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论撩完就跑的我如何哄回黑化男主》作者:云上浅酌   文案:   ●简洁版文案:   #我是一个快穿工作者,在子世界穿梭时,顺手饲养/关爱/拯救/治愈/撩拨了男主们#   #我撩完就跑后,男主们纷纷黑化,对我又爱又恨#   #为了和平为了爱,我必须回到子世界去哄好他们#   (正文是第三人称)   ●详细版文案:俞鹿是一名回避型依恋人格者。   回避型依恋人格,lithromantic,指的是那种只享受付出与撩拨他人的过程,当对方被爱情攻陷、开始有所回应时,就会失去兴趣,感到不适,并很快转移目标的人。   意外死亡后,俞鹿绑定了一个快穿系统,通过不断做任务,换回了生命。在任务途中,她顺手饲养/关爱/拯救/治愈/撩拨了子世界的男主们,聊以解闷。   快穿结束后,她回到了现世。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系统再一次出现了。   “被你始乱终弃后,子世界的男主们纷纷出现了重度黑化,世界秩序即将崩溃。”   “你施舍过他们温情与光明,敞开双臂拥抱过他们苍白枯瘦的身体,撩拨他们却总在关键时抽身而退。他们却当了真,入了心,动了情。”   “为了维护世界秩序,请你回到那些子世界里,挽回他们的心,了结你造下的孽。”   【没有心/撩完就跑/大美人・女主】VS【深情闷骚/占有欲超强/被无情疏远or抛弃后忍无可忍黑化成SJB/表面很绝情/其实只要你愿意回头看看我哄哄我就会回来・男主】   *Tips:   1、架空,快穿,放飞自我之作,男主由始至终为同一个   2、男女主从头到尾没有血缘关系   一句话简介:他们把我逮回了快穿世界   立意:爱是一切谜题的答案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鹿 ┃ 配角:崩坏男主1号,崩坏男主2号,崩坏男主3号……崩坏男主n号 ┃ 其它:这极爽!来看! 第1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   浓重的夜色吞噬了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城市华灯万盏,煜煜生辉,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黑夜女神倪克斯摘下了面纱,将指间的金色玫瑰往人间轻轻一抖,把花瓣上的璀璨星屑撒播向了尘世。   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杯觥交错。华丽的水晶灯绽放出耀眼的光,美妙的音乐声在空气中流淌。一场云集了娱乐圈大咖、政商界名流的红酒会,正进行到酣畅之时。   观景露台上,泳池旁边,一张被绿植环绕着的环形沙发上,一群年轻光鲜的富家子弟、小明星正在玩闹聊天。一个惹人瞩目的身影被簇拥在了他们中间。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女人。乌发如瀑,雪肤红唇,半垂着桃花眼。在远处若有似无的灯光下,透出了一种散漫而勾人的、风姿绰约的冷淡。   和在名利场里,或多或少有些虚张声势的年轻人不同,她的身子微微后靠,双腿优雅地交叠着,那是一个非常舒展和放松、甚至称得上慵懒的姿态。左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纤长的女士烟。   夜风轻拂,蔚蓝的泳池水波光粼粼。亮泽晃过了她隐匿在阴影里的、形状姣好的下巴。   虽然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但很明显,在这群人里,她才是被所有目光关注着的、众星拱月的中心人物。   就在这时,观景露台的侧门被推开了。助理小林拿着一部手机走了上来,踟蹰了一下,面露难色:“老板……”   俞鹿抬眸,随手摁熄了手中的女士烟,挑了挑眉。   周围的人见状,识趣地拿开酒杯,让了一个位置出来。小林松了口气,快步上前,递上了手机,压低了声音:“老板,你看一看这个。”   俞鹿接过手机,指腹不慎一滑,点开了一个还没退出的网页:“……”   【绿丁丁论坛】《实锤了!你区顶流下戏后,去了女神的房间过夜!》   1L:在酒店的房门口被拍到了,翟轻羽和俞鹿的脸都入镜了,这回粉丝没得洗了吧。   2L:卧槽……我又要出来感叹了,女神太牛逼了,又一条小狼狗中了她的蛊。   3L:噗,之前还倔强地说翟轻羽是“娱乐圈最后一个处男”的粉丝,现在是不是已经集体撞墙了doge   4L:楼上有病,你趴在床底了?亲眼看到他们进门滚床单了?抱走翟轻羽,造谣司马!   5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发出了惊天爆笑。不会吧?不会真的有粉丝相信他们孤男寡女在房间里打牌吧?小心求锤得锤哦。   6L:他们合作那电影不是三个月前就杀青了么?现在爆出来,会不会是炒作啊?   7L:“三个月”这个时间点就很灵性了,俞姐不愧是著名的三月抛女神啊。   8L:三月抛女神?什么梗?   9L:回楼上,你俞姐出道三年,将各家的房子拆了个遍,谁见了她不瑟瑟发抖。就随便说两个比较著名而且有证据的战绩吧――年初网剧走红的国民男友A小生,被女神甩了以后,颓废暴瘦,深夜醉酒连发十条微博诉情伤,成为腥风血雨的新年第一大瓜;去年选秀出道的八人天团,主唱和主舞争风吃醋,在某卫视跨年晚会的后台互殴,忘记关麦,对骂内容含瓜无数,极其精彩,铸就出史上最大直播事故,最后整个组合一起被卫视拉黑……我区吃瓜群众统计了一下女神的历史战绩,发现没有一个小狼狗能和她的名字绑定超过三个月的时间,故赐其黑称――三月抛女神,简称女神。   10L:???等等,我tm全家震惊了,这简直是前科累累,罄竹难书啊。大家就这样乖乖地排好队等着被她渣么?难道就没人出来反抗一下?一不做二不休,联系媒体,爆个恋情啊!   11L:两年前,不就有一个小爱豆沉不住气,试图放风给媒体么?结果遭到女神工作室无情打脸,名分没要到,还惨被提早下岗233333   12L:悖人生最大错觉,就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让海后收心,当她的最后一任。分手也不撕,大概是在幻想着还有复合的可能吧?然并卵,渣女是没有心的。_(:з」∠)_   13L:5555羡慕顶流的只有我一个人吗?试问谁不想被多金大美人姐姐撩?骂我傻之前,你们扪心自问,有机会的话自己会怎么选。就算女神喜新厌旧,只和我谈一个月就渣了我,我也愿意啊啊啊啊!TAT   14L:颜狗举手同意。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姐姐快来蹂|躏我啊啊啊啊啊!   15L:速报!一分钟前,两家的工作室同时发声明否认了,说是恶意剪辑。不出意外,顶流在女神那儿已成过去式。所以,有人来押一下,下回会是谁家的房子塌么?   ……   俞鹿大略看了一下底下吵哄哄的回帖,就将手机还给了小林,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不都是老生常谈了。”   被老板撞破了自己在看帖,小林尴尬地呛了一下,调开了通话记录:“老板,是看这里才对。你看,翟轻羽的工作室给我们打了好多电话,说从今天傍晚开始,他就失踪了。直到联合声明发出,那边都一直都联系不到他本人。”   俞鹿一怔:“失踪了?”   小林重重地点头:“打他的手机是忙音,公寓里也找不到人。这个节骨眼,那边的工作人员都快急疯了,所以隔一会儿就打一个电话来,问我们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想到今晚的这出绯闻,小林也有些无语。   她的老板俞鹿,模样好,家世好,二十一岁时因兴趣入行,被公认为娱乐圈的神颜之巅,浓姿贵彩,傲盛不衰。事业也顺风顺水,第一部 电影便一炮而红,跃居一线。   去年,在人气巅峰的时候,俞鹿突然向公众宣布要暂时息影,飞赴M国电影学院导演系深造一年。学成归来,声势依然不减,让人望尘莫及。   放眼看去,整个行业中,这份任性的资本可不是谁都拥有的。   翟轻羽就是俞鹿回归后拍的第一部 电影的合作对象。   今晚两人的绯闻,是一家名声很差的八卦媒体放出来的,纯粹是一次掐头去尾、看图说话的恶意炒作而已。   只不过,翟轻羽倒是真的追求过俞鹿,被拒绝了也不肯放弃。这电影都杀青三个月了,他还在死缠烂打,甚至可以说到了骚扰的程度。   而很少有人知道,俞鹿有一个天生的怪癖――她只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   对方对她越是平静冷淡,予取予求,她就越是喜欢接近对方,无比享受肆意地试探对方的底线、却触不到反弹之意的安全感。   一旦对方喜欢上她,狩猎的方向倒转了,俞鹿就会感到无所适从,忍不住疏远、躲避对方,甚至是逃离对方的身边。   因此,一直无法跟人展开正常而稳定的恋爱关系。十次有九次,渐入佳境的关系都会因为她实事求是的一句“我突然不喜欢你了”而终结。   不管对方在回过神来之后,如何懵逼、纠缠、求复合,她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一句“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呀,不喜欢怎么复合?”的单纯疑问,让无数前任的心碎了一地。   就……渣得任性,渣得坦诚,渣得明明白白,理直气壮。堪称娱乐圈最冷酷无情的海后。   也就是说,走穷追猛打路线的翟轻羽,从一开始就踩到大雷了。俞鹿的绯闻多归多,但还真的没他什么事儿。   小林发愁:“老板,怎么办啊,他们要是一直不消停……”   “回复说我们收到消息的话不会瞒着。再骚扰你的话,就拉黑吧。”俞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用大拇指腹抹走了留在红酒杯上的淡淡口红印,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我们也撤吧。”   “好,司机已经在楼下了。”小林尽职尽责,为俞鹿披上了外套,抵挡寒冷的空气,自己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进了电梯,小林才嘟囔:“最近一年的天气,也太反常了吧。都七月份了,居然还只有十二三度,往年这个时候都夏天了耶。我早上醒来,老觉得自己生活在南半球。”   电梯内,灯光柔和,四面都是镜子。十几层楼的高度,数字在轻缓跳动着。俞鹿薄有醉意,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那今年工作室放假时,不如就带你们去真正的南半球潜水?”   “南半球?”小林一呆,兴奋地尖叫:“啊啊啊!谢谢老板!我一定为你做牛做马!”   俞鹿被逗笑了:“出息。”   对上这个笑容,小林的脸微微红了。   其实,小林一直都可以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即使听说过俞鹿在感情上的恶劣传闻,也还是抵挡不住心动,前赴后继地一头扎进来。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小林就这样觉得了――任何人为俞鹿着迷和疯狂,都是很正常的事。   她的身上仿佛带着神秘的引力,那股天然又无情的劲儿,吸引着别人去追逐。   就在这时,小林帮忙拎着的手袋里,传出了一阵手机铃声。   一闪一烁的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串陌生的号码。   俞鹿瞥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过来。   电梯里的信号不好,接通后,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俞鹿率先走了出去,凭着记忆,在漆黑的地下车库里,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电流声的干扰渐渐小了,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阵}人的惨笑,不难分辨,正是失踪了一晚上的翟轻羽醉醺醺的声音:“……俞鹿,你没有心的吗?你是不是就喜欢把别人当哈巴狗一样钓着的感觉?我这么爱你,还不够吗,为什么你看不见啊……”   “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爱我,难道我有义务和他们挨个在一起?”俞鹿不想和骚扰自己的酒鬼过多废话,冷淡地说:“和你自己的工作室联系一下,别让我助理的电话被打爆,挂了。”   电流声滋拉滋拉,混着呜呜的杂音。对面的那道失了真的声音里,似乎泄露出了一丝危险的讯号:“好,好……如果我一辈子都得不到你,也绝对不会让别人如愿,我们一起下地狱吧,那就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了,你生生世世……都要和我在一起……”   停车场一角,一辆无声停靠着的车子,遽然亮起了车头灯。惨白刺目的光,唰地打在了俞鹿的侧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在小林惊恐的尖叫声中,车子油门发动,裹挟着冷风,朝着俞鹿疯速撞来。隔着玻璃,驾驶座上那张熟悉而扭曲的脸一闪而过。   “砰――”   巨响之后,车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驾驶座的安全气囊爆开,碎裂的挡风玻璃漫天飞舞。鲜血如被碾碎的红梅,溅落了满地。   目睹了事故全程的小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哭叫声响彻整座地库:“俞姐――救命啊!快叫救护车!!!”   但俞鹿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昏沉中,身披黑衣的死神挥舞着镰刀,降落在了她的面前。撞击瞬间的剧痛都消失了,耳边仿佛响起了“滴答滴答”的秒针行走声,周遭的空间,变成了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流淌着,温柔地裹藏着她,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在朦胧中,俞鹿的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漂浮在了一个虚幻的空间中。   “好久不见,亲爱的宿主。”一个缥缈的童音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欢迎宿主重新与我绑定。”   是谁在说话?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在一年多前,为昏迷的你提供过快穿服务的系统。”   俞鹿的心弦,仿佛被这句话弹拨了一下。霎时间,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冲破了樊笼和迷雾,山呼海啸般,涌入了她的脑海里头!   一年半前,俞鹿宣布暂时息影,去外国深造。在出发前,最后的一次广告拍摄中,她被摄影棚的吊灯砸伤了。   这一下强烈的撞击,让她的灵魂逃逸出了躯壳,身体陷入了昏迷状态。   为了将走丢了的灵魂找回来,俞鹿不得不和一个自称为【系统】的意识绑定了,投生到了各种虚幻的时空里,在那里长大成人,修复灵魂的碎片,才让现实的自己苏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快穿期间的经历就变得十分模糊了。模糊得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虚妄的梦。   却没想到,其实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且,当时的系统还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俞鹿轻轻地喘息着,忍受记忆回笼时太阳穴的胀痛感:“你……怎么来了?”   “宿主真的好无情呀,就一点也不想我吗?”系统嘤嘤地抱怨了一句,才正色道:“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快穿过的那些子世界,出现了很糟糕的情况,而且,都是因你而起的。”   “因我而起?”   系统说:“不错。根据资料记录,你在快穿期间,因为本性难移,做了一些多余的事,将子世界的命运之子们逐个撩拨和招惹了一遍,聊以解闷。”   宇宙中,千千万万个虚幻的时空,就像是一本又一本有主有次、起承转合的故事书。命运之子,指的就是世界的主角,命运的宠儿。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漫长的任务期间,俞鹿顺手养成、关爱、拯救、治愈、撩拨过子世界的男主们。也许是施舍了困窘的他们温情与光明,也许是教会了他们何为爱与情|欲,也许是敞开双臂,拥抱过他们苍白枯瘦的身体,撩拨了他们却不负任何责任,抽身就走。   但她留下的余波,却并未就此消失。   “被你始乱终弃后,子世界的男主们,纷纷出现了重度的黑化。正正经经的命运之子,被活生生地扭曲成了邪恶分子,甚至堕落成了反派。受此影响,子世界的秩序也即将崩溃了。”系统认真地说:“宿主,你必须为自己瞎撩的行为负责。”   “……我应该怎么做?”   系统立刻说:“只有回到每一个子世界里,阻止男主们黑化,才能了结你造下的孽。若是不照做,你将会被送回现实世界去。”   回到现实世界?可俞鹿记得,现实的自己,最后被车子撞上了。   “是的。友情提示一下,现实世界的你,已经被疯狂追求者开车撞死了。”系统感知到了她的想法,总结道:“也就是说,你没有选择,要么就去哄回子世界的男主们,要么就去死。” 第2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2   俞鹿:“……”   她有个屁的选择权啊。(=_=)   系统看似绅士,给了她两条路。但当中一条通往的是断头崖。   不回去收拾烂摊子,她还能有活路么?   “看来宿主已经有决定了。”系统说:“请宿主坐稳扶好,我们马上要启程回去第一个世界了。”   俞鹿低头,瞧见自己的身体,渐渐焕发出了白芒。蓦然之间,逸散成了无数灿烂的光点。   光点在空中旋转,互相追逐。流星一般,拖曳着绚烂的尾巴,飞过了银白色的浩瀚天河,回到了无穷无尽的宇宙中――她的灵魂曾经抵达过的千万个世界。   ……   …………   第一个世界。   华国,京海市。   浴室中氤氲着淡白色的雾气,淋浴间的玻璃上,湿润的水珠滚落,划出了一道道的水痕。   俞鹿赤着足,一动不动地站在了淋浴喷头下,眼睫轻轻地颤抖着。   “哗哗”的水流从头淋下,深凹的锁骨窝里,已经积了一小捧荡漾的热水。水涟交织着,沿着瘦削白皙的背部淌下,流过了脚踝内侧旖旎的玫瑰刺青,在瓷砖上漾开了涟漪。   “宿主,你已经冲了半个小时的澡了。”一个有些机械的童音在她耳畔响起。   俞鹿仿若未闻。   童音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好吧,将心比心,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个系统出现,告诉你【其实你是一个穿越者】,确实是挺难接受的……”   俞鹿揉着眉心:“你叫系统是吧?闭嘴,让我静一会儿。”   系统见势不妙,噤声了。   半小时前,俞鹿做了一个噩梦。   从惊悸中挣扎着醒来后,她瞪着天花板,浑身虚汗,再也睡不着了。   在梦里,有个自称为“系统”的玩意儿告诉她,她从小长大的世界,其实是由一本现代娱乐圈背景的小说凝聚而成的虚拟世界。   她真实的身份,是异时空的一个大明星。因为被吊灯砸伤了,才会穿到这里来。   由于穿越方式类似于“投胎”,不该有的记忆都被封锁了,她长到这么大都没发现自己不是原住民。   一路活到十八岁,她就被系统提溜到下个世界去了。没料到,在她消失以后,这个世界的主角黑化了,剧情线也崩坏了。系统吓得只得重新找了她回来,收拾烂摊子。   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但醒来之后,俞鹿就发现,那个叫做系统的东西没有消失。   也就是说,那个噩梦透露的信息、预示的未来,也许都是真的。   ……操他妈的,简直活见鬼了。   既然这是一个由小说凝聚成的世界,那么,几十亿人口里,自然会有主角、反派、配角、炮灰、路人甲的三六九等之分。   这个世界的主角,即命运之子,名字叫做沈秋弦,是华国的商业大亨俞正棠和影后许真的儿子。   典型的上天宠儿,金枝玉叶的豪门贵公子命。   但是,在十二岁前,沈秋弦的日子却过得比狗还不如,他的至亲也压根儿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段听起来就很曲折狗血、实际也很曲折狗血的往事,要追溯到十八年前。那一年,京海市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怀孕七月的许真,坐的车子不巧被地震堵在了市郊的公路上。受到惊吓,她突然就早产了。   情况紧急,交通阻断,没法将许真送回京海市的大医院了,随行的人只能争分夺秒地将她送到附近的一家民营的私立医院去。   在那家设施简陋、管理疏松的小医院中,许真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她本人却因为产后大出血,性命危殆。最终抢救无效,在染血的床单上去世了。   在那混乱的关头,随行的助理和司机,都紧张地守在了急救室前,全副心神牵系在许真的安危上。并没有留意到,一个护工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远处的育婴房,玩了一招偷龙转凤,用一个女婴,换走了许真刚出生的儿子。   趁着四下无人,这名护工将偷来的男婴裹好,抱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交给了一个瘦巴巴的女人。   这个瘦弱的女人,名叫孙敏。她的丈夫沈昌国,是一个有着严重家暴倾向、重男轻女的地痞。   不久前,孙敏诞下了一个女婴,唯恐沈昌国会迁怒她“肚子不争气”,孙敏铤而走险,买通了一个相熟的护工,干出了偷换孩子的事儿。   这个被顶替上去的女婴,就是俞鹿投胎成的角色。   那个年代的小医院,并没有全方位覆盖监控摄像头。等主事的医生发现婴儿的性别变化了时,已经晚了。由于害怕担责,他们不敢声张,决定将错就错,将这个秘密瞒下来。   沈秋弦和俞鹿的命运,就在这阴差阳错间交换了。   孙敏以为自己生了个儿子,沈昌国对她就能有好脸色了。谁知道事与愿违,沈昌国的暴虐与日俱增,动辄就对母子俩恶言恶语,拳脚相向。   沈秋弦十岁那年,孙敏终于忍不下去,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卷走了家里的钱和行李,却独独抛下了沈秋弦。   说到底,沈秋弦和她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她讨好丈夫的工具而已。当初要不是为了在沈昌国身边好过点,她也不会偷换这个孩子回来。   被抛下后,年幼的沈秋弦,俨然沦落成了沈昌国的出气沙袋。   在睡梦中,他会被无缘无故地拖起来扇耳光,被扇得眼花耳鸣、鼻子流血也不停止。在漫天雨点般落下的拳脚中,瘦小的孩子绝望地缩成了一团,却是无处可逃。手臂、后腰、大腿,更会经常出现被烟头烫出的伤疤……   最初,沈秋弦试过报警。但这一招孙敏早就试过了,只能缓一时,不能治根本,过后还会被打得更惨。   他也试过打电话找孙敏求救。   数不清是第几次挨揍之后,浑身青紫的、虚弱的小孩儿,从晕厥中苏醒了过来。   忍着周身火燎般的剧痛,他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摸着兜里最后的一枚硬币,在城中村的一个旮旯里,找到了一个贴满了五花八门的小广告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孙敏的电话,哀求她带他走。   “……我不会吃很多饭的,也不要新衣服,新鞋子……绝对不会拖累你。”   “我可以不去上学,去打工挣钱,养你……”   担心已经抛弃过他一次的女人会嫌弃他是累赘,沈秋弦闷着头,手指一圈圈地绞着电话线,舔着干裂的唇,一遍一遍地做着保证。   孙敏很为难,在电话的那头难受地啜泣了半天,却只是委婉地说她那边住不下了,让沈秋弦别再联系她。   天逐渐暗了下来,千家万户亮起了灯火,迎接归家的人。   昏黄的路灯下,沈秋弦头晕目眩,茫然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一直蹲着,蹲到双腿发麻,才动了一动。   胸膛里微弱跳动着的心脏,仿佛被冷水浇灭了最后的温暖,无声地死去了。   大家都很忙,没人要他,没人会当他的救世主。   他太矮,太小,太瘦了,也反抗不了压倒性的暴力。于是沈秋弦逃了。   他开始逃课,打架,和学校附近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离家出走,在网吧的门口过夜……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某一天,忽然有几个警察想方设法找到了他,说孙敏被沈昌国杀害了。   离开沈昌国后,孙敏就跟躲瘟神一样躲着这个男人。躲了那么久,还是在菜市场里偶遇到了他。在激烈的争吵和拉扯之间,沈昌国暴躁地夺过了猪肉摊子的刀,将孙敏当场捅死了。   事后,沈昌国被判了刑,蹲大牢去了,监护权自然也被剥夺了。   沈秋弦在世上举目无亲,能去的就只有一个地方――京海市福利院。   .   等俞正棠找来时,沈秋弦已经在福利院里待了大半年,十二岁了。   黄金定律早就告诉人们了,凡是和主角作对、虐过主角的人渣,迟早会遭雷劈。   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这不,当年帮助孙敏偷孩子的护工,人至中年,就得了癌症,回想起年轻时做过的缺德事,终于感到了后悔,便找上了俞家,将偷换孩子的秘密全盘托出了。   亲子鉴定报告证实了这个护工所言非虚。满身伤痕、饱受凌虐的沈秋弦,才是真正的俞家少爷。   俞鹿现在都还记得,沈秋弦是在一个雪后的早晨被人从福利院接回来的。   在明亮的落地窗边,男孩佝偻着身体,僵硬而局促地坐在华贵的大沙发上,与周遭漂亮的环境格格不入,臀只敢沾一点儿的沙发。   他太瘦了,骨头看着比肉还多。穿着一套灰扑扑的,土气又不合身的棉衣,鞋子沾着泥巴。一头短发被剃得参差不齐,桀骜地翘了起来。   那张小脸,却是深得许真的优点,精致得让人过目不忘。眼裂狭长,下颌很窄,肤色白皙。透过尚且稚嫩的轮廓,已经可以觑见长大以后俊美的雏形。只就是表情麻木,双眸黯淡无光。颧骨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开裂的嘴角结了痂。两只小手上,可以看到几道不显眼的抓痕,以及被烟头烫出的旧伤疤。   大概是因为被虐待过,又流浪了一段日子,沈秋弦显然比普通的孩子要敏感和神经质许多。   正常开关门的声音,佣人的脚步声,拉开抽屉的声音,都能让他精神紧绷,警觉地弓起身体。若是有陌生人贸然靠近,他更会如临大敌,“哧哧”地喘着气,露出带有威胁之意的狠色。   就像一条在人类手里吃了很多苦头的落魄流浪狗。看谁接近,都觉得是要来打他的。   当时,同样十二岁,却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俞鹿,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望着他的身影,心情很复杂,既震惊,又怜悯,还很怯疚。   她倒不是故意的,但鸠占鹊巢是事实。沈秋弦代她受了苦也是事实。   那会儿,俞正棠跟福利院的人正在书房里做最后的交接手续。家里的佣人还不了解沈秋弦的来历,瞧着他脏,不太讨人喜欢,便没有主动过去招呼他,躲在了绿植后面,窃窃私语。   沈秋弦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无声地将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军绿色行李袋越抱越紧,头也越垂越低,浑身散发出了阴沉的气息。   怜悯终于压倒了犹豫,俞鹿甩了甩头,摈弃了无用的想法,主动跑下了楼,端了一些茶点到桌子上,跟他搭话:“你就是秋弦吗?”   沈秋弦倏然抬起了头。   “你饿不饿?”俞鹿从小就没讨好过人,这是第一次。她决定从吃的入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物,问:“你想先和我一起吃些东西,还是先去看一下你的新房间?”   当时的沈秋弦,似乎有些发愣。   他的下眼睑很红,像是充着血,静静地用黑黝黝的眼盯了她好一阵子,一声也没吭。   ……   出于怜惜和补偿的心理,俞鹿对沈秋弦是真心实意的好。两人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关系一直很亲密。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   俞鹿见证了沈秋弦从一个满身是尖刺的小孩,渐渐走出阴影,成长为了一个沉静出色、挺拔俊朗的少年的过程,格外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骄傲感。   哪怕是在青春期,这小子也没有怎么叛逆过,一直对她尊敬有加,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可乖巧了。   但现在,系统却掏出了一个设定完整的剧本,甩在俞鹿面前,说她这些年看到的,只不过是沈秋弦伪装的一面。   在她面前沉稳温顺的沈秋弦,在设定里,竟是一个偏执、善妒、重欲、变态、三观扭曲、占有欲强烈到有些病态、有着皮肤饥渴症的病娇少年。   设定里还写,沈秋弦暗恋她,压抑了许多疯狂的念头。只是为了不被她当成变态来疏远,才一直忍而不发,在人前人后,天衣无缝地扮演着一个好弟弟,一个正常人。   也就是所谓的:虽然白天叫姐姐,更想晚上姐姐叫。   俞鹿:“…………”   同时,俞鹿也是在梦中才知道,自己投胎成的角色,在原剧本里,竟是一个嫉妒心重、心眼比针尖还小、如同灰姑娘的恶毒继姐的人设。   因为嫉妒沈秋弦的出身,担心他回来之后,自己会地位不保,原主开始不断地给沈秋弦设绊子、欺负他、打压他、讽刺他、处处和他争长短。   作孽无数,不得善终。   简单概括,就是:蠢,坏,爱作死,还短命。   系统:“那只是原始人设。宿主,你对沈秋弦这么好,这个角色的人设,也早就崩了呢。”   俞鹿:“问题是以前也没人跟我说过有剧本和人设这回事啊。”   俞鹿第一次快穿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活上相应的年数”,此外就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和系统的唯一交集就是转换世界的间歇聊上两句。进入子世界后,她连系统也会忘记。哪知道背后会那么坑爹,居然还有什么剧本、什么人设。   系统心虚道:“宿主,我也没想到让你放飞自我地活着,会引发那么严重的连锁反应。你现在对沈秋弦的影响力太过了,远远超过了原设定,他从恨你变成了爱你,所以剧情线也被带崩了。”   在原剧情里,沈秋弦十八岁时考入了华国最有名的电影学院,入行当了明星。   造物主精心雕琢、浑然天成的绝顶美貌,遗传自母亲的演艺天赋,俞氏的人脉和财势……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沈秋弦的存在,和他蹿红的速度一样,都是一个耀眼的奇迹。   出道短短数月,他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成长为了新一代的顶流。   影视、歌曲、杂志、广告、高奢代言,诸多让人眼红的资源,源源不断,将这一颗美丽迷人的钻石,拱送到了云端,接受万人膜拜。   当红不让,无人能挡。   自然,主角的成功,要是缺乏了炮灰的烘托,那就好像少了点灵魂。   俞鹿的角色,就是那个炮灰。   她在这具身体十八岁生日后几天切换了世界。前脚一走,原主就会被修正性格,恢复成“恶毒继姐”的初始人设。   前面也说了,这个角色就是不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什么要跟沈秋弦比一比、争一争。沈秋弦成为大明星后,原主看得眼红,也不甘示弱,加入了娱乐圈。   俞正棠是很反对女孩子进那么复杂的圈子的。原主为达目的,来了一招先斩后奏,跑去签了经济公司。俞正棠被气得不轻,当场就表示,绝对不会动用家里的力量帮她。   原主没认清自己的炮灰身份,头还挺铁,转头就去参加了一个叫做《梦想星秀》的女团选秀比赛。   尽管没有过人的才艺可言,但这具身体的相貌,和现实世界的俞鹿是一样的。靠着刷脸,原主还是赢得了一个出道位,成为了女团Miracle的成员之一。   可惜,出道即巅峰。在观众的新鲜感降下去后,原主的事业发展很一般,渐渐查无此人了。   半糊不黑地混了大半年,某日,她忽然以另类的方式冲上了热搜第一。   不是因为拍了好作品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而是因为被卷入了一桩震惊华国的丑闻――明星藏毒门。   在轩然大波中,原主和牵案的几个三流明星一起进了警局,名誉尽毁。随后,她被保释外出就医。在一天深夜,从医院的天台坠下,当场死亡,年仅十九岁。   在外人看来,应该算是一个自作孽不可活,恶有恶报的结局了。   但俞鹿真的说不出“活该”两个字。   她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地活到今天,上有宠爱她的父亲,下有温顺听话的弟弟,还有不少朋友,自问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从没想过,自己这个角色的结局,居然惨得连条全尸也没有。   真不是她暴躁。   谁在得知自己是个炮灰之后,还能泰然处之的?   即使知道了自己是穿来的,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抽离出背景,摆脱原住民的心态。   比这更麻烦的是,在蝴蝶效应之下,剧情线也崩了个彻底。   本该以巨星的姿态,闪耀世界影史的沈秋弦,在崩坏的剧情线里,将会因为她堕落成一个杀人犯。   剧本里写,她坠楼死亡的死讯传出后,沈秋弦就疯掉了。生活、事业,全部停摆。   他怀疑她不是自杀的,通过遗留的蛛丝马迹,锁定了幕后真凶。但因为缺乏关键性的证据,很难从法律层面将对方入罪。   最终,沈秋弦选择了小时候的自己曾经恨之入骨的那种解决问题的方式,血债血偿,一刀一刀,杀死了始作俑者。   在故事的最后,警察破门而入时,沈秋弦早已扔下了染血的尖刀。在满地的尸块和血泊中,他苍白的侧颊溅满了凄艳的血,抱着她的骨灰盒,在痴痴地惨笑着。   系统:“宿主,你一定要阻止这个崩坏结局出现。阻止沈秋弦黑化,也是在救你自己。”   俞鹿:“……”   系统:“怎么了,是我讲解得不够生动形象吗?”   俞鹿摆摆手:“没,我只是在想,这本小说的名字是不是叫《娱乐圈之铁窗泪》。”   系统:“……”   听了这么多,俞鹿仍有些无法接受。尤其怀疑系统提供的情报到底靠不靠谱。   别的不提,光是它形容沈秋弦的那一大堆重口味的词,什么变态、善妒、偏执,病娇、皮肤饥渴症,就够诡异了。   从小到大,沈秋弦都是一个本分又乖巧的弟弟,未曾忤逆过她。而且,他可是有洁癖的,不太喜欢跟别人黏黏糊糊、身体接触。   还有,读书的时候,她本性不改,也不是没有随心所欲地撩过感兴趣的男孩子。那时也没发现沈秋弦有什么过激反应啊。   系统:“那你撩过他吗?”   俞鹿立即反驳:“当然没有!”   沈秋弦这么听话,这么优秀。   却被剧本写得跟性狂热的神经病,危险的反社会人格似的。   系统说他一直在装。   但那可是整整六年的时光。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自我压抑那么长时间,还不疯掉? 第3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3   俞鹿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了浴室,环顾周遭的环境,有点儿不乐意。   这个地方,是原主的经济公司“北斗传媒”提供的艺人公寓,《梦想星秀》结束后原主就搬了进来。一室一厅,光照充足,家具齐全,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只有四十平左右。和俞家的那栋带游泳池、喷泉大花园的半山豪宅相比,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鸽子笼。   阳光从厨房旁边的窗户照入,打在木地板上。侧边的冰箱贴满了外卖广告单,里头空空如也,只存了几瓶矿泉水。客厅的中间,胡乱地堆叠着几个搬家用的大纸皮箱,还没拆封收拾。   一个随身行李箱摊开了,躺在地板上,衣服和洗漱用品被翻得乱糟糟的。   俞鹿是被身边的人当大小姐伺候着长大的,对自身的自理能力有多差,心中有数。   没想到跟自己的性格南辕北辙的原主,也是这么个主儿。   俞鹿假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回了床上,舒舒服服地盘着腿,翻了翻手机日历。   她十八岁的生日,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这个星球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停止转动,日子照样往前走。   她灵魂缺位的这五个月,都是原主在用她的身体,被剧情支配着往前走。   《梦想星秀》的比赛,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五个月,刚好卡在了这一段里面。   俞鹿能记得这期间的大部分事情,但她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那一个,所以,那感觉就跟被鬼上身了,醒来之后还清晰记得鬼干了什么一样。   俞鹿舒展了一下身子,靠在了枕头上,点开了通讯录。   果然,沈秋弦的各种联系方式,已经被原主拉黑了。   俞鹿:“……”(=_=)   行吧,不愧是恶毒继姐人设,含金量百分百。   在沈秋弦那边看来,电话突然打不通,信息没人回,微信被拉黑……那效果,和突然被冷落相比,也没差别了。   俞鹿:“我走了以后,这个角色还活了一年。被‘我’突然讨厌了,沈秋弦就没怀疑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吗?”   系统:“一般都不会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想的,只会考虑你性情大变的原因吧。再说,原主那么讨厌他,也不会愿意和他见面。当面见的机会都没多少,还能怎么看出来?”   俞鹿:“……”   有点道理。   她动动手指,将对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再编辑了一条信息,告诉了他自己现在住在哪里,让他别担心。   系统:“宿主,你做得很对呢。对于这一类偏执的病娇来说,除非你真的想作死,否则,突然冷落他,绝对是大忌之中的大忌。算算时间,你们断联快半年了,还是早点见面好。”   俞鹿扔开了手机。   她对自己的认识挺自信的,不信向来温顺的弟弟是那么极端的神经病。但懒得和系统争论了,甚至听了它这么说,还懒懒地回了一句:“怕什么,中间不是刚好隔了一个《梦想星秀》么。不联络的理由够充分了。”   眼下的境况还不算糟,主要是回来的时机卡得刚好。   系统:“当然了。这是第一个世界,你回来的时机肯定不会卡在和主角撕破脸之后,会简单很多呢。”   俞鹿:“……你什么意思?”   系统:“没什么,嘻嘻。”   俞鹿:“……”   嘻你个头啊。   公寓里安静了下来,空调机吹出冷风。时钟的秒针在“踢踏踢踏”地跳动着。俞鹿的精神有种难言的放松感,钻进了被窝里,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等着看沈秋弦有什么回应。不知不觉间,却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被瑰丽的晚霞覆满,暗光铺展在被子上。   黑乎乎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些动静。   俞鹿抬起了沉重的眼皮,冷不丁地,看见床边出现了一道人影,霎时心脏狂跳,差点悚然叫出来。   没等她出声,床头的壁灯就“啪”一声,被按亮了。   柔和的光芒中,现出了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   俞鹿先看到了他的宽肩,和修长的脖颈,与上方清晰凸起的喉结。   他随手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张年轻耀眼的面容。肤色皎白,精致得无可挑剔。深邃的轮廓和形状狭长的眼眸,使他的漂亮丝毫不含女气。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凌厉冷淡的距离感。   察觉床上的人被吵醒了,沈秋弦收回了放在开关上的手,低头看向了她。   睫影笼罩住了他美丽的眼睛,和眼尾的那一颗泪痣。   少顷,他的神色慢慢柔和了起来。仿佛冰消雪融。开口,语声很轻柔:“我吵醒你了吗?姐。”   俞鹿睁大了眼睛,骤然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去。   “你进来干嘛不开灯……”俞鹿别开头,抬手挡了一下壁灯的光,抱怨:“我还以为有小偷……”   半梦半醒间被吓到了,她的语气透出了浓浓的起床气。但因为眼角红通通的,纵然是在埋怨,在旁人眼里,也没多少火气。   沈秋弦一怔,忙歉疚地说:“姐,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会吓到你。”   “天黑了有个人站在你床边,你试试看会不会被吓到?”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知怎么的,睡了一觉,不仅声音沙哑,还浑身没劲儿,像是发烧了。   系统:“低烧是穿越的后遗症。”   俞鹿揉了揉眼,忽然间,发现了一点儿不对劲――沈秋弦是第一次来这间公寓,肯定没钥匙,她也没起床给他开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下午有个拍摄,看到你的信息时已经快四点钟了。过来的时候,有私生在跟车,就在附近多转了几圈,耽搁了点时间。”沈秋弦将随身的包解下了,放到了地上,拉开了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解释道:“来到你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回应,打电话又关了机。但从楼道的窗户往外看,你的空调外机还在运转……担心你一个人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就先进来了。”   顿了顿,他瞥了俞鹿一眼,声音清透,调侃:“姐,你的密码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是同一个。我试都不用试,门就开了。”   俞鹿:“……”   操。   她睡懵了,差点没记起这间公寓的门用的是密码锁。   好在没问“钥匙”的事。不然就惹人怀疑了。   都怪系统,跟她灌输了一堆有的没的……害她见到了沈秋弦本尊后,都有点不像以前的她了。   反观沈秋弦,坦坦荡荡,唇含笑意,就和以前一样。   还是那个让她放心的弟弟。   俞鹿忐忑的心逐渐放松,听他说起手机,回过神来,从被窝趴起,探手在柜子上摸到了手机。   她在沈秋弦面前一向很自在。