曾经无意中跟河马说过,孤儿院里唯一一台电脑,是巴希野专用。但随着孤儿院被政府收回去统一管理,物件搬的搬,扔的扔,河马能没打听出巴希野电脑的去向。现在,小巴也拿到三张照片的经纬度,她一定有所动作。”   “我记下了。”   何政韧上车前,特意提醒厉豪彰,“你不要把小巴当成普通女人,多叫几个人,暗暗跟着她,一定不要被她发现。”   “我会注意的。”他郑重道。   厉豪彰一直在何政韧身边做事,既不了解巴云野,也没见识过她的本事。即便如此,何政韧一点都不担心,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会不会暴露,因为从他把厉豪彰派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是一枚弃子。何政韧深知,论城府,厉豪彰比不上新来的河马,偏偏又有野心,否则就不会充当他身边的监视器。   何政韧近来总感觉不安,如果他哪天必须走,就得先甩开厉豪彰。   “雄鹰俱乐部川藏线20号出发,4人独立成团、拼团、组团、拼车、包车,玩出不一样的感觉。”   “生活不止眼前的帅哥和美女,还有远方未知的邂逅和艳遇。自驾滇藏、川藏线招募中。”   “雄鹰俱乐部西藏行淡季不停团,冬旅第二期。12月8号丽江集结出发去艳遇醉美滇藏线行程8―9天。你来与不来我都在丽江等你。”   生活依旧继续,巴云野带一对蜜月小夫妻走青藏线,朋友圈照例在每晚刷屏。   “你发这些广告时,能屏蔽我吗?”刁琢问她。   她很快回复,“不,我必须让你见识一下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   “你开车,我下矿,谁在底层?”   “你有矿你了不起,哼。”身负20万车贷的女司机无奈道。   饶青晖留下的遗言内容,他已联系上当年事故调查组成员冉晋贤警官,将线索交了上去,但这条遗言是否能够成为重启事故调查的关键证据还是个未知数。   克孜勒苏柯尔克孜州西昆仑锰矿项目进展顺利,再次圈定三个矿靶区。11月底,阿克陶县底下一个乡发生6.5级地震,震中在高山无人区,没有人员伤亡,但造成一些房屋垮塌和一些道路损毁。他们地质队派出三台大型工程机械到震区抢修道路,赶来运送救灾物资的志愿者中有两个来自格尔木。   他们告诉刁琢,付迎涛虽然脱离生命危险,但身体机能遭到巨大破坏,回去之后得提前退休。他和付星月在山上相继遇险的事经游客的嘴一传播,很多人都知道,也十分关注案件进展。   前几天,调查结果出来,付星月的前男友韩暮在此事件中是主谋,他和付星月对付迎涛怀恨在心,策划许久。付星月假意答应蒋奥航的追求,他化名“韩睿”,伪装成男同去接近蒋奥航,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不断怂恿、蛊惑蒋奥航杀害岳父母来达到独霸家产的目的。   一开始,蒋奥航对“韩睿”十分信任,为了拿到遗产和房产,决定放手一搏。   付星月的养母本就病入膏肓,蒋奥航以为是自己利用“韩睿”给的药使她病逝,神不知鬼不觉,并大胆开始策划谋杀付迎涛。一次偶然,蒋奥航发现付星月的前男友就是“韩睿”,又打听出他俩的过往,洞悉他俩借刀杀人的阴谋,认为自己已经背负一条人命,破罐子破摔,于是决定反杀。   蒋奥航从付星月生母那里打听出她有轻微心肺缺陷的事,继而策划出此次玉珠峰之行,故意顺着付星月的计谋,展现出自己对付迎涛的邪念,从西大滩离开时,扔下优降糖药瓶,使别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付星月身上。她如他的愿,终于在近六千米的海拔环境下突发高原肺水肿,在大家慌乱时,又用付迎涛的过敏源导致其陷入危机,让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意外。   他的行为激怒了守在格尔木的韩暮,决定鱼死网破。利用专业知识和对医院工作的熟悉,韩暮潜入病房,在药水瓶里注入有害品,付迎涛又差点去阎王那里报到。   等待韩暮、蒋奥航和付星月的是法律的制裁,付迎涛的小家庭在此次风波后彻底散了,他沦为公司其他人的谈资和笑柄。而他至今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付星月的恩人,为什么还要遭到她这样的对待。   巴云野知道调查结果后,一阵唏嘘。   “换做是我,天王老子反对,该跟谁我还跟谁,谁反对我就揍谁。杀人都敢,却不敢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绕这么一大圈,把自己绕到监狱里去。据我所知,男监跟女监可是分开的,不是照样不能比翼双飞吗?”   “比翼双飞……”刁琢对她用的这个词语感动无比汗颜,“河马有消息吗?”   她郁闷道:“人间蒸发。”   河马依旧不知所踪,她这个俱乐部“一姐”搭档变得很随机,不知怎么的,她老是想起河马拎着甜茶壶屁颠屁颠小跑过来的嘴脸,滑稽又真诚,跟别人搭档,总没有跟河马搭档时那么有趣、踏实。   因为河马带着疑似张晨光的保温壶逃跑,龙哥非常生气,利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把俱乐部里所有人的履历全部核实一遍。辞职或者转到其他车队的司机以前并不是没有,除巴云野外,其他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河马忽然辞职会令龙哥如此愤怒。   巴云野又带完一趟川藏线回到拉萨,跟龙哥一起带着客人买的东西去大昭寺那边开光。路上,龙哥难得严肃地向她保证――“没想到河马加入车队有着这么深沉的心机,这件事我有责任,一定会找到河马背后的主使人。”手串在手里捏得太紧,他的手腕都被勒出一道道红痕。   “人心向背,防不胜防。”含铍矿物带是机密,巴云野对龙哥也守口如瓶,对于雄鹰俱乐部而言,河马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证实大姐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巴云野心情不错,至于寻找含铍矿物带,那是刁琢的专业领域,她也爱莫能助,只能帮他保守秘密。   龙哥双手抱胸,平视前方,“你不会背叛我吧?”   “只要你别哪天提出要我以身相许嫁给你当老婆,我是不会逃走的。”   他嗤之以鼻,“想得美,我还怕你为了我手下的几个客栈死皮赖脸要嫁给我呢。”   巴云野指着自己,“哼,我你都看不上,活该娶不到老婆。”   “呵呵,你还小,有些道理还是不懂……”龙哥笑得无害慈祥,“我一日没结婚,全世界的女人都有可能成为我的老婆。”   她翻个白眼,径自往前走。八廓街人来人往,酥油、哈达、佛像店林立,网红店玛吉阿米的黄房子下面挤满拍照打卡的游客,他们不见得信佛,但却能准确地背出仓央嘉措的经典诗句。几个藏民磕长头行进,护手板发出有规律的啪啪声,一路都是信仰和虔诚的声音。   龙哥十分熟悉八廓街,大到店面租金,小到哪个店有面可以看到身后的镜子都知道。不多时,他挪动胖乎乎的身子,几步赶上,抬手搭上巴云野的肩膀。在此之前,他从未这么做过。   巴云野也不急,挑眉看他,“怎么,被我一打击,你真决定要追我?”   “有人跟踪我们。”龙哥微笑着说,好像在议论今天的晚餐一样平常的口吻,现在他看起来又憨又胖,但你绝对不能认为他真是个毫无攻击性的胖子,侦察兵出身的他,对自己是不是被跟踪比巴云野还敏感。   “跟踪我俩做什么?”她既不回头,也不四处乱看,淡淡地问。   “是不是刁琢不放心你,请他几个兄弟帮忙捉你的奸?”   “所以你故意搂着我,想被他们揍?”   龙哥嘿嘿一笑,“现在看来,他们没有揍我的意思。”   巴云野点点头,“既然不是刁琢派来的……哼哼,河马走了,他的‘事业’可能还没结束吧,人家觉得咱俩还有利用价值。”   龙哥拨动念珠,闭着眼睛道:“来者不善哦亲。”   她捏着嗓子说:“我们这边的建议是管他个毛呢,反正就是去开个光而已,有兴趣就一起来嘛,洗涤洗涤心灵。” 第79章 远水与近火(1)   几场大雪过后,西藏一片银装素裹,雪山雪线大幅度下移,冰川及其周边的景致到了一年中最美的时刻,不过,雪崩的危险让一些游客望而却步。   格尔木一别,巴云野三个月没见过刁琢,干她这一行,只要谈恋爱都叫异地恋,纵观俱乐部其他司机,大龄单身的、离婚的占大部分,两个还没离的,据说婚姻也是岌岌可危。巧的是,刁琢也是几个月不着家的工作性质,两人勉强达到一个平衡点。   一天晚上,她问刁琢,新疆姑娘多美啊,你怎么不勾搭一个?   这话问得刁琢哑口无言。   第二天晚上,巴云野收到他传过来的一个视频,拍的是他们的作业区,别说漂亮的新疆姑娘了,漂亮的岩石都没有,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糙汉子,黝黑的脸和鲜亮的工作外套形成强烈反差,头上一个黄色安全帽,远远一看,连亲妈都分辨不出自己儿子是哪个。   哪有女人的踪影?   “拍一下你自己。”她说,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活生生的他。想死他了,真的。   一会儿,他传一张照片过来――很好,不愧是钢铁直男的自拍。用的是拍照本来就难看的苹果前置镜头,不讲究角度、光线,更别说造型,用皱眉来掩饰直面镜头的难堪,胡子野蛮生长,看上去心情不咋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巴云野打字的时候,嘴角都是下撇的――“丑死了。”   “你叫拍,拍完嫌丑。”   “不是你丑,是你拍的丑。”   “行,让我见识一下你能多漂亮。”公然索要女性照片。   巴云野也开前置摄像头,昂起下巴,奋力张开鼻孔,普通人见了怕是要提分手。   她看着照片,一个劲儿发笑,犹豫要不要传给他。   “快,老子都等不及了。”他催促。   “请你冷静点。”说罢,她把自拍发过去。   半天,他都没回。   “晕倒了?”她逗他。   “刚醒。”   “刁队长也有今天。”   “巴爷威武。”   知道他明天去野外踏勘,巴云野早早结束闲聊,顺便整理整理联系人,按他的意思,发广告的时候屏蔽掉他。十二点多,估摸着他已睡下,她调好光线,领口拉下一边,十分妩媚性感地拍了一张,本来就是个美人,如此撩人姿势一摆,媚不可言。   野外踏勘,意味着几天失去联系。哼哼,巴云野翻个白眼,她思念蚀骨,他也不能太好过。   “晚安。”她将照片传过去。   两千七百多公里外,刁琢用力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键入,简直字字呕血――“晚安个屁!”   一早,巴云野这趟的三个大学生客人还在吃早餐,叽叽喳喳的,看起来兴奋又新奇。她们都是云南人,趁刚放寒假,直飞拉萨,坐巴云野的车反走滇藏线回云南。临近春节,跑完这趟,巴云野或者留在云南,或者改走其他线路,待三月份林芝桃花盛开,西藏旅游才再次进入小旺季。   巴云野跟德吉客栈仅剩的一个服务员把她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龙哥绕到车后,低声问:“观察这么久了,怎么样?”   “冲我。”她手指插进头发里,随意梳几下,戴上毛线帽,“来来回回换车跟我好多次了,每趟都跟。我向加油站认识的小妹打听过,那上头有人像是混过社会,手上有个洗掉的纹身,应该是一群混混……就是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不图财不图色。”   “既然河马是带着三张照片拍摄地坐标和张晨光的保温壶走的,他的上家一定认为从你这儿还能挖出别的东西。”龙哥这儿敲敲那儿踩踩,随意检查一下她的车况,“一路小心。”   “龙哥,我忍不了。”巴云野一脸肃杀,目光冷酷,“这次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车上还有客人……”   “你放心,不会危害到客人的安全。”巴云野戴上手套,招呼客人们上车,“再说,他们总是跟着,对客人来说不见得就是好事。”   “这事儿刁琢知道吗?”   “远水救不了近火。”巴云野无所谓地挥挥手,潇洒地上车。   龙哥目送巴云野的车远去,回头就接到葛明亮的电话,对方遗憾地告诉他,还是没能帮忙找的河马的落脚点。要知道,他的战友葛明亮退伍后便进入公安系统,只要不违反纪律,能查的东西都尽量帮他查,有时还得委托他一个同事,姓侯,好在人家也很帮忙,上次查邹开贵时,就多亏了小侯同志。   葛明亮隐晦地告诉他,现在公安的侦查手段虽然可以准确定位一个人,但是平白无故用这种手段去找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的普通公民,是违反纪律的。话虽如此,他也告诉龙哥,河马似乎具备反侦察意识,知道警方能通过什么查到他,所以这些东西全部弃之不用。   话说到这里,龙哥也知道不能勉强老战友,只能作罢。   刁琢和几个项目组的同事野外踏勘,对矿区附近地质进行剖面测量,为下一步的编录做准备。项目组驻扎地门前的小黑板上是项目总工很久之前写上去的一首诗――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愿将腰中剑,直为斩楼兰。   同事打趣说,在这里没家庭、没娱乐也没社会生活,不看点壮志昂扬的诗,恐怕心里常常打退堂鼓。   “品位预估在30%-35%……在氧化的环境下,以氧化物和氢氧化物的形式沉积。”几个同事还在讨论着这次踏勘的成果和收集上来的样本,刁琢给巴云野发条消息,说,回来了,晚点给你电话。   “刁琢!样本交给那几个实习生去整理,你过来一下。”   同事告诉他,他们出野外的这几天,他女朋友到这儿“查岗”,因为打不通他的电话,所以暂时去了喀什,叫他回来后去酒店找她。说罢,给了一个酒店名片和房间号。   刁琢想起几天前巴云野发来的那张撩人自拍。   和他一起野外踏勘的同事很兴奋地问:“长什么样?漂亮吗?”   “挺漂亮的,又高,眼睛大,长头发……到这里。”同事往肩头一比。   “一个人来的。”   “房间号都告诉你了。赶紧。”   漂亮、高、眼睛大、齐肩长发――几个特征一一跟巴云野对上。但是,她不是带滇藏线吗,这么几天时间,可能还没进云南境内,怎么来了喀什?刁琢疑惑着,给巴云野打去电话,但显示该号码不在服务区。   跟同事的打鸡血般的兴奋相比,刁琢冷静多了,“她姓什么?”   “你有几个女朋友?还不同姓?!”同事诧异地问。   刁琢汗颜。   “外头机械声音大,没听清楚,三个字的名字。”同事一拍他的肩膀,“人家大老远找这儿来了,你还磨磨唧唧的。”   刁琢仍有疑惑,“她留电话了吗?”   同事摇摇头,“你女朋友的电话,你没有?快过去吧,人家在那儿等你好几天。”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干我们这一行,找个老婆不容易,看住老婆更不容易。既然有个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还来这儿找你、等你,可得好好把握。”   刁琢无奈地看他们几眼。   “你怎么还不走!”同事们比他还急。   “刮个胡子。”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后一片起哄声。   半小时后,她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刁琢按照地址开车去喀什,胡子剃净,留下淡淡的青痕。   按她的性格,搞忽然袭击不是不可能,这时候什么理智和逻辑都是屁,他满脑子都是巴云野那张照片,是她撩他的那些动作、那些话,按捺许久的情愫好比决堤的黄河水,一路奔腾叫嚣。   从遇上巴云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引以为傲的理智。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刁琢最后一次拨打巴云野的电话,还是显示不在服务区。   “我到了,开门。”   消息发出去许久,依旧无人回复。刁琢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努力拉回一丝理智,随手翻看聊天记录。当聊天记录里前几天她传来的那张妩媚照片再次映入眼帘时,他利落下车,车锁一落,直奔酒店楼上。   “叮咚。”   里头似有十分急促的脚步声,门即将被打开。刁琢没来由地心往上一提,竟像忽然被推上演讲台似的,心率加快。门一开,刁琢有所克制,急切地看了一眼――女的。   但,不是巴云野。   “抱歉,走错了。”他礼貌地道歉,转身要走,谁知身后响起一声细柔女声轻唤――   “刁琢……”   殷切又动情。   刁琢一怔,转身问:“……你是?”   “我是――孟小爱!你……还记得吗?”   刁琢是漱洗整理一番后来的喀什,短发清爽,面容充满男性硬帅,黑色风衣搭在手臂,毛衣包裹他强壮的上身,肌肉的起伏轻微可见,处处都是安全感与力量感。看在孟小爱眼里,更加具有吸引力,尤其他还是她濒死状态下见到的第一个希望。   经过大半年的恢复,孟小爱又变回以前那个水灵灵的美人,跟当初从沙漠里救回来时判若两人。   刁琢瞬间释然,同时,浑身因巴云野涌起的热血凉透。   “找我什么事?”他正色,在巴云野身上丢掉的理智瞬间归位,严肃正经,公事公办,“需要我配合你们学校或者其他单位签什么证明?”   孟小爱觉得他现在的样子跟刚开门见到他时有些不同,“呃……没有,其实……” 第80章 远水与近火(2)   “没什么事我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   “刁琢!”   “叫叔叔。”他头也不回。   “你要回矿区吗?”孟小爱跑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你看,我大老远来一趟,也没个认识的人,你同事说你们出野外回来就休工了,不如你带我玩两天?”   刁琢没回答,径自走向电梯。   “刁琢!”孟小爱追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我问过,知道你没结婚,也没什么一胎二胎,巴爷是骗我的。你把我从沙漠里救回来,我感激你,还有!我……我发现自己挺喜欢……”   “巴爷?”刁琢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下午四点,西藏然乌湖畔。   从仁隆巴冰川回来的路上又下了大雪,覆盖道路两侧,巍巍群山被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与黑色的柏油路形成鲜明反差,远处,然乌湖面结着厚厚的冰,透过湖中心稍薄一些的冰层,依稀可见底下通透碧绿的湖水。   “秋天过来的时候,湖水浑浊,春天之后,等雪都化了,冰川和雪山上的水注入然乌,那水……跟加了蓝绿色素的果冻一样。”巴云野边开车边说。   车上三个客人刚刚徒步仁隆巴时被冻得嗷嗷叫,这会儿还在发抖,几乎没心思听她介绍,颤颤地问:“这里怎么那么冷呀……”   “你们看看四周――都是高大的雪山。10月份过来都要开电热毯半夜才能不被冻醒。”   “啊嚏!”一个客人打个大喷嚏,看来是真冷。   “你们可真行,十点开始徒步,下午三点才回到起点。是我带过的客人中最慢的。我自己一个人走,没准还能赶上饭点儿。”她笑着打趣,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从拉萨就一路跟在后面的黑色自由光还在,隔着两三百米,绕个弯就不见了,下一个弯道时又出现。   跟附近比较出名的来古冰川相比,仁隆巴冰川在一个小无人区里头,要渡河,下雪后还容易打滑陷车,十一黄金周都没几个人去,更别说现在,从早上到下午,就他们一辆车进去。天寒地冻,加上藏历新年将至,平日里拦车收费的藏民都不知所踪,而那辆自由光从早上跟到现在,明显不是游客。   车子停在一处相熟的火锅店门口,巴云野像个老妈子一样提着热水壶,往一次性杯子里倒开水,感冒冲剂渐渐化开,一杯杯颜色像咖啡一样,微微升腾着白烟。三个客人冻得不行,一边互相取笑一边鼓着腮帮吹凉杯中的液体,啜一小口。   “你们先喝着,千万不能冻感冒了。来前我跟老板说,给你们炖鸡,喏――”她指一下热气腾腾的厨房,“鸡是他们自己养的,用墨脱石锅炖,待会儿你们尝尝,还要烫什么菜,你们自己跟老板说。我……去洗手间。”   说着,巴云野飞快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洗手间上方有个小窗户,半人高。她轻巧地一跃,攀上去,微微探出头一看,那辆自由光里下来三个男的,往她们这里看了好一阵子,走进对面的一家川菜小炒,坐在靠窗的位置。   巴云野从窗户翻了出去。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轻易。   她早就看好了,饭店旁边的店面在装修,进去捡了两个木板,用锯子改一改形状,敲两根铁钉进去,小跑出去,猫腰放在自由光后轮底下。又挪到前轮,掏出藏在口袋里的一把小刀,将侧胎刮薄。   做完这一切,她唇角上勾,无声地冷笑一声,匪气流露――敢跟踪老子,就得付出点代价!她原路返回,一跳一攀,猴子一样灵活,从厕所的小窗里进去,若无其事跟客人一起吃饭说笑。   胡乱吃了一阵,巴云野才想起看一看好几个小时都没信号的手机。只见刁琢中午时发了条信息,说到了,叫她开门。   她眨眨眼,下意识往外一看,半晌,回神,心里发狠地猜测――妈的,这男的不会出轨了吧!   脑海中浮现刁琢背对着自己抱着一个女人的画面,女人也抱着他,十指尖尖,涂着红色指甲油,刁琢亲她的脖子,她笑,自己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对方抿着小红唇,一派娇柔……巴云野的心情一落千丈,好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不是没经历过分分合合的人,可有个原则是不变的,同一个时段两只脚必须踩在一条船上,如果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趁早好聚好散。   对方似有感应,铃声在下一秒响起。   巴云野筷子一扔,避开客人,走到角落处才按下通话键。不等他开口,她就连珠炮似的质问:“人家给你开门没有?现在怎么样?”她看看表,离他发消息已三个多小时,“完事了吧?”   “你在哪?”他一个问题没答,反问她。   “你管我在哪?”她没好气地答,“你在哪?叫谁给你开门?跟谁约炮不小心发我手机上来?”   生气了。   刁琢:“除了你,我跟谁约过?”   “少来这套,空口无凭。”巴云野反驳,压着一肚子火,感觉自己就是一名即将上阵拼杀的战士,长矛竖起,直冲敌军。刚准备进攻,就听他把孟小爱到工区找他的事说了一遍,诧异非常,半天没反应过来,“――你打不通我电话,以为我在喀什等你,屁颠屁颠去了,又灰溜溜回去?”   “把那些形容词给老子去掉……来回一百多公里,白跑一趟。”电话里除了刁琢的声音,有机械的声音,还有石块滚落的摩擦声,看来他跑段冤枉路后,又投入工作的怀抱。   巴云野愕然,心中愤懑渐渐淡去,“你……把人家晾酒店里?”   “你的意思是……我该打一炮再走?”   巴云野不自觉脑补一下刁琢和孟小爱……她一阵头皮发麻,鼻腔一热,差点没流鼻血。她捏捏鼻子,“那个……我是说她一个人去找你,怕又搞出什么失联失踪的事,一会儿警方来找,你这位‘刁师傅’全国出名。”   他轻轻哼了一声,“既然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多留多说都是互相浪费时间。”   “她没哭吗?”   “哭。”   “你呢?”   “我没哭。”   这不是废话么!巴云野哭笑不得,“你太不照顾女孩子的感受了。”   “我照顾她的感受,谁照顾你的感受?”   巴云野卡壳,明知他的处理虽然残忍但对大家都好,尤其对她,绝对没得说。嘴上,结结巴巴地说:“至少……请她……请她吃顿饭?”   “她来是为了跟我吃饭吗。”钢铁直男直来直去,说的都是大实话。   巴云野心情好起来,忍不住取笑他:“也是,在浪费一百多块汽油的前提下,请一顿饭等于又浪费一百多块汽油。”   “你负责赔偿我。”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巴爷!你再不来我们的吃光了!”几个客人叫她,她忙道“来了来了”,然后敷衍地说:“不就一百块么,回头我发你个红包当做奖励。”   “赔钱?哼……”他说,“等见面时咱们好好从长计议。”   “……”   巴云野假装咳嗽掩饰尴尬,挂了电话,调整一下表情,故作严肃回去坐下,假装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脑子里全部是自己与刁琢的几句对话,想到他以为自己在酒店等他,开车直奔喀什的模样,忍不住垂首偷笑。   “巴爷,外面明明是冬天……”一个客人眨眨眼,指着她说,“可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春天来了。”   第二次爆胎――厉豪彰愤怒地一巴掌拍向方向盘,“干她娘的巴云野!!”   见巴云野带着客人开车走后,他们的车子从饭店刚驶出,后轮双双漏气,一检查,双边各扎一个铁钉。好容易找到能修车的地方补好后胎,天都黑了。之后,在盘山公路弯道上为躲避对面来车,踩了一脚急刹车,前轮又爆了。下去再检查,原来,一侧轮子的侧胎破损处极薄,根本不像日常磨损,而是人为。   明明几双眼睛盯着,进去吃饭就没见她走出来过,她又是什么时候搞的鬼?谁也说不上来。   接下来车子还会在什么方面出问题?谁也不敢预测。   狠,太他妈狠了。   厉豪彰这才深深感觉到何政韧叫他“别把巴云野当普通女人”是什么意思。   “没跟上?”电话中,何政韧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对不起。”厉豪彰羞愧地说,“我们被她发现了。她……真的不是一般女人。”   “直接去丽江等她,这次一定要隐秘。快春节了,留意她有没有回普洱,河马说,她每年都回去一次。”   “今年……那些安排,照旧?”   “照旧。”何政韧说,“这么多年,巴云野那种性子,对上门讨说法的‘死者家属’忍气吞声,为什么?对她大姐是不是跟人搞婚外恋,心里没底。哪天她开始反抗,就说明她的想法变了,我们就得给她更多的‘关注’。”   厉豪彰点头,“我明白了。”   “豪哥,现在……走不走?”车上其他两个男人问。   厉豪彰挥挥手,“不跟了,我们把车弄好,直接去云南。到丽江后,兵分三路。我去办点事情,你们盯住仁龙多吉开的两个客栈。” 第81章 远水与近火(3)   春节将至,南方一带被连绵半月不绝的小雨洗刷,烟雨垂柳景色虽美,游客们心底还是盼望着一个有阳光的新春。唯有云南例外,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离长假还有四五天,游客便从四面八方涌入。   巴云野前几天把客人带到丽江后,就在龙哥新盘下来的海棠吟客栈帮忙。这个位于古城的纳西族小院经过一番装修,变得清新小资,很符合一些年轻男女到丽江“生活在别处”的浪漫心理。院子里原本就有几棵海棠树,因天气转暖,海棠盛开,整棵树是清透的嫩粉,树下一个小秋千,成为不少客人摆拍的良地。   早上,巴云野照例把树下的花瓣扫干净,前台的小妹叫她,说手机在响。她提着畚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看,是巴原野。   巴原野比她小5岁,8岁那年被腾冲的一对和善夫妻收养,新家庭虽不富裕但养父母人非常善良,听说前年考上大学。这个妹妹被养父母教育得非常好,不忘巴奶奶的恩情,隔几年就会回普洱孤儿院的旧址看看,还会去巴奶奶的墓前祭拜。   见到她的来电,巴云野非常高兴。   “云姐,他们又来了……”谁知,原野的第一句话却是带着压抑的哭腔。   “他们”不是别人,就是车祸遇难者的“家属们”,头几年闹得最凶,孤儿院搬迁后,他们偶尔到旧址骚扰。   “我就在空地这边,看见几个人往门上喷油漆。”巴原野说,“喷的还是那些字……”   巴云野不用细问,心中了然,无非就是那些对女性的侮辱性词汇,极尽羞辱。   “你别现身,我明天回去看看。”她平静地说,刚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什么,“原野,他们喷油漆还要折腾好一会儿,你把牧野叫出来,留意一下他们谁是带头的,跟着他,看他住在哪儿,是本地的,还是住宾馆的。”   “好……”   巴牧野,孤儿院收留的男孩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是兔唇,小时候医疗条件不好,修复得不是特别完整。他跟巴云野一样,学上得不好,勉强读到高中,现在留在普洱一家奶茶店里打工,收入微薄但人老实憨厚。   巴云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起几天前刁琢说他托人打听出几个车祸遗属的下落,大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似乎没有闲心千里迢迢去云南滋事。   听说,矿区还未休工,刁琢春节恐怕没有假期,巴云野之前向他许诺,等客栈忙完春节假期,她也去喀什找他。孟小爱能去,她也能。这似乎是一种较劲,也是一种吃醋。   傍晚时,原野打来电话,说领头的那人是本地的,不住酒店。牧野胆子比较大,假装奶茶外卖员跟着那人到家门口,已经拿到详细住址。   “云姐,你要干什么?”原野问。   巴云野翘着二郎腿,“不干什么,有些事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   “他们看着都没有正经事干,就像一群……地痞流氓。”原野担忧地说。   “是地痞流氓最好。”她笑笑,还就怕人家是真家属。   第二天,巴云野动身回普洱,半夜十一点才到,行李往酒店一扔,拿着牧野给的地址,直奔“遇难者家属”家,十二点,把人家的门拍得砰砰响。   那人十分干脆地开门,见了她双眼放光,说了句脏话,伸手搂她的同时说“新来的么?以前都他妈没见过你!操他妈的阿霞,有这样的好货也不早点给老子叫来,非要老子加点钱,才送你这么个大美人……”   巴云野知道他把自己当小姐,便不动声色地跟他进门,再转身把门锁好。男人已经迫不及待扑上来,“好久没开荤了!今天我……啊!!”   一声惨叫,男人摔个四脚朝天,巴云野将他的手反折在身后。握着他的右手小指,他一动,她就往反方向掰,疼得他龇牙咧嘴满脑门冷汗。   “跟我玩什么仙人跳!老子还没碰你呢!”男人大叫。   “你昨天喷漆喷得很爽啊?”巴云野咬牙道,霸气与匪气流露,“喷上去的那几个字,是形容你妈还是你全家的墓志铭?”   男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一是惊讶,二是疼。   “你,谁的家属?”巴云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厉色质问。   男人当然说不出来,手指被她反绞得快断了,疼得龇牙咧嘴痛苦非常,支吾半天,最后说,“饶……”   巴云野冷哼一声,“饶青晖?”   “对对对!”   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他可没你这样的孙子!”   男人大抵觉得这一顿打挨得十分委屈,几乎没什么再做心理斗争,就很轻易地出卖上家――“我也是收人钱!帮人做事!”   有人雇他――这个信息对巴云野来说一点都不意外,她追问是哪个家属雇的他,他拼命摇头,不知是咬死不说,还是说不出来。   巴云野下手又狠了些,男人声嘶力竭指着自己掉在沙发底下的手机,说要把电话号码奉上,其他一概不知情。   “这个……这个号码,他联系我的!”   她记下,放松手劲,男人狼狈地坐在地上大喘气。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吓得一缩,心想这女的不会还有帮手吧!巴云野撇撇嘴,上前去将门拉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网袜短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见里头这副场景,倒也一副见惯了的模样,吊儿郎当地看看表,含糊地问:“老板,怎么样?”   男人探头一看,原来这才是他叫的小姐,虽然挨了巴云野的揍,但前后这么一对比,他觉得索然无趣,挥挥手,叫小姐离开。   “姐,您看……要不我把他们给我的钱都给你,你就放过我吧……”男人一脸郁闷地说。   巴云野鄙夷地瞅他一眼,心想,你一大把年纪了叫我姐?她清清嗓子,“你不是挺会喷漆吗?这样,你明天再买点油漆,去把你喷过的地方全部重喷一遍,以前什么样,喷完就恢复什么样。如果没照做,我每天晚上都来找你聊天。”   “可以可以!”男人点头如捣蒜。   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巴云野转身出门,站在楼梯口,神色凝重。原野猜想得没错,里头那男的就是个混混,雇佣他的人,也是个混混,是因为自己没空,就把“生意”转给他。这单“生意”价值五千,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无本稳赚。   他曾听上家说,孤儿院里有个人因婚外恋跟一个姓饶的家里有纠纷,还闹出过人命,他们虽然拿钱办事,但也是“替天行道”。孤儿院的旧址久久无人居住,也没有人管理,怎样打砸似乎都没人前来阻止,他喷上不雅词汇后拍照给上家,上家问他,有没有收到阻挠,他说没有,钱很快汇来。   今夜,巴云野一晚上都没合眼,照着联系方式顺藤摸瓜,找了一个又一个闹过事的人。才知道早在大姐去世当年,去孤儿院闹事就只是一单“生意”,雇佣他们的人到底是哪位遇难者的家属,他们一概不知,只是相互介绍来介绍去,有的介绍人在近几年的扫黑除恶行动中被捕入狱。   以前真相不明,巴云野不便发作,最近证实遗言内容跟婚外恋毫无关系,甚至可能是一场阴谋,她愈发觉得大姐这些年挨的骂十分不值,也十分可怜。大家都是没有直系亲属的人,更没有家庭的庇佑和依靠,如果连她都撒手不管,可能大姐就要这么一直背负骂名。   天蒙蒙亮,身心疲惫的巴云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遥遥传来的竹笤帚摩擦地板的声音反而更加凸显此时的静谧。   *豪彰,*凡――一夜的奔波,虽然一些介绍人苦寻不得,但她还是得到两个汇款人的模糊姓名和联系电话。   那些混混大多是这两个人联系的,听说,除了闹事之外,混混们一开始还被要求冲进孤儿院翻找巴希野的东西,名为“找一找贵重物品卖钱来赔偿精神损失费”。前期联系人是那个“*凡”,用的是银行转账形式,近几年换成“*豪彰”,走支付宝。   这两人到底是谁?巴云野紧紧攥着手机,心乱如麻,不知现在该拨个?笔芯?电话过去打草惊蛇,还是保持沉默。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转身,但预感那人的目标是自己。   那人近了,伸手向她而来。这时,巴云野身子忽然一沉,双手握拳挡在头部两侧的同时飞快转身,眼看一拳就要照着来人门面招呼过去,离几厘米时忽然卸力。   她看清来人的身形和面貌――刁琢。   她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刚才几个混混见到她时一样。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本不会有他。她只是在到普洱后发了个定位给他,告诉他自己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巴云野双唇微张,眼睛瞪得老大,双手防御姿势都来不及收回,随时要继续出拳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   微曦晨光还来不及将大地照得色彩鲜亮,路灯昏黄,四周的一切都好像黑白电视里的背景,唯有近在眼前的刁琢形象鲜活,反而就像一场梦。见他不答,巴云野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   妈的,活的。   下一秒,他拥她入怀。 第82章 远水与近火(4)   两人一起回到酒店,巴云野迫不及待把今晚的“战果”给他,“这两人……认不认识?是谁家的亲戚?”   刁琢接过手机,抬眼深深看着她。在街头刚找到她时,她背影萧瑟,就像易水边的荆轲,一身孤胆与孤勇。抱紧她时,她浑身紧绷,双手和双唇都是冰凉。她从不叫苦叫累,甚至不常撒娇,纯爷们的性格,什么事都独自承担,好像从来没有过后路和依仗。   “别看我,看手机!”她急了。   “某豪彰……”刁琢重复一遍,“某凡是不是……宋凡?”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他。”   刁琢思忖几秒,瞄了眼挂钟,给阿拉善公安局一个给他和老王做过笔录的警察发去信息,询问宋凡的手机号。这一大早,想必人家还没起床。   昏昏欲睡的巴云野泡了两盒方便面,等待的过程中差点睡着,刁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手在她肩头拍了两下,她揉揉眼睛,下意识筷子夹起面条在汤里搅动两下,吸溜一口,好烫!   “你也搞忽然袭击……”她长长舒一口气,嗔怪地瞥一眼刁琢,他一言不发撕开两个创可贴,贴在她轻微磨破皮的手背。   逼供这样的力气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相比于松懈后波涛汹涌的困意,手背的小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她忍不住打个大大的哈欠。刁琢看到,她的眼底赤红,眼白还有明显的红血丝。   他叹口气,心尖处几分柔软,“胡闹,以后不能这么乱来。”   “我怎么就乱来了?”   “他们中只要有一个报警,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群混混,还报警?”她不屑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本想到丽江给你个惊喜,你却给我个惊吓。”刁琢前几天骗她自己没有假期,订了到丽江的机票,休工的日子恰好是她跑车生意的淡季,两人不必再隔空聊骚。谁知道一到丽江,得知她回了普洱,而且“回势汹汹”。他马不停蹄又赶到普洱,她一夜未归。   “我才是被你惊吓到的人。”巴云野白他一眼,“也不知会一声就从后面冲过来,我还以为那些混混找了打手来报复,乍一看你那体格,我以为是一场硬仗……还好是你。”   “你终于承认跟我对打没有胜算?”他似笑非笑。   “前提是你舍得动手。”她也不惧,反将一军,说来自己不知道多少次叫嚣要跟他打一架,心里多半吃准他不会真动手。   “其实我俩之间分出胜负,不需要对打。”   “不对打怎么分出胜负?”直来直去的巴爷拳头一握,依旧嘴硬得很,“别以为我真怕你。”   “把那群骚扰你们院的混混聚集起来,分成两伙,我们一人对一伙,谁先把他们全打趴下,谁赢。”他看着她,话中有深意。   她却没马上听懂,眼睛一亮,“好主意!”   刁琢无奈,他的意思分明是――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出头,至少知会他一声。   又聊了一会儿,刁琢去洗澡。巴云野再次拿起叉子想吃泡面,发现早已凉透。她也不讲究,再烧一壶开水,加进去拌两下,味道变得很淡不说,面也糊得毫无口感可言。她嫌弃地扔到一边,心里头还纠结“*凡”的事,无奈阿拉善那边还没回复。   刁琢从浴室走出,上身发达的肌肉使白色T恤紧紧绷着,没有花纹、没有特殊设计的普通T恤硬生生被穿出大牌模特的感觉。他坐在巴云野身边,见她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轻轻搭着她的肩膀。   “睡一会儿?”他低声问。   “千里迢迢来找我,就是为了睡一觉?你怎么跟孟小爱似的!”她原形毕露,又开始变得油嘴滑舌。   刁琢扶额,无言以对,她大笑,“我倒希望孟小爱多去找你几次。”   他眉一皱,“还嫌我不够忙?”   “她去一次你就觉得亏欠我、主动来找我一次,多去几次,你也多来找我几次……”巴云野话音刚落,自己又觉得不妥,摸着下巴道,“不行,她多去几次,你没准就被人家坚定不移的毅力感动,到时候不是你找我,是你俩一拍即合了。”   哪来的一拍即合?刁琢轻轻捏住她耳垂揉两下,“到底谁欠谁?”   “你欠我。”奸商模样。   行,巴爷说什么都对。   他一巴掌拍在巴云野屁股上,“既然不打算再睡,带我去看看旧址。”   “走着。”巴云野起身。   等公车的时候,阿拉善的警察给刁琢回电,并把他们掌握到宋凡的两个号码发了过来,跟巴云野拿到的号码比对。   “是宋凡。”刁琢告诉警察,警察们说会将这个线索上报,看看能不能挖出其他的东西。   又聊了一会儿,刁琢挂掉电话,“宋凡之死,那边成立了专案组,看来这个人果然不简单。不过,具体消息警方还不能透露。”   “疯了吧他!真是该死!”巴云野如同个炮仗一下子被点燃,当下跳起来大骂,“当初说我姐当小三的就是他!派人去我们院里闹的居然也是他!我猜他就不是个半路上车的游客!整这么多事到底想干嘛!我操!”   “冷静。”刁琢摸摸她的发顶,就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公鸡。   旧址在市郊,转公车还有好一段距离,两人坐在车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轻晃动,窗外,层层梯田上的茶树一片新绿。巴云野跟刁琢十指交握着,她低声说:“要是巴奶奶还在就好了,跟我不同,她是个很有文化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还出国留学过,会说英语。跟你没准还能聊上几句。”   “她享年……”   “82。”巴云野说,“睡梦中走的,很平静。”   刁琢轻轻点了点头,她性格中的独立、刚强和开朗,可能一半源自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太太。   越到郊区,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最后一站路时,除了司机外,只剩下他二人。   “以前我一边跑车一边暗暗找照片中的景物,觉得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没想到自己现在离真相越来越近,我预感里头有大事,但不知从何下手。”巴云野沮丧地说,“如果我是警察就好了。”   刁琢笃定地说,“河马、张晨光、宋凡还有这个厉豪彰,平时看上去毫无联系,但用三张照片就能将他们全部串联在一起。车祸过去那么多年,他们还没有罢休,恰证明有些东西他们还没掩盖住,或者还没得到。如果是掩盖,车祸是一场意外,这么多年从未翻案重新调查,即便我们手里有遗言遗物,都不能算铁证。”   一提起河马,她咬着后槽牙,“别让我逮着河马,不然打死他!如果是想得到什么东西……含铍矿物带的资料?咱们老百姓就算拿到了,难不成还能扛着锄头去挖?据我所知就算你房子底下埋着金矿,乱挖出来卖都是犯法。”   他挑眉揶揄:“你还懂法?”   “我一直是守法好公民!”   终点站到了,巴云野下车,带着刁琢继续往前走。两侧是漫山的梯田茶园,白云浮在绿色的群上之上,一阵风吹来,都仿佛夹带丝丝茶香。   周围的景物对巴云野来说十分熟悉,“搬迁后,这儿就没什么人来了,清静。我以前还想着多赚点钱,把这片都买下来,盖个别墅。哈哈,现在觉得自己真幼稚。”   脚下的路确实不太好走,刁琢跟着走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闹事的明知巴老师跟我父亲没有婚外关系,为什么至今盯着孤儿院旧址不放?”   “吃饱了撑的。”   刁琢看住她,一阵见血,“跟张晨光的保温壶同一个道理――闹一次给五千,这么多年也花费好几万,旧址里有什么价值超过万的东西吸引着这群人?”   明明不冷,巴云野的背后却感觉一阵凉意,“一开始,孤儿院不是个公益机构,是巴奶奶拿自己的钱出来办的。她自己不能生育,一辈子都没有结婚,但是很喜欢小孩。收养的小孩子一多,经费就紧张,巴奶奶为了抚养我们,几乎把所有有价值的家当都卖掉,我从没见院里头有什么特别名贵的东西,连彩电和大冰箱都是我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才买的。后来,收归管理之后,旧址那片地说是要征用,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工,就荒废着,要说里头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估计就是一些破旧的桌椅床架,当柴火卖大概有……一两百块?”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这个。”刁琢很快否定,“也许跟巴老师有关?”   “她去上大学后,个人物品留在我们那儿的很少……”巴云野想了想,“书被巴奶奶捐到图书馆,电脑……”   刁琢一怔,“电脑?”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院里头唯一一台,我们当时多想玩,巴奶奶不让。”   “在哪里?”   “这……我还真不知道,外头有网吧,没人稀罕院里那台不能上网的旧机子。后来也许被巴奶奶捐了,或者卖了……”巴云野耸耸肩,“我不记得了。”   刁琢说,“如果当年考察队发现含铍矿物带,一定有大量的解译图、实测剖面资料和样本照片,资料数量庞大,比起成箱成箱搬运,最便捷、安全的方法是扫描储存。也许,巴老师的电脑中也有备份?”   “所以他们几次三番骚扰,是为了我大姐的电脑?”巴云野诧异道,“可孤儿院早几年就荒废了,有点脑子的都应该知道即便有电脑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存放在里头。”   “你回忆一下孤儿院搬迁前后,来骚扰之人的态度和做法有什么变化?”   “闹的最凶的时候就是要放火烧房子,被你这么一提醒,我觉得他们更想做的是冲进每个人的房间翻找东西。他们很怕警察,巴奶奶一说要报警,他们跑得比猴子还快。”巴云野信步走着,职业病使得她看到漂亮的景色就忍不住指给刁琢看,“荒废后他们确实消停点,就是在门口喷几个字,我每年回来这里的最大原因就是买漆重新粉刷门和墙,有时能撞见他们,警告他们几句,可能因为我对他们太客气,才有恃无恐。现在我决定了,谁再敢来,逮谁揍谁。”   几次前往玉珠峰却不登顶的张晨光、死在巴丹吉林里的宋凡、玉珠峰上无人认领的外国人尸体、古怪的保温壶寻物启事、盗走保温壶失踪的河马、接替宋凡派人大闹孤儿院的厉豪彰……如巴云野所说,拿到含铍矿物带资料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没有价值,为什么他们如此前仆后继?驱动必然是――钱。这时,刁琢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他们疯狂找铍矿资料不是为了开采,而是为了转卖?   为军事目的服务的水文、地质资料属于国家秘密,尤其资源战略分析资料更是机密,是绝对不能买卖的,对这种国家秘密感兴趣并前赴后继的只有一种人――   刁琢刚参加工作时,听说某项目组一个负责人忽然失踪,更高层的领导对此事闭口不谈,也没有报警。后来同事传言他不是失踪,而是被国安部门抓获,因从事“钩子”勾当。“钩子”区别于间谍,是各国倒卖消息牟取私利之人的统称。刁琢想,那些人是“钩子”吗?进而他又想,同是事故的幸存者之一,何政韧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第83章 远水与近火(5)   这两天,龙哥请了钟点工,在成都的房子里大扫除,家里头干干净净之后,他才把对联、窗花贴上。今天,甘孜的老父母要坐车到成都来,跟他短暂团圆。   忙活一早上,刚坐下,他瞥见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巴云野说,头几年到孤儿院旧址里闹的主谋就是宋凡,还有一个叫“*豪彰”的。   “宋凡……”龙哥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一拳狠狠砸在沙发前的矮几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平放在桌面的玉化星月手串被这么狠狠一震,一下子滑落在地,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他不禁想起前几天回成都途中,拉萨那边租车行的老板老丁给他打的一个电话――   “阿龙,你上次给我的车牌号……不是我这边的租出去的。我帮你在别家打听好了,租那辆车去云南的一共三个男的,手机号我一会儿发给你,看归属地是北京那边,但租车人提供的身份证,不是北京人。”   “车子还了?”   “没呢,车子他们现在开到丽江。租车行的老板说,三个人其中一个一看就是老司机,哈哈。”   “哪个?”   “名字不太清楚,他见到人才知道。”   龙哥吹捧道,“牛逼啊,跟福尔摩斯一样,一眼能看出谁是老司机。”   “别瞎扯淡,都是老在路上跑的,谁是老司机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帮我问那个租车行要一段他们三人都出现的监控视频。”   “这好办,拿到马上发给你。”   “对了,你知道他们三个当时住拉萨哪个酒店?”   “就租车行对面那个……雅桑客栈。”   “感谢啊老丁,节后我到拉萨,咱们出来喝酒。”   昨天,几个在拉萨做客栈生意的同行帮他拿到那三个客人的名字――石松,刘丰田,厉豪彰。   想到这里,龙哥捡起手串,左手慢慢拨动念珠,给巴云野去了条消息。   “*豪彰,姓厉。跟踪你的人之一,现或在丽江。”   旧址坐落在一个小山包的半山腰上,虽然铁栏杆生锈得厉害,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破败杂乱,红砖白墙,一共三层,阁楼上一个半圆的小窗,居然有几分西洋色彩,跟一路上的傣家建筑全然不同。   “……20年代一个德国人建的,抗战胜利后他好像回国了,不知道巴奶奶是怎么拿下的房子。别看它老,算是危房,可我瞧着蛮坚固。”远远看到那栋小洋房,巴云野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好像一只在外征战的母豹回到自己的巢穴,眼底甚至还有些晶莹的水光。   刁琢似乎感到周围环境的惬意,放松地活动活动肩膀,“世外桃源。”   她一乐,“你在这里呆两天,回去发现已是20年之后。”   近了,发现上头有人。   巴云野笑容凝固,又进入备战状态,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昨天喷漆的几个小混混正老老实实按照她说的,把墙壁和铁门“恢复原状”,小混混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想以后遭罪。   昨晚被她揪着讯问了一宿的男人见她真的过来“视察”,屁颠屁颠过来,发现她旁边站着个人高马大、看着更加不好惹的男人,有些忌惮地又退开两步,赔笑说今天之内一定弄好。   巴云野懒得理他,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带着刁琢往里头走。旧址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童年回忆,在这里,她不是雄鹰俱乐部一姐,也不是越野领队巴爷,她只是一个出身不幸但受好心人照拂的孩子,坚硬盔甲之下的软肋都在这个小洋房里。   她有些感慨,“我带过一车很有钱的客人,跟他们一起住过拉萨最豪华的酒店,有回带新藏线,也住过一个一出门就是高山河川的客栈。但无论我住哪儿,都好像没有以前住在这里时那么舒适。我太喜欢这儿了……别人过年都是回家,我过年就到这里,就算看一眼,我都觉得旧的一年算圆满,新的一年也有好开端。”   刁琢环顾四周,桌椅陈旧,灰尘遍布,屋顶大片的渗水痕,墙角有青苔,一些地方还长出了草。他静静听完她的讲演,点头,“我也喜欢这里。”   “拍马屁。”   刁琢顺势把她搂到身前,“没骗你。”   “真喜欢?”   “嗯。”   巴云野的笑声淹没在吻里。   外头传来吵杂的声音,好像在打架。巴云野跟刁琢对视一眼,两人赶紧出去,只见小混混跟一个人扭打在一起。   “牧野!放开!”巴云野认清来人,冲上前去拉架。   牧野看上去异常愤怒,因为唇部轻微缺陷、本来就比较沉默寡言的他现在脸都憋红了,指着小混混们,“昨天你们就捣乱……今天又来!!”   巴云野看了一眼牧野带来的东西,是一些油漆和墙面漆,原来他也是来“恢复原状”的。每个在这里长大的孩子都对这儿有种特殊的感情,即便各奔东西,也依然把这边当成不可侵犯的故居。   不远处,原野也来了,没上来打架,只是默默淌泪。   巴云野望着两个弟弟妹妹,有些动容,一时情绪翻涌,抿唇忍住,只是眼眶有点红。“你们别激动,他们不是来破坏的,喏――昨天喷上去的东西,我叫他们重新弄好。”   原野和牧野放心下来,三个人拥抱在一起,好像儿时玩闹时一样,只是心情大有不同。   几个人一起来到院子里,生锈的秋千一碰就往下噼里啪啦地掉锈屑,半人高的野茅草把跷跷板都给淹没一半,几个石凳子上落满厚厚一层树叶。牧野闷头闷脑地拿着刀割野草,卖力又认真,虽然知道这里再不可能启用,可他是几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每年都会回来清理院子的人。   原野笑着用手肘动动巴云野,下巴指一下脱了外套、帮忙割草的刁琢,“这是姐夫吗?好帅好man啊,比我们学校那些打篮球耍酷的男生可强太多啦!”   巴云野这时笑得也纯真,“你不是喜欢花美男、小鲜肉吗?”   “唉,那些啊……好看的皮囊兜不住他们空虚的灵魂。”   “有文化。”巴云野点赞。   “龙哥和河马还好吗,好久没吃到龙哥做的菜了。”原野一副嘴馋的模样,拉着巴云野问。   “河马……别提了。”巴云野说,压低声音问她,“对了,你记不记得大姐……有台电脑?”   原野一脸迷茫,摇摇头。   巴云野叹口气,那时原野还太小,怎么会记得那么多?瞥一眼牧野,她更不抱希望,牧野的年纪比原野还小,对大姐是否还有记忆都是个问题。   即便如此,她还是叫住牧野问了一句。牧野抬眼看看她,也摇了摇头,俯身继续干活。   龙哥发来的信息引开巴云野的注意力,她默念着“厉豪彰”这个名字,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她冷哼一声,左手指微屈,右手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自言自语道,“早知道是这人跟着我,当初就不是戳破他车胎这么简单!”   小混混们把喷上去的侮辱词汇全部清理干净,巴云野便没再为难他们,气势汹汹威胁几句,就放他们回去。几个人去市区一起吃个便饭,要告别的时候,牧野忽然扯一下巴云野的衣角,她心领神会,借口去洗手间,跟牧野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没想到,牧野竟告诉她,他知道巴希野旧电脑的下落,巴奶奶重病时还交代过他,除非有证明巴希野并非第三者的可能,否则绝对不能拿出来。   “在你哪里?”巴云野激动地抓住牧野的胳膊,“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放心,不在我手上。”牧野说,然后附耳对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她大吃一惊,咬咬下唇,好像万般纠结的样子。   明天就是除夕,河马开着车去机场接何政韧的儿子,把他送到家,何政韧显得很高兴,父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小何去洗澡后,河马进来跟何政韧说,厉豪彰暴露了,不但被巴云野查到雇佣混混去孤儿院捣乱,连去租车行提车的监控视频都被龙哥掌握。   何政韧很淡定,好像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似的,从容地点点头,“小厉是个粗人,脑子和个性都直来直去,办事不如老张、老宋和你机警。”   “你不怕龙哥顺着厉豪彰就查到您?刁琢难道不认得您的司机?”   “这些年小厉只在我身边开车,别的我很少叫他做,认识他、见过他的人不多,包括刁琢。不过,他的暴露恰巧说明巴云野已经有了反抗的意识,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腰板直了?――理直气就壮。她手里应该有些能证明刁军没有出轨希野的证据。”   “那次的车祸……”河马疑惑道。   “车祸就是一场意外,现在谈这个没有意义。”何政韧轻轻摇摇头,“小厉查没查到巴云野回普洱期间见了什么人?”   “除了那些打砸过孤儿院的混混外,还有刁琢、巴原野、巴牧野。后两个是跟她一个院里呆过的,我以前也听她提起过几次,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平时跟她联系不多,她大姐走的时候,这俩孩子才几岁,您不必在意。”   何政韧嘲讽道:“刁琢也去了?他现在还真是一刻也离不了她。”   河马笑笑,好像在回忆什么,说:“算算日子,刁琢是我所知道的在她身边最久的男人。我想,他俩可能真的互相对上胃口。”   “这只是一时的,他们成长环境不一样,知识水平不一样,互相吸引纯粹因为荷尔蒙作用。久而久之,对一件事情的看法、反应和处理方式一定会成为他俩的矛盾,而且不可调和,不信走着瞧。”何政韧对这两人的感情没多大兴趣,问:“……还见过其他人吗?”   “基本都跟刁琢在一起。”河马耸耸肩,“想也知道,两人毕竟不常见面。刁琢连西安都不回,据说整个休假期间都会跟她在一起。他俩感情确实不错,没准整天喊着不婚不婚的巴爷,会在刁琢这里破例。”   何政韧报以一声冷笑,“在我看来,你跟巴爷的感情也不错。”   河马有点尴尬,赔笑,“虽然性格太冲,但她可是个大美女……有时我还挺想她。”   “想她,你回她身边去。”   河马时常挂在脸上笑容变得几分苦涩。 第84章 远水与近火(6)   也许是香格里拉古城大火的前车之鉴,也许是当地有关部门的禁令,丽江古城春节期间禁炮。没有烟花爆竹助兴,玉河广场贺新春民族文艺展演却办的如火如荼,学写东巴字、免费编彩辫、纳西族打跳活动等都吸引大批游客驻足,参与同乐。   除夕之夜的宴会无论你在家还是客居他乡,都应该办得隆重,因为这一餐既代表着今年圆满的句号,又是通向明年新辉煌的指引号。海棠吟客栈今晚也不例外,邀请了当晚入住的十来个客人,一起吃年夜饭。几个服务员都置办着拿手菜,其中一个是苗族姑娘,提建议摆个长桌宴,大家一致通过,连院子里养的斗牛犬都摇着尾巴表示赞成。   于是,有人去打梅子酒和米酒,有人去准备腊排骨,有人去杀洗鱼,有人去采买野山菜和菌子,头上编着八根彩辫的巴云野蹲在井边洗丽江这儿的特色蔬菜“水性杨花”,刁琢呢,前台陪客人聊天,又或者说被迫陪客人聊天。   他一定想不到,在喀什摆脱了孟小爱,到丽江会遇到更多的“孟小爱”,听说有六个姑娘为了吃上今晚的除夕长桌宴,又或者为了进来跟刁琢尬聊,从别的客栈退房,住到海棠吟来。   客栈管事的金玉玲大姐跟巴云野说,“叫你男人别回去上班了,就留在这里看客栈,生意好三倍有余。”   巴云野干笑,“我可不敢放任他在艳遇之都。”   “我看他定性很高。”   “定性高就不会被我勾搭上。”   这逻辑真是无懈可击。   金大姐是傣族,总说巴云野像她们傣家的女儿。巴云野在云南的时候很多人说她像傣族姑娘,去新疆的时候又有人觉得她的眼睛像维吾尔族,龙哥则坚持她跟他老家那儿的丹巴女人有点相似。   云南本就是分布众多少数民族的省份,普洱市有9个少数民族自治县,少数民族人口占61%。孤儿院旧址所在的那片周围大部分村子都是民族聚居村,分布着傣族、哈尼族、彝族、佤族等14个世居民族。仍在襁褓就被丢弃的巴云野究竟来自周边某个村,还是云南其他市,已无从考证。   巴云野掰着手指算,“汉族、傣族、维吾尔族、藏族……敢情我就是一‘四不像’啊!我真是恨死我亲生爹妈了,他们好歹给我个准信,到底是不是少数民族,如果是,我高考加点儿分没准能上大学呢。”   “你到底差多少分?”借口过来帮忙以摆脱姑娘们聊骚的刁琢问。   “就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分?”   “一百多分。”   “你上没上大学跟是不是少数民族半毛钱关系没有。”刁琢毫不客气地指出。   她抱着一盆水性杨花,突发奇想,“你超过大学录取分数线多少分?”   “不多。”   “不多是多少?”学渣不死心地打听。   “两百多。”   面对加起来三百多分(也有可能是四百)的差距,巴云野心态乐观地说:“我们不同省份、不同届,没有可比性。”   那你一开始胡乱打听个屁啊。   下午六点多,大家就把客栈里能找到的桌子椅子都排在院子里,高高低低的,勉强凑出个云南菜版的“长桌宴”。巴云野拎着个铁盆,大勺子一敲,“哐”一声,大喊:“开!饭!喽!!”   滚烫的腊排骨火锅冒着热气,几盆水性杨花、野菜菌子等待下锅,纳西烤肉底下垫着厚厚一层薄荷叶,马帮烤鱼皮脆肉嫩,上头铺着满当当的酸萝卜和红辣椒,一大盘傣家手抓饭独占一桌,金大姐制作的十几种蘸水围绕周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丽江丽江!美食美女汇聚一堂!王中王!火腿肠!1节更比6节强!300年,九芝堂,治肾亏,不含糖,果冻我选喜之郎,旅游找我不迷茫!”巴云野拍小视频也不忘拉生意。   “哎呀别忙了,坐下吧!”金大姐哭笑不得,拉着四处乱窜的巴云野往刁琢怀里一推,刁琢接住一抱,直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平日里他向来严肃脸,这会儿在喜庆气氛的感染下,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   “今天太开心了!”巴云野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喝酒,却一脸红扑扑,像是微醺,本就明艳动人的大眼睛更有几分风致,“今年我的生意不但好,还干了几件大事,收获好多好多东西!