俯身的时候,散落的头发滑开了,露出了一截半遮半掩的雪白脖颈。   少女的肌肤,娇嫩得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泛着奶油般的光泽。   两侧的蝴蝶骨,随着体位的变化,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弧度优美,仿佛真的生出了一双振翅欲飞的蝶翼。   “……”沈秋弦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平静地垂下了视线,望着自己的指关节。   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被你说中了,还真是没电了。”俞鹿浑然未觉,给手机插上了电源,就恹恹地缩回被窝里了。   沈秋弦问:“姐,你喉咙怎么这么沙,不舒服吗?”   “哦,有点发烧。”   “发烧?”沈秋弦蹙眉,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半晌,低声道:“额头好烫。”   俞鹿随口:“都发烧了,能不烫吗?”   “你的经纪人呢?”沈秋弦似乎有些不悦了:“你生病了他们也不管你的吗,就放你在这里睡觉?”   这口锅不能扣在别人身上,俞鹿连忙说:“不怪他们,我是下午才突然烧起来的。”   “姐,你真是……”沈秋弦无奈一笑,看了一眼手表,道:“那我现在陪你去医院吧。你头晕吗?走得动吗?”   俞鹿笑道:“走不动难道你背我去吗?”   “嗯。”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 俞鹿摆弄起了手机,看原主的行程表:“估计只是低烧,在家吃点药就行了。”   既然是穿越后遗症,过段时间就该消失了吧。   沈秋弦一顿,似乎拿她没辙,暂时妥协了:“那好吧,先在家量一下温度再说。我去拿体温计。”   俞鹿闻言,头也不抬,“哦”了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生活大小琐事都有人帮忙打理好的日子。   不过要论“伺候”得她最合心意的,一定是沈秋弦。   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记得沈秋弦刚来俞家的时候,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一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整夜整夜不睡觉,也不让人碰他。那会儿是俞鹿罩着他比较多。   但是,从十五六岁开始,状况就渐渐颠倒过来了。   沈秋弦成长得太快,自立而优秀。已经不需要旁人操心,也没有俞鹿指手画脚的空间了。   不过沈秋弦还挺会投桃报李的。对家里的事尤其是她很上心,有时候俞鹿甚至觉得他像个家长,总是默默地料理她的事。   这小子的智商很高,总是可以完美地理解她的需要,给出最优解。还随传随到,予取予求。俞鹿也就渐渐地被“养刁”了。   说实话,有他在,还是很省心的。   本来多可贵的情谊,被系统一说,怎么突然就有种变味了的感觉。   转眼,沈秋弦就在医药箱里找到了温度计。   量了体温后,他对着日光灯,仔细看了读数:“37度5,那就暂时不去医院了,在家吃点药,观察一下再说吧。”   俞鹿已经检查完原主的通告了,收起了手机。   “头疼的话就先睡一会儿吧。”沈秋弦拧干了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蹲在了床边,与她视线齐平,柔声道:“姐,我现在出去买药,顺便打包一些吃的,最多半小时回来,你在家等我。”   “网上买就行了吧。”   记得新闻里,沈秋弦凡是出活动、赶飞机,基本都会被堵得水泄不通。保镖不断把疯狂的粉丝往外推,才能开出一条路来。   虽然不是以爱豆的定位来出道的,但长了这么一张招蜂引蝶的脸,沈秋弦的很多粉丝比爱豆粉都狂热。   “不了,买药还是现场和药剂师说比较清楚。”沈秋弦温柔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开车去,帽子口罩都戴着,不会被看到的。你歇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哦,我不太有胃口,就买……”   沈秋弦眨了眨眼,笑着替她答了:“周财记的柴鱼花生粥,还有葱油饼。”   俞鹿:“……”   全中了,这小子是会读心吗?   她翻了个身,在半空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吧。   .   当晚,吃了退烧药,再睡了一觉后,俞鹿精神好转,胃口也恢复了。   沈秋弦将食物热了热,端到了餐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沈秋弦用勺子拨了拨冒着热气的粥,轻声说:“姐,听说你和叔叔吵架了。”   俞鹿不置可否:“算是吧,我爸和你说什么了?”   在这个时空,收|养孩子的必要条件是“无子无女”。   也就是说,俞正棠想让沈秋弦作为亲生儿子,在法律上认祖归宗,就必须解除和俞鹿的父女关系,连养父女关系也不能有。   涉及到财产、股份方面的继承问题,血浓于水,正常人都会选择亲生的,放弃抱错的。   当时的俞鹿才十二岁,要是解除了关系,就轮到她回福利院住了。   到底养了她十二年,手心手背都是肉,俞正棠对这个女儿还是很有感情的。   所以,认回沈秋弦后,俞正棠和自己的秘书――一位不婚主义的女士秘密签订了协议,让秘书成为俞鹿的新监护人。   这样一来,俞鹿名义上是秘书的养女,实际却可以继续待在俞家成长。   依据协议,成年时,她与那位秘书的收养关系就会自动解除。   这其中的手段和操作,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毕竟集合了“影后”、“底层家暴男杀妻”、“抱错孩子”、“真假千金少爷”这些劲爆的要素,这事儿要是见了报,掀起的舆论风暴,足以撕碎两个孩子。因此,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始末。   而且,刚回家时的沈秋弦,心理问题很严峻,极其排斥“爸爸妈妈”这样的字眼在生活出现,一听就不好了。   所以,俞正棠也没有强迫两个小孩改称呼。   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谁才是俞家的小孩,俞鹿也依然喊俞正棠为“爸爸”。沈秋弦则一直叫他做“叔叔”,几年下来,都喊习惯了。   沈秋弦笑了笑:“叔叔是和我说了一些不满。”   “唉,算了,你别告诉我了,肯定都是数落我的。”想到原主作天作地的那五个月,俞鹿就脑仁疼,咬了一口葱油饼,忽然道:“那么说,你也有看过我的比赛么?”   “有啊。”沈秋弦大方地点头。似乎想起了有趣的事,莞尔道:“你比赛的那段时间,我正好在拍摄第一部 电影,演一个配角。等戏的时候,同剧组的演员也有跟着我一起看,他们都说很喜欢你。”   俞鹿干笑:“哈……是吗。”   近些年的选秀节目层出不穷,观众都有些审美疲劳了。尤其最近一两年出现的新选手,知名度都基本没有冲出过粉丝的圈层。   但是,“选秀=炒冷饭=收视率低迷”这个魔咒,在《梦想星秀》第一期播出时被打破了。   原主初次亮相的画面,被制成了gif图,一夜之内转发数万,一举冲到了几大平台的搜索榜第一。在网友封为“石破天惊的美貌”,讨论度一骑绝尘。   有了这种免费把节目带出圈的选手,《梦想星秀》的节目组简直乐疯了,开始着手在原主的剪辑上搞事情。   正好,原主从签约到参加比赛,没有透露过一句家庭背景。之前的隐私也被保护得很好,全网讨论了几天,愣是没一个人挖出她的身世来。   本来性格就很灰姑娘继姐了,《梦想星秀》节目组还毫无顾忌,各种黑心剪辑,制造冲突。导致回回播出,都撕x与热度齐飞。   所以,节目结束后,原主的黑粉乌央乌央的,比她全部队友加起来都多。   也不知道沈秋弦和那些演员看到节目里婊里婊气的她,会有什么感想……   这时,她的思绪被沈秋弦一句话唤回了:“对了,姐,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今晚在你这里睡吗?”   俞鹿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我这里只有沙发,你睡不好的话,明天就……”   “没事。”沈秋弦笑了笑,说:“我明天不用早起,下午回学校上课,七点半约了一个广告拍摄,可以跟你一起吃个早饭再走。再说,你才刚退烧,我还是留下来看着你更好一些。”   “那好吧,随你。”   沈秋弦绽出了一个笑容,仿佛清泉,干净又耀眼:“好。”   俞鹿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愧疚。   明明被无缘无故拉黑了五个月,他也不记仇,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于是俞鹿主动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和工作。   其实她也不用瞎担心。沈秋弦所在的星光传媒,是圈内的龙头娱乐公司,俞家持股70%,不会有人欺负得了太子爷的。   沈秋弦淡淡道:“如果我们在一个公司就好了。”   “我爸又不同意我进圈,不会让我签星光的。”   “你可以找我帮你。”   俞鹿一愣。   终于说到了这个话题,沈秋弦垂眸,轻声说:“姐,不管你想做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商量。就像这次,如果你提早告诉我你想进圈,我一定会帮你的。你和叔叔吵架,也不用一声不吭地消失五个月,连我的电话也不接,我真的很担心你。”   唉,剧本造的孽啊。   俞鹿讪讪道:“不好意思啊,我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就谁也不想见。不过我比你大,我有分寸的。”   “我只是不想你辛苦走那么多弯路,就算叔叔不同意你签约星光,我也可以介绍你去更好的公司。”沈秋弦认真地看着她,放软了语气:“姐,你太让人不放心了。以后再遇到事情,先和我商量,不要让我这么担心了,答应我好不好?”   俞鹿不由自主就应了句:“好吧。”   .   由于吃了退烧药,俞鹿很早就困了。洗漱以后,便回了房间休息。   躺上床后,她忽然发现系统多出了一项功能――进度条。   一个长条形的小方框,血红的色块,显示为1%。接着,在她的注视下,它忽然动了,飙到了10%,里面的颜色也变了,从血红色变成了暗绿色。   系统:“这是故事进度条,填到100%时,你就赎完罪了。”   俞鹿若有所思:“居然有进度条,那还不错啊。”   至少可以判断出自己处于哪段剧情。   就是那个变化的颜色,让她有点在意。   大概是随机的吧。俞鹿这么想,拉过了被子,很快就沉入了睡梦之中。   .   俞鹿回房后,安静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灯。   沙发上铺好了备用的枕头被子。   沈秋弦背着光,站在厨房里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搁下了玻璃杯,他淡漠地用手背拭走了嘴角的水渍。   阴影爬上了他光洁的侧颊。   方才仿佛面具一样,浮在他眼角唇边的浅浅笑容,早已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第4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4   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客厅,沈秋弦侧身进了浴室,身形忽然一顿。   墙壁上挂了一个脏衣篮。下午时俞鹿用过的浴巾、换下的睡衣,都还没送入洗衣机。淡蓝色的丝绸睡袍揉皱了,勾在边缘,泛着旖旎柔滑的光泽。   沈秋弦静静看了片刻,无声地掩上了门,走到了脏衣篮前,轻轻地捧起了那件仿佛还余留着她的气息的丝质睡袍。   慢慢地,慢慢地,他低下了头,如同忍耐了许久的瘾君子,深深地埋首于其中,吸了一口气。   那张冷淡白皙的面容,缓缓流露出了一丝混杂了痛苦与放松的沉醉。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一墙之隔的俞鹿看见了这一幕,会有什么反应。   俞鹿重视家人,自小就自作主张地将他划分在家人的行列,却没思考过,他是不是想当她的弟弟。   但平心而论,这个身份确实不差。   从躁动的青春期开始,他就发现了,俞鹿对同一个异性的热情,最多持续一阵。短暂地对一个人感兴趣,完了很快就会厌倦――没错,在沈秋弦看来,那最多称得上感兴趣,而不是喜欢。   任性,自我,天真又无情,完全的随心所欲。   不过,对沈秋弦来说,这反倒是好事。发现了那些人都待不长久,也走不进她内心后,窃喜和优越感,开始凌驾在白蚁噬心般的嫉妒之上。   为了保住这些优势,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装一辈子的。   但事情在五个月前的某一个晚上发生了变化……发生了那件让他欣喜若狂的事情后,她突然冷下去的态度,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在随后的五个月,俞鹿不仅对他冷漠,还直接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对着一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号码,沈秋弦头一次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他感到自己被疏远了,被排斥了。   那些日子,酒店的房间一片昏黑,窗帘全都拉上了。电视的幽幽光芒在跳动着,沈秋弦靠在了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握着遥控器,看着屏幕上和她有关的录像――旅游的录影、生日会的短片、节目的片段。   由始至终都没有“和剧组朋友一起看”这回事。   和她有关的一切,独享都来不及,怎会和人分享。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长期自我压抑,使他的心里长出了一头庞大的怪物。在被她冷落了的近半年里,焦躁和苦闷无从宣泄,折磨着他,拴住那头怪物的锁链,几近松脱。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还会一边抽烟,一边想一些很变态的事。干脆别装模作样地“尊重”她了,也不用徐徐图之了,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吧……   但在他将想法付诸实践之前,她忽然现身了,见了面后,绝口不提“那件事”,若无其事地用家人的模式和他继续相处……让他又爱又恨。   任由热水冲刷身体,沈秋弦半阖着双眸,吁出了一口气,回忆着她今天晚上的笑容,在弥漫的水蒸气中,缓缓地排解出了肺腑间那团压抑到了极致的闷感。   心底的怪物,被暂时安抚了,喷着火热的鼻息,慢慢地蛰伏回了原位。   .   暗涌无声的一夜,平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灿烂,浓夏的蝉鸣在树上起伏。   俞鹿被太阳唤醒时,才刚好九点钟。   这间公寓的隔音似乎不太好。隔着房门,可以听见客厅里有人放轻了脚步声在走动,在厨房里开火做饭的声音,气泡声“咕噜咕噜”的,空气中飘满了浓郁的猪骨汤香味。   俞鹿侧躺着,望着从窗户照进的那束阳光,放空了思绪,什么也不想,赖了一会儿床,才起了床。   晨光中,昨天还杂乱无章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窗户打开了,正在通风透气。堆叠成小山的搬家纸箱已经被处理掉了,里面的东西被分门别类地摆到了柜子里。木地板被擦得洁净光滑,闪闪发亮,弥漫着一股清洁剂的清香。   厨房里,一个身影正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沈秋弦回头,笑了起来,一副又高兴又殷勤的样子:“姐,你醒了。早餐快做好了。”   俞鹿打了个呵欠,凑了过去:“你不是要工作到晚上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秋弦娴熟地关火,将面条捞起、装碗,一边说:“没关系,我不累。”   俞鹿盯着锅:“这是……猪骨面?”   “嗯,猪骨汤面。你昨天晚上不是才喝了一点粥么?过了一夜肯定饿了。不过我早上来不及买猪骨熬汤了,这是超市外送的汤料包。”   俞鹿环顾了一下外头的客厅,纳闷道:“你昨天不睡觉帮我打扫卫生了?”   沈秋弦失笑:“哪有那么夸张,只是随便收拾了一下。”   他稳稳地拿起了锅,将浓汤浇在了碗里。富有弹性的金黄色面条上铺砌着肥瘦适中的排骨和翠绿的青菜,淋上汤后,浓香四溢。   沈秋弦擦了擦手,见俞鹿还杵在一旁,有些新鲜地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地说:“姐,你快去刷牙洗脸。等会面条沱了,你就不喜欢吃了。”   “好吧。”   俞鹿走进浴室,果不其然,浴室也被打扫过了。镜子和大理石洗手台都被擦得一尘不染。被她胡乱摆放的化妆品、护肤品,瓶瓶罐罐,从高到低,被整齐地排成了几列,专治强迫症。   沈秋弦从小就这样。大概是因为在福利院生活过,他的自理能力和领地意识都很强。俞家有佣人,但沈秋弦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摆弄他的东西,所以,整理清洁之类的事都是自己做的。   俞鹿以前在书上读过,说这体现出了这种人对自己的东西有很强的掌控欲。   除此以外,烧菜做饭、拖地擦窗、修理家具之类的家务活,沈秋弦也会做。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还经常在周末替她刷鞋子。   成了大明星后,也没有被周围的人惯出骄奢淫逸的性格。俞鹿挺满意。   脏衣篮也空了,洗干净的衣服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被晾在了小阳台上。淋浴间的玻璃处,那些半凝固的水渍也被擦拭得一干二净。但置身在这里,还是能闻到一股微微湿润的沐浴露香气。   沈秋弦早上洗过澡了?   俞鹿刷完牙,挂好毛巾,对着镜子拨弄了几下睡得乱翘的头发。   那厢,沈秋弦已经将早餐端上桌了,还给俞鹿的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俞鹿拿起了筷子:“哇,好香啊。”   两人才刚坐下,没吃两口,沈秋弦的手机就忽然响了起来。   沈秋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避讳她,微微侧过身子,接听了。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沈秋弦静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墙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筷子,沉稳道:“……中午么?没问题,可以。”   “不去那里。”忽然,沈秋弦抬眼,看了一下俞鹿,说:“我等会发个新地址给你,你来这里接我。”   等他挂了电话,俞鹿问道:“怎么了?”   “傍晚的拍摄临时换到了中午十二点,我等会儿要提前走了。”沈秋弦将手机翻过来,盖在了桌面上,想了想:“不过这样的话,我下午上完课就没事了。姐,我到时候再来找你吧。”   原主的通告单里,好像写过今天晚上有一个活动。俞鹿摇头,说:“我晚上没空,要去一个直播节目。”   沈秋弦追问:“什么节目?”   “《娱你有约》,在西瓜直播,估计要九点多才结束。这么晚了,你别折腾来折腾去的了,下课就回家休息吧。”   沈秋弦不置可否:“再说吧。”   .   拍摄在十二点钟开始。沈秋弦的助理十点半就到了,根据地址,直接上来按了门铃。   这名助理叫做葛小华,今年刚过二十八岁,在星光传媒工作好几年了,工作能力好,细心又缜密。最重要的是,从不多嘴。星光总监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会将他调来沈秋弦的身边。   在上岗之前,葛小华看到那份比普通明星更厚的保密协议,还以为沈秋弦很难伺候。毕竟,这么年轻就爆红了的大明星,脾气大多都很骄纵。尤其星光传媒内部的人都在传,沈秋弦的背景不简单,是大股东家里的孩子,葛小华就更紧张了。   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葛小华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干了这行几年,他和不少明星打过交道,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见得多了,某种程度上,沈秋弦是他见过最表里如一,最好伺候的艺人了。   沈秋弦的真人,比荧幕上的形象更冷、更犀利,不会和工作人员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但是开工资很大方,有事说事,从不会拿身边的人出气,工作时也敬业配合。   和那些没多少本事,只知道通过折磨助理来彰显大牌的二三流明星相比,葛小华简直想把沈秋弦当神仙来拜一拜了。   不过,这段时间,葛小华看得出来,沈秋弦似乎有着满腹心事,情绪很差。以前是烟酒不沾的,前几个月抽烟却抽得很凶。沉默中,可以感受到一股隐忍的煞气在他眉间涌动。冷得葛小华都有些怕他,工作空闲时,都不敢瞎聊天。   他只是工作助理,沈秋弦私下行程不会和他交代,他也不敢过问老板的私生活。不过,葛小华倒是看到过不止一次,沈秋弦用小号上微博,刷《梦想星秀》的相关内容。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今天,拍摄临时换了时间,葛小华打算按之前的习惯,去金源山庄接沈秋弦。   金源花园是京海市的高级住宅区,也是著名的富人集中地,不少明星、运动员都会在那里置办房产。   葛小华去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感叹,自己估计干一辈子都买不起那里的一个厕所。   谁知道,今天出发前,沈秋弦突然给了他另一个地址。   葛小华按电梯时,都还在莫名其妙,不知道沈秋弦怎么会来了这种地方――也不是说这里条件很差,但跟金源山庄比还是差远了。   很快,葛小华的疑云,便被见到的情景冲击到烟消云散了。   门打开后,出现在后方的人是沈秋弦。他似乎有些惊讶,皱眉:“你怎么上来了?”   葛小华傻了傻:“啊?门卫没有拦着。”   “下次在车里等就行了。”沈秋弦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子:“算了,你先进来吧,别敞着门了。”   葛小华点头,心道“听意思是还有下次”,整了整背包带,脱了鞋子,才跨入了屋子里。   忽然,在余光里,他瞥见沙发上,蜷坐着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穿着最寻常不过的家居服,如瀑黑发,披散在胸口,腿懒洋洋地翘着,大片的肌肤白得耀目,似乎正在玩游戏。   看清楚她的脸后,葛小华有了一种被惊雷劈了的感觉:“…………???”   卧槽,这不就是《梦想星秀》的人气选手俞鹿吗?!   俞鹿早知道沈秋弦的助理要来了,刚好打完一局游戏,见到葛小华愣愣站着,她拨了拨发丝,对他微微一笑:“你好。”   纵然见过很多美人,葛小华仍然被这个若有似无的笑容闪到恍惚,脸颊发烫。   一开口,竟是有些结巴:“您,您好!我是弦哥的助理,您叫我小葛就可以了。”   无人知道,他乱糟糟的脑海里,已经井喷出了无数的咆哮――卧槽,原来沈秋弦在和俞鹿搞地下恋!   之前沈秋弦心情不好,休息时总是用小号刷《梦想星秀》的图片,十有八九是因为小情侣吵架了吧?!   那现在的情形,两个人是已经和好了?沈秋弦昨晚估计是在这里过夜了吧?妈呀,这要是曝光了,绝对会引发娱圈大震荡啊!   沈秋弦回到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冲泡好了润喉的蜜糖水,把保温瓶递给了俞鹿:“来,蜜糖水好了。”   这种程度的伺候,是二人惯有的模式。俞鹿“唔”了一声,接过来,垂下头,饮了一口。   沈秋弦的神色柔和得像是羽毛,叮嘱:“小心烫,慢一点喝。”   站在旁边的葛小华听见了,眼镜都要跌碎了。   这口吻,这神态,也太柔情似水,如沐春风,旁若无人了吧。   俞鹿含着一口蜜糖水,笑瞥了沈秋弦一眼:“嗦,你当我小孩子啊。你不是要出门了吗,还不去。”   那飞快的一瞥,斜斜向上。   似嗔还娇,带着恼和嗲。还有一丝腼腆的风情。   蜜糖水濡湿了她的嘴唇。说话时,隐约能看见深处的一截湿漉漉的、软红的小舌头在动。   沈秋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着,下巴微微绷紧了,移开了视线。却好像也感受到了同等的干渴,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   忽然,沈秋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视线扫向了葛小华。发现后者正傻愣愣地看着俞鹿,脸色登时一黑。   葛小华:“……”   葛小华被这么一盯,连忙低头,咳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流哈喇子。   “那我就走了。”沈秋弦起身,背起了挎包,把帽子和口罩戴好:“一个人在家记得锁好门,晚上再联系,姐。”   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葛小华听了,就是一愣。   沈秋弦喊俞鹿做“姐”?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这两人其实是亲戚?   葛小华忽然想起来,星光传媒的大股东,就是姓俞的。从姓氏来看,俞鹿和大股东的关系,说不定比沈秋弦还近……   不对,天底下姓俞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俞鹿有那种背景,怎么不签在星光传媒底下受捧?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明显更像情侣的感觉。   所以,“姐姐”是情侣的昵称吗?   城里人真会玩!   葛小华脑洞大开,却不敢多问,老实地跟着沈秋弦下楼了。   进了电梯,沈秋弦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忽然说:“等会儿替我下载好西瓜直播的app。还有,查一下今天晚上《娱你有约》的录制地点,和出席的嘉宾有谁。”   葛小华连忙点头:“知道了,弦哥。” 第5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5   下午三点钟,俞鹿的经纪人李雯来接她了。   俞鹿现在所在的女团Miracle,是《梦想星秀》的举办方――UA娱乐集团推出的限定组合。队员们和UA签的是短期合体约。实际上,俞鹿的“卖身契”,依然属于带她入行的北斗传媒。   UA娱乐集团经常会推送资源到组合来。僧多粥少,能撕到多少回来,全看自己和公司的本事。   北斗传媒是一家新公司,手下签的基本是小艺人和网红。俞鹿是他们创立以来,最有爆红希望的艺人了,整个公司都在倾尽全力,为她铺路。   《娱你有约》是俞鹿成团出道之后的第一个通告。除此以外,北斗传媒正在为她争取一部班底很好的电视剧《玄武诀》的出演机会。   今晚的这个直播节目,是UA娱乐集团的皇牌综艺,每期都会邀请四个嘉宾,进行面对面访谈、游戏、粉丝互动,以及表演宣传自己的新作。   它最大的特色,就是全程直播,没有一刀剪辑。主持人的风格活泼又辛辣,有时候,还会设置一些恶作剧性质的陷阱,比如突然更改流程,假装录影出现了中断,以测试嘉宾的临场反应能力。   万一嘉宾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是没办法在几百万观众的眼皮底下撤回的。因此,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情商和应变能力,玩的就是刺激。   有时候,被捉弄的嘉宾的粉丝会恼羞成怒,去官博底下闹。但碍不住大部分的观众就爱看这套。所以,争议归争议,每期的收看率都很高。   今晚,和俞鹿一起上节目的三个的嘉宾,是两女一男。   一个是UA娱乐集团的新人尚如颖。她也是Miracle的一员,俞鹿的队友之一。   一个是以脾气直爽火爆而闻名的影后危南蝶。在自立工作室之前,她是星光传媒出身的艺人。   最后一个,是同样来自于星光传媒的当红流量偶像,元歌林。   .   下午四点多,录影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碌地架设设备、布置舞台了。   俞鹿和李雯一抵达录影棚,一个胸口挂着牌子的场务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俞老师来了,请先去造型吧。”   李雯笑着客套了几句。   虽然系统说过,现实世界的她是一个大明星。但这辈子的俞鹿还是第一次来录影厂,觉得还蛮新鲜的。   在化妆间坐了一会儿,造型师和化妆师就提着银色的小箱子,带着学徒赶来了。打了招呼后,就围绕着俞鹿,忙碌了起来。   那小学徒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第一次和艺人凑那么近,不知道是不是在紧张,耳根一直红着,调粉底的色号时,手都有点儿抖。   化妆师给俞鹿打了一层保湿霜后,看了学徒一眼,轻声提点:“粉底不用太厚,用白一点的色号。”   说着,化妆师端详了一下俞鹿的皮肤,叹道:“俞鹿的皮肤底子很好啊,上镜了也不需要太浓的妆去修饰,上点阴影就够了。”   俞鹿笑笑,说:“你是专业的,都听你的。”   李雯站在身后,检查着台本,不太放心地叮嘱俞鹿:“录制时间从七点半开始,一个半小时。记得,这是直播,上了台不要乱说话。当然,也不是要你当哑巴,只是凡事都谨慎一点,你现在的黑粉太多了,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还有,不要抢了危影后和元歌林的风头,他们两个今晚是来宣传星光的新电影《枪王特工》的。”   俞鹿“嗯”了一声,默默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两个人。   和剧本里的原主有着逐梦演艺圈的远大志向不同,俞鹿不太关注娱乐圈的明星。看完了危南蝶的履历,她搜了下元歌林,跳出的第一条新闻,赫然就是――   《元歌林加盟电视剧,搭档俞鹿,绯闻情侣再聚首?!》   俞鹿:“……?”   俞鹿微微睁大了眼,手指一歪,就点了进去。   【据小道消息,当红小生元歌林即将加盟大IP仙侠剧《玄武诀》。最近话题度十足的新人俞鹿,早前也被拍到参与了此剧的试镜。众所周知,元歌林曾经作为飞行导师,参与了《梦想星秀》三期的录制,与俞鹿的J甜互动,迅速吸引了一大批的CP粉“林中之鹿”……】   这篇东扯西扯,配图暧昧的八卦新闻是新发的,看的人倒不多,只有十条评论,其中九条都在骂。   “CP粉滚蛋!恶不恶心呐!我哥独美!”   “每日一问,某些人炒够了热度没有?《吸血星秀》今天死了没?”   “没有林中之鹿,只有林中煮鹿、林中杀鹿,望周知[微笑][微笑]。”   ……   俞鹿:“……”   系统:“宿主,你懂的,《梦想星秀》的节目组的惯常操作罢了。”   元歌林是正值事业上升期的爱豆,绯闻对他没有助益,只会导致掉粉。他肯定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引导炒CP、掀骂战的是《梦想星秀》节目组没跑了。   剪辑是块神奇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通过慢镜、煽情的BGM等手法,可以把第一次见面的人剪成宿世情侣,也可以把关系不错的两个人剪成互翻白眼、见面就恨不得互殴三场的死敌。   早在那三期节目播出时,元歌林的粉丝已经气得不行,一鼓作气地撕了节目组三天三夜了。   至于俞鹿,元歌林的粉丝并没有大规模地去撕她。但如今还孜孜不倦地黑着她的人里,其实相当一部分,都是这位绯闻男友的粉丝。   这么快就要同台了,真是孽缘。   不过,好坏都是热度。这应该就是《娱你有约》想看到的局面吧?   后方,李雯翻了一页台本,继续说:“中场表演时间,你的队友尚如颖,会上台演唱《枪王特工》的宣传曲《破茧成蝶》。唱完之后,她会叫你上台,玩一些和电影相关的游戏。后半场,主持人会开始提到《梦想星秀》的比赛内容,记得要感谢你的粉丝,向你的粉丝们问好。”   李雯松了口气,合上了台本:“主要的流程就是这样了。也没有特别难的环节。”   妆发完成以后,俞鹿站起身来,泰然自若地抬手,让造型师为她整理衣服。   刚才的学徒小姑娘低头给俞鹿佩戴胸针,一不小心,自己的一缕头发被俞鹿衣服上的金色纽扣缠住了,低呼了一声,忙叠声道歉。   “疼的是你,怎么还跟我道歉了?”俞鹿低头,看着这妹子,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慢慢来。”   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双肩一颤,脸刷地红了,小声“嗯”了一声。   ――救命!万万没想到,俞鹿的真人比上镜还美,没有一点儿架子!还有着一股莫名的姬圈大佬气质……嘤!她不行了,她等会儿要吸氧!   李雯抱着台本站在旁边,望着聚光灯下的俞鹿,不知为何,心口微微一跳。   当初,北斗传媒和俞鹿签约,纯粹是看中了这个小姑娘的外形。   不带任何感情滤镜地说,俞鹿的业务能力,只比素人好一些。摆在一群训练多年的女团选手里,其实并不亮眼。   但今天的俞鹿,举手投足间,却好像多出了一种难言的贵气和星味。让李雯心潮澎湃,不由对她的星途产生了更多的期待。   妆发后,几人回到了录影棚,录制也快开始了。   危南蝶还在休息室内准备。   尚如颖早早就已经妆发完毕了,正与同样出自UA集团的主持人在聊天。   瞧见了俞鹿,尚如颖惊喜地对她招了招手,笑得可爱又灿烂:“小鹿,你来啦。”   俞鹿笑笑,过去打了声招呼。   原主在《梦想星秀》里没有关系特别好的选手。   不过,说实话,就那恶毒继姐的性格,不得罪人都算好的了,还想交到什么好朋友。   印象里,尚如颖是一个相当与世无争的选手,在比赛期间存在感不高,最后成团的排名倒是不错,只在自己的下两位。   几位嘉宾里,元歌林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当他带着助理、经纪人,一行十几人走进摄影棚,利索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时,几乎所有在场的女工作人员,双眼都发出了光芒。   流量偶像的排场果然大,潜在的迷妹也是够多的。   元歌林,今年二十岁,男团出道后solo发展,歌艺不俗,有“新生代小歌神”之称,还拍摄过两部收视很高的偶像剧,人气强劲。   星光传媒给他打造的路线是“年下男友风”。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配上那张年轻精致的娃娃脸,确实很容易惹来女性的怜爱。听说他的姐姐粉、妈妈粉也是最多的。   众多工作人员簇拥了上去,这小鲜肉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笑容没有荧幕上那么多。   俞鹿从远处打量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元歌林的视线扫过来时,隔着人群,俞鹿觉得自己被对方凉飕飕地剜了一眼,那眼神老大不善意的。   俞鹿:“……”   果然是在记恨绯闻的事?   轮到自己打招呼时,俞鹿也不想在录节目前制造冲突,便佯装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敌意,礼貌地说了句“元老师多多指教”,就转身走了。   见这个女人没有故意蹭上来博版面,元歌林反倒一愣,接着就皱起了眉头。   众人又是一番客气寒暄,节目开播的时间终于到了。   李雯退到了聚光灯之外,站在摄像机的后面,递给了俞鹿一个鼓励的眼神。   “预备,三,二,一,录制开始――”   一段欢快的开场音乐后,两个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笑容满面地站在镜头的前方。   “欢迎各位收看本期的《娱你有约》,我是你们的主持人阿妙!”   男主持人道:“我是阿妙的最佳搭档,主持人阿唯。”   两个主持人配合默契,你来我往,几句话就将气氛炒热了。   观众疯狂地涌入了直播间,短短几分钟,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千万,弹幕不断涌出。   “大家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和今晚的嘉宾见面了吧?”女主持笑着说:“掌声和尖叫声都准备好了没有?马上要请出我们的四位朋友了!”   在一阵“仙气”的特效中,镜头逐个横扫过去。   第一个镜头给了咖位最大的危南蝶,等她向镜头问好后,再依次转到元歌林、尚如颖。   看直播的人大多数是元歌林的粉丝,当他出现在镜头里时,弹幕的数量明显呈几何式剧增。   粉丝们的彩虹屁刷得飞快,“老公”、“儿子”、“崽崽”、“哥哥”叫个不停,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尚如颖向镜头打了招呼后,画面停顿了两秒,再移到了最后一个人――俞鹿的身上。   俞鹿落落大方地望着镜头。   柔软的雪纺上衣,金色的复古袖扣。漆黑短裙下是一双修长莹白的腿,踩着一双黑色的露趾高跟鞋,玫瑰的刺青在纤细的脚踝处若隐若现。   镜头开始拉近,近到只有上半身。   柔软的乌黑卷发下,俞鹿一张白皙面容,泛着浅浅笑意,光彩照人。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俞鹿。”   弹幕集体凝滞了一瞬,轰然炸开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太漂亮了吧55555】   【啊啊啊啊啊啊女儿你别对着妈妈笑啊啊啊!母爱要变质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天,妹妹真的绝了……】   【真的好美啊……撇开实力,这位的外表是真的没得嘲,怼脸拍都没在怕的】   ……   弹幕的刷新速度过快,几乎要追上元歌林出场的时候了。   直到镜头移开,变成了四人全景,热度才稍微下去了一些。   这种直播,黑粉的蹦Q、阴阳怪气的引战弹幕都是无可避免的。但数量和各家粉丝相比,还是太少了,目前的状况暂时还算和谐。   如台本安排的一样,两个主持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危南蝶和元歌林的新电影上。   《枪王特工》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异国的爱情故事,神秘女特工与穷困潦倒的少年小提琴家的故事。为了契合主题,现场有非常多音乐元素的布置,甚至还架了真实的钢琴和小提琴。   两个主持人功力不错,会适时地用俏皮话cue到俞鹿和尚如颖,不会让观众觉得他们厚此薄彼。节目进行得很顺利。   站在摄影机后的李雯抽空刷了下微博。到目前为止,和俞鹿有关的反馈都是正面的。   李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机收了起来。   节目进行过半,终于到了表演环节。尚如颖俏皮地接过了话筒,步上了舞台。   《破茧成蝶》是一首慢板情歌,旋律柔情动人,今天是第一次向公众公布全曲。一曲毕,弹幕仍陶醉在歌声中,未能回过神来。   舞台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了。尚如颖笑眯眯地站在台上,和镜头互动:“大家刚才听得过瘾吗?”   弹幕里的粉丝齐刷刷地刷过一大片【求安可】、【不够不够!】……   这是准备过渡到游戏部分了。   俞鹿心中有数。   没想到,尚如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偏离了商量好的方向:“光我一个人表演,大家一定觉得不够过瘾,所以,其实今天晚上,小鹿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的节目哦。”   俞鹿一顿,有些许愕然。   不是游戏吗?   摄像机后的李雯,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个走向,和台本写的不一样!   俞鹿的唱跳本来就是弱项,哪里有提前准备什么表演节目?即兴演出就更不可能了,这究竟是……   “大家都很期待对不对?”尚如颖仿若未觉,微笑着说:“大家先给一点掌声好不好?来来来,弹幕刷起来!”   隔着屏幕的观众,大概没有察觉到,在这一瞬间,舞台上的气氛似乎胶住了,沉闷诡异得让人发慌。   嘉宾席里,元歌林似乎有些意外,坐直了身体。   危南蝶支着下巴,表情则是有点儿微妙。   两个主持人迅速地对视了一眼。   尚如颖的确是擅自改了台本。不过,《娱你有约》也挺喜欢这种把戏的。不管嘉宾获得的评价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有益于提高节目的关注度。   当然了,节目组也会看人下菜碟。如果被捉弄的嘉宾是一线巨星,他们还是会提前和对方通气,好让对方打配合的。   但俞鹿只是一个没有后台的新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   换了是危南蝶、元歌林,说不定直播已切入广告,被叫停了。   见到导演没有喊cut的意思,两个主持人心知肚明,明白了导演是打算将错就错了。   只是有些同情那个新人,听说本身的争议就不小,如今骑虎难下,过了今晚怕是要被嘲死了。   李雯脸色苍白,站了一会儿,霍然转身,就要去找导演交涉,要求提前切广告,停下直播。   就在这时,俞鹿忽然动了动,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站了起来。   尚如颖立即说:“看来小鹿已经准备好了,那舞台就交给你啦!”   她做出了一个“请”的姿态,接着,就迅速撤到了台下。   俞鹿慢慢地整了整裙摆,沉思了一瞬,忽然转身,走到了舞台的边角,捂着麦,和场务低语了几句。   那场务似乎怔了一怔,点头,转身就走了。   弹幕里不知道这是临时改动的环节,都在猜俞鹿要做什么。   【我去!这是要干嘛,跳舞?唱歌?】   【66666666666】   【俞鹿的人设不是美丽废物么?比赛时的公演都演成啥样了,节拍都数不对,一下子玩这么高难度的,不怕摔了吗?】   【我只想说,这腰!这腿!我的妈呀!】   【鱼粉别尬吹美颜转移话题了行不行】   【我有预感,俞鹿比赛时凭借一己之力把全组人的排名拖低两级的灾难现场要重现人间了,尴尬癌先行退下】   弹幕骂声渐多,屏蔽都屏不过来。   就在这时,画面忽然闪过了一个华丽的特效――一个名叫【YL】的粉丝,发射了一个火箭。这是西瓜直播app里最昂贵的一个打赏,一万块一个。   发射了以后,可以沉默屏幕五秒钟,弹出自己唯一的一句话。   弹幕都在好奇这位土豪会说什么骚话。看ID,这位很明显就是俞鹿的粉丝。   但紧接着,震撼弹幕的事儿发生了――这个土豪粉丝一声不吭,没有发任何字幕,手却不停,在一个接一个地扔着打赏。   短短一分钟,污言秽语,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   那厢,尚如颖让出了台子,站到了暗处,望着台上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嘲讽的神色。   什么神颜,贵气,不过是一个靠着色相上位的废物而已。   《梦想星秀》的出道席位只有七个,参赛者却有一百多个。里头并不缺乏外表和实力兼具,却一直被埋没在人海里,寂寂无名的年轻女孩。   光知道在节目里表现自己,无法保证一定会脱围而出。   她们最不及自己的,就是头脑和野心。   陪节目的制片睡了几觉,再通过他,顺利搭上了UA娱乐集团某个分部的老总。   那个老总的年纪比她父亲还大,满身赘肉和皱纹,油腻腻的嘴唇里包裹着被烟酒熏黄的牙。   说实话,真的猥琐又恶心。   不过,她最终还是以一个不错的名次,被塞进了出道的名单里头,还成了UA力捧的新人。不算是白付出了。   但是,这个世界是很不公平的。   俞鹿,决心、才艺、履历……样样不如自己,性格也不讨喜。却凭着那张脸,就杀出重围,吸引了大把花痴粉丝给她投票。不仅干干净净地出了道,人气还在组合内登顶。   和她的毫不费力相比,自己的费尽心思,显得那么肮脏。   如果说这只是前怨,那么近段时间,《玄武诀》的女三号角色就是直接的导|火索。   这部电视剧的班底十分豪华,女三号可以直接与元歌林搭戏。   尚如颖同样在争取这个角色。   虽然目前的最终人选还没定下来,但她的经纪人打探回来的消息是,导演组看完了试装,认为俞鹿更符合角色的形象。   尚如颖嘴角微挑,看着台上。   有人给她撑腰,这种程度的临时改台本,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俞鹿马上要在一千万人的见证下丢人现眼了。   如今随着娱乐行业发展,观众对没有实力、空有人气的娱乐圈小生小花的容忍度越来越低。   等俞鹿一出丑,她安排好的专业水军就会发出几套不同的带节奏的方案,夹带似假还真的黑料、洗脑包,至少能让俞鹿的负面话题在热搜上挂五六天。   只要节奏带起来了,很快就会有路人加入群嘲大军之中。   《玄武诀》的导演秦沛英是正剧出身的,最厌恶与剧无关的八卦绯闻。在选角的节骨眼上,他们不可能不去考虑启用俞鹿可能会带来的负面效应。   至于粉丝,大多数都是热情又无情的生物,他们热爱的是偶像的光环。迟早会摘下自己的滤镜,发现自己粉了个废物。   好好看看吧,你们的女神,现在就像一个木头人,僵硬地站在舞台中央,看起来蠢透了。   尚如颖的笑容,一直维持到了刚才的那个工作人员回来,拿了一把小提琴上台,递给了俞鹿。   所有人:?????   弹幕:????? 第6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6   那是一把用云杉木制作的橘红色小提琴。四根金属琴弦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了冷艳的光。   俞鹿微一偏头,摘掉了耳垂上的那对稍显碍事的垂坠耳环,接过了小提琴,娴熟地调起了音。   镜头的画面放大了她的双手,观众这才观察到,这位声名狼藉的女团成员,竟有一双堪称为素净完美的手,手指很长,关节很软,没有做女明星惯有的水晶甲片,狭长椭圆的指甲修建得很整齐。   “一段小提琴曲表演,送给大家。”   四周的灯光倏然沉寂了下来,只余留下了一束银白色的光束,不偏不倚地照在她的身上。   一尘不染的衣襟,发丝中闪着微芒的细钻,折射出了朦胧的光晕。   俞鹿拨了拨头发,双腿微分,将小提琴优雅地架在了左肩上。   她垂眸看向琴身的表情,如同女王在俯瞰她的忠臣。沉默一瞬后,琴弓上举,没有任何停顿地,一段绚丽的旋律骤然从颤泣的琴弦上滑出!   那是一段让人应接不暇的炫技式华丽演奏,灵活而快速揉动琴弦的手指,音符汹涌而出,绮丽诡谲,浮华盛大。漆黑发丝,艳红唇角,仿佛暗夜的精灵,既是在演奏,也是在用生命舞动。   这段激情到炫目的乐章,彻底点燃了气氛,澎湃的音符透过扩音器无限放大,震颤得现场的人周身发麻,鸡皮疙瘩招摇起立,多巴胺不断分泌。浪潮足足持续了一分半钟,才渐渐舒缓了起来。俞鹿的琴弓自如地一转,一段耳熟的旋律无缝地接上了前面的乐曲。   听了好一会儿,如痴如醉的众人才猛地发现,后面的这段竟是《破茧成蝶》高潮部分的变奏曲。   两分半钟后,这首酣畅淋漓的小提琴曲终于来到了尾声。以三下颤鸣有力的顿弓为终结,俞鹿朝空中扬起了琴弓,仿佛一个骄傲的战士,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啪,啪,啪。”   嘉宾席上,危南蝶的嘴角挑了挑,第一个鼓了鼓掌。   其他人这才蓦地回过神来,跟着一起用力而由衷地鼓起了掌。   角落里的几个妆发小姑娘互相疯狂地摇晃对方的肩膀,要不是还在录制,她们说不定就要欢呼尖叫出声了。   女主持人捧着脸,一脸梦幻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真是太帅了,太精彩了!”   节目组的导演十分满意。没想到俞鹿即兴发挥得这么好。这绝对会成为节目的一个正向爆点啊!   控制屏幕的工作人员很机灵,马上给画面添加了一个“彩带飘舞”的动画特效,右下角冒出了一个卡通小人,捧着脸,两只眼睛发射出了爱心。   所有人里,要论最震撼的,莫过于李雯了。   李雯心跳飞快,捏紧了台本,见到俞鹿走下舞台,将小提琴和琴弓递回给了工作人员,重新坐回了嘉宾席。恍惚了一阵,才如梦初醒,慌忙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弹幕。   果然,刚刚还乌烟瘴气的弹幕,嘲讽和质疑的声音,已经彻底被沸腾的尖叫声盖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55555太帅了!太飒了!我框框撞墙!】   【最后定格的眼神!救命,A死我了!姐姐我可以啊啊啊啊啊!我想当你的琴(*/ω\*)!】   【我没听错的话!前一段是《即兴幻想曲》后一段是《破茧成蝶》吧?牛逼格拉斯,怪不得报幕时不说曲名,原来有个大惊喜!】   【第一声出来,我就秒跪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绝对是学了很久的】   【本路人表示,是被#俞鹿表演#这个热搜吸引来的,一堆营销号都在科普,说她是女团废物,跳舞像求雨的狒狒,唱歌像开嗓的公猫,弄得我反而好奇了起来,看完全程后我很迷惑,这么厉害,不能说人家是废物吧?顶多算是偏科天才啊!】   【看完之后只想说!妈妈!教练!我也想学小提琴啊!TAT】   【本人从《梦想星秀》的第一期就追起的了,着实被惊到,妹妹要是早露这一手,盛世美颜 小提琴少女,多苏多圈粉啊】   【呵呵,对比下娱乐圈那些只会一点皮毛就把自己往专家方向营销的艺人,高下立见】   【第一次知道揉弦可以揉出电音感……酷炫到我不得不服气】   【原本以为来了个青铜,谁知是个王者,牛逼】   在这密密麻麻的弹幕中,俞鹿的粉丝混在其中,欢乐得像是在过大年。   【宝贝好棒啊,妈妈骄傲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小鹿不是没有实力,只是低调】   【各位路人来看看我们神仙妹妹,入股不亏】   粉丝这么激动也在所难免。   俞鹿的业务能力被群嘲太久了,粉丝毫无反击之力,心酸无力又弱小。刚才突然得知俞鹿要上舞台,大家表面很支持,其实内心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呈现出来的结果比想象中好太多了,不仅狠狠地打肿了黑子的脸,还圈了那么多路人粉。粉丝们都欢天喜地,与有荣焉,扬眉吐气。   见舆论好转,李雯放下心来,点开了俞鹿微博,果然,粉丝的数量也在蹭蹭地上涨了。   ……   插曲之后,节目在继续。   聚光灯下,尚如颖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在下一个流程提到《梦想星秀》时,她抢先一步,亲热地挽住了俞鹿的手臂,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之前在比赛时,我和小鹿的关系就特别好。我知道一直以来,观众都对小鹿有一些非议,小鹿其实一直在努力,可惜一直没等到舞台去展现自己。所以,借着今晚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们约好了,一定要给大家一个大惊喜!”   刚才搜索《娱你有约》时,俞鹿对这个节目的尿性已经略知一二。   就是不知道,刚才是节目组的安排,还是尚如颖在自作主张。   不管如何,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当着镜头和尚如颖吵起来,是很不明智的。因此俞鹿只是似笑非笑,没有迎合对方的“好姐妹”说法。   心里也暗暗对这个人多了一道防备。   危南蝶真不愧以脾气直爽著称,看见尚如颖在努力唱单簧,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见到风波过去了,坐直了上半身的元歌林冷哼一声,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   但他的神色,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轻松了,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他自己在走红之前,也沉寂过一段日子,同样遇到过被坑的事情。如今,似曾相识的一幕发生在眼前。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没能像俞鹿一样,不动声色又漂亮地化解了困境。   这个女人,虽然人品差,爱炒作,但还是有拿得出手的本事的。   见到没人搭话,气氛有些僵,主持人很有眼色,立刻为同是UA出身的尚如颖打圆场:“原来两位在训练时就是好朋友了啊!”   正常人在这个时候,都会顺着主持人的话说下去,谁知道俞鹿瞟了对方一眼,淡淡地说:“一般般,还行吧。”   所有人:???   弹幕:???   俞鹿的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   尚如颖的甜美笑容再次僵住。   弹幕里一片问号,有观众反应过来后,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我tm笑死,这也太真实了叭,好不给面子哦。】   【满脸写着:不熟,小妖精莫挨老子。】   【根据本人对面部微表情的研究,俞鹿的第一句“一般般”,反映的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就……真的是不熟。第二句“还行吧”,像是觉得前一句太直白了,所以才补上了这三个字,给队友苍白地挽一下尊。】   【最烦那些整天营销姐妹情的明星了,虚伪死了,真的友情哪会当着镜头秀,俞鹿干得漂亮!】   【鱼粉在自我感觉良好个什么劲儿?不觉得当着镜头这么说,很没情商、很没礼貌的吗?】   【虽然但是,我更吃俞鹿这款冷酷无情的性格耶。姐妹情深我已经看腻了,还是扯头花更有看头啊23333】   ……   弹幕又开始吵了。   没想到刚才一路都很配合的俞鹿,居然这么不按理出牌。   两个主持人流出了冷汗,连忙转到了下个问题,问起了两人之后的工作计划。   这个部分,俞鹿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连连出丑的尚如颖,撑着笑容,拿过麦克风,回答主持人的提问:“再过一两天,我会出席一场电影的发布会,在里面,我客串一个神秘角色,除此以外,我还要和星光传媒的几位艺人哥哥合作,出演他们的MV……”   .   九点四十五分,这个杀千刀的节目终于结束了。   镜头一关,尚如颖就转向了俞鹿,楚楚可怜地说:“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鹿,是公司要求我上台后这么说的,说可以制造话题,没吓到你吧?”   俞鹿抽回了自己的手,微笑:“那倒不至于。”   回到了休息室,门一关上,李雯兴奋地追问起了详情:“你是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怎么都没告诉过我啊?”   这下不愁没有正能量的通稿题材了!   俞鹿:“小时候学的。”   她没受过声乐训练和舞蹈训练,要真的到舞台上载歌载舞,搞不好会把“跳舞像求雨的狒狒、唱歌像开嗓的公猫”这句话彻底坐实。   唯一能即兴来一段的就是小提琴了。   小时候,俞正棠希望她学一门乐器。在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里,俞鹿选了小提琴。   虽说这具身体已经有五个多月没有碰过琴了,手指有些生疏,但长年累月练下来的基本功和肌肉记忆都在,因此顺利撑过去了。   李雯依旧激动,不过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忍下了好奇心,先联系了司机,送俞鹿回家。   两人走到了电梯口,在那里碰到了危南蝶一行人。   “嗨。”危南蝶将墨镜拉下了,难得对俞鹿笑了笑:“你的琴拉得不错啊,学了多久了?”   “五岁开始学的。”   “不错,好好加油吧。”危南蝶笑着拍了拍俞鹿的肩,就带着一行人,走进电梯了。   李雯有些受宠若惊,主要是很少见到危影后会对新人这么亲切!   俞鹿礼貌地让他们先下楼了。很快,另一台电梯就到了。   李雯正和北斗传媒的宣传在通电话,俞鹿主动按了一楼。这时候,她忽然看见,又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走廊的尽头向这边走来了。   正是元歌林,以及他的经纪人、助理、保镖。   看到了俞鹿,元歌林的表情就变得怪怪的。   目睹了一场即兴演奏,他被俞鹿的表现力感染了,对她的印象也稍微好了一点。   但一踏出了录影棚,那种被魇住的感觉就消失了。元歌林瞬间懊恼了起来――自己怎么能那么快就忘记被拖着恶意炒作的事?!   现在隔得老远,一打照面,他就有点别扭,脚步也放慢了。   万一又被缠上,同坐一部电梯,就中计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电梯门上“关门提示”的红灯连续闪烁了两下。   元歌林:“……???”   俞鹿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按电梯的关门键?   像是嫌弃它关得太慢,她还连续按了两下!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   俞鹿插着口袋,散漫地与元歌林对望着。在电梯门彻底关闭前,仿佛挑衅一般,对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Bye.”   元歌林:“!!!”   .   电梯门合上了。   俞鹿用舌头抵了抵门牙,回味了一下刚才那小鲜肉的表情。   像元歌林这种好看又对她抱有微敌意的男生,向来都很容易戳到她的兴奋点,引起她的兴趣。   虽说现在烦心事缠身,暂时没想做别的。但逗一逗对方,也蛮好玩的。   系统弱弱地说:“宿主,我建议你不要作死。这样很容易会刺激到沈秋弦,引发不可想象的后果哦。”   又来了,整天说得沈秋弦是神经病一样。   俞鹿啧了一声:“穷紧张,我不就逗一逗他么。”   说也是那么巧。这时候,沈秋弦的电话打来了。   “姐,你那边结束了吗?”   沈秋弦不知道在哪里,背景很安静。   俞鹿打了个呵欠:“刚结束,现在坐电梯下楼了。”   沈秋弦的声线很温柔,像是一阵和煦的晚风,拂在耳边:“第一次录节目,累吗?”   “还行。”俞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吐槽:“挺好玩的,就是心累。”   沈秋弦低笑了两声,关心起了她的五脏庙:“那饿了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饿了。”   俞鹿接电话时,后方的李雯推了推眼镜,镜片一闪,有些狐疑。   倒不是俞鹿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暧昧的话。   而是她的语气……太亲昵了。   电话对面的声音很小,但好像是男生的声音。   李雯心里一紧,敲响了自己的经纪人牌警钟。   她签下的白菜,莫非是被哪家的猪给盯上了?   转眼,电梯就到了一楼。   沈秋弦忽然说:“对了,姐,你走的是UA大楼停车场那边的侧门吧?”   “是啊……”俞鹿说着,已经走到了清冷的马路边。   停在对面路灯下的一辆车子,突然按响了两下喇叭。   俞鹿蓦然站住,不可思议地望了过去。   沈秋弦坐在了驾驶座上,隔着玻璃,凝视着站在路边的那个身影,嘴上笑道:“我带了菊姨炖的汤给你,还热着呢。快过来喝吧。”   菊姨是俞家的保姆。俞鹿是吃她做的饭长大的。   俞鹿有些雀跃,拍了拍身边的李雯,压低了声音,说:“雯姐,我就不跟公司的车走了。”   李雯正沉浸在“猪拱白菜”的忧愁里,闻言,更加警觉了:“怎么了?谁来接你了么?”   “我家人来接我,先走了。”   李雯还来不及多问几句,俞鹿已经匆匆地挥了挥手,跑到了马路对面,钻入了那辆车子里了。   李雯无奈,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北斗传媒的司机开车来到,上车离开了。   ……   谁也没有看见,后方录影大楼的门口内,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手机摄像头。   尚如颖举着手机,屏息录下了这一幕。   想让俞鹿当众出丑,却没能如愿。花钱买好的黑通稿,也都作废了。节目之后,在场的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让尚如颖难堪,好像自己成了一个小丑。   满心不甘地下到一楼,恰好见到俞鹿和她的经纪人站在路边说话。   尚如颖一闪身,立刻就躲到了围墙后面。   她看到俞鹿和经纪人挥别,接着,就钻进了对面马路的一辆小车里。   那款车子,尚如颖在杂志上见过,市值超过三千万。   别说是刚进圈的小明星,一般的有钱人,也开不起这种车子。   看来,俞鹿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冰清玉洁,纯洁无暇。   背地里,也是在伺候某个恶心又秃头的老男人金主吧。   没有谁比谁高贵,都是出卖身体上位而已。   尚如颖低下头,翻看了一下刚才偷拍的照片,有些失望。   可惜了,画面太暗,没拍清楚车牌号。   不然,也许就能报给八卦杂志,揪出她的金主是谁了。   .   车里的空调打得很低,俞鹿坐了进去,拉上安全带,就问:“你怎么过来了?等多久了?”   从她上车开始,沈秋弦的眼眸就亮晶晶的,很开心的样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乖乖交待:“也没等多久。我今天下课后回了一趟家。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就出来随便转转,顺便接你下班。”   俞鹿挑眉,不信地看着他。   俞家的别墅,离UA录影大楼可不止一两公里的路。沈秋弦是有多“随便”,才能提前带着汤转到这里来?   沈秋弦笑了笑,没有解释,示意她看旁边:“汤在保温壶里。”   俞鹿打开了盖子,闻到香气,很惊喜:“哇塞,是香菇眉豆炖老母鸡么?我的最爱……好香啊!”   录完节目,就有热汤送上,俞鹿喝了一口,觉得通体舒畅。   沈秋弦这个弟弟真够贴心的,小时候没白疼他啊。   沈秋弦侧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觉得,这一刻的俞鹿,特别像一个在拆礼物的时候,拆到了心爱的东西的小孩子,咋咋呼呼的,那纯然快乐的模样,看得他心都软了。   俞鹿喝完了汤,胃口被汤的鲜味吊了起来,扭头,兴致勃勃地问:“诶,我们现在去吃什么?”   沈秋弦好脾气地问:“你想吃什么?”   “小龙虾?不过我现在有点饿,又有点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沈秋弦目视前方,提醒她:“旁边的袋子里有毯子。”   空调毯子洗得干净,软软的,俞鹿抖开了它,盖住自己,放松地靠着椅背睡了。   等车子停在一家营业到半夜的小龙虾店前面时,俞鹿已经睡着了。   小龙虾店里,一对中年夫妻在忙活。这个时间都是外卖更多,来店里吃的人很少。故而沈秋弦一进店,那对中年夫妻就一直盯着他看。   夏天的夜晚十点多,一个男人遮得那么严实,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看着可疑。   但即使看不清脸,这顾客的身材也够引人瞩目的了,肩宽,胯窄,腿长,整一个男模身材。帽檐下的一双眼眸,狭长而有神,铁定是帅哥。   沈秋弦看了一眼菜单,低头对收银台后的老板娘说:“麻烦每种口味都称一斤。”   老板娘愣了一下:“哦,好的好的。”   这顾客的声音真好听,磁磁的,又很清透,是少年独有的质感,应该很年轻吧。   妈呀,现在的孩子发育也未免太好了,小小年纪就又高又帅的。   店铺的角落里,唯一正在埋头苦吃的顾客听见了这个声音,也有些惊艳,忍不住抬头,偷看了一眼。   沈秋弦付好账,将包装好的小龙虾放进了后座,坐回了驾驶位上。   俞鹿都还没醒来,安安分分地睡着。   沈秋弦侧头,看了她比平日都要乖巧许多的睡脸片刻,垂眸,发动了车子,转了一个方向,往金源山庄开去。 第7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7   俞鹿被沈秋弦叫醒时,车子已经停在了金源山庄的地下停车场里了。   看到外面陌生的景色,俞鹿懵了一下:“这是哪里?”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以为我卖了你么?”沈秋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半身前倾,趴在了方向盘上,看着她直笑:“这里是金源山庄啊,我现在住的地方。”   “你怎么把我带来这里了?”俞鹿坐直了:“不是去吃小龙虾吗?”   “我看了导航,回你那边最快也要两小时。等你吃完小龙虾,卸妆,洗澡,磨蹭一下,都凌晨两三点了。我家就半小时车程,干脆在这里睡一晚吧。”沈秋弦探身,从后座拎起了两大袋小龙虾外卖,在她面前一晃:“小龙虾已经买好了,走吧。”   .   十一点,沈秋弦打开了家门,将所有的灯都按亮了,空调自动运转。   “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我助理偶尔会来,你随便坐,当在家里就好了。”   金源山庄这种死贵死贵的楼盘都是跃层设计的,景观开阔,附近没有高度相当的摩天大楼,不怕狗仔藏在对面楼里,对着窗户偷拍。私密与自由兼具,因此深受名人青睐。   星光传媒再壕,也给不起这种宿舍。   这个物业是沈秋弦私有的,整个房子的风格都按他的喜好设计。   宽敞的客厅,现代式的吊灯,白色的大理石地板,整一个极简性冷淡风。真皮沙发大得可以肆意打滚,对面摆着一台无敌宽屏电视。电视柜下,整齐地摆了许多游戏碟。   “我一般就是过来这里睡个觉,呆的时间不多。”沈秋弦换了鞋子,放任俞鹿好奇地转来转去,笑道:“姐,你喝点什么?”   “都行。”   俞鹿正在看他的游戏碟,翻到其中一张,吃了一惊:“你有最新出的《决战丧尸国》?不是说还没有引进国内吗?”   “之前在国外工作的时候带回来的。”沈秋弦的声音从厨房里模模糊糊地传来,“找天我们一起玩吧。”   “行啊。”俞鹿一路翻下去,发现这儿的碟都是她喜欢的。   沈秋弦在厨房将小龙虾分装了,端了上来。   蒜香、椒盐、香辣,各个味道齐全了。两人戴上手套,大快朵颐。   光吃不看电视,好像少了点儿气氛。俞鹿就随便摁了一部电影,当做背景声音了。   沈秋弦一边剥虾,一边轻声问:“姐,你打算一直都这样了吗?”   俞鹿哼了一声:“怎样?”   “一直不回家,也不和叔叔说话。”沈秋弦说:“那么久没见,叔叔嘴上不说,其实也想你了。”   提起了父亲,俞鹿也有些动容,嘴上说:“你怎么知道他想我?他其实是想我回去向他认错吧。”   “叔叔一直那么疼你,哪有隔夜仇,有什么想法,好好说开就行了。”沈秋弦观察她的表情,知道她也心动了,就善解人意地提议:“下个月叔叔的生日,你和我一起回家吃顿饭吧。”   明白这小子是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俞鹿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好吧。要是他生气了,把我赶出来,你可得帮着我啊。”   沈秋弦忍笑:“我保证。”   就在这时,俞鹿忽然瞥见,电视屏幕有点不对劲。   一抬头,她就僵了僵。   电影的男女主演,不知何时已经干柴烈火地拥吻在了一起,正在不可描述中。   俞鹿:“……”   这电影她是随便选的,在国外拿过奖。之前在华国公开上映的是删减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完整版。   旁边的沈秋弦也似有所觉,看向了屏幕。   这种东西,自己看没问题,和好友一起看没问题,跟家人看,就特别尴尬。   俞鹿一臊,伸手去夺遥控:“不看了,换一个换一个。”   沈秋弦却先一步将遥控藏到了身后,嗤嗤直笑,揶揄她:“姐,你怎么比我还害羞啊?”   俞鹿恼了,强调:“我不是害羞,只是不想带坏你这种小屁孩。”   沈秋弦怔了一怔,语气不由添上了几分认真:“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只比你小几天。”   “也是,唉。”俞鹿一想,坐了回去:“你也到了谈女朋友的年龄了,看看也没什么。不然当是观摩人家的吻戏,讨讨经验也好。”   记得在以前,她还见过喜欢沈秋弦的女孩子,将他堵在校园里告白。不过,都被他无视了。   她这种炮灰命就不提了。   好歹是世界宠儿,命运之子,都十八岁了,却连一个啵儿也没打过,真心有点浪费青春。   系统把他描述得像个色情狂、神经病,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太禁欲了,所以觉得他会物极必反?   沈秋弦淡淡地说:“我不考虑拍吻戏。”   “为什么?你不是要当演员么?”这下俞鹿找到了反将一军的机会,调侃:“专业演员怎么能拒绝吻戏?再说了,吻戏也不算什么了,万一导演要你为艺术献身,拍床戏,那还不是……”   沈秋弦静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我?”俞鹿没怎么思考,就理所当然道:“我当演员的话,出于专业角度,肯定不会抗拒啊。”   沈秋弦深深地看向她,像是望进了她的眼底:“如果是和我呢?”   俞鹿愣了愣,一个激灵:“那当然不行了。”   沈秋弦皱眉:“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专业演员不能拒绝吻戏么?”   “因为很奇怪啊。”俞鹿干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和你演情侣,还要亲你……”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奇怪?”对这个问题,沈秋弦似乎分外执着,盯着她:“难道你宁愿和不认识的人拍床戏,也不和我拍?”   “不是,就真的太奇怪了。”俞鹿摆手:“别人我都可以接受,就你不行,太别扭了。”   “为什么就我不行?”沈秋弦暗暗捏拳:“我又不是你亲弟弟。”   “你刚才不是说了自己不想拍吻戏么?”   “是,我一般不考虑拍吻戏。”沈秋弦缓缓后靠,依然盯着她:“但和你的话,我觉得可以试试。”   俞鹿:“……”   操,这句话什么意思。   电影的画面黑了下来。客厅的光线,也随之昏暗了许多。   冷光和阴影轻轻跃动着,沈秋弦的面容明暗不定。一双眼眸被衬出了往日所没有的暗沉和戾气。仿佛兽类一样,充满了冰冷而犀利的攻击性。   俞鹿的心口,微微一跳。   虽然已经困得有点儿打摆子了,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有些危险的事情,将要一发不可收拾地发生了。   于是,俞鹿主动终止了话题:“你想那么长远的事干什么,未必有导演找我们拍戏啊。来,赶紧吃完吧,我想睡觉了。”   沈秋弦没有吭声了,低下头,一个一个,用力地剥着虾壳。   他的情绪,好像有些不稳定。   好半晌,沈秋弦才抬头,笑了一笑:“姐,我刚才可能表达得不是很准确。我的意思是,我没怎么跟女孩子接触过,第一次拍那种戏,理解力不行,还会紧张。如果能和熟悉的人合作,我可以自在一点,表现也会好点。”   语气还挺诚恳的。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操,差点想岔了。   俞鹿暗暗地松了口气,没再纠结了,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今天录节目的感受。   虽说中途出现了一点波折,但总体来说,俞鹿觉得娱乐圈还挺好玩的,很有挑战性。   “嗯,节目我看了,好久没听过你拉琴,一点都没有退步。”沈秋弦微笑,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温和开朗的他:“既然录节目这么好玩,为什么今天在电话里和我说心累?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俞鹿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娱乐圈挺复杂的呗,很多人都有两幅面孔。”   “每个行业都有两幅面孔的人,只不过娱乐圈会把恶意格外放大而已。”沈秋弦支着腮,凝视着她:“姐,你觉得两幅面孔的人很可怕?”   “轻微有些差别倒是没什么。要是反差巨大的那种人,就蛮可怕的。”   沈秋弦点头赞同:“我也认为挺可怕的。”   吃饱喝足后,俞鹿把碗一放,手套一摘,就在沙发上懒人瘫了,喟叹:“吃夜宵,真是又爽又有罪恶感。”   沈秋弦在收拾碗筷,见状,无奈地说:“姐,吃饱了别太快躺下,不好消化。”   俞鹿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嘟囔:“别管我,我累了。想到等一下还要卸妆,就不想动啊。”   等沈秋弦收拾好桌子,把垃圾扔出去后,俞鹿已经蜷缩成了小小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了。   沈秋弦微叹一声,抱了一张被子来,还找到了化妆师上次给他留下的卸妆水和卸妆棉,打算给她卸个妆再放她睡觉。   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俞鹿的身边,沈秋弦坐在了地毯上,看着她的睡脸,忍不住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有些入神,心中泛过一阵阵酸楚的甜蜜。   经过两个晚上,那些阴暗的、痛苦的棱角,仿佛都被无药可救地冲淡了。   也就只有俞鹿可以这样牵动他的情绪了。   大概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将自己的心奉到了她的手上。被她任性地揉捏,搓动,把玩,完全没有了形状和原则。   忍耐着嫉妒的煎熬,等着她时不时给出的甜头,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之前那五个月,甜头都消失了。痛苦得不到纾解,只能流泻向不正常的出口。   他想将她缩小了,揣在兜里,含在嘴里。还想,如果她是洋娃娃一样的标本就好了,可以被他藏进漂亮的玻璃瓶里。还想圈禁她,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假手于人,喂她吃饭,给她洗澡,穿衣服,再像拆礼物一样,亲手一件一件剥下……   好在,她没有让他真的变成那种变态。   看见她此刻放松的睡脸,沈秋弦的心里就甜丝丝的。   她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的行为,好像也不那么可恶了。   沈秋弦露出了一抹浅浅的、有些天真羞涩的笑容,用视线描绘她的模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给她盖上了被子。   结果一碰到俞鹿,她就醒了。   嘴上说着懒得动,但真的要俞鹿不洗澡就睡觉,她又受不了。既然醒了,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不行,我还是洗个澡吧。”   “也可以。”   沈秋弦带她来到了侧卧,从衣柜里找了一套睡衣和一次性内裤给她,语气很自然:“浴室里有中央烘干机,你今天的衣服挂在上面烘一下,明天就能穿了。一次性内裤是我助理买错的小码,你应该能穿……睡衣直接用我的可以么?”   “可以。”俞鹿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她进去后,伴随着哗哗的水声,沈秋弦还没走,弯腰给她铺床。   俞鹿的手机放在一边充电。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漆黑的房间中分外显眼。   这么晚了,还有谁找她? 第8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8   沈秋弦眯了眯眼睛,走了过去。   根本不用解锁,一条接一条弹出的微信消息,已经自动在锁屏页面上预览出来了。   【李雯:我托人查过了,今晚那事儿,不是节目组的安排。他们真没打算cue你上台表演。】   【李雯:是尚如颖临时改的台本,我们没有冤枉她。可是,现在UA里有一个小高层给她撑腰,《娱你有约》又是UA的节目,我们没有实锤证明改台本的是谁,要是出面反击,节目组肯定会帮她开脱,反而把我们置于不利境地。所以,暂时就只能这样了……很抱歉,追究不出结果来。】   【李雯:不过,你也不用难过,这次你的粉丝涨了挺多,也算是逢凶化吉、因祸得福了……】   后面的絮叨,已经不用看了。   光凭这几句话,就足以还原出今晚肮脏的真相了。   怪不得在演奏之前,俞鹿还要停下来给小提琴调音。   因为有人想让她出洋相。她根本就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叫上台的。   沈秋弦盯着这几条信息,脸色慢慢阴沉了起来。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俞鹿已经洗完澡了。   沈秋弦轻轻将她的手机放回了原位,加快速度,铺好了床,就关上门离开了。   回房后,他锁上了门,踱步到了窗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尽管已经这么晚了,那边还是很快接了起来,有些意外似的叫了一声:“少爷?”   月亮被乌云掩盖了,水蛭般的黑暗,模糊了沈秋弦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   “没事,你也知道的,我平时这个时间还在工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秋弦抚摸着墙上的相框,里面装着他和俞鹿的合影,面无表情地说:“我想你帮我调查一个人,越快越好。”   ……   俞鹿第二天没有通告,在那张又软又大的床上赖到了中午十一点,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早就没人了。   一锅粥放在了保温壶里,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姐:我路演去了,早餐在桌子上,中午十二点我叫了葛小华给你送饭,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他说。PS:冰箱里有零食,电脑在书房,所有的游戏随你玩,除了《决战丧尸国》,要等我回来才和你一起打哦。^_^】   还画了一个笑脸,怪可爱的。   俞鹿失笑,心里暖暖的。   今时不同往日,沈秋弦是顶级流量。可以在忙碌的工作中,抽出两个晚上和她见面,已经很难得了。   半年前,沈秋弦通过一部竞技题材的青春偶像剧横空出世。   这部剧改编自同名的经典大ip,采用边拍边播的形式,青春洋溢,一水儿的新人主演。播出后,毫无预兆地火了。   作为剧中的主角,因为外形好到了极致,演技也意外地过得去,沈秋弦不费吹灰之力,就红透了半边天,迅速在华国打开了知名度。   美貌是第一生产力啊。   剧播完之后,他就接连官宣了两个高奢品牌的合作。   同时,他没有短视地沉迷在人气光环里,也婉拒了捞金的商业活动。而是选择了无缝进组,在星光传媒投资的缉毒警匪电影《长夜灰烬》里,饰演了一个行走于黑暗地带的少年缉毒卧底。   电视剧给他带来了人气,代言证明了他的商业价值,电影是提高逼格。   三管齐下,沈秋弦不仅红得快,走得也很稳。是爆火的年轻明星中,难得口碑极好的一个。   《长夜灰烬》拍了三个半月,沈秋弦因为是配角,是中途才进组的。   目前,这部电影已经全员杀青两个月了,马上要上映了。   今天,沈秋弦的工作,就是和剧组的人一起出席《长夜灰烬》在京海市的宣传路演活动。   俞鹿一边喝着暖暖的粥,一边刷微博。   顶流出山,宣传电影,粉丝和媒体都闻讯而来。   才两个小时,沈秋弦的大名就冲上了热搜第一。热搜榜前十位里,有四个热搜都跟他有直接关系。   俞鹿好奇地点开了一条粉丝拍的现场视频。   视频拍得很抖,能看到阳光之下,粉丝们举着“秋弦秋弦,乱我心弦”的手幅,兴奋地站在了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都数不清有多少人了。站姐们扛着单反相机,像是举着一支支冲锋陷阵的短炮。   当沈秋弦在保镖的护送下,从车子里钻出来时,周围爆出了激动的尖叫声,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好不容易,他们才穿过了拥挤的人潮,进了安全的封锁线。   沈秋弦踏上台阶,在进门前,回头对粉丝们笑了笑,挥了挥手,才步入了会场。   这个简单的互动,瞬间就如一颗石子投进了水中,激起了一轮更猛烈、更狂热的叫声,久久都没有平息下来,和演唱会的现场也没差别了。   这段15秒的视频底下,已经迅速聚拢起了一群被尖叫鸡附身的追星女孩。   【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我可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个视频有魔力,无意点进来,循环了十几次都没能退出去……真的好tm帅,颜值逆天,腿长逆天,我好吃这款颜!】   【本人就在现场,已被电麻,吸氧了吸氧了。TAT】   【牛批是真牛批,怼脸拍的生图都不崩,又白又高,太优越了吧】   【我和男朋友逛街路过了现场,正好见到了沈秋弦下车的那一幕。本来只是路人好感的我,当场垂直入坑。Repo一下:沈秋弦真的是不上镜啊!不是说他上镜不好看,而是说,他上镜已经那么帅了,真人比镜头里还要好看好多,没天理啊!脸巨小,五官巨立体巨精致,冷白皮,头小胯窄腿还长,整个人就是挺拔的,冷冷的,苏苏的,一股年下小狼狗男友的气质。好想趴在他怀里撒娇啊TAT】   【有点好奇了,好像见过沈秋弦真人的,都会说他不上镜。那他真人究竟好看成什么样?】   【给你参考:我有个资深追星族闺蜜,看了他真人后,魂不守舍了几天,彻底成了死忠。】   【《长夜灰烬》的先导片你们看了没,沈秋弦那个角色,真的是又野又美又狠,看得我腿软……】   【实话实说,他的演技真的可以啊,出道第一部 剧就演得很好了,这次的角色跟之前的反差很大,很期待成片了】   【同期待电影,好想快点上映啊!】   【他才十八岁吧,天赋型选手,慕了慕了】   ……   各大娱乐官博也转发了《长夜灰烬》的活动新闻,还附带了电影宣传片。   几个快速转换的镜头之后,荧幕中,闪现过了一张散发着狠劲的冷峻面容。惊险的追车戏,轰天大爆炸,近身拳拳到肉的搏斗……少年擦损的眉角,糊着火灰和血迹,脖颈爬满了汗渍,一双阴戾而深沉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了镜头。   短短十多秒的出镜,一个出身于底层、行走于异国最危险的前线、与穷凶极恶的毒贩周旋的缉毒卧底、孤胆少年,就鲜明地印刻在了观众心里。   有的人,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底下齐刷刷的,都是沈秋弦的粉丝发的现场图、剧照、控评,以及误入的路人的尖叫。   在这之前,俞鹿一直没在公开场合见识过沈秋弦的人气,所以没有太大落差感。   但现在,她已经感受到了。   顶流就是顶流。   弟弟这么棒,看得她既激动,又骄傲。   俞鹿平复了一下心情,退出了页面,继续浏览热搜榜。   昨天晚上,其实她也上了热搜。   《娱你有约》结束后,帮她涨粉的#俞鹿表演#这个热搜,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同时,#俞鹿情商#,#俞鹿一般般还行吧#,这两个黑热搜,出现了攀升趋势。   李雯忧心忡忡地说,估计是尚如颖那一方,花了大价钱黑她。   等这几个话题被顶上去,就会有大波水军涌入,给网友洗脑俞鹿“没礼貌、没情商”。   这种为黑而黑的热搜是升还是降,拼的是关系。   UA和浪浪微博的关系很紧密,如果他们执意要搞俞鹿,北斗传媒就算花钱,也很难把黑热搜撤下。   但今天一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完全没有预想中的争议出现。   这几个黑热搜,都点不进去了,呈现为“页面无法打开”的状态。   这倒罕见,莫非是北斗传媒的钱花到位了?   .   中午十二点,葛小华提着饭菜,屁颠屁颠地来了。   今天早上,从自家老板的口中得知俞鹿昨晚住在金源山庄以后,葛小华就豁然开朗,心里门儿清了。   俞鹿果然不是姐姐,而是嫂子啊!   他可真是,火眼金睛,当代柯南,观察入微。   第一次奉命给嫂子送饭,葛小华自觉肩负了重任。对着楼道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又用湿纸巾擦干了汗水,才规规矩矩地按了门铃。   俞鹿早就算好了时间,已经换回了昨天来时穿的衣服了。   让葛小华进门后,俞鹿给他倒了杯水,笑着道谢:“小葛,这么热的天还要你帮忙送饭,辛苦你了。”   葛小华受宠若惊,接过了杯子:“不辛苦不辛苦,我应该的,您快趁热吃吧。”   “那你呢?”   “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弦哥让我下午才回去找他,您等会儿有什么吩咐,要买东西的话,我现在可以去买。”   俞鹿笑笑:“不用你跑腿,不过,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   四十分钟后。   俞鹿坐了葛小华的车子,回了自己的公寓。   中午时,李雯通知了她之后的工作行程。   《玄武诀》的剧组正式定了她演女三号了。后天,俞鹿就要飞去京海市附近的影视基地,进组拍戏。   仅剩这点时间,她想回去收拾一下行李,看看剧本。   其实要说环境,金源山庄比她的小公寓要好得多了。   但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个关于“吻戏”的话题,俞鹿有些别扭,想暂时避开一下沈秋弦,一个人待着。所以,给沈秋弦留了言后,她就走了。   路上,她查了一下进度条。   它已经上升到20%了,颜色也再度发生了变化,从纯净的暗绿色缓缓向红色的方向偏移了一些,成了一种微带橙调的红色,晦暗的,灰灰的,看着不太舒服。 第9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9   俞鹿支着下巴。   她就没搞明白过,进度条的规则是什么。   这10%的进度,难道是因为她在沈秋弦家住了一晚上?因为他们讨论了吻戏?   那是不是表明了,只要和沈秋弦多相处,进度条就能很快填满?   系统:“不,宿主,严格来说,沈秋弦不是进度条的唯一变量。发展你的事业,对推动进度条也是有正向作用的。”   俞鹿:“……说起来,你既然知道那么详细的剧情,为什么昨天录节目时,不提醒我尚如颖会改台本?”   系统:“宿主,我做不到呢。我掌握的是原剧本。