尤其……”她捧住刁琢的脸,笑嘻嘻的不往下说。   “尤其什么?”刁琢专注地看着她,好像周围空无一人。   巴云野噗嗤笑出来,“把你骗到这里,跟我过节!”   “只要你愿意,每年都可以。”   “每年?那我得好好想想……”巴云野摸摸下巴。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她隔着一层布料,感受他心脏有力的搏动,“还需要想什么?”   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下去,“我也可以跟你回西安……”   刁琢的额头顶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挨得不能再近,“我记住了,你这句话。”   她伸出手掌,“肉夹馍,5个!”   “吹牛,罚酒。”刁琢倒满一杯酒,玩具一样捏在手指间,皱眉,“这儿的杯子怎么这么小?”   巴云野把整瓶梅子酒塞他手里,“后劲大,不信你吹一瓶就知道了。”   “跟我耍滑头?这杯先给老子干了。”刁琢捏住她的下巴,一杯灌入。   “灌醉我想干嘛?”   “不干嘛。”正人君子回答。   巴云野眼睛一横,“你敢!”   刁琢汗颜,这才是巴爷本色。   她抹抹嘴,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郑重地问:“刁琢,今晚我代表云南,你代表陕西,咱俩比比酒,怎么样?”   “二两的量……”刁琢哼一声,语气间充满轻视,“云南人民愿意被你代表?”   巴爷一拍桌子,“就说敢不敢比!”   陕西汉子微微一笑,“拿酒来。”   米酒一壶一壶排列在两人面前,巴云野胡乱吃了几口饭菜,脑筋一转,“会划拳吗?”   “会一点。”   地头蛇使坏,“这里是丽江,不能用你们西安的划法。我教你咱们这里的规矩,按我们这儿的来。”   “随便你。”   “呵,瞧把你能的。”巴云野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想,这人该不会笃定老子只有二两的量?“我丑话说在前头,输了别赖,谁赖谁是大王八。”   “咱们文斗还是武斗?”他问。   “什么文斗武斗?”   “文斗就是比谁坚持得久、不趴下,武斗就是喝快酒。”   “随便。”   “既然是比,就要定一个输的标准。到底喝吐是输,还是喝趴下是输?”   她瞪着眼睛,江湖人的豪气,“吐了回来继续喝,喝趴下为止!”   刁琢扬扬唇角,端起小酒杯,看上去还是不太瞧得上这种小容量的容器,“我先干为敬。”   巴云野恨死了他这副模样,大叫:“给这位好汉拿个大碗来!”   刁琢压下她的手,火上浇油,“既然在云南,咱们还是入乡随俗。用大碗干怕你受不了。”   巴云野更气了,恨不得把脸盆找来。   几轮觥筹交错,大家都有了点醉意。刁琢瞥一眼二人跟前的空酒瓶,心想这女人绝对不止二两的量,在阿拉善就是装怂。又喝了几杯,她赖在他怀里,双颊带着微醺的潮红,捏着他的下巴问:“怎么样,你喝到吐真言的程度了吗?”   “你想听我吐什么真言?”   “我不想看你吐真言,我想看你吐,哈哈哈哈!!”她笑得癫狂,真跟醉了似的。   其实想问他,你刚才说以后每年都愿意跟我回云南一起过节,是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又没问出口。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不相信什么以后如何如何,当下能如此,就该尽情欢乐。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前程莫问。   “你不问我,我问你――到底几两的量?”他戏谑道。   “我呀……”巴云野指着自己的鼻子,“反正我没喝趴下过,因为酒量比我好的人,我死也不跟他们喝!”   “你倒是敢跟我?”   “跟你是知道老子即使喝断片,你也不会害我。”巴云野再饮一杯,伸手摸摸他结实的胸膛,絮絮叨叨的,一肚子感慨,“不过呢,我要是栽你身上,我也认栽。在羌塘的时候,那什么小紫跟我说,我撩你,我就掉价,我跟她说,我要是不撩你,等你来追我,不但补不回差价,连一丁点可能都没有。我巴爷有什么特别的……不喜欢我,我当然一文不值,什么掉价不掉价?”   刁琢把她跟前的酒壶都移开,本来就不是非要分胜负。   她看着他,“后悔过吗?”   “不后悔。”   “刁琢……”她有了点撒娇语气,实在难得。   刁琢横抱起她,往屋里走去。   “我们还没喝到位呢!”   “谁喝趴下都不好看,不如我们比一比明天谁先醒。”   “你……”巴云野抿嘴笑,“你就是怕自己先倒!”   “你说的都对。”――钢铁直男终于领悟出跟女人争辩时的不变真理。   除夕气氛温馨,电视里传出晚会主持人向全国人民拜年的声音,音乐歌舞声接踵而至,远在成都的龙哥和北京的河马却不约而同走到阳台上看着乌沉沉的夜空,各有心事。龙哥家因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到来,比较热闹,河马的酒店单间略显冷清。他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翻看着里头的照片,有他前妻和女儿的,有巴云野和龙哥的,也有和客人们的,最终,他关掉手机,盯着电视里的歌舞升平,心中几分怅然。 第85章 《秘林幻境》:惊变(1)   年刚过完,何政韧就看到鲁阳教授病逝的讣告。鲁阳比饶青晖大几岁,当年两个人是至交,听说年轻时还曾经约定要成为亲家。饶青晖去世后,鲁阳那儿何政韧去过好几次,但从他嘴里也套不出话来。   河马开车载着何政韧到追悼会现场,随后就呆着车上一边打游戏一边等,他跟厉豪彰一样,基本不下车不露面。   鲁阳大部分在国内的学生们也都到场,他们有的是大学教授,有的自己开公司,在国外的学生也纷纷致电表达悼念和哀思。这场面何政韧看着有点眼熟,饶青晖去世时,也差不多如此,他把白花别在胸口的时候忽然想,某天他离开人世,葬礼是不是也有这么多人专程前来送行?   “何教授……”   “何老师您好!您也来了!”   “何老师好久不见!过几天我去家里拜访您!”   何政韧一一答应着,和蔼可亲地邀请他们到自己家做客闲聊。追悼词念完后,鲁阳的几个子女、孙辈过来答谢,说鲁阳最终不治,回家疗养,睡梦中离开人世,走得还算安详。   “鲁教授为国家培养这么多人才,这一生的贡献真不是一两篇稿子就能说完的。节哀吧!”何政韧叹息道,拍着鲁教授大儿子鲁丁谦的肩膀,“鲁教授的老友饶教授走得太早,太令人意外,我经常在想,饶教授若还在,跟鲁教授二人搭档研究、讲学,不知道还能创造什么样的辉煌。可惜可惜!”   鲁丁谦红着眼眶,不住点头,“饶教授是我父亲的挚友,他的去世对我父亲确实打击很大。饶教授未尽的研究,我父亲一直想替他完成,无奈身体实在顶不住,只能寄希望于后辈了。”   这话让何政韧听出门道――作为至交,鲁阳显然知道饶青晖的研究项目。何政韧假意感叹一阵,说:“饶教授的遗愿,我退休前也在为之努力,无奈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加上饶教授那个项目的艰巨,要付出很多的人力物力,有时候真的希望时间倒退20年。”   “我父亲如此执着,可能也是要圆饶教授一个心愿吧。”鲁丁谦说,“我父亲在病榻上曾跟我们说过,饶教授的后半生也在四处考察、测勘,希望寻找到储量大的矿带或者单一矿产。他们曾在四川、云南找到几处伟晶岩脉,其他专业名词我听不太懂,什么燕山期、绿柱石、日光榴石,预估品位0.01%都不到,储量不理想,开采成本高。后来的研究和测勘,我父亲也不知道进展,再得到消息时,就是他们出了车祸……”   四川云南、伟晶岩脉、燕山期、绿柱石、日光榴石,……这几个关键词在外行听来或许如同天书,但内行人何政韧心中多年疑惑顿时解开――饶青晖的项目是铍矿!   铍矿在我国储量不高是个业内常识,什么区域有找矿远景也不是机密,但如果确定矿床位置、分布、规模,就有着极为重要和具体的战略意义。   铍矿!何政韧知道这种矿产的重要性,心中不禁升腾起一股金色的火焰。也许巴云野手中三张照片的含义就指向考察队的研究成果!这不正是他最渴望得到的吗?何政韧沉默几秒,“那种矿产如此稀缺,储量小,加上我国疆域广大,矿产多样又复杂,即便是年轻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出成果的。饶教授后期的考察比较机密,但既然涉及这种矿带,为了国家矿产安全,保密一些也是应该的。”   鲁丁谦是行外人,不知其中有诈,被何政韧几句套出话来,“这件事只有我父亲和您这样跟饶教授比较亲近的人知道,而且,饶教授曾给我父亲打电话表示研究大有突破,不过具体的进展,他并没有明说。”   “江山代有才人出,相信后辈们不会让几位前辈失望的。”何政韧郑重道,拿出对待刁琢的那套来,“不知鲁教授临走前对他的研究事业有没有什么交代?”   鲁丁谦不是车祸遗属,不像刁琢那样对何政韧有所防范,对待父亲的老同事,刚经历丧父之痛的他知无不言,“是啊!我早前听说饶教授的外孙并没有受到车祸事件的影响,子承父业,目前在新疆那边做锰矿项目。年前还有警察到我家来专门请教父亲一些专业问题,不过父亲体力有限,不能多聊。警察走后,父亲心情好像不错。”   何政韧皱皱眉,“警察来问那些专业问题有什么用?”   “我在外头听得不太清楚,像是跟饶教授有关。”   何政韧呼吸一窒,心中惊惧非常,耐着性子跟鲁阳的子女又寒暄一会儿,起身告别。他今天这一趟收获了不少消息,心中有个灵感呼之欲出,前阵子本想着尽快出境去美国颐养天年,但铍矿资料本身的巨大价值让他心猿意马,金钱的诱惑最难抵挡!   他坐进车后座,河马发动油门,“刚刚小厉来电话,巴爷又有生意了,问您还要不要继续跟。”   “另一个呢?”   “刁琢假期还没结束,暂时留在云南。”   何政韧有些心烦,摆摆手,“他反正都暴露了,干脆回来吧,但是先不要出现在我们身边。在刁琢去新疆之前,找个地方躲一阵子。”   河马点头,车子缓缓驶出。只听何政韧不知拨通谁的电话,说:“听说前几天警察去鲁阳教授那边打听事情,这件事你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呵呵,这么说你一直都没能接手事故调查组,所以根本不清楚具体进展?……当然,最好不要重启调查,既然当年已经有定论,现在何必推翻。在你职权范围内,尽量阻止。……好,再见。”   河马眼珠转转,拍马屁道:“何总的人脉真广啊……没想到连警察那边都有……”   “开你的车,不要多话!”   “嘿嘿,之前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现在安心多了。”   “就你这种胆色,也别想干大事。”何政韧冷哼。   河马笑笑,“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何政韧疲惫地捏捏眉心,“唉……今天我看到昔日的又一位老前辈去世,心里很复杂。我干了一辈子研究,退休后还操那么多心,真的觉得累。……带我去学院转转。”   不多时,厉豪彰接到可以“撤退”的命令,赶紧收拾东西回京。他前脚一走,客栈老板马上给龙哥去了个电话――“阿龙,你说的那几个人退房了,我帮他们叫了去机场的车。车号我一会儿发给你。”   龙哥此时身在他在丽江的另一个客栈里,挂掉电话,叫上两个人,三辆车一起出发跟上厉豪彰。   尽管葛明亮反馈的消息称厉豪彰是个无业游民,没有固定的职业,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个被人雇佣的混混,可一个混混大老远从北京来到云南、西藏搞跟踪,光汽油和住宿就花费上万,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混混。   别人能搞跟踪,他就能搞反跟踪,尤其听说宋凡、厉豪彰先后雇佣混混骚扰孤儿院,龙哥更加坚信,跟着厉豪彰能查出些东西。   何政韧来到学院仓库,找到饶青晖当年的旧电脑,慢悠悠打开,一个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的文件包不知道第多少次出现在屏幕上,以前他试过许多个密码都无效,这次……“铍矿……”他默念道,“小巴手里头几张照片指代的经纬度……40……41……密码会不会就是铍的CAS号7440417?”   他抱着碰运气的心理输入,一秒后,竟然真的进入这个加密文件夹。他惊喜得倒吸一口气,虽然被仓库里带着霉味的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心中却心花怒放。他飞快地查看着文件夹内容,一份份扫描件、勘测数据汇总和分布图让他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饶青晖不愧是当年的学术泰斗,这份详细的铍矿资料几乎涵盖了全国所有具备开采条件的铍矿床、伴生矿床的资料,精密的数据和定位,这是饶青晖和他的项目组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血,太有价值了!   何政韧发出压抑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摇头。“老饶啊……你的密码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知道你们在研究什么,密码不难猜出,问题是你总遮遮掩掩!要不是鲁阳病糊涂了把你的秘密泄露给他儿子和警察,你大半辈子的心血,若没人猜中密码,岂不是白费!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没办法变成钱,但对我来说都是钱,都是钱啊!!”   如此一来,能不能找到巴希野的旧电脑,也无所谓了。何政韧用随身带着的U盘拷贝走所有资料,又无耻地将电脑格式化处理,若无其事走出仓库。   带客人走滇藏线一个来回,要开25天。巴云野开到拉萨时,刁琢乘坐的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二人在拉萨短暂相聚4天,巴云野又载着第二期反走滇藏线的客人去丽江。   “啥时候你厌烦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早点告诉我哦。”巴云野从背后抱着刁琢的腰,额头顶着他结实的背肌,半真半假跟他开玩笑,“别哪天我兴冲冲去找你,发现你早就收拾包袱走人,屁都不给我留一个。”   刁琢没接这茬,把巴云野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回身道,“路上积雪厚,注意安全。我在丽江等你。”   “放心。”巴云野一口答应,“对了,最近我总找不到龙哥,拉萨也不见他,丽江、大理那边的客栈也说他没去,成都那儿也没回,给他发消息也是时而回我时而不回的,说有事,很忙。……他不会谈恋爱了吧?你到丽江如果先一步见到他,替我好好盘问盘问。”   他很不屑,“瞎操心。”   “我这不是怕他被坏女人骗了么。”   刁琢上下打量她一遍,“就凭他一手把你操练培养成这德行,他就不是个能栽在坏女人手里的男人。”   巴云野觉得非常有道理,摸着下巴说:“没准是……坏男人?”   钢铁直男丝毫不觉得这种玩笑有什么有趣的,他抬手挥一挥,示意她快上车。   不多时,红色牧马人绝尘而去。刁琢手机响起,他的几个同窗告诉他,他们刚参加完鲁阳教授的追悼会,也将他的心意转达,还看见何政韧。   “听鲁教授家人说,(他)回家修养后一直受病痛折磨,后来几个警察找过他,说起你外公饶教授的事。鲁教授当天身体好像有所好转,过几天就安详去世。”   刁琢联系上警察冉晋贤,对方说,他们已经调取事故的全部资料,虽没有启动重新调查,但也开始对遗言线索补充了解,所以避开幸存者,找到饶青晖的挚友鲁教授。同时,根据刁琢提供的宋凡、厉豪彰在事故后一再骚扰孤儿院一事,也格外重视。重看资料时,警方还留意到一个以前一直被忽视的人――   跟宋凡一起以游客身份上车的一名女性,彭春妮。   “如果我没记错,她也是当场死亡。”刁琢说。   冉晋贤说:“二人年纪相仿,我们正在调查她是否与宋凡相识或者有其他关系,如果二人是情侣关系,宋凡完全有可能为了泄愤去闹孤儿院。至于厉豪彰……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他跟事故有直接联系,也许他们出于不同的目的。等我们进一步调查再说。” 第86章 惊变(2)   龙哥不是烟瘾很大的人,甚至几年里抽不上一根,然而在厉豪彰住所楼下蹲守的这些天,他总发现不知不觉脚下已经丢弃不少烟屁股,一张嘴,都是尼古丁的恶臭。   厉豪彰回京后就跟旧社会的未婚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三餐居然能全靠外卖,越是这样,龙哥越觉得他有问题――一个混混,不出去喝酒、玩女人、想办法捞钱,做什么宅男?   可惜他不是警察,什么监听、查账的手段都不能用,否则又怎么会这么辛苦。他没有告诉巴云野自己的去向,仅跟她保持简单的联系,让她不要以为自己失踪。他一直是心中有计划的人,但这个计划不能告诉任何人。   终于有一天半夜十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龙哥眼帘――那身形和走路姿势,居然是失踪许久的河马。他大概想不到龙哥会在这附近,只戴了个防雾霾口罩,匆匆拐入楼道。   龙哥是沉得住气的人,原地不动,左手拨弄手串珠子,右手又点燃一根烟。   河马在这里出现绝对不是巧合,难道他跟厉豪彰有联系?   龙哥盯着楼道的灯,光亮在厉豪彰所在的楼层那边终止,这说明河马确实为厉豪彰而来。想到巴云野说厉豪彰雇佣混混骚扰孤儿院旧址,龙哥从心底升起一阵怒火,倒不为这些混混,而是因为跟巴云野共事三年多的河马居然跟这个混混有关联?   厉豪彰从猫眼里看见是河马,警觉地听听其他动静,磨蹭很久才开门。   河马扯掉口罩,伸个懒腰,一脸痞笑,“怎么样,闲出鸟了吧!”   “何总什么时候才安排其他事给我?”厉豪彰“葛优瘫”在沙发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他,他就叫我先躲着。刁琢有什么可怕的?真有这个闲工夫跟我来北京?就我这一两个月的观察,他跟巴云野在云南基本天天黏在一块儿。换做老子,也想跟女人在一起,跟踪男人,有个吊意思。”   河马早就知道厉豪彰此行一无所获,只不过是何政韧调虎离山的借口,于是转移话题问:“巴爷……她还好吧?”   “生意挺好的,春节的时候她没闲着,有时拉几个客人去泸沽湖和蓝月谷。”   “私下骂我不?”   “谁知道?我哪敢靠近?”厉豪彰没好气地回答,这z月他在巴云野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且不说她弄坏车轮,有时故意绕路,绕得他们晕头转向,还有时候不知使什么绊子,弄得他们浑身过敏起疹子,痒得想撕掉一层皮。   “对了,何总叫我回来,说是巴云野和刁琢那边不需要再监视,他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不清楚。”   “何总最近怪怪的。”厉豪彰试探道,“你看他是不是……想退休?”   “退休?那可不行啊!”河马遗憾地摇摇头,“我跟着他,钱还没赚多少,他怎么就要打退堂鼓?”   “他有什么想法,应该跟我沟通沟通……”   “他也不见得什么事都跟你说。”河马奚落道,话中有话,“我跟着巴爷三年多,直到跑路那一刻,她可能才反应过来。你呢?才跟她两个月,被她玩成什么样子,还让她查出你雇人闹孤儿院的事,唉!何总以后怕是不会再用你,你还是自己想想别的出路吧。”   厉豪彰火了,“我跟你能一样吗?!你以什么身份接近她?我呢!要不是你跑路,她怎么会那么警惕?”   “好自为之吧。”河马叹口气,留下一叠现金,转身离开。   现金挺厚,但厉豪彰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满脑子都是河马说的“何总以后怕是不会再用你”“想想别的出路”几句话。踌躇了老半天,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老何有异动,怕是不想干了!”   河马走到楼下,拦了一辆计程车飞快离开,角落里,一辆车静静跟上去,尾随他到了东直门那边靠北新桥地铁站附近。只见河马下车后沿一条胡同走不到一百米,消失在一个青年旅舍门口。   这里离簋街很近,这个点还有刚吃完夜宵回来的游客高声说话谈笑,龙哥戴着帽子、口罩混在游客中,在对面的一个民宿住下,三楼阳台刚好可以看到青旅的大门。   他站在阳台抽了好一会儿烟,巴云野的电话进来。   “龙哥,你到底去哪儿了?他们说一个月都没见到你。”   “我在东北。”   “东北?!”巴云野显然不信,“东北哪里?”   龙哥沉默一秒,“齐齐哈尔。”   “你去齐齐哈尔干嘛?”   “会会战友,以前跟你提过的,工兵连的连长于梧桐。”   “叫他听电话。”   龙哥不禁失笑,“小王八蛋敢查我的岗?这都几点了,我会跟一男人呆一块儿?”   “那就是跟女人在一块儿?”   龙哥哼一声。   巴云野将信将疑,只能转移话题,“我又到丽江了。林芝那边桃花一片一片的,比去年美,加上电视宣传桃花节,问的客人不少,下单的比预计多。下个月我们打算六辆车子一起出发滇藏线……”   龙哥无心生意,“你安排就好。你男人?”   “他下个月初飞喀什。”巴云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听得出来,面临可能长达半年的离别,她不大高兴。   龙哥笑笑,“今年我们往新疆多探探路,以后你转新疆环线算了,从‘藏漂’变成‘疆漂’。”   “你不是在齐齐哈尔吗,为什么我听见旁边有人路过说什么后海?”巴云野冷不丁一句。   龙哥瞥见楼下几个醉酒高叫的年轻人,马上转身进屋,“你听错了,是电视剧。”   又聊了几句,龙哥便借口要洗澡挂电话。   这几天,龙哥买通厉豪彰家附近小卖部的老板,让他帮忙看着,自己转而跟踪河马。河马比厉豪彰难盯多了,他几乎天天出门,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普通居民一样,下馆子、遛弯或者泡吧。   侦察兵出身的龙哥一直没让河马发现自己,不过,他的嗓子被雾霾和干燥的空气弄得发炎好几次,这才发现,盯梢宅男厉豪彰有多么轻松,遗憾的是,他一点没瘦!   皇天不负苦心人,有天他发现河马坐地铁去了市郊,不多时,开了一辆A8出来,后座似乎有人。龙哥拍下车牌和地址,又一路跟车去到一个私房菜馆,后座果然下来一个男人,面貌看不清楚,只觉得年纪比较大,腿脚不太方便。   他“北漂”当这辆A8车主的司机?亦或者只是代驾?盯梢最忌讳急于求成,龙哥远远躲在暗处,没有再接近。   接下来几天,龙哥摸清楚河马并非代驾,而是A8车的专职司机。这辆A8出入过两个地方,一是私房菜馆,二是北斗救援总队所在的办公大楼。因此,龙哥也得知A8车的主人正是数年前惨烈车祸的幸存者、目击者之一――何政韧。拿着照片四处一问,厉豪彰竟也是他的司机,但河马接任后,厉豪彰就不见了。   张晨光、宋凡、厉豪彰、河马、何政韧,这5个人串连起的一张网让龙哥倍感震惊,震惊之后是浑身无力的虚软和波涛汹涌的愤怒。就算跟此事件无关的人,都能预想到这里头包含若干次已经成功实施的阴谋。   “何政韧……”他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念着着这不算陌生的名字,颓然坐倒。   雄鹰俱乐部这次的滇藏行出动6辆越野车,巴云野领队,从丽江一路走来,游客们相处融洽,都挺顺利的。她的副驾驶一直坐着一个男人,有时还开开车,正是刁琢。他到拉萨后,就直飞喀什。   318国道部分线路有时受到落石和交通事故的影响,会短暂封路抢修或堵车。有天,车队恰好在快到“怒江72拐”[14]时遇到堵车,大家纷纷下车,有的拍照,有的玩无人机。   巴云野和刁琢下车,远眺“Z”字形走向的天路,同时陷入沉默。多年前的那场车祸就发生在前方不远处,看着山势落差,就能想象出当年的惨烈。   巴云野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口袋里,有点酷,“我刚入行的时候,自己一人开车探路,开到这里天已经全黑,有点累,一时也没注意,开着开着居然睡着,冥冥中好像有人狠狠一拍脑袋,我下意识踩下刹车,才发现自己恰好在大转弯处的最外侧,迟一秒,就连人带车翻下去。”   说着,她给刁琢指了一下大概位置,语气轻松,“祸害活千年。”   刁琢习惯性地一脸严肃,惩罚性地使劲揉揉她的脑袋,问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啥?”   “千年王八万年龟。”   巴云野深吸一口气,“你个二锤子,额弄死你怂。”   被忽如其来的陕西话一震,刁琢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他抱臂,“不学好,骂人的东西学得贼溜?”   “行走江湖,总要有几个技能傍身。”巴云野N瑟地挑眉,贱兮兮的。   “你再说两句我听听。”   “偏不。”   车队其他几个司机闲着无聊,揶揄巴云野和刁琢,“嘿!这位帅哥有没有交费?”   “当然有。”巴云野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因为人家长得帅,我给打五折。”   其他司机都知道她是胡诌,故意问她:“你看咱们这颜值,能打几折?”   巴云野白他们一眼,“加一倍价。”   前路看着已经开始疏通,巴云野招招手,呼唤客人们上车坐好,刁琢正要上车,手机响起,来电的是冉晋贤。他接起,随后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听对方说话,巴云野抽空瞥他一下,发现他双眼微微一瞪,好像听到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 第87章 惊变(3)   车子开了一会儿,大家把车停在怒江72拐观景台。刁琢挂掉电话,双唇紧抿,虚望着远处重重山峦。巴云野下车跟客人们交代几句,走回来拍拍副驾驶的门,“嘿,下车尿尿时间到。”   刁琢走下车,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巴云野问,故作惊讶道:“孟小爱该不会又跟你玩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仁龙多吉……”他一字一顿念出名字,忽然看向巴云野。   “龙哥的电话?”巴云野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乍一听这个名字,她竟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人!他们平日里龙哥、龙哥地叫,都快忘记他的全名了。“他说什么?”   刁琢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冉晋贤告诉他,他们再次对车祸死难者身份进行一番核实,发现了以前一直被忽视的一个女游客春妮,她跟宋凡一样,都是半路要求搭顺风车的游客。家属来认尸时,签名除了她父母,还有她的新婚丈夫――仁龙多吉。“目前,我们没发现春妮与宋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你曾说过,马河和巴云野都是由仁龙多吉聘用在同一个俱乐部,这其中不知有没有关联。”   刁琢想起何政韧说起车祸经过时,也曾提过宋凡不是一个人拦车,而是跟另外一个女游客一起。   这个消息让巴云野久久难以回神――龙哥的妻子,居然也在那次车祸中不幸丧生,而自己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提。也怪不得他对自己手中的照片如此感兴趣,也一直在帮自己确认照片拍摄地。   按照时间线推断,自己给龙哥、河马看过照片后,张晨光、宋凡就开始频繁在玉珠峰、沙漠里出现,现在想来,龙哥算是同一个战壕的队友,不可能泄露,那么泄露照片给他俩的,极有可能就是叛逃的河马。不过,她现在不在乎河马的忠奸,脑中不断思考一件事――龙哥与自己的相识是不是偶然,他对自己的扶持又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让巴云野的心情很是糟糕,她给龙哥去了电话,他那边显示关机。   “警察是不是在重新调查车祸?”坐在副驾驶上沉默许久的巴云野问刁琢。   72拐可不好开,隔几个弯道就有一辆加挂的大货车慢悠悠转弯,刁琢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路面和弯道上,简单回答道:“还没有找到可以重启调查的证据。”   “他们会去查龙哥吗?”   “警方有自己的侦查手段,如果他只是个普通遗属,没什么好查的,但如果他和春妮也牵涉其中……”   “龙哥不可能跟宋凡他们一伙。”巴云野打断他,第一次对刁琢的话感到窝火。   刁琢沉默着,似乎在专心开车。   巴云野长长叹一口气,前方的山峦随着车辆的移动呈现不同的形态和颜色,盘山路几个大转弯,盘得人眼前发晕,一辆被摔得看不出原型的车壳和一块牌子高高耸立,提示到目前为止,此路段已丧生70多人――藏区盘山路,许多提示牌都是如此硬核。   职业需要,巴云野向后座几个客人介绍了这段路的险峻和修建时的艰难,还有自己亲眼见过的几个小事故。在客人们为天路不易和国家为了支援西藏建设而花费的大量人力物力而感叹时,她回顾一下自己与龙哥的过往,幽幽地对刁琢说:   “龙哥最近有点怪,我到俱乐部后,从来没见他外出那么久,而且还不关心俱乐部和客栈运营。客栈的管事跟我说,上个月他们找龙哥报账,他说没空。几个他的老哥们说,自从他不玩极限徒步后,就没有这么难找过。现在想来,他玩极限的那几年,恰好是车祸后、他退伍的那几年,估计嫂子没了心里难过,一心作死,也不怕路上可能存在的危险,所以居然成为圈内著名强驴。自从我跟他说自己不相信车祸起因并且告诉他我有大姐留下的照片后,除了带客人外,他再也不去危险的线路徒步穿越,好像比较爱惜生命。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也在寻求真相。”刁琢一语中的。   “当然!”巴云野有点激动,背挺得很直。   “抱歉。”他低声说,为自己刚才一时失言。   这回,轮到巴云野陷入沉默。自己把宋凡、厉豪彰先后雇佣混混骚扰孤儿院的事告诉龙哥后,他就托朋友查了厉豪彰这个人,得到的回复是人家也是一个无业游民,说明上头极有可能还有别人。但他们不是警察,没办法查到厉豪彰的账户往来,这条线似乎就这么断了,只能静观其变。   尽管龙哥告诉过她,他在齐齐哈尔的老战友那边,可巴云野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种不祥预感。   许是见她老半天不说话,刁琢问:“生气了?”   巴云野回神,故意说:“就生气了,咋地?”   刁琢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哥们聚会时,有人提过一句,大概意思是女人这种动物你哄哄她,她的智商就能降为0,不必做无意义的争论。于是,经常跟数据、测量打交道的地质直男为求原始数据和参照值准确,问出了直击灵魂的一问――   “你测过智商吗?”   巴云野双手握拳,大吼一句:“刁琢!要不是看在你开车的份上,老子把你扔出去!!”   能够肉眼辨指纹的刁琢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何招此杀身之祸。   何政韧这几天脑海里经常出现一堆堆钞票的景象,手头那些铍矿的资料在暗网上一挂出,一如他预估的,卖家蜂拥而至,价值一再飙升,别说这辈子了,怕是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他利用好几天的时间使自己冷静,也清楚地知道这些资料一旦卖出,影响非同小可,所以这应该是自己的最后一笔生意。之前的左膀右臂宋凡、张晨光相继完蛋,剩下的厉豪彰有异心,河马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一趟,自己必须亲自上,并且一步到位。   而龙哥呢,他蛰伏在何政韧家门口的楼梯间已经好一阵子了,终于等到他认为可以现身的时刻。为此,他之前不但弄清楚这个小区的监控死角,还摸清何政韧家保姆阿虹的作息,比如,今天是她的休息日。   何政韧外出回来,开门的时候,龙哥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在某个穴位精准一击,他还没来得急叫唤一声,就瘫倒在地。   龙哥用他的钥匙打开门,将何政韧拖进去之后,把他绑在椅子上,还拿走他的手机。等待他苏醒的一小段时间里,龙哥又点燃一支烟,冷峻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新婚妻子车祸离世后他痛不欲生的那几年,靠散尽存款徒步作死艰难熬过,微微缓过神后,他想报复泄愤,于是先来到自己比较熟悉的省份云南,寻找巴希野的家人,却发现这女的是个孤儿,进而与巴云野相识。既然她没有家人,报复无从下手,他只能一边敷衍巴云野,一边调查刁军的背景,却不想从巴云野口中了解一些巴希野的性格和为人,觉得第三者插足的说法立不住脚。   但如此一来,自己想找巴希野寻仇的初衷就无法说出口,出于歉意,他对巴云野多加照顾,从敷衍变成了老大哥一般的情谊。   当巴云野把三张照片拿出来给他和河马看之后,他更觉得车祸大有隐情,才把目光转到车祸几个幸存者身上。因为何政韧是饶青晖的同事,据说家境殷实,他实在想不到何政韧有什么动机导演车祸或者牵扯其中,就格外关注张晨光、宋凡二人。   跟刁琢在一起久了,巴云野变得特别笃定巴希野是无辜的,龙哥没多打听具体细节,另辟蹊径,在不知道三张照片含义的情况下盯住厉豪彰这条线。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何政韧身上。   是因为同事关系不合吗?是因为想取代饶青晖在学术界的地位吗?龙哥不明白,所以要好好问个清楚。   一支烟燃尽,他有些不耐烦,端起茶几上的凉水壶就要泼水,手机一震,他下意识一瞥,只见屏幕上是被他设定为来电阻止的巴云野来信――   “龙哥,你好久没接我电话。   我知道春妮嫂子的事了,打听好多人,包括于梧桐,知道你并不在齐齐哈尔。   有什么事咱们碰头说,否则你就真不够哥们。”   龙哥淡淡的两道眉毛往中间一挤,眉头呈现深深一道沟。他解除对巴云野的屏蔽,她的电话几乎在下一秒挂进来。   “龙哥!你到底在哪里!”她火急火燎。   “河马现在是何政韧的司机。”龙哥不多解释,开门见山,“厉豪彰与河马的上家是何政韧,张晨光和宋凡的上家,没准儿也是他。”   “你真的在北京?!去找何政韧?!”   “既然你知道我跟你一样有亲人在车祸中去世,就应该能体会我想手刃仇人的迫切心情,希野只是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姐,而春妮是我至爱的人。现在我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你别管我,事后我会去自首的。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   “我不是怕麻烦,是……”   “别说了,何政韧是我们的仇人,我想,你跟我一样,都是有仇必报的人。只是我这把年纪,无牵无挂,你还年轻,你的仇,我也帮你一起报了罢!”   “屁话!你还有爸妈,还有……”   “我留下不少钱给他们。”   “龙哥!你――”   “当啷~当啷~”客厅里的大挂钟发出的准点报时声惊醒了何政韧。   龙哥见状,挂断电话关机,留下一头雾水又心急如焚的巴云野在电话那头跳脚,“龙哥要杀人!龙哥要杀人!”   何政韧一脸铁青望着龙哥,眼神中既有惊惧又有一丝急着确认的疑惑,他似乎也发现这个闯入者不是什么入室抢劫犯。   “你是……”他话刚出口,好像认出对方,又深吸一口气。   龙哥坐在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拨弄着串珠,和善地一笑,“何总顾问,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四川分队的仁龙多吉。哟,看你的表情,对我并不陌生,毕竟你的司机马河在我的俱乐部开了三年多的车,你对我应该挺了解?哦不,他到俱乐部应该不是冲我,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政韧咳嗽两声,试图挣扎,但是失败。他派出厉豪彰这个查不出底细的人,本想扰乱巴云野和刁琢的视线,让他们查无可查,没想到引来的是仁龙多吉。他心里十分疑惑,仁龙多吉为什么亲自行动,巴云野真的值得?   “既然你是四川分队的,你跟那边有什么矛盾,要找那边去反应,没必要这样。再说,我只是个名誉顾问,不参与救援队的具体工作,绑我也没用。”   龙哥哼一声,“这时候跟我装傻就没意思了。”   “你这是绑架!是犯罪!”何政韧忽然大吼。   “你没退休前一个月工资多少?就算你得了什么学术大奖,能有几万块奖金?哈哈……看你满屋子的古董、字画,这不起眼的古斯塔夫・贝克尔大挂钟,都要将近4万块。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不敢存银行,不敢买房子,买这些东西也是保值的一种手段。”他也不急,一一观赏过何政韧的收藏品,把玩着一个古董花瓶,“不如你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厉豪彰和马河相继成为你的司机?” 第88章 惊变(4)   “我腿脚不好,否则自己也能开车。至于我请谁当司机,是我的自由。你跟我的司机有过节,与我何干?”何政韧心平气和道,“你知不知道绑架罪判几年?”   龙哥看住他,忽然问:“车祸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什么车祸?”   龙哥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向后倒去,把何政韧摔得龇牙咧嘴。龙哥没扶,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这么做是不是能让你想起来是哪场车祸?”   此时的龙哥,浑身写满四个大字――视死如归。   “车祸后就这么几个人活下来!宋凡、厉豪彰雇佣小流氓去骚扰那个跟车祸发生毫无关联的孤儿院,张晨光、宋凡又频繁往玉珠峰和几个沙漠里跑,马河跑了,下一秒就成为你的司机……这一切都是巧合、你毫不知情?!何顾问!你这个幕后老板,当得很舒服啊!”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情……我的司机私下做了什么事……我怎么能控制……他们是欠了你的钱还是打了你的人?你有什么疑问、什么矛盾,得去找他们。”何政韧侧躺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渗出,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问三不知,怕龙哥戴着录音笔之类的东西,坚决不露出任何把柄。在他看来,龙哥只是替巴云野出头,不至于真的敢拿他怎么样。   不过,被龙哥这么一搅,他觉得自己必须抽身了,干完这一笔,尽早到美国去,没必要再趟浑水。   忽然,门铃声响起,有人在楼下叫门。   龙哥快步走过去一看,是厉豪彰。他没按任何按键,就这么任由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最后自动挂断,厉豪彰也没再叫门。随后,何政韧的手机响起,来电正是厉豪彰。   “还说你不知情?”龙哥拿着他的手机摇了摇,“这人不但骚扰孤儿院,还跟踪巴云野至少一个月,从她身上你们能挖到什么?照片的含义?还是刁琢那边的什么内部消息,嗯?”   何政韧避重就轻地回答:“我曾经聘用的司机来找我,没什么不正常的吧?他前两个月就辞职了,至于之后干了什么工作,我不知道。”   龙哥上前踩住椅子,握住何政韧的手指一掰――这个动作不致命,如果力道用得对,手指不会断但是疼痛非常。何政韧果然发出一声惨叫,疼得浑身颤抖。   龙哥的眼睛布满血丝,变得红通通的,像来自地狱的噩梦,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和气,他眼前何政韧扭曲的面孔化为春妮车祸当时惊恐的脸,又化为认尸时春妮惨白残缺的头颅,他压抑十几年的仇恨和伤痛,在这一刻爆发。   其实,龙哥来前就已经做好手刃仇人后去自首的心理准备。又或者说,这种心理准备早在决心引导巴云野和刁琢找出车祸始作俑者时就做好了。   色季拉山观景台上,游客们或者伸着脖子张望远处的南迦巴瓦峰,或者在坐标路牌边轮流拍照,不亦乐乎。南迦巴瓦这座如同羞涩少女一般的美丽雪山现在依旧被云雾遮挡,轮廓若隐若现。   然而,每次路过都希望碰上南迦巴瓦展露真容的巴云野此时无心观摩,被挂掉电话后,她难得失魂落魄地瞪着眼睛对刁琢说:“龙哥说,他发现什么宋凡、张晨光……甚至河马的上家,就是你提过的那个何政韧。他没告诉他是怎么发现的,也没说人在哪里,但我百分百确定他在北京,并且去杀何政韧了。”   这个消息刁琢并不意外,或许他心里早有怀疑,只不过缺少证实的方法。相比于龙哥的丧妻之痛,早年丧父的刁琢多了许多冷静,而且“报仇”二字向来不是他生活的主题,即便是冤有头债有主,他也偏向于采取正当的形式让主谋付出代价。   “阻止他。”   巴云野一怔。   “阻止他用错误的方法找何政韧逼问实情。”刁琢解释道,“即使何政韧心里有鬼而且知道内情,他也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车祸的真相,他保守这么多年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说出来百害无一利,换做我,我也不说。既然龙哥发现宋凡、张晨光和河马都是何政韧的人,那么他们肯定是一个什么组织,既然有组织,你就不能保证何政韧是绝对主谋,身后还有什么人是未知的,贸然行事就是打草惊蛇。”   巴云野又给龙哥打电话,提示音显示他是关机状态,“操!”她心烦意乱地想摔手机,但这个月马上要还的车贷告诉她――你不可以这样做。   “巴爷!走不走!”其他车的司机问。   “再等一下!”巴云野回答,“让客人们在这里多看一看!”   他们不知道现在龙哥的处境,纷纷打趣她,“你是想跟你男人多过一过二人世界!哈哈哈!”   巴云野无奈地叹气,她不是文艺女青年,见他们这副玩笑样子,想起初中时候背过的一句诗,叫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还在唱歌游乐之类。虽然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她忽然感受到古代诗人的伟大,那么久之前写的诗歌还能呼应今人的情绪――不知道龙哥这一去,雄鹰俱乐部以后还存不存在?   刁琢语调平稳地说:“何政韧因为腿脚不方便,多数时间呆在家里,即便外出,也不会选择走路或者挤公交车。按照龙哥的说法,河马是他的司机,要趁他外出时拦截并跟他当面对质,河马会照办?何政韧不是哑巴,即使龙哥趁河马不注意在别的地方找到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那么要控制他,龙哥会怎么做?”   “打晕他拖到安静的地方。”巴云野知道,龙哥有这本事。   “这只不过是乐观估计。”刁琢眉头紧锁,“那是首都,大庭广众打晕一个人非常冒险,如果能进入何政韧家中,就相对安全。但是既然河马是何政韧派来监视你或者龙哥的人,他一定知道龙哥的长相,不会轻易让他进屋。可以说,龙哥接近何政韧非常难。但他在跟你的电话中显得很有自信,说成功一大半,显然,他成功接近了何政韧,又或者说……”   他似乎想起些什么,打电话给北斗救援总队办公室的熟人。一会儿后,他对巴云野说:“总队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日都会开一次例会,何政韧在一个小时前开完会离开,会前还递交了辞职的申请,现在应该刚到家不久。他有个保姆照顾起居,逢周日休息,今天恰好不在。要入侵,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巴云野不可思议地问:“你的意思是,龙哥有可能在何政韧家?!”巴云野指着好几个呼叫不成功的电话,“他还关机!显然是不希望被我打扰!”   刁琢颔首,问:“电话中,你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挺安静的。上次通话比较吵,我还听到有人说后海什么酒吧,所以我当时就怀疑他在北京。这次……我没听到其他什么人或者车子的声音,像是个室内。对了,他挂电话之前,我听到敲钟声,很近,不像是远处的钟楼。”   刁琢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5点5分。室内、钟声――该不会来自何政韧家中那台昂贵的挂钟?   这么说,龙哥已经进去了,很可能还控制住何政韧。   “报警。”刁琢拿起手机。   “好好的报什么警?”巴云野一把拦住他。   “面对龙哥,何政韧绝对不会说实话。挂名顾问平日几乎没有事务,有没有这个名头都一样,但他忽然提交辞呈,一定有什么其他原因。虽然龙哥曾说自己几个战友退伍后在公安队伍,但他发现那些人之间的联系后居然不选择报警,自己不远千里去北京找何政韧,还故意关掉手机,阻止一切人联系他,包括身为车祸遗属的你我,恐怕铁了心要杀人。他会被何政韧的态度和顽固激怒,到时候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在他酿成大错之前警察赶到,何政韧不敢对警察说龙哥闯入的目的,就能全身而退,最坏不过‘进去’几天。否则,或许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   跟龙哥有着多年亦兄亦父交情的巴云野还存有一丝幻想,“也许龙哥问出实情后,就会押着何政韧去警察局?”   “前提是――何政韧愿意说。”刁琢斩钉截铁地说。“必须阻止他!”   “万一警察来了,龙哥不放人,被……被击毙怎么办!”   “何政韧比你更不希望龙哥跟警察见面。”   焦急的巴云野又给龙哥去了个电话,对方还是关机。与此同时,刁琢给何政韧去电,虽未关机,在两次无人接听后,终于被人接起。   龙哥嘶哑的声音――“刁琢!看来你老爹的份上,别多事!老子会一个人扛下!”   巴云野一把抢过刁琢的手机,那边已经挂断。她死马当活马医,往何政韧的号码上发短信――   “龙哥!不管你要做什么,先停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回来!”   在确定发送之前,刁琢及时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发这种失控的短信到何政韧的手机上,然后将几行字全部删除。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让他回来!”   刁琢手一摊,“我报警,或者你来。”   “我……”报警抓龙哥――颇有江湖气息、十分重义气的巴云野自认为干不出来。见他准备拨号,她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又不知如何开口。   “放手。”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他想干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何政韧有生命危险。”   “有就有!如果车祸是他搞的,他就该死!”   “龙哥也该死吗?”   巴云野愣住了,“我不希望他被警察抓走……”   “这回你必须听我的!”刁琢扯开她的手,她没站稳,一个踉跄,他低头看屏幕,没注意,在“110”和“冉晋贤”之间选择后者,没提龙哥控制何政韧的事,只说龙哥去北京后失踪,疑似情绪激动、想不开,请冉晋贤利用公安技术手段给予定位找人。   巴云野气得狠狠跺脚,又无可奈何,用拳头砸了几下护栏,一方面希望阻止龙哥做过激的事,一方面又希望龙哥不要因此坐牢,两种矛盾心情如同一条火龙一条水龙在心里发动生死大战。   刁琢挂掉电话,想跟她说什么,她狠狠白他一眼,甩开头。   南迦巴瓦峰今日似乎铁了心不让大家看到真容,山顶一直盖着大片云雾。几个客人在观景台上看够了,也拍好照片,纷纷过来问什么时候再出发。   巴云野心烦意乱,又不能冲客人发火,只能召唤大家上车,憋屈地坐在副驾驶,不跟刁琢说一句话。 第89章 惊变(5)   龙哥挂掉刁琢的电话,冷酷地望向疼得脸色苍白的何政韧。   “刚才那点小手段你就受不了,一会儿怎么挺过更疼的?”他冷笑,坐在茶几上休息,“你不是地下党,我也不是小日本,为什么打死也不说?老子他妈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告诉我,车――到底是怎么翻下去的?”   何政韧喘了许久,想快断气似的,仍不改口,“我不在那辆车上,只听说刁军跟巴希野因为感情的事吵起来,一个不离婚,一个叫他离婚,又是要登报纸曝光,又是要去家里闹,打起来,女的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司机停车,还抢夺方向盘……天路……你们开过多少次,应该知道车子经不起几个乱拐……”   龙哥挥挥手,“这都是宋凡的一面之词,宋凡――跟你是一伙的。”   “我不认识宋凡。”何政韧冷脸否认道,面对龙哥的“严刑逼供”,他还保持着无辜者的面孔,如果他是那么容易就泄底的人,也不可能隐瞒那么久,更别说操控一帮人为他办事。   成功的说谎,就是对自己说的谎言坚信不已。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俩孩子的一面之词,为了义气,不惜用这种违法犯罪的手段来绑架我、逼问我。他们的亲戚干出这样的丑事,害死那么多优秀的专家、人才,为了遮羞,当然逢人就说是一场误会、骗局。你自以为是江湖大哥,却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   “那辆车上可不止你们的同事、朋友。”龙哥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低声说,“……还有我老婆。”   这个说法让何政韧一怔,仔细回想半天,都没想起来那个女同事、学生的年龄跟龙哥对的上。   “我老婆跟宋凡一样,搭了那趟顺风车。”龙哥咬牙,“那时我还在部队,她来看我,为了省点钱,非要边走边搭顺风车……”   何政韧约莫有些印象,但年代久远,女游客的样貌一点都想不起来。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惧怕,如果龙哥的妻子死于那场车祸,那么其来意恐怕……   “为了你们几个人卑劣的阴谋,她赔上了性命!她才23岁!23岁!”龙哥“噌”一下站起来,怒瞪着何政韧,咬牙切齿,“我就快退伍了!我们商量好!要好好过一辈子!我省吃俭用!存了钱,就是要跟她好好过日子!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听说她出车祸、车翻下去之后的心情吗!她当场就没了!她!!才23岁!!我还没让她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现在存了好多钱!可她一毛钱都用不上!!我当时要是有钱,让她坐飞机走!就不会这样!不会这样!”   何政韧咽口唾液,脸色阴沉,“我很遗憾,但那场车祸就是个意外。我也在事故中受伤。世界上每天都发生许多事故,也有很多人因为意外而去世。意外发生的时候,到底谁有罪?凭一两个人,哪里说得清楚。你有怨气只能怪老天爷,如果世界上每个车祸遗属都像你……”   “意外、车祸……就这么两句话,就完了?!”龙哥抹一把湿润的眼眶,双眼又变得赤红,“必须有人付出代价!!你!!”他指向何政韧,啐了一口,“从我知道宋凡、厉豪彰、河马都是你的人后,就认定你不是好货!什么教授!什么顾问!呸!我不是什么法官!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你为了名也好,为了利也好,为了什么学术地位也好,你害死其他人就罢了,你害死我老婆,我就要你死!!要你陪命!!”   “你为什么说是我害死了你老婆?我不认识她,她不认识我。难道你是那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人的疯子?”何政韧冷静地劝道:“你老婆希望你变成杀人犯……”   “少来这套!电视剧看多了!你不配提她!你要是能让我老婆活,我给你磕一万个长头!”龙哥一步一步走向何政韧,“没什么如果……人死不能复生,我成不成杀人犯,她都活不了……老子杀了你,再去自首,把你、宋凡、厉豪彰、河马的丑事告诉警察,让他们去查你们!看你们究竟搞什么勾当!被枪毙,我也值!!”   “不要……不要!”何政韧这时才有点慌,声嘶力竭地大叫,却阻止不了龙哥把手臂绕在他脖子上,狠狠一勒。巨大的窒息感和内心的惊恐使他双腿乱踢,脸胀得通红,双眼外凸,舌头不自觉往外伸,尿也失禁一裤子。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仁龙多吉帮巴云野不是为了义气,而是为了妻子!!   龙哥此时已化为厉鬼,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要将他绞杀。   “嘭!嘭!嘭!”外头忽然响起砸门声。   “何教授!开门!我们是警察!!”   龙哥毕竟不是惯犯,听见警察二字不禁一愣,手上的力气随之一松。转念一想,自己迟早要见警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何政韧后直接自首,岂不快哉!   “警察!开门!!何政韧!仁龙多吉!开门!我们知道你们在里头!”   何政韧抓住这一丁点生机,用尽所有力气,“车祸幸存者就剩我一人,你杀了我可以,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我死了,刁军、巴希野永远没有洗白的一天,他们永远都是车祸的罪人,而刁琢和巴云野永远都是罪人的亲属,你就光想着你老婆,就没想想他们?你……你就不怕还有真正的仇人没惩罚?你就不怕他们骂你和你老婆一辈子?”   龙哥杀红了眼,此时死死盯着何政韧,一言不发。   “我……我们从长计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也是被张晨光逼的!我不想做枉死鬼!!”门外的警察似乎比眼前的复仇者还恐怖,何政韧说。   “张晨光?”龙哥哼一声道,“你把罪责推到一个失踪大半年、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身上?”   “真的是他!快放了我!打发走警察我再告诉你!”   门外的警察见无人应答,里头情况难测,已经开始撬锁。   何政韧见有生机,目前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于是换个角度劝他:“警察进来看到你这样,为了解救人质,一定开枪打死你!不如趁他们还没进来,我们把这里清理一下,打发他们走。我实话告诉你,跟你一样,我不想见警察。”   龙哥思考几秒,最终放松手劲,拿把剪刀剪开绳子,何政韧顾不得喘气,赶紧把绳子踢到沙发底下,龙哥见他这一动作心中释然――何政韧心里必定有鬼,比他更不希望警察过问太多。他抽抽眼角,暂时退到一旁。只见何政韧理理头发,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隔着防盗门,只听他说:“警察同志,你们有事吗?”   门口几个警察出示证件后,问:“何教授,请问仁龙多吉是否在您家?您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   “阿龙?在啊!我们在那边吃饭喝酒,一时没听见!你们……究竟有什么事情?”   “他呢?请他出来。”   龙哥慢悠悠走过去,站在何政韧身后,看着他湿淋淋的裤子,眼底浮着一抹讽刺的冷笑。   “仁龙多吉,有人报警说你失踪,怕你有危险。”警察说。   “哎呀阿龙,这就是你不对了,我知道你跟家里人闹不愉快,也不能关机不理人啊。”何政韧戏演得足足的,“警察同志,他心情确实不好,才找我谈心。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劝他早点回去。”   警察起疑,问:“真没事?”   “谁报的警?”龙哥没心情演戏,冷着脸问。   何政韧忙说:“他一大老爷们能有什么事?警察同志,你们也很忙的,赶紧忙你们的,不要为他这点小事耽误你们工作。阿龙,我看你还是快回去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电梯门打开,河马与厉豪彰冲出来,见几个警察围着门口,都是一愣,后退两步。警察也发现行色匆匆、表情不太对头的他俩,转身问:“你们是谁?干什么!”   “哦……小马!小厉!来来来!”何政韧发自内心地大喜,“警察同志,他们也是来聚会的。”   河马与龙哥隔着一个防盗门,相对站着,互相都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到达林芝市区后,巴云野他们带着客人在工布老街吃晚饭,刁琢接到电话说龙哥找到了,确实在何政韧家,如他预想得一样,何政韧表示自己与龙哥正在喝酒叙旧,几句话打发走了上门询问的派出所民警。刁琢知道这事并没有完结,如何说服龙哥隐忍下来,用正确的方法揭发何政韧才是当务之急。   即便龙哥知道河马、厉豪彰都和何政韧有关,也证实不了其他事都是何政韧主使,只能说,他这么做是意气用事,太过鲁莽。   巴云野心里还有气,尤其刁琢事后一句道歉没有,更加怒不可遏,破天荒地坐到另外一桌的客人中间。   客人用餐完毕,其他几个司机带他们去逛街,巴云野给龙哥打了好几个电话,仍旧提示关机。一个人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不用抬眼看,凭感觉就知道是刁琢。   巴云野没抬头,“报警,你也报了;蛇,该惊也惊了;何政韧现在平安无事,龙哥也不会被警察抓走。很好,你的主意真棒。我知道你是正义的化身,但请你能不能别时时刻刻都一身正气。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能理解龙哥的心情,他是那种很讲情义的人,亲自报仇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车祸,对我来说就是失去一个对我很好的大姐,对他来说,杀妻之仇,对你,杀父之仇。”   “所以我也应该操把刀冲到何政韧家将他捅死?”   “你要是真那么干,我敬你是条汉子。”巴云野赌气说。   自从刁琢猜测何政韧等人从事的是“钩子”生意后,就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何政韧身后是否有更加危险的人物存在还是个未知数,龙哥贸然前去报仇,万一引起什么犯罪集团的反扑,那么遭殃的绝不止龙哥一个人。“钩子”一事十分凶险,刁琢不希望巴云野卷进去,只能说:“生活不是武侠小说,一意孤行、杀人偿命,谈什么报仇?”   “好,你说,龙哥现在该怎么办?”   “自首。” 第90章 僵局何解?(1)   “自首就能报仇了?!你还像个男人吗?!你说报警可以暂时确保两边相安无事,我也拦不住你,现在你叫我劝他忍气吞声去自首,门都没有。你怎么不劝何政韧去自首?!既然何政韧不敢对警察说出实情,龙哥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要陪着何政韧那老混蛋去坐牢?”   “阻止他一次,并不代表能阻止他第二次。龙哥只要还在北京,就免不了再生事端。何政韧一定会付出代价,如果等他报着鱼死网破的心理反咬一口……”   “我跟你说不来!”巴云野一拍桌子,把前头收拾碗碟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没有龙哥,我巴云野他妈就变成个混混!我现在走正道,堂堂正正凭本事赚钱,也是龙哥教的!他如果是为了钱,为了什么狗屁名声,我跟你一样,千方百计阻止他,报警抓他!但他是为了他老婆,这是什么?这他妈就是真男人!我不怕跟你摊开说,他就算杀了何政韧,我还是支持他!”   “我决不能让他这么干。何政韧目前是知道车祸真相的唯一幸存者,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巴云野居高临下,怒瞪着他。   刁琢无惧与她对视,“整件事没调查清楚之前,何政韧一死,车祸就真的变成死局。何政韧到底有什么罪,交给公安和法院,就算他该死,也不能被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弄死。”   “很好,看来今天你会报警抓龙哥,明天你看我什么地方不爽,就会叫警察来抓我。哦,对了,我也闯入过那些混混家、逼问他们,怎么,当时你若找不到我,是不是也想叫警察?”巴云野长舒一口气,似乎放弃交涉的可能,“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今天终于互相明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干脆我们……”   刁琢对她即将出口的话似有预感,猛地站起来,“巴云野你不要胡闹!”   “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趁早……”   他握住她的肩膀,“冷静一点!”   “我非常冷静!多谢提醒!”巴云野一手挥开他的手,逼视他,“你,跟我,走不到一起。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管我的事,我们俩就到这儿为止。”   说罢,她扭头就走。   “巴云野。”   “哦,有什么事?”她转头微笑,笑得没心没肺。   “你一时气话,我不当真。”   “还是当真吧。”她冷哼,“好聚好散。”   “龙哥。”还是河马打破僵局,低声恭敬地打招呼。   