而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外来因素,会对原剧本产生很大的影响,就像前十八年,你随心所欲地崩了人设一样。我是无法精确推演出你会把后面的剧本改成什么样子的。只能把握大体方向呢。”   俞鹿:“大体方向是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是,无论怎么改,剧情线的大方向都不会乱。这意味着,宿主,你不可以退出娱乐圈。”   俞鹿一哂:“我也没打算退出。”   她想留在娱乐圈,不是因为被合约束缚了,毕竟,违约金她也不是付不起。俞正棠巴不得她解约回家,一定很乐意替她出那笔钱。   纯粹是因为,她对娱乐圈产生了兴趣而已。   她想闯下去,看看自己能走到什么位置。   .   沈秋弦在当天夜晚,才回复了她一条语音。   俞鹿说走就走了,沈秋弦没有任何的怨言,乖巧而贴心地表示了理解:“我知道了,姐,工作要紧。《决战丧尸国》就留着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玩吧。”   俞鹿将这条语音听了两遍,才扔开手机,休息了。   之后两天,沈秋弦忙于电影宣传,从新闻也可以得知,他的行程紧密得一天之内就要飞两三座城市。俞鹿也在熟悉剧本。   两人仿佛遵循了某种默契,一反常态地没有经常联系。   两天后,俞鹿在李雯和助理的陪伴下,乘上飞机,前往了《玄武诀》的拍摄基地――华国北方的贵宁影视城。   《玄武诀》是一部有关于江湖恩怨、朝堂权谋的长篇电视剧,改编自同名的大IP小说。   导演秦沛英在圈内的口碑很好。近些年,他执导的电视剧,都是口碑、话题与收视三丰收的佳作。   《玄武诀》的剧组,也一如既往地配置精良,雄心勃勃,是冲着年度爆剧去的。   演员名单也十分豪华,主角由一线当红实力演员饰演。   配角要么就是资深的绿叶演员、老戏骨,要么就是当红话题新人。   在这些从业了数十年的演员面前,人气高、粉丝多的俞鹿和元歌林,都只能算是小小辈而已。   剧组在贵宁影视城里,包下了一个小酒店,清走了闲杂人等,专供给演员和工作人员休息。   明天开始,剧组就会安排主演见面,进行剧本围读了。   这部戏里有很多的武打场景,还要吊威亚。秦沛英对演员的要求很高,不允许滥用替身,没有特殊情况,都得自己上。   所以,在围读之余,剧组还安排了老师,训练演员们的武打能力、古代礼仪。   影视城还是挺偏远的。俞鹿抵达酒店的时候,天都黑了。   为了养足精神,俞鹿下榻酒店后,吃了助理买来的晚饭,就早早休息了。   头一沾上枕头,她就睡着了。   .   第二天八点,俞鹿准时到了剧本围读室。   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没啥名气的小演员,正坐在桌子边上聊天。   见到了俞鹿,他们都主动站了起来,过来跟她打招呼。   娱乐圈的红红黑黑,是一门玄学。   够得上这行的门槛的人,外形和实力都不会太差。   但有的人一出道就可以吸引到大批粉丝,有的人浮沉几年,只能辗转于不同剧组,饰演没人记得的小配角。   这几个年轻演员都看过《梦想星秀》,对俞鹿婊里婊气的表现印象深刻。   前几天在《娱你有约》的直播里,她还当场打了队友的脸。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因此,几个半糊不糊的小演员,见到了俞鹿本人,心情既忐忑,又好奇,还夹杂着一丝丝的羡慕。   没想到,俞鹿的态度非常好,还和他们逐个握了握手。其中一个女演员红着脸,大胆问她能不能加一下微信。   “可以啊。”俞鹿笑了笑,掏出了手机:“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其他的几个年轻人见状,也不甘落后,跟着一起加上了。   加好后,几个人才一脸梦幻地捧着手机坐了回去。   俞鹿也准备落座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走廊的尽头,呼啦啦地走进了一大群人。   在保镖、助理的簇拥中,《玄武诀》的副导演笑眯眯地,一边跟身边的男人说话,一边往这边大步走来。   那是一个相貌端正、气质儒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嘴角噙笑,风度翩翩,看起来温和而亲切。   李雯用肩膀碰了碰俞鹿,小声说:“看,是韩越,真正的大牌来了。”   韩越,三十三岁,科班出身,圈中实力派小生,人称“笑面君子”。   入行十二年,拍过许多炙手可热的作品。   因为家庭背景极好,常被粉丝调侃“不好好拍电视剧,就要回去继承百亿家产”。   这次,他饰演的是《玄武诀》的男一号。   俞鹿身边的人,都隐隐有些激动。   虽然他们身份也是明星,但一直在三四线外混着。和上面的圈层是完全没有交叠的,很难见到这种大咖。   隔得有些远,韩越和俞鹿四目相对。随即,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大步走到了俞鹿的跟前:“小鹿,你这么快就到了。”   李雯:???   其他人:???   卧槽,这两人认识的?   很少有人知道,韩越的妈妈,与俞正棠的表弟媳、俞鹿的表婶,是姐妹关系。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一个姓,但两家人交往还算密切。   韩家也是经商的,家业没有俞家那么大,但也是知名的集团了。   这就是韩越的神秘背景。   从小到大,逢年过节,俞鹿都会在家族聚餐里见到韩越。   由于年龄差摆在那里,韩越十五岁时,俞鹿才出生,韩越入行时,俞鹿还是个小屁孩。在私下,两人的交集从来都不多。   俞鹿站了起来,按照小时候的习惯,乖乖地叫了他一声“韩越哥”。   韩越应了一声,心情似乎很不错,还想拉着她多聊几句。   然而导演组和其他演员,已经陆陆续续地就位了,韩越只得遗憾地停住,拍了拍俞鹿的肩,说“迟些再聊”,在导演旁边落座了。   元歌林是最后一个到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俞鹿的右手边。   即使是剧本围读,这小鲜肉也浮夸地做了全套造型,喷了香水。栗棕短发被定型水set出了酷炫的造型,仿佛随时能上台表演。   这是俞鹿第一次参与剧本围读。   其实,在原剧本中,她投胎成的“恶毒继姐”原主,也会进《玄武诀》的剧组拍戏。但因为吃不了苦,表现也不太好,被换角了。   俞鹿自然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在这部剧里,她要饰演的女三号,名字叫做步胭,是故事里的前朝遗孤,兼密宗少主展弈天的师妹。   展弈天就是元歌林饰演的那个角色。   步胭是老宗主从狼群捡回来的徒弟,心性狠毒,天生反骨,坏事做尽,只有一个优点――忠诚。长大后,在老宗主授意下,步胭来到了他的义子――展弈天的身边。   既是在保护展弈天,也是在替老宗主监视他。   展弈天心性正义光明,一直极为反感步胭杀人不眨眼的作风。   用小脚趾头想都知道,电视剧里,这些形象负面的女配,十个有十一个都没好下场。   果然,步胭很快就因为意图刺杀女扮男装的太子,被愤怒的展弈天亲手废去了八成功力。   后来,密宗与朝廷的对抗中,展弈天选择了大义,站在了朝廷一方。密宗宗主大怒,决定铲除这个叛出宗门的义子。   步胭打听到消息后,撑着半残的身体,在刺杀计划中,拼死带走了展弈天,将他藏进了一个山洞里。   但展弈天在昏迷醒来后,却将步胭当成了杀手,一剑将她穿心了。   被杀死时,步胭的眼睛睁大,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叶片折成的水碗。   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或是任何申辩的话,她就这样死去了。   在小说连载期间,这就是一个争议很大的角色。骂这个角色“贱”、“毒辣”、“活该”的读者非常多。同时,为她的结局潸然泪下,写“步胭重生带球跑、展弈天追妻火葬场”的同人文的读者,也不在少数。(=_=)   原著里,这两个角色的感情戏描述很少。   改编成电视剧,每个角色的戏份都得到了扩充,编剧就给俞鹿和元歌林加了不少细腻的感情戏。   狗血是狗血了点,奈何观众就喜欢看这套。   俞鹿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心也在砰砰跳。   今天围读,也分外认真,特别想将这个角色演好。   反观她身边的元歌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略显古怪的眼光,时不时就会瞟向她。   俞鹿用笔杆支着下颌,揣摩角色。笔帽一下下地轻抵着下巴,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除了念台词,完全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元歌林莫名不爽。   那晚隔着电梯门的那句“Bye”,被他视为了一种挑衅。   潜意识里,元歌林觉得,今天见面之后,俞鹿肯定会主动和他说些什么。   他连反击她的词都想好了。   没料到,俞鹿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却提前想东想西的,搞得好像很稀罕和她说话似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元歌林的脸就黑了,冷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秦沛英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严苛认真。受到了他的影响,整场围读的气氛非常专凝,效率很高。   散会时,韩越本想约俞鹿一起吃个饭,但导演留下了他,还有话要聊,只得推迟到下次了。   .   第二天,李雯就飞回京海市了。   除了俞鹿,她手下还有几个艺人,不能在影视城一住就是几个月。留下来陪俞鹿的,是那个叫做邱冉的女助理。   这段集训的日子,一般都是上午进行武打招式、吊威亚训练,下午到晚上围读剧本。   在上午的训练中,人和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有舞蹈功底、武打经验的演员,平衡力和肢体协调力,都明显比其他人好上一截。   元歌林第一次拍戏,训练时的表现意外地好。还真不愧是爱豆出身的,打戏非常养眼。   在场的都是年轻人,和韩越、饰演太子的女一号等大咖不是一起训练的。   彼此的咖位相当,平日里嘻嘻哈哈,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训练时,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气氛很愉快上进。   只有元歌林一个人不太合群,一放下剑,就坐在远处玩手机。   很快,集训就进入了第三天。   酷热盛夏,下午五点,场馆里开着空调,也闷得像个蒸笼。   休息时间,满身大汗的演员们放下了木剑,擦汗的擦汗,喝水的喝水。   俞鹿仰头喝水时。邱冉翻了翻背包,问俞鹿要不要吃一些点心垫垫肚子,补充体力。   俞鹿摇头:“不用了。”   韩越约了她今晚一起吃饭,叙个旧。都快到饭点了,不如留着肚子去吃饭。   忽然之间,俞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附近的不少人也一起低头,摸出了手机。应该是同时感觉到了消息的震动。   然后,大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在一分钟前,浪浪微博推送了一个即时爆点。   《玉女滤镜碎裂!Miracle成员尚如颖卖身UA老总求上位,遭正宫夫人当众掌掴,陷入小三疑云!》 第10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0   浪浪微博已经卡得不行了。热搜第一就是“尚如颖遭掌掴”。   尚如颖,《梦想星秀》的限定女团Miracle的成员,对外一直是甜美可人,清纯柔弱的形象。   作为UA娱乐集团力捧的新人,出道不到一个月,就拿到了不少好资源:《枪王特工》的宣传曲、星光传媒的几位歌手的MV女主角,客串电影《迷雾》的机会……   但从今天开始,她的事业恐怕要画上句号了。   今天中午,尚如颖出席一个商业活动时,发生了一场突发事故。   五六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珠光宝气、怒气冲冲的中年女人,走上了舞台。   正对着媒体展示手表效果的尚如颖,被这个中年女子抓住了头发,重重地掌掴了十几个耳光。   当时的台下坐着几十家媒体,架着直播摄像头。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懵了。   中年女人出完了气,才恶狠狠地将尚如颖抡倒在了地上。   尚如颖跌坐在地,精致的妆容全花了,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俏脸肿成了馒头,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当着直播镜头,中年女人冷笑道:“这个姓尚的贱人,就是一个公共厕所,参加《梦想星秀》,把节目组里有点权力的男人都睡遍了,才挤下别人,签上了UA!还臭不要脸地勾引了我老公!脏成那样,还搁在这里装什么清纯!我就要让你们看看她的真面目!”   信息发达的时代,不到一个小时,尚如颖遭掌掴的图片、视频,就传遍了网络。   中年女人的老公,很快就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了身份――UA集团发行部的陈总,今年五十四岁了,有一个和尚如颖差不多大的女儿。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怪不得尚如颖人气不高,粉丝也不多,却进了组合,发展也比Miracle其余的队员好。原来就是靠着和这个有家室又猥琐的老男人睡觉换来的。   桃色绯闻,偶像失格,插足家庭,挤走本该出道的选手,抢队友的资源……   尚如颖不但很快就被大众的唾沫星子淹没了,也彻底触怒了Miracle其余六个队员的粉丝。   愤怒的粉丝们攻陷了UA的官博,要求UA就这些腌H事给出合理的解释。现在,评论区已经积累了几十万条的质问和辱骂了。   在这个节骨眼,有知情人士爆料,不久前的那一期《娱你有约》,尚如颖也坑过一次俞鹿,临时改台本,想让毫无准备的俞鹿上台出丑。   火眼金睛的八卦群众翻出了那一期的节目,逐帧分析。   【卧槽,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既然要表演,为什么俞鹿没有提前把琴调好音,要上了台才调,真相大白了。】   【俞鹿锤了她们的关系很一般,尚如颖肯定不知道俞鹿有一技之长吧】   【也就是说俞鹿的曲目是即兴准备的?《破茧成蝶》听一次就会拉,66666】   【这女人太恶心了吧,一边在镜头前装好朋友,一边在背后捅刀子,欺负俞鹿没有后台吗?】   【对不起!俞鹿!我为我曾经骂过你情商低道歉!!原来你只是不与贱人同流合污而已!!!】   有人无意中发现,影后危南蝶给这条逐帧分析的微博点了个赞。   危南蝶也是那一期的嘉宾,她的这个赞,无疑是给这个分析视频多添了一把锤子。   ……   爱豆卖的就是人设。到此为止,尚如颖的大部分粉丝,都已经脱粉转黑了。   但还是有那么一小撮人,认为尚如颖是有苦衷的、遭到了上司逼迫。事件的风向,有了转向阴谋论的征兆。   两个小时后,热搜再度炸响。   有人在网上放出了一组尚如颖的床照。   敏感部位被马赛克遮住了,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在做什么。   男方的脸,要么是看不到,要么就是被打了马赛克。   通过他们忽瘦忽胖、忽白忽黑的身材,可以推断出,尚如颖的床伴,起码是六七个不同的男人。   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显示这些照片,都摄于《梦想星秀》的封闭比赛期间。   彻底佐证了陈总的妻子在镜头前的那番爆料:“把节目组里有点权力的男人都睡遍了。”   尽管照片发出不久,就被浪浪微博紧急删帖了。但已经有很多人保存了下来,依然在私下大范围地流传。   这些照片,给了尚如颖剩下的粉丝最重的一击。   在全网骂声中,星光传媒的几个MV都换了女主角,《迷雾》也删干净了她的戏份。尚如颖的事业算是走到尽头了。   .   训练结束后,俞鹿坐车去影视基地的一家火锅店,赴韩越的饭约。   半路,李雯的电话就打来了。   上次被尚如颖阴了一把,这回看到她栽跟头,李雯幸灾乐祸,说了不少在业内打听回来的消息:“UA的陈总真是被迷昏头了,在尚如颖的身上投了很多重点资源,这件丑闻一旦坐实,尚如颖的形象就垮了, UA得赔一大笔钱,还会影响旗下艺人在品牌那里的口碑。所以,他们一开始,是想保下尚如颖的。听说UA最顶尖的那批公关,想了一个下午的对策,已经拟好声明了。”   俞鹿不解:“这件事还有公关的余地吗?”   怎么看都是死胡同了啊。   “可以啊,毕竟从一开始,就是陈总老婆的一面之词,她又没有捉奸在床的证据。公关行业的人抓住这一点,黑的都可以给你洗成白的。谁知道,陈总老婆手里居然有那种劲爆的照片,简直是王炸啊!发现UA打算保住小妖精,她一怒之下,就把照片都发出来了。”   俞鹿皱眉:“她这样做,不算犯罪吗?”   “有个保镖把这事儿揽上身了。而且,那些照片,说暴露也不暴露,关键部位都挡住了,就和沙滩比基尼差不多,够不上咱华国的传播淫|秽物品罪,顶多算是泄露隐私。那保镖最多行政拘留个几天,罚款五百块就了事了。”   李雯说着,又有点儿疑惑了:“不过,我还挺好奇的,陈总的老婆是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听说她结婚后,就没有出去工作了,平时就是一个打打麻将,逛逛名牌店的富太太。”   “是请私家侦探调查了吧?”   “调查这些也要花一点时间。这个陈总的老婆,平日的脾气还挺火爆的,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抓到老公出轨就该炸了吧,怎么可能还搜集那么多别人的照片。”   俞鹿点头:“有道理。”   中午冲上舞台,打尚如颖耳光,下午就发了床照回击。从这些行为,就能略知对方性格一二。   李雯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真假――好像是有人给陈总的老婆寄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都是尚如颖被潜规则的艳照,还有陈总给她买包包、买房子的证据……只不过,陈总的老婆发的时候,抽走了自己老公的照片,只发了别人的出来而已。”   俞鹿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看不惯尚如颖,所以调查了她,再选中了陈总老婆这把刀,借刀杀人?”   “是啊,如果匿名包裹这事儿是真的,那八成就是尚如颖的仇家干的。”李雯感慨:“虽然很解气,但感觉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简直聪明得有些可怕。全程都没有出面,就将尚如颖、陈总老婆都玩弄在手中了。”   又聊了几句,两人才挂了电话。   不到三秒钟,沈秋弦的电话就打来了。   这还是自从“吻戏床戏”的风波后,两人第一次通电话。   沈秋弦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乖巧温柔:“姐,快天黑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现在正在路上。”   下午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正好沈秋弦打来了,俞鹿没憋住,终于将尚如颖的事儿说了出来,也包括了当初在《娱你有约》的舞台上,被改了台本的事。   “她居然这么对你?”沈秋弦的反应果然很大,又生气又懊恼:“姐!你被人欺负了,怎么都不告诉我啊?”   俞鹿听到他的声音,就想象出了沈秋弦气鼓鼓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我想着事情已经被我摆平了,就没说。”   “你不是答应了我,有事要和我商量的吗?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哪有那么简单就摆平的。”   俞鹿想了想:“就事论事的话,尚如颖肯定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也是。那……姐,你看到了尚如颖现在的样子,觉得开心吗?解气吗?”   俞鹿怔了一怔。   电话那端,沈秋弦轻轻地笑了笑:“欺负你的人,受到惩罚了。你不高兴吗?”   俞鹿抓了抓头发: “没有不开心,挺解气的。就是觉得,有点巧合吧,前脚才发生了矛盾,她后脚就倒霉了。”   “你开心就好呀。”沈秋弦的声线带了一股让人信服的蛊惑味道:“姐,你不用同情这种人,她只不过是被自己做的坏事反噬了而已。从头到尾,都没人逼她去插足别人的家庭,也没人逼她害人。种因得果,这就叫做罪有应得,多行不义必自毙。”   俞鹿笑道:“我觉得我被你说服了。”   “……”沈秋弦抓紧了手机,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姐,我有些想你了。我之后可以来探你的班吗?”   说着这话时,沈秋弦正靠在车子后座。   伸手按下车窗。数百米外,贵宁影视城伫立在夜色下,灯火辉煌。   俞鹿大概不会猜到,他此刻已经在贵宁影视城的外面了。   不知道她等会见到了他,会不会觉得惊喜。 第11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1   贵宁影视城除了是影视基地,也是一个著名的文化旅游城,到处都是吃的。满大街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   韩越在一家很有名的老火锅店里订了一个小包间,和俞鹿叙旧。   地方已经到了,门口不许停车。   俞鹿用一句“再说吧”匆匆应付了一下沈秋弦的探班请求,就挂了电话。   让司机和助理去吃饭,她戴上帽子,快步走入了热闹的火锅店,闻到了一阵牛油麻辣汤底的飘香气味。   被威亚吊在半空,飞飞打打了一个下午,俞鹿没吃一点东西,此刻闻到了香气,肚子就不争气地传来了“咕噜”一声。   在这种地方,明星的出没概率很高。一块广告牌砸下来,都能砸中三个演员五个龙套,所以服务员看到了俞鹿,表情很是淡定,带她从小走廊上了二楼。   推开包厢的门,一身休闲装的韩越正在翻阅手里的菜谱。   见俞鹿来了,韩越合上了菜单,笑着招呼道:“小鹿来了,快坐下吧。吃什么锅底?”   俞鹿拉开椅子坐下:“不好意思啊,韩越哥,久等了。”   “没事,我也是刚坐下不久。”韩越将菜谱和ipad递给了俞鹿:“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跟我客气。”   韩越是一个风度翩翩,很有魅力的男人。外表保养得宜,与二十六七岁时的巅峰状态没有任何差别。此刻穿着休闲装,笑起来更显年轻。   俞鹿“唔”了一声,接过ipad,刷刷刷地勾了一片。   两人叫了九宫格的牛油麻辣锅底,一桌子的火锅肉菜,和半打的冰镇啤酒,边吃边聊。   “我前半年忙着在上一个组里拍戏,没怎么关注选秀比赛。所以,在《玄武诀》的演员候选名单上看到你时,特别惊讶。”韩越笑着摇了摇头,用公用的漏汤勺捞了几块虾滑,放进了俞鹿的锅里,就像在照顾他家里的妹妹,动作很自然:“最初还以为是遇到了和你重名的小演员,上网查了照片,才知道你也进了这行。”   俞鹿打小就被人伺候惯了,哪怕现在伺候她的对象换了,也很快就适应了韩越的服务。   一边吃,她一边好奇地问:“导演最后定了我,难道是因为韩越哥你说了好话?”   “如果秦导不同意,我说什么也没用。”韩越算是变相承认了俞鹿的说法:“秦导希望这部剧能有一些新鲜面孔加入,在筹备阶段的时候,见了很多新人,陆陆续续把其他角色都定好了。就只有步胭,迟迟没有选到合心意的演员。临近开机时,恰好你出道了,外形气质都很符合秦导心目中的步胭,看完试妆,他就把你定下了。”   随后,韩越关心了一下俞鹿这半年“逐梦演艺圈”的经历。   得知俞鹿签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公司,没有投奔到星光传媒旗下,韩越很惊讶。   略一思考,他就猜到了答案:“是俞伯父不同意你进圈吗?”   俞鹿点了点头。   俞鹿和沈秋弦的身世,迄今都被瞒得滴水不漏。   就连关系密切的俞家其他亲戚、韩家的人,也一直以为俞鹿是真公主、沈秋弦是俞正棠秘书的养子。   不是没人动过歪脑筋,想去探寻背后的秘密。   好在,当年经办了沈昌国杀妻案的警察、社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对往事守口如瓶。   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沈秋弦的真正来历。   早几年,俞家和韩家暗地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沈秋弦其实是俞正棠和他的秘书的私生子。   所以,俞正棠才会将沈秋弦当成了亲儿子在养,还光明正大地把这小孩接到了俞家大宅里生活,跟俞鹿一起读书、长大。   不过,这个说法其实不太经得起推敲。   因为那位秘书女士的相貌,非常平庸。俞正棠的容貌也仅是端正而已,谈不上十分英俊。   渐渐长大的沈秋弦,像一颗逐渐焕发出璀璨光芒的钻石。美丽的眉目间,还有三四分肖似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的影后许真。   以秘书和俞正棠这样的先天条件,就算是负负得正,也很难生出这么俊美的后代。   于是,开始有人怀疑,也许,沈秋弦就是凭着和许真有几分相似的外表,在福利院的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吸引了俞正棠的注意的。   深爱亡妻的俞正棠,爱屋及乌,才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包括韩越,相信的也是后面这个版本的真相。   其中的弯绕曲折,自然没必要这么快向外界说明。   等俞正棠退下现在的位置,开始将公司股权分配给子女时,想必沈秋弦和俞鹿都不是小年轻了,那时才是公布真相的时机。   “俞伯父反对你进圈,恰恰说明了他重视你,因为你是他亲生的。”韩越不以为意地笑笑:“你看,他就没有反对你弟弟进圈。”   韩越这句话,应该是无心一说。   却无意间,暴露出了俞韩两家很多人的真实想法――沈秋弦在家里,只是许真的投射物,并没有真正被当成重要的家人。   说到底,骨子里还是傲慢,瞧不起沈秋弦。   俞鹿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去谈论沈秋弦。   那可是她疼爱了几年的弟弟,谁敢说他在家里不受宠。   俞鹿搁下筷子,淡淡地说:“爸爸只是担心圈子太复杂,我应付不来而已。我弟弟从小就很聪明,所以爸爸对他很放心。”   韩越敏感地察觉到了俞鹿有点不高兴了,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自己拍戏时的趣事,让俞鹿从另一个角度了解到了娱乐圈的生态。   到底在这行混了十几年,韩越在不动声色间控场的能力,还是有的。   差点冷下去的气氛,很快重新活络了起来。   这里的火锅鲜爽麻辣,又爽又辣,极其给劲儿。俞鹿吃到最后,两片舌头都麻了,嘴唇也红嘟嘟的。为了解辣,她不断喝啤酒。   每灌一口,冷丝丝的啤酒流过舌头和喉咙,将火辣辣的感觉抚平了,好像可以听见“滋啦”的声音,爽得很。   等吃到尽兴,买单时,都夜里十点多了。   这个时间,贵宁影视城里,除了要拍夜戏的地方,大部分的景点都熄灯了。   游客没法拍照,也基本走光了。路上黑乎乎,空荡荡的,挂着飘荡的红灯笼。   俞鹿走出火锅店,视野有那么一刹那的迷蒙,心跳加快,额头也烫呼呼的。   估计是啤酒喝得有点上头了。   下楼梯时,脚步也有点虚浮。   韩越一惊,连忙扶了她的手肘一下:“小心点看着路……你这是醉了么?”   俞鹿摇头:“没有。”   在昏暗的灯光下,俞鹿双颊潮红,但看着还算清醒,蛮安静的。   “那就好。”韩越看了看远处,辨认了片刻:“我们剧组包的酒店,离这里就两百米的路,要不别叫车了,我们慢慢走回去吧,饭后消食,还比车子来接我们更快。”   俞鹿闷闷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身体猛地一晃。   “我看你是醉了不知道。唉,刚才还喝那么多啤酒,我还当你很能喝呢,我的错。”   韩越哭笑不得,认命地搀住了她:“来吧,也不远,我扶着你慢慢走回去。等会儿让你助理喂你多喝一点白开水。我房间有解酒药,回去后,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俞鹿自认为不算醉了,意识蛮清醒的,就是行为无法自控,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漫无边际。一百米走了二十分钟。   韩越觉得耽误时间,而且,这样走下去也不安全,就将俞鹿背了起来,大步往酒店走去。   酒店修在了青石板街的一排仿古建筑之后,院子里栽了一排树木。远远看去,自动玻璃门内的大堂,散发着柔和的光。   刚走进院子,韩越冷不丁地,看见了一株黑乎乎的树下,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吓了一大跳:“什么人?!”   那似乎是一个人影。   在这里等了一个晚上的沈秋弦,缓缓地从阴影下走了出来。   他插着口袋,一双黑沉沉的、阴鸷冰冷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了韩越,再转向了温顺地趴在韩越背上的俞鹿。 第12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2   周遭的光线很晦暗,好一会儿,韩越才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沈秋弦。   他对沈秋弦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年末韩、俞两家聚会时,那个永远站在俞鹿的身边,沉静而温和的少年。   跟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一个散发着森冷阴戾的气息的少年,很不一样。   本能地,韩越的心间泛过了一丝怪异的危险感。   仿佛是势均力敌的两只雄性动物在暗中较量时,散发出来的微妙敌意。   沈秋弦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了俞鹿的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姐怎么了?”   “哦,我们在外面吃火锅,她喝了很多啤酒,醉得走不稳了,我就背她回来了……”   “你先回去吧。”沈秋弦冷冰冰地打断了韩越的话:“把她给我就行。”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一句强硬的命令。   韩越的家世好,在娱乐圈的资历也深,走到哪里不是被捧着的。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了,还是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命令,韩越面上闪过了一丝不悦。   沈秋弦根本就不理他,直接看向了俞鹿,温柔道:“姐,起来了,我送你回房。”   俞鹿还醉着,压根儿就不想动,被他碰到,发出了不乐意的哼声。   韩越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好像不想跟你走啊。”   沈秋弦的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   好在,这时,俞鹿慢慢地动了动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秋弦?”   仿佛想用手描绘影子的轮廓,她朝沈秋弦伸出了手。   “是我。”沈秋弦脸色稍缓,顺利地将俞鹿抱到了自己怀里,就一语不发地掠过韩越,走进酒店了。   韩越打了一个呵欠,也慢吞吞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进了电梯,韩越按了二楼和三楼,懒洋洋地说:“小鹿住在三楼,等会儿你们要解酒药,或者有什么事,都可以来206找我。”   电梯门一开,韩越就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因此,并没有瞧见,沈秋弦那双豺狼一样犀利暗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那实在不像是一个才十八岁半的少年会拥有的眼神。   .   《玄武诀》给演员的待遇不错,连助理也有单独的房间。   俞鹿的助理邱冉,就住在她的隔壁。   邱冉看了看手表,有些不安。   已经十一点了。   李雯叮嘱了她,要照顾好俞鹿。但她一个小助理,哪里敢过问俞鹿几点回来、和谁通电话、和谁吃饭之类的私事。   都这个时间了,俞鹿都没回来。   发信息,打电话都不回。邱冉也摸不准,俞鹿是不是打算在外面过夜了。   还是不放心,邱冉决定去火锅店看看。   刚穿好鞋子,她就听见,夜深人静的走廊里,柔软的地毯上,有沉闷的“扑”、“扑”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邱冉松了口气。   估计是俞鹿回来了吧。   邱冉打开门,迎了出去,接着就傻眼了。   回来的的确是俞鹿。不过她是闭着眼睛,被一个年轻的男人抱回来的。   还是用的公主抱!   重点是,这个抱着她的人,他妈的,居然是天天都能在高奢品硬广、电影宣传片、微博热搜看到的顶流沈秋弦!   邱冉:“……”   卧!槽!!!   沈秋弦一路走来,看了两边的门牌号,走向了傻愣愣的邱冉,低头问道:“你是俞鹿的助理吗?麻烦开一下门,她喝醉了。”   “是!我是!”   邱冉一秒回魂,抖着手,掏出了门卡,机械地刷开了房间的门。   实际上,此刻充斥在她脑海里的,是大片茫然的问号――她是谁?她在哪?为什么沈秋弦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这小破公司的艺人,居然和顶流在搞地下恋?   要是曝光了,分分钟是热搜瘫痪的节奏啊!   ――不得不说,这位邱助理,要是和葛小华交上了朋友,说不定会很有共同语言。(=_=)   门打开后,邱冉就跟兔子一样溜了进去,“啪啪”地打开了灯和空调。   沈秋弦小心地将俞鹿放在了床上,摘了容易硌到她的耳环和项链,替她脱了鞋子。   他把助理的活儿都干了。邱冉干站在一旁,没话找话说:“俞鹿喝醉还挺安分的,就这么睡了。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醉了都会撒酒疯。”   这时,俞鹿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梦呓,随后,她睁开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眼尾红通通的,很惹人爱怜,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邱冉一怔:“啊……我说话太大声,吵醒你了吗?”   沈秋弦扯了一个枕头来,给俞鹿枕着,淡淡道:“没醒。她喝醉后,就是先睡再闹的。”   邱冉:“……”   邱冉一拍脑袋,说:“我们行李箱里有醒酒药,我这就去拿!”   喂俞鹿吃了醒酒药,邱冉又替俞鹿换了衣服。   好在俞鹿不是醉死状态,现在懵懵的,乖得像一个指哪打哪的小朋友,让她抬手就抬,换衣服也还算顺利。   等邱冉完事了,沈秋弦拿来了毛巾和卸妆水,在床边坐下了。瞧见邱冉还直愣愣地站着,他平静地说:“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在这里照顾她。”   邱冉:“……”   一副正宫的口吻,果然是在谈恋爱吧。   不过,本着助理的责任心,邱冉还是想留下来的:“我也一起来照顾俞鹿吧,多个人照顾她,也……”   沈秋弦正在轻柔地给俞鹿擦脸,闻言,回头瞥了她一下,那眼神饱含着浓重的独占欲。   邱冉瞬间闭嘴了。   行吧,沈秋弦也不是在和她商量。只是在下逐客令,驱逐自己这个大电灯泡罢了。   仿佛为了印证邱冉的猜测,床上的俞鹿,呆看了一会儿的天花板,眼珠开始到处转动了。   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就软绵绵地翻了个身,依赖地抱住了沈秋弦的腰,带着鼻音哼了一句。   沈秋弦垂眸,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抚。   俞鹿有些不清醒,本着熟悉的感觉,慢慢地拱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子对着他的小腹,枕着不动了。   邱冉:“……”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不知为何,邱冉却看得脸红心跳,污浊的脑海里喷射出了千万吨不可描述的画面。   留下一句“我就住在隔壁的305,有事可以叫我”,邱冉就捂着发烫的脸,嘤地一声,匆匆告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沈秋弦低下了头,双眸暗沉,泛着红血丝。像是着了魔一样,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她。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今天晚上,他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还特意找了星光的高层,问了元歌林现在住在哪家酒店。以此推断出《玄武诀》剧组给预定的酒店在哪。   挂电话前,俞鹿说是去吃饭,吃完就会回酒店休息了。   但沈秋弦在酒店的门口,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见到她现身。   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不知道这么晚了,她还去了哪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站在黑漆漆的树下,沈秋弦盯着手机,根本找不到词汇去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似曾相识的情境,好像让周遭的时间,也倒带回到了半年前。   那种不管如何联系她,都得不到回应,发再多信息,也石沉大海的绝望感,再一次将他淹没透顶。   快十一点时,俞鹿终于出现了。   不过,她是乖乖地趴在韩越身上,被带回来的。   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来探班,那么,坐在他这个位置的,会不会就是韩越了?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沈秋弦的心口,就被一股嫉妒而扭曲的戾气涨满了。   “姐,你认得出我是谁吗?”沈秋弦略微强硬地抚弄了一下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着,沉声道:“你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差吗?一个人在外面,能不能有点防备心?”   喝醉后,俞鹿的性格也蛮横了很多,不喜欢被说教,挥开了他的手,咕哝了一句:“你少管我,我要喝……”   “我不管你?你之前喝醉的那一次,不就是……”沈秋弦抿紧了嘴,表情阴郁。   忽然,他就俞鹿从自己的身上推了下去,让她躺回床上了。   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一声不满的呢喃,沈秋弦站了起来,往远离床的方向走了几步,心里的那团邪火,却烧得更盛。   小时候,他看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医生。   俞鹿一直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   童年那段病态的经历留下的创伤,再到长大后,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他常感觉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暴虐而强烈的控制欲,在身体里冲撞。   他不放心将这时候的俞鹿交给任何人看管,但也真的受不了她黏黏腻腻地贴上来。   一块让人垂涎的美味蛋糕,放在玻璃橱窗里,他还能提醒自己,不能伸手去砸玻璃,不能去拿。   若是玻璃消失了,那块蛋糕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真的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将自己那些变态而卑劣的想法实施。   沈秋弦用力地抹了一下脸,灌了几杯冷水。   见她房间的桌子乱糟糟的,耳机线、化妆品、护肤品随处乱飞,冷着脸,给她整理起了桌子。   每一次,心无旁骛地做这些事情时,他的心情总能很快平静下来。   后方,怀里搂着的人不见了,俞鹿躺着迷茫了一会儿,自己抱着自己,有些失落。   半晌,觉得口渴了,她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床:“水……”   “床头柜上不就放了一杯水吗?”沈秋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生气,但还是怕她会摔倒,无奈地走了过去。   谁知才将这个不安分的人扶到床边,俞鹿就忽然撒疯了似的,咕哝一声,就将他推到床上了。   床垫有弹性,沈秋弦猝不及防,被她拽倒了。接着,身上就一重,被压了上来。   俞鹿趴在了他的身上,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跟饥饿的小兽在扑食一样,吸吮了起来。   沈秋弦僵住了。   感觉到她用湿软的舌头挑开了他的唇缝,细细地喘着气,极其主动热情地去吮吻他的舌根。   俞鹿喝醉以后,会脸红,走路打摆子,反应迟钝。但总体上,还是又乖又安静的。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属于喝醉后不怎么说话的类型。   其实,等这段“沉默”的时间过去,她就会变得极为亢奋,生龙活虎。   在半年前,他就在毫无防备之下,领会过了比这更激烈的事了。   但是,那一次的惊喜和满足,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被她无情冷落,弃之若履,被推拒出了她的世界。   玩了他,又抛弃了他。   沈秋弦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的镜子,看着他们的身影,捏了捏拳头,抵抗的力气,慢慢地丧失了。   耳根也很不争气地,浮出了点点的红潮。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既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刺激、甜蜜,又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第13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3   俞鹿逮着身下的人,亲了半天,他都没有一点抵抗或者回应的意思,仿佛一尊冷淡顺从的清冷玉雕。   