龙哥淡淡颔首,似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河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根本不敢正眼看龙哥,默默移动脚步,缩在厉豪彰身后。   “仁龙多吉,没什么事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签个字,再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警察没那么好糊弄,招招手,示意龙哥跟他们走。   “阿龙,听我的,别赌气,回去跟他们好好谈一谈。中国人就是这样,总是觉得人得结婚得生孩子,你这样一直不结婚,换我,我也跟你急。”何政韧拍拍龙哥的肩膀,明明裤裆还在滴水,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演技感人,“酒咱们下次接着喝,你快回家吧。”   龙哥看看警察,默默出门,河马与厉豪彰马上冲进何政韧家中,河马转身对龙哥赔笑,“龙哥,替我向巴爷带个好。”   龙哥没理他,转身跟几个警察走进电梯。   在派出所签完字,他在警察面前假惺惺给父母打个电话问一问最近身体情况,又买了一张当晚飞成都的机票,在派出所门口叫了个的士去机场后,又退票折回市区。   虽然自己的复仇计划因为警察而半途而废,但经过几小时的冷静,他发现何政韧身上似乎有更值得深挖的东西,或许比单纯逼问出车祸真相更重要,所以,他必须死死咬住。   他去商场买了一套跟自己平时穿衣风格完全不同的衣裤,再次在何政韧家附近蛰伏下来。   “我没事,心情不好,最近不会露面。俱乐部和客栈的生意你帮着看顾一下。”   拉萨德吉客栈前台,巴云野给一批新来的徒步游客办理完入住,忧心忡忡地又瞥了一眼自己昨天收到的短信。警察的到来似乎让龙哥的暴怒平息,听口气,他当天并没有进局子,但也不得不离开何政韧家。因为“复仇”失败,他心情糟糕,好像要去什么地方散心。   巴云野带着那批客人到拉萨后,下一期滇藏线开始前,暂时在德吉客栈帮忙,同时发广告试着拉一些去云南顺路拼油费的客人。   不得不说,刁琢利用何政韧不敢对警察说实话的心理,用报警阻止龙哥做过激的事,让龙哥全身而退的计谋成功了。但代价是,他俩爆发了争吵,掰了。   刁琢应该也是那种干脆而潇洒的人,合则聚,不合则散,不会放低姿态挽留女人,恋爱中钢铁直男的情商、理科男爱摆事实、讲道理的思维逻辑,永远不知道如何哄女人。   他一直没同意巴云野关于分手的提议,然而这不是解约,还需要双方都同意。   对巴云野来说,龙哥不是普通的老板和朋友,现在还是统一战线的战友,她可以劝任何人自首,但她不想看到龙哥陷入囹圄。矛盾与侥幸、义气与面子,让她即便知道刁琢是对的,仍不肯退让一步。还有,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龙哥,甚至觉得龙哥被迫离开何政韧家后不肯马上回来,就是对她有了不满――龙哥出于信任,向她坦言自己要杀何政韧的事,而她和刁琢却用报警阻碍了他的行动。   现在刁琢应该已经回到克孜勒苏柯尔克孜州,项目重新开工后,又得忙上一年半载。或许等他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两人早已两两相忘。   这几天,巴云野脑海中总冒出几句话。   “刁琢,要不是看你在开车,老子非咬死你不可。”“来,老子都等不及了。”   “很多年之后,你拖家带口的,一手一个娃,不知会不会想到在曾经的一小段时光里有巴爷这么一个人搅得你天翻地覆。”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不知名城市的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等红灯的时候,无意中瞟见旁边一辆车里坐着刁琢,他俩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直到他那辆车的后座车窗降下,一个女人和一个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小男孩好奇地往她这边看。小男孩指着她的车跟刁琢说――   “爸爸,那辆红色的车车好漂亮。”   驾驶座上的刁琢反应平平,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再看她。   路灯亮了,她左转,他直行,两人终究没说一句话,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目的地,分道扬镳。   这个场景很熟悉,似乎在巴云野的潜意识中已经出现过千遍。   “小姐姐,你是藏族吗?”   巴云野神游太虚,一个年轻男人敲了敲桌面,坐在前台后的高脚椅上,好像是刚才办理入住的徒步游客之一。一双招女人喜欢的桃花眼,身材看着也不错,可能刚洗过澡,身上一股沐浴液的香味,麝香的余味太浓,有点呛鼻。   “不是。”巴云野笑笑,“我就一外地过来打工的。”   桃花眼用下巴指一下贴在巴云野身后货架上的几个短途游、周边游小广告,“我们想找个车去纳木措玩玩,你看现在来得及吗?”   “现在下午一点了,你如果愿意半夜赶路,倒也可以。”   “怎么说?”   “限速呗,去程5小时,回来5小时,假设你们就玩一个小时吧,您自己算算回来都几点了。”巴云野业务相当熟练,“改去羊湖,来回七小时搞定,晚上还能找个酒吧玩玩。要不要?要我马上帮你们搞一部车,保证老司机。价钱好商量,住我们客栈的友情价,不信你出去打听。”   “小姐姐有没有熟悉的酒吧,带我去见识见识?”桃花眼挑眉,一双眼睛啪啪放电,单纯小姑娘还真难抵挡。   常年在丽江和拉萨这两个著名炮都混生活的巴云野当然不是那种单纯小姑娘,她淡定地一笑,“大哥你什么时候要去?如果是去羊湖回来吃个饭洗个澡再去,怎么都9点了,我好帮您订个位置啊。要不您跟朋友们商量一下?”   “别‘您’啊‘您’的,叫‘小哥哥’吧。”   “小哥哥~”   “羊湖好说,酒吧要不小姐姐也一起去?”   “酒吧好说。我帮小哥哥叫车。”巴云野拿起手机,拨号码时,还对男人抛个媚眼。   桃花眼显然精虫上脑,疯狂点头,跑回去叫他的哥们出来。   “啧。”巴云野望着桃花眼的背影翻个白眼,电话接通,她说:“叫个七座的,去羊湖。”   不一会儿,车子就停在德吉客栈门口,客人也纷纷到位,刚才搭讪的桃花眼冲她挤挤眼睛,显然没有告诉哥们自己晚上约美女去酒吧的事。   客人们都坐好后,七座商务车的车窗降下,里头的司机冲这边一声吆喝――“巴爷,走了哦!”   “走吧走吧!”巴云野埋头算账,鬼使神差又望着拍手机屏幕上好几天没联系的那个头像,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已到喀什”,她回了个“祝好”。   没有断联,没有黑名单,毕竟两人没什么深仇大恨,都是经历过若干风雨聚散的成年人,就是在争吵的过程中发现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过,梦里那个场景,巴云野希望自己一辈子不要遇上。 第91章 僵局何解?(2)   一行人从羊湖回来已经7点,天色还亮着。巴云野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着一盒外卖,下午撩她的桃花眼走过来,笑眯眯地问――   “小姐姐,酒吧位置订好了吗?”   巴云野职业微笑,“订好了,您洗个澡跟我走。”   桃花眼别提多高兴,真的洗好澡就屁颠屁颠跟着巴云野走了。   酒吧云云,暂不详记,几小时后,两个大汉吭哧吭哧扛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桃花眼跟在巴云野身后走回德吉客栈,“巴爷,放哪儿?”   巴云野微醺,下巴一扬,“送他房里,二楼那间‘罗布林卡’。”   挺晚了,多数房间都已熄灯。巴云野脸蛋泛红,坐在中院泡蜂蜜柠檬水喝,几盏小夜灯像萤火虫一般环绕四周,二三楼栏杆上新添的几面骑行俱乐部和户外俱乐部的队旗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啪啪作响。   两个大汉从楼上下来,跟她告别,她关好门,回去坐下时头碰到一盏夜灯,灯光晃了又晃,正好将她住的那间“南迦巴瓦”门牌照得忽明忽暗,她目光一黯――去年,也是这样一个微醺的夜晚,她在那里把刁琢拿下。   然后她又想起读书时一首没完全背下来的诗,叫什么……人面不知去哪里,桃花依旧笑嘻嘻。   进而她发现,人确实应该多读书。   她看了看表,要不……借着酒劲给他打个电话?如果谈得不愉快,或者说出什么她羞于面对的话,第二天只当醉后失忆。她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找到他的号码,竖起手指刚要戳下去,就听上头有人口齿不清地叫她。   她抬头一看,差点没跳起来――醉醺醺的桃花眼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整个人都快探出来,嬉皮笑脸地大声叫她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跳楼。   醉汉就算从二楼头冲下地坠落,也难保不死啊。   “你!你给老子回去!!”她一边叫,一边往二楼狂奔。   她前脚刚走,手机就响起来,来电者――刁琢。响了好几声,一直无人接听,屏幕又暗了下去。   她没接。   刁琢将手机随手一扔,推开窗户,干燥至极的冷风伴随细细的沙子一齐向他扑来,他又烦躁地关上。   项目组重新开工后,他不得不回到作业区。冉晋贤告诉他,那天警察上门后何政韧坚持一切只是误会,第二天他不放心又托片警去回访,何政韧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保姆阿虹说何政韧除了血压有点高加上腿疼的老毛病又犯,没别的不适感。冉晋贤还了解到,北斗救援总队已经批复了何政韧的辞职报告,他说自己想出国探望儿子,正在办理签证,在此之前,他似乎有外出旅游的计划。   刁琢想,何政韧想潜逃出国?   “我们查了,马河这个人没有犯罪记录,即便现在为何政韧开车,也不能认定他是何政韧派到巴云野身边的‘卧底’。”冉晋贤提醒他,“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联系我们去找仁龙多吉,我们也尝试再次定位,但每次都失败了。他是个曾多次徒步无人区的强驴,也许他又去了什么无人区里,你们自己关注一下,如果见到他,好好劝一劝,不要私自干扰我们警方的调查。”   “他给巴云野发过消息,说心情不好,外出散心。”   “那就好。”停顿几秒,冉晋贤又说:“关于你跟我说的那个‘钩子’的猜想……我当时是事故调查组的,仅针对车祸进行调查,没人往这方面想。我已经把你的猜想报给负责这种案子的部门了。对了,这种犯罪集团很危险,如果涉及境外,有的手里很可能还持有武器。如果这群人十几年前就开始从事这种犯罪行为,这么多年没被抓,要不就是运气好,要不就是我们队伍内部……也有他们的人。不过,你们还是先确保自身的安全,千万不要跟他们正面对抗。”   刁琢之所以对巴云野隐瞒“钩子”的猜想,就是怕她仗着自己有“武力值”,非要出头。   对巴云野,刁琢远没以前那么潇洒。   这几天他不知道弄错多少数据,买东西扫码一直出不来,原来用快递识别去扫支付宝的码,更别提多少次夜里一觉醒来,脑子糊涂,不知道身在何处,伸手去旁边想把她捞进怀里,以为她还会像以前一样不高兴地哼哼几声,再在他怀里睡着。   他经常回忆两个人在羌塘的初识,她的桀骜和爷们气让他倍感不适,却莫名其妙地吸引,回去再看别的女人只觉得淡然无味,像在重庆吃了一年的麻辣火锅就再也接受不了清汤锅一样,更别提两人在床上的契合。他还一直记得在西安的几天,她在博物馆里猫着腰看文物,醉醺醺地在城墙根下吃馄饨,他洗澡时忽然冲进来抱住他狂吻……   她是那样真实不做作,一点一滴,魂牵梦萦。他再不想要别人,就要巴云野,对,就要她。   好聚好散是因为有迫不得已必须分开的理由,你说他和巴云野有什么必须分开的不可抗拒力?一没动过手,二没给对方戴绿帽子,三还没谈婚论嫁因为异地或者其他理由谈崩,因为报不报警产生分歧,互不相让,为什么好聚好散?   操他妈的!狗屁好聚好散!   刁琢回项目组后就又开始抽烟,他没那么大烟瘾,之前察觉到巴云野并不喜欢烟味,没当她面说戒,但自己慢慢戒了。回来这些日子,一包一包地抽。   说真的,他很烦躁,浑身一股无名之火,无处发泄。无奈,又无措,郁闷程度直逼你高考超常发挥考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之后说试卷他妈发错了叫你重考一遍,所有题目都是你不会的。   要说这巴云野,确实是龙哥一手带出来的,从半夜敲开混混的门逼供就知道她为人、思路、做事方法,就是龙哥的翻版。那时他就提醒过她,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用这样的方法,然而仍然改变不了她早已形成的一套价值观和处事方法,无父无母的她在青春期遇上龙哥这么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什么都跟他学是人之常情。   说不定里头还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情愫。   刁琢这股无名火,一半因为她冥顽不灵、烂泥糊不上墙,再一半因为担心和一点点的醋劲。   她跟那些动不动作着要分手的矫情女人不一样,有脾气,但心大,又宽,他俩互怼常有,吵架却少,果然一吵就吵出事来。   她原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这个处处不讨他喜的女人一旦喜欢上就是要命。她不知道有什么预感,有天跟他说,“很多年之后,你拖家带口的,一手一个娃,不知会不会想到在曾经的一小段时光里有巴爷这么一个人搅得你天翻地覆。”   他家没有皇位要继承,不需要生那么多孩子,但他回答她的话是真的,即便有孩子,也是他俩的孩子。而且刁琢见她那样,不一定肯被孩子牵绊,他的工作也不着家,他想过,一切随缘,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丁克也行,甚至二人不结婚也行。   就是因为想得长远,所以不能接受现在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同时也担心巴云野被龙哥蛊惑,一时头脑发热,也加入“复仇者联盟”。   刚才,刁琢认为可以借询问龙哥的下落,联系巴云野。   她没接。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手机没在身边。   其实他只是单纯想联系她。   巴云野把桃花眼扛进房间,他也不知真醉假醉,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说爱她。她快笑死了,他俩见面不过几个小时,居然就提“爱”?   折腾好久,桃花眼呼呼大睡,一副用刀戳他都不醒的样子,终于消停下来。巴云野翻个白眼关门,回到楼下就看见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微微一愣――半小时前打来的。现在……他睡了吗?   管他呢。回拨!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   “睡了没?”她不等对方开口。   “巴云野。”刁琢的声音传来,在一片静谧中显得很有磁性,唤一声她的名字后,他却沉默了。   巴云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抠了一会儿指甲,问:“我看到你给我打电话……想问问你……有什么事?”   “没事。”   她轻哼一声,“没事我挂了。”   “巴云野。”   “嗯?”   “巴云野。”   “干嘛?用复读机回我话是吧?!”她发火。   “能不挂电话吗?”   “呃……不挂也行,总得说点什么,不然……多浪费话费啊。”一个实诚人,一句大实话。   “不准挂。”语气硬了。   巴云野起身往房间走,骗他道,“我刚从外头回来,满身大汗,要去洗澡。”   “哪个‘han’?”   “啥?”   “你所谓的‘满身大han’是汉子的汉还是流汗的汗?”   “操!”她又怒了,“你才满身大‘汉’!”手机往床上一扔,她洗个澡出来,发现电话真的没挂。“刁琢?你……你还在吗?”   “……在。”   钢铁直男的执着,她真的搞不懂啊。她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充电,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抓过手机一看,通话继续。   “喂,还在?”   那边应了一声,沉沉哑哑的男性低音。   “挂了吧。”巴云野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我们没睡过吗?”调戏。   “睡是睡过……但不挂电话除了能听到对方打呼噜的声音,还能干什么?”   确实不能干什么。但到底有什么作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感知对方的存在罢了。   巴云野真困了,揉揉眼睛,“哎我说,你是不是……故意不挂电话,以此为情趣做什么事情?”   刁琢终于把电话挂了。   “哼!做贼心虚。”巴云野嗤之以鼻。 第92章 僵局何解?(3)   被龙哥这么一闹,何政韧几乎成天关在家里,有什么事都委托河马替他办理,厉豪彰则再次成为他的保镖,每天寸步不离。何政韧打听过,仁龙多吉又失踪了,不知道身在何处,反正不在云南也不在拉萨。   龙哥则加倍谨慎,盯梢时格外小心。   终于有一天,龙哥发现何政韧走出家门。一路跟着他的车,再次来到首都机场,机场人多,龙哥当然不会动手,暗暗观察后发现何政韧此行居然是独自参加大理、丽江五日游旅行团。他心中起疑,但仍然跟着购买飞往大理的机票,与何政韧乘坐同一班飞机。   何政韧拖着个大大的行李箱,确实几分像游客。但龙哥是个常年跟游客打交道的人,到大理后不出半天就看出何政韧此行不是为了旅游。他虽然和其他游客一样跟随导游坐车去一些必去景点,却从不游览全程,从来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何政韧身边既没有河马,也没有厉豪彰,竟然一点都不需要保护。龙哥几次想截住他、不顾一切弄死了事,但隐隐觉得从他此行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硬生生忍住。   他在北京买通的厉豪彰家附近小卖部老板打来电话,说厉豪彰在何政韧出发后一天,也拉个行李箱出门,这几天都没有回去。   难道他俩约定在什么地方汇合之后跑路?龙哥心里更加疑惑,要跑路应该去机场或者大港口出境,千里迢迢到云南来,难道想隐居?河马呢,他怎么没来?   果然,在旅游团启程去丽江时,龙哥发现何政韧留在大理。不多时,何政韧叫了辆车,驶上杭瑞高速。龙哥赶紧开车跟上去,发现他在怒江州出口下高速。   只见何政韧下车后又换乘好几辆车,逼近中缅边境时,才找了个旅店住下。龙哥一路跟的是心惊肉跳,总觉得何政韧这趟不简单,一开始怀疑他要偷渡到缅甸,后来又觉得不像,缅甸对何政韧来说有什么用呢?   这个怒江州小镇和缅甸克钦邦接壤,人口不多,多民族混居,两国之间仅一步之遥,你甚至能一脚踏缅甸,一脚留祖国。小镇经济并不发达,出于对独龙江上游原始森林的保护,整个乡从2017年9月开始就禁止游客进入,来得最多的反而是跨过国境线前来做生意的缅甸人。小镇和村寨的少数民族和缅甸通婚较多,在他们的概念里,两国之间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界线。   何政韧来意神秘,龙哥盯着他,几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让他觉得不解的是,虽然厉豪彰像是出远门,可并没有到这里跟何政韧汇合。   这几天何政韧约见了两个看长相不像中国人的矮个子男人,他们从何政韧下榻的旅店出来后坐上一辆三轮摩托车,司机正是乔装的龙哥,他们用汉语指使龙哥往边境开,途中用听不懂的外语嘀咕着什么,到目的地后马上出境,似乎落脚点在国境外。   龙哥送完他俩,把录下来的音频仔细听了一遍,因为环境吵杂加上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录音效果很糟糕。他找了一个当地人帮忙,对方听出两个男人说的是缅甸方言,有“样本”、“价格高”、“护送”几个词。   龙哥听完心想,难道何政韧也是来做生意的?他走访一圈,得知到这里来的缅甸人做的都是一些日用品、工艺品生意,似乎与何政韧毫不相干。   难道是贩毒?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龙哥忽然有种自己是孤胆战狼、单挑国际贩毒集团的牛掰感,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哪个神经病会从首都带毒品来金三角附近卖,这不就相当于从上海运煤到山西大同卖么?   又蹲守几天,龙哥惊喜地发现――自己瘦了两斤。   减肥是其次,他的惊喜更来自于何政韧。只见何政韧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退房出门,雇一辆三轮车又换乘几次,七拐八拐的到一处离缅甸极近、人口极少的村寨,下车步行。这里是峡谷地区,他腿脚不便,一边打着手电,一边看手机的导航定位,沿着河边的乱石,走得十分缓慢,但看得出很急切,好像恨不得生出八条腿。   龙哥跟着他走了两三个小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过两三公里就是缅甸国土,他冒雨紧跟,难道何政韧要这样偷渡入缅甸境内?   又紧跟着走了一会儿,龙哥猛然发现,形势不对劲!   @新闻早报:独龙江峡谷发现一具男尸,经证实为地质专家、XX大学退休教授何某,已初步排除意外可能。知情人透露,何某近期与某男子有过剧烈冲突,警方从尸体上提取到的相关证据及其他证据显示,该男子或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向社会征集线索,如发现下图人员,请立即与警方联系。联系人:XXX……   昨天刚带一批客人回到丽江的巴云野还没休息几分钟,冷不丁在微博上看到警方协查通报。只见通报附件中的嫌疑人照片正是多日不见的龙哥,她不禁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倒在客栈庭院的秋千上,任秋千晃动几个来回,都没回过神。   车祸最后一个幸存者死了,而龙哥现在是警方协查通报里的重大嫌疑人。   巴云野有些恍惚,正当空的太阳在视线中化为一个白点,随着秋千的摇动而左右摇晃着,像催眠的怀表,让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独龙江峡谷”这几个字眼前不断放大,这地方离首都十万八千里,龙哥居然神通广大到把何政韧从北京引到那里,痛下杀手?巴云野怎么也不信。   转念一想,龙哥去北京不久扬言过要杀何政韧吗?警方有着先进的刑侦设备,不可能只相信“知情人”口供,他们必定掌握了一些证据。   巴云野又陷入一番心烦意乱,同时又有几分后悔。如果自己再敏感些,及早察觉龙哥的秘密,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在小黑屋里,不让他去北京。   巴云野,难道你也认为龙哥是个杀人犯?她问自己。   不。   自己因救两个孩子力气用尽游不上来时,是龙哥救了她;因为涉世未深被人骗去给制毒的看场子难以脱身时,龙哥把她捞出来……其实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为追求真相而到处查访的死者家属啊。   也不知哪个有心人唯恐天下不乱,落井下石,爆出雄鹰俱乐部是龙哥创办的消息,不多时,今年预订出游行程的大多数客人纷纷要求退订金,还有几个已拿回订金的奇葩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接着,龙哥名下的几间客栈也被人曝光,大家纷纷退单,生意一落千丈。   这件事虽没有上热搜,但网上也有不少议论――   “什么雄鹰俱乐部,就是个土匪窝子!”   “现在不是扫黑除恶吗?警察们要好好查一查他们是不是黑社会组织!”   “仁龙多吉……名字看着是日本人?”   “应该是少数民族。”   “少数民族一边享受民族政策一边所欲为杀汉人!”   ……   “卧槽这些网友!”巴云野气得鼻子都歪了,“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他们干嘛乱带节奏扯到民族问题上!”   金大姐摇摇头,安慰道:“网上那些人都是一天说一个样,之前重庆公交坠桥的时候,他们把对面车辆的女司机祖宗十八代都骂得狗血淋头,结果证实人女司机是合规驾驶,他们拍拍屁股又去骂跟司机吵架的大妈。”   “给他们一个键盘,都能撬动地球……”巴云野忿忿不平。   “巴爷,你看……”俱乐部的其他司机手头的单子一个个抽空,纷纷来找巴云野打听具体情况。   巴云野搬把凳子坐在院子中间,如今海棠吟客栈的客人都跑光了,几个打工妹也辞职跑掉,只剩金大姐一个人忙着打扫卫生。她清清嗓子,“你们听着,老子不信龙哥是杀人犯,就好像不信我大姐会当小三一样。退一万步讲,以他的个性,杀人之后绝不会逃,要不自首,要不也跟着死了。既然现在他不知所踪,就说明人不是他杀的,没必要背这个黑锅!”   “可外头的那些人不信啊!”   巴云野眼色一凛,“你们信吗?”   大家沉默下来。   “如果你们谁觉得龙哥是个杀人犯,现在就离队走人。做户外、越野的车队数不胜数,你出去不说在雄鹰俱乐部呆过,客人还会有,钱还能赚。”巴云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冷静,表情凝重,俱乐部一姐的气势尽显,“现在是俱乐部最困难的时期,案件没有水落石出、龙哥没现身之前,你们也许一分钱都赚不到。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等着你们的钱,这时候走情有可原,我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陷入纠结。   “我手头也没客人了。”巴云野耸耸肩,她今年的订单一退而光,有的是客人自己退的,有的是她主动退的。客人群里有的关心她的去向,有的关心案件真相,有的也就此退群,人心就是这样,不出事,都不分明。   “明天我就去找龙哥,要走要留,你们自便。”   “你要去哪儿找?”司机老马问。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警方这么确定何政韧身上有龙哥的什么证据,说明他死前见过龙哥,所以,我会先去发现尸体的地方。至少,向当地警方问一问情况,光听网上那些人胡说,只会越听越乱。”   面前几个司机又沉默了,之后互相使使眼色,相继推搡着离开。   巴云野目送他们出门,许久不说话。他们有的人是从别的线路转过来的,比如原先跑新疆线的老马、跑内蒙古线的途狼,有的是以前跟龙哥一起玩越野的驴友,比如石头、辉哥,还有俱乐部组建后才来的阿点、老左等。她想起之前整个俱乐部一起聚餐的时候,觥筹交错间大家说的那些几乎等同于桃园三结义的豪言壮语,就差歃血为盟。   各为生计,你不能说别人薄情,也不能说寡义。毕竟这个世界上你要义气,要情怀,可人生最要紧的还是吃饭睡觉。   多热闹的宴席,结局都是人走茶凉。 第93章 情怀不死(1)   “这趟,我可是赔本生意啊……”临出发前,巴云野语气轻松地跟金大姐打趣,“一个客人没有,油费、食宿都自己承担。这就是所谓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巴爷一去口袋空空还。”   金大姐大笑,声音差点盖过巴云野的手机铃声,她一瞄,见是刁琢,心一抽,有点纠结,不知待会儿该不该告诉他自己的行动。   话说两人自上次闹掰以来,并没有真的断联,只是两人天各一方,刁琢工作繁忙,出野外踏勘时常常失联,在没有见面的前提下,说什么都是空头支票。   龙哥的消息传来前,他又有踏勘的任务,这会儿来电话,估计是回来后也看见了协查通报。对龙哥的所作所为,刁琢比巴云野少了几分感情用事,多了许多理与法,巴云野不喜欢跟他谈论龙哥的复仇,因为一谈,又难免吵架。   “嘿。”她接起电话,淡淡一声。   “这事有疑点,你不要冲动。”   这句话就像一杯清泉,渗入巴云野这几天日益枯竭的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你说说看,有什么疑点?”   “何政韧如果死在北京,龙哥成为嫌疑犯,我绝不多想。但他死在中缅边境一个平时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就是最大的疑点。后续新闻说何政韧参加旅游团来到云南,后来在怒江州失联,尸体是一个采菌子的村民口渴找水时无意中发现的,他随身行李、财物都没有丢失,可见是第一现场。我查过,那个地方离当地车辆所能到达的最后位置还有好几公里,必须步行。何政韧腿脚不便,即便龙哥要掩人耳目找个僻静地点杀人,也不至于带着他走那么远,而且,何政韧没什么绝对把柄落他手里,不可能乖乖跟他走。”   巴云野如释重负,急切地说:“可是警察说找到了证据……”   “警察找到的应该是何政韧死亡前后龙哥也在场的证据,否则发的就应该是通缉令。”   “没想到你居然相信龙哥是无辜的,我以为你打电话来又是动员我叫龙哥自首或者干脆劝我不要窝藏罪犯。”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不不不,你高大威猛如天神一般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真心话?”   “当然。”   “少贫嘴,老实在丽江呆着等警方的最新消息,千万不要有组织你们俱乐部的司机去为他讨公道的念头。”   “呃……”巴云野像只被扣住七寸的蛇,卡壳许久,“嗯,不组织,不组织。”边说边想,要不是我们俱乐部的司机都跑光了,你倒是给我指出一条明路。   “乖。”   巴云野后背和头皮同时一麻,“这形容词不适合我。”   “不是形容词。”   “昵称更不行。”   “是殷切的希望和鼓励。”   “谢谢你的高标准和严要求。”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对你但凡有点标准和要求,老子不会有今天。”   “你遭什么大罪了?”   “你心里明白。”   她抿抿唇,长叹一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壮士,珍重。”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自古以来很少从美人自己口中说出来。”   “那是因为她们没见过真英雄。”   “我不是英雄。”   “我是,你曾经称呼我为‘女英雄’。”   “……”   挂断电话,她一转身差点没给吓死――只见昨天那些司机都回来了,整齐地排成一排站在她身后,静静等她把电话打完。“你们……干嘛?”   途狼说:“巴爷,我跟你去找龙哥。”   接着,司机们纷纷开口:   石头:“我也去!”   老马:“就算要走,我也要把阿龙找出来再走!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承认,没做就解释清楚,有什么怕的!”   老左:“我们也去!妈的!倒不怕龙哥是杀人犯,我怕他是不是也出什么事了!”   巴云野一愣,环视大家,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唉!”   大家也跟着笑,“我们是雄鹰俱乐部,不是鸵鸟俱乐部,出了事咱们一起担着,谁也不做缩头乌龟!”   “你们昨天一哄而散,今天又齐齐过来,我以为你们来讨要什么精神损失费之类的……”   “呸!我们总得去买几箱泡面饼干矿泉水带着!”他们翻白眼,一副很嫌弃她智商的表情,“再说,看你接电话那一脸淫邪的表情,我们也不敢打扰啊……”   我又一脸淫邪了?巴云野惊异,不禁抬手揉揉自己的脸,心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等找到龙哥之后,自己去趟刁琢的项目作业地搞个突袭,凭什么孟小爱去过,自己不能?   这一闪念竟让她十分憧憬。   滇西地区的地势险要,生态复杂,古时人迹罕至,《史记・西南夷列传》中还针对此作专门记载。怒江州是中缅、滇藏的边界,怒江、横断山脉呈南北走向纵观其中,高山深切割地貌[15]闻名于世,其境内的高黎贡山是世界上物种最丰富的地区之一[16]。   从丽江到何政韧出事的地方大约600多公里,巴云野一行人无心欣赏沿路风景,一下车连休息都顾不上就各自动用人脉去打听案件和龙哥的情况。   据说,何政韧是被捅了好几刀,因为这几天都在下雨,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和旁边已经没多少血迹,所以村民远远瞧见一开始以为是哪来的探险者摔伤起不来。提供情报给警方的“知情人”身份不明,只听说警方从这条线索中入手,找到龙哥近期行动路线跟何政韧一致的证据,还从尸体上检测出属于龙哥的生物样本,一下子锁定他是嫌疑最大的人。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和生物样本,只有警方内部能掌握。   警方到目前还没找到龙哥的下落,没有机票、火车票等交通工具的乘坐信息,但鉴于龙哥的职业背景和人脉分布,警方认为他即便不坐飞机和火车也一样有机会离开云南,正加派人手寻找他。   巴云野捧着盒快餐,食不知味。龙哥已然失联,也不知他到底身在何处。   “巴爷!我朋友打听出龙哥最后一次露面就住在这个旅舍里头。”老马火急火燎进来,给巴云野地址,“自从不让游客进入后,那边的旅舍几乎没什么生意,很多都倒闭了,就剩那么两三家,巧的是,一家住着死掉那人,一家住龙哥。旅店对龙哥没什么印象,反而是另一个旅店对死掉那人印象比较深。”   “废话,客人离开旅店就死了,还被警察盘问,他们不深也得深啊!”途狼插嘴道。   老马摆摆手,不满地啐他们一声,巴云野抬手压一压,示意他继续说。“旅店的说,警察来问完不久,又有人来问姓何的,别人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旅店的知道……那是一伙帮人搞‘出去’的。”   巴云野眉头一皱,“去缅甸?帮人偷渡?”   老马点点头,“他们还挺诚信,交钱―带你出去―付余款,没带出去的话,订金还能退。”   “跟我们跑车的一样……”巴云野摸着下巴说,见大家都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清清嗓子,“这事他们跟警察说了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虽然那伙人在偷渡方面很讲‘诚信’,但也不是好惹的,而且又不是中国人。旅店他们还得做生意,警察都来问过了,还主动再把那伙人捅出去,以后还要不要干?”   “何政韧借口来云南旅游,其实要偷渡去缅甸……缅甸有咱们中国好吗?”巴云野抿着嘴,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又自言自语,“龙哥为了阻止他偷渡痛下杀手,让他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   大家更加无语,“巴爷……你不是不信龙哥会杀人么?”   巴云野回神,“呃……还有什么消息吗?”   “我听说一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石头说,“那边附近的老乡说,隐隐听到枪声,以前从没有过。”   巴云野没听清,“哪边?”   “就是发现死人那边。”   大家一开始并不以为然,七嘴八舌地说:“国家对枪支弹药管理得这么严格,连猎枪都禁了。”“嘿嘿,这儿靠近金三角,没准儿是丧心病狂的毒贩枪战!”“拉倒吧你!这边出产大理石,会不会是炸石头的声音?”   石头见大家都不相信他,急吼吼地说:“听到枪声的是个参加过越战的老兵,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巴云野摇摇头,身为活地图,她暗自思忖一番,说:“那边沿着独龙江再上去一点就是受保护的高黎贡山原始森林,不会有人去,怎么会有枪声?”   ――“龙哥会去原始森林吗?”   不知谁忽然嘴快地来这么一句,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高黎贡山脉和独龙江之间的原始森林,是云南最偏远、最神秘和最难到达的地方,高原与峡谷的地貌兼具,跻身我国十大探险路线之列。传说当年日军在这里死伤达4万余人,地势之险峻艰难,无数神秘灵异的传说,绝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就敢去的。   仁龙多吉,短短几年时间徒步穿越鳌太、狼塔C+V、年保玉则、洛克线、梅里外转、环格聂安然无事的圈内著名强驴。换做别人,独闯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可能就是作死,但他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问题是……他跑进去做什么?”长久的寂静后,巴云野第一个发问,“当务之急要赶紧洗脱罪名,而不是续写强驴神话。”   “……刚才谁他妈胡说八道!”有人喊道,但没人应答。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听上去来人不少。几秒钟后,几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见门没关,还是礼貌地敲一敲引起大家注意,随即掏出证件――   “我们是警察。各位……都是雄鹰俱乐部的吧!”   巴云野猛地站起来,身边的老马赶紧拉住,小声提醒“巴爷冷静啊!”,她拍拍他的手,抬头笑道:“警察同志你们好,请进。” 第94章 情怀不死(2)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巴爷’?”警察们陆续走进,一个看上去是领导的人诧异道,“我们以为巴爷是个男的。”   她不以为意,“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你们的车队个个插着雄鹰俱乐部的旗帜,想忽视都难。而且,我们刚好要找你们了解情况。”   巴云野不卑不亢地应对:“既然如此,我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雄鹰俱乐部的几个司机和警察们一起听巴云野讲述何政韧、龙哥、刁琢和她之间的恩怨,个个听得呆若木鸡外加津津有味,她隐去了大姐留下的那行数字和考察队的勘察方向,将事情始末几乎全盘托出,包括上次刁琢用报警来阻止龙哥向何政韧复仇的事。   “……龙哥确实有杀了何政韧为老婆报仇的念头,他说过,一旦成功就会去自首。但最后他显然因为什么原因放弃这一冲动行为,有关报警记录你们一定能查到。至于为什么出警后龙哥和何政韧看着相安无事,我就不知道了。可以肯定的是,何政韧自己不干净,而龙哥并非那种十恶不赦的杀人狂,他只不过想求一句真话。”   “这么说,仁龙多吉杀害何政韧的动机由来已久而且特别充分,在发觉他要偷渡缅甸之后决定动手……”警察们满意地点点头,“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他有动机!”巴云野赶紧说,“这几天我们沿路也打听到一些情况,就我个人对龙哥的了解和他平时的做事风格,我觉得凶手不是他。”   警察对外行人的猜测不是很在意,“这些不是你觉得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们是要看证据的。至于你提到的张晨光、宋凡、马河、厉豪彰等人,我们会一一核实,尤其是马河和厉豪彰。”   巴云野低着头,“听说何政韧身中好几刀而死的,你们还从尸体上找到了属于龙哥的什么样本……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似乎把警察问住了,他支支吾吾道:“具体证据不便告诉你们……”   巴云野忽然抬头说:“龙哥有点强迫症,在一些小动作上常年坚持一致,比如车子的启动动作、物品排列方式、清洗顺序,很多都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别看他胖,我跟他打过几次,他可不笨,一些动作还挺标准。如果他手里有刀,又真心想杀人,一刀毙命,何政韧不可能有反抗的机会,更别说碰到龙哥的身体,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何必捅好几刀?又不是街上小混混斗殴。就算没有武器,要快速杀掉一个人,也不是难事。”   警察们已了解过龙哥的背景和早年经历,思考一番她的话,觉得她的说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并非毫无道理。他们手里有详细的法医报告,何政韧身上的伤口没有什么是能一下子致命的,非常不“专业”,这样的伤口如果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完全不致死。   他们互相使个眼色,好像对巴云野等人有所隐瞒,很多细节不便多说。   不过,因为何政韧指甲缝里提取到龙哥的皮屑组织是不争的事实,警察犹疑地问,“你说的‘一刀毙命’是什么样的?现实不像武侠电视剧,这种事没那么容易。”   “对我和龙哥来说挺简单的。”巴云野云淡风轻,其他司机冷汗都流下来,悄悄掐她,低声说:“你这样搞得我们更像黑社会团伙了……”   那个年轻小警察还偏跟她较劲上了,递一只笔给她,“你来一个试试。”   巴云野把玩着黑色水笔,给他们打预防针:“不行,你们会说我袭警。”   年轻小警察摆摆手,嘴里道:“不会的,我们只是……”他话都没说完,巴云野已经跨步上前,他反应也不慢,马上伸手抵挡,不过因为顾及对方是个女的,所以有点迟疑。然而这种近身搏杀巴云野已经熟练到成为本能,做梦都能动作准确,更何况对面的小警察手无寸铁,几个对招,不过十秒,巴云野反握手中的笔准确地在他颈动脉处一划。笔身圆润,塑料飞快磨过皮肤,火辣辣一下,却不会有任何伤口。   搏杀不是比谁能打倒谁,也不是比谁的动作更美观,而是比命。你迟一秒或者分神一下,都有可能被对方反杀,所以一旦出手,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致人死地。   那人愕然,下意识捂着脖子。   巴云野随手把笔一扔,掸掸袖子,淡淡道,“这样的话,根本没有扭打在一起的机会,难道何政韧那老头比你还敏捷?”   警察们肃然,问:“仁龙多吉跟你比,如何?”   她非常实在地回答:“现在他敏捷度不如我,但是面对普通人,不会比我刚才慢。”   警察们点点头,心想,如果仁龙多吉真下杀手,何政韧是不可能有机会挣扎并同他扭打在一起的。   巴云野忽然冒出一个灵感,问:“你们查没查龙哥走之前,买了些什么东西?”   “你是想问凶器的来源吗?”警察摆摆手,“这个暂时不能公布。”   “不是凶器,是一些压缩饼干、水、辣椒酱之类的,尤其辣椒酱。”   警察面面相觑,可见龙哥并没买这些东西。   虽然并没说服警察,但巴云野心中更加松口气,解释说:“我们这趟从丽江过来,一路都有小超市和饭店,以防饿肚子还是带了几箱泡面。干掉何政韧对龙哥来说易如反掌,他一个以前喜欢玩徒步穿越的,如果抱着潜逃的心理去找何政韧,是不是要买点吃的路上吃?这几年他说自己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饿,尤其辣椒酱……”   几个司机可能是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终于敢插嘴道:“龙哥没有辣椒酱会死。”“对对,他太能吃辣了,就算没别的菜,咬根朝天椒都能干三大碗饭。”   警察们想起他们在旅店里找到龙哥的行李时,确实找到一瓶辣酱,和何政韧一起失踪之前,他什么干粮和其他途中所需的物品都没买,不符合一个怀揣利器、计划犯罪后潜逃之人的行为逻辑。警察们不禁想――如果仁龙多吉不是畏罪潜逃,那么他为何消失?   巴云野期待警察们再多问些东西,但那几个警察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尤其对何政韧的事守口如瓶,连尸体现在有没有检查完都不肯多说,而且看他们的表情和语气,像是在问一件盗窃案似的轻松,完全没有“凶案必破”的压力,难道已经笃定龙哥就是凶手?   想到这里,巴云野暗自生气。   这时,警察中领导模样的那个人走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后悄声对其他警察说几句话,大家脸色皆是一变。   巴云野起身,“发生什么事,能告诉我们吗?”   警察沉吟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什么,几秒之后,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径自打开一看,想一想,将屏幕转向巴云野他们,“你们辨认一下这两样东西。”   大家纷纷凑上去看,警察对他们仍有防备心,不让他们靠得太近。只见他一共收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刀具,刀柄是不伦不类的民族风,另一张像是什么首饰的吊坠,巴云野一眼认出那是龙哥手串上的檀木雕。   司机们显然也认出吊坠,但没人敢先开口,纷纷看向巴云野。她沉默几秒,冷静地说:“龙哥有个手串,盘了许多年,从来不轻易离身,也不让别人碰,这是那手串上的坠子,是个檀木雕,雕的是龙。”   警察们互相看一看,纷纷点头,只听巴云野提高音量补充道:“这东西是用一种特殊的编织和打结方式固定在手串上的,没办法随随便便就拿下来,要不,整个手串扯断,把它捋下来,要不就单独把它剪下来。”   “刀呢?”警察问。   巴云野发笑道,“随便哪个景区的纪念品店里都有卖,号称藏刀,估计都是温州产的。”   “是仁龙多吉的物品吗?”   “不是。”她笃定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   巴云野挺酷地抱着双手,“直觉。”   警察们一副很棘手的样子,窃窃私语时一直有“这怎么可能”的疑问句冒出来。   “那东西在哪儿找的?”巴云野显然不关心刀具的来源,指着檀木雕照片。   这个问题警察当然不会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巴云野不悦地撇嘴,刚才被她“一刀毙命”的小警察在那之后就挺留意她,见到她这种小动作心里居然有点儿乐。她似乎发觉他的目光,挑眼看过来,他赶忙低头,尴尬地清清嗓子。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刁琢……”警察之中的领导问,“他的电话是?”   巴云野报了一串号码,“……对了,你们别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几个警察离开后,石头问:“他们好像也有点怀疑龙哥到底是不是真凶,应该不会草草结案。现在怎么办?”   “我们得搞清楚檀木雕被龙哥扔哪儿了。”虽然巴云野能理解案件侦破过程中的保密要求,可她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即便知道细节也不会到处乱说,因此有点不满警察的隐瞒,“他的手串连我都不让碰一下,现在却把上头的一个物件拆下来扔掉。他一定看到或者知道什么,迫于无奈一定要躲起来,留这个下来让大家去找他。如果他畏罪潜逃,当然是躲得越隐秘越好,怎么可能留随身物品?”   “也许那几声枪响是真的!”提供这个消息的老马一拍大腿,“能让他躲起来,还能是什么!只是打架的话,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龙哥单挑三五个普通人没问题,但对方如果有枪,一个都打不过。”巴云野捂脸,摇摇头。   “单挑三五个普通人指的是他年轻的时候吧?”   巴云野点头,“现在……勉强一两个?”   辉哥说:“别乱猜,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尸体发现那边附近瞧瞧。”   巴云野不置可否,心里暗道,如果涉及这件事的人之中真有持枪者,可就严重了,俱乐部这些平日里就是开车、导游的兄弟们有必要跟着她涉险吗? 第95章 情怀不死(3)   晚上巴云野借口逛街,支开其他司机,去超市买了好些东西。半夜,她溜出下榻的宾馆,一个人开车走了,到达龙哥最后出现过的边境小镇旅舍,天还没大亮。   到这里一打听,才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传言很多,但对发现何政韧尸体的事,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当地人甚至连尸体的发现者是谁家的都没个准数,巴云野觉得很奇怪。她只打听出昨天有村民在独龙江上游的原始森林边缘找到一把刀,上面还缠着一个什么坠子,通知警察后,警察开始问民族聚居村的老人,谁曾去过森林、熟悉路,于是就又传出“杀人犯”慌不择路逃亡森林的消息,村民们都说,这是自寻死路。   一把刀上缠着一个坠子,那不就是昨天警察给他们看的疑似凶器和龙哥的手串木雕坠子?果然是龙哥故意扔在那儿的,他真的逃进了连当地村民都不敢进的、埋葬四万日本侵略者的独龙江原始森林!   巴云野站在车子旁边喝水,背后冷汗一片。这时,终于有俱乐部司机发现她“跑路”,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骂她不讲义气的,骂她看不起同行的,骂她个人英雄主义的,什么都有。   “你们上有老下有小,有几条命跟着我进山?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代?”巴云野带着耳机,一边讲电话一边在后备箱翻找东西、整理背包,“说实话,我并没把握一定能找到龙哥,但我一个人去好过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去……”   “巴爷!你的命不至于那么不值钱!你他妈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们急得大吼,“我们都是你亲兄弟(爹)!!”   “哼哼,谁他妈说是我亲爹的,等回去我揍死他。”巴云野笑道,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她整理好背包,关上后备箱,刚要绕到前面,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靠在车头,像是在点烟,宽阔强壮的背部将冲锋衣外套撑得紧绷。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她不禁摇摇头,揉揉眼睛。   对方转身,冷冷盯住她,把还未点燃的烟狠狠一攥,指着她咬牙说:“巴云野,你真是好样的!”   “你……”巴云野喉头像被塞进一个鸭蛋,一时难以言语。她没想到刁琢会出现在这里,他离这一期的项目结束明明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更何况他并不知道自己来了怒江州,就算昨天那些警察说漏了嘴,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她又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做过的梦,他俩在某个十字路口开车相遇,短暂相视后,分道扬镳。梦里的他疏离冷漠,一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模样,而不像现在,犹如一头压抑着愤怒的雄狮,随时会扑过来。   他怒视她,而她一脸无辜地跟他对视,半天才指着他说:“你为什么穿着北斗救援的衣服?”   刁琢没答,皱着眉又恶狠狠盯着她好一会儿。只见她穿着皮衣短装,下身一条迷彩军裤,踏一双黑色防水靴,将本就劲瘦的双腿衬得更加修长,这种凌厉野性之美,却让他心悦同时,一股无名之火。他本就不是慈眉善目的长相,加上一身彪悍的肌肉,不笑的时候就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更别说眼中压抑怒火时,看着非常不好惹。   敢问巴云野怕过谁?这会儿却被他看得发毛,耸耸肩,敷衍道:“我有正事做,对我有什么不满等以后再说。”说着,她挥挥手示意他让开,拉开车门正要跨上去。   “我辞职了。”   她一个没踩稳,差点整个人扑倒在驾驶座。她一手扶着车门,转头看看他,“你地质队那个工作,辞了?!”   他的工作不错,算“体制内”的铁饭碗,只要不出什么违法乱纪的大错,不会被炒鱿鱼,也不必担心没活干就没钱赚,不单有五险一金,逢年过节还会发点慰问品,反正她这种靠客人吃饭的“无业游民”是谈不上什么稳定收入的,私下有时挺羡慕。   这样的工作辞掉,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起上次通话时他说的“对你但凡有点标准和要求,老子不会有今天”,巴云野好像能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他颔首,走近她,看表情似乎有所缓和,不再那么生气。   巴云野想后退,可车堵在后面,半步都退不了,“什么时候辞的职?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不也没告诉我你自己一个人跑这里来?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他再逼近一步,连发三问,干脆把手撑在车身上,将她困在车门和他身体之间的窄小空间内。   这样近的距离让巴云野更能看清他,包括他脸上淡淡的风霜疲惫感和眼底的红血丝,玉珠峰上竭力把付迎涛背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全程艰苦卓绝,靠意志力强撑。巴云野不禁伸手抚上他的脸,胡茬冒头,微微刺手,他压低上身,低头贴近她的脸。   一吻泯恩仇。   “呜……轻点……”巴云野微微挣扎,他却置若罔闻,还故意追着咬她的舌头,他的恨意和爱意都化为带着些疼痛感的纠缠,她无法挣脱,就坦然接受。   在这样的吻中,巴云野仍然想着求证――“为什么……辞职?”   他还是不答,只是吻她。   他已爱她入骨,一两句话哪里说得清楚。   他俩聚少离多,一冷战或者闹矛盾,互相见不着面,一些话很难掰扯清楚,加上生活圈完全不同,久而久之只会让隔阂越来越大,终有一天激情冷却,再难执手,对方就会如车窗外的电线杆子,虽然一直在那儿,但终归渐行渐远。要想长久,总得有一个人作出牺牲。   半晌,二人上车,跟北斗救援的其他志愿者汇合,刁琢跟巴云野说了警方接下来的行动――“他们已经找到凶器,据说凶器上查出龙哥的指纹和一些血迹,目前他们正在对血迹做化验。他们判断龙哥逃往原始森林,但不知什么原因。当地人不敢进森林深处,而我们北斗救援早前组织过专家探过路,有部分路线图和照片,因此他们在出动警力搜寻的同时,也请我们协助。”   “我们也推测龙哥去了原始森林。”巴云野十分得意地把这几天自己收集到的情况一说,刁琢非但没有表示赞赏,反而冷哼一声,“所以,你不仅自己跑过来,果然还组织了你们俱乐部的司机。”   “我们又没闹事。”她辩白道,“昨天我还热情接待前来询问情况的警察们,为了证明龙哥不可能给何政韧还手的机会,还亲自向一名警察同志示范如何一刀结果一个人。”   “也就是说,你――袭警?”刁琢汗颜扶额。   巴云野一笑而过,拍拍他的肩,“有个兄弟说附近村寨里一个参加过越战的老兵曾听见森林里传出过枪声,这就是我决定不让他们跟我一起进山的原因。”   刁琢眉头一皱,“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就不会有危险?”   “危险性小一点。”巴云野说,一副江湖口吻,“龙哥有难,我欠龙哥的,必须还。”   刁琢面带询问之意。   “你记得我曾提过刚退伍时心大又浮躁,结果误入一个有买卖毒品的赌场帮人看场子吗?”   他颔首,“龙哥捞你出来的。”   “‘捞出来’一句话说来轻松,可你知道要从那种地方毫发无损捞人出来多难?尤其你知道他们的勾当后,人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你走?一开始我也以为花点钱了事,后来才知道,按照他们道上的规矩,即便关系通天,钱照交,人你要带走可以――得‘过三关’。就是被捞的人和捞他的人都站在一个直径十厘米的靶子下面,分别对着靶心开三枪,一共六枪,双方都平安无事,就放你们走。”   刁琢微讶,毛骨悚然,不禁偏头看她――这女人,果然经历过大风大浪。   只听巴云野接着说:“那些涉毒场子的‘过三关’是非常残忍和无耻的,把心理战运用到了极致。有些人听说要过三关就退缩了,有些人勉强上阵,他们会在旁边端着枪指着,给你们施加压力。十厘米的靶子,差不多就相当于你顶个苹果让对方射击,考验你的心理稳定性和双方的信任感。据说从来没有人能双双‘过三关’,有的两个人互相爆头,有的一个射死另一个后,被放走。被放走的那个,无论是被捞的还是捞人失败的,出去绝对不会说出涉毒场子的事,说了意味着自己枪杀同伴的事曝光。你看,何其阴毒!”   “你们过了?”   她心有余悸,右手扪着胸口,嗓音难得颤抖,“你知道被人用枪顶着脑袋逼迫着去射另外一个人脑袋上头的靶子是什么感觉吗?只要你有一点私心,想着把对方打死、自己就能脱身,另外一个人就玩完。这个游戏其实不是比谁的枪法准,是比谁能先狠心打死另一个。有些人打死同伴后,当场就疯了。”说到这个,她有些动容,“当时,龙哥他……让我对着他头上的靶子开六枪。他这是铁了心豁出性命捞我出去,同时,也是信我。虽然我每枪都打中靶子,可他们放我们走时不情不愿,又起杀心,好一番折腾……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过,就想告诉你,龙哥出事,我不能干等警方通报,什么都不干。”   刁琢终于能理解巴云野此前的愤怒,这种过命的交情,足以让她这样一个人也不顾一切去成全对方。   “不过……”巴云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低下去,将憋了许久的羞愧之意向他说明:“我想了很久,上次龙哥要杀何政韧,你千方百计阻止他,其实……也是为他好。如果我任由他复仇杀人,最后他被判死刑或者无期,才是真对不起他当初救我的恩情。所以,我……我想跟你说……”   “不提这个。”刁琢摸摸她的发顶,“是我对你态度太强硬,当时也没好好解释利害关系,只一味希望你完全按我说的做。无论如何,我为我的态度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巴云野呼吸一窒,猛地握住他的右手,他坚定回握,牢牢将她的手攥住,似乎就想这样一辈子不再分开。 第96章 绿尸(1)   两人辗转来到何政韧尸体的发现地,不远处就是一座荒废的吊桥,几天淅沥沥的小雨和一场大雨将现场破坏得很严重,虽说现场勘查早就结束,可还是有不死心的警察踏水寻找其他有用的物证,水里的石头湿滑,一不小心地滑倒,半个身子都是湿的。   见巴云野来了,那些警察低着头窃窃私语,好像对她很是防备。这种态度早就让刁琢生疑,他暗暗怀疑,何政韧之死另有玄机,甚至有种“龙哥是个烟雾弹”的感觉。   这片原始森林面积广博,绵延数百公里,地貌类型复杂,海拔最高处与河谷最低处相差两千多米,分布五个气候带,穿梭其中,你能看到高大的雪山,也能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还有古代战场、祭祀、古丝绸商道的遗迹。这里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热带雨林,热带雨林和温带森林过渡区隐藏着极其珍贵的稀有物种。除此之外,各种传说和失踪事件更为原始森林增添一丝神秘,流传最广的恐怕还是里头有古滇国神秘墓葬和绿毛僵尸的传言,有些盗墓小说取材于此,把这片原始森林写得充满诡异,好像处处都有机关。多年来,一批一批专家和探险家冒死进入密林,有的无功而返,有的也成为传说中的一部分。   巴云野跟着刁琢沿河而上,踏水而行,夹道尽是被藤蔓缠绕得异常扭曲的树干。经过最后一座人为搭建的石桥,是一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凿的人马驿道,沿着上山的小径往树林深处走,就是发现龙哥手串配件和刀具的地方。听说,附近民族村的向导已经先行带着一批警察进入密林搜寻。   刁琢掂量一下她的背包,沉沉一坨,不知道里头都装了些什么。她有过极端环境生存的经验,能装进去的必然是有用的东西,刁琢没有多问。他听早前进这片原始森林探路的前辈们说,里头水源和食物充足,但因为区域气候湿热,毒虫、毒蛇居多,还有不知名的植物,也充满未知的危险。除此之外,湿滑的小道行走不便,尤其在一些断崖和巨石之上,还有高坠的风险。至于传说中类似于百慕大一般的神秘失踪和野人,前辈们倒是没有经历过,他们只说,进去之后就靠皮糙肉厚硬抗。   皮糙肉厚硬抗……刁琢瞥一眼巴云野,她似乎发现他的目光,手不老实地拍一下他的屁股,“看路,别看我。以后有你看的。”   刁琢冷哼,“你至于那么好看?”   巴云野假装没听见。   他重重拍一下她的肩膀,顺势将她往怀里一揽,自问自答,“至于。”   她噗嗤一乐,无奈地摇摇头。这男人被她全然拿下,现在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前方人头攒动,其中几个穿着橙色冲锋衣的男人在一水儿迷彩服、警服常服的烘托下很扎眼,远远望去那些面孔似曾相识。