探不到反弹的底线,好像怎么样对他都是可以的,被酒精支配了的俞鹿不由更加兴奋了,忽然将唇下移,咬了咬他的喉结。   沈秋弦浑身一震,闷哼了一声,面容泛起了红晕。   但凡忍耐,都有尽头。俞鹿根本就是玩上瘾了,抓着他啃来啃去。沈秋弦终于无法就这样无动于衷地躺着了。   他一只手制住了俞鹿的双手腕,另一只手卡住了她的两腮,把她弄成了嘟嘟嘴的模样。眉宇间闪过了一片狠意,警告她:“你再乱撩我,明天可别后悔。”   俞鹿整个人都飘乎乎,居然放肆地趴在了他的身上,“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浪了那么久,她的“电量”总算快要耗尽了。眼皮慢慢变重,笑声也低了下去,就这样趴在了他的身上,睡着了。   沈秋弦的额头流出了热汗,狼狈地坐了起来,将睡死了的俞鹿塞回了被窝里,给她盖上了被子。自己走进浴室,冲冷水澡去了。   .   翌日清早,八点,生物钟叫醒了俞鹿。   望着酒店纱窗外面灿烂的日光,俞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依稀觉得,自己昨天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具体梦见了什么,又不太记得。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睡衣,不过,撩起一缕头发,还是可以能闻到火锅和啤酒混杂的气味。头也有点疼。   俞鹿的印象里,自己上一次喝酒,是快半年前的事了。   沈秋弦十八岁生日,他本想低调地过,俞鹿做主,给他举办了一场生日会,邀请了不少朋友同学来了他们家的别墅,开了一场patty。   看到他这么受欢迎,俞鹿那天的心情也特别好,多喝了几杯,之后……   系统:“之后的第二天,你就被切换到第二个世界去了。这具身体,也被原主的意志接手了。”   俞鹿摸着额头,喃喃:“我就说……难怪我想不起来,自己第二天有没有头疼。”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   沈秋弦擦着湿发,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是刚洗完澡。   俞鹿:“……”   “姐,你醒了?”沈秋弦走了过来,歪头打量着她:“头还疼吗?”   俞鹿睁大眼看着他,懵了。   她记得昨天,沈秋弦还打电话来,问自己说能不能来探班……怎么才过了一夜,他就在这里了?   昨晚从火锅店里走出来后的记忆,都糊成浆糊了,俞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秋弦微微眯起了眼,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你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   “头有些疼……完全不记得了。”   沈秋弦垂下了眼:“是吗。”   半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其实,沈秋弦也有怀疑过,俞鹿会不会是喝醉酒了就不记得事的那类人。   就像现在,她似乎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喝醉后,有多恶劣。   但如果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突然冷落他五个月,又说不过去。   从小到大,俞鹿先热后冷的做派,沈秋弦不止见过一次。   她对异性的兴趣,都是一阵阵的。   当她从一个男生的身上汲取够了新鲜感,不再需要那个人时,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再给那个男生任何机会去纠缠自己。   就是俗称的――爽完了,就提起裤子走人。   如果这就是真相,沈秋弦真的不知道该哭该笑。   到底该为“在俞鹿眼里,从弟弟升级为了追求者”而高兴,还是为了“在她眼里,自己和那些追求者没有任何不同”而难过。   在别的方面,兴趣爱好,衣食住行,甚至是脾气,沈秋弦都可以很自信地说,他很了解俞鹿。   只有这一点,他是真的看不懂她。   可能是因为她太重要了。所以,他不敢自作多情,也不敢冒险,就怕踏错任何一步,会覆水难收。   沈秋弦深吸口气,给俞鹿递了一杯水。   俞鹿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问:“你不是在路演吗?”   “《长夜灰烬》路演的最后一站是贵宁,之后就会集体折返京海市。我想到你就在这座城市拍戏,就没跟剧组走,过来探班了,可是我昨晚等了好久,你的手机也打不通。”   “昨天晚上吗?”俞鹿伸了个懒腰,回忆完全稀烂:“我那时跟韩越哥吃火锅去了,手机没电了吧。好像最后是他送我回来的?那衣服谁给我换的?”   她居然以为昨天照顾她的人是韩越。   沈秋弦的情绪,又有点绷不住了,硬邦邦地说:“照顾你的人是我。衣服是你的助理给你换的。”   俞鹿努力回忆了一下:“没印象了……”   沈秋弦给她递了一条湿了水的毛巾,自己也坐在了床边,蹙眉道:“姐,你下次真的别在外面喝酒了,你昨天醉得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也是,看来她的酒量是不怎么好。   俞鹿将毛巾搭在脸上,有点儿惆怅:“好吧,下次不喝了。难道我这辈子与酒无缘?”   沈秋弦好脾气地说:“不是一滴酒也不让你沾。只是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别喝酒,不安全。”   “知道了,你比我爸还像我爸了。”   沈秋弦噗嗤一笑,说:“因为姐你总是不听话,所以才需要有人管着啊。”   俞鹿将毛巾递回去时,忽然见到沈秋弦的脖子前,喉结那个位置,贴了一块OK棚。   俞鹿指了指他的脖子,疑惑道:“你的脖子怎么了?弄伤了吗?”   沈秋弦的指尖轻轻地摸了摸那张止血贴,说:“被虫子咬了。”   “现在的虫子这么厉害……哎,不说了,我要起床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训练,明天就要开拍了。”   俞鹿随便扯了两件衣服,进了浴室。   刷牙时,想起来要看一下进度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一晚上的功夫,凝固了很多天的进度条,竟然从20%直接飙升到了30%!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颜色变得更浓郁沉重了,透出了鲜血一样的颜色。   俞鹿:“???”   .   俞鹿的角色,说是女三,其实戏份不多,戏份会集中在一个月内拍完。   沈秋弦不肯在酒店里等她,说要跟着她,一起去剧组转转。   片场人多口杂,场务、临记、跑龙套,什么人都有。   沈秋弦那身材和气质,站在人群里就够扎眼的了。戴着口罩也无济于事,分分钟会被认出来,要上热搜的节奏。   “可我留在酒店的话,只能等夜晚和你见面了,我不想打搅你休息。”沈秋弦说:“而且,秦导也是《长夜灰烬》的副监制,我来这里,不和他打声招呼,也说不过去。葛小华也来了,可以给我挡一挡人,没事的。”   俞鹿一想有道理,就同意了。   反正沈秋弦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   到了片场,两人就分开了。   沈秋弦直接去了找秦沛英。   夏日的上午,大地炙热得跟蒸笼一样,人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俞鹿进围读室之前,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里,投了一张五块钱纸币,打算买罐七喜喝。   那按钮有些紧,按下去没反应。俞鹿用手肘顶了它几次,灯忽然亮了。   “咕咚”、“咕咚”,滚了两罐七喜出来。   俞鹿:“……”   天意如此,她只得都拿走了。   《玄武诀》的编剧,会一边根据演员的状态,针对围读中发现的问题,对剧本进行微小的修改。   明天就要开拍了。编剧昨天好像说剧本有一个小改动,今天就要聊一聊。   时间还不到九点。俞鹿走入围读室时,一圈椅子都空荡荡的,只有元歌林坐在那里。   这小鲜肉今天来得还挺早。正在看剧本,模样怪认真的,似乎没发现她来了。   俞鹿路过他的身后,将一罐冒着冷气的七喜放到他的前面:“元老师,请你喝。”   元歌林:“……”   其实他早就瞄到俞鹿进来了。   只不过,之前围读时,这个女人完全不搭理他,和他也没有眼神交流。   所以,元歌林也绝对不会主动打招呼,不然,就像是输了一样。   就装模作样地翻起了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剧本。   想不到,俞鹿今天会突然示好。   元歌林警觉地盯着那罐七喜,活像看到了一枚炸弹,心里慢慢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四围不会藏了一台摄像机吧?   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天气好热啊。”俞鹿靠在了墙边的储物柜上,“啪”一声,打开了手里的那罐,仰头喝了几口。   见元歌林还瞅着自己,俞鹿一挑眉:“元老师看着我干吗?是打不开易拉罐的盖子吗?要不要我帮你?”   元歌林:“……!!!”   就是这个表情,当时在电梯里,这女人也是用这个表情挑衅他的。   元歌林把剧本往桌子上一拍,气急败坏:“你才打不开!”   俞鹿逗这小鲜肉逗上瘾了,用罐口对着他,晃了晃:“我打得开啊,我还喝完了呢。”   元歌林:“……”   元歌林黑着脸,微微侧过了身子,拉开了罐口。   喝了一口,副编剧就进来了。   见到他们两人都在,副编剧满脸喜色,说:“太好了,两位老师都在啊!今天有件事要问一下两位的意见,是这样的,我们编剧组商量过了,打算在步胭死去的那个地方,给你们两位加一场吻戏!”   元歌林:“噗――”   一口七喜,全喷出来了。 第14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4   元歌林一瞪眼:“吻戏?!”   俞鹿也是一愣, 不过反应倒是没有他的大。   因为不久前, 她才跟沈秋弦讨论过“吻戏床戏”的事儿。   感觉还蛮奇怪的。一说完, 转头就要演了。   副编剧把剧本递给了两人过目:“两位老师先看一看好了。”   《玄武诀》的原著里,步胭把昏迷的展弈天藏进了洞穴。当她打算喂水给对方喝的时候,没有任何防备地, 就被喜欢的人捅死了。   爱恨、遗憾, 误会,冲突所纠缠在一起的酸爽感,把书粉戳得死死的。   为了放大这种酸爽, 深谙电视剧观众心理的编剧团队, 在这里加了一段吻戏。   晨昏交融的山洞里,靠在山壁上的展弈天,是步胭朝思暮想,又爱又怕的少主。   被对方废了八成功力后,步胭无法再隐匿身形, 只能躲在远处偷看对方。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对方了, 步胭没有忍住心底的渴望,颤抖着靠近了对方, 吻了他一下。   简直就是,弈天虐她千百遍, 她待弈天如初恋。(=_=)   戏剧化的是,展弈天在这时候醒来了, 拔出了剑。   步胭就死在了她以为自己最快乐的那一刹。   看完新修的剧本, 元歌林显然更喜欢这一版, 有点心动了,犹豫着,抿了抿嘴。   不知为何,俞鹿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个晚上,沈秋弦问她为什么她能接受和别人拍吻戏,就不和他拍的时候,那种隐忍而不甘心的表情。   如果让沈秋弦知道了她要拍吻戏了,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俞鹿猛地回神。   不对,太奇怪了。   那小子又不是她男朋友。她拍吻戏,他能有什么想法?   她又为什么要顾及他的想法?   本来软着的心,瞬间就硬起来了。   更何况,沈秋弦来这里探班,顶多就待一两天。不然肯定会惹人注意,会拍到上热搜。   等演到吻戏那块,他也不在剧组了,连被围观的尴尬也没有,有什么好犹豫的。   系统弱弱地说:“宿主,鉴于沈秋弦的属性,我建议你还是考虑一下,不要太过刺激他哦。”   俞鹿不耐:“说了多少次了,我弟是正常人,别在那胡说八道。”   系统“嘤”了一声,退下了。   副编剧观察着二人的表情,问:“两位老师怎么说?”   俞鹿回过神来,笑着点说:“我没有异议,只要能让角色呈现的效果好,我怎么样的安排都接受。”   元歌林:“……”   她这样把话抛过来,万一他拒绝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不专业?   这个女人,就这么想和他拍吻戏吗?   于是,元歌林也梗着脖子,说:“我当然也没问题啊!”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两位老师的配合。”编剧一合掌,如蒙大赦:“那我就去落实这个版本了。具体怎么亲,画面分镜还没有画出来,不过到时候的光线比较昏暗,应该是不需要两位老师做太大牺牲的。”   .   与此同时,导演休息室。   沈秋弦去见了秦沛英,跟他打了声招呼。   休息室内烟雾缭绕,秦沛英一边抽烟,一边和编剧、监制在讨论什么,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能依稀听见“演员”、“人设”之类的字眼。   见到了沈秋弦,编剧瞬间就呆住了。   秦沛英显然也吃了一惊:“秋弦?”   沈秋弦笑了笑,将慰问品放到了桌子上:“秦导,不会打扰您吧?”   “没事,我也在休息,瞎聊聊。”秦沛英摆手,随后指了指椅子:“你坐吧。”   监制《长夜灰烬》的时候,沈秋弦那种如天赋一样的戏感,和他骨子里的疯劲儿,就给秦沛英留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部戏里,有很多险象环生的天台跑酷、连环爆炸、闹市追车的戏份。   连一贯要求演员亲身上阵的秦沛英,遇到这些可能会引起危险的戏份,都会酌情放低要求,让特技演员上。   整个电影摄制组,年轻的演员里,只有沈秋弦是由头到尾都拒绝替身,所有镜头都自己拍出来的。   家里有背景,自己有天赋,还这么认真的后辈,实属少见。   再度见到这个欣赏的后背,秦沛英都难得没有那么严肃了,想了想:“你们不是还在宣传《长夜灰烬》么?怎么有空来这里?”   沈秋弦笑着说:“贵宁是路演的最后一站,回去京海市前,我过来探探秦导您的班。”   秦沛英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真是来探我班的?少扯谈。我可没那么大魅力。”   秦沛英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哦,元歌林是星光的艺人吧,你是来探他班的?我猜对了吧。”   沈秋弦笑而不语。   “算了,你来得正好,问一下你的看法。”秦沛英也是被编剧闹烦了,病急乱投医,抓过沈秋弦,将台面上的几张纸递给了他:“来看看,你觉得这两个故事版本,哪个更好?”   《玄武诀》的原著小说,讲述的是女扮男装的太子的成长史。   韩越饰演的男主角,是将门之子。出场时,他和女主角互相看不顺眼,不打不相识后,他会成为扶持女主角,助她平步青云的左膀右臂。   但其实,在原著里,女主角的身边,还有一个智慧型担当的队友。   这个队友在书里连全名也没有,只知道姓萧,是罪臣后代。被家族累及,年纪轻轻就双腿残废,身体病弱,却是智计无双,近似妖仙,被女主角尊称为“先生”。   在原著里,这位萧先生每一次露面,要么是给女主指点迷津,要么就是用智慧救女主于水火之中,一副料事如鬼神的高人模样,再加上走的是病弱美男挂的路线,虽然戏份少,却还是有一大批迷妹做拥趸,人气直逼男主角。   可在改编的当下,临开拍前,秦沛英、监制和编剧,却是在商量是否要删除这个角色。   沈秋弦不解:“那样的话,很多剧情不就圆不上了么?为什么要删除?”   秦沛英抽了口烟,面露不悦。   编剧尴尬地说:“当初定下的演员,因为轧戏,开机前被秦导换了。”   原书描写这位萧先生有谪仙之姿。这种角色,选角不慎的话,必定会被嘲死。   为了这个角色,秦沛英他们见了不知道多少演员,才定了一个合适的。那演员有几分小名气,扮相也不错。结果等意向约都签了,他们才发现,对方还同时签了另外一部戏,接下来几个月准备两头轧戏。完全犯了秦沛英的忌讳,就被换掉了。   “都要开机了,再找演员时间不够了,因为第二天就有群戏,萧先生必须出场。而且,现在找,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监制也叹气。   这涉及到了拍摄场地和演员的档期,早已定好的计划,非不得已,不能随便改动。   监制继续说:“还有,韩越工作室看完剧本后,觉得萧先生这个角色太出彩了,会抢了男主角的风头,知道现在还没找到合适演员,就提议我们把萧先生这个人物删除,将他的闪光点都加到男主角的身上。”   这年头,咖位高的演员自带编剧进组,大刀阔斧地改剧情,抢人设,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韩越演技好、资历也深,但是,去年扛大旗的两部精良制作的大戏,都是盛大开播,无声结束,水花不大。导致市场近半年,都在质疑他的扛剧能力倒退了。   所以,韩越将这次的作品《玄武诀》看得很重。提出这种要求,力保自己的戏份完美,也不奇怪。   秦沛英不耐:“删什么删,说了这个角色不能删。”   “秦导,我当然想理解您的意思,留着这个角色会更有看点,也可以保留很多冲突,但是后天就要拍大场面了,你让我们从哪里找合适的演员?又要长得好看,有演技,配得上萧先生的病弱仙男人设,又要有档期,还要立刻出现在我们面前……”   编剧越说越慢。   三个人都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灼灼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沈秋弦的身上!   沈秋弦往后一靠,微笑:“我刚好也想说,听到你们你讨论,我发现自己对这个角色挺感兴趣的,而且我现在也有时间,下个本子还没谈,不如,就让我来试试?”   .   星光说是沈秋弦的经纪公司,但话语权最大的还是他本人。   沈秋弦自己说想拍,有档期,电视剧的班底也好,给资历老的韩越做配角、和元歌林平番,自然没有人会反对。双方都有意向,效率就很高了。谈判,审剧本,签合约、试装、拍照……统统都可以在两天内搞定。   同剧组的演员,消息总是比较灵通的。   傍晚,俞鹿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沈秋弦好像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一样,先一步发了信息给她,说他的房间,现在就在她对门。   毕竟要在这里拍戏了,剧组肯定得给他另开一个房间。   俞鹿回到了酒店,第一时间就去敲了他的门。   沈秋弦很快开了门,有些讨好地看着她:“姐,你来了。”   “进去再说。”俞鹿也不客气,进去了,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开门见山:“你怎么突然就接这部剧了?星光对你的发展不是应该有明确规划的吗?这部剧应该不在你规划里吧?”   星光很重视沈秋弦这棵好苗子,对他的未来每一步,都精妙计划,小心把关。   《玄武诀》的换角风波,俞鹿也略有耳闻。剧组也在着急找演员。   沈秋弦不会是撞上了枪口,临时被拉来救场的吧?   因为在原剧本里,沈秋弦的履历,可没有这部电视剧。   俞鹿皱眉:“是不是秦导让你接,你抹不开面子,所以才答应的?”   系统:“……”   它都不想吐槽,它的宿主总是把食人花当成小白花了。   唉,千错万错,都是食人花演技太好的错啊。   沈秋弦失笑:“姐,你想哪里去了,是我主动提出要演的。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没人可以逼迫我做什么,除非我自己愿意。”   “那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在现场盯着你。   沈秋弦心想。面上浅浅一笑,诚恳地说:“我看了这个角色的故事,心里还挺喜欢的,之前也没演过古装戏,听说古装戏和现代戏是两种演法,我可以先从一个戏份不那么多的角色演起,适应一下,所以,这个决定绝对不是草率下的,我和公司也商量过。我有兴趣,也有信心能把这个角色演好。”   俞鹿这才放心下来:“原来是这样,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沈秋弦言笑晏晏:“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玄武诀》的效率可以说是很高了,第二天的傍晚六点钟,官博就放出了一张沈秋弦的剧照,@了沈秋弦本人,官宣了萧先生的角色。   沈秋弦第一次古装打扮,穿的是暗青色的衣袍。他年轻,肩背和腰身的线条都非常好看,柔韧修长,束上玉冠,愈发清冷出尘,俊秀温雅,效果比原本那演员不知好了多少倍。   整个剧组的主创,都深深地感到自己捡到宝了。   果然要挥别了错的人,才能和上天安排的人相逢啊。   草庐前,青衣男子坐在木轮椅上,垂眼平静微笑,抬手点灯的一张剧照,简直就是萧先生从书里走了出来。一发上微博,不止是剧粉,书粉们也跟着炸了。   评论转发节节攀升,充满了土拨鼠的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我的妈诶!突然官宣!】   【没记错的话这是秋弦的第一部 古装剧吧!啊啊啊!好期待啊!】   【牛逼,平时就是高贵冷淡男友风,看到这张图我差点认不出他来,太仙了吧,真的就很世外高人的感觉啊!】   【这眉骨,这鼻梁,这睫毛,呜呜,从此所有的古代小说男主都有了脸!期待出剧,本剪刀手要做视频。TAT】   【萧先生是本书粉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之前一直很担心剧组会把书拍毁,尤其是,听说萧先生定了那谁谁来演,真的是眼前一黑啊……好在,那个是谣言,你们选人这么用心,我就放心了!】   ……   开拍的第一天,剧组上下都对沈秋弦的到来,真心实意地表示了欢迎。   沈秋弦出道不久,却是当红不让的炸子鸡。人气真的不是虚的。娱乐圈里也有很多喜欢他的人。在场的每个人,包括群演、灯光师、场务,都忍不住盯着他猛瞅。   还有那些小演员,不少在暗地里都是沈秋弦的粉丝。没料到剧组居然能请到他,大家都很雀跃,涌了上去。一瞬间,人气小歌神元歌林,都被衬得无人问津了。   在低调但隆重的开机仪式后,《玄武诀》开拍了。   和市面大多数的注水剧不同,《玄武诀》走精简凝练路线,全剧剪辑后,预计为三十五集。   前期都是在描述韩越和女主角如何互相扶持、从幽冷的东宫走出,一步步成长为朝堂一方势力的过程。   步胭这个角色,在第六集 才会随着反派组织――密宗的出现而露面,并在二十集正式下线。   除了重点的几场戏,每一集里,她出现的时间不会太多。戏份拧起来,不到两个月就可以拍完。   萧先生这个角色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是坐在轮椅上的智慧型人物,很少去日晒雨淋,出场的环境比较单一,也是戏份拧起来不会很多的类型,杀青时间和俞鹿差不多。   不过,两人在剧里面没什么对手戏。   为了效率,剧组分成了一组和二组在同时拍摄。二人被分配的就是不同的组别。   和俞鹿对手戏最多的,一个是元歌林,另一个,就是老宗主的扮演者,一个叫做毕时茂的模样很敦厚的中年演员。   第一次演戏,俞鹿就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有几分天赋。   除了最开始一两天不太懂走位,有时会NG,后面经常都能一条就过,感情收放自如。   俞鹿的表现比想象要好多了,《玄武诀》的主创都很是惊喜。   系统:“宿主,现实的你可是大明星,是成为大明星后,再投胎到这里的。既然灵魂是共通的,那些天赋,总会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   连开拍前对她格外看不惯的元歌林,都稍微对俞鹿的业务能力改观了。   他还以为这个女人跟他一样,是个半吊子,没想到演戏时爆发力那么猛,他有时候都是靠着她的带动才入戏的。   每天见面,都在对戏,讨论剧情。天气这么闷热,俞鹿在等戏时,特别喜欢撩这个一逗就炸毛的小鲜肉说话。每天斗嘴着斗嘴着就习惯了,两人的关系,显然没有一开始那么剑拔弩张了。   至于沈秋弦的那边,大家本以为这样的当红艺人会摆架子,很难接近。实际上,沈秋弦是真的不太好接近,但为人还是挺随和的,经常请片场的人喝冷饮。   拍戏途中,剧组的演员们平时也没别的娱乐活动,环境封闭,很快就彼此熟悉起来了。   俞鹿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工作氛围。   开拍很快就过了半个月,夏季也进入了最炎热的阶段。   这一天,拍摄到了步胭刺杀太子,被男主角拦下来的情节。   烈日当空,俞鹿需要吊着威亚做出利落的打斗动作。古装的戏服有好几层,表面再怎么飘飘欲仙,内里也是又厚又闷。动起来时,裙摆飞扬,在镜头里非常好看,实际拍摄却热得她七窍生烟。   虽然很渴,但为了不耽误进度,俞鹿也忍着,并没有要求剧组放她下来。   就这样,等她终于被放下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中暑了,眼前一黑,身体就软了。   这一片的布景,底下都是嶙峋不平的石头,人要是结结实实地摔下去,恐怕要摔出个好歹来。一旁的元歌林还穿着戏服,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冲过来扶。   结果韩越比他的反应更快,接住了软倒的俞鹿,飞快地将她抱到了医务室去。元歌林都有点愣神。   好在只是轻度中暑,俞鹿很快就从短暂的晕厥中苏醒过来了。   韩越还穿着戏服。邱冉也守在了床边,看到她睁开眼睛,两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了?”   邱冉心疼地说:“你刚才中暑晕倒了。”   听她这么一说,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涌上俞鹿的脑海。   “轻度中暑。”韩越道:“小鹿,你有哪里难受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吐,还有点口渴。”俞鹿坐了起来,接过了邱冉递来的水,灌了好几口,忽然看见韩越的一条裤腿挽了起来,膝盖上包了纱布:“韩越哥,你的膝盖怎么了?这伤今天早上还没有的吧。”   韩越笑了笑,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哦,没事,小伤。”   看了全过程的邱冉解释道:“刚才韩哥着急想接住你,但是重心不稳,就抱着你摔到地上了。把膝盖磕破了皮。”   俞鹿一愣,连忙道歉:“对不起啊,韩越哥,我害你的腿磕伤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总比你受伤要好啊。”   俞鹿这才发现,他的手掌也擦破了一块皮,一瞪眼,就下意识地抓过了他的手:“这里也是刚才擦伤的吗?”   “没事的。”韩越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要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答应我,下次就别逞强,不舒服要说,别闹到晕倒。还有,过几天请我吃饭补偿吧。”   “没问题,你定地方。”   邱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对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不知道为啥,她觉得俞鹿跟谁都挺有CP感的。   上次被沈秋弦抱着回来,也是空气冒着粉红泡泡。虽然后来听见沈秋弦叫俞鹿“姐”,邱冉就知道自己误会了,但当时的粉红气氛是真的很让人心动啊!   现在被韩越摸头,也充满了少女漫画的感觉,嘤!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沈秋弦一脸急色,走了进来。   恰好,就看见了俞鹿双手抓住了韩越的手在细看,而韩越,则在亲昵地摸着她的头,她很顺从地任他摸。   沈秋弦的动作微微一凝,才慢慢地恢复了常态,走到了床边,坐下来:“姐,我刚下戏,才知道你中暑了,你现在还好吧?”   “没事,现在好了。”   沈秋弦还是不放心:“我跟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真的没事,就是轻度中暑而已。”   邱冉插嘴:“对啊,当时谁都没反应过来,多亏韩哥反应够快,那速度简直是百米冲刺啊,一下子就抱着小鹿跑进来医务室了。”   沈秋弦深深看了一眼韩越,抓住了俞鹿的手,客客气气地说:“刚才麻烦你了,替我照顾了我姐了。”   “哦。”韩越的笑容半点不变:“不用谢啊,都是自己人,应该的。再说,我和小鹿一直是互相照顾,对吧。”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韩越加重了“自己人”、“互相照顾”的咬字。   沈秋弦眯起了眼睛,盯着他。   两人的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某种危险而压抑的暗流在涌动。   只是,等俞鹿抬起了头,一切都依然风平浪静。   韩越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说:“小鹿,你别急着起来,多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先出去拍戏了。”   说着,韩越还故意当着沈秋弦的面,对俞鹿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才款款离去。   在俞鹿看不见的地方,沈秋弦的表情冷了下来。   刚好,水壶被俞鹿喝空了,邱冉留下一句“我先去给小鹿装水啊”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沈秋弦才转向了俞鹿,用手背贴了贴俞鹿的额头,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姐,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暑,你们没有休息的吗?”   “可能就是喝水少吧,再加上这几天太热了。你也是拍戏中途来找我的吧?不用守着我了,我待会儿就下床自己走了,你也回去吧。”   “我再陪你一会儿吧。”沈秋弦沉默了一下,忽然向前倾身,抱住了她,声音发闷:“姐,我刚才来的时候,葛小华说你身上还吊着威亚就晕了,我真的担心你会撞伤,还好没有……”   吊威亚在半空做武打动作,和演员的平衡力很有关系。如果演员中途晕了,周围的布景又不友好的话,的确很可能会撞上墙壁受伤。   俞鹿被他抱着,愣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身体居然在微微发抖,好像真的被吓到了,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让她心软又感动,就抚着他的后背:“没有,我是下了地才晕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啊。”   沈秋弦借故地抱了她很久,感受着她的安抚,觉得入门时积在心里的那团气都散了,才蹭了蹭她,松开了手,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姐,你和韩越的关系很好吗?”   “嗯?”   “我看到他摸你的头。”沈秋弦黑漆漆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还有,他刚才走之前,做的那个打电话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哦,他刚才为了接住我,把腿弄伤了,我之后想请他吃饭弥补一下。”   沈秋弦静了静,表情不太情愿:“你们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怎么了?”   沈秋弦说:“姐,你和他去哪里,也叫上我吧。”   俞鹿嗤地笑了:“你这是怎么啦。我和他吃饭,有你什么事。”   “叫上我吧,反正你们也只是去吃个饭,我宁愿跟你们去聊聊天,也不想坐在酒店里发呆。”   俞鹿无奈,应付了两句:“好吧好吧。”   .   毕竟还很年轻,中暑那件事没有给俞鹿造成太大影响。   她一直记着要感谢韩越。几天之后,收工比较早,她回到酒店洗了个澡,就给韩越发了信息,叫他随便选一个地方去吃饭。   结果韩越没有回信息。俞鹿以为他今天没空,就自己吃了晚饭。   快九点钟的时候,韩越才回了她,选的还是一个夜宵店的地址。   俞鹿明天的戏是从下午开拍的,去吃夜宵也无妨,就欣然应允了。   想起之前答应了沈秋弦的事,她打算去他房间叫他。   谁知一开门,恰好看见了葛小华从对面房间出来。   俞鹿顺势就问:“秋弦在里面吗?”   葛小华说:“在的,他刚才还叫我去说点事呢。结果我开门才发现弦哥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昨天晚上拍了大夜戏,今天又拍了一个下午。我就先不打扰他了。”   沈秋弦睡着了?   那还是不要叫醒他了。反正只是一顿夜宵而已。   俞鹿就这样去赴约了。   这顿夜宵从九点多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两人才回来。很不凑巧,酒店的电梯居然坏了,只有维修的红灯亮着。   “这种小酒店就是这样的了。”韩越无奈地说:“连一台备用的电梯都没有,好在我们只是住在二楼三楼,我们走楼梯上去吧。”   俞鹿点头。   防火楼梯估计平时很少有人走。灯泡垂挂在头顶,散发着苍白微弱的光,将人的影子打得很散。   二楼的平台处的灯还是坏的,搞得三楼的那一段楼梯特别暗。   韩越绅士地说:“这么黑,我送你回房间吧。”   俞鹿点了点头:“好哇。”   他们摸黑上楼,并未察觉到阶梯那儿,积了一滩水。   俞鹿不慎踩中,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韩越去拉她,结果两人就一起撞到围墙上去了。就跟叠人饼似的,先是韩越的后背撞上了围墙,俞鹿再撞到了他的身上,一股纯男性的味道涌入鼻腔。慌乱之中,韩越的手还搭在了她的腰上。   混乱中,特别像一对男女在幽暗的后楼梯调情的姿态。   就在这时,楼层的上方,传来了一个森寒无比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都是一惊,回过头,便见到三楼的防火门处,沈秋弦一动不动地站着,逆着光,浑身寒意,表情无比难看地死死盯着他们。   俞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直了。   操,这他妈也太巧了吧。   她和韩越刚才的那个姿势是暧昧了点,被撞见了也的确尴尬,俞鹿对韩越说:“韩越哥,你先回去吧。”   “好。”韩越仿佛没看见沈秋弦,笑道:“下次换哥请你吃饭,早点休息。”   俞鹿的眼角一抽。   不知为何,感觉这句话是在火上浇油啊。   韩越离开后,俞鹿听见了二楼防火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地走上了三楼平台,若无其事地说:“秋弦,你怎么还站在这?走吧,都快十二点了,该回去休息了。”   沈秋弦却不动,直直望着她:“你不是说不会和他单独吃饭,会叫上我的吗?”   俞鹿解释了一句:“我是想敲你门的,可你不是在休息么。也就是吃顿饭,这次吃不上就下次嘛,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紧张?   他何止是紧张。整个人,都要被刚才看到那一幕时,感受到的妒意吞噬殆尽了。   沈秋弦的下眼睑微微泛着猩红:“只是吃顿饭,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俞鹿觉得他这口吻怪怪的,有点像是男朋友在质问和别人暧昧的女友。哪有弟弟这样管姐姐的事的。   本来还想说自己刚才没站稳的,但她现在隐隐觉得沈秋弦有点越界了,就不想解释,只说:“没什么啊,只是交个朋友而已。”   “交朋友,还是交男朋友?”   俞鹿不解:“你说韩越?我和他没什么的……不过也确实,我也快十九岁了,不管交朋友还是交男朋友,都不奇怪啊。”   韩越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不来电。   虽然她也搞不懂,哪种男生才能真的吸引她,困住她游走的兴趣。   沈秋弦听了前半句,心里舒服了些。后半句又有点不淡定了,抿紧唇,欲言又止中,似乎还有点沮丧和烦躁。   这个样子的他实在很陌生。   难道说,这小子是没想象过他们以后都要各自谈恋爱。发现她去吃饭没有叫上他,又见到了刚才的那一幕,所以心里不爽,以为她有异性没人性?   “好了,秋弦,你别多想,我就是和韩越去吃个夜宵。”俞鹿上前了一步,轻轻地搂了搂他的肩膀,做了保证:“你放心,不管我交不交男朋友,你都是我永远的家人,永远的弟弟。下次去吃饭,绝对少不了你。”   听着她的一字一句,沈秋弦的身子很僵硬,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   第二天,李雯来了探俞鹿的班。   这一次,她其实是带着考察的目的来的。   自从那晚见到了俞鹿被公主抱回来后,邱冉就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李雯。   因为正常而言,艺人的恋爱状况都要和经纪人汇报。万一发生了啥突发事件,经纪公司也好第一时间了解情况,处理跟进。   后来,听见了沈秋弦叫俞鹿做“姐”,俞鹿也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下,说是亲戚,邱冉才松了口气。   之前某一次,邱冉和李雯通电话汇报工作时,不小心把这件事说漏嘴了。   李雯回忆起《娱你有约》那一晚俞鹿打电话的表情,不太放心,决定亲自来探探实情。   片场里,因为沈秋弦不在这个组,李雯没有看见他和俞鹿同框。   不过当时邱冉拍了不少影片,李雯推了推眼镜,越看就越觉得这两人的互动不对劲儿,处处都透着暧昧。   李雯的家里也有弟弟,还有表弟、堂弟之类的亲戚。她敢保证他们绝不会这样看自己。   尤其是,她还从邱冉那里听说了,沈秋弦是先来探俞鹿的班,再加入《玄武诀》饰演萧先生的。不仅如此,他还每天都给俞鹿带早餐,经常帮她收拾房间,带饭,甚至是连毛巾衣服鞋子都替她洗,简直是把她当成公主一样供了起来,李雯就更加吃惊了。   这两个人,可能是日常相处久了,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但是,从一个已婚有孩的女性角度,李雯直觉,这样的相处氛围,绝对不正常,简直是亲密得过了界。   于是,这一天晚上,在俞鹿的房间里,李雯和她聊了一下。   “小鹿,这里就我和你了,你不用隐瞒我,就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和沈秋弦谈恋爱?”   俞鹿正靠在床头吃水果,答道:“没有啊,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所以关系比较亲密,你没听见他叫我‘姐’吗?”   李雯疑惑:“那你们怎么是不同的姓氏?我听说沈秋弦的来头不小,你和他一起长大?”   俞鹿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下:“这里面比较复杂,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爸爸妈妈也不是同一个。”   “搞了半天,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上的姐弟关系?”李雯一脸破案了的表情,没好气道:“难怪了,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姐弟的相处模式好不好。”   俞鹿慢慢看了过来。   李雯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俞鹿迟疑了一下:“是这样吗?沈秋弦他小时候发生了一些事,从小和我关系就特别亲密,所以我们的相处模式可能会和普通亲人有些差别……”   “任何类型的亲人,都不会这样相处。”李雯叹气,没有直说这是情侣模式,而是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小鹿,你可能是没交过男朋友,所以没感觉。我结婚十年了,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有意发展成情侣关系,想和他当一辈子的亲人互相扶持,就要适当地和他拉远一些距离,划出明确的界限,不要给他造成误会。一旦他倔到底,冲过了头,你们要想恢复原本的关系,就很难了。”   那天晚上,在李雯走后,她的这番话还一直在俞鹿的心上回响,让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闪现过和沈秋弦在楼道里的对话。   俞鹿:“……”   不知道是不是李雯的话影响了她。原本觉得沈秋弦只是闹脾气,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的表情,的确是不太对劲。   特别可怕,眼睛都是红的。   俞鹿到现在,都还能记起他那种嫉妒的语气。   操。   难不成系统说的是真的,沈秋弦真的在暗恋她? 第15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5   系统:“宿主, 我很欣慰, 你终于愿意往这个方向思考了呢。是打算接受我提供给你的设定了么?”   俞鹿:“我没说要接受你的设定, 他也有可能只是叛逆期吧。”   俞鹿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回想着前一天晚上,沈秋弦直直地看着她时, 那种嫉妒浓烈的神情, 带刺的语气……心跳很快,又有点惊慌和悚然。   那个样子的他,真的蛮陌生的。   只是, 过去的六年, 他都那么阳光温和,优秀乖巧。   有这层滤镜在,俞鹿实在没办法,就凭着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异象,便去推翻两人“姐弟情深”的一幕幕回忆、去接受被自己当成弟弟的人, 有可能想太阳自己的事实。   系统的那什么“神经病、皮肤饥渴症、病娇”的指控, 真的太重了。   沈秋弦,应该不至于吧。   李雯刚才, 其实也凭借了她给出的一些模糊的信息,分析过沈秋弦这样的人。   沈秋弦从小就没多少亲人的缘分, 十岁才真正有了归宿。   就像街上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要是好不容易获得了宝物, 肯定都会恨不得天天揣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一样。   沈秋弦对她, 也会有一种小孩子在霸占玩具的心理。   长大后, 这种占有欲,可能让他混淆了手足之情和爱情。   李雯当时是这样说的:“他想霸占着你,一旦有出现了和你交往过密的异性,他就会很抵触,拒绝别人介入你们之间、抢走你留给他的关注。就像小孩子看到好朋友不跟自己世界第一好了,就会不高兴一样,明白吧。”   俞鹿蹙眉:“懂了。那我该怎么办?和他谈谈?”   “要不直接试着脱敏?你总不能因为这样一辈子不恋爱吧。时间越长,他就越难改。”李雯摸了摸下巴:“或者你给他找个女朋友呗,分散他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小男生嘛,有了女朋友就好了。”   ……   俞鹿反复咀嚼了李雯这番话,越来越觉得,对方分析得有道理。   沈秋弦那反应,可不就是不想她找男朋友么?   系统:“宿主,你的打算是?”   俞鹿:“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脱敏大计走起来。   第一,鼓励沈秋弦多出去交朋友,别老是粘着她,要制造机会,让他发展桃花。   第二,以身作则,她也要拒绝沈秋弦过度参与自己的生活。   毕竟她也有需求。总不能因为沈秋弦不喜欢,就一辈子吃斋念佛当尼姑吧。   再说了,人对刺激的感受是有阈值的。沈秋弦被反复多刺激几次了,估计就会习以为常了。   系统:“……”   正所谓,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这时候的俞鹿,并没有意识到,李雯教的这一套措施,都是在“沈秋弦=正常人”的大前提上,想出来的。   用在一个实际根本不正常的人上,就等于把本来就岌岌可危、随时要崩坏的弹簧,继续暴力下压。   压到弹簧忍无可忍时,爆发回弹的力度,绝对是毁灭性的。   .   第二天的九点钟。   沈秋弦拎着早餐,心事重重地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两天前的晚上,他在楼梯里和俞鹿不欢而散。   回到房间以后,他披着浴袍,坐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待内心的焦躁随着烟雾疏解了以后,他才开始觉得不安。   因为从来没有想过会看到俞鹿和韩越抱在一起。他太过震惊和嫉妒,当时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反应,太不够谨慎了。   恰好,昨天他要起早,凌晨五点多就去片场了,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和俞鹿一天都没有见过,也没法猜出她的想法。   虽然很累了,可他情绪不好,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东西,又是一夜无眠。   想起韩越,他的心底就涌出一阵厌恶和敌意。   男人最了解男人。韩越在她的面前,总是装成一副通情达理的好兄长模样。   但沈秋弦冷眼旁观,第一次就看出了韩越的真实企图,也感觉到了对方释放出来的敌意。   沈秋弦对自己和俞鹿的感情基础很有信心的。他们一起长大,情谊之深厚,绝对胜过半路参赛的韩越一大截。   可坏也坏在这里,俞鹿对他的亲情印象太深刻了。   在她眼里,他这个弟弟,还比不过一个半路冒出来的男人,更具备发展成恋人的可能。   那晚,他在防火楼梯之所以会那么冲动,也是因为被这种危机感驱使了,让戴了多年的面具裂了一条缝。   两晚过去了,不知道俞鹿有没有看出什么,察觉到什么。   沈秋弦越发不安。   于是,今天一大早,他就买好了早餐,假装什么不快的事都没发生过,来找俞鹿了。   “姐,你起了没?我给你买了早饭。”   门很快就开了,但站在里面的人,却是俞鹿的助理。   邱冉满脸惊讶:“沈老师?”   沈秋弦的笑容淡了些:“早上好,我姐呢?”   邱冉说:“她已经去片场了。”   “这么早?她吃早餐了么?那我也去找她吧。”   “哎,等一下,沈老师。”邱冉着急地叫住了他,说:“她已经吃过了,还让我和你说,以后你不用给她送早餐了。”   沈秋弦猛地定住了。   ……   几分钟后,葛小华将水壶、擦汗的毛巾、剧本之类的东西都塞进了包里,关上了房间门,走出来了。   沈秋弦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走廊中间,葛小华一边走上去,一边说:“弦哥,你送完早餐了么?我收拾好东西了,咱可以去片场了,我……”   结果,才一转过正面,葛小华就被他阴沉的表情给吓了一跳。   虽然沈秋弦不会跟他倾诉心事,但作为他的贴身助理,跟了他半年,葛小华也摸清楚他的脾气了。   沈秋弦这个表情,就和前几个月一模一样。   四个字,为情所困。   视线往下一扫,果然,早餐还拎在了他的手里,压根儿没送出去。   葛小华咽了口唾沫:“弦哥,我们现在去片场吗?”   沈秋弦慢慢地回过神来,沉声道:“走。”   .   一日之计在于晨,脱敏计划要趁早。   为了避开沈秋弦,俞鹿煞费苦心,比平时还早起了半小时,吃了茶叶蛋,就提着一杯豆浆,上了去片场的车子了。   今天他们要拍摄的是外景。场务在忙上忙下,配合勘景工作,布置背景。   俞鹿妆发完成以后,穿着凉快的短裤和T恤,晃到了休息区。   元歌林坐在休息椅上,翘着两条腿,戴着线式耳机,腹上放着剧本,正在玩手机。   “早啊元老师。”俞鹿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空椅子上,拎过了他一边的耳机,塞入自己耳中:“听什么歌呢,我也来听听。”   这段日子,两人混熟了,元歌林已经没有开拍时这么容易炸毛了,轻哼一声:“国外的小众歌手,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话还是那么臭屁。   俞鹿不和他计较,昨晚她没睡几个小时,今天还那么早起,两边太阳穴都紧巴巴的,想找人给她按按头。   以前的话,这种事找沈秋弦就行了。反正那小子十项全能。   现在既然决定了要脱敏,邱冉也还没来,就先受着吧。   元歌林看了她一眼,问:“你头疼吗?”   俞鹿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懒洋洋的:“对啊,昨晚没休息好,我想睡一会儿。对了,你这椅子没人坐的吧。”   “你都坐了,还问。”   俞鹿作势起来:“那我走了。”   “我又没让你走。”元歌林自顾自地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凉飕飕地说。   俞鹿支着腮,长叹一声:“元小歌神,你唱歌那么好听,怎么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呢?多么友爱的一句话,怎么你一说出来呢,就阴阳怪气的呢?”   元歌林恼道:“你不是要睡觉吗,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   风扇裹挟着暖暖的夏日燥意,拂在身上。耳机里的英文曲子,慵懒的女声在轻轻吟唱。   俞鹿蜷缩在椅子上,打了个呵欠,就合上了眼睛。   元歌林在专心玩手机,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   俞鹿的重心偏移了,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还没醒来。   阳光白灿灿的,蝉鸣聒噪,空气一片澄明,弥漫着青草和泥土被晒干了的味道。   俞鹿曲着腿侧躺着,短裤的裤口,也不可避免地往下滑了一截,大腿的肌肤,白得好像在发光。   元歌林盯了她的睫毛两秒,竟有些出神。   潜意识里,似乎不想这种氛围被打破,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手机,悄悄地将音乐从随机播放变成了单曲循环。   沈秋弦从车上下来时,刚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两人共用一对耳机,俞鹿还靠在了元歌林的肩上睡觉。元歌林明明醒着,居然也不反抗。   一个不相熟的场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俞老师和元老师最近的关系真是突飞猛进啊。”   沈秋弦看向了场务:“他们的关系很好?”   场务大哥说:“比以前好多了!天天一起对戏呢。虽然老是斗嘴,不过欢喜冤家不都是这样的么,一穿上戏里的衣服,俊男美女,可真够般配的。”   葛小华胆战心惊,差点想冲上去堵嘴了。   沈秋弦和地下女友冷战期间,目睹对方和另一个小鲜肉靠在一起,已经够惨了。这大哥还要当面戳人的伤疤,太狠心了吧。   沈秋弦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穿过人群,大步地走了过去。   这片布景的地面都是落叶,他还故意想让人听见自己在靠近,踩得满地落叶“沙沙”声的。正在玩手机的元歌林,也有些莫名其妙。   俞鹿本来就睡得不深,也被吵醒了,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就见到了沈秋弦朝她走来。   大概是顾忌着元歌林,沈秋弦没有叫她“姐”,只是沉声道:“我想和你谈谈。”   要来的躲不过,早晚有这一遭。   俞鹿将耳机还给了元歌林,一边打腹稿,一边认命地跟着沈秋弦去了一个僻静的休息区角落。   一坐下来,沈秋弦就开门见山地问:“姐,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俞鹿连忙说:“没有,你别多想。”   沈秋弦直直看着她,说:“那你这两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觉得你在避着我。”   俞鹿:“……”   操,以前没觉得这小子那么喜欢打直球啊。   “这不是你忙我也忙么。”俞鹿讪讪,转移话题:“对了,我想问,你是不是和韩越有一些矛盾啊?”   “不是有矛盾。”沈秋弦抱着手臂,冷冷地说:“是我真的很讨厌这个人。”   俞鹿犹豫了一下:“能问问原因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韩越?”   “直觉,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说了很复杂。”沈秋弦蹙眉:“姐,他以后再约你,你也不要搭理他,不要再和他单独出去了,好不好?”   “单独出去是另一回事。不搭理他不现实。就算《玄武诀》不拍了,我们和韩家也有亲戚关系啊,逢年过节都要见面,难道你让我见到他装作没看见,也不打招呼?”   沈秋弦有些不甘心:“如果一定要见,那就带上我。”   带上你,那脱敏计划还有什么用?   俞鹿想硬着心肠拒绝。不过,她忽然想到,元歌林也每天和她见面,怎么觉得沈秋弦的火力,一直冲着韩越去呢?   于是,拒绝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那下次看情况再说吧。”   沈秋弦深深地看着她:“不要敷衍我,说到做到。”   “我哪有敷衍你,也就是上次失约了而已啊。你让我别在外面喝酒了,我就真的没喝过了。”   这不是沈秋弦最满意的答案,但是勉强可以接受。他“嗯”了一声:“有事别瞒我。那我明天开始就照旧了?今晚回去先给你收拾一下房间吧,我都两天没进去过了。”   俞鹿摆手:“这个真不用,我以后会自己搞定的,我想变得更自立。况且,你又不是我仆人,总不能让你一辈子伺候我吧。”   沈秋弦的声音很低:“为什么不可以。我不在乎,你一辈子都不用自立也行,我会一直一直这样照顾你的。”   俞鹿揉着抽痛的太阳穴,没留神:“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是头痛吗?”沈秋弦太熟悉她的一切了,看到她这个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后,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身上:“你光是睡觉没用的,今天得痛一天。我给你揉一揉穴位吧。你放松。”   俞鹿拗不过他,再加上他揉得也是真舒服,就不反抗了。   系统:“说好的脱敏计划?”   俞鹿:“循序渐进啊!不能一下子脱光吧。”   系统:“……”→_→   .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重新缓和了下来。   只是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还是不太一样了。   嘴上说沈秋弦很乖,但实际上,俞鹿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沈秋弦对她那种模糊而过界的感情。   她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从那天起,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她都有意识地跟沈秋弦拉开了距离。   她自认为做得还挺无声无息的。不知道沈秋弦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好几次都欲言又止,可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拨过去了。   脱敏大计,进展顺利。   至于韩越那边,自从那晚上,后楼梯的乌龙发生后,他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   私底下热络了很多,还经常深夜给她发信息,最后一定会附赠一句柔情款款的“晚安”,上次离组去外面拍摄广告,还特意捎了一条品牌的钻石项链回来,在拍戏的时候给了她。   项链坠子是一只小鹿,背后刻了俞鹿的生日和英文字母,是定制版。   俞鹿从小穿戴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也不是特别名贵的礼物,但是很有心意。拒绝就太拂韩越的面子了,俞鹿想了想,道谢后就收下了,打算下次也回个礼。   不过说也奇怪,就算韩越做了这些疑似在追求她的举动,俞鹿也直觉,韩越对自己没有太多男女方面的兴趣。   就很矛盾。   所以,只要他不要做太出格的行为,俞鹿也会一直以平常的态度去对待他。   这种三方鼎立的平静局面,持续了大约半个月,就被一件事彻底打破了。   《玄武诀》开机一个半月了,有些小演员要杀青了。   监制做主,在贵宁市区的一家带KTV包厢的酒吧里,包了一个很大的套房,给先杀青的演员们举办欢送会。顺便,也犒劳一下这一个多月来,日晒雨淋、辛苦拍戏的大家。   秦沛英的保温杯里常年都泡着枸杞。一听说是去酒吧,就皱眉摇头,表示不用算上他的份儿了。   监制知道沈秋弦一贯不参与这些活动,本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了他。没想到沈秋弦想也不想,就说自己要参加,弄得监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最后,来到酒吧的,全都是年轻人。   韩越、元歌林、沈秋弦被封为剧组三大男神,今晚都到场了。可以看到,在场的妹子们连打扮都比平时精心,几乎拼得上出席公开活动了。   这种热闹好玩的聚会,自然要玩一波游戏。俗套的真心话大冒险第一个被搬了上来。   年轻人们都玩得很开,爆料一个接一个,气氛一度弄得非常高涨。   俞鹿捧着果汁,坐在了沈秋弦旁边,心情也不错。   这一次的游戏,旋转的瓶口刚好转向了一个年轻漂亮的三线女演员那里。   大家起哄着给她出题:“说说看,我们这里有没有你的理想型?!”   “对对对!谁是你的理想型!挑一个呗!”   女演员红着脸站了起来,鼓起勇气,说:“其实我一直都是沈老师的粉丝……”   众人都开始高声起哄。   女演员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她也不再扭捏,看向了对面的沙发上,栖身在暗处,优雅地坐着的沈秋弦,掏出了手机,说:“希望还能有下一次机会,可以和沈老师合作。我们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众人一边怪叫,一边用八卦的视线扫着两人。   众所周知,当红明星放在公共网页上的联系方式,要么是工作室,要么是经纪人的。为了杜绝骚扰,私下用的手机,也一般会分成工作和私人两个号码。   这妹子明显更希望得到沈秋弦的私人号码。但大家都觉得沈秋弦最多给她一个工作号码。   结果沈秋弦掏出了手机,按了两下,说:“不好意思,没电了。”   众人倒了。   “没关系。”女演员也很聪明,从包包里掏出了一张喷了香水的名片,递给了沈秋弦,笑得很可爱:“我留自己的联系方式给沈老师也可以啊。有合适的项目,随时都可以找我,我绝对给沈老师友情价!”   说完,才拨了拨头发,在掌声中款款落座。   俞鹿也觉得这个妹子很大方,跟着鼓起了掌。   沈秋弦看到她跟着起哄,却是有些气闷地侧过了头。   下一轮的游戏又开始了。   这一次被瓶口指到的人是元歌林。   众人大笑道:“哦哦哦,这次轮到元老师了!”   “快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不许想,马上说!”   元歌林说:“我还怕你们?我当然选择真心话!”   众人推了一个比较内向的小演员来提问。这小帅哥拿着麦克风,想了一会儿,腼腆地说:“问一下元老师,拍摄《玄武诀》到现在,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戏是什么?”   这个仿佛杂志采访稿一样正经的问题一出来,众人就又倒了一片,恨铁不成钢:“你浪费这个问题啦!”   元歌林正要回答,这时,有一个喝得略醉,一直跟着元歌林这边拍戏的小演员,举起了手:“这题我会答啊!元老师印象最深的戏还没拍呢!”   俞鹿一愣,隐隐有种预感他要说什么了。   韩越笑着问:“你怎么抢答了小元的问题,说吧,是什么戏?”   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已经大声说出来了:“不就是和俞鹿的吻戏嘛!”   俞鹿:“……”   俞鹿和元歌林要拍吻戏的事儿,并没有到处宣扬。本来大家也不会太关心别人剧本的细纲。但之前,和他们天天一起拍戏的几个年轻小演员还是在聊天中知道了。   沈秋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吻戏,什么吻戏?”他慢慢地说出口,面无表情,声线冰寒:“什么时候定的?”   “我记得上次元哥说是开机前就定了的,对吧。”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句地打趣了起来。   “你俩还有吻戏?哇哦,林哥,艳福不浅啊。”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羡慕你们的哪一个啊,哈哈哈哈哈……”   “说起来,这还是你们两个的银幕初吻吧。采访一下,紧张不紧张?”   元歌林笑骂他们:“烦不烦啊你们!我可是演员,难道还会怕区区一场吻戏?!”   ……   被环绕在众人之中,俞鹿却无缘无故,有了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是因为被一群人围着,轮番调侃她和元歌林,而是源自于她身边的沈秋弦,散发出的那种沉默而冰冷的气息。   吻戏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沈秋弦提过。   一开始是觉得,又不是男女朋友,她拍吻戏本来也没必要跟他报备。跟人打啵儿,还要特意告诉他,感觉就奇奇怪怪的。   之后,经过了后楼梯那件事,俞鹿就更加不想提了,打算先混着日子,拍完再说。   没想到拍都还没拍,就在这里被人爆了。   俞鹿正要说什么,身边的沈秋弦就一言不发地起了身,推门离开了包厢,她根本都没看清他的表情。   俞鹿暗道一声“不好”。不过,要是立刻就追出去,被别人看在眼里,就太明显了。   她只好继续捧着果汁,装作没事地在原位多坐了五分多钟,才起身,推门出去找沈秋弦了。 第16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6   大概是里面的人都玩嗨了, 没人留意到沙发上少了两个人。   包厢的厚重隔音门一关上, 喧闹的声音, 就被收拢在了里头。   走廊的灯光暧昧迷幻,和房间里相比,这里安静得好像是第二个世界。中央空调很冷, 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紧闭着的黑门。   就迟了几分钟的功夫追出来, 沈秋弦已经连影子都没了。   俞鹿有点儿犯难,这地方跟个迷宫似的,也没见到路上有侍应生, 想抓个人问问沈秋弦往哪个方向去了都不行。   好在, 系统给出了提示:“往左边走,就可以找到目标人物了。”   走廊的左侧尽头,是洗手间,补妆室,以及一扇半拢着的带磨砂玻璃的门。   俞鹿走到了那扇门前, 就惊讶地发现, 这是通向酒吧后巷的露台。   来的时候还是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 外面竟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   和着飘荡着的湿润雨珠, 一股烟味顺着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有人在吸烟?   俞鹿愣了愣, 不由自主就伸手推开门, 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长而窄的露台。围墙上喷了巨幅涂鸦。铁栏杆连着一道狭窄简陋的铁皮楼梯, 攀着围墙,可以通向底下脏兮兮的潮湿的巷子。走廊的天花,裸露着横七竖八的暗色管道,一盏昏暗的灯,在潮湿的风里微微晃荡着。   对面,一栋熄了灯的工厂大楼匍匐在浓浓的夜色中。   沈秋弦散漫地靠在墙上,长指间夹着一根烟,吁出的烟气,盘旋着升天,瞬间就被风吹散。   “嗒”的一声弹响,打火机的火焰喷动。在那一刹那的明暗交替中,少年冷峻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桀骜和迷人,带着一点阴沉和野气。   电影海报一样的画面,让人不忍打破。   “你……”俞鹿一进来,就被尼古丁的气味呛得不住咳嗽,捏住了鼻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挥散空气里的剩余烟味:“咳咳咳。”   沈秋弦瞧见她闯进来了,怔了怔,立即就反手将烟熄了,抿了抿唇。   娱乐圈的人,压力大,工作时间长,应酬也多,抽烟也是蛮常见的事。   “行了,别藏了,我没要说你。”等空气中的那股烟味都散去后,俞鹿才走上前来,端详他的表情,问:“你刚才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   沈秋弦凝视着她,手指微微一动,哑声道:“没什么,出来透透气而已。”   这半个多月,他能感觉到,俞鹿在无声无息地躲避和疏远他。   好几次,他想找她谈谈,却都被她三两句话就轻轻地打发了。   在另一个组拍戏时,他越发沉默的同时,也听说了不少传闻,说她跟元歌林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上微博也能看到,剧方放出的花絮中,他们融洽愉快的相处片段,吸引了很多路人,壮大了“林中之鹿”的cp粉群体。   烦闷了半个月,今晚还突然得知了她和元歌林要拍吻戏。   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瞬间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不止是因为醋海翻腾,还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根本不是俞鹿的男朋友,所以,他其实连质问她一句“为什么不跟我报备一下吻戏”的立场也没有。   为了不当众失态,他只能暂时离席,出来冷静一下。   俞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在想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那我们回去吧。”   沈秋弦的情绪似乎很不佳。别过了脸,盯着暗处:“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俞鹿印象里的沈秋弦,从小到大都是干净明朗的。现在却好像整个人都被阴云吞噬了,落寞而阴郁。   她终究有点不放心,觉得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自己回去玩儿,太没良心了。就慢慢地走到了沈秋弦的身边,说:“秋弦,你要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要学着看开一点。”   真正想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沈秋弦憋了半天,盯着雨幕,生硬地说:“元歌林以前,不是和你传过一段时间的绯闻么?害得你被他的粉丝骂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不会愿意和他拍吻戏的。”   “什么话,我讨厌他?你是没看过他一开始的那态度,是他讨厌我比较多吧。”俞鹿笑道:“不过,元歌林这个人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挺有意思的。我们的关系现在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他们不都已经共享耳机、还直接靠在一起睡觉了么?   现在回忆一下,在学生时代,凡是引起过俞鹿兴趣的男生,其实都是元歌林这一类的,好看又有些天然的骄傲的男生。   这么一想,沈秋弦的心里就更煎熬了。   沈秋弦的喉结动了动:“那场吻戏,是要亲哪里?嘴吗?”   “现在还不知道,开拍的时候听导演的意思吧。”   沈秋弦不甘心地问:“姐,你真的愿意亲他?”   “还行吧,演员嘛。而且平心而论,元歌林长得好看,他是初吻我也是初吻,不亏。”俞鹿说完,就发现,沈秋弦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了。   他侧过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在脱敏计划实施的期间,本着“刺激刺激就习惯了”的准则,俞鹿时不时就会这样刺激一下沈秋弦。   不过此刻,俞鹿的心头却莫名一紧,不由自主就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对了,刚才还没问呢,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看你刚才的动作,还挺熟练的。”   “没多久。” 沈秋弦说:“你不喜欢,我以后就再也不抽了。”   顿了顿,他淡淡地说:“我也不会经常抽,只有心里烦的时候,烟瘾才比较大。”   总觉得他后面一句话意有所指,俞鹿讪讪,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   不过,如果能利用好这个话头,说不定这会是一个鼓励沈秋弦出去多交几个朋友、放松心情的好机会!   “我明白的,你现在的事业顺风顺水,就是忙过头了,没时间去放松,结交新的朋友,时间久了肯定很烦吧。”俞鹿佯装刚想起来的样子,鼓励他:“哎,正好,刚才那个找你要电话的妹子,我觉得就挺落落大方的,她不是给了你名片么,你回头和人家联系联系呗,交个朋友没坏处。”   想到刚才在包厢里,俞鹿在跟着起哄,沈秋弦的脸就冷了下去,声音有些严厉:“你应该看得出来,她不止是想和我做朋友吧?你难道想我和她谈恋爱吗?”   俞鹿循循善诱:“不一定是谈恋爱啊。你也快十九岁了,多接触几个女孩子,享受一下自己的青春不就挺好。整天跟在我身边,有什么意思呢,对吧。”   沈秋弦的身影逆着光,面目有些模糊。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问:“姐,你这段时间都避着我,是因为嫌我烦了,不想再见到我了么?”   俞鹿:“……”   操,不要那么直接啊,她招架不住啊。   俞鹿说:“没有烦你。就是觉得,你多交几个朋友,谈个恋爱也不错……”   “我没兴趣。”沈秋弦打断了她,似乎豁出去了,盯着她说:“姐,不怕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除了她,我不考虑跟任何人谈。”   说着,他就当着俞鹿的面,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刚收到的那张名片,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的一角。   精致的小卡片被烧成了灰烬,一点一点,落到了地上。   四周的空气,仿佛因为他这个举动,紧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的外面,忽然晃过了一个影子。   韩越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抽了一张纸,正优雅地擦着手。   恰好一转头,他就看见了露台大门的磨砂玻璃后方,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惊讶地一顿:“小鹿?你怎么站在这里?出来透气吗?”   沈秋弦的背后是围墙。韩越压根就看不到他,还以为俞鹿一个人在这里呢。   之前,沈秋弦就不加掩饰地说过自己讨厌韩越。冤家路窄,俞鹿不想让他们两个打照面,也不想让韩越感受到她和沈秋弦的诡异气氛。于是,她往门口走了一步,露出了半个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韩越,不让他走进来:“对啊,房间里有点闷,我就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想到外面在下雨。”   好在韩越也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最近的天气预报都不太准确。”韩越松了松脖颈前的纽扣,视线掠过了俞鹿的脖子,忽然问:“对了,小鹿,我怎么都没见过你戴我送的项链呢?”   雨点劈啪作响。但因为距离足够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沈秋弦的视线,瞬间投了过来。   俞鹿:“……”   这可真是,天底下所有能让沈秋弦不愉快的事,都趁着他心情最差时,一窝蜂地涌来了。   俞鹿头皮发麻,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放在酒店里了,还没舍得拆呢。”   “那就好,上次送你的时候,你不是笑得很开心,说蛮喜欢的么?但之后一次也没见你戴过,我还以为你在哄我呢。”韩越开着玩笑,又说:“对了,还没跟你道谢。你前天送我的皮带,很合我心意。眼光不错,挺会挑款啊,我今天还特意穿了来,你看。”   俞鹿:“……”   “好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了,透完气就回来吧。今晚微信再聊。”韩越微笑,转身离开了。   俞鹿尴尬地站着,就听见沈秋弦说:“你们互送礼物?还在晚上聊微信?”   俞鹿这人不喜欢无缘无故和人扯黑脸。所以,虽然沈秋弦表达了自己很讨厌韩越,她也没有真的太过分地去疏远韩越。与后者的关系,一直都维持在朋友的层面。   想想看,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有男朋友的话,还说要避嫌。没男朋头,这些都不算什么吧。   脱敏计划,就要掰正沈秋弦的那些过界的独占欲。不能一味宠着了。   于是,俞鹿就照实说了:“他上次出去参加品牌活动,特意带了一条项链给我,还刻了我的名字和生日,一番心意,我不好不收啊。过了几天,我就让邱冉出去市区,给我挑一款回礼,她选了皮带……”   “姐,你太单纯了,韩越这个人一点也不简单。我真的很不喜欢他。”沈秋弦皱眉,索性挑明了说:“他一直在讨好你,接近你,追求你,你没感觉到的吗?”   俞鹿一怔,点头:“隐约有一点感觉吧,也没有很过分,我就打算当朋友处着了。”   “你也能感觉到?”沈秋弦双眸一暗:“你不排斥他追求你吗?”   俞鹿语气轻松:“就发展着看看呗,缘分说不准啊。”   顿了顿,她笑嘻嘻地说:“韩越和元歌林,我都挺喜欢的。”   韩越不是她喜欢的那型。   但在沈秋弦的面前,她必须表现得那么潇洒。   这也是脱敏计划的一项重要方针――以身作则,表现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接受外界的追求者,给沈秋弦树立一个健康良好、积极开放的爱情观榜样。   俞鹿挠了挠头:“反正你别管了,不管跟元歌林拍吻戏、和韩越交朋友,或者反过来,和韩越拍吻戏,跟元歌林交朋友。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啊,真到了见家长那一步,我会带着人来,让爸爸和你一起过目的……”   银色的闪电,绽裂了天穹。   轰隆闷雷,天边大雨,泼湿了墙根的裂痕。   沈秋弦的面色苍白,眼睛却微微泛着红。   他一步步地走近了俞鹿,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困在了自己身前,微微弯下了腰,盯着她的眼睛。   嘴角带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的笑意。   “姐,既然你连和他们两个拍吻戏都想到了,不如我提前陪你练习一下吧。”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让俞鹿凝滞了那么半秒,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沈秋弦直接一使劲,面无表情地将她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扣住了她惊慌挣扎的两只手,将她困在了他和围墙之间。随后,一个黑影就俯身下来了。她被一张湿热的、带着淡淡烟味的唇吻住了。炙热的舌头强势地顶开了她的唇瓣,仿佛想借此抽走她肺里所有的空气。   “唔――”   心跳失了速率,脑海也一片空白。俞鹿被按着亲了几秒钟,也懵了几秒,才想起来要闪避。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墙顶住了,只能往旁边侧开头。   沈秋弦眼睛一眯,好像早有预料般,用空余的那只手,强硬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和两腮,继续深深地吻她,蹂|躏她的唇舌,吮得她舌头都麻了。   那种入侵的动作,分明有一股狠劲,浓郁而热烈的妒意和独占欲,扑面而来。   距离太近了,沈秋弦的睫毛,在灯下颤抖,如同撒了一层美丽的金粉。   她可以从他半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俞鹿憋得满脸通红,试图下蹲。但沈秋弦太可恶了,好像完全摸清了她的思维模式,一条长腿往前一抵,极具侵略性地卡住了她。将她这个濒临缺氧的猎物,继续困在双臂做成的牢笼之内。   无法逃脱,无法挣扎,只能软着承受掠夺。   俞鹿的嘴唇都肿了,生理性的泪水溢出,喉咙里发出了含含糊糊的呜咽声。空气被吸走后,肺部仿佛也挤压成了一团,发不出完整音节。   强烈的震惊,刺激,羞耻……仿佛一根带了电的柔软鞭子,抽在她的脊柱上,痛痒交加。   在模糊中,她甚至闪过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这小子的吻技这么好?书上不是说新手第一次接吻,很容易撞到牙齿的吗?   为什么他亲得那么急,也完全不会磕到。这他妈是在哪练的……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俞鹿两条腿都软了,才感觉到他的钳制放松了。终于腾出了一只手,狠狠地推开了他,喘着气,怒骂道:“你有病啊?!”   沈秋弦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两只眼睛依然盯着她,用那种不再掩饰的,野兽一样的目光。   俞鹿浑身发毛,气得扬起了手,似乎想打他耳光,最终还是转为了推,猛地推了他好几下:“快滚,滚滚滚,你有病吧你!”   不想错过她任何表情,沈秋弦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涨红了的脸。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唇,平淡地说:“陪你练习吻戏,不用谢。”   “我有说了要你陪练吗?!有你这样的吗?!”   沈秋弦扯了扯嘴角:“姐,你不是说了自己可以接受这种戏的吗?和我练习都这样了,到时候,你还要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和别人亲……”   原来人恼羞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毫无风度,气急败坏的。   俞鹿当场就L毛了:“关你屁事啊!快滚啊!”   沈秋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以后,俞鹿摸着墙,蹲到了地上,发现自己嘴角被蹭破了,就气得不打一处来。   哪有正常人会突然就亲上来的!   亲就算了,居然还是那种深吻。   系统:“所以说了他不是正常人啊。”   俞鹿心脏疯跳,有些缺氧,缓了一会儿。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看了一眼进度条。   从进入《玄武诀》的剧组开始,进度条就提升得很缓慢。一个半月过去,也就挪到了35%。进度条的颜色,也一直是鲜红的。   和之前在沈秋弦家住一晚,就有10%的进展相比,简直是乌龟的速度。   可现在,进度条已经飙升到50%了,而且,颜色还变成了死气森森的纯黑色。   俞鹿:“……”   她好像get到进度条的颜色,代表什么了。 第17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7   被沈秋弦强吻这件事, 给俞鹿的冲击感太强了, 那天的聚会, 她提早退场了,打电话叫了邱冉和司机来接她。   主要是她嘴都被咬肿了,还破了块皮, 成年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就不能再回去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酒店,俞鹿洗完澡,就爬到了床上, 一动不动了。   待在她身边六年, 一副乖乖牌模样的弟弟,其实是个小狼崽子,居然还馋她的身子。   让他装了那么多年,隐忍发育到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   她现在,不仅嘴唇被蹭破了, 舌根被吮麻了, 回到了酒店,打开灯一看, 才看到自己的手腕和双颊,都被捏出了几道红红的手指印子。   真是越想就越不忿!   还有那个坑爹的进度条, 原来颜色根本就不随机,代表的是沈秋弦的心情啊!绿色估计是安全, 鲜红是危险, 黑色就是……死亡?   系统:“宿主, 你还好吗?要不要和我聊聊?宿主……宿主?”   俞鹿:“你叫魂吗?”   系统:“宿主,我们来商量一下解决方案吧。既然沈秋弦已经捅破你们之间的纱窗纸了,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果断拒绝,断绝关系。二,考虑一下接受他。”   俞鹿:“……”   “其实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不是法律规定的亲人,恋爱自由,不用太有压力。”系统说:“况且,据我所见,你都被他温水煮青蛙好几年了,即使之后要过渡成‘真情侣’的关系,大概也不会有你想象那么困难。”   俞鹿:“……”   李雯那天也和她说过“相处模式”这个问题。   难不成,全世界真的只有她自己滤镜十米厚,盲目地坚信,自己和沈秋弦是“姐弟情深”吗?   难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沈秋弦对她有那个意思?   系统说:“宿主,你抛开以前的印象,想想沈秋弦这个人。如果你想谈恋爱,难道不想找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么?”   俞鹿下意识就要否认。   系统却说:“你别急着回答,仔细想一想。”   俞鹿:“可是我接受不了和他接吻,上床,以后还可能要生个孩子叫他爸爸叫我妈妈……”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俞鹿:“……”   俞鹿翻了个身,被子蒙住了头:“算了,不聊了,我要睡觉了。”   系统:“好吧,不过你睡得着吗?”   俞鹿:“睡不着就硬睡呗。”   ……   第二天,硬睡的俞鹿,顶着两个青色的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   即使没睡好,她也要强打起精神来。因为今天就要拍摄步胭被展弈天捅死的那场戏了。   收拾妥当后,她和邱冉一起出门。   对面的房间,好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在这时候打开了门。   沈秋弦大概昨晚也没有休息好,眼泛血丝,但双目清炯。他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俞鹿,叫了一声:“姐。”   俞鹿装没听见,径自走过去了。   邱冉瞄了瞄二人,敏感地察觉到了氛围有些不对劲。   刚进组时,这两人明明是亲亲热热的。沈秋弦那服侍周到的架势,活脱脱是准备抢了她助理的活儿来干。   只是,从半个月前开始,俞鹿就好像不太理睬沈秋弦了。   而到了现在……两人的关系,似乎诡异地缓和了很多。   空气中,心照不宣般,流窜着一种炙热而古怪的因子。   邱冉经过时,主动问了一句好:“沈老师,早上好啊。”   “早上好。去片场么?”沈秋弦的话是对着邱冉说的,眼睛却一直锁定着俞鹿的后背。   邱冉点头:“对呀,今天就要拍步胭死亡的那场戏了。我们……”   忽然,从走廊尽头的电梯里,传出了俞鹿明显不爽的声音:“电梯到了,快来!”   “哦,来了!”邱冉推了推眼镜,忙不迭赶了过去,进了电梯。   两扇门徐徐关上了,沈秋弦依然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俞鹿喝了几口凉水。刚才那种芒刺在背的热辣辣的视线,她实在无法忽略。   电梯门隔绝了视线,才好受点。   .   很快,俞鹿就到了拍摄现场。   这一出戏是要在山洞里拍的。秦沛英精益求精,想要山洞里真实的光线感,也对人工布景的塑料草叶、泡沫山石大为不满,要求找到真实的洞穴来拍。   好在,贵宁本就是一个山地植被很多的城市,剧组的人员几经辛苦,堪到了一个适合的地方,距离影视基地,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妆发的时候,那化妆师妹子看见了俞鹿嘴唇上的破口,眼神就变得有点儿暧昧。不过,本着职业素质,她没有多说什么。   俞鹿:“……”真是有苦说不出。   等弄完一切后,她走到了山洞的外面,那里已经搭了一个休息棚子了。元歌林站在那里,给自己喷着防晒。   俞鹿一边扇风,一边走了过去,随口来了句:“早啊,元老师,给我也来点吧。”   元歌林回头。   昨天才被那么多的人调侃完,今天就要拍吻戏了。元歌林爱面子,表面装得淡定。其实心情也蛮紧张的,见到俞鹿,竟莫名有那么一丝的羞意,回答:“哦,好啊,你闭眼。”   给俞鹿的脸均匀地喷了防晒后,元歌林看了看她的手:“手要不要也来点?”   “好哇。”俞鹿也没多想,卷起袖子,将手递了过去,   元歌林一顿,瞳孔微微缩小了。   俞鹿那一对白皙纤瘦的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了几道暗红色、还没完全消退的指印。   这几道印子一看就是男人的手造成的。很容易就让人想入非非,联想到她被某个男人捏着手腕,交叉着,按在了床上的情景。   来的时候,俞鹿戴了手表和手链挡住,换衣服时就摘下来了。