他们正在清点救援背包里的常规物品,只见医药箱、工具箱、工兵铲、便携氧气瓶、过滤口罩、登山绳等东西有次序地排成几排。   有人发现巴云野,互相提醒一番,纷纷朝这边走来,边走还边兴奋地挥手致意。   “嘿,巴爷,又见面喽!你还是那么帅!”   “巴爷,别来无恙?”   “巴爷还是那个巴爷,刁队呢,就变成巴爷的刁队啦~”   “名花有主,早知道我不来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拥而上打着招呼,巴云野一时有些恍惚,愣了老半天才笑开――“大秦,向桉,启子,谭林……你们都来了!”   “巴爷和龙哥有难,我们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他们笑着说,大致说了一下各自的想法,巴云野拿到探路地图看了一会儿,就准备出发。谁知,一个警察拦下巴云野,检查过她的身份证后,只听他说:“巴云野是吧?既然你不是北斗救援的队员,而且跟仁龙多吉关系不错,这次搜寻……你留着等消息就好。”   巴云野知道他们的顾虑,不恼,沉着地笑笑,“听说你们发现了龙哥的随身物品?能给我吗?”   “不行。”   “照片总能给我看一眼吧。”   警察点点头,叫人拿来几张照片,巴云野一张张看过去,不动声色抬眼看一眼丛林深处。   人群中,几个普通群众打扮的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戴墨镜的从巴云野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她和刁琢看。他微微驼背,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很大,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竖起的衣领和迷彩头巾遮住他的口鼻,让人根本看不出面貌。   刁琢冲巴云野使个眼色,示意她悄悄加入他们,他们几个人高马大,把她围在中间,一时间警察不会发现。她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要了一把剪刀,单手拎起马尾辫,几刀剪下来。剩余的短发一下子披散下来,倒几分像90年代港片中的男主发型。   刁琢多精明的人,从她要剪刀的时候就猜中她的心思,辫子一断,他摘下黑色鸭舌帽就罩她脑袋上,脱下外套给她一披,她飞快穿上,她个子本来就高,加上刚剪的短发,从后面看,一时不辨雌雄。   北斗救援这一队的向导唤作孔敢,听说真名很长,他是个黑瘦黑瘦的中年人,齐肩的长发披散着,胸前斜跨一个大竹筒,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跟其他当地人一样,他将竹篓的带子横背在脑袋上,后颈处垫着一块木板。这种背竹篓的方式十分独特,也算当地民族特色之一。他说,自己会尽全力带大家去到他所了解的森林最深处。言下之意,只能带路到他去过的地方,更深处不愿意去。   “走。”巴云野也不多磨叽,指着一个方向。孔敢没有多说,走上前去,其他人反应极快,大步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警察察觉到北斗救援队出发,远远瞄了一眼,只见五六个男人排队前行,其中似乎并没有长头发的巴云野,放心下来,又去忙别的事。   那个一直盯着巴云野看的男人冲其他人招招手,几个人也飞快地跟上去。   “说剪就剪啊……”向桉见警察没跟上来,几步追上她,有些可惜地说。   “剪了还会再长,又不是自宫。”巴云野无所谓地说,瞅一眼刁琢,假装客气地说,“刁队不嫌弃就好。”   许是失而复得,刁琢一改钢铁直男的大实话风格,在“如何哄女人”这个专题下足功夫,违心地说了句:“剃光头都行。”   她摘下帽子,又向旁人要剪刀,“既然你这么说……”   “打住。”刁琢把帽子给她扣回去。   大家一阵大笑,问:“我们就冲这个方向一直走吗?”   巴云野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亚热带植物枝叶纵横茂密,警察拿望远镜都看不见她。离开警察视线后她就把外套还给刁琢,换回自己的迷彩夹克,这一身在丛林里隐蔽性很强,“当然,龙哥八成就在这个方向。”巴云野说,“至少一开始他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   刁琢释然,“他留下的物品有提示?”   “没错。他手串的配件是个木雕,刻的是一条龙。”巴云野道,“跟别人不同的是,很多人的龙都是‘升龙’,意味着蒸蒸日上,只有他用的是‘降龙’,本末倒置,似乎不太吉利。以前我不太理解,现在想来应该也是为了纪念嫂子吧,嫂子走了,他觉得自己不能一个人步步走高。所以他用来暗示别人方向的不是龙头,而是反向――龙尾,龙尾指向哪里,他就去往哪里。”   “不是暗示‘别人’,是暗示你。”刁琢笃定地说,“他相信你会来找他。”   “警察居然不让你去……”大秦叹气,“他们只顾着防着你帮助龙哥跑路,却没想到正是因为你俩熟,反而更能找到他。”   “所以我也没告诉他们。”巴云野坏坏一笑,“我们一定要比他们先找到龙哥,问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该自首去自首,该辩白去辩白。他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能说明白的。”   “有长进。”刁琢赞道,她却白了他一眼。许是听到背后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见不是警察,些许放心。刁琢转身问几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你们好。请问,你们是……?”   几个人坦荡地停下脚步,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呵呵一笑,“我们几个是省登山协会的,来过这里,跟你们北斗救援一样,都是克(去)帮忙找人的。”   巴云野听出他的口音,忽然用方言问他们几句话,中年男人用同样的腔调对答流利,另外几个人时而也答一句,腔调大同小异,有的来自保山,有的来自德宏。   “我叫刘明,他……平时我们都叫他胖猴,还有老孙、老包、阿水。”刘明一个个略略点过,他们都带着大帽檐的帽子,可能是怕遇到马蜂和其他毒虫,肢体裸露出来的部分都捂得严严实实。   刁琢也简单介绍一下队里的其他人,他们穿着北斗救援的外套,也戴着帽子,一时双方谁也没能互相记住姓名。大家目的一样,自然而然一起往深处走,不过登山协会那几个人虽然跟他们结伴,却没有过多交流的意思,用方言叽叽咕咕聊天,他们也没多在意,各走各的。   那个叫做阿水的男子走在队伍的末尾,故意跟巴云野保持着距离,但目光还是时刻不离她的背影,她稍稍转身或者偏头,他马上埋头假装看路,似乎很怕她注意到自己。   确定几个人确实是本省的后,其实巴云野并不太在意,四处寻找合适的树枝。   这里本就人迹罕至,没有行人踩出的道路,地表铺着多层落叶,像天然的软垫,一脚下去,时深时浅,时不时还有受惊的甲虫和蜘蛛从落叶下窜起,来不及看清就钻入落叶的缝隙不知所踪。树木盘根错节,藤蔓放肆杂乱,青苔附在裸露的石面上,一坨坨白色的鸟屎像开在青苔上的小花,几个临近的石块缝隙里挂着一条一条粘腻的液体。越往深处走,树影阻掩本就不强烈的阳光,四周变得更加幽深,蛛网遍布,湿腐的气味萦绕四周,夹杂淡淡爬行动物散发的腥气和植物散发的异香。   “小心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孔敢提醒大家。   她话音刚落,大秦就一脚踩上一坨不知什么动物拉的粑粑,“吧唧”一声,他无奈地抬脚,“啥不该踩?”   “蛇。”巴云野替他答。她刚才找到一根手腕粗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在前面敲敲打打,“这里头可都是毒蛇,一旦被咬,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大家合力背你出去找医生,也回天无力。”   孔敢点点头,方言腔调浓重,“我们偶尔过来采菌子,可能蛇还少些,进入更深处的地方,别说蛇了……黑瞎子都有。”   巴云野说:“我当兵的时候,无人区生存训练有一回就是拉到一座山下,给你几个坐标,不能带水、食物,五天内找到那些坐标。和这里差不多……但这里更原始,可能比我去的那地儿还复杂。”   启子一愣,“这也太艰苦了!”   “还行,主要是无聊,尤其晚上。我那时就想山上到底有没有野人?有的话,出来一个两个的,最好是公野人,我……”   “你想如何?”刁琢斜睨她。   她搓搓手,“斗个地主嘛。”   众人都没接话,心想,我们信你就有鬼。   “没吃的怎么办?”大秦求教。   “基本上猴子能吃的,你也能吃,不过碰到猴子的概率……挺小。它们猴精猴精的,发现人多,早跑光了,发现人少,你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能不被它们抢就谢天谢地。”巴云野拿着树枝左捅一下右打一下,剿灭了不少蜘蛛网,暂时没遇到蛇,“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云南这边,野果儿挺多的,认识的,大胆采大胆吃,不认识的,先吃一小口,过阵子嘴没麻、肚子没拉,就再吃一点,也不能贪多。幸运的话能遇到马蜂巢,那是宝贝啊!蜂蜜就不说了,里头的蜂蛹――人间风味!怎么弄到就看本事了……有的人蜂蜜一口没吃上,人给蛰没了。哈哈!”   大家听她吹牛,都津津有味,有人问她:“你吃过别的虫吗?‘鸡肉味,嘎嘣脆’那种?”   她噗嗤笑了,“我又不是贝爷!你要求生,啃树皮吃野草都行,虫子这玩意轻易别乱碰,不是毒不毒的问题,你不知道它们身体里有什么寄生虫,吃一口脆不脆我不清楚,弄不好比被毒蛇咬还麻烦。换我,宁愿‘五步倒’也不愿意一辈子生活无法自理――八点钟准时排便,九点钟准时醒来的那种。哈哈哈!”   向桉感叹,“你们到底在那儿训练的,真是‘五毒俱全’!”   “不能说。”退伍多年,保密纪律还在。   大家一边聊,一边留意脚下,走了许久,始终没有新发现。众人再一次停下脚步标注坐标时,刁琢抿嘴严肃地想,龙哥在留下手串配件和一把刀之后再没留什么记号,他一时不得其解,普通人都知道应该留点什么,龙哥不可能忽视,要不,就有什么别的原因?比如……没时间?   巴云野忽然凑过来低声说,“我怎么觉得刘明那几个不太像是登山队的?” 第97章 绿尸(2)   刁琢很沉稳,并没有回头看刘明他们,走路的动作松弛得就好像在散步,也压低声音问:“怎么说?”   “就是感觉……”巴云野也说不清楚,歪头想一想,“一直跟着我们,该不会是便衣?”   “我们没违法乱纪也不打算违法乱纪,不怕便衣。”刁琢坦荡荡地一笑置之。   “他们不是怀疑我要通风报信,不让我来么?”   “哪条法律规定你不能来?”   巴云野不舒服地揉揉脖子,刚剪的短发还不太适应,搔刮在脖子上有点痒。   “乖,不怕。”刁琢忽然抱抱她,她愕然,不禁下意识推他一下,“干嘛?谁怕了?”   这时,眼尖的向桉忽然兴奋地指着前方一棵粗大的树干,“看!脚印……”   大伙一机灵,纷纷围上去,刁琢先到一步,双手一张,其他人都很有默契地停下。近了才知,不是脚印而是鞋印。   刘明等几个人后一步赶到,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胖猴拉了他一下,他乖乖闭嘴后退一步,几个人站在最外围,像看热闹似的。   跟前面那些虽然湿腐但平整的落叶层相比,这棵树周围的泥土和杂草十分杂乱,藤蔓也有被拦腰砍断的痕迹。向桉发现的脚印就在树上,因为这里气候湿润加上时不时就有一阵小雨,上头的泥土还没有干透。   相比于向桉的激动,孔敢显得很平静,这一片森林还不至于完全没有人类出没,所以发现足迹并不奇怪。   “不是泥……”刚才中招的大秦皱眉说,“跟我一样,踩着屎啦!”   大家定睛看去,大半个鞋印下有个拖痕,大抵就是谁跟大秦一样不小心“中招”,抬脚在树干上抹掉鞋底的污物。断掉的藤蔓上也有一些污物,看来这人嫌树干抹不干净,又砍下藤蔓来蹭。从鞋印大小上看,应该是个男人。   “这人还挺爱干净的……”向桉用肩膀撞一下大秦,指着他的鞋子,“不像你,不抹干净就走……”   孔敢摆摆手,说:“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每次都要弄干净再走,恐怕几天都出不了山。”   刁琢蹲在地上看被砍断的藤蔓,砍它的人不知是没经验还是性格暴躁,藤蔓上刀口很多,好像乱砍一气。他留个心眼,四处观察一番,愈发觉得藤蔓被人砍下的目的除了蹭去鞋底的污物,好像还有几分发泄的意味。他随手拉住藤蔓的一头扯一扯,这藤蔓又长又韧,一时看不出头在哪里,随着他拉扯的动作,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互相牵动,拍击在树干上啪啪作响,他下意识抬眼,在长满不知名褐色菌类的树干上发现一个不寻常的痕迹。   竟是弹孔。   巴云野听说有弹孔,忙凑上前问:“在哪儿?”   刁琢指着有脚印的那棵树和前方一棵树道:“子弹蹭到第一棵树,射入那棵树里。”   巴云野顺着他指的方向,费好大劲才找到,抚摸着弹孔,说:“看口径,是手枪。弹痕很新,木屑也像掉落不久,估计就这几天……看来村民说林子里有枪声,并非幻听啊!”   刁琢吩咐道,“再找找别的地方。”   刘明几个站着没动,似乎刻意装出一副无知懵懂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救援队其他人四散开来,在一棵棵树干和凸起的石块上仔细寻找,他们也猫着腰跟着找起来,存在感极低,这似乎就是他们想要的。   巴云野看看刁琢,他给她一个“别激动”的抚慰眼神,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她抿抿唇,虽然弹孔出现在龙哥指示的进山方向上,但是否跟他有关一时不能确定,所以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四下寻找。   大家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在树干间徘徊搜寻,在附近几个树干、树枝上都发现弹孔,加上一开始发现的一枚,一共4枚。所幸四周都没有血迹,看来虽然有人激射四枪,却从未命中目标,或许正因为如此,开枪者用砍藤蔓来发泄怒火。   “这种密林开枪瞄准比较难,如果对方有意识地蛇形逃走,不多几条枪帮忙肯定白搭。”巴云野见一些树上的青苔有剐蹭的痕迹,可以想见当时的惊险,在这种危机下,还能理智地躲避子弹,她愈发觉得被追杀的人就是龙哥。   既然这一片有弹孔,大家准备呼叫警察后就地扎营。已是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刁琢看看众人,他们的表情中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好像想再多搜寻一会儿。   “大家分开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痕迹或者记号,半小时为限,天黑前必须回来。”刁琢握着对讲机示意大家有事及时呼叫。   巴云野一心想找龙哥留的记号,疾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对讲机发出一阵电流声,刁琢的声音传来,叫大家集合,她才叹一口气不得不往回走。忽然,她在一层落叶下瞄见一截细麻绳,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小跑过去,见麻绳也是新的,她揪住一端,慢慢拉起。   这一动不要紧,只听“嘣”一下,眼前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出现一张倒悬的人脸,青绿的颜色和因惊恐而扭曲的五官骇人非常。巴云野只觉得自己根根头发猛然竖起,下意识倒退,却绊倒树根,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瞪起眼睛才看清楚那倒悬的并非只有人脸,而是一具通体青绿的尸体。尸体轻轻摇晃着,口中流出黏稠的墨绿汁液,顺着脸和头发往下滴。汁液染绿他的牙齿和牙龈,滴在地上时还拉出一根鼻涕一样的丝。   她已算是个见多识广、心理素质强悍的人,见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啊”地惊叫一声,很快恢复神智,怕丢人,赶紧爬起来,手中一直拿着的树枝横在身前,壮起胆子上下打量。只见这具尸体双腿被绑着倒吊,身形比普通人还高大些,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外国人。   她抓起对讲机大喝:“快过来我这里!有发现!营地三点钟方向!”   不多时,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巴云野因被惊吓而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太阳落山后,天黑得很快,光线不足,她打开手电照着尸体,看一眼尸体上的绳结和埋在树干底部的绳圈,忽然面露喜色,转头对恰好跑到她跟前的刁琢说:“是龙哥!!”   大家一听说“龙哥”二字,一下子误会她的意思,连刁琢都露出震惊的表情,救援队几个人指着尸体疑惑道:   “怎么能是龙哥呢?!”   “才失踪几天,身材就缩水得这么厉害?!”   刘明跟胖猴对视一眼,胖猴带着询问的目光,刘明摇摇头,表示绝对不是。   “我是说……”巴云野哭笑不得指着绳子,“这是龙哥弄的陷阱!绳结我认识,铺在落叶层底下,谁不小心踩着了,直接就给吊上去。龙哥以前吹牛时示范给我看过,说自己用这个捉过野猪。”   刁琢一颗被吊起的心落下,将目光从散发出诡异绿色的尸体身上收回,心想,弄陷阱就说明有人在追他,而且他知道追他的人对他不利,这么说,那些弹孔……   大秦带着几分恶心,问巴云野,“尸体颜色也是龙哥弄的?”   巴云野摇摇头,回忆一下尸体掉下来的经过,仍然觉得毛骨悚然,“陷阱只能把猎物倒吊上去,不会把它弄死。我刚到的时候没看到上头吊着东西,就扯了一下露在下面的绳子,这人才掉下来。”   大家看看孔敢,他对这具绿色的尸体表现得很淡定,可能这种事在这里并不稀奇。   “咱们上去看看。”启子指着树上。   “小心啊!”孔敢大声提醒,“这里肯定有蛇!”   正要上树的启子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毒蛇出没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好闻……”孔敢指一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得出来。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   孔敢取下胸前斜跨的大竹筒,轻车熟路地洒下一圈驱蛇药粉,借来刘明他们的登山杖一阵敲敲打打,不一会儿,四周响起细微的“嘶嘶”声,人们循声望去时,只能看见细长又斑斓的蛇尾飞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树叶中。   十几分钟后,孔敢说:“(蛇)应该都跑光了,但你们上去时也要注意。”   启子、大秦和谭林三个人依次上树,刘明等人则在附近低头找着什么。刁琢联系外围警察,通知他们派人进来收尸。趁这空挡,他忍住恶心,靠近看了看尸体,发现尸体手臂和手指几个黑色小洞,他指给孔敢看,孔敢很笃定地说,是一种叫“花辣子”的毒蛇咬的,个头虽然不大,但是性子凶猛,毒性强烈,一口就致命。   “咬这么多口,神医在世活不了啦……”孔敢叹口气。   “被花辣子咬,会变成绿色?”巴云野问。   孔敢摇摇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巴云野又是一阵毛骨悚然,“我的妈呀……难道是因为外国人跟我们基因不一样,还是碰到什么邪门的玩意?”   向桉唯恐天下不乱地问,“是不是遇到传说中古滇国墓里头跑出来的千年僵尸了?”   “这里湿气重,微生物丰富,尸体腐烂速度也快,在这种条件下变成绿色不是没可能,运回去尸检后就能真相大白。”刁琢不信那些神啊怪的,戴着手套,轻轻托起尸体的手,从虎口和关节处的厚茧上看,这人经常使枪。他瞥一眼巴云野,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陷入沉思。   外国人,弹痕,龙哥。三个词盘桓在刁琢和巴云野脑海里,他俩不约而同地想,难道正是因为被人追杀,龙哥为自保,才逃入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   这外国人是为何政韧报仇吗?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什么?”不远处,刘明举着一个黑黑的东西。 第98章 绿尸(3)   巴云野的手电往那边一照,“弹匣。给我。”   刘明举着弹匣跑过来,巴云野接过一看,“空的。”   这时,刁琢小心地从尸体的马甲口袋里取出一把战术刀和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巴云野熟练地褪出一颗子弹,掂量掂量,打量一番,“哟,还是外国货。”   刁琢拔出战术刀,只见刃上沾着一些干掉的汁液和植物碎屑,没有血迹。他瞥一眼尸体,心想,这八成就是开枪打不着龙哥愤而砍藤蔓发泄的人。   “找到手枪了吗?”巴云野问。   大家都摇摇头,巴云野想到也许枪被龙哥夺走防身,一下子又宽慰许多。   向桉惊讶地说:“龙哥到底得罪什么人?这么赶尽杀绝!是不是不小心看到金三角毒贩头子交易?!”   这一句话点醒刁琢和巴云野,被人拿着枪追杀,龙哥一定看到或者拿到跟毒品一样让人变得疯狂和凶残的东西。他……是不是发现何政韧的什么秘密,或者看到什么交易,然后跟何政韧一样,要被人灭口?   龙哥依旧不知所踪,看来追杀他的不止眼前这个人。他能幸运地解决这一个,其他人呢?是否能安然躲过?   “看来,能证明龙哥没有杀何政韧的关键一步就是找到他本人。”巴云野握拳,“只要找到他,就能真相大白。”   “现在不止我们想找他,警察、还有这些不明身份的杀手,都在找他。而且,杀手比我们更快一步。”刁琢捏捏眉心,心中也生出几分焦急。   “刁琢!你上来!”大秦在高处叫到。   刁琢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往巴云野肩上一搭,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巴云野噗嗤一笑,“看你爬树的样子就知道你小时候也是皮猴子一只。”   刁琢居高临下看她一眼,估摸着她窜墙爬树应该也不在话下,“物以类聚。”   见救援队的注意力都放在树上,刘明等人才不声不响靠近倒吊的绿尸,一看确实惊悚,整具尸体松软又微微膨胀,再迟一两天被发现恐怕会形成巨人观,到那时旁人轻易碰不得。   这通体的绿色,真是令人不解。   刘明捡起刁琢放在尸体下面的弹匣,熟练地褪出一颗子弹,飞快地藏在口袋里。   “嘿,树上的!你们都小心点!”巴云野大声提醒,“没毒蛇不代表没蜂窝!”   刁琢上树查看许久,大致清楚这陷阱的原理――利用巨大枝桠的拉力,发动机关。再看枝桠上的磨痕和抓挠痕迹,基本可以判定外国人被倒吊后心有不甘,晃悠着攀住枝桠,想稳定身子后解开脚上的束缚,但没想到碰到盘踞在树上的花辣子毒蛇,一命呜呼,尸体半挂在树上。巴云野碰到绳结底部,再次触动陷阱,在枝桠的拉力下,尸体又倒挂下来。   几个人依次落地,跟大家讲了讲树上的情况,巴云野几分放心几分担忧地说:“龙哥能做这样一个陷阱,说明逃到这里时还算从容,不过,这边毒蛇这么多,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要把尸体……放下来吗?”大秦犹疑地问,“绿油油一个吊在这里,看着真}人。”   “唉,谁敢碰?我看还是不要了,一会儿警察来了,说咱们破坏证据多不好。”刘明退后几步,避之唯恐不及之外,好像还有几分提点意味。   “这事交给警察,我们最好不要随便改变现场。”刁琢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再靠近尸体。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再不扎营,来自生物的未知危险加剧。   “前面有个地方以前被雷劈后,着过一次火,树少,还算可以。”孔敢说。   “着火?那还不烧掉一片?”向桉好奇道。   “潮湿着呢,烧不起来。”孔敢笑道,带大家往那边走去。   大家一想也对,标记好方位发送给警察。   “警察什么时候会来?”巴云野担忧地问。   “天黑了,路难走,他们现在出发,赶到这里也得明天清晨。”孔敢说。   “好,那我们明天早点儿起来。”巴云野终究不想被警察强行拦下,但想到他们知道这条路是龙哥的逃亡路线后,就会加派人手过来参与搜寻,免不了打个照面,心里几分郁闷。   走之前,不知谁的手电光扫到那具尸体,巴云野余光看见尸体那张肿胀的脸好像跟刚发现时不太一样,定睛一看,背后起一片白毛汗,说:“它……它眼睛睁开了!”   一时间,救援队几个人炸毛了――   “卧槽!巴爷你别吓人!”   “刁琢你倒是管管啊!”   刁琢用手电一照,也是一愣。   巴云野说得没错,尸体的眼睛真的睁开了,散开的瞳孔黑黝黝一片,在一片惨绿的浮肿面庞上显得格外骇人,好像两个深潭,没有焦距,不知在凝视着谁。   几只手电同时照过去,把尸体的脸照得更加清晰恐怖。不但眼睛张开,大家还发现一个更加可怕的现象――   “它!长!长!长!绿!毛!了!”向桉结结巴巴几乎一字一顿地大叫。   可不是么,只见尸体眉毛和前额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细细的绿色绒毛,在光线的照射下,好像还左右动一动。   这种情况让孔敢都傻眼,急忙跪下念叨着什么。   巴云野咽口唾沫,舌根都发硬,就算再来一个持枪的人她都不怕,但这诡异的绿色尸体……这几年看过的什么鬼吹灯、盗墓笔记之类都浮上心头,脱口而出――   “该不会要尸变吧?”   “没关系,我们……我们人多。”向桉嘴上这么说,忍不住弯腰在地上胡乱捡了块石头举在耳边随时准备投掷。   刘明等人互相看看,虽不见得相信真有尸变,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刁琢抬腿正要朝尸体走去,巴云野一把拉住他,“嘿!别过去!它跳起来咬你怎么办!你会变成丧尸的!”   “除了你,还没人咬过老子。”他轻哼一声,抬手拍拍她后脑勺,示意她放手。   其他几个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有点破功,刚刚弥漫开的恐怖气氛被这暧昧的一句弄得渐渐消散,大秦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巴云野心一横,“算了,老子也去!”   救援队其他人一听,也自告奋勇,刁琢摆摆手,“我们三个‘打头阵’。”说着,三个人慢慢朝尸体靠近。   说真的,越靠近,尸体眉毛和额头的绿毛看得越清晰,连睫毛上都是一层的绿毛,配合着凸出的、没有眼白的扩散瞳孔,有种异形生物的即视感。   大秦用登山杖轻轻戳一下尸体,尸体摇晃两下,并没有诈起,巴云野全身的鸡皮疙瘩才有些消退。刁琢戴上手套,捏住几根绿色绒毛,没使多大劲就拔了下来,一搓,绒毛消失不见,手套上像沾上颜料一样绿绿一点。   他想了想,又打算伸手,巴云野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他,“好了,既然它没跳起来咬我们就行,别……别再摸了!我们走吧!”   刁琢脱掉手套,不再触碰尸体,“听你的。”   向桉松懈下来,绷紧的肩膀一塌,“传说中的绿毛僵尸,估计就是这玩意儿。哎呀,谭哥,我忽然想起你们安徽的毛豆腐……”   谭林屈指给他来了个爆栗,“就你机灵!刚才躲得比谁都快!”   巴云野擦擦脑门上的冷汗,“它眼睛是怎么回事?”   大秦近距离看过尸体,猜测道:“估计跟腐败有关,我之前看新闻也听过同样的事,唉!说来这绿油油的尸体确实怕人,至于是不是腐烂造成的……只有法医知道。反正……还是要相信科学,大家虚惊一场罢了。”   刁琢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不,也就一个人虚惊。”   巴云野白他一眼,故意甩过头看一边。也正是这么一看,她发现用作陷阱的那棵树干中间被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一”,上头一个小勾,好像箭头。她一怔,皱眉认真打量,在树下发现一个珠子,是龙哥串上的。她像是受到提点,微微一笑。   10点钟方向。   她将这件事告诉刁琢,他沉默着,低声说:“10点钟的反方向,4点钟方向。”   巴云野一怔,顿悟,龙哥的记号免不了被有心人发现,所以跟最初留下的“降龙”一样,他暗示的是往记号的相反方向走。   孔敢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说还是按原计划带大家去扎营。   刁琢忽然问巴云野:“还走得动吗?”   “笑话,我可是在重庆敢骑自行车绕城玩的人儿~”   他莞尔,“找到龙哥后我俩去一趟重庆。”   她不解,“干嘛?”   “看你骑自行车。”   她哼一声。   刁琢走到孔敢面前,“晚上能赶路吗?”   孔敢有些吃惊,恐怕连他自己都很少在夜晚穿梭丛林。他抱着竹篓,原地犹疑了许久。在他未表态的时候,大家都静静地等着,倒是没有人对刁琢的要求提出异议。   四周黑漆漆的,繁星满天,不知是猫头鹰还是什么鸟类的眼睛忽明忽暗,时而还有扑翅和奇怪的嚎叫传来,周围更显静谧。   巴云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己参军前,龙哥送行时对她说:“有多少苦,都给老子吃下,别他妈指望任何人。车,你要会开;枪,你也要会开,多少个人扑向你,统统打趴下。等你退伍,再好好跟着龙哥干,但龙哥不养闲人,你,得有用!”他嘴上说得狠,但自己每次集训回来,宿舍里多出的膏药啥的,一开就知道是他托人送进来的。 第99章 真实血战(1)   “孔敢师傅,您也看到了,我们找的人等不起几小时的耽搁。我们能在你说的那个地方扎营,因为屁股后面没追兵,可他不一样,也许就在我们睡大觉的时候,就被人追上了。”她上前一步,“也许早到一秒,就能救一条命。我知道谁都惜命,您只负责指路,不必走在前头,之后就算拼命,您也尽管躲在最后。”   孔敢叹口气,摇摇头,“你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不怕牺牲,走就走吧!”   刁琢环视一圈救援队其他人,大家都点点头,他又转向刘明等人,“我们打算通宵搜寻,你们……”   刘明不等他说完,“我们无所谓,能尽快找到人最好。”   “谢了。”巴云野真诚地说,不管他们是不是便衣,只要目标一致,都是战友。其他人都摆摆手说不客气,只有阿水稍稍往别人身后移一小步,下意识再压低帽檐,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人多,加上光线昏暗,巴云野也没顾得上看清每一个人,见大家都同意继续走,就指着左斜前方,“往那儿走。”   刁琢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见她很笃定地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   “往那边走是下坡,但过一条小河,就要翻山了。”孔敢目光带着警告,非常郑重地说:“听说没人能活着翻过那几座山,当年,许多日本鬼子死在那边,连给他们收尸的都没能回来。采菌子也好,拔草药也好,我们都不往那边去。嘿嘿……不是吓你们,邪门得很!小时候,老人提醒过我们,身不由己,被那些邪门的东西牵着鼻子走,非死不可,不是你有本事、你聪明就能度过的。懂吗?”   巴云野不以为然,“小日本侵略我们,杀了多少老百姓,就是要这样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来旅游,很欢迎,搞破坏,坚决不行!既然山是中国的山,肯定专门收拾不怀好意的外国人,咱们中华儿女一家亲,它们会善待。就拿那个吊死鬼来说吧,龙哥布置陷阱时啥事没有,怎么他一碰树干就被蛇咬呢?”   这逻辑,无懈可击啊。   巴云野偷偷看了一眼刘明几人,虽然表情并不分明,但眼睛弯弯好像在笑。她心里打着小九九――就算你们是便衣,听我这么说,也应该明白我是个根正苗红的爱国好青年。   孔敢汗颜地看看她,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刁琢跟她的关系,他拍拍刁琢的肩膀,笑着摇摇头,“唉!走吧,希望你们要找的人别真跑那么远……我话可说在前头,带你们过河没问题,要接着翻那几座山……恕我不奉陪。不是我怕死,是我真的没去过。”   巴云野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余光又扫到那具尸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它身上的绿毛又多了许多,连原本褐色的头发都有些发绿。她刻意移开目光,搓搓手臂,抚慰抚慰乍起的鸡皮疙瘩,不管绿毛尸体到底有没有科学能解释的部分,她还是觉得吧――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重新出发,救援队几个人想起在羌塘时,叶讯带走所有的食物,为了鼓动士气,巴云野带着大家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就纷纷鼓动她――   “巴爷给大家说几句,壮一壮声势,我们一鼓作气找到龙哥。”   “对呀,再唱个歌什么的。”   “这回我们一定认真地跟你唱!”   巴云野想了半天,高举双手喊出前进的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噗哈哈哈哈!!”一群人绷不住,全笑翻了。刁琢抬眼看看巴云野兴冲冲的背影,一抹笑意敛在眼底。   一行人换上火把,一边啃干粮一边慢慢前进。巴云野一路上格外留意,果然又发现几个龙哥留下的刻痕,因为刻痕指示的是反方向,所以龙哥毫无顾忌地在每棵做了记号的树下都留下他的串珠,第一个记号处留下一颗,随后分别是两颗、三颗、四颗……   夜晚湿气更重,即便火苗或火星扫到树枝和树叶,也燃不起来。在这里生活的各种蜘蛛结起各式各样的网,火把一来可以烧掉密密麻麻的蛛网,二来,火光和热度让一些虫子和蛇不敢靠近。   几个人都是经常参加野外救援的,体力和耐力否非常人可比。就算通宵搜寻,大家也能坚持,就是四周太黑,总有那么一点不安全感,所以救援队几个七嘴八舌高声聊天调侃,而刘明他们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咳咳!谁带的面包,怎么里头还夹着辣条!黑暗料理辣死我了!”   “嫌辣我这儿有糖。”   “靠,你一老爷们出门怎么还带糖?”   “踹不死你!我好心好意的,你还嘲讽我?”   “呵呵,单身狗吃点糖怎么了?”   “得,原来是狗粮。”   “滚你个蛋!”   虽是下坡,但并不好走,加上路面湿滑,一不小心脚一滑,屁股就遭殃。巴云野挺热心,左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右手伸出去虚扶一把经过的人,总是走在队伍最后的刘明等人见她伸手,十分客气地欠欠身子,“不必了,感谢感谢,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她没多在意,自己往下走,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刘明他们,他们马上停住脚步,有点紧张地跟她大眼瞪小眼。   只见巴云野马上笑开,“我都忘了你们是登山协会的了,这种路对你们来说肯定小菜一碟。”   “那是……那是……”刘明赔笑。   她回身继续走,虽然总觉得他们几个有古怪,可又说不出人家跟着他们图个什么。   往下走了许久,可以听到水流声。孔敢说,这边泉眼很多,冒出很多涧流,汇聚成小溪,再往下就变成一条小河。听着挺美,但走下去却凶险非常。涧流并非平缓往下,而是在一块块凸起岩石中间蜿蜒,岩石之间落差很大,根本没有可以直接相通的路。   “你们能确定他是从这儿下去吗?如果不确定,咱们还是往别处走。”孔敢一边问,一边小心地绕到一个没有树荫遮蔽的石块上,“你们小心点脚下和头上……”   巴云野总觉得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香不臭,似曾相识,她用力嗅一嗅,但这气味时有时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向桉伸着脖子张望,底下一片黑洞洞,看不见底,有种不稳定和不安全的感觉。他问巴云野:“龙哥如果要下去,会用什么办法?”   “如果是我,时间比较充裕的话就砍两三棵小树,在岩石中间搭个小桥,不过他那体重……砍树太浪费时间。”巴云野拍拍身边的树干,觉得脖子一凉,好像几滴露水滴在脖子上,在野外跑惯了的她并没在意。“绳子?不知道他带着几条绳子,做那个陷阱之后,他应该没有绳子了。”   刁琢拉一拉四处可见的藤蔓,“这个怎么样?”   “也行,拧成一股,比砍树节省时间。不过也有缺点――收不回来,等于告诉别人‘我从这儿下去了’,难保别人不顺着它爬下来。”   “先找找看。”大秦招招手。   几人开启头灯,在附近和岩石中穿梭寻找。   “这儿有蚊子,咬得我的腿好痒!”向桉没走几步,就忍不住拍拍裤子。   启子笑,“小白脸~知道腿毛的重要性了吧!”   向桉不服,怼他:“猴子毛更多,还招跳蚤呢。”   不知谁附和道,说自己也被蚊子叮得有些发痒。   “你们看――”亮度有限,大家还是眼尖地发现岩石间有些断木,勾上来一看,是竹木,切口还挺新。另外几个人说,附近发现几棵被砍断的藤蔓,以及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野果核。   刁琢问孔敢,“这附近有竹林?”   “有片小竹林。”   巴云野“哈”一声,“竹子好!韧性大,还能找到水,竹筒能放东西、做饭,没准还有竹虫……”   “鸡肉味、嘎嘣脆的那种?”向桉问。   她咽口口水,显然真馋了。   “他应该是搭了个简易的梯子,顺利过去后再毁掉。”刁琢勾上来更多的断竹片,其中一头缠着藤蔓和一节树枝,“不愧是有过多次极限野外生存经验的强驴。”   对于携带一些装备的救援队来说,顺着岩石下到底相对容易一些,刁琢将大家分成几个小组,有的负责照明,有的负责探路,有的负责固定绳索和简易梯子。   “这里……没有蛇吧?”许是对刚才那具尸体心有余悸,刘明谨慎地问孔敢。   孔敢非常笃定地摇摇头,“不多。”   刘明刚有所放心,就听巴云野非常老道地说:“那就说明有什么蛇都不敢聚集的原因,师傅,告诉我们是什么?蜈蚣,蛇B,还是说这儿只有一条眼镜王蛇?”   向桉这个好奇宝宝又问:“怎么?有眼镜王蛇其他蛇就不敢来了?”   “当然。”说起这玩意,巴云野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你当人家为什么能叫眼镜王蛇?它可是有领地意识的。”   孔敢摆摆手,“这边灯台七很多,我们待会儿也可以摘一点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巴云野见向桉他们听不懂,解释说:“就是七叶一枝花,说是能治毒蛇咬伤的,蛇也不喜欢它的气味。”   大家都放心下来,见绳索都固定好了,就准备下去。孔敢拦住冲在前头的大秦和谭林,再次询问能不能等天亮再说。   “巴爷,你脖子后面……是什么东西!”向桉忽然喊道。   巴云野下意识一缩脑袋,手往脖子后面一摸,只觉得摸到几个软软滑滑的东西,再一抓,满手鲜血。   刁琢刚要赶过去,就听登山队的胖猴忽然叫了一声:“哪来这么多血!”   大家赶紧又朝他那边看去,几束灯光纷纷朝他照射而去,只见他一脖子一手都是淋漓的鲜血,看上去非常惊悚,好像谁在他脖子上砍了一刀似的。   这边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启子好像也感觉那里不舒服,只见他用力跺跺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拉起裤管,小腿上也是一片鲜血淋漓,十几个小洞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第100章 真实血战(2)   “这什么玩意?”巴云野马上反应过来,惊恐地问孔敢。   “旱蚂蝗,草里头、树上都有。”孔敢叹口气,点了点头,这恐怕也是他不愿意大半夜来这儿的原因。他怕是早就知道这里有旱蚂蝗,所以刚才故意挑了一个头上没有树荫的地方站,与他相比,走来走去找东西的其他人就倒了“血霉”。   紧接着,几乎所有人都发现脚上、腿上、背上都遭到蚂蝗的入侵,它们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缝隙里偷偷钻入,一边注射带有麻醉功能的体液,一边贪婪地吸食血液,等大家发现时,已经吸饱血,挪动着比初来时大了五六倍的身躯悄悄掉落离开。因为吸血时还释放了抗凝血的液体,所以伤口流血不止。   巴云野用力拍拍手腕,一只早就吸饱血的蚂蝗随着拍击掉在地上,她气得狠狠一脚踩上去,无奈松软的落叶层掩护住吸血鬼的身躯,它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来不及反应,脖子后面又是一凉,不知道多少只蚂蝗从树叶上降落在她身上,她伸手一抓,根本捋不掉。   许是感知到了人体的温度和血腥味,随后几十秒内,成百上千只蚂蝗忽然从树上下雨似的落下来,从落叶和杂草里疯狂地涌动出来。   跟田地里的蚂蝗不一样,这里的旱蚂蝗一只只呈深黑色,只有绿豆大小,伸长时变得细细一条,看着就像一个黑色的火柴。它们见缝就钻,凶狠非常,不管你穿戴着袜子还是手套,只要碰见皮肤,就用吸盘狠狠吸住,下一秒就刺破皮肤,开始吸食血液,很快就能膨胀成大拇指一样硕大,主动让位给新来的同伴接着享受血腥盛宴。   对于蚂蝗群体来说,浓重的血腥味能吸引更多的同伴,能激起它们疯狂的掠食欲望,面对无孔不入的吸血鬼,几乎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你知道被蚂蝗叮了不能用手抠,也知道该用火、用盐,但不意味着面对数百只从天而降并很快附着在你身上的蚂蝗时还能保持冷静。   一行人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吓退一些,但远远不能阻止它们的猛扑。   “他妈的!这有没有毒!”巴云野见火把阻挡不了多少蚂蝗们的进攻,一边在背包里翻找有用的物品一边问。   孔敢见多了这种情况,他的腿上也吸附着一些旱蚂蝗。只见他不紧不慢从胸口的竹篓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盐块,“毒倒是不毒,就是不知道有多少只……天黑,看不清楚哪里有,哪里没有。这些好在只吸血,碰到有毒的,唉……”   他跟龙哥素不相识,也没什么家国大义情怀,纯粹收钱带路,自然图个轻松,话语间多少有点责怪他们非要大晚上赶路的意思。   巴云野无暇体会孔敢的话,一抬眼,就见几个黑点朝她的脸降落下来,她抡起胳膊要挡,就听“嘭”地一声,什么东西在她头上撑开,定睛一看,刁琢举着雨伞柄为她遮挡,而他的耳朵和一侧的脖子上都渗着血珠。   她跳起来,有些心疼地给他抹了一把,手心里斑斑的血迹十分刺目。   “找什么?”这点小伤,这条硬汉似乎没当回事。   “找……”巴云野半句话都没说完,刁琢只觉得雨伞上“嘭”一声,伞柄好像被篮球砸到似的一震,往上一看可不得了,后续涌过来的蚂蝗们竟团成一个球体,从树上往下砸,降落到雨伞上时炸开,被伞布弹得四散开来,往大家的身上再次扑去。   “唉呀,就叫你们晚上不要走!”孔敢急了,不断埋怨道,“平时我们白天来时不会有这么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有什么药赶紧拿出来!”巴云野咬牙切齿冲他说。   孔敢握着一个网球大的盐块,摇摇头,低头只顾自己腿上的蚂蝗,并没有帮其他人的意思。   这时,巴云野总算把一小瓶风油精掏出来,不由分说旋开盖子挥舞几下,绿色的药液如雨点一般洒在枝条和落地上,特殊的刺激味道瞬间散开。   吸附在人皮肤上旱蚂蝗受到盐和风油精的刺激,纷纷掉落,其他则碍于风油精强烈的辛味,一时不能进攻,大家陆续撑开伞,暂时挡住从树叶上掉下来的旱蚂蝗,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孔敢说,到了底下的河里,蚂蝗更多,不小心喝了河里的水,蚂蝗还会钻到肚子里,吸附在喉咙和气管上,不知是不是危言耸听。   “这么多蚂蝗的地方,龙哥是怎么下去的呢?”大秦喘口气,擦擦额头上的血。   巴云野这才电光石火般想到一开始闻见的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驱虫药粉。”她欣喜又释然地说,“龙哥出门通常带几种必需品,这是其中之一,他说对大部分虫子都有效。驱虫药是他自己摸索着配的,客栈里也有卖,那些要徒步墨脱或者雅鲁藏布江峡谷的都会买。雅鲁藏布江峡谷的蚂蝗,不比这儿差,有的虽然不吸血,但有毒。”   孔敢用指甲挑开几只萎缩的蚂蝗,郁闷地问:“这么说,你们要找的人顺利过河了……”   巴云野没理他,从包的最底下翻出巴掌大一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恰好有带。再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这包是两三年前就放进来的,过没过期不敢说,反正我从来没机会用。”   刁琢从她的背包里还发现一瓶防狼喷雾,他抽出来,“你还需要这个?”   “救命的。”   “救你的命?”   “救色狼的命。”巴云野抢过来塞回包里,“如果我亲自动手,他们死路一条。被这个喷一下,尚能留个活口。”   大家不顾身上的伤势,都大笑起来。   “你们别不信啊……”巴云野不满道,“以前我大晚上开车遇到过一回,几个流氓故意搬棵树横在路上要劫财。为首那个见我是女的,特别不要脸,上来就动手。要不是河马拉着我,他就真被我给弄死了。不信你问河……”   她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又呸呸两声,“妈的,河马那个混蛋!反正……后来我就准备了喷雾,咱们还要做生意,少出点人命吧。”   孔敢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忙着拿盐块帮忙将大家身上的蚂蝗都搓掉。巴云野四处撒着药粉,还让大家把风油精抹在脖子、脚踝和手腕等地方,一时间四周萦绕微熏眼睛的刺激气体。   “嘿,你们几个,大半夜的就别戴帽子和面罩了,谁知道蚂蝗有没有钻到你们面罩里去。”她指着刘明等人说。   “谢谢,我们检查一下……”刘明依旧客气地说,转身围成一小圈互相检查起来。   “小媳妇似的。”巴云野随口道,撒药粉时不小心碰到手腕上的伤口,猛地刺痛一下,忍痛叮嘱拍旁人,“嗬!伤口不能沾到药粉,否则疼得厉害!”   “我来。”刁琢接过,放在灯光下一照,“里头应该有石灰的成分,也要避免溅入眼睛。”   大秦看蚂蝗的进攻暂时控制住,举起手电一照,大家头上、脸上和脖子的伤口都流血不止,看着一个个血淋淋的,蚂蝗尽管被盐赶走,伤口沾到盐巴,因为蚂蝗释放麻醉剂的缘故暂时不疼,等效果一过估计也够戗,伤口还有可能感染。他又抹一把脸,脸上像涂上红色颜料似的,“我们得先止血,再抹点药。”   孔敢摆摆手,“没个一天半天,停不了。”   “还好是小蚂蝗……”向桉在手背几处小洞上按压一会儿,“就是不知道我们带的棉花够不够用。”   “我带了这个。”巴云野随手拍拍背包里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别说一两天,支持你们七天十天都没问题。”   这一句勾起大家的好奇心,除了刘明几个外,大家都凑上去一看――   苏菲裸感日用姨妈巾。   大家都很汗颜,纷纷假装看向别处。   巴云野见刁琢举着雨伞不便处理伤口,十分体贴地说:“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谢谢。”刁琢飞快地说,露出钢铁直男见到女性卫生用品时一贯的避而远之表情,更何况她一副要抽出一片压在他脸上的样子。而且,这玩意不适合止血,反而会起反效果。   “巴爷身体不舒服,早说,就别跟来了。”向桉有点不忍地说。   她潇洒一挥手,“带着当鞋垫的。”   “哈?”大家又一次被震住。   巴云野一时忘记蚂蝗危机还未接触,热情地安利起来,“跋山涉水,鞋子难免进水。有了这个,至少能保证你脚底是干燥的,否则,进山一趟不捂出香港脚才怪。别小看它持续吸水表层还能保持干爽的能力,这一点你们一辈子都难有机会体会,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心想――我们不想体会。   “考虑到你们一个个的鞋码都上40……”巴云野伸手进背包里掏,“我还带了超长夜用。”   其他人敷衍地推辞,纷纷背过身去。   巴云野只能又转向刁琢,挥舞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装袋,“要不……刁队长带个头?”   他倒没像其他人那么排斥,而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我可以让你至少十个月不需要这玩意。”   巴云野捂住耳朵,似乎听到一件比绿毛尸体还吓人的事。大家虽然不知道刁琢用什么方法让巴云野消停下来,但还是默默向他伸出大拇指。 第101章 真实血战(3)   凸起的岩块上不知道还分布着多少旱蚂蝗,自告奋勇去探路的大秦扎紧袖口和裤口,戴着手套和面罩,脖子上还缠着两圈保鲜膜,浑身洒满风油精,系着安全绳,踩着固定好的简易梯子慢慢往下。   梯子不够长,仅能让人下降至一块最突出的石块上。这些石块鬼斧神工,有圆有扁,有大有小,任何两块之间只有一小部分轻触在一起,都好像随便一推就能掉下去,可千百年来怎么也推不动,看似凌乱,却用一种人类难以想见的平衡感堆砌着,是大自然造山运动偶然的杰作。更凶险的是,岩块布满青苔,湿滑非常,若不系安全绳极有可能发生高坠。   “有蚂蝗。不多。”对讲机里传来大秦的声音,但听上去并不是很惊慌,“不知道是风油精涂得多还是我包得紧。PS:保鲜膜对它们毫无作用!”   巴云野拿过对讲机,“需不需要驱虫药?”   对讲机那头一片吵杂,大秦一时没回答。同时,绳索绷得紧紧,他好像正一鼓作气地往下探路。几个迫不及待的救援队员纷纷拿着手电往下照,试图看清大秦的路线,但碍于凸起石块的遮挡,看不到他的身影。   “注意安全!”刁琢握着对讲机再次强调。   孔敢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折叠板凳上一边抽烟一边想着什么,时不时在身边洒一点风油精。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提醒道:“等过了河,我就要回去了。”   “你真没去过?”巴云野指着对面一片幽茫的黑暗。   “从小村里的老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去。那是要命的!听他们说,六零年饥荒时,有人肚子饿得不行,迫不得已往更深的山里去找吃的,一伙年轻人进去,只剩一个回来,穿的是日本鬼子的衣服,破破烂烂,喊着疼,但他自己却没受什么要紧的伤,就是疯疯傻傻,还很怕人,人一靠近的大吼大叫还要咬人,说什么臭啊,别吃我啊别吃我啊……后来有人说他吃了同伴,有人说他是目睹同伴被吃,还有人说他撞见以前日本兵的鬼魂,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呢?”   “后来也没好,就是变成一个疯子,在村里谁都能打他,他也不还手,就是嘴里一直叫着几个人的名字,就是跟他一起进山的几个……再后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再后来死在坟山上,去收尸的人回来说他是吓破胆死的,死前脑袋拱在地里,好像要钻下去似的。”   “坟山在哪?”巴云野问。   “也是座野山,一个个坟头,都没有碑,是老早的人们埋骨的地方。现在不是都提倡火化了吗……”   巴云野摸着下巴,“哪有这么玄乎?要不遇见狼群,要不就遇见熊,如果真有日本兵的鬼魂,就说明那几座山是抗日根据地!”   大家忍不住一笑,还没接茬,只听对讲机传来“沙沙”几声,接着是大秦微微颤抖又刻意压抑情绪的声音:“……有人!有人!”   巴云野一愣,还没发问,只听大秦又说:“……死人!”   大家脸色一变,纷纷拥上去,明知徒劳,还是拼命用手电往下方照射。   “男的女的?”巴云野急切道。   大秦好像用力捂住对讲机,发出一阵杂音,之后无人应答,不知是不敢答,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刁琢忽然搂住巴云野,她果然双腿一软,差点坐倒。他接过对讲机,“再确认一下!”   对讲机里安静几秒,但对于上面的人来说,这几秒比几年还长。   巴云野半个身子靠在刁琢身上,有些绝望地看着远处。龙哥配的驱虫药粉余味仍在,她想起他用自己的徒步经历吹牛时的样子,继而想起他坐在靶子下面一脸镇定等自己开枪的样子。   刁琢用力揉揉她的肩膀,她按住他的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意。   “拉我上去,快!!”沉默许久的大秦忽然大吼。   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底下有野兽攻击,个个不敢耽搁,拼命往上拉绳子。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大秦被拉回来,气喘吁吁,一脑门的汗,但身上除了些许擦伤外,并没有其他伤口。   “怎么回事!”大家纷纷关切问,巴云野站在人群后面,却不想听到答案。刁琢在一旁陪她,静默不语。   “底下……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好像死的。”大秦说,脸色煞白,“活的那个……好像……好像在咬死的那个……我手电刚照过去就被他发现了,搞得我也没怎么看清躺那边的是谁,反正……很大一个。那人见我下来,疯了似的冲过来,你们是没看见……一嘴一脸的血,眼睛发绿光……”   “我就说了吧!”孔敢激动地叫起来,“早前从前面那几座山回来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见人就咬!像狼一样!”   其他人不太相信,“大秦,你没看错吧?确定是人,不是猴子?”   “是人,穿着衣服呢。”   “猴子也有可能穿人的衣服。”   “唉!我不至于连猴子跟人都分不清啊!”   “你说那个死人……”巴云野不关心会咬人的怪物,“看清了吗?应该不是……龙哥吧?”   “没看清。”大秦一脸抱歉,他身上又叮着几只蚂蝗,但因为过于紧张,一时没注意,还是孔敢眼尖,赶紧拿盐块给他搓。   “那怪物会不会爬上来?”向桉担忧地说。   孔敢倒是很淡定,“下去不容易,上来更难,连架梯子的地方都没有,除非长了翅膀。放心,爬不上来。”   “你休息一下,我下去看看。”刁琢解开大秦身上的安全绳,扣在自己身上。   谭林拦住他,“既然下面有不寻常的情况,你再等等,多几个人下去,互相有个照应。再说,巴爷也不会让你这么干。”说着,下巴指向巴云野,刁琢望过去,只见她也开始穿戴起安全绳。   “几个人愿意下去?”谭林高声问。   “我!”“我也去!”“我我!”“那个……我们也下去。”   巴云野抬头一看,除了惊魂未定的大秦和孔敢外,其他人都高举双手,连刘明他们都自告奋勇。   刁琢抬手压一压,“我,巴爷,谭林、向桉先下去看看情况,保持联系,启子跟刘明你们几个随时注意,有情况立刻拉我们上来。”   交代好后,四个人戴着头灯依次往下。四周一片漆黑,头灯的光束在这样漫天的黑下显得有些无力。虫鸣和水流声不绝,大家小心地下降,并没有听到什么别的响动。但越是安静,越显得那么不正常。   翻过一个扁平、凸起的石块后,巴云野依稀看到一具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的人形物体,硕大又恶臭,毫无生机,她的心一阵狂跳,想狂奔下去,但又想起大秦说的那个怪人,只能跟其他三人一样保持同样的下降速度。   刁琢等人也发现了那具尸体,但因为尸体边并没有大秦说的“活人”,一时觉得疑惑又恐怖。   “停一下。”他说,然后捡起脚下的一块碎石扔下去,正好砸在尸体旁边的水里,发出“噗通”一声。   安静如常。   对讲机里传来大秦的声音,“看到他们没?”   “只看到尸体。”刁琢回答。   “你们要小心,我刚才真看到其他人了。”大秦焦急道。   巴云野打开强光手电,正如孔敢说的,最底下是一条看着很浅的溪流,尸体呈俯趴状,胀得很大,把衣服撑得几乎要崩开,尸体发型和发色跟龙哥完全不同,虽看不见脸,但至少能区分开,她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是追杀龙哥的人吗?这人又是怎么死的?是否有龙哥留下的信息?   巴云野看向刁琢,他颔首,几个人再次往下,但速度比刚才慢得多,一小段距离,他们用了将近十五分钟,接近地面的时候,刁琢再次把捡到的石头扔向尸体附近的水面,又发出“噗通”一声。这一次,尸体忽然有了反应,肩膀一耸一耸,好像挣扎着想撑起身来,无奈它胀得像个气球,摇动几下后又恢复死寂。   “卧槽!”巴云野暗骂一声,才被睁眼的绿毛尸吓过,现在这具尸体又有异状,她不禁无奈又惊恐。说好的一具尸体和一个会咬人的活人呢?怎么只剩下一具会自己动的尸体?   几个人没有落地,屏息等待着。不多时,尸体发出“嘶嘶”的声音,微微颤动几下,肩膀又开始耸动。   刁琢指一指强光手电,大家都会意。他稳住身子,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扔出去,这次不是冲着水面,而是冲着尸体,同时,其他人都打开强光手电朝尸体照射过去。   就见尸体肩膀边有个黑黑的东西,被突来的石块和光线吓得猛然抬起头,发出“嘶嘶”的粗吼,同时,一只带着亮色斑纹的爪子按在尸体肩膀上,脖子鼓胀开,像吞下一个足球。它的体型十分硕大,体长将近两米,四肢遍布盘桓的块状大肌,尾巴如粗鞭般有力,面目凶恶,好像随时就会猛扑上来。   看清那物模样后,巴云野松口气,“这不是水蛤蚧吗?”   “水蛤蚧”是云南傣族的叫法,学名就是巨蜥,体表硬蜱感染率高达90%,人与它有接触的话,很容易被感染,如果不幸被咬到,极有可能引发败血症,几小时内就痛苦死亡。这只巨蜥显然把尸体当做猎物,但忽然受到多束强光的惊吓,许是觉得这顿美餐享用起来并不容易,僵持许久后,慢慢掉头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茂密的草丛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野生的,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还好自己跑了,要不都不知道怎么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赶它走。”巴云野轻松地说,“大秦该不会一时眼花,把水蛤蚧当成人了吧?”   向桉难以置信道:“猴子和人互相混淆还情有可原,巨蜥跟人有哪一点是相似的?”   谭林也觉得不可思议,大秦并非遇到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的人,不至于把巨蜥看成人类。   几个人疑惑着,又等待一会儿,见没有其他动静,纷纷落地。刁琢遥遥一看,尸体脑袋凹进去半个,血已被水流冲刷大半,只有没沾到水的手、脚踝等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但伤口多是擦伤和蚂蝗叮咬的小洞。尸体的肤色和压迫处的尸斑都像正常尸体,跟刚才那具全身绿色的尸体截然不同。   “怎么样!你们!”对讲机里,大秦紧张地问。   “好滴很!”巴云野调皮地用陕西话回答,下意识去找刁琢,却见靠近查看尸体的刁琢脸色突然一变。   ――尸体手腕处有几排牙印,咬得很深,一小部分皮肉甚至有所破损,这牙印并非来自巨蜥或者蛇,竟真如大秦刚才所说,是人!! 第102章 真实血战(4)   “当心!”刁琢提醒大家,“大秦刚才没有看错,这里还有别人!”   四个人马上靠拢,手电光向四处扫射。四周的地形高高低低,树荫重重,只有溪流流经的地方稍微平缓。尸体散发出的腐败气味中还带着一丝湿润的腥气,令人作呕,未知的恐怖也许就隐藏在这恶臭又忽明忽暗的某个角落里。   不知何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犹如被拉弯到极致的弓弦。   刁琢紧握强光手电,“我们是北斗救援队!此次的任务是搜索仁龙多吉和营救其他相关人员!请放下顾虑!你可以选择自行离去,也可以选择接受救援!”   “啊嗷――”一声类似野兽的嚎叫猛地响起,听上去根本不像正常人类的声音。   大家齐齐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照去,却一无所获。   “野人?”巴云野低声嘀咕,“都传说神农架有野人,难道咱们云南也有??”   “不可能是野人,大秦说那人穿了衣服。”向桉说。   “小心。”刁琢提醒。   几个人用手电到处照,看到的却都是树和石头的影子。忽然,上方似有小石子滚落的声音,刁琢抬起手电一照,斜上方一张苍白、带着血污和诡异狞笑的脸好像忽然蹦出来的鬼一样映入眼帘。他穿着单薄又肮脏的衣服,整个人像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分辨不清相貌,但能看出是男性,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直勾勾瞪着,咧着双唇,牙缝里暗红一片,就像许多经典丧尸片中的变异人,不知是否还有呼吸。   其他人也抬头看见了像狗一样蹲在斜上方凸起岩石上的那个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到上面去的,刚才他们落地后在下面查看尸体的时候,他恐怕一直坐在那里观察着。   “你他妈的是人是鬼!”巴云野怒喝,“有本事给老子下来!”   那人没有回答,却能清楚的认出巴云野就是说话的人,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馋了似的咽一口唾液,然后无比兴奋地扑下来。   “他们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大秦缓过劲儿,站起来问。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声响彻云霄的嚎叫,其他人也为之一振,纷纷上前一步,拿着对讲机一直询问底下的情况,可刁琢他们都没回复。   “怎么办,再下去一两个人?”大秦找到空余的安全绳,“要不我再下去一趟吧!”   孔敢被嚎叫声吓得抖如筛糠,赶紧又俯身跪拜。   启子嗤笑一声,把孔敢拉起来,“哈,哪有那么多神神怪怪、死后尸变,我看前面几座山经常有去无回也是自己吓自己,要不里头有只老虎,要不就是雷暴区,没什么可怕的。”   孔敢摇摇头,一脸“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痛心疾首感。   “有老虎的话,也挺可怕。”大秦汗颜,“真遇见老虎追着要吃你,你打不打?打,就是伤害珍稀动物,还不一定打得过,不打――咱们也是有去无回。”   启子不以为然,跟他抬杠道,“想得美,不花门票钱你还看得着老虎?”   “喂!你要去哪儿?你……”刘明的声音响起,斗嘴的两个人急忙回头,就见一个人甩开刘明的手,登山协会几个人连忙去追,但那人左拐一个弯右拐一个弯,一下子就把几个人全甩开。   “孔敢跑了?”启子后知后觉地问。   “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后,胖猴等人拽着孔敢回来,一路沉默寡言的他们许是内心太过激愤,纷纷数落着:   “说什么再走下去必死无疑,不想去送死,也不想变成怪物,我们就该去送死?”   “带路费是带我们进山、带我们出去,不是带到这里!”   “实在太不负责!眼睛里只有钱!”   “好了好了,打定主意要跑的人,留也留不住。”刘明摆摆手,“他要走就让他走吧。”   大秦苦恼道:“他一走,接下去我们就没有向导了。”   从来没在大家面前说过话的阿水忽然说:“既然没去过前面几座山,有没有这个向导都一样,不如靠自己。”   北斗救援几个大小伙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想附和,却分辨不出刚才是谁开的口,只觉得登山协会那几个人太闷了,难得听他们七嘴八舌抱怨。   “向导还是要的。”刘明说,“大家一起来,还是得一起回去才好。”   四个人很有默契地四散开,那个怪人一落地却没有丝毫停顿地逮着巴云野的方向再次扑过去,血糊拉碴的大嘴张开,野兽一般冲着她的脖子而去。   “我去你妈的!”巴云野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碰到的主儿,灵巧地一闪身避过,顺便回身一腿踹过去,把怪人踹得一嘴啃到地上的泥。普通人被这么一踹,至少挣扎一两分钟才能爬起来,这怪人却像没有痛觉一样,双手一撑,居然四肢着地又再次冲向巴云野,但这回他还没跑到巴云野跟前,就被人从后面整个提起,扔出五米远,在地上连滚好几圈。   巴云野对刁琢伸出大拇指。   怪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几乎在停止滚动的下一秒就又爬起来,冲向离他最近的向桉,好像一定要咬到人似的,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凶光。向桉着实被吓了一跳,跳起来就跑,那人在后面疯狂追赶,呼吸粗重,刚才摔在地上可能撞到鼻梁,鼻孔里淌出的血流进他张大的嘴里,把他的嘴唇和牙齿染得一片鲜红,看起来更加疯狂和骇人。   向桉一个劲儿跑,可能余光瞟见巴云野,觉得自己逃跑的样子过于丢人,心生一计,突然改变方向低着头朝身后的怪人撞去,只听“嘭”一下,怪人被撞倒在地,但还没等向桉喘口气,怪人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腿就啃上去。   “啊!!”向桉被咬得痛呼一声,下意识一踹,怪人被踹得四脚朝天。他捂住小腿上被咬的部位,心里大叫不好,总觉得自己快要变得跟怪人一样。   怪人果然再次以飞快的速度爬起来扑向里自己最近的向桉,但又被及时赶到的刁琢一拳击倒,侧身倒在地上。向桉赶紧跑开,胆战心惊地拉高裤子一看,人类的牙齿毕竟不如真正的猛兽,他的皮肤并没有被咬破。   怪人到底之后像虾子一样弹跳两下,马上自行爬起来,刁琢刚扣住他的双手,他就条件反射似的张嘴就咬,刁琢不得不撒手,他顺势追上去。刁琢往前一撞,他再次被撞翻,因为摔得不够狠,一个鲤鱼打挺,再次扑向刁琢,流着鲜血的嘴不停地开开合合,脑袋四处摆动。刁琢许是嫌恶心,终于一巴掌抡过去,那人身子一歪,倒在尸体旁,当大家以为他会爬起来时,他双手抱住尸体疯狂撕咬,好像享受美味一般。肿胀恶臭的尸体和吞吃尸体的怪人,共同组成让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的恐怖场景之一。   “拉开他!”刁琢招呼道,谭林和他一起上前,伸手去拉怪人的衣服。   “啊――”怪人再次发出恐怖的嚎叫,力大无穷,忽然扯住谭林的手腕,张口就咬。   巴云野及时赶到,将小手电捅进他张大的嘴里,他的牙齿和手电顿时发出“嘭”一声。她没有犹豫,眼中又露出冷峻果决的光,趁怪人奋力想吐出手电的时候,她右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夹紧,右手紧握左手关节,同时左手用力抵在怪人脑后。这是杀招,被绞住的怪人没有机会逃脱,也无力咬人。   此前她不知怪人来路,不敢下手,现在见他逮谁咬谁,毫无理智还特别耐揍耐摔,活像电影里的丧尸,危险性极高。她失去一开始看热闹的心理,想下杀手。   “干不干?!”她大声问刁琢,只要他说可以,她一用力就能卡住咽喉处使其窒息。   她此时的眼神,刁琢熟悉得很,早在羌塘时她端枪射击时,这冷艳中带着一丝自信从容的眼神就深扎进他心底。   “留活口。”他说。   巴云野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抬手,似乎换了个方式对怪人一勒,怪人痛苦地挣扎几下,浑身瘫软下去,死了一半倒在地上。巴云野拍拍手臂上的泥土,“晕倒而已,没死。”   向桉颤抖地向她竖起大拇指,“巴爷真……”   巴云野刚要问他的伤势,忽然双眼一瞪,大喊――“小心!!”   话音未落,向桉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影扑到在地,一张狰狞扭曲的脸猛然出现在他上方,跟刚才那个怪人一样张着血盆大口朝他的脖子咬去。   其他三人飞快冲过去,同时抬脚要踹,却见新出现的这个怪人还来不及下口,忽然自己晕了过去,整个人压在向桉身上,似乎已经力竭身亡。   “什么情况?”谭林不解地眨眨眼。   向桉的心依旧狂跳,奋力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踹翻,痛苦地问苍天:“为什么都冲我啊……”   “小白脸的肉香。”巴云野笑,伸手想把他拉起来,晕倒在他身边的怪人毫无预兆地张嘴咬来,向桉下意识替她一挡,手背一下子被怪人狠狠咬住,这回,真见了血。   所有人都头皮一麻,刁琢一勾拳挥去,怪人呜呜两声,被这记重拳捶得再次晕死在地。众人还没松口气,刚才被巴云野勒得休克的怪人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一把抱住巴云野的腿就啃上来。   她痛呼一声,刁琢和谭林合力把怪人拽走,在他跳起来又要咬他们的时候,一齐把他按到在地,谭林骑在怪人背后,压着让他不能抬头,刁琢从包里找出绳子和绷带,把他嘴堵住的同时五花大绑,总算制服。   “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巴云野嫌弃道,挑眉,“你应该学学怎么把人绑得漂漂亮亮的。”   刁琢拖着绳子走向另外一个怪人,“我没那种爱好。”   “这个可以有。”   刁琢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巴云野一眼,唇角一勾,“你他妈玩法真多。等着。” 第103章 来者(1)   阿水照例最后一个落地,其他人都已经围在尸体和两个怪人身边,带着不解和惊异的目光,议论猜测着。阿水注意看看巴云野的方位,她正在大骂刚才试图逃跑的孔敢。他默默走到距离巴云野最远的位置,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看了一眼尸体,一愣,轻轻摇摇头,随后又压低帽檐。   两个怪人再次苏醒,奋力张着嘴还是想咬人,无奈手脚被绑,嘴也堵的严严实实,只能徒劳地摇晃着脑袋。   “他俩到底是不是丧尸?”巴云野心有余悸地问。   谭林不敢摸他俩的脖子,就把手指搭在他们的手腕上,“脉搏虽然紊乱,但确实是活人。”   “是不是被巨蜥或者毒蛇咬了?”向桉一边将药膏涂在手背的伤口上一边嘀咕。其他人小心翼翼翻看两个怪人的四肢,除了擦伤、瘀伤和被蚂蝗叮咬的伤口外,没有被其它动物咬伤的痕迹。   “他俩明显不是当地人,而且没带背包或者行李。”大秦摸着下巴低头看,“进山怎么可能连瓶矿泉水都不带呢?他们的背包丢哪儿去了,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   “是不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吓疯了?”孔敢猜测。   巴云野说:“我见过街上的疯子,有的爱好裸奔,有的大声自言自语,有的奇装异服,反正没有哪两个疯子完全疯得一模一样。”   “这两人到底哪来的?跟龙哥有没有关系、跟那尸体有没有关系?你能看出来吗?”启子问刁琢。   说话间,刁琢从两个怪人的头发、衣服里外拈出一些杂物,沾着血迹的创可贴、植物叶片和破碎的花瓣等等,一一放在塑料布上,指给孔敢看。   “秃杉的叶子……还有……树蕨……呃,这个……这是……”孔敢捏起一片黄色花瓣和半个叶柄是桃红色的叶片,“硫黄杜鹃!”   巴云野挤过来,“硫黄杜鹃?”   “巴爷也认识?”向桉问。   她摇摇头,“没见过,只听说大理那边有硫黄杜鹃的保护区,是濒危物种。”   “我们来的路上从来没见过这种花。”刁琢问孔敢,“这附近有?”   孔敢摆摆手,“咱们一路都在往峡谷走,峡谷里没有这玩意。我曾经听说几个省里头来的植物专家到碧罗雪山考察,在冷杉林里找到挺多硫黄杜鹃。这个花也可以种,就是要嫁接,巴爷刚才说得对,野生的少,要保护……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不是这里的山神和土地爷。”   刁琢听出孔敢回答问题时似乎不那么爽快,不知是不是逃跑失败,心里有情绪。但现在当务之急并不是照顾孔敢的情绪,而是找人,于是他不依不饶追问:“野生硫黄杜鹃长在哪里?”   “山里。”   “哪座山?”   “大理点苍山,还有我刚才说的碧罗雪山。”   “这片原始森林里也有野生的硫黄杜鹃,否则他俩身上不会沾到花瓣,是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刁琢逼视他,“如果你不想带路,留在这里等警察,但你必须告诉我们野生的硫黄杜鹃长在哪里。”   “刁队长是个聪明人,答案你心里清楚得很。既然你说我可以留在这里,那我就帮你们看着尸体和两个疯子,顺便等警察过来。”老奸巨猾的孔敢笑着说。   刁琢瞅他一眼,没理会,用衣物捂着鼻子,去翻尸体的随身物品和背包,大家都忍着恶臭凑过去一起翻。尸臭的威力不是普通人可以忍受的,向桉没一会儿就奔到旁边呕吐起来,紧接着,是启子、老包、老孙、谭林、大秦……老早就躲开的巴云野抬眼一看,只见阿水也远远站着,忽然间,她有种恍惚感,总觉得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她努力地想。   羌塘。   对了,就是找到邹开贵尸体时,他们几个一边装袋一边扭头吐的场景。   自己为何会想起邹开贵?巴云野揉揉眼睛,不再费神。   尸体的物品似乎早就被人翻过一遍,里头没有手机和导航设备,更没有武器。不多时,外围收到消息的警察回复,根据死者的身份证一查,他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还是个瘾君子,平日里专门干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赚钱,以便购买毒品。   接连两具尸体出现,警察们的注意力似乎早就从龙哥身上转移开来。   “还有谁想留下,一并留下。剩下的,跟我走。”刁琢收拾一下,迈步往前走去。   几个人纷纷带着鄙夷的目光看一眼孔敢,他倒是如释重负地原地盘腿坐下抽烟,好像真的死里逃生似的。大家重新上路,刘明好奇地问刁琢,“他说你心里清楚,你到底清楚什么?”   “我们一路走来,最高海拔不到2000,现在走到峡谷位置,海拔降到1000多,孔敢不肯告诉我们硫黄杜鹃长在哪里,不是为了保护濒危物种,而是默认在我们进山到峡谷的海拔区间长不出硫黄杜鹃,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刚才提到的碧罗雪山是西玛拉雅山的余脉,也是横断山的主要山脉之一,从西藏的唐古拉山分出,延伸到云南省,海拔超过4000米的山峰不下15座。如果期间有成林的冷杉树,一定生长在3000米以上的海拔位置,植物专家在那里发现大面积的野生硫黄杜鹃,说明它们最能适应3000以上的海拔。”刁琢查看GPS绘制的路线图,“纵观我们的行进轨迹,有可能达到3000以上的海拔的,只有前面几座山,那是孔敢一直不愿意去的地方。刚才,他看到两个怪人的表现,更加不愿意带路,所以也不愿意说出他的推测――两个怪人就是从那几座山逃回来的,不排除跟龙哥的失踪有关。”   “这个孔敢真是个老油条,要不是时间紧迫我非跟他干一架不可!”巴云野咬牙道。   刁琢拍拍巴云野的背,“绿色尸体、刚才找到的一具腐尸和两个神志不清的人,至少4人在这几天里一路追着龙哥,有的手里还有武器。相信进入这片原始森林的远不止这些人,我们沿路寻找,但到现在还没看到大批的人撤回,说明龙哥还是安全的,或许追他的那些人都还没见到他。”   “那真是太好了……”她松口气。   刁琢环视一圈,经过一个晚上的鸡飞狗跳,大家身上淤泥、血迹斑斑,脸上尽是疲惫之态。他想了想,“我们再往前走一段,找一个没有蚂蝗的地方,休息几小时,天一亮就继续找。”   大家又前进一段路,巴云野在一棵秃杉上发现龙哥留下的方向暗号,因四周树木间隔大,也没溪谷那么潮湿,就在这里扎营。不一会儿,几顶帐篷就搭起来,像一个个小橘灯。   大秦用简易煤气炉煮了一锅开水,把压缩饼干倒进去,化开后又陆续往里头下火腿肠和沿路摘的菌子,最后舀一勺老干妈。他似乎有点感慨,“巴爷,在羌塘时咱也这么吃,当时觉得美滴很,回去后我又煮过一次,根本吃不下去。怎么说呢?心境改变口味。”   巴云野笑着指着刁琢,“我跟你不一样,在羌塘那会儿我就觉得他弄的盗版羊肉泡馍难吃,后来去西安吃了真的,盗版显得更难吃了!”   “咱刁队根本不是靠厨艺打动巴爷的。”大秦说。   “我不需要他打动,关键是……”巴云野大大咧咧搂住刁琢的肩,“我一直在想办法打动他,实在打动不了,就打,打到他心动为止。”   “你这么一说我还就好奇了,你俩真打起来,谁能赢?”谭林方才见他俩对付躁狂怪人时的身手,都非普通人能相较。   “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向桉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巴云野没当回事,掀开泡面的盖子,一股热气化成白烟升腾起来,“怎么,还嫌事不够大,怂恿我俩互殴?”   “放心,你们殴不起来,他怎么舍得对你动手。再说,他要是动手打女人,我们就看不起他。”大秦用肩膀撞撞向桉,“如论如何都是巴爷赢。”   “这话我不爱听,要赢就凭实力……”   这个话题对刁琢来说就像一群文盲讨论宇宙起源般无聊又无趣,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张嘴,我喂你。”   这一句让雄心勃勃的巴云野彻底泄气,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夺过筷子,埋头吃面。   大家填饱肚子,都抓紧时间睡觉。刁琢的帐篷还亮着,巴云野也在里头,互相处理一些小伤口。她的小腿被怪人咬过,之前深深的牙印已经变成几个小红点,刁琢拿着棉签,沾一些红霉素药膏涂上去,昏暗的灯光,浓眉下一双清澈俊朗的眸子,下颚角弧度极具男人味,巴云野伸手抚上他的脸,他抬眼看住她,两人对视一会儿,情丝流转,巴云野微微一笑,移开目光。   刁琢看看表,“睡吧。”   她伸个懒腰,正要铺睡袋,忽然想起些什么,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你带来的几个队员,论打架,向桉排倒数第一,但你还是选择他跟我们下来探路,为什么?”   他仰脖喝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巴云野的思路总是跟普通人不同,饶有兴趣地说:“先来个假话听听。”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谁是鸡蛋?”   “刘明那几个人一直没显露身手,如果把最能打的都派下去探路,留下的不顶事,万一有突发状况,很难同时兼顾。我知道你的能耐,按理说我和你应该一个留下、一个探路,但我不会那样干,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放心你,你再有本事,我也不放心。”   “天啊,这话听着太真了。”巴云野捂住嘴,“快告诉我真话是什么。”   他看住她,眼中有些笑意,“向桉喜欢你。”   这个答案让巴云野摸不着头脑,“喜欢我的人多了去,难道一个个都要被你叫下来一起打怪?哦,我知道了,你吃醋,所以故意整他?劝你善良,男子汉心胸宽广点。”   刁琢捏住她的脸颊,用了点力,看到她吃疼的表情就立刻松手,“厚脸皮还会疼?”   “信不信爷揍你?”   “信。”   “那你接着说。”   “他喜欢你,所以对你会比其他会打架的人多一点关注。如果我一时顾不上你或者出什么意外,他可以顶上。”见她急着反驳,他捂住她的嘴,逼她听自己说下去,“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龙哥能跟你以命相交,我也可以,一定可以。如果我们真遇到状况,我可以为你而死,但我希望我死了以后,你可以活着,他也许还能为你逃生再争取几秒,换做别人,对你没感情,不一定。”   巴云野用力扳开他的手,咬牙紧紧抱住他。她从来没说过只有龙哥才是过命的交情,羌塘遇到盗猎者,他压在她身上想挡子弹的那一刻起,他们也是生死之交!   “刁琢,你以前说我的外套像送外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为我领盒饭?”   “没想过。”   “还有你凭什么认为我巴爷能眼睁睁看你去死?”她郑重地看着他,“你若敢死,我就……”刁琢眉头皱起,目色一厉,用力攥住她的手腕,生怕她说出什么轻生的话。   “我就奸尸!”她宣布。   刁琢的眼角抽了抽,心中本如潮水般翻涌的千言万语顿时化作一句――   操。 第104章 来者(2)   晨光熹微,叶尖凝住一晚的露水在阳光下更加晶莹剔透,晨风轻抚,颗颗水珠滚落,砸在树底的草叶上,又开出几朵清透的水花。   时间紧,大家按约定时间起床洗漱,见刁琢的帐篷门帘耷拉着,但拉链已开,大秦走过去想掀开,却被启子拉住,附耳轻声提醒:“巴爷还在里头呢,你想干嘛?”   大秦尴尬地搔搔头,只听帐篷里果真传来巴云野的声音――   “一大早的,我不要……”   大秦跟启子对视一眼,低头窃笑,想默默溜走但好奇心作祟,一起蹲下偷听,谭林和向桉瞄见,也屁颠屁颠过来,四个人跟四朵蘑菇似的,刘明见了以为有什么事,刚要过去,被胖猴拉住,就识趣作罢。   论纪律,登山协会的几个人似比大秦他们更严格,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各自拆帐篷整理行装。   这边,巴云野的声音又传出来――“老天,太大了……还是不要了,我不喜欢弄得一嘴一脸黏糊糊的,这里不好洗。”   刁琢:“既然如此,等回去再说。”   大秦几个互相撞撞肩膀,都是一副奸笑模样。没笑多久,就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只听刁琢又说:“减轻负担,一人分一点,补充维生素。”   他们几个恍然大悟,赶紧跑开,不一会儿,就见巴云野捧着一个硕大的芒果出来,说是海南产的,刁琢也不嫌重,来的时候半路买了几个,塞在包里带过来。   刁琢切开几瓣,大秦他们捧着一片吸溜着,对刚才听墙角还胡思乱想的事绝口不提。分到刘明时,他们显得有点迟疑,不知是习惯性地客气,还是有别的顾虑,一个个都推辞了,有个人甚至背过身去。刁琢是爽快人,不过分热情,人家不要,也就不再递。   芒果的甜香暂时驱散这一两天来众人紧绷的神经。   “到底是什么品种,一个至少两斤。太瓷实了。”   “刁琢肯定是买给巴爷吃的,你们留点!”   “建议以后的救援活动巴爷都来参加,我们也能沾点好处。”   巴云野摆摆手,“你们吃。”余光瞥见跟她一样两手空空的登山协会队员们,许是光线足,看得清明,总觉得有种什么感觉在心头一掠而过,但总难以抓住。   她在想,这种感觉究竟是本能的警惕,还是……   “嘿!你们怎么不吃芒果,可甜了!”她故意大声问。   “谢谢,谢谢……”他们几个礼貌地道谢,拒绝的意味明显,诡异的一致,就像一堵敲不破的墙。巴云野上一次感受到这种严明的纪律性,还是在部队时。   “我们走。”那边,刁琢已经收拾好,组织大家重新出发。   “让他们走在我们身后,靠谱吗?”巴云野再一次向刁琢提出自己的怀疑。   刁琢轻轻摇一下头,“要动手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你怀疑的是他们的身份,而不是动机。如果是便衣,更加不需要担心。”   “如果不是便衣呢?”   “如果不是,必是冲着龙哥来的。在找到龙哥之前,也不会动手。”   听他这么一分析,巴云野豁然开朗。   有阳光的森林比夜晚黑漆漆时多了几分清新,大家沿着龙哥标注的方向走,没有向导之后,每一步都得小心,不但得小心蛇,还得小心蚂蝗雨。山里是小气候,随着路线的深入,开始有了变化。虽然天气预报说怒江州今日晴转多云,但阳光没持续多久,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点打在茂密的叶片上,落下的不多,空气又变得湿润,周围各种,无不潮湿,四周散发出阵阵落叶的湿腐气息。   这片令当地人忌惮的原始森林的可怖之处,肯定不仅仅在于蛇和蚂蝗。果然,走了不到半日,大家就陆续觉得不太对劲。   “龙哥的记号……”巴云野抚摸着树干上的刻痕,一瞟地上的串珠,七颗。为了不引起恐慌,她长了个心眼,在记号的下面也刻了一笔。   “嘿!我刚才呼你,你怎么不答?”大秦问向桉,“有没有水,给我一瓶。”   向桉掏出一瓶水,顺便摇一摇对讲机,“不好意思,走得太急,可能没听见。”   “我们也没听见。”其他人说,检查一番后大家发现,对讲机失灵了。   紧接着,本来就处于2G的手机信号渐渐微弱,最后进入无服务状态。不过,这种原始森林就相当于无人区,进过羌塘的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又过了一会儿,连GPS都不能用之后,大家开始觉得这片森林不简单――要知道,他们携带的手持GPS在羌塘都能准确定位。   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   “不但没办法标注位置,连之前的轨迹都乱了!”向桉有点紧张,“地图无法显示,刷新之后……怎么搞得!变成杭州地图!我们的路线,乱得好像鬼画符!”   “我这台也是……”大秦郁闷地在GPS上按个不停,“别说坐标了,连电子罗盘都是乱的。”   巴云野一听,有些疑惑地掏出指南针,发现指南针的箭头左右晃个不停,如同被熊孩子摔坏的玩具一样,不分南北。打开手机自带的指南针程序,指针悬停不动,经纬度、海拔全部显示为“0”。接着,她听到不知谁说了一句:“咦,怎么变成2012年12月22日了?”她寻声看过去,只见启子指着手机问,他的电子日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错乱。   “2012年12月22日――这是阿兹特克创世说和玛雅日历所预言的世界末日。你的日历乱得真有戏剧性。”向桉惊讶道,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一愣,嘴唇颤抖两下,“我……我的手机也显示在2012年12月22日。”   “不会吧?”   “怎么可能这么巧?”   大家纷纷开启手机日历,惊异地发现,所有人的日历都显示在在2012年12月22日。   巴云野脑洞大开,“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时间和空间真的重置了,现在真是2012年12月22日?我们找到龙哥后回去,发现世界上一个人都没了,就剩我们几个在山里的人躲过灭顶之灾?”   向桉扶额,一脸无奈地说:“这里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跟我们生活的世界,根本就是平行空间。等我们找到路回去,根本无法控制我们回到的是公元前还是公元后,又是哪个朝代。我不怕回去之后变成2012年,而是怕咱们转悠半天出去之后,已经是3012年或者1012年,甚至公元前2012年……”   “既然如此,我要去三国。”谭林居然一脸向往,“正是老子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到时候,就没诸葛亮什么事儿了,我就是那个羽扇纶巾唱空城计的智囊!”   大秦白他一眼,“我看你不是空城计,而是草船借箭。”   “当曹操也不错。”谭林依旧很向往,“一世枭雄。”   大秦摆摆手,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是草船。”   谭林哭笑不得,“滚蛋!诅咒我被乱箭射一身啊你!”   巴云野不死心地转头问刘明:“刘明兄!你们怎么样?”   刘明等几个人的脸虽然被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但从僵硬的动作上可以推测他们看到的手机日历估计跟巴云野是一样的,最诡异的是,胖猴带着一块户外运动手表,日期显示在2012年12月22日,海拔显示在8848米,即珠穆朗玛顶端。   “这里磁场可能有问题。”刁琢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为了人心不乱,只能安抚道,“一些地区由于地质构造或者矿物的缘故,会产生磁极??颠倒甚至紊乱的现象,影响指南针和电子设备。我们的指南针、手机和对讲机都开始错乱,这里的磁场应该特别复杂。想必那些村民不敢进山,而且经常迷路,也是因为无法辨别方向的缘故。”   大家的穿越梦破灭,不约而同叹气。巴云野笑嘻嘻地走过去找胖猴,“哥们,赶紧拍一张当做纪念,回去能骗人说你珠峰登顶。”   刘明几个人见她忽然朝他们走来,都有些警觉,阿水更是假装系鞋带,避开跟她正面接触。   胖猴赶紧脱下手表,作势递给她,“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千万别,万一我哪个土豪客人看到了,以为我还接珠峰登顶的生意,非要我带,我可吃不消。”巴云野赶紧拒绝,并没有留意到正在系鞋带的人,转身走到刁琢身边。   刁琢对电子产品的失常远没有其他人那么惊慌,他因工作关系经常野外踏勘,离开指南针和GPS,对他来说并非不能判定方向。但所有人的电子设备都出现同样的错乱,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忽然,他余光瞥见那个蹲下系鞋带的人,忽然有种熟悉感。   他抬眼望向刘明等人,一个个辨认过去,发现正在系鞋带的是阿水。这几个登山协会的除了刘明之外,其他人辨识度很低,存在感也很低,巴云野总怀疑他们是便衣,在刁琢看来是不是便衣不要紧,要紧的是能够一起帮忙找人。但如果其中有个让他隐隐觉得熟悉的人,而那人又刻意不让他认出来的话……   刁琢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阿水,好像忽然悟出什么,正要开口,只听巴云野说:“有人……”   只见交错的树干间闪动着若干黑乎乎的人影,好像也发现了他们,正在朝这边奔来。   “是一起进山的志愿者吗?”大秦伸着脖子看。   “会不会是警察?”刘明问。   向桉脖子一缩,“大家小心点儿,万一是昨晚那种人呢?”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第105章 来者(3)   来者奔跑的速度很快,人数目测至少五个以上,昨晚被怪人追着咬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下,心里盘算如果遭遇5个以上没有痛感、只顾撕咬的怪人,要如何对付。   “上树!”巴云野下意识高喝一声。   大家犹如醍醐灌顶,纷纷攀住身边最近的一棵树,奋力往上爬。   “嘭!”一声枪响,之后便是阵阵回声。   众人皆是一愣,一时竟衡量不出究竟怪人比较可怕还是持枪者比较可怕。   “是警察?”向桉猜测。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跑了过来,一共八个人,有外国人,也有几个黄种人面孔,个个端着枪,看面相,不像是警察。果不其然,这伙人一靠近,就用枪指着他们,命令他们从树上下来――这不是公安或者武警对普通人的态度。   巴云野第一个跳下,环视一圈,暗暗记下他们的枪械种类,心里感到一阵棘手,同时,总觉得其中有人似曾相识,最后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厉豪彰,虽然他俩没有直接面对面交锋,但他手上那个激光洗去纹身的疤痕,她认得。既然他在这伙人中,就说明来者不善。看站位,厉豪彰并不是这8个人之中的首领,所以她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等所有人从树上下来,厉豪彰显得很高兴,上前在一个红胡子外国人耳边说了些什么,红胡子很满意地点点头,甚至露出赞许的微笑,目光落在巴云野身上,说了句“Good”。   这个红胡子很是眼熟,巴云野回想半天,忽然记起自己去年跟踪张晨光到玉珠峰时,见过红胡子。这么说,红胡子跟张晨光在玉珠峰碰面,并不是偶然,说不定都是一伙的。她伸着脖子又辨认许久,这伙人中并没有张晨光。   刁琢挡在巴云野跟前,想必也看出这伙人不是善类。与此同时,他也能判断这伙人跟他们一样,还没找到龙哥,那么龙哥目前至少还是安全的。   “来者不善啊……”巴云野低语,伸手想把他拉开,他却磐石一样寸步不移。   “各位应该也是来找人的。”厉豪彰开口道,有其他人壮胆,他似乎特别来劲,“呵呵,不知我们要找的人,跟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刁琢没理他,忽然回头望一眼登山协会几个人,只见他们直挺挺站在那里,面罩遮着脸,表情未明。   见刁琢不愿开口,一向不当出头鸟的刘明居然上前几步,“我们是救援队和志愿者,受当地公安部门的委托,进山寻找一个叫作仁龙多吉的人。”   “这么巧,我们也是志愿者。”厉豪彰恬不知耻地说。   “带枪的志愿者,真了不起。”巴云野讽刺一笑,“还劳烦了外国友人一起帮忙,可真是国际友好协作啊。”   “山里野兽多,我们也是为了自保。”厉豪彰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有野兽吗?”刁琢反问,又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你们损兵又折将。”   那些人脸上都不太好看,看来之前遇到的两具尸体和两个怪人,都是他们的同伙。   “明人不说暗话。”红胡子开口,不过既然能说中文,就说明平时没少来中国,得“入乡随俗”,一嘴洋腔中文,格外蹩脚,眼神凶悍中带着一丝阴翳,看着很不好对付。“既然我们目标一致,加上巴小姐又是仁龙多吉身边(的)人,一定对他了解很(多),不如一起上路,(我们)就能找到他早一些。”   巴云野没听完就怒了,指着他大吼:“谁是他枕边人!你他妈说清楚!”   她这一吼,那群人纷纷端枪瞄准,为了不造成误会,在这种不必要的时候引起骚乱,厉豪彰扬起手大声说:“麻烦你听清楚,他是说‘身边人’。”   “哦,这样啊……”巴云野恢复淡定。   “你最好别造次,我们要留着你带路,但别人对我们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你捣乱一次,我们就杀一个人。”厉豪彰看住巴云野,手指向刁琢,“第一个就是他。”   红胡子远比厉豪彰沉稳,示意他移开手指,“呵呵,Li,对我们的合作伙伴客气一点。”   刁琢颇为嘲讽地一笑,发出一声“哼”,似乎没将这种威胁放在眼里,“诸位进山比我们早上几天,居然现在还在这里晃悠,怎么,也迷路了?”   厉豪彰有点尴尬,嘴唇用力抿了抿,瞪着巴云野,“费什么话,带路!”   巴云野掏出指针乱晃的指南针给红胡子看,不知是不是受了电视剧的影响,有种日本鬼子的腔调,“他的意思是,我们,跟你们一样,迷路的干活,too。”   红胡子眼睛一眯,显然没听懂,并不相信她,厉豪彰也一样,“不管你们有没有迷路,都会去找他,而且,向着正确的方向。”   刁琢的心逐渐平静,看来龙哥的失踪跟这群人关系更大,他一定掌握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实物,或者是秘密,所以让红胡子等人紧追不舍。他又回头看一眼登山协会几个人,他们还是毫无存在感地站着。他思忖一番,把刚才想对巴云野说的几句话彻底咽回去,免得再生枝节。   他望向厉豪彰,“我们的人不比你们少,看管起来很困难。你们知道我是对她最有威胁的人,不如留下我跟着一起找人,让其他人在这里原地等待,他们不认识仁龙多吉。”   大秦等人知道刁琢这是要只身犯险保护他们,心中都涌起一丝悲凉和感动,望着拿枪的那些匪徒,再想想自己曾经在无人区跟刁琢、巴云野经历的事,互相对视几秒,纷纷说:   “我们是北斗救援,任务在身,要走一起走。”   “现在大家都迷路了,我们自己也走不回去,而且还有可能遇到什么毒蛇猛兽,多几个人也多几个帮手。”   “刁队,我向桉是不会走的!妈的,虽然打架我不在行,可不能看着巴爷就这么……哼!”   令大秦他们没想到的是,看上去跟这件事最没瓜葛的登山协会几人,竟然也不愿意原地等待,理由很简单――反正迷路了,一起走更安全。   歹徒中的一个戴着夸张耳钉的外国人用带着葡萄牙口音的英语说:“这么多人上路确实麻烦,不如留下有用的,其他人做了!”说着,还做了个扫射的动作。剩下的几个歹徒有的染着一头黄毛,有的染着一撮蓝毛,有的穿着军绿马甲,都笑个不停。   学渣巴云野听不懂,但救援队几个人听得八九不离十。刁琢压着眉,为了让红胡子听得更明白,他换成英语说:“我们来的路上陆续遇到几个你们的同伴,他们有死有伤,看上去都像意外。在不确定身份的情况下,我们通知了警察,还发送具体坐标,相信即便警察来了,也只会以意外身亡为结论。但如果警察找过来,发现多具尸体,身上还有弹孔,情况就大不相同。我国对枪支弹药的管控十分严格,加上这里是云南、西藏和缅甸的交界,稳定是第一要务,必须启动应急机制,说不定还会当成反恐作战任务来处理。到时候,包围各位的就不是几名民警了,而是军队――甚至可能是特种作战部队。”   这段话有些危言耸听,但“特种作战部队”几个字显然让歹徒们有所忌讳,看看手里的武器,交头接耳一阵,似乎打消了大屠杀的计划。   红胡子很轻蔑地看着他们,刻意捶两下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展示着自己魁梧强壮的体魄。   “你们为什么追龙哥?”巴云野冷不丁发问。   那伙人闻言,忽然陷入沉默。几秒之后,其中一个戴着迷彩头巾的壮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用枪指着巴云野,眼神几分下流,“女人就是话多!等找到仁龙多吉,老子让你爽得说不出话……”   黄毛、蓝毛和军绿马甲等人都很赞同地点头,随即露出淫邪的笑,那个带夸张耳钉的更是做了几个顶胯的动作,粗野地大笑,简直不堪入目。   巴云野斜眼看到刁琢额头上和脖颈爆出的青筋,不禁微微一笑――他火了。   一伙人分成两组,商量着各自看管的人,然后命令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的在前头排好队走,互相不准聊天。他们跟在后面,时不时吆喝催促几声,像牢头一样,显得十分威风。厉豪彰看管的正是巴云野,他在她身上吃过苦头,对她没什么性欲,只出言讽刺了一句――“巴爷,当初你叱咤风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我客气些?”   巴云野信步走着,“不要一副人生导师的样子给我灌心灵鸡汤,老子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相比于端枪的歹徒,刁琢似乎比较关注登山协会那几个人,如果他猜想得没错,厉豪彰等人是明修栈道,他们几个做的恐怕是暗度陈仓。其实对方在人数上的优势是压倒性的,更何况还有枪。怎么办?   走了许久,巴云野看到一棵树干上龙哥留下的记号下面还有一个自己刻的记号,地上几颗串珠。她叹了一口,停下来。   “为什么不走了?”厉豪彰问。   “再走下去,我们就绕死在这边。”巴云野一屁股坐在一个凸起的树根上喝水,伸手指一下天空,“下雨,看不清太阳的位置。按照龙哥的指示走,又绕回原地。难道你们没发现吗,我们在这里转三圈了。”   “你敢耍我们?”耳钉男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很生气,用外语吼道:“他们说你当过兵,居然分不清方向!”   刁琢左右看看,这片秃杉林很奇怪,树与树之间的距离相等,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棵树跟之前见过的树一模一样,但树冠的方向却是相反的,如果凭枝叶繁茂判断方向,每隔十几米就会错乱一次。无论往那个方向走,都只有绕回原地一个结果。   巴云野痞子一样努努嘴,“不然换你们带路。”   “浪费时间。”厉豪彰冷道,把玩着手里的枪,“你再耍花招,我们就对你的同伴们不客气。”说着,冲着刁琢狠狠一踹,以显示自己占据的绝对优势。只是他没想到还不等收脚,刁琢握住他的脚踝往旁边一拧,他下意识用手去推,却被倒掼在地,一条腿被刁琢反折,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关节受不了这样的扭曲而发出的“咔咔”声。   要说刁琢的出手,向来没技巧可言,纯粹凭借体格的力气的优势,你要打他,也能打得着,但他又耐打,同时反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重创你再说。   几支枪顶上刁琢的脑袋,大家紧张得都快窒息。   就算是巴云野,也觉得刁琢这种行为过于冒险。   刁琢卸力,厉豪彰在地上抱着腿痉挛着,疼得直冒冷汗。   大家都松一口气,刘明忍不住劝道:“年轻人,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忍的时候,还是忍一忍。”   刁琢看一眼巴云野,好像有话藏在眼神中。   她颔首示意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试探――在厉豪彰被攻击的时候,其他人竟然同时将枪指向刁琢,其实,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转移枪口对着刁琢,就能使他松手。这群人没有受过杀手训练,更别提什么组织纪律性。   但有一个人始终很淡定,在刁琢教训厉豪彰的时候,他一没掏枪,二没愤怒,果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红胡子。   “好了好了,和气生财,别动不动就打架。”她摆摆手,“大家都饿了吧,肚子饿,火气就大。来,吃点干粮咱们再继续走。”   歹徒们没动,等救援队和登山协会把干粮拿出来,就命令把所有食物和水都交给他们保管。   大家释然,歹徒们弹未尽,粮已绝。 第106章 迷途不知返(1)   果然,干粮一到手,他们派厉豪彰端枪监视刁琢等人,其他人丝毫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看来真的饿得很厉害。   巴云野不禁想起昨晚遇到的两个怪人,他们疯狂咬人,难道不是因为神经错乱,而是饥饿?   干粮被夺走,一行人寻找出路的时候,只能沿路采些野果和菌子果腹。巴云野和登山协会几个人都发挥云南人识别菌子的优良传统,一路上采了不少,刘明带来的腊肉干煸出油,下菌子一炒,香味能飘十里远,闻着舒服极了――如果忽略时不时叮上来的旱蚂蝗的话。   歹徒们能做的,仅仅是用枪指着他们,看他们砍竹子取水、切腊肉、采菌子,一脸嫌弃又惊恐。   巴云野捧着竹筒喝野菌菇汤,心想,这群人野外生存经验不是没有,唯独不敢碰四处可见的菌子,可见是“外来军”。   厉豪彰欲言又止,最后问:“那玩意……能吃吗?”   “你尝尝?”巴云野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歹徒们低声议论起来,虽然他们说英语的口音很重,但刁琢认真一听,还是听出五六分――两个发狂的怪人就是耐不住饥饿,采了一些看上去灰扑扑的菌子烤熟吃,还说味道不错,但不多时就陷入狂乱,像被丧尸咬了似的。   如此说来,两个怪人的行为并不是什么中邪或者受到鬼怪惊吓,而是吃蘑菇中毒。恐怕孔敢说的什么进入山林之后侥幸逃回村子里的村民,也是因为迷路加吃到毒菌子才变成疯子的。   几个歹徒见巴云野喝了那么多汤都没发狂,就把剩余的菌子汤全部喝了,红胡子说,以后但凡烹煮食物,必须有人试吃,他们才吃。刁琢听红胡子说英语时带着的浓浓口音,觉得其标准度连他这个只为了考过英语六级的人都不如,但词汇量倒挺大,想必是“工作需要”。   巴云野眼睛盯着红胡子腰间的枪,心想,夺下一把枪并挟持一个人容易,可有过羌塘盗猎者的前车之鉴,她怀疑死一两个人对歹徒们来说无非是少一个分钱的,构不成威胁,反而惹上杀身之祸。   刁琢看见巴云野的眼神,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的手指动了几下,巴云野眼尖,定睛一看,眉头舒展――他会摩斯密码!   “不要冒险。”他传递出自己的想法。   巴云野摸自己的耳朵,好像在抓痒,实际上同样用摩斯密码回答他――了解。   又走了许久,再次回到原点。   巴云野一脸肃杀地看着留有龙哥和她记号的树干,又看看显示着“2012年12月22日”的手机屏幕,心情愈加烦闷,照目前这种打圈圈的走法,别说找到龙哥,连能不能回去都成问题。   刁琢走过去,看管他的迷彩头巾立刻警觉地跟上,并隔在他和巴云野之间,不让他们靠太近说话。   “这片树林很奇怪。”巴云野说,“不知道龙哥是怎么做到不绕圈子的。”   刁琢:“我们绕几圈了?”   “四圈。从上午绕到现在,大半天还在同一个位置。”她说,“我并不是总往一个方向走,也故意拐向和上一圈相反的方向,比如刚才走东,现在就走西,可都走回这里。总觉得那里怪怪的……好像哪里都一样,树与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刁琢心里似有新想法,“再走一次!”   “还走?”   “走。”他笃定。   巴云野点点头,招呼大家一起走。   因为歹徒的亦步亦趋,大家都不轻易开口,气氛沉闷枯燥,只管埋头往前。巴云野找到机会,用摩斯密码跟刁琢示意:“你有办法吗?”   “没有。”他无声回复。   巴云野叹口气。   行到一处,刁琢忽然叫停,难得好脸色地跟旁边用枪指着他的迷彩头巾说:“那棵树,你开一枪。”   “Why?”迷彩头巾不可思议。   刁琢没解释,只用手指着远处一棵树,又跟他说了一次方位。   迷彩头巾将信将疑,可能是因为弹药充足,所以按照刁琢指示的方向,瞄准射击。   “嘭!”枪声回荡。   “看见了吗?”刁琢转身问巴云野。   “没打中。”巴云野耸耸肩。   迷彩头巾觉得没面子,又射一枪。   “我来。”巴云野手痒,向他要枪。   人家才不会给她,手一挥,嘴上说让她滚开。   又射两枪后,迷彩头巾觉得不对劲,伸手拎起刁琢的领子,怒瞪他:“你耍什么花招!”   “松开。”刁琢冷道。   迷彩头巾怒了,用枪狠狠顶着他的脑门。   红胡子轻咳一声,迷彩头巾悻悻移开枪口。只见红胡子低声跟他说了一句话,迷彩头巾非常吃惊,但最后只能照办――把枪给巴云野。   巴云野想也不想就接过,同时,三把枪指向她的脑袋。   红胡子看着巴云野,灰色眸子散发着一种寒意,“就一枪,别浪费子弹。”   她听不懂这句英文,一脸莫名看向刁琢。   “击中那棵树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但他们只给你一次射中的机会。”他说,但看上去对她能不能射中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巴云野握着枪,压住心里一万个想跟歹徒交火的念头,对准刁琢指向的树干,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那棵树纹丝不动,连树叶都没晃动一下。   巴云野交枪的时候有些沮丧,嘀咕着:“不可能打不中的啊……”   “当然打不中。”刁琢说,“那是假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看向他。   “如果那个幻影出现在空旷的地方,肯定骗不了人。就好像人走进一个都是镜子的空间,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镜子反射出来的路。”   “……什么意思?”厉豪彰又问,顺手拍掉两只盯在他脚踝上的旱蚂蝗。   一直被迫保持沉默的大秦等人终于逮到机会说话,七嘴八舌地问:“人撞到镜子会有感觉。”“森林里怎么可能有镜子呢?再说,镜子也能照见人像。”“就算是幻影,也不可能处处是幻影吧!”   “从我们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就能看出这片区域磁场存在异常,加上小气候和空气湿度的影响,可能在地面出现如同海市蜃楼一样的幻象。没下雨之前,我们并没有遇到幻影,我想,除了磁场外,幻影的出现跟水气也相关。四周都是树和草,幻影的内容也是树和草,就极具迷惑性,我们不知不觉穿过幻影,水气消散,幻影被我们打破,但紧接着就遇到下一个幻影。于是,我们就在一层一层且不知分布在什么地方的幻影里一直绕圈,所看到的景物有虚有实,甚至不能确定十步之外的树到底是真是假。明明没有树的地方,我们以为有树,就稍偏离原定的方向,加上没有能够指路的设备,一来二去,走回原点。”   大家带着一丝悚然,环顾四周,那些看上去苍翠的秃杉和间或出现的竹子明明那样真实,丝毫看不出有一丝虚假的破绽。   刁琢心中不不安感并没有因为看破这种幻象而减少几分,反而,他愈发觉得不对劲。因磁场或者水气形成假象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在不同方位形成假象,这既不符合物理原理,也不符合逻辑。不过,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摆脱这群歹徒和找到出路。   厉豪彰始终带着一丝怀疑,“既然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什么你能发现这种事?”   刁琢淡淡道:“多次看到长得一模一样的树和草。”   “这里所有的树和草,难道不都是一模一样吗?”厉豪彰皱眉。   救援队和巴云野都觉得很可笑,心里暗道――别拿自己的狗眼跟刁琢比。   “现在可怎么办!”巴云野问,“分头找路?”   厉豪彰冷哼一声,“想得美,必须一起走。”   刁琢伸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手摸到的一定是实物。人只要一睁开眼,难免被假象蒙蔽,特殊时期,瞎子摸到的象虽然片面,但却是真象,人看到的象却不一定。”   “闭着眼睛摸一条路走出去?”她微讶。   “没错。”   “你小子别诓我们……”厉豪彰冷笑,“大家都闭着眼睛走路?我看你是想趁机逃跑!”   他的颟顸令刁琢汗颜,“走在第一个的人闭着眼睛带路就行。”   红胡子看了厉豪彰一眼,继而望向刁琢,“很好,这次就由你带路。”   刁琢默许,转身走向刘明等人,“登山杖借我用。”   刘明不假思索,马上把自己手里的登山杖交给他,对他表示出极大的诚意和信任。刁琢接过登山杖,却没转身,盯着几个登山爱好者,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让刘明很不安,也让在等他带路的红胡子等人感觉一丝异样,于是厉豪彰吆喝着让刁琢快点归位,刘明则很客气地拍拍他的肩膀,“能不能出去,就靠你啦,别紧张,加油。”   “你们跟紧,不要掉队。”刁琢似乎话中有话,说着,转身回到队伍最前头。   刘明回头看看他的同伴们,眼中有些担忧之色,颔首,只待重新出发。   刁琢闭着眼睛走在最前头,手里的登山杖好像盲人的手杖,在前面探路,一方面是确定景物虚实,一方面也起到驱赶虫蛇的作用。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巴云野不停地伸长脖子看他,歹徒们十分留意她和刁琢之间的距离,刻意不让他俩有私下说话的机会。   大家亲眼看到前方的“树”被刁琢直接穿过去后,都彻底相信他的推测。没有视觉的干扰,幻影一被打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走过去后再回头看,身后的路跟之前又完全不同,不知哪里又有一层或几层幻影。细细想来,说不定每隔几步就有一层幻影,方向不定,不大胆冲破,根本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巴云野跟着队伍走,也觉得魔幻非常,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脑子被一层一层的幻影弄得懵懵,好像被罩进一个透明帐篷里,和外头的景物总隔着一层密不透风的膜。   走了好一会儿,大家心情都放松下来,几经试探,大家听歹徒说他们是黑夜里跟着龙哥走到这片林子里来的,后来龙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得无影无踪,他们反倒困在这里头。巴云野想,圈子里著名的“强驴”恐怕转两圈后也发现了山林幻影的秘密,干脆闭着眼睛摸黑前行,顺利逃脱。龙哥目前还是安全的,这个信息让她高兴非常,同时干劲十足。不过,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什么更重要的信息。   正想着,忽然一阵“嘶嘶”的异响传来,随之有落叶的“啪啪”声,这声音……   “停下!”巴云野顾不上那么多,忽然大喝一句。   就在这时,刁琢的登山杖又划开一层幻影,前方的草木好像电视屏幕里的闪白,模糊一下后恢复清晰,也就在恢复清晰的那一刻,大家发现一条足有男人小腿粗细的黑褐色大蛇盘踞在前方。   大蛇的身子至少有一半隐在落叶中,露在外头的半截强壮又硕大,头部高高立起,脖颈两侧肌肉被压缩得扁平,这样的个头、这样的姿态,分明就是一条令人类和其他蛇类闻之丧胆的眼镜王蛇! 第107章 迷途不知返(2)   巴云野话音刚落,眼镜王蛇嘴里就喷出一道毒液,精准地射向走在第一个的刁琢的双眼,好在他刚好闭着眼睛,毒液全部喷在他的眼睑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刚躲过一劫,巴云野还是吓得灵魂都快脱离身体――因为满脸都是毒液,刁琢无法睁眼,那受了惊吓的眼镜王蛇攻击性极强,被咬一口,绝对回天无力。   是了,巴云野忽然顿悟,自己漏掉的关键信息就是,这一大伙人在林子里反复兜圈子,身上没有驱蛇药,摸黑走了许久却没有遇上蛇,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里只有一只凶猛的眼镜王蛇。   这么不巧,这只眼镜王蛇出现在刁琢面前。   果然,眼镜王蛇高高竖起的身体展现出即将发动毒牙攻击的准备,隔着好几米远的巴云野浑身犹如被冰水浇下,跟蛇比行动速度,她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冲过去也救不了刁琢……   刁琢虽不能睁眼,但对自己身处的险境也明白八九分,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快退后,自己一边退后一边握着登山杖挥舞几下,吓唬前方的对手。眼镜王蛇性情凶猛,而且极其好斗,就算对方无心伤害它,它也会主动发起攻击。它丝毫不惧怕登山杖,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猛地朝刁琢的小腿攻击过去。   “刁琢!!”巴云野和救援队所有人都惊得大叫,巴云野更是将这两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嘭!”   不知谁开了一枪。   子弹贴着它的身体而过,虽没打中,但是将蛇着实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整个身子都从树叶里显露出来,像一条斑斓的彩带。好家伙,目测有3米多,最粗处碗口一般。   趁此机会,巴云野和救援队推开身边看守的人,一齐冲上去把刁琢拉回来,眼镜王蛇发动的第二次攻击险些咬在他的鞋尖上。“嘭!”又是一声枪响,红胡子的枪法不错,一颗子弹射中蛇身某处,它痉挛起来,淡色的肚皮和黑褐色的背部绞在一起,看着十分骇人。   “快跑!”巴云野招呼着,一群人闹哄哄地跑走,幻象加上惊慌,待大家觉得没有危险之后,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刁琢用清水仔细洗掉脸上的毒液,环视一圈,大家都气喘吁吁。巴云野冲上去抱住他,他拍拍她的后背算作安慰。原以为遇到歹徒是不幸,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没有歹徒们的枪,他现在恐怕已经中毒身亡。所以,幸与不幸,谁也说不准。   “妈的!现在我们该往哪里走!”耳钉男骂道。   “我记得方向。”刁琢说,正因为他全程不能睁开眼睛,所以留了个心眼去记方向和步数,“待会儿我们原路回去,继续走。”   巴云野一副心事重重,抬眼看看刁琢,“一会儿我走最前面。”   刁琢还未表态,救援队其他人按耐不住说:   “巴爷,我们了解你的心情。别说刁琢了,我们也不会允许你在最前面。”   “一会儿我们轮流带头,每人二十分钟,怎么样?”   “义不容辞!我们不能让刁琢一个人冒险,是男人就他妈上!”   红胡子冷漠地看着他们,休息够了,就起身继续走。刁琢凭记忆把大家带到遇见眼镜王蛇的附近,一看,蛇还在那里,但一动不动的躺着,身体虽还卷着,但看着松垮垮,好像已经死了。   “嘿!”迷彩头巾坏笑起来,“晚餐有着落了。”   歹徒们听他这么一说,眼睛都发亮,唯有红胡子,保持着一贯的威严和淡定。只见迷彩头巾托着枪走过去,又在蛇身上乱射几下,把它打得啪啪作响,奄奄一息,难受地痉挛,但是没卷缩多久,又松弛下来。他哈哈大笑几声,拔出一把匕首,一手摁住它的身子,一手割下它的头部。   “我们……”他刚要将仅连着一层皮的蛇头从蛇身上扯下,只见蛇头忽然大张着嘴,一下子咬中他的手指。   所有人为之一震。   迷彩头巾当下疼得哇哇大叫,拼命扯掉蛇头,扔得老远,下意识朝大家奔来,痛哭流涕地一直叫救命,大家的脸色都一片肃然。跟眼睁睁看着同伴即将陷入死亡的歹徒们相比,救援队几个人善良多了,马上打开背包拿出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刁琢用绷带将他的手臂绑紧,阻止蛇毒通过血液流遍全身,大秦用消毒后的刀割开他的伤口,用清水冲洗后使劲给他挤着血。迷彩头巾的伤口疼痛不已,不断发出惨叫,刘明等人帮忙按住他,不让他乱动,以免血液流动速度加快,毒液扩散得更快……   巴云野站在一边看着,微微叹气。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抢救措施只是徒劳,但还是十分努力地想救回一条命。   眼镜王蛇毒是混合毒,释放毒液量大,毒性异常猛烈,即便及时送医,也仍然有截肢的可能,更何况在这样一个离最近的卫生院还有一两天路程的地方。   半小时后,迷彩头巾陷入昏迷,呓语不已。   红胡子从迷彩头巾的身体上跨过去,迷彩头巾并不是他们之中第一个被毒蛇咬死的人,他好像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吩咐大家赶紧赶路,其内心的冷漠和残忍可见一斑。   其他歹徒扛起巨大的蛇身,跟红胡子一样绕过奄奄一息的迷彩头巾,讨论着天黑之后要怎么烤蛇肉,刚才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   巴云野怕蛇头攻击后面赶来救援的警察和志愿者,就挖了个深深的坑,用树枝夹着头部丢进去埋好。看着眼镜王蛇硕大的身体,又回头看看即将告别人世的迷彩头巾,如果刚才被咬的是刁琢……她不敢想。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梦,她想,即便刁琢以后跟她分道扬镳,另有妻儿,同一条马路上碰见只能点头打招呼,也好过将命搭在这里。   “喂,有完没完,快起来。”厉豪彰用枪指着她,催她赶路。   巴云野不满地白他一眼,站起来,用脚把翻起的泥土压实。厉豪彰不放心地检查几遍,确认她没有留下什么记号后,再次催她跟上。   刁琢依旧在前面带路,其他人都盘算着怎么才能摆脱这群歹徒。巴云野甚至抬头到处找野蜂窝,想着如果能捅下一个,遭到野蜂疯狂追杀,大家四散逃命……不过这个做法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他们自己也跟着倒霉啊。   一行人走了许久,天色渐暗,巴云野也不急,龙哥在森林里是饿不死的,最多瘦几斤,追他的歹徒现在跟他们在一起,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威胁。忽然,歹徒中有人兴奋地叫:“呵,兔子!”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只个头很大的灰色兔子正背对着他们,估计正在吃草。   歹徒们又馋了,这回用心瞄准,“嘭”一下把兔子打死,开心地拎着耳朵回来,看来今天收获不少。人类足迹少的地方,动物就多,一路上不但有兔子,他们还看见色彩鲜艳的野鸡和其他鸟类,不过它们行动速度快,又机警,以歹徒们的枪法,一时拿它们没辙。   “你们再采点蘑菇、野菜来,晚餐就丰富了。”一个歹徒指挥道。   巴云野答应着,在树从里绕老绕去,一些地方的菌子明显被人采过一轮,想必是龙哥,她也采了一些,同时找龙哥的记号。不多时,真的在一棵树上又发现了他的刻痕和八颗串珠。   刻痕很新,也很从容,看来龙哥走到这里时,身后没有人追,不过,现在追龙哥的人跟他们一起,离龙哥越来越近。   大家迷路后在一个地方绕了大半天,又赶半天路,大多精疲力尽,趁太阳没有完全落山,他们各自扎营。歹徒们抢走救援队的便携煤气炉,耳钉男负责剖洗兔子,黄毛、蓝毛负责切割蛇肉,一副要准备丰盛晚宴的兴奋嘴脸。   红胡子坐在一个高高凸起的树根上,居然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英文版《伊里亚特》出来翻看着,似乎津津有味,嘴巴还叨叨的像是在默诵,把巴云野都给惊呆了,要知道,就算刁琢低声告诉她那本书的名字和作者,她也依旧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也不怪她,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了解荷马史诗,而是填饱肚子。   耳钉男发出一声咒骂,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直到他一手拎着血淋淋的剥皮兔子一手托着刚挖出来的兔子内脏走过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被吸引过去。   “兔子的肚子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兔子的内脏一片血肉模糊,歹徒们围着皱眉看了许久,厉豪彰的声音传出来:“这不是老鼠的脑袋么!”   兔子的胃里有老鼠的脑袋,这实在匪夷所思。救援队和登山协会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一脸莫名。   耳钉男把在兔子胃里找到的一个老鼠脑袋和一根尾巴扔在地上,继续分解着兔子肢体。   