没想到一时没记起,就被元歌林看个正着。   俞鹿:“……”   这下水洗也不清了。   俞鹿勉强解释:“我昨天躺在床上,让邱冉按着我的手,帮我拉筋呢,你知道的,拍打戏,身体柔软一点比较好。”   元歌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闪烁了一下,支吾了一声:“嗯,的确如此……”   只是,比起他最先的那句轻松而愉快的回答。这句回答的音量,要低落了不止八度。   这时候,场务来喊他们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元老师,俞老师,秦导喊你们过去!”   摄影机旁,秦沛英和编剧正在拿着剧本分镜,讨论着待会儿的吻戏尺度。   加吻戏是为了迎合观众们热爱狗血的心理,按编剧的意思,应该是吻嘴唇的。但秦沛英本人更偏好于朦胧暧昧的感情,不希望这里表达得太过露骨,比较偏向于把这个吻改成额头吻。   越是纯洁,越是遗憾。   俞鹿他们一来,秦沛英顿时有了一种“不用再烦了”的感觉,招了招手:“俞鹿,来得正好。分镜你们都看过了吧,等会儿一开机,展弈天将全程昏迷,一动不动,只有在最后杀死步胭的时候,才会突然醒来。整场戏是你来做主导的,包括吻戏也是,我们不做强硬要求,你就揣摩一下步胭的心理,自己看着办吧。”   这一个半月拍下来,秦沛英对俞鹿的领悟力已经很满意了,没想到当初看中了形象才签的演员,会交出一份这么好的演技答卷。对于这样的演员,秦沛英都会给予更大的自由发挥权。   俞鹿一呆。   看着办,意思是随便她亲哪里?   秦沛英问:“没问题吧?”   俞鹿点了点头:“知道了。”   .   下午三点钟,幽黑的洞穴内,摄影机无声地运转着。   画面中,展弈天满身血污,俊秀的容颜苍白失色,倚在山壁上,不省人事。   步胭用袖子给他擦掉了面上的血污,摸到嘴唇,就发现他缺水太厉害了。   于是,步胭警惕地用草叶把这片洞穴的入口给挡了起来,外出寻找水源。   一边躲避密宗的探子,一边要警惕朝廷敌对势力的追兵,步胭非常小心。从溪边收集到了干净的水源,带回了山洞中,她小心地蹲在了展弈天的身边,借着从洞外传入的微茫的光,她有些愣神地望着展弈天虚弱俊美的面容,既哀又怨,还有一种甜丝丝的陌生的悸动。   对于她这种被密宗培养起来的杀人机器而言,这种悸动,和战斗时、杀人时的心跳都完全不一样,陌生至极。   被这种陌生的悸动驱使着,步胭咽了咽唾沫,慢慢地靠近了黑暗中,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   元歌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这出戏里,他只需要当一个昏迷的背景板就行了。   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那么紧张,那么忐忑。在这份忐忑里,藏了一份或许他也没有意识到的激动和期待。   右手握着道具剑,手心慢慢沁出了热汗。   她会……吻他的什么地方?   纵然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光线暗了下来,俞鹿的气息在接近。   元歌林的眼睫颤抖,就感觉到了眼皮一暖。   亲了……眼睛?!   元歌林闭着眼睛,心里一怔,莫名涌现过了一片失望。   ……   步胭的一腔少女情怀刚刚觉醒,连她自己都不懂这就是爱。所以,这个吻是没有任何情|欲在里头的,只能让人感受到了她无限的欢喜、迷茫和小心翼翼。   然而也就是这一瞬间,展弈天醒来了。银光一闪,步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心脏已被一把剑穿过。暗红的血沫不断沿着剑刃流出。   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她就死了。   被剑插着,倒在了血泊里,眼睛睁大,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死在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喜欢的人的剑下。   没有遗言、辩解或是眼泪,在生命的尽头,她嘴角溢出了鲜血,只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一直一致地望着她的心上人――那个满脸怒容却仍如明月一样的少年,似乎想将这张脸,深深地印刻在心里,在下辈子,可以再找到这个少年。   ……   “卡!这一镜过了!”   俞鹿从地上爬了起来,这山洞是天然的,地上面有积水,她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但等会儿还需要补拍一些镜头,不能换衣服,以免不连戏。只能忍着。   元歌林也马上将道具剑收了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刚才我没有推痛你吧?”   俞鹿吐出了嘴巴里的血包,这些人工血浆含在嘴里久了,整条舌头都麻麻的。   还没漱口,她都不想说话了,就只是摇摇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便轻轻将手从元歌林手里抽了出来,去漱口了。   元歌林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下方,被她亲吻过的地方,内心仍有一股淡淡的失望感。   俞鹿走出了人群,却见不到邱冉,估计邱冉是去车上给她拿毛巾包着身体了。   俞鹿左右环视,正要找一瓶矿泉水漱漱口,忽然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递了一瓶矿泉水到她的跟前:“姐,漱漱口吧。”   俞鹿就跟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沈秋弦正站在她的前面,平静地看着她:“瓶盖刚拧开的。”   这里今天可没有这小子的戏份,但知道了他的心思后,俞鹿对他会出现在这里是一点也不意外。   但俞鹿特别不想让他看到刚才拍的戏。   她倒是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入戏以后,揣摩了步胭的心理,她觉得亲眼皮比亲嘴唇更合适,所以才吻了元歌林的那里。   而昨天,沈秋弦是以“陪练吻戏”为由,强吻她的。谁知道今天正式拍摄,她根本就没有和元歌林这样亲过。   “吻戏练习”个鬼,这个幌子也太假了。   虽然心里还气着,但她也没跟自己过不去。伸手夺过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一边往山洞外走去。   沈秋弦也跟了上来。   俞鹿不理他,走到了车子旁边。   司机已经不知所向,估计去了别的地方休息了。   邱冉推开车门,从车里下来,见沈秋弦就站在了俞鹿的身后,就知道他们有话要说,知趣地给俞鹿披了毛巾,就溜走了。   夏日炎热,山间的景物,被晒得金灿灿的,满地的林叶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气味。   就算不披毛巾,衣服上的水珠也很快会蒸干了。   俞鹿将毛巾扯下来,扔回了车子里。   仰着头,她“咕噜噜”地将一瓶子的水都漱完了,将被染红了的水吐在了沟渠里。   沈秋弦的目光在她的脖子,和被红色古装紧紧勒着的细腰上停顿了一下,忽然抬步朝她走来。   俞鹿手指蓦地收紧,将矿泉水瓶捏出了“咔咔”的声音,忽然将瓶子往沈秋弦砸了过去。   沈秋弦没有躲,空的塑料瓶太轻了,本来也扔不了多远,都没砸到他身上。   沈秋弦走到她的面前,抽出了纸巾,轻轻地擦掉了她嘴角残留的血痕。   俞鹿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想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山风吹过,有细碎的落叶落下来。一小片嫩绿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碎叶,黏在了俞鹿的嘴角上。   沈秋弦的眼眸暗沉,给她擦拭嘴唇的动作越来越慢,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她被咬伤的那个地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狎昵。   俞鹿正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就见眼前的少年低下了头,照着她被咬破的地方,吻了下来,用舌头轻轻地舔着。   操!   这地方是山里面,车子都停泊在了一片偏僻的空地上,有林木遮掩,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过来的,也许现在在树木的后面,就躲着几个工作人员。   光天化日,他居然还敢吻下来!   俞鹿挣扎了两下,却仿佛被掐准了命门的小动物,只能被吻得更深。   诡异的是,沈秋弦好像熟悉她哪个地方是碰不得的,强势地将舌头顶进来,重压她的舌头,舔匀了她的牙龈,还恶意地去撞她上颚的那块软肉,那里仿佛有一条软筋,连通了她的神经和脊柱,被一碰到,她就会浑身发抖,推拒的力气也会泄掉大半。   草木,枝叶,荒林,灼热的阳光,还有罪恶感都在提醒着她,现在将自己压在车门上肆意亲吻的人是谁。   渐渐地,俞鹿放弃了挣扎。还用手臂圈住了沈秋弦的脖子,好像在鼓励他。   沈秋弦心中一喜,感觉到她收紧了手臂,正要说什么,耳垂就传来了一阵痛感。   俞鹿睁开了眼睛,正恶狠狠地用牙齿咬着他的耳垂。   沈秋弦只好松开了她,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这一个吻,已经不是“练习吻戏”这四个字可以搪塞过去的了。从那具年轻蓬勃的身体里透露出的赤|裸裸的渴望,傻子都能感觉到。   俞鹿为了冷静一下,坐进了车里,找出了化妆包,掏出小镜子一照,果然唇妆都被亲花了。   她倚在了座位上,重新勾画出了唇形,慢慢说:“已经两次了。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沈秋弦说:“我要当你男朋友。”   俞鹿生平最怕这种场面了。将化妆镜收了起来,就推开了他,往片场走回去。   没走几步,沈秋弦就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在她耳边,有些甜蜜又有些痛苦地说:“姐,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   这下真的是正主出口,一锤定音了。   系统说的剧情,果然都是真的。   “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告诉你的,想再等几年,时机成熟了再说……”沈秋弦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闷声说:“但是,我觉得你最近变了。你是不是烦我了,不想要我了?”   他的语气突然就可怜兮兮了起来。   俞鹿想放几句狠话,但出口时又很不争气地缓了语气:“可我没有想过让你当我男朋友,我转换不过来,还是算了吧。”   沈秋弦将她转了过来,执拗地盯着她:“如果你没有把我当男朋友,为什么我生日的晚上,你要对我做那种事?”   俞鹿莫名其妙:“做什么事?”   沈秋弦一怔,表情有些暗淡:“你果然都不记得了。”   不过,在失望以后,这反而让他好受了一点。   至少,俞鹿不是故意装不知道的。那代表他的机会更大了。   俞鹿已经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了,皱眉:“我对你做什么了?不会是我跟你表白了吧?”   大半年前,沈秋弦的十八岁生日,她记得自己给他弄了一个生日派对,还喝了不少酒。   然后生日的第二天,系统就将她传送到下个世界去了。换言之,沈秋弦生日的第二天,她完全没有了酒后醒来的记忆。   她不会真的撒酒疯,对沈秋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那天,来参加派对的人都走了以后,你喝醉了酒,闹着要我背你回房。房门关上了,你亲了我,我就有反应了。”沈秋弦声音平静,蓦地放出了一个惊雷:“本来以为你会觉得很恶心的,但你发现之后却很兴奋,把我推在沙发上,帮了我一把。”   俞鹿:“???”   俞鹿的身体微微一晃,恍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   沈秋弦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垂眼看着她,吐出了两个字:“不止。”   “不止?什么意思?”   沈秋弦抬起了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嘴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俞鹿轰地一声,头顶都冒烟了。   卧槽?!   沈秋弦继续说:“之后我们就进了浴室,在浴缸里做了一次。结束后你累得昏昏欲睡,我帮你清洗完,将你放回被子里,那时候已经三点多了。我们大学冬季军训就是那天上午报到的,我睡了一会儿就走了。”   俞鹿:“……”   她的思绪已经彻底短路。   忽然,俞鹿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紧张地问:“那你有没有……”   沈秋弦靠在她耳边,轻声说:“用了,别怕。二楼洗手间的储物架上有套子,你忘了么?”   俞鹿:“……”   她面红耳赤,整个人都石化了。   沈秋弦注视着她这副震惊又害羞的模样,本来已经要枯萎的希望,又渐渐地舒展了起来。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对自己无动于衷的。   他深吸口气,低头和她眼睛对视,豁出去道:“姐,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现在不会逼迫你回答我。”   “但是,你也别想再和别人在一起。你那天晚上对我说,你喜欢我,会好好对我,你都不记得了吧……没关系,反正我一定会让你兑现你说的话,负起责任来的。”沈秋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狠劲儿:“也不要以为你可以像《梦想星秀》那时候一样,躲开我几个月时间,我已经和你摊牌了,之后你躲到哪里,我都会逮到你。” 第18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8   被真相和告白连番轰炸, 俞鹿的脸颊红白交错, 指头都在哆嗦, 简直有了一种立即蜷缩成一团、人间蒸发的冲动!   就在这时,片场的那边,传来了大喇叭喊人的声音。   这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场务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场地和光线, 演员可以就位,回去补拍镜头了。   沈秋弦轻轻吁了口气,给她拨弄了一下头发, 说:“那边叫你了, 你先回去拍吧。我在这里等你,等会儿一起去机场。”   说着,沈秋弦就拉开了车门,坐到了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了。   .   在拍完“步胭被展弈天捅死”这场重头戏之后,再补拍一些杂七杂八的镜头, 俞鹿在《玄武诀》的戏份, 也就正式杀青了。   俞正棠的庆生会,定在了后天, 在他们家里举行,主要就是请亲戚过来吃顿饭。他们两个都要回家一趟。   实际上, 俞正棠的生日,早就过去了。不过那时候, 俞鹿和沈秋弦都在《玄武诀》的剧组里拍戏。   倒不是不能请假飞回京海市, 给俞正棠过生日。只是, 俞正棠从沈秋弦口中得知了俞鹿不但进了正正经经的剧组,表现得还蛮好的以后,当初坚决反对她入圈的态度,也有一点松动了,不想干扰两个年轻人拍戏的进度,就让他们不用特意回来了。   再加上,俞正棠生日那一周,恰好要飞去国外,去几间工厂参观、交流。   就这样,他的庆生会推迟了差不多一个月,选择了在后天――一个在日历上很吉利的日子举行。   晚上七点多,拍完了杀青戏,工作人员给俞鹿献上了花束,笑容满面地簇拥着她和元歌林,拍了热热闹闹的大合照后,俞鹿才拆了发饰,换回了便装,上了车子。   宽敞的七座车里,黑漆漆一片,只开了一盏暗淡的灯。   前排的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子顺畅地驶上了机场高速。   邱冉和葛小华坐在后排,俞鹿与沈秋弦,则坐在中排的两个不相连的单人座上。   从上车开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异样死寂。   尤其是俞鹿,一上车就塞着耳机,戴着颈枕,靠着窗户睡觉。   睡不着也要装睡。   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在挑破真相后,还怎么跟沈秋弦说话了。   太操蛋了。   她居然睡过沈秋弦,而且还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甚至怀疑过沈秋弦在骗她,特意跟系统求证了一下,她是不是喝醉酒后真的很兴奋,把沈秋弦压在沙发上霸王硬上弓了。   系统消失了一会儿,回来后告诉她:“是的。”   “……”俞鹿有点不讲理了:“你居然可以看到那种画面?”   系统:“请宿主放心,隐私画面都会打上马赛克,也是不允许查阅的。”   俞鹿质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真的睡了?”   系统:“我查阅了你的情绪峰值。那晚上出现了几个小高峰,快乐和兴奋程度依次递增,第三次是最为强烈的。通过分析曲线图形的特点,可以得出,都是性的图谱……”   俞鹿捂脸:“行了你不用分析了。”   ……   她第二天就转换到别的世界了,即使是身体不适,也没有机会察觉了。   接替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过是一个沿着原剧情行走的傀儡,即使有一定的自主思维,也只会认为身体酸痛是宿醉的后遗症。   而同一件事,在沈秋弦看来,大概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被她玩了再睡了。第二天,他满心欢喜地回了学校军训。回来后就发现,“她”和家里闹翻了,搬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还跑去娱乐圈参加了选秀比赛,同时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从天堂掉进地狱,也就是这么短短一瞬。   第一宗罪:吃了不负责,睡完就跑。   之后,隔了快五个月,好不容易再见到她了,却发现她绝口不提那一晚上的事,好像打算当做没事发生过。   第二宗罪:敢吃不敢当,粉饰太平,不负责任。   随后,她又在他的面前各种刺激他,对韩越、元歌林蠢蠢欲动。   第三宗罪:见异思迁。   俞鹿:“……”   操,这么一看下来,沈秋弦真的是被她始乱终弃的受害人啊……   怪不得系统说她撩完就跑的行为,导致世界秩序崩溃。被这么对待,谁能不黑?   不如说,沈秋弦从再见面以来,居然可以忍到今天才说出真相,忍耐力和涵养未免也太好了。   俞鹿闭着眼睛装睡,眼皮子却一直在微微颤抖着,脚趾头也蜷缩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一桩,她拒绝沈秋弦还能硬气点。   但现在,男女之间,有了那层关系,很多事情就暧昧起来了,没有办法再说一不二了。   俞鹿在左边胡思乱想。右座的沈秋弦支着下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舔了舔下唇,心中既觉得甜蜜,又有些紧张。   他今天对俞鹿说的话,基本都是真的。不过,她说喜欢他、要对他负责的那些话,其实是在浴缸里的时候她胡乱地“嗯”着答应的。   “你喜不喜欢我?嗯?”   “嗯嗯。”   “会不会对我负责?”   “嗯嗯嗯。”   不过不管了,反正他也不算骗人。只要是可以加重他的筹码、让她点头的办法,他将无所不用其极。   去机场一个小时的路程,两人全程都零交流。   后座的邱冉扶了扶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这二人之间的那种闷骚的、炙热的气氛,好像比白天时更浓烈了,只要一星火焰,这片狭小的车厢环境,就会轰地点燃。   说是和好吧,又不像。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们两个了。   .   三小时的飞机,没有延误。凌晨,他们抵达了京海市。   家里的司机早就在机场等着了,把他们接回了俞家的半山别墅,顺便送两个助理回家。   已经有快七个月的时间没回来了。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铺满了鹅卵石的水池,家具和摆设,都和俞鹿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充满了让她鼻酸的亲切感。   家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佣人知道她要回来了,一个二个都还没休息,家里灯火通明的。   车子驶进了花园,俞鹿下了车,站在了门口,竟有了一些近乡情怯。   沈秋弦走上前来,揽住了她的肩,柔声道:“姐,进去吧,叔叔要是不想见你,就不会让你回来了。他估计还没睡,在等我们呢。”   本来还在尴尬期,俞鹿不想让他碰的。但不可否认,沈秋弦的安抚,及时地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俞鹿点了点头。   一进家门,果然,沙发的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相貌端正,穿着一袭藏蓝色的睡袍,正在看报纸。   前方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正是俞正棠。   明明已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知道俞鹿他们回来了,俞正棠也不理她,继续看着报纸。   沈秋弦捏了捏俞鹿的肩膀,带着她上前,微笑着说:“叔叔,我们回来了。”   这小子,一回到家,果然又挂上了那副乖巧温和的面具。   俞鹿有些心虚,也说了一声:“爸爸,我回来了。”   俞正棠这才慢吞吞地将视线扫向了他们,不冷不热地说:“回来了,吃了么?”   “我们拍了一天的戏,一结束就立刻去机场了,在机场的店里随便吃了点。”沈秋弦笑着说:“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都饿了。”   年过六旬的佣人菊姨一边擦着手,一边走了过来打圆场,慈祥地说:“就知道你们都饿了,老爷早就吩咐我做好夜宵等你们了。”   俞正棠轻咳一声:“说那么多做什么。”   俞鹿心里微喜,偷偷一笑。爸爸果然还是疼她的。   菊姨走了过来,牵起了俞鹿的手,心疼地摸了摸:“你这孩子,半年没吃家里的饭菜了,瘦了那么多,来,快过来吃点东西吧,菊姨做了你最喜欢的羹。”   俞鹿用力点头,被带到了餐桌旁边坐下。   那厢,俞正棠已经收起了报纸,坐电梯上楼去了。   沈秋弦顺着俞鹿目光看去,微笑:“你看,叔叔果然是特意不睡觉,专程等着我们回来。”   以前吃饭时,他们的座位就是俞正棠坐在中间,俞鹿和沈秋弦分别坐在他的左右手边,形成一个“品”字状的结构。   俞鹿现在还没从又臊又尴尬的情绪里走出来,一看见他的笑容,就毛了,跟吞了炮仗一样,说:“谁让你跟我说话了。”   由于看到了转正的希望,沈秋弦的脾气比往日更好了,百依百顺道:“好好好,不说了,吃完早点休息吧。”   他越是这样,俞鹿越是憋屈,有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抿紧唇,用力地用勺子,一下下地碾着碗的东西,恶狠狠地送进嘴里。   .   当晚,俞鹿久违地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睡了一觉。   她的房间装修得精致浪漫,空间宽敞,有一张订做的巨大而柔软的床铺。还连着一个大浴室。   她很爱享受,浴室不仅有两面大落地窗,风景无敌好,还修了一个雪白的圆形按摩浴缸。   不过,俞鹿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直视它了!   扑在熟悉的床上,俞鹿睡了一个沉沉的好觉。   .   第二天一大早,俞鹿起床后才知道,沈秋弦已经出门了。难得回来京海市的一天,他也有行程,上午要给一部外国动画电影配音,下午要去一个商业活动,晚上则受邀出席京海卫视的嘉年华时尚晚会,行程排得很密。   顶流,都是很忙的。   系统:“所以体力也很好。这一点你应该比较有发言权。”   俞鹿:“……”   既然系统出来了,俞鹿顺道看了一眼进度条。   自从在酒吧的后门,沈秋弦第一次吻她开始,进度条就跟开闸放水一样,猛烈上升。眼下已经到了60%。诡异的是,它的颜色也变了,变成了粉黑相间的斑马条纹。   又黑又粉,在死亡和少女心的边缘来回跳跃。   薛定谔的进度条,薛定谔的心情。   俞鹿:“???”   这是不是说明了沈秋弦的心情,其实也很复杂?(=_=)   那天晚上的时尚庆典九点多就散场了,沈秋弦十一点多才回到家。俞鹿在房间里听到了他回家的声音,悄悄趴在了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沈秋弦进门后,问佣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姐呢?”   “小姐在楼上呢。”   沈秋弦敏感抬头,俞鹿连忙一缩,回房间关起门来了。   隔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她的门。   俞鹿用枕头盖住了头:“我已经睡了!”   外面安静了一下,是沈秋弦的声音:“姐,我给你带了礼物。那我就放在门口了。”   俞鹿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声音了,沈秋弦估计走了,才下床去打开了门。没料到一开门,沈秋弦依然在她的门口,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俞鹿暗骂了一声“中计了”,反手就关门,但已经晚了。   她被抱住了。   “姐,别动,就让我抱一下。”沈秋弦深深地埋在了她肩上:“一天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可能是因为大家上过床,还是自己始乱终弃对方在先的,俞鹿已经冷不下脸叫他滚开了。   而且,说真的,这种微微带着压迫感的重量,黏黏糊糊的感觉,竟让俞鹿感到了诡异的舒服。   不过,外面就是二楼的走廊。虽然现在没人,难保会不会被佣人看到。俞鹿犹豫了一下:“你先起来,被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他们不会乱说的。”   听他这么说,俞鹿的心里居然也泛过了一丝刺激的感觉,嘴上却说:“我还没答应你任何事,谁让你抱我了?”   “我忍不住。”沈秋弦诚实地说,将她嵌入自己怀里,像狗一样,低头细细地在她的身上嗅着:“姐,你的身上好香,洗完澡了吗?”   “还没,不过我今天没出门,估计是昨天的沐浴露味道吧……诶,你刚才说要给什么礼物我?”俞鹿才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耳垂一热,被他含住了,吸吮了一下。   俞鹿身体微颤,嘴巴被他及时地捂住了。   沈秋弦弯下了腰,将礼物放进她手里,微笑:“明天记得戴上,晚安,姐。”   说完,在她发怒前就跑掉了。   ……   等沈秋弦走了以后,俞鹿黑着脸,摸着还发烫的耳垂,拆开了那个纸袋,发现了那是一对钻石耳环。   难道沈秋弦刚才亲她那个地方,是为了暗示送的是耳环?   俞鹿:“……”怎么觉得他撕下面目后,有种变态的感觉?   系统:“宿主,你好像没有昨天那么排斥了呢。”   俞鹿:“……”操,还真是。   人的下限就是这样被刷新的。本来觉得接吻已经很不得了了,突然得知了他们连该做不该做的,全都做过之后,接吻瞬间就被衬托成小儿科了。   系统:“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俞鹿:“……”   俞鹿:“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没节操。”   系统:“怎么会呢?愉悦是让一个人接受新事物的动力,你内心对这种行为感到了新奇和快乐,所以就接受了。况且,人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讨厌,明天也可以喜欢。”   俞鹿:“不,我觉得自己没节操,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内心不排斥他这样对我,就是不想和他建立男女朋友关系。”   系统:“明白,想和他浪,但是不想负责任。不愧是你。”   俞鹿:“……我觉得这是在祸害他。”   系统:“是么?我觉得沈秋弦应该挺乐意被你‘祸害’的。他管你当他是炮友还是男朋友,只要他是你的唯一就好。”   俞鹿:“……”   系统:“哎哟,你就别烦啦。顺心而行就好。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你觉得享受就尽情享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   翌日,俞正棠的庆生宴到了。   俞正棠的父亲,在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先后娶了两个老婆,和她们各生了一个儿子。   老去时,俞老先生将家业交给了大儿子――俞正棠。   俞正棠眼光独到,一步步地将俞氏集团,从京海市的一家小企业,发展成为了华国知名的大集团,在金融、商业、房地产等行业,都是领先者。   和俞正棠的商业成就相比,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俞正诚的存在感就要小得多了,仿佛是活在了哥哥的影子下的一个人。   可能是强弱互补,木讷的俞正诚,偏偏娶了一个非常强势的老婆――韩家的小姐韩丽丽,两人生的也是女儿。   韩越的妈妈就是韩丽丽的姐姐,他的父亲是倒插门的女婿,所以生的儿子随母姓韩。   今天是俞正棠的寿宴,下午三点钟,俞正诚一家三口就来了,是菊姨给他们开门的。   俞鹿正在客厅帮忙布置,听见开门声音,就跑了过去:“叔叔婶婶好。”   韩丽丽走了上来,亲热地握住了俞鹿的手:“好久不见了!小鹿!”   韩丽丽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年纪大了,瘦得厉害,反而有些脱形。   明明沈秋弦就站在一旁,刚才也跟他们问了声好,韩丽丽却完全忽视了他。   俞鹿表面客气,其实心里一直不喜欢这个势利眼的婶婶。   因为小时候,韩丽丽曾经偷偷跟俞鹿说过沈秋弦的坏话,说他是俞正棠的私生子。   如果不是俞鹿早就知道了真相,和沈秋弦的感情也特别好,当年才十二岁的她,说不定真的会被大人的话挑拨到。   也不知道,如果韩丽丽发现了俞正棠唯一的孩子,其实是沈秋弦而不是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他们的女儿,俞鹿的小堂妹,今年只有九岁,还在读小学,倒是挺可爱的。   一瞧见俞鹿和沈秋弦,小姑娘未语就先红了脸:“姐姐好,沈哥哥好。”   “好久不见了。”俞鹿笑了,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小堂妹扭捏了一下,红着脸,扑进了俞鹿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使劲蹭了蹭。   一番寒暄后,韩越和他的父母也来到了。   沈秋弦和韩越,虽然互看对方不顺眼,但两人都不会笨得在这种场合表现出来。对彼此还是挺客气的,只是那笑容一个比一个虚伪。   别墅里好久没有那么热闹过了,晚饭时间,水晶灯全都亮起来了,长形的餐桌上围坐满了人。众人切了蛋糕,热热闹闹地给俞正棠过了一个生日。   期间,电视上还播放了《长夜灰烬》的宣传片,以及《玄武诀》的新闻,里面出现了俞鹿和沈秋弦的片段。大家都给出了一番称赞。   俞正棠的心情,明显很好,席间经常能听见他的笑声。   吃完饭,大人们都在客厅聊天。韩越想找俞鹿聊天,却被小堂妹打断了。   这小姑娘嫌闷,坐不住,就拉着俞鹿和沈秋弦跑掉了。一边跑,她还一边问:“姐姐,沈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再带我打游戏呀?”   沈秋弦笑了笑,说:“沈哥哥还有些事要忙,等一下再来找你们玩,好不好?”   小姑娘点头:“好!”   俞鹿不解:“你要忙什么?”   沈秋弦解释:“经纪人给我发信息,有些工作行程要临时调换,我上去回个电话给他。大概半小时就来找你们。”   俞鹿轻哼一声,别开头:“我又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用得着说那么详细吗?”   沈秋弦笑弯了眼:“你不问,我也会主动汇报的。就算过了男朋友的考核期也一样。”   小堂妹懵懂地看着他们两个,俞鹿瞪了沈秋弦一眼,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就拉着小堂妹走了。   去了影音室,一大一小玩了一会儿的游戏。小堂妹三分钟热度,又拉着俞鹿撒娇,说要去看花园里的大鱼池。   俞鹿反正也没事做,自然同意,就拉着小姑娘出了门。   影音室在别墅的三楼,这一层不仅有俞正棠的卧室,还有他工作的书房。   经过书房门口,俞鹿忽然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些不愉快的动静,愣住了。   书房的门隔音效果很好,不过走廊□□静了,所以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和一些字句。   “阿棠,我们亲戚一场,你就帮帮我们吧。”   俞正棠的声音隐含怒气:“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上一次我已经提醒过了,上面的调控在收紧,不可以再这么激进,该断就断……你们怎么还在往里投资?”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不然也不会被套牢了,现在资金链快要断裂了,你也不忍心看到我们的公司出问题吧?”   “前几次我不也帮你了吗?这已经是三个月里的第几次了?你们再不停止,迟早会被那个无底洞吸光……”   俞鹿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凝重。   忽然,里面说话的声音变小了,俞鹿连忙拉过小堂妹,示意她安静,一起藏到了走廊转角的后方。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就开了。   她悄悄探头一看,果然见到韩越的爸爸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在里面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没多久,韩越就追出来了,喊了两声“爸”,他的父亲都没有停步,他只好无奈地停了下来。   门半开着,俞正棠也从书房走出来了,露出了半个身子。   韩越叹了口气,向俞正棠道歉:“真的对不起,俞伯父,今天是你生日,是我爸爸考虑不周了。我会回去好好劝劝他的……”   俞正棠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韩越又低声和俞正棠说了几句华,才转身朝楼梯走去。   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俞鹿背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微快。   她虽然单纯,但并不蠢。听起来,韩家的企业是在这几个月才开始出问题的。   沈秋弦对韩越,比对元歌林明显要排斥许多,她一直觉得蛮奇怪的。   难不成,沈秋弦是知道了什么,觉得韩越接近她别有目的,所以才格外烦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韩越可以说是讨好错人了――以后真正能继承俞家的是沈秋弦,而不是她啊。   小堂妹拉了拉俞鹿,俞鹿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带着小姑娘去了花园里,看水里的锦鲤。   小堂妹看得开心,一边吱吱喳喳地和俞鹿说着她学校里的事儿。   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俞鹿以为是沈秋弦来了,回头却发现是端着一杯酒的韩越。   韩越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小鹿,你们在做什么?”   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父子才在书房里和俞正棠闹了不愉快。   因为刚才无意看到的那一幕,俞鹿的态度也拘谨了一些:“陪我妹妹看鱼啊。”   韩越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八点多,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发现这附近的风景不错,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兜风?听说这附近开了一家新式甜品店,兜风之后我们可以进去坐一坐。”   小堂妹有点儿动心了:“真的吗?”   俞鹿不那么想和韩越出去,正要站起来回绝,就听见韩越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她不去了,待会儿我们约好了一起打游戏。”   沈秋弦走上来,摸了摸小堂妹的头,温和地说:“你想吃什么,菊姨都会做,不用出去吃,免得吃坏肚子。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玩游戏,怎么样?”   大概是血缘的牵绊,小堂妹从小就很喜欢沈秋弦,立刻就被说服了:“好哇。”   俞鹿就顺着台阶下了,笑着说:“韩越哥,我们就不去了,刚才已经说好要打游戏了。”   韩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风度:“好,那就下次再说吧。”   韩越走了以后,俞鹿斜睨沈秋弦:“我好像没说过要拒绝,谁让你替我回答的?”   “我还不了解你么?不果断答应,就是拒绝。”   俞鹿有些话想问沈秋弦,就拍了拍小堂妹,说:“小宝,你先上去刚才的影音室等着我们,还记得路么?”   “记得!”   “好,那墙上不是有很多游戏碟么,你挑好想玩的,我和你沈哥哥一会儿就上来。”   小堂妹听话地走了。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俞鹿看向了沈秋弦,迟疑了一下:“你上次说,你讨厌韩越,除了直觉,还有一些说了很复杂的原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秋弦挑了挑眉:“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俞鹿无奈,便敷衍地吻了自己的手指一下,在他的脸颊上戳了一戳:“亲完了。”   “这么敷衍可不行,姐。”   沈秋弦拉过了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一顿:“你怎么又喝酒了?”   “刚才吃饭时喝了一口,放心,这点酒,不会醉的。”   沈秋弦笑了笑,抱紧了她的腰,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和她身体紧贴,迷恋地亲着她,舌头也慢慢地探了进来。   俞鹿挣扎了一下,放弃了。   这才一天的时间,她就恍惚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儿堕落了。   内心向往自由,讨厌束缚,逃避着去思考和沈秋弦的关系是什么,也逃避进入固定的关系。身体却仿佛天生就喜欢这种放纵的感觉。   如果不做别的,也不要逼迫她进入一段固定关系里,她其实并不排斥这样的关系。   就在这时,花园的草丛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俞鹿顿时惊醒过来,推了推沈秋弦,示意有人来了。   沈秋弦的眼眸深处划过了一道暗芒,非但不松手,还搂着她继续吻。   下一秒,远处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你们两个?!”   俞鹿满脸通红,推开沈秋弦,喘着气,就看见了俞正棠瞪大两只眼,站在了几米之外,震惊看着他们。 第19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19   夏夜, 蝉鸣吱吱, 花园里的空气, 似乎凝固住了。   “你们,你们这是……”或许是太过震惊了,老半天过去, 俞正棠的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迎着父亲不可置信的目光, 俞鹿的头皮窜过了一阵麻意。   被父亲撞见和男生亲嘴,没什么。   年轻人嘛,父母都能理解的。   但如果那个打啵儿的对象, 是沈秋弦。而且还是在她和沈秋弦的关系没掰扯清楚的情况下, 就被最不想让他发现的人当场抓个正着!   她应该怎么解释?!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始作俑者沈秋弦,在一瞬间的惊讶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羞涩:“叔叔,你都看到了?”   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俞鹿:“……”   俞正棠来回打量着他们两人的表情, 再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脸色渐渐变得严肃,沉声道:“小鹿, 你先上楼。秋弦,你跟我来一趟。”   俞鹿急着解释:“爸爸, 其实我们两个……”   “你先回去。”俞正棠打断了她:“我和秋弦单独聊一聊。”   沈秋弦捏了捏俞鹿的手,柔声说:“姐, 你先上去吧。我去和叔叔谈谈。”   俞鹿没办法。临走前, 只能用眼神警告沈秋弦, 别对她爸爸胡说八道,才磨磨蹭蹭地上楼去了。   俞正棠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眉来眼去”收进眼底,等俞鹿消失后,他瞥了一眼沈秋弦:“跟我过来,我有事问你。”   ……   小堂妹还在影音室,俞鹿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只得心不在焉地上楼去陪着。   俞正棠也不知道和沈秋弦去了哪里,她想偷听他们聊天都没门。   到了约莫十点半,俞正棠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大厅,送走了客人。   俞鹿在楼上偷看到了,连忙掏出手机,在微信上轰炸沈秋弦:【我爸爸问了你什么?你有好好解释吗?】   那边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信息:【我照实说了。】   