看着血淋淋的老鼠残肢,刁琢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看一眼红胡子,只见那人望着兔子,也似乎若有所思。可以说,从设备失灵的那一刻,很多事就开始变了,变得超乎人们以往的认知。   世界上一定有人类认知还没有达到的盲点和新大陆,这一点,刁琢是坚信的,但盲点和新大陆是否能颠覆认知,还需要观察和认证。   巴云野揉揉眼睛,看看刁琢,他摇摇头,又给她一个“静观其变”的讯号。她长舒一口气,继续找能吃的菌子。无奈这附近的菌子已经被采了个遍,她告诉厉豪彰,自己要去远一些的地方找菌子。   厉豪彰马上向红胡子报告,得到反馈后,说:“就你一个人去,我会跟着你。”   “你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瞪她一眼,“做梦。”说着,指着刁琢,“看好这个人。”   刁琢嫌弃地别开头,转而对巴云野说:“注意安全。”同时,手上传递“大局”二字。   巴云野比个“OK”的手势,背起一个空的背包走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深陷险境,她还能放手一搏,但就像刁琢说的,“大局”当前,她的孤勇只会害死其他人。所以,她绝不会妄动。   走出一段路,菌子变多起来,她发现几个绝对能称得上“全村吃饭菇”[17]的菌子,外表鲜艳,造型奇特,想着如果摘回去放进歹徒们的餐食里……   厉豪彰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咳一声提醒。   巴云野假装自己没在盘算,继续摘菌子,继而又发现一种虽然颜色不怎么鲜艳但是一样有毒的菌子。她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去飞快地用左手摘了一把,又假装摘另外一些菌子,把毒菌子悄悄放进裤子口袋里,同时提醒自己,在洗手之前一定不要再用左手碰其他菌子和食物。   “我问你,河马……就是马河,在你们那边到底干什么的?”巴云野忽然问,“他是不是何政韧派过来监视我、窃取情报的间谍?”   “他啊……”厉豪彰好像颇为看不起河马,“反正就是一个小角色,平时也就开开车,至于什么间谍……我想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在你那边开车不赚钱,换个工作又怎么了?”   “是这样吗?但我听说自从河马去何政韧那边后,你就被搁置一边,闲得半死,显然,就算比开车,你也输他。”她有意激将。   厉豪彰不为所动,“哼哼,他喜欢当司机,谁也没拦着。”   “你那枪哪来的?看着是外国货。”巴云野问。   “别废话,否则我一枪打死你!”厉豪彰变脸道。   巴云野无所谓地笑笑,她是经历过枪林弹雨考验的,知道对方如果真决心杀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开枪,能说出这种话的要不就是还不敢动手,要不就还没到能动手的时间。   再说,他握枪的手势也太次了,要不是刁琢反复叮嘱她不要冲动不要冒进,她分分钟夺下枪来。   不多时,半个背包都是新鲜的菌子,闻着香喷喷的,她俯身接着找的时候,发现不远处倒插着一截白色的骨头,定睛一看,原来不是骨头,而是一根菌杆上长出两个菌伞,呈乳白色,坑坑洼洼,看着像骨头而已。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菌子,自然不敢轻易碰,正想去别处找,忽然想起之前听龙哥吹牛时提到过“坟头菇”,好像跟眼前这个长得很像。龙哥说,坟头菇又叫棺材菇,只会长在埋着死人的地方。 第108章 迷途不知返(3)   巴云野二话不说,抽出别在腰间的工兵铲,厉豪彰很警觉地质问:“你干什么!!”   “嘿,我们一起挖开看看。”巴云野难得对他好脸色。   美女的召唤让厉豪彰有些犹疑,想了半天,磨磨蹭蹭过去,见她刚挖几下,就挖出了东西,可见埋得很浅。他没想太多,也跟着一起挖,不一会儿,真的挖出一具动物的骨架和一具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人类白骨,骨架的手里还拿着一杆枪。   巴云野下意识打开对讲机要叫人,但对讲机一开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她赶紧关上,叹口气,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口哨,吹出一长三短的信号。   又过了一会儿,刁琢、大秦和刘明赶过来,身后跟着黄毛等三个歹徒。   大家蹲下查看尸体,发现动物骨架应该是兔子幼崽,人类尸体则十分古老,至少不是近几年埋下的。巴云野捡起尸体紧握的枪,翻看几下。她对文学作品不在行,对枪却熟练得很,“三八式步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货……”   “日本兵……”刁琢在尸体残留的衣物上发现日军领章。   刘明一拍大腿,“这是不是孔敢说的莫名其妙死在这儿的几万日军之一?!”   巴云野好像很兴奋似的,又高举双手大叫一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大秦汗颜,“如果传说是真的,小心几万个日本的鬼魂今晚找你。”   “找就找,我干不死他们!”巴云野双手叉腰。   厉豪彰和黄毛等人明显没听说关于这片森林的传说,觉得他们故意“扰乱军心”。同伙被毒蛇咬都能漠视,死去几十年的日本人更不能够让他们费心,他们见天完全暗下来,就催促巴云野几个赶紧回营地。   回去之后,巴云野把自己发现日本兵遗骸的事跟大家绘声绘色一说,果然引起一阵小轰动。红胡子听完旁人的翻译,轻轻点点头,想了想,说:“看来这不是个好地方,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扎营比较好。”   这种想法跟刁琢不谋而合,刁琢不禁有种棋逢对手的焦灼感。   鉴于兔子和蛇肉才烤到半生,黄毛等人好一番说,红胡子答应等大家吃饱再走。   巴云野看到他们杀兔子时的样子,觉得那些肉有些恶心,反倒自己采来的菌子清爽可口。但歹徒们心眼很多,总觉得他们诡计多端,所以无论是兔子也好,蛇也好,都逼着他们其中几个人尝一口,如果安然无恙,歹徒才下手,巴云野口袋里的毒菌子一时难以发挥用处。   刁琢始终留意着刘明等人,即便现在大家都是难兄难弟,刘明他们还是不愿意跟救援队靠得太近,别人只当他们不合群,只有刁琢明白其中缘由――他们不想被救援队的人认出来,或者说,他们其中一个人不想被人认出来。   刁琢明白,现在自己的救援队是腹背受敌,戳穿那几个人的真面目可能情况比现在还糟。   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狼嚎,在静谧有阴暗的森林里回荡不已。说来也怪,他们扎营的这个地方几乎没有动物的足迹或者粪便,连一只甲虫都没有,只有些不咬人的蚊子嗡嗡飞舞。   “你怎么不吃?”巴云野端着饭盒问,一半菌子都成了歹徒的盘中餐,他们每个人只分到一些汤和几个蘑菇。   “你吃,剩的给我。”   “估计剩不了。”赶一天路,谁不是饥肠辘辘。   “那就吃你。”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时候你他妈居然还有心情……”   刁琢做了个“嘘”的手势,他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是的,巴云野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实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好像来势汹汹。   蚂蝗?巴云野摸了一把脖子,并没有摸到软体动物。虽然一路上不断有旱蚂蝗叮人,但数量已经比昨晚遭遇蚂蝗雨的时候少多了,一个人腿上最多两三只。   刁琢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上迅速敲击传递出一个讯息――趁乱走。   歹徒们也发现了异响,纷纷停下大快朵颐的手,油都顾不得擦,按在腰间的枪上。   那些东西好像越来越近,除了OO@@的脚步声,还有啃食什么东西发出的摩擦声。不一会儿,黑摸摸的四周相继出现一个个绿莹莹的小点,一闪一闪,应该是动物的眼睛,看眼睛的高度,大家发现来的动物身形低,又或者身材矮小。   是什么?巨蜥,还是……蛇?   “妈的!”歹徒们用手电一照,大伙不约而同一愣――兔子。   密密麻麻的兔子,比家兔个头大,毛色有灰有黄,但毛皮没什么光泽,有的还坑坑洼洼,像得了瘌痢头似的。它们簇拥着挤在一起往他们靠拢,形成一个大大的包围圈。   兔子毕竟不比狼和蛇,在整个食物链中长期处于可以任人揉圆捏扁的位置,麻辣兔头、冷吃兔、红烧兔肉……一群兔子把你包围,跟一群鸡鸭将你包围一样,基本不会带来什么惊惧,有些人甚至会感觉……饿。   “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多打几只,带着路上吃!”黄毛显然就是那个感觉到饿的人,他摩拳擦掌地站起来要上前追打猎物。   “慢着。”红胡子严肃地喝止了他,猛地站直,“走!马上走!”   对红胡子,歹徒们还是言听计从的,他们扔下手里的食物,背包一背就命令救援队和登山协会跟着一起走。但是――   来不及了。   眼神原本应该呆萌的兔子忽然目露凶光,三瓣嘴一张,露出的竟然是尖利的牙齿――那时肉食性动物才会有的牙,用于撕咬、切断血管和肌肉。它们就像豹子遇见羚羊一样飞扑上来,个头虽小,但数量多,一窝蜂地涌上来,真有几分诡异的恐怖,比一群野狼像你扑来还惊悚。   大家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打死的兔子胃里会有老鼠的骨头。但是现在明白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这……”巴云野指着兔子,拉着刁琢的袖子。   刁琢预感到情势棘手,但始终有种认知一再被颠覆的愕然。兔子不可能吃肉,它们不具备肉食动物的消化系统,这是常识。但眼前的一切,如何解释?   事情发展变得越来越古怪,而且,可能还有更古怪的事等着他们。   歹徒们对兔子还是抱着轻视,甚至枪都没掏,有的一拳打飞几只,有的一脚又踢飞几只,有的抓住兔子的耳朵当武器去抡其他的兔子。   但是,兔子的数量太多了,这边踢走几只,那边马上有几只疯狂地咬上你另外一条腿,不但咬,顺带啃肉。一时间,每个人是身边包围着几十只兔子,它们弹跳力惊人,一蹦,攒起来的高度足以咬到人的脖子。   巴云野踢走几只兔子,一直兔子蹦到她的背上,又一跳,骑在她头上,在她戴的帽子上狂啃几下,被她一巴掌拍下地之后,竟然跟之前遇到的两个怪人一样丝毫不感觉痛楚,几乎是刚一落地、打个滚儿,就立刻跳起来攻击别人。她一愣,双腿立刻遭到许多只兔子的围攻,她全给扯掉,一看刁琢,他背后挂着两只兔子,肩上一只兔子正要咬他的耳朵,被他攥着耳朵摔在地上,当下就吐血抽搐。但兔子们前赴后继的,怎么拳打脚踢都不能保证身上有一秒钟没有兔子啃上来。   再看其他人,大秦、谭林、启子和向桉等人拳打脚踢,一开始可能因为兔子毕竟看着弱小,不敢下重手,后来被身上一阵一阵被撕咬的疼痛给刺激了,开始不管不顾地乱打乱甩,刘明等人在最初的惊异过后,也开始手忙脚乱地反击,脸上除了惊恐还是惊恐,他们想跑,想上树,但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兔子,跑都不知道从哪里落脚。人类的体格优势在“团结就是力量”的食肉兔子面前丧失,每个人都开始自顾不暇。   “哇呀呀呀!这些兔子!!好厉害!”   “咬人!是真咬!!大家注意啊!”   “我在做梦吧!怎么会有这样的兔子!它们是不是要吃人!”   歹徒们掏出枪一阵乱射,但有限的子弹跟无限的兔子比,竟然失去效用,一只兔子被打死,十只兔子踩着尸体冲上来,这些肉食兔子根本不会因同伴的死而感到畏惧。因为胡乱瞄准,难免打中自己人,这不,不知谁的子弹打中黄毛的大腿,他大叫一声,一下子双腿跪地,被子弹射穿的伤口喷涌出许多血液,似乎打中的是动脉。   他哇哇惨叫着,血腥味更刺激了食肉兔子,它们疯狂朝黄毛涌扑过去,一瞬间把他整个人都埋没了,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坟头。黄毛的惨叫响彻云霄,却没人顾得上帮他一把,他就这样被兔子疯狂啃咬,手脚乱舞,身体不断翻滚,很难想象他现在到底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到底是大腿的伤口疼,还是被兔子啃咬得疼?   全世界的兔子都好像聚集在大家的周围,强壮如红胡子,都被兔子围得动弹不得,即便有人用火来驱赶,兔子暂时退后,但身后的兔子却扑跳上去。红胡子力气大,一巴掌就能拍碎兔子的头颅,他脚下的兔子堆得跟小山一样,别的兔子就踩着同伴的尸山,疯狂扑咬。   大秦也想上树,但上树需要手脚并用,一旦你不再把扑到你身上的兔子搞掉,它们就会咬到你无法做别的动作,他还没往上爬一米,就不得不放弃。   当大家余光再次瞥到黄毛时,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因为他的身体至少有二分之一只剩下骨头。然而,他并没有断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一点一点失去皮肉,这好比经受千刀万剐之刑,还不如像迷彩头巾一样被蛇咬死,至少舒服些。   巴云野甩飞两只兔子,终于找到机会拔出匕首,一下一下把冲上来的兔子刺伤或者捅死,让它们暂时失去战斗力,她才得以挪动一小步。   “小心!”不知谁推了她一下,“嗖”!一颗子弹贴着她的脖子飞过,一只兔子没打中,倒差那么一厘米就能让她归西。她没看清刚才救她的人是哪一位,但看打扮是登山协会的。   “啊――”向桉不小心绊倒,跟黄毛一样瞬间被兔子埋没,其他人顾不得那么多,纷纷奋力朝他的方向冲去,即使兔子跳到身上又啃又咬,也忍痛跑过去。   “快把他弄起来!”   “向桉!别放弃!多动一动!别让它们压住你!”   “我们来了!”   巴云野用刀捅着向桉身上的兔子,刁琢则一手抓住兔子的耳朵一手用捡到的粗树枝敲破兔头,大秦、谭林和启子的手背兔子咬得流血不止,还是死命用手里的石头、工兵铲、登山杖攻击兔子,刘明等人随后赶到,终于合力把向桉拉起来。   向桉虽是暂时脱离被兔子啃成一具骨架的危险,但战斗远没有停止,看不见的森林黑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肉食兔子等着他们。   在这样的混战中,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的个个挂彩,血顺着破损的皮肉往下流,一个伤口连着一个伤口,歹徒们也被咬得生无可恋,经历过蚂蝗雨、悬崖、怪人和眼镜王蛇的考验,谁他妈都没想到自己会栽在兔子手里,这不禁让人怀疑,当年消灭几万日本鬼子的到底是不是也是这群兔子,或者是它们的祖宗。 第109章 迷途不知返(4)   “妈的!老子要放把火把这个鬼地方烧了!!”歹徒一声怒吼,不顾身上啃咬的兔子,歇斯底里想把便携煤气炉砸破。还不等救援队的人制止,他就惨叫一声,煤气炉也掉在地上,原来,一只兔子趁他去拿炉子,一口啃掉他手背上的一块肉,手背的静脉因此破裂,血汩汩涌出。   此时,黄毛的尸体变成了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只剩黄色的头发在留在头骨的上方,兔子的尸体也堆积在地上,死状难看,四周的血腥味、泥土的潮气和肉食兔子屎尿的臭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算不被兔子咬死,也会被熏死。   一拳打晕一只兔子的刁琢好像有了新想法,拎起一只正在往背上爬的兔子往离自己最近的歹厉豪彰那边扔,随即又胡乱抓起身上的兔子投向歹徒。   陷入混战的歹徒无法分辨飞扑过来的兔子是自己主动跳过来的还是谁扔过来的,弹药有限,他们在激射过一轮之后都没空换弹匣,有的连枪都掉了,来不及捡。   这对救援队来说,是个绝佳的脱身机会。大家的体力有限,兔子前赴后继,似乎都在等待对方体力不支的那一刻。留在这里跟兔子搏命,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一定要逃。   刁琢一边狠揍扑上来的兔子,一边往巴云野那边移动,脚下是数不清的兔子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但绝不能被绊倒。巴云野余光见他艰难移动过来,也下意识往他那边靠,手起刀落,每一下都冲着兔子眼睛或者脑门扎下去,手上淋漓的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兔子的。   好不容易,两个人挨在一起。   “妈的!”刁琢忍不住爆了粗口。   巴云野说:“得上树。不然谁他妈都活不了!”   “要上树,就要同时上,同时走。如何指挥其他人?”刁琢踩下一只兔子,又有三只兔子扑上他的大腿,他一手拎一只,掷向歹徒们的方向,那些兔子落地后就顺势扑向他们。   他话音刚落,一颗子弹竟然从他和巴云野之间射过,抬眼,只见红胡子不顾身上扒着的兔子,举枪对准他俩,好像在警告。   歹徒中又有一个人不小心摔倒,周围的兔子一窝蜂狂涌上去,红胡子可能是见到这一场景,发现只要有人成为兔子的集体进攻的目标,每个人身边的兔子都会减少,就忽然阴狠地朝这边瞄准。   “掩体!!”刁琢大喊。   大家都被兔子纠缠着,要马上反应过来并找到掩体实在太难,一颗子弹出膛,只见胖猴一下子推开刘明,自己“啊”地叫唤一声,子弹擦着小腿而过,鲜血马上染红裤子,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红胡子居然朝登山协会的开枪?一直怀疑登山协会几个人是红胡子同伙的刁琢一怔。   红胡子一看,先打掉自己身上的几只兔子,然后枪口下移,要打他们的腿,好让他们站不住。对他来说,除了找龙哥记号的巴云野和用来威胁她的刁琢,其他人的死活都不重要。   “嘭!”大秦的肩部中枪,身子一歪,跪在地上,兔子马上朝他飞扑过去。   “嘭!”又是一枪,把大家都震住了。一是因为开枪的不是歹徒,而是因为这一枪射中了红胡子的腿,让他也跪在地上,受到大批兔子的攻击。   大家一时忘记身上的兔子,纷纷寻找开枪者,居然是――刘明。   只见刘明一脸惊慌,拿枪的手不断颤抖,估计刚才正好捡到了哪个歹徒掉落的枪。   “枪给我!”巴云野大叫。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刘明崩溃地哭着说。   “枪给我!”巴云野再次叫道,刘明“啊”一声,胡乱把枪扔给她,她一把握住,不顾身上拼命啃咬的兔子,忍痛冲着几个举枪向他们射击的歹徒发射几下。   每声枪响,都有一个歹徒捂着手臂或者腿嗷嗷叫唤,随之被扑上去的兔子淹没。   巴云野很想对歹徒们进行全面的火力压制,但子弹毕竟有限,她一边射击一边计算,总想着剩下一两发以备不时之需。这枪颇为顺手,应该是国产,没想到歹徒们的枪也是“中西合璧”。   “上!”刁琢招呼大家两两一组上树,半跪在树下,叫其他人先踩着他上树,“巴爷!来!”   “带伤员上去!”巴云野一挥手,习惯性地让受伤的“战友”先撤,这就是巴爷的魄力和深明大义。   暂时脱离兔子撕咬的刘明和谭林站在树上,向底下伸手,刁琢踹开围着大秦啃的兔子,拖着他到了树下,大秦肩上的血顺着他的脖子留下,他屏住呼吸,一使劲,把大秦整个人倒着扛起,刘明和谭林一人拽住他一只脚往上拉。胖猴腿部虽然受伤,所幸还能坚持,蹬了几下,也总算上树。   歹徒那边溃不成军,本来就陆续损兵折将,几个人被兔子扑倒啃咬,其他人不得不放弃对攻,趁着身旁的兔子数量稍微减少,选择上树。   巴云野抬头一看,他们的人除了刁琢之外已经全部在树上,她把枪往腰间一别,轻巧着攀着最近一棵树,三下五除二就上去了。这么一来,刁琢一颗心地落地,自己最后一个上树。   树枝纵横,巴云野回忆一下自己看到龙哥记号指向的大致方位,暗示大家往那个方向攀爬。大家跟着巴云野,在一棵一棵树的枝桠之间跳跃着,好在这是一片平时基本没人类出没的原始森林,大树参天,有的树枝比人的腰还粗,承受一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没问题。   “我拖了大家的后腿啊……”大秦疼得脸色苍白,子弹估计深陷在他的肌肉甚至骨头里,也暂时阻止了血液的喷涌。不过,如果不及时治疗,情况也不容乐观。   巴云野摆摆手,“别说这个,一会儿我们看看你的伤口。”   “小心身后!”向桉叫到,无奈他距离巴云野太远,一时鞭长莫及。   巴云野下意识趴下抱住树枝,一颗子弹射在她身后的枝干上,看来脱离兔子军团的歹徒不甘被甩开,想卷土重来。好在他们上树的人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有枪。   “你们快走!”刁琢催促,其他人内心纠结,但又怕拖后腿,只能加快速度逃离。   巴云野趴在树枝上,也掏出了枪。   “嘭!嘭!”   “嘭!”   正要追上来的三个歹徒有人被射中,有人被打在脚尖的子弹吓得失去平衡,全部掉了下去。   巴云野一愣,呆呆地望着手里的枪,好像十分不解,直到刁琢以为她受伤,爬过来拉她,她才回过神,跳起来就走。   大家手脚并用地攀爬着,伤员由人搀扶或者合力搬运,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渐渐逃离了这片可怕的肉食兔子聚集地。   夜已深了,大家都精疲力尽,下树之后,为了避免歹徒寻找光亮而来,连手电都没开。   摸黑清点一番,所有人都在。   巴云野坐在马扎上,把玩着枪。换做别人可能没那么在意,但她不是第一次用枪的人,清楚得记得自己刚才确实开了三枪,但第三枪分明已经没子弹了,为什么会有三声枪响,而且三个歹徒全部掉下树去?   难道,是歹徒互相之间误伤?又或者,他们这边还有人带着枪?   刁琢走过来,手一伸,巴云野会意,把枪给他,说:“放心,没子弹了。”   那边,救援队的人替大秦查看伤口。   “没打穿,子弹还在里头。”   “我们要找一个不受异常磁场干扰、能打卫星电话的地方呼叫救援。”   大秦脸色苍白,被打中肩膀的那一侧身子一阵阵发麻,他的呼吸时急时缓,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电视上……不是有什么割开皮肉取子弹的么,你们……你们有没有人……会这个?”   最有可能尝试这种事的巴云野第一个说:“我们没有可以彻底消毒的工具,伤口的感染有时候比子弹更可怕。当务之急一定要找信号呼叫救援。如果实在找不到,子弹留在里头终究不好,还是冒险取出来再说。不过,很疼,你能坚持吗?”   其他人一听,纷纷尝试搜索信号,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对讲机仍然无法互相连通,GPS的地图又变成了昆明,手机处在无信号且数据混乱的状态,卫星电话也如同一块砖头。对于外面的警察来说,他们这只救援队伍可能也处在“失联”状态。   虽然冲着龙哥指示的方向走,大家在树上像猴子一样行进,很可能忽略龙哥中途留下的其他指示方向的记号。也就是说,要不,他们得原路返回找记号,要不,硬着头皮继续碰运气。更糟糕的是,即便“活地图”巴云野,也在黑暗和树枝纵横中难以原路返回。   包里能吃有用的东西被歹徒们几乎抢遍,几个人纷纷检查自己口袋是否有“漏网之鱼”。   谭林摸摸口袋,“妈的,若不是我没把打火机交出去,否则我们真得钻木取火!”   “我这边还有两盒红霉素。”向桉掏出来。   启子说:“我有酒精。”   十分没有存在感的登山协会一个个低着头,他们被咬得没一块好肉,胖猴腿上还有伤,都十分沮丧。巴云野想开口问他们什么,想到大家一路走来,像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现在破坏团结好像不太好,便作罢。   刁琢将一件衣服袖子卷成合适的大小,让大秦咬住,其他人小心翼翼地将刀用酒精消毒两遍,巴云野还不放心地用火将刀刃再加热一边,尽量避免残留细菌。但野外的环境下,做到完全无菌操作是不可能的。   取子弹的一番操作让大秦疼得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绝对一辈子难忘,光是用酒精消毒伤口,就能让他生无可恋。折腾大半天,大秦终于晕了过去。   大家看得不忍,纷纷面色惨白,默默地虚望着前方。   不知过了过久,大秦醒过来,吃了消炎药片,半躺着。虚弱地笑笑,安慰大家:“死不了,放心吧老铁们。”   “你不是陕西人吗,怎么一嘴东北腔?”向桉无奈道。   “疼得老子连家乡话都忘了。”大秦叹。   巴云野甩一甩手上的血,“不知兔子有没有狂犬病……”   “没有。”刁琢笃定地说。   她不信,“你以前被兔子咬过?”   “咬过兔子。”   “谁没咬过……”巴云野嘀咕着,“真香!”   向桉把酒精和棉花棒递过去,“不管有没有,大家回去还是去打个针比较好,我们被兔子咬得乱七八糟,什么狂犬疫苗、破伤风,禽流感,挨个打过去总没错。唉!兔子一个个像饿死鬼似的,我们还饿着,它们今天正好吃个饱,便宜它们了。”   他只是发个牢骚,刁琢却若有所思――动物多多少少都有领地观念,更别提食肉动物了,而且它们的分布是有规律的,这就是所谓的“一山不容二虎”。数量这么庞大的一群“食肉兔子”,得消耗多少猎物?它们的生存机制是什么?   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现在怎么办?我们无论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找,都辨不清方向。”刘明问,“那些土匪只要没死,还是会来找我们。”   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刁琢忽然看向他,“你这把枪是哪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刘明。 第110章 迷途不知返(5)   巴云野甚至拉了一下刁琢的衣角,她确实怀疑登山协会这几个人,但第三枪到底谁开的,还没有直接证据。   刘明很无辜地挠挠后脑勺,“我捡的……”   “是不是红胡子那群人掉的?”向桉心直口快地问。   “枪不是他们的。”刁琢淡淡回,“虽然没拿过真枪,但他们手上的枪是什么样子,我记得。”   巴云野头上冷汗直冒,敢情这把国产枪并非那群歹徒的东西,那么必定是……刘明他们带来的。这把的子弹已经打完,他们手里到底有几把装满子弹的?   刁琢平静地说:“正如你们看到的,每个人都受了伤,有人严重,有人轻,而且我带来的人手里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是敌是友现在必须说明白,否则接下来的路对我们来说可能不止受伤这么简单。还是那句话,我们多少人来的,就要多少人回去,只能多,不能少。”   刘明抿着唇犹疑许久,他带来的几个人也都低着头,但身上没什么杀气,竟也十分平静。要不,他们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不他们就是一群比红胡子还能对付的人。   巴云野虽然坐着没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先挟持了刘明再说。因此,两个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双腿也随时准备出招。   这几秒的时间过得好像几个小时,最终,刘明长舒一口气,对胖猴说:“哈,早就听老班长说这个刁琢没那么好糊弄,原来真是这样。”   听到他称呼龙哥为“老班长”三字,巴云野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竟然有些期待。   只见刘明掏出身份证,“大家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龙哥当年的战友,葛明亮。从小在云南长大,现在在四川,是一名警察。这次,我是受到云南警方的委托,加入寻找仁龙多吉的行列,同时接受了另外一个任务,在这里,也不怕告诉你们,就是――如果真找到了他,以战友和朋友的身份,劝他投案。”   “你是警察?!”救援队的几个人喜形于色。   巴云野马上问了他几个关于龙哥的问题还有一些部队的事,他对答如流,没有呈现出一点死记硬背的样子。巴云野孬了,双手捂住脸,郁闷地说:“妈的,你该不会也是来监视我的吧?我头发白剪了!”   葛明亮笑着摆摆手,“巴爷又没有违法犯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当没见过你。”   “我打的那几枪?”   “又没打死人,再说咱们被劫持,这是自卫。唉!就当是我打的。枪记得还我……”   “这就还!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同是部队出来,又都跟龙哥有交情,巴云野对葛明亮多了几丝亲切感。   葛明亮手一摊,“就是怕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故意甩开我,尤其是你,巴爷,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警察,说不定早跟我翻脸了。其实我跟你们一样,相信老班长不会干出那样的事,我有私心,想找到他之后了解一下真实情况,无论怎么样,都不希望他遇到危险。自从遇到那群歹徒,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老班长应该是中了他们的套,然后为了求生,可能带着他们的什么把柄。不过,现在跟外头也联系不上,没办法把我们看到的告诉其他同事,当务之急,还是找到老班长。”   巴云野指着胖猴和老孙等人,“那他们……都是警察?”   葛明亮摇摇头,拍拍胖猴的肩膀,“这位老兄是我同事兼好兄弟,老班长托我查一些事的时候,没少麻烦他。之前老班长要查一个叫邹开贵的,就是小侯帮我找到当时侦办邹小文失踪案的退休警察老贺。这次我本是一个人来,他不放心我,也告假一起帮着找人。其他人……真的是这边登山协会的志愿者。不过,我加入他们的时候,出示过证件,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   其余几个人尴尬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各位真够爷们的,回去都留个联系方式,坐我的车走滇藏线,不要钱!”巴云野慷慨道,问胖猴,“这么说你也带了枪?”   胖猴默认,因腿上有伤,他只顾着包扎伤口。   大家如释重负,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太好了,我们的队伍中有两个警察。”   “最重要的是,有一把能用的枪。”   “我好像忽然吃下一颗定心丸是咋回事!肩膀都不疼啦!”   “你得注意,可能是子弹把你弄得半身不遂了。”   “你个锤子!”   只有刁琢没有欣喜的模样,虽然看过葛明亮的身份证和警官证,他还是对几个“登山协会志愿者”充满怀疑。这些人似乎只迫不得已亮出了第一层身份,那第二层呢?   是否要追问?   遥遥传来的几句骂喊打断了刁琢的思路,只听那叫喊声中英文交杂,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突兀。   “他们追上来了!”葛明亮站起来说,“为什么听着不比之前少?甚至还多!”   “他们有援兵?!”大秦说了一句,忍不住站起来,疼得直抽气。   巴云野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焦躁地说:“肯定有援兵,不然怎么从兔子的嘴下逃出来?”   谭林:“出动这么多人找一个龙哥,看来龙哥真掌握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向桉:“是不是他们杀害那何什么的证据?”   巴云野:“他们看上去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杀一两个人对他们来说好像没什么了不起,一定有别的事。”   即便表明了身份,胖猴和登山协会的人也一直寡言少语,还是没什么存在感,这么激烈的讨论,他们一句都没参与,甚至连头都没抬,不知道这种表现跟刁琢一直盯着他们看有没有关系。   “不说了,赶紧走。”葛明亮说。   大家纷纷站起来,但没走一会儿就发现问题。因队伍里有两个伤员,总体速度并不快,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歹徒们追上。   “要不……你们别管我们,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们先走!”大秦提议。   “他们追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他们很坚信只要跟着我就能找到龙哥。”巴云野望着大家,“不如我留在这里等他们,你们从另外一个方向走,要不找个出路回去,要不试着再找找龙哥的记号。”   刁琢根本没将她这几句话听进去,“往北走。”   葛明亮一愣,“为什么?”   刁琢用下巴指指前方,“先走再说。”   “等等!”向桉无奈地问:“至少先告诉我们,那个方向是北啊!”   刁琢还没说话,大家就一致指向天空,只见白日里的阴霾早已褪去,满天繁星,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向桉一拍脑门,“唉,我的智商被那些兔子啃没了!”   “回去多吃几斤麻辣兔头,我请客。”巴云野笑道。   “能坚持吗?”刁琢问大秦。   “走。”大秦咬牙道,表示自己没问题。   “你呢?”他又问胖猴。   “小意思。”胖猴冲自己的胸口比了个大拇指。   大家互相搀扶着走了一阵,歹徒们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但在没有完全摆脱他们之前,大家不敢轻易停下。路上,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飞机零件残骸,上头已经布满青绿色的苔藓,看大小和扎进土里的深度,似乎是从高空坠落下来的,年代也是一等一的久远。   葛明亮停在一个飞机轮子边休息,转头问刁琢:“你怎么能确定我们应该走这个方向?”   “我回忆一下一路以来他留的记号,虽然在小方向上有些曲折,但总体是指向北边,想必小方向的曲折是为了摆脱追兵,大方向则是要去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往西和西南走,是缅甸,如果顺着独龙江的走势,向北……”   巴云野一怔,“西藏!”   “他应该做好了即便谁都不能找到他,他也会一个人走到西藏的准备。”   “这可真是一次最冒险的徒步进藏路啊……”巴云野感叹,“只盼着他宝刀未老。”   这时,向桉“吧唧”踩上一个什么东西,有些滑,差点没摔倒,“大家别只顾着看北斗星,小心脚下。”   “踩狗屎了?”谭林从他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膀。   “踩了个蘑菇,黏糊糊的。”向桉嫌弃道。   “那你怎么没变大?”启子问。   向桉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启子叹口气,“代沟……你怕是没玩过超级玛丽,那是属于我们80后的记忆……”   巴云野刚想说自己虽然不是80后,但也玩过超级玛丽,余光见向桉踩中的“蘑菇”,忽然眨眨眼。“哎,你们停一下。”   “怎么了?”启子问。   “挖。”她指着碎成几瓣的蘑菇,言简意赅。   “有吃的吗?”向桉很积极,抽出工兵铲就开动。   刁琢走近,低声问巴云野,“底下有什么东西?”   她悄悄在他耳边说:“日本鬼子。”   刁琢眉毛一抬,用询问的目光再次看向巴云野,她却摇摇头,示意他待会儿自己看。   不多时,只听向桉“啊”地一下,指着被刨开的一个坑:“底下……有、有、有人!”   葛明亮、大秦等人之前亲眼见过被埋在土里的日本鬼子,脸上的惊异没那么大,其他人虽然听巴云野说过,却没见过,所以都凑过去看,只见坑里依稀露出来的骸骨跟之前那具有着一样的零星衣料和装饰物残片。   “我刚才踩到的蘑菇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坟头菇吧?”向桉抬脚,赶紧在一旁的树根上蹭两下,把鞋底的东西都抹干净。   巴云野点头,“以前我也不信,现在连续两次都在坟头菇底下挖出尸体,看来这种菇果然内藏乾坤!”   乱用成语。   有人壮着胆子把坟头菇整个拔起来,发现坟头菇底下的泥土里还裹着一条臭烘烘的蛇,已经死去多时。   “每次挖出来都不止一具尸体,这坟头菇可真是‘名副其实’。”巴云野一脚把坟头菇踢得老远。   “这里是不是真死过很多日本人啊……”向桉感觉脖子一凉,不禁打个寒颤,“他们是怎么死的,怎么长蘑菇了……”   “应该遇到了游击队。”葛明亮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表明身份后,他的话多了许多,“那时游击队遍布在农村和山区里,一方面要留意被国民党围剿,一方面还要抗日,肯定得躲到这种大山里来。别乱想,咱们继续走。”   大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也就没再管地底下的尸骸。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第111章 坟头菇(1)   再走下去,大家发现刁琢的判断是正确的,虽没再看到龙哥的记号,但沿路注意搜寻一番,还是能发现人类的生活痕迹和足迹。走到这里,龙哥的体力应该也到了极限,因为追兵被甩掉,他似乎花了不少时间在收集食物上。   一路上,大家又看到不少坟头菇,左一个右一个出现,数量比之前多,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但谁也没兴趣再费力气挖。   巴云野看到一摊熄灭的火堆上方有个被人掳走的野蜂窝,不得不惊叹龙哥作为一个吃货的勇气。蜂窝里头的蛹和蜂蜜,够他美美地吃上几顿了。   遗憾的是,所有电子产品依旧信号紊乱,手机显示日期更是五花八门,终于不再是传说中2012年世界末日那天。这地方的磁场让人捉摸不定,你这辈子不会再想来第二次。还是那句话,它其实也不欢迎人类。   经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东方露出鱼肚白,远方山岚顶端覆盖着的冰雪呈现出淡淡的蓝色,云雾横向弥漫在林间,一切惊心动魄放佛在清晨的山风中归于平静,颇有诗圣当年“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的意境。   小憩几小时的众人陆续醒来,大秦的枪伤使得他无法合眼,情况并不是很好。除了找到龙哥之外,如何跟外界取得联系,让受伤的大秦和胖猴得到救治也成为目前的重点之一。   巴云野接了树上的露水,随便抹把脸,只感觉浑身酸痛,昨晚与食肉兔子的一番混战,就像一场远去的梦。她砸吧砸吧,嘴里发苦,他们现在能吃到的“甜食”,居然只剩牙膏……   她一边刷牙,一边四下找,瞥见刁琢正在不远处做扩胸运动,拉伸筋骨,宽阔的肩膀与强壮的背脊肌肉无论何时看上去都那么赏心悦目。她含糊不清地叼着牙刷喊:“你们谁买的牙膏?薄荷味太强了跟吃芥末似的!”   谭林正在帮大秦撒消炎药粉,“我记得你在羌塘嫌我们买的压缩饼干口味太骚,现在又嫌牙膏薄荷味强,比皇上还难伺候,你让刁队长以后怎么办?”   巴云野咕嘟咕嘟漱口,一说话牙膏沫乱喷,她大大咧咧的也不在意,反而大笑,“刁队长怎么的也轮不上去伺候皇上,伺候伺候我这个皇太后倒也不错。”   这话一时听着还算有趣,但细细一琢磨后,刁琢直接走过来捂住她的嘴。   她挣扎几下,吐干净牙膏沫子,“我牙还没刷完呢,你也不嫌脏!”   “老子都当太监了,还嫌什么脏。”刁琢怼她。   巴云野赶紧拍马屁,“你就算是太监,也是总管太监。”   救援队其他队员集体起义,“别把我们带进去!”   葛明亮乐呵呵的,“洗漱好了咱们就走吧!”   向桉捏捏眉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神有些呆萌,“昨晚大家差点栽在兔子手里,士气不足,又到了巴爷给大家加油鼓劲的时候吧?”   “好,咱再来唱一遍《团结就是力量》!”巴云野双手叉腰,正要开唱,向桉就叫停,“这首歌太雄壮,怕把那些人引过来,我想起你以前在拉孜唱的那个什么歌,要不,咱们一边走一边唱?”   巴云野回忆一下,打个响指,一边击掌打出节奏,一边摇头晃脑的唱起来。   听过的,往事浮上心头,回味悠长,没听过的,新奇不已。没人听得懂歌词到底在说什么,只记得那跳跃又欢快的调子,和巴云野那双灵动又带着异域风情的美眸倩兮。   大家又找到一个熄灭的火堆和几张山鼠的皮,看那开膛破肚的利落劲,应该就是经常下厨的龙哥手笔。皮子上的血和风干程度上看,剥下来恐怕还不足一天,他们离龙哥越来越近。   “也不知警察帮那两个人收尸没有。”巴云野说,“只要他们能跟孔敢汇合,再按照我们留的记号来找,不出一天就能跟我们汇合了。当然,如果他们没被树林幻影和肉食兔子弄疯的话……”   “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说不定更有优势。”   “孔敢那种人,会乖乖留在那边等警察、顺便帮他们指路吗?我看我们一走,他早就偷偷走了,说不定现在正搁家里头喝酒呢。”   “如果通讯不中断,警察早就找到我们了。没想到我们北斗救援反倒成为被救援的对象,真是……”   “我好像……看到龙哥了。”大家正说着话,向桉冷不丁的一句,让大家一个激灵。   “哪里?!”巴云野倒抽一口气,伸着脖子找。   向桉皱眉指着一处,“那边,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从那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我们。”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见千篇一律的山石、树、藤蔓和草。启子摇摇头,“不可能,他如果发现是我们,尤其看见巴爷之后,早就自己过来了。难道,他还不相信我们?”   “我真看到了。”向桉有些着急,“他探头看了一下就缩回去。”   不知为什么,所有人背后都有点凉,巴云野最不信龙哥会故意躲着不见他们,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看到别人了……”   “这里除了我们、龙哥和昨天那群歹徒,还有别人吗?”向桉一脸煞白地反问。   “不是还有几万日本鬼子么!”巴云野笑。   大家都是一阵汗颜。   “过去看看。”刁琢是个行动派,径自走过去。   巴云野不放心,和葛明亮一起跟过去,在向桉指的那棵树后面,别说龙哥了,连只猴子都没有。   巴云野转身埋怨,“向桉!你看错了!”话音未落,却看见原地站着的其他人都是一脸惊恐,纷纷望着他们这边,有人还伸手指着这里,一脸焦急。   “你们看什么?”她问。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巴爷,后面!”   “我们刚才看到龙哥在你们后面那棵树那边又探头来看!”   “真的是龙哥!”   “他的眼神很不正常!”   “眼珠子动也不动!”   “没有表情!”   “根本不认识我们!”   刁琢和葛明亮往后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龙哥是不是也吃到什么有毒的菌子魔怔了?巴云野撒腿就往他们指着的方向跑过去,大家也纷纷冲过去找,但找了许久,都没看到有任何人影。   “奇怪,我们明明看见了……”   “真的是龙哥,就像向桉说的,伸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就又不见了。”   巴云野郁闷地抓抓头发问刁琢,“是不是又出现什么幻影?”   “大家分散开,再找一找。大秦,胖猴,你们原地休息。”刁琢弯腰捡起一根长树枝,示意大家一会儿用这个试一试眼前的景物是真是假,顺便也驱赶一下可能隐藏在石头缝和落叶下的蛇与毒虫。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大秦一屁股坐下,自嘲地说,却只能跟胖猴两个人眼巴巴看着别人跑前跑后地找人。   “还坚持得住吗?”胖猴问。   “嗯,你呢?”   “不太走得动,不过也没别的办法。”   “我看你也不胖,怎么会叫胖猴?”   “我姓侯,以前挺胖的……”   “那你可瘦太多啦……”   “……睡眠不好。”   坐了一会儿,消炎药的劲头有些上脑,加上一晚未眠,大秦昏昏欲睡,同伴们走来走去的人影好像钟摆左右摆动,催眠效果十分强烈,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的时候,有人拍拍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他睁开眼,下意识别过头问了句:“胖猴,啥事?”   映入眼帘的不是胖猴的干瘦干瘦的长脸,而是龙哥白胖的圆脸,淡淡的眉毛就像陕西博物馆里的仕女俑。   大秦一激灵,瞪大眼睛猛地直起身要喊,龙哥却一闪身,好像躲在他身后一般,整个人消失了。   “怎么了?”胖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刚才有拍我吗?”大秦惊魂未定地问。   胖猴摇摇头。   大秦一想也对,胖猴坐在他肩膀受伤的一侧,手臂再长也不可能绕过身后粗大的树干,去拍他另一侧的肩膀。如果说刚才大家看到的龙哥是不知道哪来的幻影,那自己身上感觉到的真实一“拍”,如何解释?   他咬牙忍痛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哪有什么龙哥。   胖猴好奇地一问原因,也愣在原地。   “可能是我迷糊了。”大秦也不信什么神啊鬼啊的,摆摆手,只当自己没看过,但刚才肩上那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触感却一直梗在他的心头。   干正经事的时候,巴云野非常独立,也从不想着要跟刁琢粘在一起。刁琢远远瞥一眼她的方位,又四下寻找自己想私聊的人,随后,面色严肃地尾随上去,跟着那人转悠到一个远离其他人的地方,他快步上前拦住。   被他拦下的阿水并不惊慌,定定站着。   “借一步说话。”刁琢嘴上客气,他本就是不怒自威的长相,现在目光牢牢锁住对方,眉心压成一个“川”字,眼神锐利,似乎不容人家说一个不字。   阿水一直戴着面罩和帽子,最危险的时刻也没有摘下过,他推推鼻梁上的墨镜,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刁琢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第一次在刁琢面前开口,依旧刻意压低声音,“我不会害你们。”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刁琢没有退让。   阿水反问:“这一路,我有害过她吗?”   “以有没有害过巴云野来评判你这个人出现在队伍中的目的,我想,你把我刁琢的格局想得过于狭小。”   阿水举起双手,一副坦然的样子,“刁队长可以搜一搜,我有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带着武器。”   刁琢不会傻到真去搜他的身,只是用充满疑问和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两人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阿水问:“刁琢,你觉得你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且可以让人信任的男人吗?”   “你说呢?”   阿水放下高举的双手,四处望望,确定没有别人监视,右手探进衣服内侧,好像要往外掏什么东西,他没马上掏出来,而是故意看了一眼刁琢――对方很淡定,甚至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气。   他隐藏在面罩里的嘴角往上扬了一扬,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对准刁琢…… 第112章 坟头菇(2)   半小时后,大家回来集合,结果显而易见,谁都没能找到龙哥,哪怕是他的一根头发。   “我们查看过,这里不像我们昨天路过的那片林子似的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幻影,每棵树都老老实实的。”葛明亮掸掸手上的泥土。   如果只是一个人看到龙哥,还能说是他是神经过于紧绷产生了幻觉,一群人都看到龙哥,大秦还被“拍”一下,这种情况就需要众人好好研究研究原因了。巴云野觉得,龙哥故意躲着不见人,或者跟他们开玩笑的概率极低,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边还有什么未知的异常现象。   “刁琢呢?”想了大半天的巴云野回神,左右找不到对她来说存在感很强的这个人,一时有些懵。   “是不是走得太远,还没回来?”启子没多在意,“我们再等等。”   向桉有些期待地说:“他是不是发现了龙哥的‘真身’?”   大家议论纷纷,都不觉得刁琢的晚归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因为在众人的意识里,他是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巴云野拿出哨子吹了几下,叫刁琢赶紧归队。   “阿水也不在。”胖猴小声对葛明亮说。   “再等等。”葛明亮并不着急,似乎很相信刁琢的个人能力。   又过了十分钟,刁琢和阿水还是不见踪影。天空变得阴霾,不一会儿细密的雨点从天而降,天地与森林之间像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灰纱。   巴云野有些坐不住了,“噌”一下站起来,“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去找。”   “还是我跟你一块儿吧!”葛明亮也站起来。   巴云野颔首,刚转身,就见远处一棵树后面有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边,目光直直的往她这里看――龙哥!她倒吸一口气,因为有其他人的前车之鉴,所以暂时没往那边跑,而是抬手挥了挥。   远处的“龙哥”没有搭理,而是定定地站着,定定地看着这边,脸上丝毫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生活气息。   巴云野有些憋不住,往前跑几步,那个“龙哥”忽然转身,快走几步,消失在后头几棵粗大的树干后。   “你们看见没有?”巴云野问。   “都看见了。”大家纷纷说。   巴云野思忖一番,还是不得其解。“算了,找刁琢要紧。”说着,她叫上葛明亮准备开路,就见身后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大家回头一看,刁琢和阿水信步走来,似乎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阿水抬眼就巴云野朝刁琢跑过来,默默跟他分开,继续当一个存在感低的人。   “哪去了!还以为你被漂亮的狐狸精勾走,不打算管我们了!”巴云野跑到刁琢跟前就给他来了一拳。   “这里有狐狸精吗?”刁琢很诚恳地问,然后一脸遗憾,“你为什么不早说?”   巴云野白他一眼,绷不住笑起来,“你作为队长也太不像话了,自己最晚一个到,害得大家打算去找你,这是大忌!刁琢同志,希望你以后一定注意。”   谭林哼哼一声坏笑,问了一个媲美“我跟你妈同时掉水里”的问题――“话说如果咱们刁队真的在这儿失踪,巴爷打算优先找龙哥还是刁琢?”   巴云野一愣,脑筋一转,双手交叉抱胸,“先把女狐狸精找出来再说。”   大家不再拿他们取乐,把刚才几次三番看到“龙哥”的事一说,各自都有一番见解,一时闹哄哄的。   葛明亮又看了一眼错乱的GPS信号,“有没有可能是这边磁场的异常,又出现了什么幻影?但这次的幻影不是树和草,而是老班长?退一万步讲,只要他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留下什么影子,也算正常,就好像……海市蜃楼!”   向桉}得慌,搓搓手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人像的海市蜃楼,来这儿一趟,真长见识。”   古怪的事又一次出现,刁琢心头始终浮着一片疑云――树林幻影、食肉兔子、时隐时现的龙哥……好像总有哪里不对,但找不到头绪,眼前仿佛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头,但只要能扯住一根,就能将整团线料理清楚。   只是,他还没能攥住关键的一根线。   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巴云野用手肘轻轻撞一下刁琢的腰,“你怎么耽搁这么久?”   “不死心地多走了两三圈。”刁琢打个马虎眼,不愿多说。   巴云野并没有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因为,大家听到了人声,夹杂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想必又是那群歹徒。他们这种百折不挠的劲儿,更说明了龙哥手中把柄的重要性。   因龙哥没再留下记号,众人只能抱着碰运气的心理,决定按照刚才“龙哥”转身逃离的方向,继续搜索以及寻找信号正常的地方。   穿过一片密集的山林,又是一架跌落的战斗机,高空砸落的结果除了扎入地表外,机翼也支离破碎,露出地面的机身锈得几乎一碰就碎,分辨不出原有的油漆和标识。一些蕨类植物和藤蔓从破碎的钢铁中茂盛繁殖,整架破飞机就像一个造型别致的大花盆。   雨更大了些,雨滴在雨衣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丛林湿冷,落叶层的腐败气味再次升腾起来。才走没一会儿,一大片平整的山地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大片的硫黄杜鹃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茂盛争艳,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着晶莹的雨泪。但,大家一点都没被这样的美景打动,因为,在硫黄杜鹃花丛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坟头菇。   跟前两次看到的坟头菇不同,这片坟头菇个头小很多,一个个簇拥着挤在一块儿,密集处甚至几个坟头菇都互相挤压得变形,歪歪扭扭的隆起,还真像野地里无人打理的远古坟头,看得有几分恶心。   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才发现坟头菇群上方、后方的树枝和树干上挂着好几副干枯的骸骨,还有一些遗骸与残肢裸露在土壤上方和岩石左右,低处的布满灰绿色的苔藓,高处的已经变成黑褐色,几乎跟交错的树枝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分不清楚哪个是树枝,那个是骨骸,一些完整的骨架可以看出挣扎的姿势,有的似乎想往树上爬,有的死命抱着树,有的又似要往地里钻。因年代久远,骨骼的衣物布料在风吹雨打之下早不知道去了哪里,粗粗估算,仅挂在那些树上的头颅就上百个,地底还不知道埋了多少死者,放眼望去,犹如人间地狱般可怖。   这些人是跟前两副骸骨一样,是侵华日军吗?他们相继死亡,还是一瞬间死亡,他人的尸骨为何没能给予后来着警醒?   不知天色是不是要配合现在的气氛,变得更加阴沉,阳光被厚重的铅云完全蒙蔽,乌泱泱压在山顶,远处还传来几声闷闷的雷。   “我们……还是绕道走吧。”巴云野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她号称见多识广、向来不怕旅途意外和突发,但该敬畏的和该远离的,还是退避三舍。说句不该说的,从遇见“龙哥”开始,她就觉得这地儿邪门,而且暗藏杀机,比红胡子那些歹徒还难对付。   她的提议得到大家的认可,之前从坟头菇下挖出两具日本人的尸体,现在谁也不想去触这等霉头。就在大家准备转头离去另寻出路时,习惯性掏出手机看屏幕的向桉忽然叫住大伙儿――“等等,这儿……有信号!”   “真的吗?!”大家眼睛一亮,纷纷掏出导航和手机,惊喜地发现这边真的有信号,但非常微弱,且时断时续。刁琢看见手机屏幕上方那小小的2G信号标志“E”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眉头些许舒展。   “GPS怎么样?”他问葛明亮。   “还在加载,但总算是咱们所处的这片区域了。”葛明亮也松口气,试图标记坐标。救援队携带的手持GPS也正在绘制地图,因信号不太稳定,速度也十分缓慢。刁琢原地踱步两圈,看一眼脸色愈加苍白的大秦,“尽快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呼叫医护救援。”   “这里信号不行,估计磁场的干扰还是很强烈。”北斗卫星电话多次呼叫失败后,葛明亮叹口气。   刁琢一直关注着GPS,无奈画面始终定格在空白贡山大地图范围内。他望一眼密密麻麻的坟头菇和死状诡异的骨骸,又看看拼命找信号的大家,总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虽说磁场有可能随着海拔和地势而变化,但总不可能毫无规律可循,为何在最不该久留的地方,磁场干扰消失。刁琢不相信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天上掉下几个能生火的牛粪饼子都比这个强。   果然,向桉尝试着往密集坟头菇的地方迈了几步,大叫信号增强了。大家一窝蜂跑过去,举着手机、北斗卫星电话和GPS,纷纷说信号变强。   越靠近坟头菇密集处,信号越强?   这太不正常,好像故意不让人被成堆的尸骸吓走,非叫人不得不留下。   刁琢思考间,向桉已经跑到坟头菇中间,面露喜色,“我打通了!打通了!”   他手里的北斗卫星电话传来清晰的呼叫信号。   从大家发现坟头菇的位置,到向桉站着的位置,不过100来米,信号就能从微弱变强,居然能打通电话。   刁琢飞快思索着――沼泽?不可能,这个海拔与气候,不可能出现沼泽;巨大的食肉植物?不可能,那种东西只是电影里的特效作品;猛兽?这似乎跟信号强弱没有关系。   究竟是什么?   见向桉忘乎所以,刁琢大声命令:“向桉!回来!”   “通了!有人!”向桉一时忘记自己身处的位置,将卫星电话紧紧贴在耳边,“喂!我们是北斗救援!现在我们在贡山深处!有人中枪!我们还遇到了拿枪的外国人!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请你们立刻……”   巴云野为了找信号也上前十几米,惊喜地发现手机信号越来越强的同时,余光在那一堆白晃晃的坟头菇中间,发现了一串断掉的什么东西耷拉着。她上前几步,双眼微微一瞪,指着前方回头大喊:“那是龙哥的手串!!”   刁琢又一次发现――密密麻麻的坟头菇在散发恐怖气息的同时,好像有一种把人吸引过去的强烈魅力。   “原地别动!”刁琢阻止她,在试图召回所有救援队员和登山协会志愿者的时候,发现身后传来十分杂乱的脚步声。 第113章 坟头菇(3)   瘸着腿走的红胡子带着一帮人再次出现,厉豪彰依旧在其列。经过昨晚和食肉兔子的激烈搏杀,他们之中有人恐怕已经沦为兔子的腹中餐,几个后援赶到,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摆脱了围攻的兔子军团,继续对巴云野他们展开追击,他们似乎很坚信,只要跟着北斗救援队,就一定能找到龙哥。   看他们一批一批涌入密林但相互之间毫无情感的模样,刁琢忽然想到,他们可能是雇佣兵。   “恭喜,成功脱身。”刁琢说。   “区区几个兔子,有什么好怕的。”开口的是上一批歹徒的幸存者,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很强大,脸都快被兔子啃掉半张了,仍嘴硬地说,“你们能上树,我们也能。”   说得简单,恐怕是踏着同伴的尸体上的树。即便如此,刁琢还是对那些食肉兔子充满怀疑――那样庞大的种群数量,根本不可能长久地繁殖下去。   歹徒们的枪,让刁琢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队员和登山协会等人都召回原位。大家身上的瑞士军刀和匕首之类的利器,这回全部被歹徒们收走。所幸,葛明亮等人主动交出刀来,因为装作害怕的样子,歹徒没继续搜身,他俩的枪没被抢走。   看一圈红胡子带来的人,跟上一批大不相同,看来交手过的那几个歹徒,已经葬身兔子腹中。   红胡子阴翳地打量着他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走路不太方便。半晌,他忽然说:“再搜一遍,他们有枪。”   几个歹徒走上去,红胡子语气淡淡补了一句:“谁身上搜出枪,马上打死。”   所有人的心通通向上一提。巴云野才顿悟,葛明亮等人是多么万不得已才暴露身份,自己之前还一直责怪他没早说出来。怎么办……她低着头绞尽脑汁,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沮丧。   “先从她开始。”红胡子用下巴指一下巴云野,眼中冷厉。   歹徒们一拥而上,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的顿时炸了,一堆人全部挤在一起推推搡搡,“凭什么搜女人的身!你们要脸不要!”“性骚扰!要搜先搜我们男人!”   “嘭!”红胡子凌空开了一枪以示警告。   大家安静下来,歹徒们按原计划先搜巴云野,其次是刁琢,然后挨个搜过去,一把枪都没找到。   巴云野偷偷看向葛明亮,他挑眉,看一眼其中一个歹徒,她释然,原来他们趁乱把枪塞歹徒包里了。不过,怎么拿回来?   红胡子见没搜到枪,也不急。   “敢跑!”厉豪彰伤痕累累,心中恐怕憋着股气,上前逮着人就一顿踹,谁敢多瞪他一眼,他的枪口就对准谁,活脱脱就像抗日战争时期帮着日本鬼子残害中国人的汉奸。他的暴怒和亢奋已经超过正常人的范围,大家都感觉到一丝异样,碍于他有枪,只能暂时顺从。   “全部给老子跪下!”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带着强烈的羞辱意味,不知是不是同伴惨死的情景让他受到巨大的刺激,急于找一个纾解。   北斗救援和登山协会的到底是一群铁骨男儿,怎么可能给厉豪彰下跪,一时间,大家咬牙决意就算被一枪打死,也绝不跪着求生。   “怎么还不跪!是不是他妈的不想活了!”厉豪彰挥舞着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好像随时要杀鸡儆猴。   巴云野看一眼他拿枪的姿势,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有用枪的底子,如果在场只有他一个人有枪,夺枪花不了她五秒钟。   厉豪彰用枪指着刁琢,不可一世地微抬着下巴,“跪下啊,跪下我就告诉你,你老爸是怎么死的~唉!你不知道有多惨……”   刁琢目色一厉,因为用力克制,凸起的青筋在手背上浮动。巴云野气得半死,正要开骂,阿水手里的石块一弹,打在刁琢背后,刁琢回神,眼中熊熊的火光似被这块石头浇灭,用手肘顶一下巴云野,示意她忍耐。   巴云野的后槽牙咬得死紧,心中却毫无头绪,忽然将目光移向红胡子,要不,赌一把擒贼先擒王?   她刚要动,刁琢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制止,看着红胡子,用英语说:“我们发现了龙的手串。”   “在哪里?”红胡子饶有兴趣地问。   刁琢的大拇指往后比一比,“那些食用菌中间。”   食用菌?听得懂英语的几个人纷纷暗笑,刁琢这个翻译水平,堪称阴险。   红胡子叫过一个脖子上纹着一条蛇的男子,“你,去看看。”   纹蛇男应了一声,飞快地走过去。这个人之前没出现过,面相很凶,应该是歹徒的后援之一。树上的尸骸让他愣了一下,但不一会儿,他就十分淡定地从坟头菇群中间捡起一串东西回来,路过巴云野身边时,她看了一眼,真的是龙哥随身的那串。线断了,珠子少了许多,挂件还在,不知为什么掉在这里。   “给她。”红胡子指着巴云野。   纹蛇男粗野地把手串塞进巴云野手里,许是一抬眼看清了她的长相,有了些惊艳的神采,用枪顶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伸出舌头舔一下唇角,一副想就地把她给上了的饥渴。   刁琢的脸色阴沉到大家都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开干了。   巴云野痞子一样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破天荒地没翻脸,而是笑盈盈地跟他对视一会儿,伸手抚过那人的脸,拇指在他唇上磨蹭引诱,“小哥哥弄疼我了~”   她这一动作反而让刁琢的眉头纾解。   纹蛇男听不懂中文,但不妨碍他眼中露出更加浓重的欲望色彩,刚要伸手搂她的腰,红胡子重重咳嗽一声,他悻悻移开枪口,走回歹徒行列。   红胡子转头低声跟纹蛇男说了句什么,他显然吓了一跳,再看向巴云野,眼中的欲色褪去,多了几分防备。   巴云野不以为意,握着龙哥的手串翻来覆去地看,脑中不断在想,他为什么要把它丢在这里,是故意的,还是遇到什么事?   红胡子留下两个人看守住他们,自己带着几个人到坟头菇密集的地方,歹徒之中同样有人发现那边信号增强,欣喜地告诉他,GPS能够加载出区域地图的轮廓。   “你打通电话了?”刁琢冒险低声问向桉。   向桉点点头,自信地说:“通了,说马上派直升机来救我们。”   派直升机?刁琢心中再次起疑。   “不准聊天!”一把枪指着刁琢的头。   “轰隆!”不远处升腾起一阵灰黄色的土雾,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具骨骸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刁琢始终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不祥感无关顶住自己脑袋的枪口。   几个歹徒走过去查看,对着挂满骨骸的几棵大树指指点点,有的还掏出手机合影留念,放肆地大笑。有人冲着地上的碎骨啐痰,一脚把一颗头骨踢出老远。大概是困在原始密林的这几天让他们心情压抑,他们毫无畏惧之心,竟然真的像举办一场足球比赛似的,用遗骸的头骨玩“射门”游戏。   又一具骸骨从树上掉下来,刁琢这回看清楚了,骸骨并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冲击,是自己一点一点从挂着它的那根树枝上滑下来的。   风雨欲来。   “小心。”他低声提醒巴云野,让她随时准备应对异变。   他话音未落,看守他们的歹徒之一、纹蛇男就忽然浑身抖动得厉害,好像踩中电线一般,捂着肚子大喊大叫,活似临产状态的孕妇。   大家都用充满惊恐的目光看着纹蛇男,红胡子等人发现情况不对也纷纷赶过来。忽然,厉豪彰感觉脚下一紧,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踩到一个断掉的手部遗骨,褐色的手指骨竟牢牢握住了他的脚。他用力一踩、一扭,脚下的遗骨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很轻易地就被他踩碎,他便没有在意,继续往纹蛇男这边小步快走。   歹徒们陆续赶到的时候,纹蛇男已经痉挛倒地,呕吐物源源不断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怎么回事?”红胡子不满地问留下看守的两个歹徒。   他俩一脸茫然,耸耸肩,纷纷表示谁都没碰纹蛇男,他自己就变成这副样子。   “有蛇?”厉豪彰问。   一个披头散发的歹徒一捋长长的流海,反问:“我们一路过来,哪来的蛇?”   歹徒们用树枝四下敲打,确实没看到蛇的影子。   巴云野瞥了纹蛇男一眼,心想,活该!叫你调戏老子!原来,她之前趁机藏在口袋里的毒蘑菇发挥作用,刚才她用手将它们碾碎,故意去磨蹭纹蛇男的嘴唇,想着能沾点毒素上去,放倒一个算一个。   全村吃饭菇的毒性果然猛烈,这不,纹蛇男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痛苦得似乎当场去世。   “看好他们。”红胡子指着巴云野等人,继续发挥出对同伴不管不顾的本色,一瘸一拐带着刚才那批人去坟头菇丛中寻找信号。   没走几步,众人发现远处树上的骨骸一具接一具掉下来。   “这里很危险,我看大家还是尽快绕道离开。”刁琢说。   “闭嘴!”手背上刺着“忍”字的歹徒冲他吼道,“你们不许说话!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刁琢假装服软地背过身蹲下,用手敲着膝盖暗示巴云野:“前面那些遗骨很不正常,想个办法,解决这几个人,我们快走。”   “我们得先抢到一把枪。”巴云野手语传递。   刁琢指一下纹蛇男,大声说:“他好像要死了。”   三个歹徒的目光不约而同都看向纹蛇男,刁琢趁机竖起拇指、食指,冲葛明亮比一比,他马上会意。   巴云野点点头,跟葛明亮一起按数三个数,然后葛明亮忽然扑向一个侧身对着他们且离得最近的歹徒,几下就把枪夺下,与此同时,巴云野飞扑过去握住忍字男拿枪的手腕,再来个飞踢,一脚把披头散发男正要举起的枪踢出老远。   刁琢冲出去捡枪,巴云野对付握着手枪的忍字男,几个对招,忍字男被这名曾经的特种女兵牢牢按在地上,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缴走。扑出去试图捡回自己枪的披头散发男被刁琢几个直拳勾拳组合打得头晕眼花,像一根墩布一样倒下,满脸鼻血。所有人都扑上去,将三个歹徒完全制服。   但这边的声音早已引起红胡子等人的注意,就在他们要赶过来的时候,却一个个摔在地上,再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一只只没有皮肉的白骨,好像从坟头菇里长出来一般。远处树上的完整骸骨继续一个个往下砸,但后面掉下来的没有摔碎,就这么堆在一起,微微颤动着。 第114章 坟头菇(4)   “别管他们,我们马上走!”刁琢把手里的枪塞给大秦防身,缴来的其它两把枪都握在巴云野手里。大家虽然看不清楚坟头菇丛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但都同时感觉到一阵危机,这时必须走为上。   没跑两步,地面震颤起来,坟头菇居然全部变成了鲜红色,慢慢隆起,地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众人顾不得探究到底怎么回事,迈开步子跑,但一个个跟那些歹徒一样,被忽然从土里冒出来的白骨绊倒。   坟头菇的数量猛增,好像超级细菌的疯狂繁殖一般,以密集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几秒时间,几乎整个山头都被坟头菇占据。什么草、木、硫磺杜鹃,都被由灰白变鲜红的坟头菇覆盖。   这样的异状让所有人都惊惧不已,巴云野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刁琢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眼中尽是迷惑。   怪事就这么再次发生,之前到底有多少伏笔,一时谁也想不透彻。   这不可能。刁琢再次告诉自己,但眼前的场景却令人撼惧。   最初那一批坟头菇已经被地底的东西拱成一个小山包,“嘭”地一声炸裂,数具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像盛开的菊花一样扑倒在地上,手脚微微颤动着。   这一切超出了所有人几十年来的认知,虽然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些诡异可怕的玩意儿就这么一个个地爬了起来,没有五官,没有面孔,还带着强烈的尸臭。   “日本人从底下爬出来了?!”向桉惊惧。   大秦捂着伤口,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劲儿摇头:“怎么可能呢,这……不科学啊!”   “老师没教过我这道题!”巴云野后退着说,“刁琢,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跑!”刁琢一招手,大家全部放开摁压住歹徒的手,撒腿就撤。   那些怪物离红胡子他们比较近,自然先攻击那些人,歹徒们也不是吃素的,加上经受过肉食兔子的考验,心理素质可能有所提升,开枪就射。但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人,身上和脑袋上被子弹打出几个洞,都没阻止它们进攻的步伐,竟然比肉食兔子还棘手。   一个歹徒被怪物扑倒,只感觉一堆软软的烂肉往脸上罩来,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无法呼吸,手脚力气也被抽空,想动,但怎么也动不了。怪物跟肉食兔子不一样,它不咬人,整个粘在你身上,好像一些小说中写的那样,吸取人的精神和意志,直到把你整个人抽空。这个被扑倒的歹徒挣扎好几下,渐渐就不再动弹。大家看到他的皮肤迅速地干枯,最后竟然变成一具仿佛风化千年的干尸。而附在他身上的怪物呢,则拥有了这个歹徒的相貌,只是目光毫无焦距,伸着双手,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刁琢等人刚跑几步,跟前的一丛坟头菇就高高隆起,炸开后也是一群恶臭的怪物蹦出来,阻止了他们的去路。坟头菇的数量本来就多,现在呈几何倍数增殖,一个又一个土包高高隆起,一群一群的怪物竞相扑出,遍地开花。   “上树!上树!”巴云野故技重施,抬头一看,却发现长满坟头菇的树上不知何时蹲着几只怪物,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从上方猛扑过来,暂且可以称之为脑袋的一团肉血糊拉碴的,好像张开的章鱼吸盘。   她反应快,一下子跳开,怪物没扑到她,却好像闻到了血的味道,分别扑向大秦和胖猴。   刁琢伸手推开大秦,一脚把一个怪物踹开,另一个怪物马上掐住他的脖子,他手肘往后使劲一撞,感觉这东西没有骨骼,浑身都是软的,不吃劲,即便你力量刚猛,打在它身上也被软绵绵地化开。他再一撞,怪物轰然倒地,他只感觉脖子一阵刺痛,一摸,脖子的皮肤好像被抽干水分一样皱巴巴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太违反自然科学和规律,他搏斗同时,不停思考着――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生物,更不没有死人复活的例子,这里埋葬着大批侵华日军也罢,枉死村民也罢,绝不可能从地底冒出来。   不正常,太不正常……这一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树林幻影?食肉兔子?时隐时现的龙哥?爆发的坟头菇?   怪物们也是幻影吗?不,这一切如此真实,每一次的击打,都是实实在在。这一切,到底是什么魔术!   右侧边,葛明亮开枪向怪物射击,怪物被打得顿了一下,安然无恙地继续朝胖猴扑去,那堆烂肉好像会流动一般,身上被子弹打出的枪眼很快愈合。胖猴的腿部有伤,跑得没那么灵活,围上来的怪物多,他不幸被扑倒,大家全顾不上自己,硬是冲开一条血路过来救他,可惜的是,时间已来不及,胖猴被就干瘦的身躯一下子干枯了,而扑在他身上的怪物有人获得他的眼睛,有人获得他的嘴唇,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烂肉上歪斜地镶嵌着鼻子或者眼睛,看上去又恶心又恐怖。   “胖猴!!”葛明亮喊得悲怆,没留神被一个怪物撞到,他曲起双腿,在怪物向他压下来时一下子把它踢飞,逃过一劫。   队伍中出现第一个牺牲的同志,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的人大受打击,脑子里都不免一片茫然和莫名,伤心和惶恐倍增,同时袭来的,还有一阵阵绝望。还没等大家恢复士气,受伤的大秦难以抵御围攻上来的怪物,也被扑倒。他的脸被怪物紧紧贴住,叫都叫不出来,挣扎一下,似乎也失去气力。   “踹它啊大秦!!”   “别让它压住你!!”   “大秦!别放弃!!”   “大秦!!!”   大家一边对付着往身上扑的怪物,一边眼睁睁看着大秦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   见胖猴和大秦陆续阵亡,巴云野心里悲伤万分,一种沮丧和愤怒的情绪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要失控地乱打一气。她来不及看刁琢,也来不及叫出大秦的名字,她被四个怪物包围在中间,每只怪物都张牙舞爪,想要分享她身体的一部分。武器都被歹徒收缴,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仅剩的工兵铲,抢来的手枪早就被她丢弃一旁,事实证明,工兵铲至少能把怪物戳退两步,而手枪不仅不能阻止怪物的进攻,反而有可能误伤同伴。   怪物的战斗力和杀伤性远远高于肉食兔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不要跟它们有接触,但这些怪物的数量多,完全不被它碰到似乎不太可能。红胡子那些人疯狂地用手枪乱射击,不止一个歹徒被误伤,沦为怪物的美餐。吸干歹徒的怪物有的长出一条手臂,有的长出头发,半人半腐尸的模样,奇异度堪比外星来客。   巴云野手握工兵铲连砍带削,没留意身后忽然从地下冒出来跳起来的一个怪物。怪物的两手在她肩上一抓,她身子一低,从怪物双腿之间钻过去,再抬腿一踢,怪物扑倒在地,砸碎好几个鲜红的坟头菇。   “巴爷小心!!”一个熟悉的男声,巴云野下意识一个回旋踢,果然踢中一个从树上猛扑下来的怪物。她来不及分辨这声音是谁的,双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低头一看,一双腐肉组成的手从坟头菇的缝隙中冒出来,紧紧攥着她脚踝不放。   她用工兵铲猛拍几下,那东西还是不放手,同时,她的双脚感觉一阵酸麻,好像血液被抽干一半,接着,背后又搭上一双恶臭的手。   妈的,老子完了!她想。   “嘭!”身后的怪物被赶来的刁琢撞开,她不管那么多,用铲子狠狠捣着抓住自己双腿的烂手,那堆肉里没有骨头,被捣了几下后,烂肉碎裂,巴云野的双脚一能移动,就赶紧跑开,刁琢拳打脚踢,无比铁血的打法,硬生生帮她打出一条通道,她往前跑,又甩开好几个怪物。   还没跑多远,眼前几个刚刚从坟头菇底下冒出来的怪物就挡在她的面前,她横握着工兵铲,冲那几只怪物的脑袋狠拍几下,感觉打在一团团棉花包上,毫无攻击的效果。怪物只是微微停顿一下,又继续挥舞着双臂扑过来。   刁琢这边,情况也十分糟糕。怪物源源不断从坟头菇底下冒出来,跟坟头菇一样呈几何倍数增长,更可怕的是,它们打不死,无论是打爆它们的头,还是跺烂它们的脚,只能暂时延缓进攻,最多一分钟,那堆烂肉就会自己补完整。   刁琢一边跟怪物搏斗,一边想,如果龙哥走到过这里,也在坟头菇丛中寻找过信号,应该也会遇上这群怪物,那么龙哥是死是活?如果死了,他的尸体在哪?在他们来之前,怪物在哪?如果他活着,他如何逃脱?   “啊――”远处,一个歹徒从背后被扑倒,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挣扎,不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变成干尸。   刁琢踹倒一个怪物,下意识去找巴云野,却无意中发现一开始被毒蘑菇放倒的纹蛇男尽管上吐下泻,嗷嗷叫唤,但居然没有被怪物攻击,怪物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但没有一只扑上去的。   难道怪物不吃中毒的人?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容不得他多想,向桉大叫一声,被一大群怪物围在中间,脸色惊恐地被扑倒,刁琢赶过去,却被从左右夹击的两只怪物阻挡住去路,他骂了句“操”,掀翻两只怪物,再要冲过去救向桉,却无奈地看到那双白净的手变成了暗黄枯骨。   “向桉!!”刁琢双眼通红,因为自责,拳头用力捶在地上。   情况容不得谁悲怆,老包和谭林先后被扑倒,挣扎许久,就地阵亡。更加糟糕的是,大家战斗和求生的意志力随着同伴一个个的离去,开始消散。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了!”葛明亮大喊。   不对,一定有办法,一定有转机!刁琢咬牙,一拳将扑过来的怪物打倒。 第115章 坟头菇(5)   这边,巴云野一脚踹翻扑倒启子的怪物,及时把启子拉起来,还没站稳,两个怪物再次把他俩撞得失去平衡,刁琢几步上来,用身体撞开怪物,他俩才互相扶了一把,没倒地。三人抬头一看,怪物竟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妈的,完了!”巴云野咽口唾沫,刁琢身子一横,挡在她面前。   巴云野想起刁琢之前跟自己说的话――如果我们真遇到状况,我可以为你而死,但我希望我死了以后,你可以活着。   “我生气了!”巴云野火了,“老子跟他们拼了!”   “趴下!!”不知谁在外围大喊了一声。   刁琢将巴云野和启子的头一按,三个人齐刷刷趴在地上,只感觉包围圈外头男人高吼的声音,接着,一根足有腰那么粗的树干捅了过来,再横扫几圈,把十几个怪物全部扫翻。他们反应快,爬起来就跑,然后看见阿水和老孙两个人合力抱着那根树干,像抱着大炮筒一样到处撞怪物,撞翻了它们形成的好几个包围圈。   但是,这样的缠斗依旧不是办法,怪物越来越多,放眼望去,已经在最外侧形成了大包围圈,只要它们内收,到时候谁都跑不走。   刁琢抽空看一眼纹蛇男,他竟然还是安然无恙。   “掩护我!”他对着阿水高喊一句,独自向纹蛇男的方向跑去,他坚信,那一定就是转机。   地面再次震动一下,大家发现怪物的包围圈开始急速内收,他们就像忽然暴走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众人奔来。阿水和老孙吃力地抱着大树干横扫扑向刁琢的怪物,刁琢也不断撞开眼前的怪物,但他们的左右两侧,有将近一百只怪物正在朝他们疯狂奔跑。   刁琢里倒地呻吟的纹蛇男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但阿水和老孙的体力用尽,已经阻止不了大批的怪物了,在刁琢身后呈扇形包围圈的怪物纷纷张开双臂飞扑过去。   那一刻,巴云野想,我即便是死,也要跟刁琢死一块儿!   “刁琢!!”她大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不管不顾地朝刁琢的方向飞跑过去,手上的工兵铲化为利剑,一路打怪。   刁琢猛地抓住纹蛇男痉挛的手,力气大得几乎将对方的手骨掰断,纹蛇男依旧呻吟着,呕吐物从他的嘴角往下流。一个怪物扑在刁琢身上,刁琢立刻感觉泰山压顶,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出去。他死死攥住纹蛇男的手,竭力吐出几个字:“为什么……你……你……”   “疼……疼!”纹蛇男嗷嗷乱叫,脸色死白,“救命……救命……”   阿水和老孙被猛力冲击而来的怪物撞到,被压在树干底下,冲过来的巴云野也被他俩绊倒,三个狼狈地摔在一起,只能抬起双腿一个个将扑上来的怪物踹倒一旁,因动作过于剧烈,每个人的心脏几乎爆炸。   混乱间,阿水的帽子、墨镜和面罩全蹭掉了。   巴云野又蹬飞一个怪物,无意中一瞥,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看着阿水。又一只怪物扑过来,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左右两拳将它打倒,然后指着阿水:“我草!河马!!”   “后面!”河马指着巴云野大吼。   巴云野拱起身子,抬腿往后一扫,身后的怪物被甩开,左边的怪物扑上来,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将她往怪物堆里扯,她刚要挣扎,另一只手也被怪物握住,两只怪物合力将她扯走。   河马扑过去,拉住巴云野两只脚踝,跟怪物角着力。   “河马……”巴云野想起在巴丹吉林时,她拉住即将把沙子吞没的河马,他说,没想到你重色但不轻友。她疑惑,河马不是背叛了龙哥和她吗?为什么乔装混进来,他是好是坏,为什么救她?   河马拼命拉住她,不让她被怪物拖走,看得出拼尽全力,满脸通红,眼球几乎爆裂。   巴云野的手脚被三股力量扯得生疼,不禁想――我的死法难道是五马分尸?她大叫一句:“放开!我自己来!!”   河马放手,因为惯性,巴云野和两个怪物向前摔去,她反应更快,一跃而起,脱离它们的控制。她一心想着刁琢,没再管河马,抬眼但却看见至少五六只怪物将刁琢层层压住。   “不要……不要啊!!!”巴云野大骇,一个踉跄,几乎手脚并用地朝刁琢冲去,没跑几步,身后被人一拉,她不理,继续冲,双腿被一双烂手一抱,她摔倒在地,还是竭力朝刁琢的方向爬去。   一个怪物扑到她的身上,“刁琢!刁琢!!”她翻滚着大喊,为她辞职的刁琢,为她舍身的刁琢,她最爱的刁琢啊!!怪物的压上让她无法呼吸,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恐惧、悲伤和自责,一瞬间让她痛不欲生,这难道就是将死的感觉?   “刁琢……”她的眼泪涌出,热热的横流进鬓角。她很久没哭了,也不习惯用哭来表达自己,但这一刻她痛不欲生,满心绝望!   如果,她不来找龙哥?如果,她不去找三张照片的真相?如果,她能忘记巴希野?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她的错?是她作、她自私、她盲目自信?   你看,害得大秦、胖猴、向桉、谭林一一去世,接下来,还有刁琢、葛明亮、河马甚至全部的人。   他们跟她不一样,不是孤儿,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们有父母和亲属,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去世,都会给家庭带来巨大的悲痛。   尤其刁琢。   如果她不主动撩她,或者他不遇见她,后续这一切,都不会有。   他父亲是怎么去世的,他就算不知道,也能安安稳稳活一辈子,就像她梦见的那样,开着车,载着他的老婆孩子,好端端地一路兜风。   现在,他即将变成一具干尸。   虽然一会儿后她也将成为一具干尸,但如果她不追求真相,他也不会如此执着吧。   好好活着不好吗?   好。   但所有人都死了。   是我该死。巴云野被几只怪物压住,虽然能听见河马一边搏斗一边叫自己,但她觉得,一切都已结束。   什么恩怨,什么情仇,过眼云烟而已。   刁琢已死,她也不偷生。   甚至,她应该比刁琢死得更早才是,否则,多活一秒,都算对不起他。   巴云野眼前的光渐渐暗淡,身子里最后一丝气息随着眼泪的枯竭,也渐渐消散。   纹蛇男还在喊疼,而压在刁琢身上的怪物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你……”刁琢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像是被抽干,他指尖的肌肉仿佛在往骨头上贴,浑身僵硬非常,腐烂的臭气钻进身体,一点一点侵蚀他每个细胞,但他仍坚信,这不是结束!他使出最后一点力量,拉过纹蛇男的手,重重咬下。   “啊――啊――”纹蛇男像刚刚离水的虾,剧烈扭动起来,疯一样去打刁琢的头,试图让他松口。   刁琢的口中尝到浓重的血腥气,同时,也弄懂这其中的玄机。   纹蛇男能看见他,却看不见那些怪物。或者说,在纹蛇男的视野里,根本没有什么怪物。   因为他看不见怪物,所以怪物也找不到他。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这个人看不见怪物?难道因为蘑菇中毒,麻痹了这个人的视觉?可这个人是能看见自己的,瞧他挥拳的动作,一下一下都冲着他的后脑勺而来。   纹蛇男能看见自己,因为自己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怪物,真的存在吗?   刁琢大胆假设――如果根本没什么怪物,如果所有不符合常理的,都不存在……食肉兔子、站在树干后的龙哥、腐肉组成的怪物……   那什么的存在的!不存在的东西,又为什么存在!   刁琢,你自诩聪明,现在作茧自缚?你也不过如此。他的心里一再产生自我否定的念头,沮丧和无奈包夹,让他忽然升起一阵苍凉,这感觉很糟糕,像是要将他完全击败,拖入地狱一般。   累,真累,发自内心的疲劳。是否该放弃?该认命?闭上眼睛,不要挣扎,就放任这一切将自己吞噬。   孔敢之前怎么都不肯带他们进这几座山,果然明智,有时候,胆小谨慎能保命,过几天,他听到救援队全军覆没的新闻,是不是会发出嘲讽的笑声?刁琢命悬一线,却忽然想起孔敢曾说过的几句话――   “小时候,老人提醒过我们,身不由己,被那些邪门的东西牵着鼻子走,非死不可……”   “一伙年轻人进去,只剩一个回来,穿的是日本鬼子的衣服,破破烂烂,但他自己却没受什么要紧的伤,就是疯疯傻傻,还很怕人,人一靠近的大吼大叫,说什么臭啊,别吃我啊别吃我啊……”   “后来也没好,就是变成一个疯子,嘴里一直叫着几个人的名字,就是跟他一起进山的几个……”   “再后来死在坟山上,死前脑袋拱在地里,好像要钻下去似的。”   “坟山上一个个坟头,都没有碑。”   他们跟孔敢口中的“疯子”一样,也沦落得这般田地,说来真是面子尽扫。刁琢自嘲。   等等。   “他自己却没受什么要紧的伤。”――这句话忽然撞进刁琢的脑海,他用力睁眼,尽管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已,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好像不是他的原声,但他尽力问已经打累了的纹蛇男:“你看我……身上……伤口……”   “看个屁啊!什么伤口!滚开!”纹蛇男大吼,然后因为腹中剧烈的绞痛和反胃感,不断干呕,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刁琢背上压迫力还在,四肢已经僵直,几乎无法动弹,但他心里已经明白几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打破这样的僵局……   这些怪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对了,应该就是那时……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的意识有所恢复,视力也恢复几分,歹徒们的背包七零八落,离他最近的一个背包看着应该是纹蛇男的。歹徒们搜刮走救援队带来的很多东西,其中也许正好有他需要的。他更加用力地咬舌尖,嘴里尝到血腥味,但身上的压力似乎有所减轻。他伸出手攀着地,艰难地往前移动身子,努力许久,终于够到背包的肩带。   屏息扯过背包,刁琢僵硬地试图打开拉链,但是手脚关节好像生锈,每动一下都得使出巨大的力气。不过,他不能倒下,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必须紧紧抓住。   “哗啦”,背包被扯开,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刁琢混沌的眼中出现一丝清明,他看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罐为了防止高海拔缺氧而带过来的便携氧气瓶。   刁琢一把抓过,掰开罩子,罩住自己口鼻,摁压之后,纯氧的冰凉感沁入鼻腔,他用力呼吸着,背上的压力还在,但他强撑起身子,继续在包里翻找,最后找到几个活性炭过滤口罩。他卧倒吸了一会儿氧,身上的压力渐渐消失,再放眼看去,终于了悟。 第116章 坟头菇(6)   巴云野陷入一片黑暗中,好像掉进一个深潭,越沉越深。深潭里似乎有一双干枯的手,将她往下拉,下沉的过程中,她看到许多东西,都是她最最不愿回忆和面对的。   幼年时,同学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她永远等不到爸爸妈妈来接她放学。她的童年尽管有巴奶奶的呵护,却始终是有缺憾的。   少年时,依赖和信任的大姐巴希野忽然车祸身亡,巴奶奶躲起来偷偷哭。读书有用吗?她本就平平的成绩一落千丈,成为班级后腿,班主任嘴上不说,脸上是带着嫌弃的,背地里叫她“那个野种”,她是知道的。   巴奶奶年纪大了,有一天终于离她而去,她满脑子只剩巴奶奶笑呵呵朝她走来的慈祥样子……但每当想起这个画面,她就能泪流满面。   一切令她不快的场景,都一幕幕涌上心头,好像一部旧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是黑白的,每一句台词都在刺她的心窝。   什么都没有了。   巴希野、巴奶奶、龙哥、刁琢……都没了。   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活着干吗!不如死了。她从未如此沮丧!对,死了,就像巴希野、巴奶奶他们一样,到另外一个世界里,不再理会这世间种种无可奈何。   好,她决定永远地在这令人窒息的深渊里沉下去。   原来人要死了,是这个样子的。   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也罢。   忽然,一切混沌被人猛力一冲,好像露出些光亮。鼻尖痒痒的,她想伸手去拨,但没有力气,一个什么东西在鼻孔上动了动,还是痒,但一阵凉意从鼻尖窜入,带着一丝塑料管的味道。   渐渐,她一片浆糊般的脑子好像清醒了些,可以感觉到自己躺着的姿势和手脚的摆放,继而胸口的压迫感消失,那些压住自己并把自己吸成一具干尸的怪物好像一只只离开。   这是什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能够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苍绿的树冠和阴沉的天空,还有不停滴落在脸上的小雨滴。她费力地抬手一抹,发现自己的口鼻住罩着一个东西,好像是……口罩。   她艰难地起身,四肢肌肉好像萎缩了,使不上劲,脑子还有些恍惚,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在那边晃动,那是……刁琢?   这怎么可能?她左右看看,只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跟她一样,脸上都戴着口罩,没戴口罩的几个人,挂着便携氧气瓶。怪物呢?歹徒呢?漫山遍野的坟头菇呢?还有,同伴们不是一个个的都变成干尸了吗?现在看来他们的身体很新鲜,而且……都活着。   这是哪里,天堂还是地狱,或者,是濒死时的梦。   她试着站起来,然后看到不远处居然躺着河马,又是一愣。“我在做梦吗?”见河马口鼻罩着氧气,她下意识一把扯掉,还用力往他脸上踩一脚。哼!叛徒!梦里老子也不放过你!   她搔搔后脑勺,为了证明一切不是梦,大叫了句:“刁琢――”   刁琢转身,带着口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见他抬手摇了摇算是回应,快步朝她走来。   巴云野想起早年自己听说,在梦里是发不出声音的。等刁琢走到她面前,她用力捏了捏他结实的手臂,嗯,触感很真实,确实是那双曾紧紧搂抱着自己腰的手。为了方便说话,想摘下口罩,却被他阻止。   “别动,如果你不想再被幻觉牵着鼻子走。”刁琢帮她带好口罩,“既然醒了,好好看看这里。”   她环顾四周,那些可怖的古早尸骨还在,死状提示着它们生前遭受到多么大的惊吓,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坟头菇也还在,茂盛鲜活,看着依旧恶心。歹徒们都不省人事,刁琢并没有给他们吸氧,也没为他们戴口罩,虽然如此,他们身体鲜活,并不像一开始那样,成为干尸模样。对了,除了那个纹着蛇的男子――他依旧嗷嗷叫唤。   “到底怎么回事?”巴云野皱眉。   “我们中毒了。”刁琢言简意赅,“虽然我不清楚到底什么样的毒素会让我们产生幻觉,但可以肯定我们一直被幻觉蒙蔽。”   “中毒?是毒气吗?”巴云野摸摸口罩,“难道是通过呼吸……可是,只要吸氧、戴上口罩就能解毒吗?”   刁琢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后,所看见的、感觉到的,有真有假。首先是磁场。这里的磁场确实有些异常,所以导致我们的电子设备失常,干扰信号,因此也导致一些战斗机失事。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它让我们失去方向,多多少少在心理上会产生一些压力和恐慌。其次,是树林幻影。实际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产生了轻微的幻觉,但因为中毒程度比较轻,加上幻影可以用磁场和水汽的作用来解释,所以被集体忽略。树林出现幻影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古怪。”   巴云野点点头,“接着我们遇到了食肉兔子……是真的吗?”   “兔子是真的,但食肉是我们的幻觉,也是兔子的幻觉。”刁琢张开双手,本来还伤痕累累的手背和手腕只有些擦伤和磕碰青紫,巴云野一看,也检查一番自己的手脚,明明被兔子咬了好多口,却只留下一些擦伤。   “怎么会这样……”虽然不会留下疤痕令人愉悦,但她还是不解,“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食肉兔子出现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些疑惑,反科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数量如此庞大的兔子如果真吃肉,一天的消耗量是多大?一个月是多大?这里的其他动物的繁衍速度能不能跟上兔子的繁衍和进食速度?如果缺少食物,种群的数量会下降,从而稳定在一个比较适应性的水平。但那天攻击我们的兔子那么多,进食速度那么快,整座山的动物都不一定能满足它们一个月所需。那些兔子出现得过于迅速,但个体的攻击性不高,也看不出有什么为了吃肉而进化出的新技能,所以我一直在想,肉食兔子究竟是真是假。孔敢警告我们的那些话和他说的村里‘疯子’的情况,你记得吗?一群人进山,只剩一个人疯疯傻傻地回来,喊疼,身上却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伤。”刁琢思绪万千,需要一条一条理出来。   这时,葛明亮、胖猴、谭林等人依次转醒,都处在莫名其妙中。   只听刁琢接着说:“如果兔子跟我们一样,都因为中毒而出现幻觉,从而产生攻击人类的行为,就比较符合逻辑。所以,真实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只有几只兔子攻击了我们,而我们的幻觉是遇到一大批吃人的兔子,还被兔子咬得浑身是伤。到这一步,我们的中毒症状加深,幻觉升级了,从视觉上升到触觉。现在我们身上并没有那么多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依次转醒的几个人听刁琢这么说,都带着些茫然去看自己的手,再抬眼时,眼中几分清明和欣喜。   “所以,被兔子吃掉的那几个人……”巴云野试探地问:“根本没死?”   “没错,有可能只是晕倒。大家都中了毒,遇到兔子后,产生了一样的幻觉,加上周围人恐慌情绪的助兴,自己被自己吓晕。”   她嘴巴一撇,“便宜他们了。”   “接下来,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龙哥,就是我们中毒症状进一步加深的表现。因为兔子确实出现过,我们的幻觉只是根据实景再加工,而龙哥至今还没出现,我们却凭空想象出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龙哥,当时,我们的幻觉已经不需要实物了,能把心中所想直接加工成‘影像’。”刁琢一边说,一边扶起刚刚苏醒的大秦,让他靠在一棵树上,塞给他几片消炎药,并嘱咐他吃药的时候不要呼吸。   巴云野帮忙递水,“照你这么说,从地底下跑出来的那些臭臭的怪物,都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可……为什么这么真实?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刁琢重复她的话,“幻觉的终点是什么?后来,我大胆假设,中毒的最终阶段,就是幻想出自己的死亡。这种毒的毒性并不像其他毒菌子一样猛烈,本身并不足以将人毒死,但它会让人产生恐怖的幻觉,让人在负面情绪和恐惧心理的作用下,产生对死亡的向往,并且默认自己的死亡。”   “这毒……这么古怪?”大秦有气无力地问。   “什么叫对死亡的向往?”巴云野问。   “人类都是有本能的,本能之一,就是生存。所以有时候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人类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比如跑得比平时快几倍、力气比平时大几倍等等。如果这种本能被‘屏蔽’,可能产生反效果,那就是求死,而且是速死。这种求生欲望的丧失,就是对死亡的向往。我们中的毒既然能让大家产生幻觉,就说明它影响的是大脑。大脑是人体内最神秘的器官,目前,人类对大脑的理解和研究,可能只有30%,另外70%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我想,求生的意志是大脑的应激反应,这种毒素有没有可能在大脑中直接阻断了求生信息的发起和传递,产生一些逆反应。”刁琢脸色肃穆,“不瞒你们说,这样的死亡向往,也出现在我的身上。因为身体和心理的痛苦,而产生速死的想法。普通人平时在遭遇巨大挫折和生理痛苦时,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这种毒无疑放大了这种念头,借由恐怖的幻觉,让人一心求死,最后默认自己已经死掉,不能动,也不会呼救。”   大秦吃了药,粗喘几下,“我感觉就像经历一次鬼压床,想动也动不了。我当时就想,我受了伤,不仅不能自保,还会拖累你们,所以被‘怪物’扑倒时也没挣扎。”   巴云野想起自己陷入昏迷前那些不好的回忆,每一个都散发着负能量,使她心情沉郁,激不起一丝一毫想反抗的念头,只想自暴自弃。这应该就是刁琢说的,对死亡的向往。   苏醒过来的向桉看了眼巴云野,“我看到巴爷死了,就……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谢谢你。”巴云野对他一抱拳。   谭林看一眼刁琢,无语地拍拍向桉的肩膀,“我看你余毒未清说胡话呢?”   向桉呵呵一笑,“巴爷健康开心就好,我可以当巴爷永远的备胎!”   刁琢斜睨巴云野,对她的一身桃花债表示无语。   她故意忽略他的目光,“孔敢说的那个‘疯子’因同伴相继‘死亡’,精神失常,或许,同伴并没有死,而是中了跟我们一样的毒,进入濒死状态,只有‘疯子’机缘巧合逃回来。原来我们经历的这一切早在以前就有人经历过!”   刁琢颔首,“相信每个进入这片山林的人都难免出现幻觉,有的死去,有的精神失常,所以这里也成为当地老人们口中的‘禁地’。”   葛明亮缓过来,一直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在顺气,不禁问:“这太不可思议了,你也处在幻觉中,又为什么能确定眼前的都是幻觉?”   “因为他表现得跟我们不一样。”刁琢用下巴指了一下奄奄一息的纹蛇男,“他中了毒菌子的毒,却没有受到‘怪物’攻击,而且,我发现他根本看不见那些‘怪物’。我想,应该是他中的毒跟我们中的毒恰好产生了什么中和反应,又或者,他体内的毒更凶猛,力压其它毒素。至于他没有受到攻击,其实是我们幻觉的‘盲点’。大家潜意识里都默认他必死无疑,所以大家在幻觉中,怪物都不会往他那里去。”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点头――   “我只看到你们一个个被扑倒、死去,心里难过得半死,没留意到他。”   “怎么?原来他还没死啊……我以为他又拉又吐的,早就挂了。”   “多亏他中了毒,活该!”   巴云野揉揉眼睛,“可为什么我们的幻觉通通一模一样?”   “人与人之间会互相影响,加上环境的刺激和几万日本鬼子葬身于此的传说,我想,我们的幻觉应该大同小异。”   向桉:“我看到一大堆日本兵从土里头爬出来,一个个血淋淋的,还很臭!”   谭林:“我看到的是泥人,女娲造人的那种泥人,软趴趴的,一打一手泥。”   葛明亮:“我也看到日本鬼子!”   胖猴:“追杀我的是一群丧尸,都是我同事变的,端着机关枪,还穿着警服……”   巴云野心有余悸,“我看到一群没有脸的怪物,它们是没有骨头的腐尸……你呢,刁琢?”   “跟你一样,这可能跟我们处理过邹开贵的遗体有关。”刁琢说,“其实我们的幻觉都是基于这里的环境,加上自己过去的经历演变而来的,多多少少映射人潜意识里的最深的恐惧。”   “你们居然怕日本鬼子……”巴云野嘲笑道。   葛明亮觉得很没面子,赶紧转移话题:“到底哪来的毒气,如果是人为,绝对是犯罪!” 第117章 坟头菇(7)   刁琢转身,看向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的一大片坟头菇。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几个歹徒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还一抽一抽。坟头菇丛后面的树上,一颗颗可怖的头颅眼眶黑洞洞的,虽然眼睛早就腐烂光,但好像正在凝视着众人。   “我猜想,这种毒素毒性远远低于普通毒菌子,而且在人体中的代谢速度很快,胜在持续吸入、持续作用。只要一供氧,并过滤空气,人很快就能恢复神智。所以,制造和释放毒气的东西只有保证人能一直吸入,才能达到目的。”   刁琢说话间,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的所有人都已经清醒过来,每个人都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就怕再次陷入幻觉中。   “听你的意思,毒气不是人为。”葛明亮说。   巴云野一激灵,指着坟头菇大声说:“是不是那些玩意儿?”   “就是它们。”刁琢笃定道。   “妈的,看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光!”巴云野土匪劲儿上来,双手握拳,丝毫不顾这里是原始森林,东张西望到处找汽油。   胖猴坐在地上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喂,你在警察面前说要放火,是不是不太好?”   巴云野卡壳,干笑两声作罢。   “这可能是坟头菇进化出的自我保护机能。”向桉猜测,“说不定这玩意味道不错,为了怕人吃它们,就放点毒气,把别人搞得精神错乱,顾不上摘它了。”   大秦噗嗤一笑,牵拉得伤口刺疼,他低咒一声,捂着伤口低声说:“什么自我保护机能,我看你是饿了……”   “它不是怕人吃,而是要吃人。”刁琢这一句话,把刚刚变得轻松起来的气氛再次弄得有些肃杀。   “这怎么说?”葛明亮关切地问。   “大家回忆一下,我们挖过两次坟头菇底下的土。”刁琢提示,“挖出了什么?”   巴云野打个响指,“我知道了,是日本人的尸体!你是说,这些坟头菇是靠吸取尸体养分来生长的?它把路过的生物都搞得神经错乱,晕死在地,好汲取养分?”   刁琢伸手点赞,在巴云野得瑟起来的时候,说一句:“不全对。”   巴云野挥挥拳头,“你说我哪里错了?说的有一丁点儿不对,我对你不客气。”   “巴爷当然说什么都对。”刁琢哄她,“只是遗漏了一些东西。”   她没好气地问:“什么?”   “日本人的尸骨距今至少七八十年,而长在他俩上头的坟头菇不可能也存活七八十年。其实,我们挖出日本人尸骨的时候,也挖出了别的尸体,一具是兔子,一具是蛇。所以,我推断,那两个坟头菇的养分应该不是来自日本人,而是兔子和蛇。只不过恰好底下埋着日本鬼子,我们的注意力就全在这俩倒霉鬼的身上。”   “说得很有道理……”巴云野摸摸下巴,“我决定还是对你客气点。”   向桉一脸嫌弃地看着坟头菇丛,“敢情它们是要把我们当肥料?”   “正是。所以当时我们越靠近坟头菇丛,通讯工具的信号越强,其实,那也是幻觉。”刁琢把手机和GPS掏出来,上面分明没有任何信号,“我问过你,有没有联系到救援,你说,对方回复要派直升机。”   向桉挠挠头,也怪自己当时脑子糊涂,居然没发现破绽――且不说这里磁场异常、古树参天,根本找不到地方降落,就说直升机能载多少人,怎么能一次性救得完?再说,歹徒们是有枪的,警察真派直升机过来,不等于逼得歹徒鱼死网破?于是他赶紧否认:“我说了吗?”   大家都微笑着看住他,那笑容别提多假。   “好吧,反正是我幻听了!”向桉老实承认。   刁琢说:“这个地区坟头菇最多,需要的养分多,产生毒气的浓度应该最强,所以,我们中毒的症状也最重。先是产生心想事成的幻觉,比如,看见龙哥、搜索到信号、还打通电话,然后,随着毒素控制整个大脑,我们就产生了对死亡的向往,进入濒死状态,大脑无法控制肌肉,最后,无法自主呼吸……如果没有及时清醒,我们所有人身上,恐怕都会长出一大丛坟头菇。”   巴云野不禁觉得背后一寒,“虽然有句俗话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坟头菇的生存之道也太卑鄙了,这不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么?”   相对于她的义愤填膺,刁琢倒是觉得也许正是因为有这群“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坟头菇,这片原始森林阻挡了人类追求经济价值的脚步,许多珍稀的物种才得以生存和繁衍。   “等等!”巴云野好像又悟到什么,“其实坟头菇也没什么错处,是我们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世界,它并没有入侵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再说,说不定几万日本鬼子就是被它们弄死的,说来坟头菇也是抗日英雄,应该改名抗日菇。”   这个观点跟刁琢不谋而合,他抬手摸摸她的发顶,余光见还有一个人一直躺在地上,定睛一看,是河马,只见他口鼻处的氧气罩不知被谁拿走,现在嘴唇青紫,脸色苍白。   刁琢一个箭步过去,把便携氧气罩在他口鼻处。   瞥见河马脸上的一个鞋印,不用想,肯定是巴云野干的。   他回头,只见巴云野痞子一样单手插口袋站着,严肃地跟他对视,眼眸忽然几分冷艳色彩,“救他做什么?他跟姓何的一伙。”   刁琢想起交锋时河马对他说的一番话,并没有把氧气罩移开。   原来阿水就是河马,他混在登山协会的队伍里,一路跟着自己。哼,怪不得一路捂得那么严实,还不敢开口多说哪怕一句话。巴云野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懒得管刁琢,背过身去。   四周安安静静,同伴们都安然无恙,但龙哥还是不见踪影。巴云野心情一下子又变得十分糟糕,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她烦躁地一捋,用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   刁琢眉心紧蹙,时而试探一下河马的鼻息,时而摸一摸他的脉搏,救援队其他人都多多少少听说过河马不告而别的事,谁也不敢开口。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继续找人吧。”还是向桉起了头。   “既然他的手串掉在坟头菇丛中,人应该就在附近。”刁琢回头,“大家分头找一找。”   巴云野听见,一喜,决定将河马当透明人,“真的吗?”   “带上氧气瓶和口罩。”他提醒,“他可能跟我们刚才一样。”   “如果他也中毒,还产生幻觉……”巴云野问,“他还活着吗?”   “从失去意识到完全死亡,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毕竟这种毒素本身并不直接致命。”刁琢安慰道。   启子拍拍身上的泥土,有心让这两人独处一会儿,“巴爷,你留下照顾大秦和胖猴吧,我们去找。”   巴云野不大高兴地低着头,等大家都走了,她有些赌气地对刁琢说:“你好人做到底,干脆把红胡子那几个人也一起救了算了。”   “不一样。”他没有救那些歹徒的意思,指着河马说:“这一路,他帮过你。”   “我不管他帮没帮过我,是他,带着张晨光的保温壶走了!去找何政韧!他就是他们派来我们俱乐部监视我的无间道!现在他又假装成登山协会,目的就是找到龙哥!虽然她可能跟那群歹徒不是一伙的,但是他的目的跟那群歹徒一样!”   “冷静点。”刁琢见河马情况已经稳定,站起来走近巴云野,“你信我吗?”   时光仿佛倒流,之前他私下找“阿水”摊牌并戳穿其身份时,河马问他,你觉得你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且可以让人信任的男人吗?   “你又不是上帝,信你干嘛。”她白他一眼,其实,心里还是信任他的,否则她要掐死河马,他也拦不住。   刁琢沉声,“信我,就等他醒来,自己告诉你。”   巴云野瞪着眼睛跟他对视,半晌,移开目光看着别处。这个刁琢一定早就发现阿水是河马假扮的,也一定从河马口中了解到什么真相,所以才那么好心去救他。她想到河马跟自己搭伙带客人的三年时光,无数欢笑,也共历艰险,心忽然有些放软,长长舒一口气,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   “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是不是何政韧他们用他老婆孩子威胁他?”   刁琢笑着摇摇头。   巴云野眉心一蹙,想一想,又问:“别告诉我……他也是警察?”   “他像吗?”   “不像。”   “还是由他解释给你听吧。”   她踢一下河马的脚,嘲讽道:“妈的,原来穿了内增高,怪不得我没发现是他。”   刁琢忽然抱住她。   说真的,即便危机解除,几日的奔波,巴云野也难免身心俱疲。靠在刁琢怀里,她得到片刻的宁静和轻松。她想起堕入黑暗时,自己回忆的那些苦痛,也正是这样的苦痛,才有了现在有情有义、敢打敢闯的巴爷。   十几分钟后,救援队其他人纷纷走回来,附近并没有找到龙哥和他留下的记号。   乐观点想,没找到,就证明他还没倒下。   过滤口罩的效用有限,大家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坟头菇密集的这片树林。但再走下去,无疑像只无头苍蝇,找不找得到都只能靠运气。大家经过这么多突发事件,大多满身疲惫,是否继续找下去,成为一个进退两难的问题。   是继续找,还是选择相信龙哥能凭借自己过人的生存能力走出密林?   巴云野环顾四周,再看看一同走来的同伴,跟葛明亮交换一下眼神,最后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往回走吧。”   大家面面相觑,都原地站着各自思考着,脸色凝重。现在大家的饮用水和食物都所剩无几,加上设备收到磁场干扰,无法指路和定位,如果打道回府,尚有可能全身而退,如果冒险再前进,还有没有未知的危险等待着他们?   权衡一番,大家决定往回走。   葛明亮从歹徒那边找回自己和胖猴的枪,其他人简单收拾一下,背着还未苏醒的河马,陆续按照来时的路线,结队而行。就在这时,刁琢忽然停步,“等等。” 第118章 自有光明在(1)   大家心尖一紧,连忙回头,下意识以为那群歹徒也察觉到幻觉的事,不知用什么手段卷土重来,所幸,并无动静。继而,大家纷纷问刁琢,是不是又发现什么异动。   刁琢抽出工兵铲,“我们把那些坟头菇刨开。”   “也好。”葛明亮点点头,格外赞同,“毕竟不是什么稀有植物,为了防止我们回程时口罩失效,阻止不了毒气蔓延,我们把它剁烂,全埋土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刁琢解释道,“这儿的坟头菇有点过于密集,我想,龙哥会不会……就在底下。”   巴云野大骇,倒吸一口凉气,“快、快走!”   事不宜迟,大伙丢下背包,拿起铲子就向坟头菇丛冲,几乎一到位就抡开膀子使劲刨。只见那坟头菇一层又一层,长得比大家想象中还要密集,一尺见方的地儿能刨下来一大堆坟头菇,如果它能食用,够他们所有人吃到饱。由此可见,这里的养分特别充足,没准底下真有东西。   如果龙哥真在底下……巴云野一边用力刨,一边心惊胆战。她既盼望能把龙哥刨出来,又怕刨出的龙哥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每一下都是颤抖的,殷切的,胆怯的。   雨点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所有人的外套都已湿透,但谁也不敢停下。   刁琢刨开巴掌大的一个坟头菇,只见底下压着一只蜡黄粗壮的手。他放轻动作,又刨开一些,伸手一摸,那只手温度冰凉。他犹豫片刻,定了定神,抬头招呼大家:“有发现,来我这儿!”   “龙哥!!”巴云野的目光刚落在那只手上,就失声大喊。   大家加快刨挖的速度,坟头菇在一侧堆积成一座新的小山。渐渐,龙哥苍白的脸露出来,他双眼紧闭,不知是生是死。其他人继续清理长在他身上的坟头菇,发现坟头菇的根部有细细的丝扎入他的皮肤,恐怕这就是坟头菇汲取养分的手段。巴云野拍打他的脸,一个劲儿喊他,他都毫无回应。   刁琢摸不到他的脉搏,又见他浑身冰凉,心往下一沉,伸手到他的颈侧一探,眉头压得死紧,似有微微的跳动,又好像没有。   “把他翻过来,抬到旁边。”他指挥道。   “我来!”巴云野拨开众人挤进去。   刁琢麻利地给他戴上氧气罩,按住按钮供氧。   众人合力将龙哥抬到没有坟头菇的地方平放着,巴云野见他一身污泥,数不清的擦伤,于心不忍,眼眶变得有些湿。刁琢继续给他供氧,终于在他的颈侧清晰地探出跳动的频率。   “老班长……他还……还活着吗?”葛明亮小心地问。   刁琢点点头,大家同时舒口气。   “他应该比我们早到大半天,倒下之后坟头菇就在他身上疯长,好在他……”刁琢轻轻拍拍龙哥的微微隆起的啤酒肚,“脂肪护体,坟头菇暂时只能汲取他皮下脂肪的养分,恐怕我们再晚发现他几小时,坟头菇的菌丝深入到他的肌肉和内脏里,他就没命了。”   向桉双手叉腰大笑,“看来肥胖有时还能保命?”   谭林脑洞大开,“不如我们带一点坟头菇回去,然后开一个坟头菇减肥中心,让广大女性朋友想瘦哪里就把坟头菇种在哪里,轻轻松松变成苗条小公主?”   巴云野见龙哥确实比以前瘦了一大圈,马上举手说:“我入股。”   “班长怎么还不醒呢?”葛明亮等得焦急。   “他中毒比我们深,加上被坟头菇长满一身,恢复起来可能比我们要慢几倍。”龙哥顺利找到,救援队这次的搜救任务又圆满完成,刁琢心头的压力减少许多,语速放慢了些。   河马都还没醒,龙哥估计够戗。巴云野挑眉,难得很有耐心地蹲在地上研究从龙哥身上扒下来的坟头菇。   “唉!希望他赶紧醒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葛明亮搓搓手,不死心地一个劲儿摇龙哥的身子,“嘿!快醒醒!醒醒!”   “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不如轮流抬着他们往回走。”启子提议。   “也行。”葛明亮说,“除了巴爷、大秦和胖猴之外,我们轮流抬班长和阿水。阿水比较轻,大家轮流背一下,班长比较重,两个人配合配合。”   “我也不能闲着,要不……我来收拾东西。”胖猴热心道,一拐一瘸地去捡大家掉落的物品和背包。   “我也帮忙。”巴云野最讨厌别人因为她是女性而给予特殊照顾,拍拍胸脯,“有难同当才是好兄弟。”   “巴爷真英雄,在古代估计也是闻名天下的侠女。”葛明亮夸赞道,“那巴爷就跟我们一起上!”   分配一下人手,刁琢先背起河马,谭林和葛明亮一前一后抬着龙哥走在回程的路上。   因为体力消耗大,加上食物和水不足,大家走得比来时慢得多,不过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轻松。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大家力气用尽,决定扎营,巴云野带着一部分人去找食物,刁琢、葛明亮、大秦和胖猴留着搭帐篷、生火。一切似乎都很顺利,除了龙哥和河马都还没醒之外。   一瓶氧气用完,刁琢去帐篷里找氧气瓶的时候,发现少掉两瓶。难道是大家走得匆忙,七手八脚收拾东西的时候遗漏了?他留了个心眼,又去找剩余的过滤口罩,进而发现口罩全部不翼而飞。   不对劲。   他刚要起身,一支乌黑冰冷的硬物顶上他的太阳穴,余光可见那是一把枪,枪口还装着消音器。他瞥见那人的衣着,背脊一凉――竟然是胖猴。   胖猴一把扯掉刁琢的口罩,枪口顶着他的后背,迫使他走到外面。到外面一看才知,大秦可能是第一个被攻击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葛明亮的双手被几根塑料固定条反绑在一棵树上,口罩被拿走,嘴巴也被透明胶封得严严实实,双眼通红,一个劲儿呜呜呜地叫。胖猴的背叛让葛明亮又急又气,他的枪恐怕也落入胖猴手里,无法反抗。   刁琢顺从地按照胖猴的指示走,尽量减缓呼吸的频率,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胖猴与葛明亮不是同事吗?这时,刁琢依稀想起之前葛明亮正式介绍胖猴时说的那些话――“……老班长托我查一些事的时候,没少麻烦他……这次我本是一个人来,他不放心我,也告假一起帮着找人。”   显然,胖猴知道龙哥的一些事情,也通过葛明亮,大概清楚龙哥要调查什么事。难道,冉晋贤警官之前怀疑的队伍中暗藏的败类就是胖猴?   刁琢看一眼胖猴的腿伤,发现伤情根本不至于让他行动困难,之前他刻意装作走路艰难的样子,一方面让大家相信他行动不便,另一方面躲避救援保存体力。这下可好,所有人因为搬运河马和龙哥都精疲力竭,只有胖猴体力犹存。假设胖猴有异心,他要如何对付待会儿回来的巴云野等人?得想个办法扰乱胖猴的计划,拖延时间,或者,发个什么信号通知巴云野。   “刁琢,我知道你心眼多,别耍花招。”胖猴见他这么老实,心里早就起疑,“你现在处在一个死局,无解。”   “趁我们商量搬运伤员,你留下口罩和氧气瓶,为了给那群歹徒,是吗?”刁琢问,“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胖猴不答,只是脸色变得特别阴森}人。   “其他人被幻觉迷惑时,所幻想出来的敌人无非是日本鬼子或者没脸没皮的怪物,而你……”刁琢顿了一下,“你的恐惧幻想,如果我没记错――是你的同事,也就是一群警察。你自己就是警察,居然也怕警察,为什么?做贼心虚?”   “闭嘴!闭嘴!你就快死了,废话还那么多!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一枪嘣了你!”胖猴大吼,枪口使劲顶住刁琢的眉心,凶恶非常。   “我死可以,巴爷的命,留下。”刁琢不卑不亢道。   “想得美……你的巴爷,跟你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个伴。”胖猴冷笑,树干后又走出一个人,是一身狼狈的厉豪彰,他似乎更加丧心病狂,二人合力把刁琢反绑在树干上,扯一段透明胶,本该粘住刁琢的嘴,厉豪彰不知生出什么坏心,把刁琢的口鼻一起粘住,存心要对方痛苦地窒息而死。   “巴云野那边怎么样?”胖猴问。   “已经搞定。”厉豪彰说,“我们这就去搜一搜仁龙多吉的身。”   两人一起往龙哥的帐篷里走去,刁琢无法呼吸,又听说什么“巴云野那边已经搞定”这样的话,心里惊惧非常,不禁用力挣扎。别看塑料条细细一根,你真被它束缚住手脚,却不是你用点蛮力就能挣开的。   难道真是一场死局?   胖猴掀开帘子,只见龙哥仰躺着,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对方毫无反应。他与厉豪彰对视一眼,蹲下一把扯掉龙哥的氧气,上手就搜。   “这胖子不简单,抢了老何的东西,知道无论走回头路还是顺着老何原定的路线走都是死路一条,居然敢跑到这森林中来,害得我们费好大的劲儿。”厉豪彰在龙哥的口袋里乱翻乱找,看上去十分亢奋,“老何也不是省油的灯,想着自己亲自干一票之后远渡重洋美国享福去,真是高层做久了,不知道底下人的不易。交易真像他想得这么简单,大家还干个屁!”   “小声点。”胖猴不满地提醒,忽然好似想起什么:“等会儿,另一个帐篷的人你去看过吗?”   厉豪彰抬眼,一脸颟顸,“要看你去看!”   胖猴脸色一沉,赶紧夺门而出,见刁琢和葛明亮还被牢牢绑着,刁琢口鼻处的透明胶还封着,头已垂下,像是已经窒息,舒一口气,跑到另外一顶帐篷一看,那个“阿水”早就不见了。 第119章 自有光明在(2)   “妈的!跑了!”胖猴回到龙哥的帐篷,愤恨地说,“那个阿水跑了!!”   “什么阿水?”厉豪彰到处找不到被龙哥抢走的东西,心里正烦躁呢,没好气地问。   “一个登山协会的。”胖猴不知阿水的身份,也不知厉豪彰其实认识河马,气急败坏地说。   “妈的,管他那么多。”厉豪彰不以为意,“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不知道。”   胖猴也不觉得一个登山协会的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但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他探头又看了一会儿,刁琢双腿乱蹬,头左右摆动,脸涨得通红,痛苦非常,一副即将窒息模样,慢慢头垂了下去,葛明亮还在挣扎,而最开始被击倒的大秦本就有伤,更不可能有转机。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胖猴自我催眠道,脸色已然苍白。他想,一会儿如果要伪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必须再干掉葛明亮。他拿着枪,抖了半天却始终下不了手,这时,戴着过滤口罩的红胡子等人用枪指着巴云野几个回来,他们一个个的双手都被塑料固定条锁住。   巴云野本还想着要如何脱身,目光落到刁琢身上,不禁呆若木鸡,“刁琢!!”她大喊,被红胡子一巴掌扇去,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牙齿磕到嘴唇,血一下子流出来。   “把东西找到。”红胡子冷峻地吩咐胖猴。他似乎没有灭口的意思,毕竟在中国境内,一下子屠杀这么多中国人一定会引起中国警方的强烈关注,即便自己潜逃出境可能也不能幸免,所以对他来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找到龙哥身上的重要东西。   胖猴进帐篷又搜,满脑门是汗。   “找不到……”厉豪彰有些焦急,他连龙哥的屁股缝都找过,那个小小的记忆芯片还是不见踪影。   “再找一遍。”胖猴催促道,谁知,他话音刚落,原本死气沉沉的龙哥忽然窜起来,一下子击落他手里的枪,灵活一滚,把枪牢牢握在手里,顺手捅在厉豪彰的脖子旁边。   胖猴反应快,赶紧退出帐篷,成为龙哥人质的厉豪彰知道大事不妙,外面的见龙哥醒了,为了不受威胁,很可能会先打死他。   龙哥一手顶住厉豪彰的脖子,一手掀开帐篷走出去。尽管,他的双腿还是软的,但一出去见刁琢垂头不知死活,巴云野半跪在地,嘴角带血,还有几个曾经见过几面的北斗救援队员,心里早就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救援队和巴云野是来救他的,如今却身陷险境。龙哥重义气,咬牙坚持住,心里盘算如何保住他们的命。   因为无法确定刁琢的情况,巴云野伤心不已,见龙哥挟持着厉豪彰走出来,低声叫一句“龙哥”,却无力表达更多。   “龙,我不怕跟你说不客气(的话)――你的人都在我这里,而你手上的那个人(对我们来说)不重要。”红胡子用蹩脚的中文说,“我们不想杀人太多,除非你逼我。所以,请麻烦你(把)芯片交出来,条件好说,相信你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   龙哥大义凛然,忿恨地看着红胡子等人,将厉豪彰掐得几乎死去,他干笑一声,“咳咳!我仁龙多吉这些年为了追查老婆的死因,付出了多少?你说给就给?条件呢?!”   “很遗憾,你老婆的死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你藏起来的芯片对我来说很重要。既然你(肯提)条件,那你就提,无论是(放)这几个人走,还是要钱,我都可以考虑。”红胡子用枪指着巴云野,嘴上这么说,但威胁的动作一点不放松。   “他的芯片里装了什么?劳动你们这些臭名昭著的雇佣兵?”龙哥吐了口痰,“我的条件很简单,要何政韧亲口告诉我,当年那辆车为什么会翻下山去。”   “哦,我的老天,那你只能亲自下去问他了。”红胡子耸耸肩。   龙哥一勒厉豪彰,“小子,你真杀了他?”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惊,葛明亮呜呜叫得更加大声,巴云野也惊讶得抬起头来。红胡子对杀人十分麻木,也根本不关心谁杀了谁,厉豪彰浑身发抖,一个劲儿摇头。   “狗连主人都杀。”龙哥冷笑,“怪不得你对他们一点都不重要。”   “人分明就是你杀的。”厉豪彰说。   “哼哼。”龙哥不屑于狗争辩,不以为意。   “交出芯片。”红胡子给龙哥下最后通牒。   “你认为我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吗?”龙哥丝毫不退让,他似乎视死如归。   红胡子眼色一厉,巴云野慌忙大喊“小心!”,但她话才出口,红胡子一枪射中厉豪彰,同时拽起巴云野,站到巴云野身后的同时,用枪顶住她太阳穴。   巴云野更担心的是刁琢的生死,她都被人用枪顶住了,他都没一点动静,难道……   “龙,告诉我们芯片在哪,(保)她不死。”红胡子咬牙道,他一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因为向来不关心对方抓谁当人质,就算他带来的人全部死光,他也要拿到芯片。这样的带队方式反而让他的手下格外惜命,也格外拼命。   “到底是什么芯片……”巴云野咬住下唇。   “我不知道芯片里到底存了什么,但他们想把它卖给外国人,甚至不惜出动雇佣兵,应该是特别重要的资料。”龙哥端枪与红胡子对峙着,一杆枪对他们五六把枪,他都丝毫不退缩,“说不定,何政韧就是一个间谍!”   红胡子不答,再次用枪狠狠顶一下巴云野的脑袋,“我给你时间三秒钟,我数三下,如果你坚持不说,她的头就会开出一朵花。一!”   巴云野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四周格外安静,谁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她看到龙哥的汗水顺着脸庞往下流,也看得出他眼中隐忍的火光。芯片到底在不在他身上?他会交出来吗?不,他不能交出来,否则,即便红胡子不动手,其他歹徒也不会让所有人活着走回去。所以,龙哥的芯片关系的可不是她巴云野一条命而已。   “二。”   巴云野想,不如放手一搏。于是,屏息,准备向后撞红胡子,只要为龙哥争取到一秒,他就能率先开枪,擒贼先擒王!好,说干就干!   就在巴云野要发动的时候,红胡子好像被人从后面一撞,她失去平衡往前一扑,倒地前赶紧回头,只见刁琢不知什么时候解开束缚冲出来,正跟红胡子扭打一片,而葛明亮刚夺下一把枪,其他几个歹徒就用枪指向他的脑袋,又再次反夺回来。   刁琢紧紧握住红胡子拿枪的手,不让他有机会对准自己,红胡子力大无穷,试图甩开刁琢,而刁琢也并不示弱,角力硬扛。两个人的格斗方式都是刚猛一派,打得不可开交,但红胡子毕竟有枪,无论何种招式,他的目的都是把枪指向刁琢,刁琢屡屡避开,但始终不利。   胖猴见势不对,几乎在巴云野倒地的那一刻撒腿就跑。龙哥举手瞄准,打中胖猴一条腿,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倒地干嚎。   红胡子体格猛壮,与刁琢打得难解难分,龙哥一把枪与歹徒几把枪对峙,其实也处在下风,但因为龙哥手握芯片的下落,没有人先开枪罢了,于是歹徒们分成几个方向,一把枪对准龙哥,一把枪对准巴云野,一把枪顶住葛明亮的脑袋,还有一把枪指着刁琢。   “刁琢!”歹徒们叫到,“住手,否则他们三个都没命!”   “妈的!刁琢!别管我!打死他!打死他!!”巴云野挣扎着大吼。   红胡子趁刁琢分神,一拳将他击倒,用力用枪顶住他的脑门,同时,红着眼睛下命令:“打死!通通打死!”   “可是芯片……”   “打死他们!把那个龙剁碎了找!”红胡子杀心大起,知道如果再心慈手软、有所顾忌,一定会被这群人逃脱,于是决定开展一场大屠杀。   其他歹徒们想了想,都扣紧扳机。   “我告诉你们芯片在哪里!”龙哥大喊。   红胡子眼睛一眯,阴狠地瞪向龙哥,“太晚了!他们都是一群麻烦鬼,我先解决完,再好好听你说。”说着,他环顾别的歹徒,示意他们动手。   顶住巴云野脑袋的歹徒深吸一口气,巴云野闭上眼睛,只听“砰!”一声,她的心一颤,差点背过气去,却发现自己没事,而那个歹徒应声倒下,脑门中间一个洞,精准无比。   “狙击手?!!”巴云野下意识说。   “什么?有狙击手?!”歹徒大骇,纷纷四下张望,可狙击手的位置哪里是他们能随随便便发现的。又是一发子弹射出,一个歹徒“啊”地大叫一声,手腕上一个血洞,枪也掉在地上,可见狙击手的枪法是多么精准。   歹徒们急了,冲着刚才子弹飞来的方向一阵乱射。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不知哪来的扩音喇叭,“我们是中国武警!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要求你们!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红胡子大骂一句脏话,犹豫老半天,最后把手里的枪丢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树林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响动,顷刻间,这片树林被强光手电照得通明,一大批身穿统一制服的武警涌入,将几个歹徒押在地上。   龙哥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倒,刚才全靠意志力强撑,实际上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见危机解除,又回到浑身虚软的状态。大家手上的塑料固定带被剪掉,纷纷被罩上过滤面罩。 第120章 自有光明在(3)   巴云野手上的固定带一剪开,就跑向刁琢,而他早就爬起来跑向她。两人一身泥泞,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语。最后,巴云野崩不住先开口,同时用力捶了他一下――“你装死能不能给我个信儿啊!!!”   刁琢笑着拥抱她,任她发泄似的冲自己一顿狂骂。   骂着骂着,她骂不动了,轻喘着靠在他怀里,任凭眼泪打湿他前襟。   “怎么不骂了?”   “饿了……”她呜咽说话时,腹部适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咕――”,这一路又是幻觉又是打架的,她都忘了自己多少小时没有吃过东西。   龙哥作为重要证据的保存者和凶案目击者,被武警和公安团团围住,想跟巴云野和刁琢说声谢都来不及,只能先跟着他们往前走。巴云野眼尖,这才想起他来,推开刁琢,一个劲儿往前挤,有许多问题想问龙哥。   刁琢笑着摇摇头,一身疲累,现在忽然松懈,只觉得筋骨好像被打断一样,浑身疼。他活动活动脖子,余光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一动,他一激灵,定睛一看,只见先前被龙哥一枪打断腿的胖猴趁医护把他往担架上抬的空当,掏出藏在怀里的一把枪乱扫射,打伤离他比较近的一个医护人员之后,担架倾斜,他掉在地上,面目狰狞地对准背对着他的巴云野。   “小心身后!!”刁琢大吼,想都没想就往那个方向冲,伸开双臂想阻挡飞射而去的子弹。   然而,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子弹,他只觉得手心下一阵热流,子弹冲着巴云野后心而去。他瞪大双眼,就在这千钧一发时,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横在巴云野身后,“嘭”一下被子弹射中,被子弹的动力冲得往前一扑,倒在地上。   胖猴被飞快赶到的武警控制,牢牢按在地上,他不甘心地大叫大哭,情绪崩溃,一直喊着要自杀,可刚才他的行为分明在报复,至于自我了结,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巴云野转身,奋力拨开簇拥着的医护人员,伸长脖子一看,竟是河马。   “河马!!”她蹲下,用力摇晃几下他,“你……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不准死!!告诉我!告诉我!”   “请你不要干扰急救伤员!”医护人员刚正地说,武警将巴云野隔开,她只能站在外围一个劲儿想往里瞧,但怎么也看不清楚。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忽然,巴云野沮丧地蹲在地上,思绪万千,直到刁琢来到她身边,将她拉起来。   “河马他……”巴云野担忧地说。   “他一定不会有事。”刁琢笃定,冷静地说。   “子弹打中他了!”   “巴爷……”河马的声音。   巴云野急忙回头,只见医护人员竟然纷纷让开,露出躺在地上的河马,只见他嘴里鲜血淋漓,一脖子都是血,她心跳慢一拍,心想,河马该不会抢救无效要做最后的告别?她咽口唾沫,踉跄地跪在他身边,“河马,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你不要说了,我理解你,原谅你,从前的事情我们不提,你千万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你绝不会死的,不会的!你好起来,我们……我们还一起开车!”   “巴爷……”河马好像很痛苦,张嘴,牙缝里都盈满鲜血,“你……你真的能既往不咎?”   “急什么不久是什么意思?”   “以前的事都不算。”刁琢低声提示。   “不算!都不算!”巴云野拍着胸脯保证。   河马颤巍巍抓住她的手,“你……你知道吗,其实我……”   一直喜欢我?巴云野心里咯噔一下,心一横,也罢,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照办!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我穿了防弹衣。”河马说。   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刁琢斜睨巴云野,巴云野半张着嘴,河马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直直跟巴云野对视。   “那你嘴里的血是……”巴云野指着他的嘴问。   河马用手抹了一下,“哦,倒地的时候磕到了。”   紧接着,树林里想起巴云野如同炸雷般的叫骂:“河马我操你祖宗!!你给老子去死啊!”   一个个帐篷将幽深晦暗的树林点缀得颇有几分人气。食物的香气弥漫,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带着家常的气息,令人倍感惬意和闲适。   除了受伤的大秦外,救援队和登山协会等人由几名武警守护着,在背风处的一片林子里驻扎一晚,天亮再继续赶路。因为背风且不向阳,这里格外湿冷,但胜在不明毒气含量少,不至于会出现幻觉。   其他队员依次用小煤气炉子煮着面条和八宝粥,巴云野一直瞪河马,搞得他头垂得老低。   “我说我怎么认不出来你小子,不光穿内增高,还穿防弹衣……”巴云野奚落道,“你现在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公安也好,武警也好,总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们都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是警察也不放过!”   谭林、向桉和启子等人连忙摇头,“不不不,跟我们无关,请不要带上我们几个……”   “看在我救了你男人又救了你的份上,你克制点脾气。”河马撇撇嘴,“而且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中国公安大学毕业的,是你不信而已……”   巴云野吃瘪,依稀记得他确实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她清清嗓子缓解尴尬,“你真是警察?”   “也不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算个东西。”河马此话一出,自己有点后悔,只能压低声音说,“我……国安部门的。”   除了刁琢之外的其他人都倒吸一口气,刁琢伸手拍拍河马的肩膀,“你肯说出自己的身份,说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如全部告诉她。”   河马深吸一口气,好像在组织语言,抿抿唇,虚望着上方,“我们早就发现国内存在一批专门倒卖信息的‘钩子’,但他们分布得十分零散,信息来源也十分繁杂,进而我们意识到,抓到的那些可能都只是下线,比如雇佣邹开贵去羌塘找‘天湖’的老船,他也只是一个‘牙人’,就是……中介,拿到资料,再卖给外国人。”   巴云野饶有兴趣地问:“是间谍吗?我当兵的时候,听说上级一位负责重要事务的官员被抓,后来传说是他儿子通过他的工作渠道,把重要军事机密卖给美国人,他与他儿子以间谍罪被判刑。”   “钩子的外延更大,它是……”   “你能说人话吗?”   河马哈哈一笑,想了想,“‘钩子’没有国家利益驱使,完全为了金钱,把手头有用的消息和机密在暗网上叫卖,可以卖给任何买家,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其中肯定包括某些国家的间谍,形成黑色产业链,是各国打击的重点犯罪对象之一,其对国家安全的危害不亚于专业间谍。”   “你为什么会来到我们俱乐部,是怀疑我们也从事‘钩子’工作吗?”巴云野问。   “这倒不是……”河马怕挨打,赶紧摆摆手,“其实,根据我们的调查,渐渐摸排出宋凡、张晨光这两个人疑似在暗网叫卖一些我国资源和地图之类的东西,于是比公安更早一步发现你姐姐所在的那个地质队车祸存在问题,然后我们进一步深挖,发现龙哥的妻子死于那场车祸。你跟龙哥都是死者遗属,却走到一起,我就加入龙哥的俱乐部,果然在你身上发现巴希野留下的照片线索。如此一来,我就更不能走了。”   听到这里,刁琢有些感怀,低声道:“可是宋凡和张晨光都已经……”   “张晨光早就被我们控制了。”河马露出调皮地笑,他的五官又像紧急集合一样凑在一起,显得十分滑稽,“在加入雄鹰俱乐部之前,我先成为张晨光他们的同僚,假装卖你的消息和动向给他们,所以我每走一个地方,都拍许多视频,倒不是为了当什么网红,而是为了给他们通风报信,告诉他们你在哪里。你知道吗?不光我们关注你,他们也关注你,否则,就不会连续多次骚扰你长大的那所孤儿院了。为了让他们信任我,我把你手里有照片这事卖给他们,当然,也告诉了我真正的同事们。你跟踪张晨光去玉珠峰的时候,我给他打的电话,叫他赶紧走,但我知道他生意没做完,是不可能离开的。”   巴云野拍着膝盖直摇头,“但玉珠峰的暴风雪,是你们难以控制的啊!”   “我们的人也化装成登山客,本想在登顶时动手将他带走,刚好来了场暴风雪,他们就提前逮捕张晨光,对外只能说他失踪,打消他上家的疑虑。”   “这么说,张晨光……还活着!!”巴云野激动道。   “不光他活着,何政韧其实……也活着。”河马挑眉,“发现尸体的村民和现场办案的警察,都是我们演出的一场戏。不过,他被人刺成重伤,抢救后还在观察中,目前我还没收到他苏醒的信息。无论他是否能活下来,也必须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不然会有更多的人想要他的命,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还有,这些年他出卖的资料和干的那些坏事,说不定也是死刑。”   惊喜来得太忽然,巴云野和刁琢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喜悦。 第121章 自有光明在(4)   提到张晨光,河马皱紧眉头,“这个姓张的嘴巴很紧,要知道,在暗网上买卖的人,IP没有那么容易查,我们一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来指证他和宋凡参与‘钩子’生意,而且这些人非常狡猾,洗钱手段很多,甚至有时不惜利用民间借贷、艺术品交易,甚至是赌博来作为资金流转的幌子。加上他们交易的手段有一套固定的程序,也从不通过互联网发送资料,要取证很难。我们在玉珠峰把张晨光逮住,但他咬死不说。”   巴云野握拳,“那就打到他说为止!”   河马汗颜,“巴爷,你早期的港片看多了,我们不能虐待嫌疑人……”   相比于巴云野的插科打诨,刁琢冷静许多,“所以你才冒险拿走张晨光的保温壶?”   河马点点头,“没错,放在你们手里,恐怕会给你俩带来很大危险。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利用聪明才智帮我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   “保温壶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巴云野好奇地问。   “跟龙哥这次拿走的东西一样,是一块记忆芯片,里面是一些统计资料,具体什么不方便说,但一旦流到那些外国买家手中,他们几个倒手,再卖给一些别有用心的组织或者国家,人家就可以根据这些资料来分析我国的一些情况。资料设有密码,这为了确保交易之人的生命安全,万一对方拿走东西起杀心,不但拿不到钱,连命都没了。”河马说着,非常欣慰地握拳,抿唇一笑,“我们在保温壶内侧和芯片上取到张晨光的指纹,他想不认都难。”   刁琢抬眼看住河马,“他认了吗?”   “认了,但是只说自己的事,不肯供出上线。”河马耸耸肩,轻描淡写,“他不说我们也知道,是何政韧。”   “何政韧靠这个赚钱?”刁琢再次确认,“他手中掌握的一些资料,确实很有价值。”   “何政韧是国内‘钩子’集团的代理人,底下的下线不知道有多少,层层买卖,很多资料都是通过他直接卖给外国人,那个红胡子,就是他合作伙伴的‘亚洲区’代理,雇佣兵出身。”河马说,“你知道吗,他加入北斗救援的这些年,利用你们探路的资料,尤其是那些无人区的路线路、照片和水文资料图,卖了多少给别人?他没退休前参与的那些项目,也被他一个不落换成钱了。”   刁琢能想到何政韧的钱来路不明,但这么没下限的揽财手段让他大跌眼镜,“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能说,金钱是魔鬼。”河马叹口气。   “武警能顺利解救我们,是你一路留下他们能看得懂的记号?”刁琢看他。   “必须的,凡事留个后路。”河马笑笑的。   “我大姐他们的车祸,到底跟何政韧有没有关系?”巴云野急吼吼地追问。   “有。”河马简单一个字,犹如千斤重担一般,压在每个人身上,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朝他看去,只见河马有些动容,小心翼翼地说:“你大姐他们……说是民族英雄,一点不为过。”   巴云野心头一紧,只觉得所有血液都往头部涌去,几乎无法呼吸,不怎么爱哭的她,在听到“民族英雄”四个字的时候,两行热泪涌出,几乎无法控制接下来砸落的泪。刁琢握住她一只手,她赶忙用另外一只手抹去眼泪,“呃……风大,沙子迷眼了……”   帐篷里哪来的沙子,大家谁都没有戳穿。   河马接着说:“当时何政韧刚‘下水’,他们辗转从何政韧那里打听出另一支考察队伍的研究课题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于是宋凡带着枪上车,逼专家们交出资料,并且要说出所有资料的储存地。饶教授中计,去后一辆车上查看情况后,张晨光就在前头负责干扰后车,宋凡再次威胁,但都没得逞,专家们谁都不肯交出资料。当时的情况加上路况,巴爷你应该最清楚,天路72拐,经不起张晨光和宋凡这么闹,司机终于没能控制好车子,于是就翻了下去。车子中途卡住,摇摇欲坠,宋凡还活着,他就往外爬……”   “其他人呢?”巴云野问,“我大姐呢?刁琢他爸爸呢?”   “宋凡事后跟张晨光说过,车里头好几个人还活着,但刁琢的父亲双腿被压住动不了,饶教授受重伤,只有你大姐伤得比较轻,有可能爬出去。”   巴云野光是听这段话,都觉得背脊汗津津的,更不用说身临其境的那些专家们。   “车子随时可能继续坠落,而你大姐做出的选择是把饶教授推出车外,再去救刁琢的父亲和其他同事。宋凡做贼心虚,怕事情败露,就伙同上头的张晨光一起朝车子上扔东西,有什么扔什么,最后车子的平衡点没了,再次翻下去,车上的人全部……所以当时生还的只有宋凡和饶教授,不过,饶教授伤情太重,没有指证他们的能力,加上队伍中可能有一些人跟胖猴一样是钩子的同僚,这件事一直都被当成意外事故。巴爷,你大姐为了救刁琢的父亲,可能曾大喊过他的名字,而刁军可能不愿你大姐留下救他,劝她自己逃生,但你大姐没走。这些被宋凡听去,他就造谣说他俩有婚外情,引起内讧导致车祸。因为这件事,何政韧彻底被张宋二人拖下水,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从他俩的下家做到他俩的领导,也算丧心病狂。令人感动的是,所有专家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想过把资料交出去,张晨光直到被抓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什么课题……”   “没有婚外恋,也没有内讧……”巴云野喃喃重复着。   刁琢怔怔虚望着前方,紧蹙的眉心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悲伤和感动,他仿佛看见父亲从黑暗中走来,对他微微一笑,又转身回到黑暗中,再渐渐走向光明。   “怪不得我大姐的三张照片来自于一个男人的钱包,里头除了那些照片外,还有一家三口的合照。可能是刁琢的爸爸希望我大姐能爬出去,把信息带出去,就把钱包塞给她,只是没想到宋凡和张晨光这么无耻,我大姐没来得及出去。”   “你大姐……是个非常勇敢的人,是个女英雄!”河马拍拍她的肩膀,“巴爷,你也是。如果你不追查三张照片的事,我们不会怀疑张晨光多次攀登玉珠峰的动机,如果不是你俩找到张晨光的保温壶,他不会认罪,也不会为了立功而说出当年车祸的真相。可惜,我不能及时告诉你们。”   巴云野摆摆手,“罢了,原来你一直在调查何政韧,说明国家并没有遗忘我大姐他们。”   “张晨光的供述,我们会等何政韧苏醒后再与他核对一遍,之后的新闻一定会澄清什么婚外恋传言,你放心。”河马向她保证道。   向桉递来一盒煮好的泡面,巴云野掀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她却已经不感觉饿,追问道:“龙哥呢?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何政韧没死,他跑什么?”   “一个人死没死不是你看一两眼就能发现的。”河马笑,“你刚刚不也以为刁琢死了吗?”   巴云野指着热腾腾的泡面,“信不信我泼你脸上?”   河马投降,说:“我们推断,何政韧有潜逃美国的念头,但走之前想最后大赚一笔,于是联系红胡子等人在中缅边境交易,然后偷渡缅甸,从缅甸去美国。但厉豪彰愚蠢地以为自己能取而代之,中途‘截货’,想把何政韧做掉。他这种小混混思维反而打乱我们收网的计划,没想到这时龙哥出来,抢走记忆芯片,剑走偏锋地从原始森林逃跑。因为红胡子还没出现,我们决定暂时不收网,放假消息说何政韧被杀,龙哥是嫌疑人,终于引得红胡子怕龙哥被警察抓到,交出证据,忍不住亲自出马。”   巴云野担忧地问:“龙哥会坐牢吗?”   河马有点为难,“这个没办法回答你,毕竟我只负责何政韧这件事,龙哥的一系列行为怎么界定,得看公安和法院。但如果龙哥抢走的芯片里证实是重要证据和资料,他算是保护资料不被倒卖,说不定能被认定为立功。”   巴云野的肚子终于又觉得饿,她竖起一根手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就是话多。”河马翻个白眼。   “你到底有没有老婆孩子?”   这个问题让河马一时愣住,嘴张了张,又紧紧抿住。   刁琢长长舒一口气,一手拍拍河马的肩膀,一手搂住巴云野,“来日方长,今天各位都累了,不必聊这么多。而且河马说的这些事,我们也需要消化。”   看来刁琢是个明白人,河马重重点点头。   “来,刁队。”向桉把一盒泡面捧过去。   大家都埋头吃面,刁琢偏头看看吃得稀里哗啦的河马,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眼前这人既不是河马也不是马河,他到底是谁,有没有老婆孩子,谁也不会知道。也许下次见面,他就是另外一个人,也许,他们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第122章 云吻过南迦巴瓦(1)   车子沿着怒江大峡谷慢行,云层化为轻幔萦绕在苍翠的重峦,高山上的山寨掩在淡紫色的云雾中,江面浮动白色水沫,横跨两岸的铁索桥下水流激荡,呼啸远去。   车上一片安静,除司机外,所有人都睡着了。行到一处,河马起身,刚往门口走几步,就见刁琢站起来,低声问:“不跟她好好告别一次吗?”   “不了。”河马的声音更低。   “不怕她骂你?”   “反正我也听不见。”   “保重。”刁琢伸手。   “很高兴认识你。”河马伸手一握。   “谢谢你。”   “应该的。”河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问。“对了,连巴爷都被我瞒住,你怎么认出我的?”   刁琢用下巴指一下他的鞋子,“你在巴丹吉林教过我系鞋带。”   “百密一疏啊……你也真沉得住气。”   “还有,你不敢吃芒果。”   “这……你怎么会知道我芒果过敏的事?”   “羌塘时,我们所有的食物都被叶讯带走,巴爷把剩下的半包芒果干分给大家时,唯独没给你。当时我大概能想到除非吃了过敏,否则你怎么会不吃。鞋带的系法加上芒果过敏,我百分百确定所谓阿水就是河马你。”   河马给他点赞,“巴爷跟你,我放心。以后……请你一定一定好好照顾她。”   刁琢了然,下车之后,他真的不会再跟他们见面了。   河马走到中巴门口,回头望一眼睡得死沉的巴云野,微微一笑,轻盈地下车。他站在车旁,目送中巴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行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弯处。他脑中浮现几年来与龙哥和巴云野相处的点滴,心中怅然又欣慰。   这个化名为河马的男人转身离去,依旧选择为岁月静好而孤独默然地负重前行。   巴云野睁开眼睛,没有去看窗外,但她知道河马是要走的。她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打心底知道河马的身份暴露后,迎来的就是永远的离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人总归要从一次又一次的别离中走出,回到各自的征途上。   记得一行人离开羌塘时,羌塘下起小雪,今天他们离开贡山原始森林,天上下起小雨。   诗人海子曾写道,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   到达贡山宾馆,天已擦黑。当地公安考虑到救援队等人体力透支,安排第二天再做笔录。大家也懒得客气,拿到房卡就直奔房间,睡得他个天昏地暗。   巴云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房间的,第二天醒来,脑子里如同浆糊一片,才发觉昨晚竟然连澡都没洗,也没开灯,摸到床就倒下了,脏兮兮睡了一晚。   她洗完澡,到楼下一看,其他人似乎都没起,公安却已经等待多时。巴云野一眼看到坐在公安中间的龙哥,赶忙快步走过去,见他并没有被手铐给铐起来,心里暗舒一口气。   “龙哥,你……”   龙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竟然有点羞愧。   巴云野笑,“你瘦了。”   他叹一口气,摸摸小了一圈的肚子,“昨晚连夜审讯,我也大概了解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对你们做了什么,还有,你们是怎么努力找我的。”   “你老人家也真够难找的,不愧是圈内有名的强驴。”巴云野伸出大拇指,坐在一水儿公安的对面,随意拨一下额前几缕头发,顺便认出其中有几个人打过照面――怪不得这几个警察来盘问他们时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原来都是演戏,她当初还怪他们调查不够上心。她笑笑,说:“为了证明龙哥你有一刀毙命的能力,我还袭警了。”   龙哥吃惊地瞪眼,公安中的一个小年轻忙摆手,“那不算,不算!”   电梯门一开一合,北斗救援队几个人依次出来。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他们又恢复以往强壮精神的模样,刁琢走在最前头,胡茬剃净,干练而英俊。   巴云野抬手摇一摇,顺带打个响指,这是她招呼客人的招牌动作。   刁琢第一眼看的就是她,根本不需要她这样示意自己的方位。   “有大秦的消息吗?”巴云野关心地问。   刁琢一边向她那边走,一边回答:“伤口感染,昨晚高烧,刚刚医院来电话,各项体征都控制住,正在恢复中。”   近了,巴云野歪着头笑,问:“昨晚睡得好吗?”   向桉哈哈一笑,“那不叫睡,叫昏迷!”   谭林捏捏眉心,“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未清,一直做噩梦,梦里又跑了一宿,早上起来跟挨揍似的。”   启子伸个懒腰,“刁琢不叫我,我还能再睡。不过,我怎么都想不到刁琢居然没……”   “没什么?”巴云野故意捂住鼻子,“还没洗澡?”   启子噗嗤笑了,“没想到刁琢会让你独守空房。”   “酒香不怕巷子深。”巴云野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大家一脸茫然,纷纷求解。   刁琢心想,你他妈不会拽那些诗文就不要胡诌。   “呃……好狗不挡……不不……怎么说来着?”她一脸为难,好像考场上解不出数学卷最后一道题那样,刁琢大概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就故意不帮忙,她只能绞尽脑汁,“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巴爷,你不适合故作风雅!”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   刁琢轻抚她的背,“只要感情有,睡哪儿都一样。”   巴云野指着刁琢,抓到把柄似的,“他比我还俗,还……还不押韵!”   待众人坐定,闲天扯完,公安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说:“仁龙多吉的事情我们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他有些行为是违法的,我们会依法处理。何政韧半夜苏醒,他指认刺伤自己的人是厉豪彰,对自己做的一切,全部认罪,对以前那起车祸的供述,大致跟张晨光一致。至于仁龙多吉抢下来并一直藏在身上的芯片,经过破解,我们发现里头是含铍矿带的资料和多篇相关论文,里面的内容我们国家还没有对外公布,而暗网上叫卖的价格高达千万,卖家不止三个。还好仁龙多吉中途截下,否则一旦流到国外,我们国家在这方面的开发会陷入被动。我们了解过,资料来源已经被何政韧销毁,可以说,目前国内仅此一份。”   巴云野想起春节前去孤儿院打扫时,牧野跟自己说过大姐旧电脑的下落――其实,资料或许并非只有一份。巴奶奶似乎早就知道旧电脑里有不寻常的东西,临走前交代将所有信息拷贝进一个移动硬盘里,存放在她的骨灰盒中。至于旧电脑的主机,已经被销毁了。如果警方没能得到何政韧打算卖掉的资料,那么只能将巴奶奶的墓打开,从骨灰盒里取硬盘了。为此,她一直犹豫着,因为在没有确定硬盘里是否有重要文件之前,她并不想打扰巴奶奶。   无论是专家们和巴奶奶的有意,还是龙哥的无意,不少人都在用生命保护捍卫者着国家利益。   巴云野抿抿唇,心想,巴奶奶的墓不必打开,也算继续着她的宁静了。她看着龙哥问:“你究竟把记忆卡藏在哪里?”   龙哥淡淡的眉毛一抬,指指自己的耳朵。   “你该不会像孙悟空一样,藏耳朵眼儿里?”   “正是。”他一个劲儿点头,显得几分得意。   刁琢坐在巴云野身边,清清嗓子,“这份含铍矿带的资料就是当年地质队车祸的导火线,是一车专家用生命守卫住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何政韧是怎么找到的,但这份资料请一定要安排可信的人员及时上交。”   “这个请你们放心。”中年公安保证道。   “树林里发现的那两具尸体,也是红胡子一伙的人?”巴云野趁机问,顺便告状,“孔敢虽然半路撇下咱们,但应该老老实实地守到你们来处理为止吧?”   年轻小警察一愣,“尸体我们都找到了,但你说什么……孔敢?”   “就是带我们这一队进山的向导,孔敢。”向桉赶紧解释。   小年轻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这一队的向导来前拉肚子,根本没来。但因为葛明亮和胖猴跟着你们,所以我们很放心,并没有安排向导。不知道你们说的孔敢是……”   巴云野和刁琢对视几秒,不禁觉得一阵寒风刮过,她不死心,形容一番孔敢的相貌与打扮,“这个人对路很熟,身上还带了驱蛇的药,要不是中途跑路,我对他认路的本事还是很服气的。”   “孔敢……等等,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小年轻旁边的一个警察摸摸下巴,“对了,我看过一份老卷宗,说有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男的死在一个山上,死因连法医都查不出来,那个人就叫孔敢!”   巴云野手臂一片鸡皮疙瘩,向桉更是大张着嘴,刁琢皱眉也是一脸困惑。   谭林小心地问:“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产生了幻觉……”   “鬼啊!!”向桉绷不住大叫,“那个孔敢就是一个鬼!”   “噗嗤――”小年轻调皮一笑,“唉!骗你们的!孔敢确实守到我们到现场才走,跟我们说你们去的地方多么危险,还说了他村子里以前发生的事……”   惊魂未定的巴云野一脸无语。   小年轻一副将功补过的神情,认真地说:“两具尸体我们都运回来了,一具是毒蛇咬伤导致死亡,一具是高坠到底颅脑重伤,都是红胡子的同伙。其中那个被蛇咬死的,身上遍布一种绿色的真菌,这种真菌只寄生在被一种蛇毒感染的尸体上,如果不及时处理,再过几天,整具尸体就变成小说中写的那种‘绿毛尸’。”   “坟头菇你们最该查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产生幻觉的事又说了一遍。   “我们按照仁龙多吉和你们说的大概方位深入搜寻过,并没有发现这种菌子。”小年轻为了表达诚意,特地加上一句:“这次真不骗你。”   “怎么会没有?我们被整得好惨!”   “龙哥就是我们从坟头菇里挖出来的。”   “要不是刁琢发现我们产生了幻觉,恐怕现在大家还困在山里,变成坟头菇的肥料。”   “警察同志,我向你们保证,我仁龙多吉唯一一次没能成功穿越计划线路,就因为栽在那混蛋坟头菇身上……”   小年轻手一摊,“我们带了执法记录仪,不说假话,没找到就是没找到。不光坟头菇没找到,日军的遗骸和战斗机残片,我们都没发现。还有你们用过的口罩,检测的结果早上刚刚出来,没发现有毒物质。我想,你们可能是太过疲劳,看错了。”   大家面面相觑,沉浸在长久的沉默中。   神秘的坟头菇,跟羌塘的天湖、巴丹吉林会跑的海子们一样,成为大家心头难以抹去的一段记忆和心结。或许这些东西都有灵性,只会在特殊的时间出现在特殊的一群人面前,无从探究、无从考据,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未解之谜。 第123章 云吻过南迦巴瓦(2)   8月,大理喜洲。   结束一期的滇藏线行程,巴云野顺路带几个客人拼油费回到大理,在市区放他们下车后,马不停蹄赶去喜洲。这几天,听说刁琢盘下来的那个院子装修完毕,不日就要正式开业。   说来也怪,自刁琢辞职暂居大理后,自己每次带客人进藏,路过色季拉观景台,都能看见毫无云雾遮挡的南迦巴瓦峰的全貌。向来不怎么拍游客照的巴云野几次把手机塞给客人,要他们帮自己遥遥与最美雪山南迦巴瓦合影。   据说,能看到南迦巴瓦真容的人,都是能获得幸福的。   龙哥大多数时间还是呆在德吉客栈,而巴云野依旧是雄鹰俱乐部一姐,只不过,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产业――一家客栈。她一边开车,一边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跟刁琢说过想在大理开个客栈当老板娘。或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   作为洱海边、苍山下的一个重要古镇,喜洲并没有大理古城和双廊那么喧嚣,白族聚居,蓝天与白族古宅的雕梁画栋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老舍先生曾写道,“喜洲镇却是个奇迹,我想不起在国内什么偏僻的地方见过这么体面的市镇。……山水之间有这样一座市镇,真是世外桃源啊”。   辞职后的刁琢就这样将自己的新事业搬到喜洲。   巴云野曾经问他,放弃这样一份稳定的工作,进入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将自己以往所学完全抛弃,你绝不觉得可惜?   “离你太远,怕你跑掉。”钢铁直男有啥说啥,且言简意赅。   巴云野把车停在巷子外,沿着小道走进去,来到一个开阔处,就是客栈所在。原进士府邸,典型的四合五天井,工人早就收工,看门口堆起的一大堆未拆快递和包装袋,这几天刁老板怕是亲自搞一些最后的软装。她推门而入,环顾一圈,这座院子在刁琢“修旧如旧”的要求下,很好地保存了外观原貌,从写着“紫气东来”的牌匾,到走廊上古旧的桌椅,再到几颗歪七扭八的松树,都有那么一丝古韵风味。   通向二楼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唧声,巴云野见一个房间门口摆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想必他正在里头。她轻手轻脚过去,探头一看,只见他光着上身,一条运动短裤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背对着门口正在钉几幅蜡染装饰画。可能因为已忙活许久,他结实的上身蒙一层薄汗,脖颈更是像被水打湿一样,还有汗水沿着背脊往下流。   俯身拿钉子的时候,他余光见有人站在门口,偏头一看,见是她,唇边便浮现一道笑纹。   “老板娘回来了?”他将锤子钉子放在一旁,跳下椅子,顺手捞过椅背上挂着的一条毛巾。   巴云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摸着嘴唇上方根本不存在的小胡子,尖着声音说:“老板娘现在要检查一下你们这些小工有没有偷工减料,但凡发现短了东西……肉偿!”   “老板娘尽管看,如果实在没发现遗失的东西……”刁琢假意恭敬道,“小的扔掉几样。”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找个饭票,好没下限。”巴云野勾一下他的下巴,“不用扔东西也可以肉偿。”   他轻哼,“这个老板娘坏得很。”   巴云野马上嬉皮笑脸地帮他递工具,两个人顾不得吃午饭,把所有房间的装饰画都挂完,才摘两把青菜胡乱下两碗面吃。巴云野坐在院子旁的木椅上吸溜着面条,“想吃你们西安的小炒泡馍……够味。”   “喜欢谁家的,我高薪去挖他们的掌勺天天给你做。”他轻描淡写却无比霸气。   “高薪?我压力更大了……”巴云野扶额,赶紧在朋友圈发了条广告――9月1日云南出发滇藏―新藏―新疆大环线―南疆北疆穿越之旅,看秋季的西藏与最美沙漠胡杨林,欢迎咨询与报名!   刁琢瞟一眼,秋季是她这一行生意的旺季,出发之后,最早11月中旬归来。她说,等客栈生意稳定后,旺季请他跟自己一起跑车,一起看中国西部最美的风景。   客栈在一些APP上挂出去不到两天,就陆续有人预定。巴云野坐在电脑后,每收到一条预定的消息就欢呼一声,就好像刚加入雄鹰俱乐部时,每接到一个客人就高兴一次。这不,开业第三天,就有客人拉着大行李箱进来办理入住。   “欢迎光临!”巴云野紧张地蹦起来,微笑迎上去,没走几步,觉得进来的姑娘几分眼熟,再认真一看――   孟小爱。   “巴爷,别来无恙?”   “是你……欢迎啊……”她揉揉鼻尖,清清嗓子高声一喊:“刁老板!接客!!”   刁琢正在院子里摆弄盆景,听她这么一喊,汗颜,莫名其妙地走进去,手套都没摘,她就快步走过来把他往里推,之后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说句“交给你了”就走出去。   孟小爱转身,微微一笑。   刁琢不禁回头看巴云野,不过她早就走到外头接替他搬盆景,好像刻意把这一摊留给他处理。他礼貌颔首,脱下手套,毕竟来者是客,坐到电脑后面,公事公办的口吻:“提供一下身份证。”   孟小爱没照办,上前坐在电脑吧台后的高脚椅上,“看到巴爷的朋友圈说开了个客栈,老板果然是你。”   “老板是巴爷,我是给她打工的。”他很谦虚地说,一副宠态。   孟小爱趴在吧台上,笑眯眯的,温婉道:“说来挺巧,我毕业后没留在老家,在大理找到一份工作,以后可能就定居在这边了,说不定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多。”   刁琢一怔,顿时觉得头有点大。他查阅一下订房记录,继续公事公办,“你有预定吗?……哪个平台?”   “我没说是来入住的啊。”孟小爱眨眨眼。   刁琢起身,“咖啡还是茶?”   喝完送客。   “两杯咖啡。”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杯?   “我男朋友在停车,一会儿过来,因为你们曾经救了我,他要送个开业礼物给你们。”她笑。   刁琢脸上的表情缓和许多,也真诚许多,但钢铁直男的本性不改――“……苏哲明?”   “不是啦!”小爱跺脚。   他便不再多问。孟小爱说,她是真的要来大理工作,因为男朋友在这边,她要从喀什机场飞回家时认识的,男的对她一见钟情,过程还挺浪漫。   巴云野也真是豁达,走得远远的,直到孟小爱的男朋友扛了件东西进来,才跟着一起过来。   大家合力把东西拆开,是一副小篆作品,是孟小爱男朋友的书法家父亲写的,刚好可以挂在吧台后面暂时空无一物的墙上。刁琢利落地挂上,几个人围着欣赏。   “好字!”巴云野第一个伸出大拇指。孟小爱他们很受用,客套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刁琢目送他们走远,才挑眉问巴云野,“你说这字……哪里好?”   “没一个看得懂呗。”她坦然,指着问,“到底写了啥?”   “……子孙满堂。”   “胡说!”她怒目而视,“我不认识小篆,但不是文盲,不可能差这么多!到底写什么?”   “上善若水。”   她摸着下巴看了许久,觉得他这回应该说对了。“呃……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刁琢亲昵捏她的脸,“夸你漂亮。”   “讨厌~”巴云野想假装愤怒推他,自己却笑了。   “九月初我出差一趟,去北京。”刁琢重新戴上手套,一边搬盆景一边说。   “救援队的事?”巴爷不娇气,干体力活顶大半个男人,两个人一起动手。   “办点事。”他故意刮一下她的鼻子,弄得她一脸是泥。   她也不多问,跑进去洗脸,刁琢趁她不在,把所有盆景都搬下来放到事先设计好的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都挺忙,做营销也是门学问,人员管理更是门学问,龙哥还亲自来了一趟,交代当地许多熟人,还给他们介绍人脉,客栈生意蒸蒸日上。   九月,巴云野要出车,刁琢也要出差,龙哥就帮忙照应客栈。   这天,巴云野正好在天路72拐观景台附近,听后座客人议论说今天的热搜是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起车祸出现巨大反转,车祸中丧生的十几个专家将被国家授予烈士称号。   “新闻说原来认为车祸的原因是车上两个人搞婚外恋导致内讧影响司机驾驶,现在调查结果出来,是一伙专门倒卖国家重要资料的犯罪分子制造的车祸,而车上的专家为了保护资料不被夺走,拼死守护。”   “被说婚外恋的其实是因为要救人才没能逃出去,什么婚外恋,都是那群犯罪分子脱罪的谎言。”   “还抓了好几个保护伞,哼,真是活该,可恶!”   “问题是,资料呢?”   “说是去世专家们的遗属帮忙找回来了,上交国家,已经正式成立项目组!”   “这真是沉冤得雪啊!这么久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希望以后正义连迟到都别迟到!”   巴云野的眼眶有点湿。   在当年车祸发生的拐弯处,她鸣笛三声,后头几个客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滇藏线行程结束,明天将继续新藏线,她照例把客人安排在德吉客栈,没想到刁琢先一步到,站在门口等她。她一踩刹车,降下车窗,吊儿郎当咬着墨镜的一脚,半探出身子,“哟,新来的门迎?这么壮,像保镖似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等她停好车进来,他就塞了个蓝色的绒布盒子给她。   “求婚??”巴云野懵了,“你你你……也太不正式了!”   周围一片起哄声。   “你先打开。”   巴云野把那些起哄的都赶走,小心地打开盒子。不是戒指,不是项链,跟首饰不沾边。她部队出来的,觉得像个军功章,不过……精致许多。   蓝白相间的绶带下挂着一枚金属徽章,徽章中间有个蓝色的五角星,似乎是用细碎的蓝色宝石拼成。   翻过来一看,后面刻着“巴希野”三个字。   “特制的烈士勋章。”刁琢指给她看,“这些是海蓝宝石。当时,何政韧窃取其他专家的部分科研成果,发现可可托海六号坑的一个海蓝宝石矿。现在,学院根据其他没有被抢走的资料进行分析和踏勘,除了含铍矿床,还推断出其中可能形成一个中小型海蓝宝石矿床。为了纪念和缅怀,国家用海蓝宝石特制了这批烈士勋章,另外,学院还邀请我们参加烈士纪念碑的落成典礼,就在他们以前工作地旧址的花园中央,我这趟去北京就是去看纪念碑建造进度的。”   “这勋章值钱吗?”巴云野左右翻看着,心里明明感动得要死,嘴上假装很平静。   “无价之宝。”刁琢掏出父亲刁军的烈士勋章,两枚勋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就像苍穹之上千里星河。   巴云野默然,重重点了点头。   “至于你刚才说的求婚的事,我预定了一颗……”   “打住,我才不嫁。”巴云野手一抬,阻止他继续说,小心地把勋章放回盒子里后,她旧事重提,把以前自己跟龙哥、河马说过的论断翻出来说:“你们男人谈恋爱的时候都是山盟海誓、一夜七次,结婚没多久,又是爱无能又是阳痿早泄。”   刁琢一手挡在她的面前,看住她,“嫁不嫁,你都是我的女人。”   “那你……”   他打断她,咬着后槽牙,“还有,要是再预言我阳痿早泄,我他妈就一夜七次让你试试。”   这个威胁很成功,巴爷脖子一缩,噤若寒蝉。 正文完 第124章 注释   [1]强驴即玩户外冒险多年、经验丰富、去过许多高风险的线路仍活下来的户外爱好者。   [2]游客到阿里地区旅游的起点,也是文中邹开贵所乘坐的拉萨―狮泉河客运班车的终点站。   [3]堆谐,具有后藏特色的集歌、舞、乐为一体的民间舞蹈,有着近千年的历史。2008年,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兴趣的小朋友可自行百度。   [4]铁塔相关知识引用自百度以及杨柳松《北方的空地》一文,特此说明。   [5]藏民装糌粑的皮口袋。   [6]该海蓝宝石雕塑为笔者半杜撰,原型为世界上最大的海蓝宝石“Dom Pedro”,来自巴西,重达10363克拉。   [7]骷髅墙位于那曲比如县境内,是用人头颅骨堆砌而成的围墙,与天葬有关。   [8]必鲁图峰,世界上最高的沙山,号称沙海中的‘珠穆朗玛’,海拔1617米,绝对高度500米以上。即文本中三位大学生穿越的终点。   [9]以上整段话引用自豆瓣,作者不详。特此说明。   [10]鸡窝就是特别软的沙窝。   [11]锁阳生于荒漠草原,全株红棕色,大部分埋在沙中,分布于我国新疆、甘肃、内蒙古等地。中药,有补肾、益精、润燥的功效。   [12]金矿相关资料援引自百度百科。   [13]此药在患者高原肺水肿时可阻止液体在肺部存积,服用时请根据医嘱。   [14]怒江72拐位于西藏昌都地区邦达至八宿区间,又称“天路72拐”,最低点和最高点海拔相差1500米。全长12公里,大转弯多,事故频发。   [15]高山深切割地貌是海拔一般在3000米或以上的地区,山越高,水流对地表的下蚀作用越强烈,长年累月冲刷形成高山峡谷地貌。   [16]整段描述援引自百度百科,特此说明。   [17]网络语,其含义是指吃了剧毒的蘑菇后死亡,家里人就要举行葬礼请全村人吃饭。 第125章 番外   【礼物】   虽然知道巴云野身份证上所示的日期并不见得真的是她的生日,钢铁直男还是颇为认真地在知乎搜索栏里键入“女人喜欢的礼物”几个字,之后出来几万个回答。   经过长时间的数据收集,钢铁直男最终决定购买据说最保险的东西,化妆品。   先是口红。在选择色号上,这位据说高考时高出本一线一百多分的学霸陷入了困惑。不研究不知道,就“红色”一项,就有火星红、正红、烂番茄红、枫叶红、新年红、辣椒红等,更别说还有直男根本不了解的什么姨妈色、牛血色等神秘色彩。   刁琢皱着眉头看了一周的口红,最后总算挑出一个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色彩。   至于香水,什么前调中调后调,他看得云里雾里,就直接跑到商场,买了一款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生日前夕,我们的巴爷收到了来自钢铁直男爱意的礼物――口红和幻彩流星粉球散粉。   巴爷面露难色,指着幻彩流星粉球散粉问:“这……啥玩意?糖??”   “不知道。”钢铁直男如是说,“擦脸的。”   对,直男的世界里只有“擦脸的”和“擦嘴的”两种化妆品。   巴云野又打开口红盖子,表情格外凝重――死亡芭比粉,直男的最爱。   “涂上试试。”刁琢主动给她拿镜子。   巴云野看看他,挑挑眉,用力涂在嘴上,之后嘟着嘴眨眨眼问:“我,好看吗?”   “……好……看。”刁琢这一句十分艰难,一个直男永远不明白膏体颜色和上嘴后的效果为什么会相距十万八千里,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即便美艳如巴爷,也不能轻易驾驭死亡芭比粉。   “哦,对了,你为什么忽然送礼物给我?”巴爷一边拿纸巾擦嘴一边问。   “庆祝你顺利走完这次的大环线。”   她想了想,“我还以为是生日礼物呢。”   “不是。”刁琢否认得特别快,“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嗯……”巴云野摸着下巴思考,“我想跟你去海边玩玩。”   她大半年都在内陆和高原,想去海边不奇怪。刁琢愕然后,无奈笑笑,“说走就走。”   原来如此简单。   【游泳】   一大早,巴云野换好泳衣,欢快地冲进天际泳池,溅起若干朵水花,也溅得刁琢一身。   巴云野的战友遍布祖国各地,总能告诉你最好玩的所在,这片海湾退潮之后让人乐不思蜀。   她昨天和刁琢在海滨捉了一下午的螃蟹,临走时全放了,但也玩得尽兴。高原就高原的美,沿海有沿海的美,尤其这次的旅伴十分合她胃口。   刁琢游了几个来回,抹把脸,靠在池边休息,强壮的上半身肌肉线条让路过的几个姑娘看直了眼,一时间同样在池里戏水的几个清秀小男生黯然失色。   “哇……你看那个男的,身材好好……”   “切,练出这种身材的都是基.佬,别看了。”   “他跟一个女的一起来的。”   “是吗?在哪??”   潜在水里的巴云野像只鲨鱼一样慢慢靠近他,一下子抱住他的小腿往下拽。他早就看到她了,不动声色,她拽他,他深吸一口气沉下水,抱住她就亲,这一招让她彻底投降――再不呼吸空气自己非溺死不可!   “你混蛋!”巴云野甩甩脸上的水,瞪着眼睛指着他。   “还有更混蛋的,要不要见识一下?”他丢给她一句话,人已经游远了。   巴云野一个猛子又扎下水,噗通噗通游得飞快,追到他后挡在他跟前,一边踩水一边问:“我们来比赛,怎么样?”   “又比?”刁琢站住了,“比什么?”   “当然是比谁游得快。”   “赢了有什么奖励?”   “你这种表情分明就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巴云野一语中的,“上回在巴丹吉林比开车攀沙山,你把自己都输给我了。”   刁琢眼底含笑,“虽败犹荣。”   巴云野一时没深想他话中的含义,便问:“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来输的?”   “先比再说。”   巴云野跟他一起游到池子一侧,“蛙泳还是自由泳?”   “蝶泳。谁先游完三个来回谁赢。”   蝶泳?这男人真狠啊!巴云野诧异地问:“谁……谁没事会学蝶泳?同样的距离自由泳快多了。”   刁琢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跟你重新介绍一下,本人刁琢,校游泳队运动员,擅长蝶泳,曾在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中获得200米蝶泳冠军。”   所以,她现在即将跟一个曾经的全国蝶泳冠军比赛蝶泳?   “巴爷,来不来?”刁琢问。   “来!”   “需要我让你几米吗?”   “不需要!”这就是巴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呵呵,结果自然是惨败。   “妈的……”巴云野气喘吁吁,趴在池边像一只濒死的青蛙。   “巴爷,你打算输给我什么?”刁琢气息平稳,慢慢绕着她游了几圈。   “爷今晚请你吃海鲜大餐。”   他不屑,“我这么多年的蝶泳训练就值几百块的海鲜?”   “点一千块钱的。”巴云野豁达道。   他还是兴趣缺缺的模样。   愿赌服输,巴云野喘匀了,下巴一抬,“你要什么?”   刁琢看住她,抬手把她拉近,“从现在开始,你生是老子的女人,死是老子的女鬼。”   巴云野一愣,想起上次他们比赛攀沙山时的赌注――只要她能赢,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今天自己一输,似乎主次关系有所改变?   正想着,刁琢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一副亲昵模样。其实,他俩之间哪有那么多胜负输赢,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经过种种艰难困苦而携手,本来就是一场互相拥有的团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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