俞鹿打字:【说什么?】   沈秋弦没有正面回答:【别害怕,叔叔说他不会管我们的事。】   【俞鹿:……你是不是故意让爸爸看到的???】   【沈秋弦:没有。】   【俞鹿:那我推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反应?】   【沈秋弦:我以为是韩越回来了,想给他下个马威,抱歉。^_^】   俞鹿辶耍回了一串省略号,扔开了手机。   不知为何,她直觉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的早晨,俞鹿下楼吃早餐,发现沈秋弦已经去工作了。   餐桌旁,俞正棠还没去公司,一边喝咖啡,一边在看早起的报纸。但是那页报纸,他看了快二十分钟了,都没有翻过一页。   气氛很沉默。只有勺子触碰碗底的声音,俞鹿偷偷瞄他,总觉得头顶悬挂着一把铡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但万一俞正棠没有再提这事的意思,她自己先开了口,岂不是好不容易过去的尴尬又带回来了?   终于,早餐快吃完时,俞正棠轻咳了一声,开口了:“小鹿啊……”   俞鹿立即坐直了,紧张地盯着他。   “我和秋弦聊过了,你不用紧张,你们毕竟不是亲生的姐弟,年轻人谈恋爱的事,我不会过多干涉,不过……”   我不是,我没有!   俞鹿艰难地解释:“爸爸,你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俞正棠皱眉,严肃道:“既然不是谈恋爱,那你们昨天晚上在做什么?”   俞鹿有口难言。   她不知道怎么跟俞正棠交代她和沈秋弦现在这种类似于炮友的关系。说了的话,俞正棠肯定会生气的。   她只好憋着气,问:“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那小子已经全都交代了,他喜欢你,是他追求的你。我看你们昨天晚上都亲嘴了,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了吧。”俞正棠叹了一声,说:“但你现在又告诉爸爸,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小鹿,你让爸爸说你什么好。”   俞鹿不敢反驳。   “我们是一家人。你和秋弦不是那种分手后就再也不用见面的关系。你们谈恋爱,我不反对。要是可以一辈子在一起,自然是好事。只是,万一分了手,关系就没有办法回到以前了。”俞正棠语重心长:“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就不能抱着玩玩的心态,你要慎重,要负责任,不能玩弄秋弦。”   俞鹿:“……”   操啊,怎么感觉这么一闹,事情就飞跃到了“家长认可、骑虎难下”的这一步了呢?(=_=)   但沈秋弦好像也没有胡说八道,他只是说了自己在追求她。   “在交往中”的判断,是俞正棠亲眼看到昨晚那个画面后,自己做出的判断。   俞正棠数落了她几句,喝了口咖啡,才说:“不过,我听秋弦说完,居然觉得不是很意外,那小子对你有这种想法。”   俞鹿一愣:“什么意思?”   “秋弦刚回家的时候,收养手续的办理,我们是瞒着他进行的。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俞鹿颔首,说:“记得啊。”   沈秋弦十二岁时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一丁点的刺激和压力,都会让他病情恶化。   为了不加重他心理负担,很多复杂的事情,俞正棠都没有告诉他,只让他安心在俞家住下就好了。   俞鹿虽然从小就被娇惯着,性格单纯,但承受能力比当时的沈秋弦好得多。从头到尾,她都是知情者,也接受了自己变为秘书养女的变动。   沈秋弦慢慢长大后,接触到了法律方面的知识,自己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概是在他十五岁的某一天吧,他来书房找了我,问起了这件事。”俞正棠回忆着:“他说,他查了收养法,才知道一个家庭不能同时领养两个小孩子,问我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和你都能生活在俞家。”   “那爸爸你是怎么说的?”   “既然他问起了,我就把当年的手续全盘托出了。他以为你也被我蒙在鼓里,就问我……能不能趁着你不知道,把他和你的收养人偷偷调换过来,让你继续当我的女儿,他去当吴秘书的儿子。”俞正棠笑了笑:“我就告诉他,这样会对他继承财产造成阻碍。他说他不在乎,他只担心你有朝一日发现真相后会伤心,觉得自己被‘扫地出门’……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对你是真的上心,就是没想到,你们今天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俞鹿怔住了。   她没想过沈秋弦曾经找俞正棠说过这样的话,内心微微一动,有一些茫然和感动。   “爸爸不是要给你们压力,我只希望你们慎重对待彼此,不要最后当不成情侣,连家人也做不成。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有分寸,别的我也不多说了。”   俞正棠说完,眉目舒展开来,起身穿上了西装外套:“行了,不说了,爸爸要去公司了。”   留下了俞鹿一个人坐着,心情五味纷杂。   一个小时后,她也出门了。   今天俞鹿也有通告。   先前,尚如颖一个人占了组合里的大部分好资源。她被掌掴的丑闻出了以后,UA娱乐迫于压力,将她从组合中除名了,只剩下了六个队员。   俞鹿也是真真正正的因祸得福,广大网友抠《娱你有约》的细节,确定她拉的小提琴曲真的是临场发挥的,牛逼的一技之长、不跟尚如颖虚与委蛇的有趣性格,让她本来就处于高峰的人气,急升了一层。   除了那批从《梦想星秀》就跟着她出来的粉丝外,还吸引到了很多路人,加入粉群。   北斗传媒乘着好势头,给俞鹿拿下了一个彩妆代言。今天就要去星光传媒的大厦进行拍摄工作。   三小时的拍摄,十分高效地完成了,出片率很高。   工作完成后,俞鹿在休息区喝了杯水,口袋里的电话就忽然响了,是沈秋弦打来的。   “姐,你的拍摄还没完么,怎么不见你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俞鹿反应过来,懊恼:“哦对,忘记了这里就是星光传媒。”   沈秋弦柔声道:“我今天提早收工,已经在车库里了,接你下班。”   俞鹿和邱冉说了一声自己先走,就进了车库,找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车子里的空调凉飕飕的,俞鹿捧着冰咖啡上了车,啜了两口,忽然说:“昨天晚上,我听见韩越的爸爸说他们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来找我爸爸借钱周转,好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韩家究竟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等红灯的间隙,沈秋弦扶着方向盘,沉吟了一下,说:“说起来比较复杂。资金链断裂只是表面的问题。你了解韩家的背景吗?”   俞鹿摇头。   “叔叔以前和我说过,韩家是这十年才起来的,起家前的底子不干净,韩越的父亲以前是在道上混的,有过案底。入赘韩家,韩家又和我们结成亲家后,他们才借了俞家的势,洗白上岸。不过,到了商场,他们的手段还是太阴太黑了,赚钱时做了不少损人的事,无形中得罪了一大圈人。所以,现在捅出了大窟窿……没人愿意帮他们一把,落井下石的倒是不少。”   俞鹿很吃惊:“真的?”   韩越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真的完全想不到,他的家庭背景那么复杂。   “嗯。如果不能及时补上这个大洞,很快就会爆出更多问题来,比如财务造假、操纵市场、商业贿赂等问题……我们华国现在正在抓这些问题企业,抓到会从严处理。如果真到了有关部门介入调查的那一步,扯出了过去的案底,韩越的父亲粗略估计,要吃二十年牢饭以上。”   俞鹿皱眉:“那他之前找我爸爸帮忙,会不会连累我爸爸?”   沈秋弦安慰她:“叔叔有分寸的。他这次不再插手了,不仅是因为那是一个无底洞,我们不可能无底线投钱下去,还因为知道再帮下去,可能会牵扯到我们自己。所以不用太担心,叔叔精明着呢。”   商界还真是一个腥风血雨的世界,俞鹿停顿了一下,说:“所以你那么讨厌韩越,是因为怀疑他接近我的目的不纯么?”   沈秋弦轻轻“嗯”了一声。   俞鹿撇嘴:“那你下次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   沈秋弦笑了笑,没回答。   如果不是俞鹿主动问了,他不想说太复杂的内因给她听。   因为不希望俞鹿眼中的光,她美好的世界,会被这些东西污染。   .   日暮西斜,与此同时,京海市郊,一个城中村里。   马路边的报刊亭,大人暂时不在,去了厕所。只留了自家刚放学的孩子帮忙看摊。   那小学生坐在高脚椅上,晃着两条腿,上半身前趴在报纸上,借着夕阳的余晖,写着作业。旁边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   眼前忽然落下了一片阴影。   一个提着酒瓶、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打着酒嗝,在报刊亭前停下,眯起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流连过了那些花边杂志上着装暴露的女嫩模。   忽然,某本时装杂志封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男人的神色变得有点奇怪:“咦?”   他将酒瓶换到了另一只手,拿起杂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喃喃自语:“这不是那臭小子吗……”   小孩儿仰起头,说:“大叔,那本时装杂志是最新出的,28元。”   中年男人置若罔闻,拿起杂志就晃晃悠悠地走了,打算带回现在住的破旅馆里面细看。   小孩儿站了起来,叫道:“大叔,叔叔,你还没给钱!”   报刊亭的大人回来看到这一幕,忙拉住了小孩儿:“嘘,别去了。你认好那个男人的脸,以后见了他,都记得要躲着走,知道不?”   “为什么?”   大人压低了声音:“那男人叫沈昌国,整一个瘟神啊,以前就住在我们的这一片,是个杀人犯,当街捅死了自己的老婆,被判了八年,减了刑,前不久就放出来了。连自己的老婆都下得去手,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找你的麻烦。总之,躲着走就是了。”   小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自从俞正棠的庆生会后,俞鹿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自然没必要再住在北斗娱乐提供的鸽子笼里,正式搬回了京海市的别墅里住了。   下一个参演的戏还没谈下来,她可以长留在京海市。不过,因为人气急升,她的通告比以前多了很多。   之后的半个月,俞鹿在忙碌中,不忘关注着外界的发展。   果然,一切都如沈秋弦所言,电视上开始出现了关于韩家企业被调查的新闻。   韩越是韩家的少爷,这是娱乐圈里公开的秘密。一时间,追逐着他的镜头也多了起来,都是在询问他的家事的。   “新闻说您的父亲正在接受相关部门调查,可能会面临几项起诉,请问您的回应是?”   “有投资者向媒体哭诉遭遇,您怎么看待这些控诉呢?”   在镜头前,这些问题都被经纪人挡了回去,韩越用一贯良好的风度支撑着笑容:“不好意思,家事想要低调处理,无可奉告。”   韩越一向形象完美,这么多年的发展,也离不开家里的支持。这些新闻一旦坐实,对他绝对是双重打击。   所以,这段时期,他对俞鹿的类似于追求的行为,也消停了不少。   围绕着韩家的新闻,纷纷扰扰。直到半个月后,这些水花,被一条突然爆出的娱乐头条彻底盖住了――   《独家劲爆!沈秋弦真实身世――竟是杀人犯之子?!》 第20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20   这条新闻, 是《爆周刊》发出来的。这是一家以挖掘明星隐私、丑态, 贩卖哗众取宠的内幕消息而著称的三流媒体。   信息的来源, 是一个新注册的、没有头像的浪浪微博账号。   账号的主人声称自己是沈秋弦的父亲,还说沈秋弦现在飞黄腾达了,就不管老子的死活了云云。   这个账号没多少粉丝, 但带上了“沈秋弦”的全名, 一些粉丝在搜索偶像资讯时,自然就会看到这些微博。   一开始, 大家还在这个账号底下开着玩笑。   【博主是意图通过恶搞引起弦哥注意的新粉丝吧。】   【只见过女儿粉、姐姐粉、妹妹粉、女友粉、妈妈粉, 第一次见爸爸粉诶。】   【笑死,爸爸粉是什么鬼啊哈哈哈】   【不好意思了, 秋弦是我哥哥。】   【楼上,乱说什么呢, 秋弦是我男朋友才对!】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这个账号有些怪怪的, 不但言辞偏激,在一条质疑他在炒作的评论下,账号主人还回了一堆粗言秽语,恶狠狠地放话说“走着瞧”。   底下的评论风向逐渐变了。   【都发了几十条了吧,这语气不太像恶搞啊,感觉挺可怕的。】   【妄想症么,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疯子都有】   【妄想症也是病, 真诚建议博主有病快去治】   【这是在威胁吗?希望@星光传媒 @沈秋弦工作室保护好艺人, 谢谢!】   【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博主,造谣转发过500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哦。追秋弦的姐妹应该都知道,在星光传媒里,秋弦的外号是太子爷。他爸妈可是星光的股东,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扯上关系的。】   【姐妹们别理他,这种人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一起去看《玄武诀》的新片花解解馋吧】   结果,账号主人被怼了以后,也丝毫没有收敛。闻讯而来的粉丝越来越多。其中一些暴脾气的粉丝,已经在私信里疯狂输出,喷账号主人“脑子有病”、“蹭热度”了。   账号的主人,自然就是沈昌国了。   他刚出狱不久,就无意中在杂志上看见,当年和他生活了十二年的赔钱臭小子,居然成了大明星。拍一部戏有几千万收入,开着豪车,住着豪宅,过得比神仙还爽。   沈昌国坐在小旅馆里,油腻腻的手捏着那本杂志,两眼发光,如同看到了一座大金矿在朝自己招手。   第二天,沈昌国就急不可耐地到了京海市。   星光传媒的地址是公开的,他在星光大厦的对面马路蹲守了一整天,可惜都没有看到沈秋弦。   等不到人,沈昌国耐不住心痒,那天晚上,摸索着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   他入狱了好几年,和时代已经有点脱轨了,恶补了不少娱乐圈的消息后,选择了先放一点料出去。   网上说,这些受万千粉丝追捧、光芒闪耀的大明星,都是包装出来的,最看重的就是形象。沈秋弦一定不会想让人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富家少爷,父亲还是一个杀人犯,杀了他妈。   如果沈秋弦足够识相,看到这些消息后,就该来找他谈一下抚养费、封口费的问题。   要是沈秋弦不识好歹,那他也不怕闹个鱼死网破――反正自己烂命一条,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他是沈秋弦老子,他过得不好,沈秋弦也别指望有安宁的日子过。   结果注册账号后,沈秋弦那边完全没有动静,反倒是惹来了一大群粉丝痛骂他。每天的评论、转发、私信箱,都有几百条不重样的辱骂,还有人@各个城市的精神科医院账号,叫他去挂号看病。   沈昌国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奈一张嘴骂不过那么多张嘴,气急之下,撂下了狠话,发了一条微博:“你们等着,我今晚就发证据!”   当年沈昌国与孙敏关系不睦,一家人没几张合照。所以,他所谓的证据,是他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原件在六年前,就被派出所收回了。好在,他的手里,还有复印件留存。   本来是打算等沈秋弦上钩时再拿出来的,所以才没有一并带来京海市。   沈昌国只得连夜赶回现在的住所去拿。   在箱子底部翻到了那份复印件,沈昌国拍下了沈秋弦的那一页,姓名、出生年月日都清晰可见。   准备发布微博了,沈昌国浏览了一下私信箱。在无穷无尽的辱骂中,忽然看见了一个带着身份认证标志的账号私信了他。   【@爆周刊:先生您好,我们是《爆周刊》的记者,留意到了您的微博,很同情您的遭遇!请问您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沈秋弦红了之后就弃养父亲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为您进行一个专访,写一份新闻稿,相信在我们的协助下,您会引起更多的关注,盼回复。】   ……   第二天,《爆周刊》的两个记者和沈昌国约在了京海市的一家小咖啡厅里见面。   其实关于沈秋弦的所谓爆料,每天都有千八百个,不过都是围绕着他的事业和感情展开的。   所以,在听说沈昌国和粉丝的骂战风波后,《爆周刊》的记者浏览了一下他的微博,就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不同于以往的爆料,可能大有内情,便先下手为强,约他出来见面了。   沈秋弦弃养父亲,如果是真事,那绝对会是一个拖垮他形象的大料。   要是抢先爆了出去,他们杂志社可就扬名四海了。   一落座,沈昌国就摘下了帽子。他头发剃光了,双目浑浊而闪烁,身上还弥漫着一股酒味。   一个记者客气地说:“你好,沈先生是吧,我姓李,你叫我老李就行。这是我的助手小苏。来,我们先点餐吧,一会儿慢慢聊。”   沈昌国并不客气,点了最贵的套餐。   老李取出了笔记本电脑,示意小苏准备好录音笔,说:“沈先生,你有什么冤情和证据,现在都可以展示出来,我们一定给你写一篇头条。”   沈昌国拍出了户口本的复印件:“这就是证据,我们老家的户口本,那臭小子十二岁前,都还和我生活在一起,问问我们那边的邻居就知道了。”   老李认真地看了看,就皱起了眉:“沈先生,这个证据恐怕不够。这页户口本上的名字的确是沈秋弦,出生年份也和他一样,不过,你这里写他的生日是10月21日天秤座。众所周知,那个大明星沈秋弦对外公开的生日是10月28日天蝎座,相差了整整一个星期啊。”   沈昌国瞪着眼睛:“肯定是那臭小子不想被人认出他来,后来改掉了生日!”   老李连忙说:“沈先生,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你要爆料,证据一定要足够,才能一锤定音。这样吧,你有没有沈秋弦以前的生活照,小学或者初中时的班级合照啊,毕业证书啊之类的,这些比较直观。”   旁边的助理小苏,有些怀疑地打量着沈昌国。   他以前是跑社会新闻口的记者,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中年男人有点眼熟。   “没有。什么照片不照片的,早就不见了。”沈昌国粗声粗气道:“不过我可以和他做亲子鉴定,如果他不承认,说你们造谣,你们就叫他出来,看他敢不敢和我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好,就这么写!”老李一喜。   这事儿稳了,什么照片户口本都是虚的,亲子鉴定才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既然这个沈先生敢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有底气。   双方密谈了一个下午,老李支付了沈昌国一笔爆料费,才送他离开。   沈昌国离开后,老李满意地收拾起了桌面的东西。   小苏说:“李哥,你说他真的是沈秋弦的老爸么?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差远了。”   “他敢做亲子鉴定,还能假到哪去?”   “李哥,我总是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而且,我们刚才问他,沈秋弦十二岁后,为什么和他分开住了,他也答得吞吞吐吐的。”小苏回忆起了刚才在户口本复印件上看到的名字,掏出手机:“他叫沈昌国是吧……我搜一下这个人吧。”   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沈昌国”,老李和小苏定睛一看,脸色齐齐大变。   第一条链接,赫然就是一条新闻标题――《“12・5”京海市杀妻案,凶手沈昌国落网!》   ……   第二天,《爆周刊》就推送出了头条――   《独家劲爆!沈秋弦真实身世――竟是杀人犯之子?!》   沈秋弦的人气如日中天,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上热搜。更别说是这么耸人听闻的标题了,瞬间就引爆了网络舆论,冲上了各大平台的话题榜第一。   爆周刊不是慈善机构,自然不会按照沈昌国那种口吻来写稿。他们将重点放在了沈秋弦的家庭背景上――形象完美高贵、传闻是星光股东之子的沈秋弦,背后居然有一出狗血的家庭悲剧:生父杀了他妈,坐了几年牢,现在出狱了,就找儿子要抚养费来了。   文章末尾,还附上了户口本的复印件、沈昌国在咖啡店拍的照片、六年多以前的他在法庭上的照片,并用加粗字体写了――沈昌国喊话沈秋弦出来对峙,愿意做亲子鉴定。   此文一出,引发了轩然大波。舆论大多都是震惊、不信、同情的。   【卧槽……我真的惊了……】   【我的天哪,我记得这个案子!当年很出名的!犯人居然已经出狱了!】   【呕吐了,如果这是真的,沈秋弦也太惨了吧,这个老不死的太不要脸了】   【不会吧,不会有人真的信这种一看就假得要死的新闻吧?】   【还有谁不知道《爆周刊》干啥啥不行,造谣和收律师函第一名么?】   【户口本的生日都不对。如果说沈秋弦改自己的生日,是为了躲避过去,那他怎么不把名字也改了?】   【可是……沈昌国说愿意做亲子鉴定啊。他要是没有底气,敢这么说么?】   【擦,明星的包装也太牛逼了,我还以为沈秋弦真的是贵公子咧。】   引来的人越多,开始有一些人佯装理中客,暗戳戳地带起节奏来了。   【苍蝇不叮无缝蛋,沈秋弦他爸恶心,他肯定也有不对的地方】   【一个巴掌拍不响,听说当年沈秋弦他爸杀人是因为老婆出轨了,哪个男人忍得了被戴绿帽?】   【越是离奇就越有可能是真的,这一波我先观望,说不定有大大的冤屈内情】   ……   傍晚,星光传媒。   那张户口本的复印件,是真实的。俞鹿和沈秋弦的生日,刚好相差了一个星期。   孙敏在10月21日生下了俞鹿。许真在10月28日生下了沈秋弦。   只是,因为一出生就抱错了,在上户口的时候,他们的生日是对调了的。   直到沈秋弦被接回了俞家,两人的生日才重新换了回来。   沈昌国出示的户口本生日,实际上,就是俞鹿的生日。   一张大桌子旁,坐着面色阴沉的沈秋弦,还有他的经纪人,星光几个高层,以及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这人叫做邝宇,被俞正棠派来了沈秋弦的身边协助他。上一次,就是他帮忙调查尚如颖的背景的。   从事发开始,沈秋弦和他的经纪人,就已经预料到了手机会响个没停,干脆就关了机,清静地商议着对策。   一墙之隔的休息室,俞鹿望向大厦的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心情乱糟糟的。   她的生身父母,一个抛弃了她,一个是家暴成性的杀人犯。她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就如同在看待两个陌生人。   不过,这一次引发的舆论风暴真的太强了,网上的各种声音和猜疑都有。她仿佛也成了一叶扁舟,被裹挟到了惊涛骇浪里,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下午五点,沈秋弦打开门走了进来,朝沙发上的俞鹿走来,把一杯热奶茶塞进了她的手里:“姐,我让葛小华给你带了奶茶。”   “他们呢?”   “下去吃饭了。我们也基本商量好了。”沈秋弦在她身边坐下,说:“姐,你别害怕,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那个人渣不会找到你,也绝对不会伤害到你。”   “我没事。”俞鹿抿了一口热奶茶,说:“我刚才在想,如果没有办法,我们还可以向公众说明当年的一切,就说我们两个被错抱了……也许,这就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时机。”   沈秋弦断然说:“不行。”   “姐,从你出生开始,那个人渣就没有养过你一天,他没资格污染你以后的人生、和你的名字绑在一起。”沈秋弦的神色有些阴沉:“总之,有我在,你不用为这件事烦心。很快,事情就会平息下去的。”   俞鹿的心头猛跳,不知为何,系统的剧本里,沈秋弦的结局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问:“你想怎么处理?”   “姐,你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沈秋弦反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喃喃着说:“小时候,我的确是恨得想亲手杀了他。但是现在,我不会再有那种想法了。因为我不想和你分离,所以,我绝对不会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这时候,沈秋弦的私人电话响了。这时候还能打进来的,肯定都是重要的人,沈秋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走到了窗边去接听了。   夕阳西斜,室内昏暗了下去,成片的家具都被染成了橙红色。电话的信号可能不是很好,沈秋弦倚在窗边的桌子上,皱着眉,回拨电话,快速地处理着各项事务。   俞鹿没有半点怀疑他刚才说的那番“会好好处理”的话。本来很不安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去,反而想起了别的事情来。   六年前,那段伤痛的过去被无良的媒体重新挖掘了出来,大肆宣扬。对沈秋弦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二次伤害。   但是,从事发开始,他更关心的却是她的心情。   她的一举一动,原来真的可以完全牵动他的情绪。   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百分之百地掌控这个人。   俞鹿支着腮,望着被夕阳的光芒勾勒出的少年的身材剪影,不知为何,内心慢慢地涌出了一种跃跃欲试的、隐秘的掌控欲。   甚至想得寸进尺,去试探这个人服从于她的底线在哪里。   沈秋弦打完了电话,回过头来。就看见了昏暗的那团光晕中,俞鹿身体舒展,惬意地靠在了沙发上,随意地问:“电话打完了?”   沈秋弦一怔,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喉结微微地动了一下:“嗯。”   “关机,过来。”   沈秋弦的心跳渐快,仿佛提线木偶一样,将手机扔开了,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半跪下来,仰起头,看着她。   俞鹿像是在逗小狗一样,翻开了他的手心,抚摸那些淡化得几乎看不出的被烟头烫伤的疤痕,问:“这些地方,现在还疼吗?”   语气是挺温情脉脉的。实际却在用指腹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就像在挑逗。   “早就不疼了。”沈秋弦身体紧绷,忍不住想伸手搂住她:“姐……”   “别动,我没说可以。”俞鹿冷不丁地掐了他的手心一下。沈秋弦闷哼了一声,果然回到了原位,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俞鹿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兴奋了起来,作恶欲也暴涨。她轻佻地抬起了一只赤着的脚,抵住了他的心口:“你之前说,你喜欢我?”   沈秋弦哑声道:“喜欢。”   “那你会一直这么听我的话么?”   “会的……我以前听你的话,以后也会一直听你的话。”   夕阳的那种微热的古怪温度,慢慢地渗透进了房间的每一角,甚至是她的皮肤。   俞鹿终于知道,这段日子,一直困扰她的那种郁闷又别扭、仿佛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强迫,被人追逐,不喜欢被人看透。   但如果她是那个彻底掌控局面、不按理出牌的主动方,就会感到又舒服又安全。   比如现在。   对沈秋弦的绝对掌控,可以拥有这个人,操纵他的喜怒哀乐,让他臣服于自己――才是她愉悦和兴奋的源泉。   俞鹿微笑着,一条腿可恶地踩着沈秋弦的膝盖,另一条腿暧昧地上移,踩在了少年的右肩处。   沈秋弦的后背,慢慢沁出了热汗。耳垂与她滑腻的肌肤相触,呼吸急促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她。   如同一条狼犬,饿极了,但在主人说“可以”之前,完全不敢扑上来,只在苦苦忍耐。   俞鹿欣赏了他这个表情一会儿,心里爽了,才仁慈地动了动那条腿。   沈秋弦本就是跪姿,被这么一带,身体骤然失衡了,扑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瞬,身位就反过来了。   “上次我完全没印象了,这次好好表现。”俞鹿将头发撩到了脑后,一只手撑着他的心口,俯视着他,微笑:“要是我不满意,我们就到此为止,没有下次了。知道吗?”   沈秋弦的眼睛发红,隐忍得手臂的青筋都露出来了:“知道。”   …………   那天晚上,两人到了九点多才吃晚饭,典型的兴奋起来,连食欲都忘了。   俞鹿筋疲力尽,腰酸腿软,声线沙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神情慵懒而餍足。躺在沙发上被擦身时,她都懒得抬手,只是象征性地哼了几声。   沈秋弦则是神清气爽,给她穿衣服时,看她瘫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姐,你太缺乏锻炼了。”   俞鹿懒懒地说:“要你管。”   “下次我去晨跑锻炼,叫上你吧。”   “别,我宁愿多睡一会儿……算了,好像晨跑也不错,到时候看我心情吧。”   .   在全网的高度关注中,星光传媒和沈秋弦,足足沉默了两天时间,没有给任何回应。   在这期间,《爆周刊》似乎笃定了自己大锤在手,他们不敢回应,接二连三地放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出来。   直到第三天,星光传媒突然召开了一场公开直播的记者会。   “今天的记者会,我们想要对近日沸沸扬扬的网络谣言,做一个正式的澄清。”一身西装的邝宇拿着麦克风,迎着众多记者的镜头,平静地说:“两天前,沈秋弦先生已经亲自前往京海市警察局报案,主动要求与沈昌国先生进行亲子鉴定。我方之所以沉默了两天,就是为了等这份报告的结果。最终鉴定结果显示,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后方的大屏幕,显示出了一份清晰的亲子鉴定证书。   台下的记者争先恐后地对着显示屏狂拍,追问道:“也就是说,所谓父子关系、弃养父亲,纯粹是谣言吗?!”   邝宇点头,沉稳地说:“不错。所以,接下来,对这些诽谤、污蔑,我方会诉之于法律,正式起诉《爆周刊》与沈昌国先生。”   ……   这个时代,明星的声明,已经没什么可信度了。分分钟前一秒刚发声明,后一秒就会被打脸。   但这一次不同。   亲子鉴定证书,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不到一小时,记者会的视频,就被转发超过了百万次。   星光传媒也同时在浪浪微博上发布了严正声明。   铁证如山,之前还两头歪的评论风向,也彻底倒向了沈秋弦一侧。   【破案了,居然没有血缘关系啊。】   【尼玛,之前说得那么真,亏老子还差点相信了!原来是碰瓷!】   【帅啊!人狠话不多的弦哥表示:你不是要做亲子鉴定吗,我就报警,顺便做给你看。】   【造谣的成本真的太低了。户口本的名字和出生年份一样,就是儿子了?华国十亿人口,每天那么多新生儿,重名的一大把,这也能当证据,信的人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把《爆周刊》也告了吧!告到他们关门!支持维权!】   【那篇报道我看了,这个杀人犯说秋崽十二岁前都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诶,怎么可能一张照片都拿不出来,太假了太假了,散了吧。】   【沈昌国夫妻的照片我也看过,和秋崽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沈秋弦也太倒霉了吧,被这么个疯子污蔑,还要去做亲子鉴定自证清白,太惨了!】   ……   几天前,星光传媒一方找到了沈昌国做亲子鉴定,说的是“谈判的条件是确定双方真的有亲子关系”。   沈昌国那会儿还挺得意的,觉得沈秋弦是准备服软了。   结果,鉴定报告一出来,沈昌国也傻眼了。   《爆周刊》一方也非常生气。毕竟,之前他们敢发那么多的报道去挑衅沈秋弦,就是因为沈昌国信誓旦旦地说他真的是沈秋弦的父亲,还拍着胸口说自己敢去做亲子鉴定。   闹到现在,爆料是假的,父子关系是假的,还害得他们杂志社惹上了官非。   沈昌国当即表示,有可能是孙敏给他戴了绿帽子,但他的确给沈秋弦当了十二年的父亲。   不死心的沈昌国,带着《爆周刊》的记者,去走访了沈秋弦当年的小学、初中、邻居,甚至是派出所,意图找到人给他作证。   但是没有一点收获。   当年,经办过相关手续的知情人,早就被俞正棠花钱封了口,签下严苛的保密协议了。不可能对着媒体透露一个字的。   附近的邻居一听见沈昌国的名字,就连连摆手关门,仿佛是瘟神来了。   好不容易有人接受采访,说的也是沈昌国当年家暴妻儿的往事:“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和他妈整天被打……真的很可怜,后来沈昌国杀人后,那孩子就进福利院了。后续我也没关注了。”   《爆周刊》的记者拿出了沈秋弦现在的照片,指着他问,当年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图片上的人。   邻居仔细端详,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那个孩子脏兮兮的,还老是被打得脸青鼻肿,哪有那么好看!”   《爆周刊》白忙活了一场,无功而返,之后苦于应对官司,再也没有理会过沈昌国了。   落到如此田地,沈昌国也开始害怕了。   对他来说,被星光传媒控告,不是最麻烦的事。大不了再进一次监狱呗。   让他恐惧的,是满世界找他的高利贷债主。   入狱前,他就欠了不少赌债没还。杀人后,为了跑路,还借了一大笔钱。   利滚利几年,已经是天价数字了。   这也是他发现沈秋弦变成了大明星后,动邪念的原因之一――还赌债。   在他入狱后,放高利贷给他的人,手下都换了几波了,本来不太记得他这号人物了。   这一次,他在新闻上高调露面,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非但没有拿到封口费,还惹了一身腥,被那些放高利贷的人重新注意到了。   一旦被他们找到了,又拿不出钱来,就不说有没有命活下来了,起码,他有几根手指头,肯定是保不住的。   为了躲债,沈昌国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了一个以前还算熟悉的小混混,想探探最近的风声。   那小混混压低了声音:“哎呀,你找我也没用,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听说了,有大人物在背后指点,想要整死你。你要是被大哥他们抓住了,肯定不是断几根手指头就能解决的事了!”   沈昌国害怕极了,这段时间,都东躲西藏,活脱脱一只过街老鼠。   这一天,暴雨如注。   沈昌国披着雨衣,面白如鬼,跌跌撞撞地从一条暗巷里走了出来,狼狈不已。   一辆漆黑的轿车,忽然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沈昌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立即转身逃跑。但是,去路已经被几个高大的保镖堵住了。   “沈先生。”车门打开了,里面的人说:“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来找你讨债的。”   沈昌国喘着气,回过头来。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你的赌债,我可以帮你还,还可以给你伪造身份,送你到另一个城市生活,保证那些追债的找不到你。”车里的人笑道:“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第21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21   沈昌国的那起危机被迅速摆平了之后, 进度条瞬间就上涨了一大截, 到75%了。   同时, 估计是因为俞鹿不排斥与沈秋弦上床,进度条的颜色,也从鬼畜的粉黑斑马条纹, 变成了淡粉色。   就很骚, 骚得很直白。   进度条上涨得那么快,俞鹿忍不住关心起了后续的问题:“系统, 进度条到了100%, 这个世界还会动吗?”   系统:“当然。100%指的是展示给世人看的故事到了结局。实际上,每个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不会再被记录下来而已。就像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结局是结婚, 而不是柴米酱醋油盐的婚后生活。”   俞鹿:“那我呢?我会在这个世界待到什么时候?”   系统:“进度条100%的时候,你就完成赎罪,可以离开了。”   俞鹿怔然:“那按照目前的速度……我岂不是很快会离开了?”   系统:“难说。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进度条并不是匀速升高的,每完成一个剧情|事件,它才会提高一截。最后的一个剧情|事件,也许会在几十年后才发生也说不定哦。”   俞鹿皱眉:“不能预算出是什么时候吗?”   系统:“不能。宿主,你原本的命运,是19岁时死于坠楼, 这是一环扣一环而得出的结局。现在过程已经被你改变了, 所以是推演不出你离开的节点的, 一切皆有可能。”   俞鹿:“呵,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系统:“……好吧,至少可以告诉你,100%的时候,结束就是真正的结束。不会再有一个傀儡顶替你活着了。”   .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大半个月。   俞鹿和沈秋弦依然保持着那种暧昧的关系。   虽说沈秋弦没有逼迫她给出答案,但俞鹿明显能感觉到,他对目前两人若即若离的关系,很不满意,很没有安全感。   在床上的时候,也一直在暗示她,自己想要一个名分。   他的占有欲越强,就越容易激出俞鹿的逆反心理。   这似乎是一种无可调和的矛盾。是写在天性里,追逐和逃避的关系。   这段时间,在电视新闻上,时不时也会穿插着韩家企业面临调查的新闻。画面上,是汹涌的投资者在韩式企业总部声讨的画面。   韩家内部,现在一定正为了这件事而焦头烂额。也不知道还泡在《玄武诀》的剧组拍戏的韩越近况如何。   说起《玄武诀》,这部剧已经开机快个三月了,拍摄进度过半。为了赶上九月开播黄金档,剧组开始了边剪边拍的模式,已经在为播出预热了。   演员们的拍摄日程比开机时轻松了一些,几位主演也不必终日待在剧组,可以多接活动了。   这天, Miracle组合有一个合体通告,要去户外拍摄一个竞技游戏综艺节目。   恰好这一天,李雯要带北斗传媒的两个新人试镜。好在,邱冉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这次,就只有她和司机跟着俞鹿。   反正Miracle组合也有一个执行经纪人陪着,不用担心流程出问题。   录制的地方是京海市郊区的钢铁森林公园。十个嘉宾的其中一个,正好是一段日子没见面的韩越。   韩越可以说是这些人里,咖位最大的明星了。   作为嘉宾里和他最熟悉的人,俞鹿明显能看出,韩越虽然笑容依旧,可神态有点疲惫,意气风发的迷人气质也被削减了几分。   在场的嘉宾里,都或多或少地听说了他家里的企业出了问题。换了是以前,早就一堆人涌上来套近乎了,如今却能感觉到大家在微妙地疏远他。   娱乐圈的拜高踩低,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俞鹿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当初韩越接近她、讨好她的目的不那么单纯,可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没对她做过啥坏事。   之前在《玄武诀》的片场,她吊着威亚中暑晕倒时,也是韩越第一个冲上来抱她去医务室的。   所以,今天做游戏时,俞鹿主动和他组了一队,也没提长辈的事,相处得还算融洽愉快。   晴空烈日之下,节目从中午一直录制到了傍晚。因为过程顺利,结束时间比预计还早了两小时,傍晚五点就散场了。   大伙儿都出了一身汗,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俞鹿也带了备用的衣服。她动作比较慢,等她从公园的更衣室走出来时,别的嘉宾和节目组已经坐了自家公司的车,走得七七八八的了。   只剩下了韩越,站在树下,淡淡笑着,似乎在等她。   “小鹿,刚才谢谢你了。这么久没见,要不要一起喝杯东西,聊一聊?”   俞鹿犹豫了一刹。   韩越察觉到她的犹豫,落寞地苦笑了一下:“不会耽搁你很久的。”   “那好吧,我可以请我的助理一起来吗?”   韩越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们也别去太远的地方了,听说这座公园里开了一家咖啡吧,不如就去那边坐坐吧。”   雕塑森林公园是京海市郊的新兴景点。以园心几座巨型神话雕塑为标志,绿树成荫,漫山遍野花香扑鼻。因为交通不太便利,周围也没有大型住宅区,所以客流量不大。   这座森林咖啡馆还挺别致的,室内和露天座位都有。花园里架设了几张木质圆桌,顶上打着遮阳伞,非常原生态。   吧台内,只有一个咖啡师在干活。除了他们就没别的客人了。   也亏得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又是郊区,傍晚的风意外地凉快。   三人挑了一张上风口的桌子。俞鹿和邱冉翻阅了一下菜单,韩越记下她们想喝什么,便去吧台那边下单了。   邱冉好奇地环顾四周:“没想到这儿还藏了一间咖啡馆,环境不错嘛。”   “嗯,等人流量多了起来,估计也会变成一个网红打卡地了吧。”   邱冉视线一转,忽然一愣:“哇!韩哥好客气啊,买了那么多吃的。”   远远看去,咖啡师在吧台上放了两个盘子,不仅有饮料,还有马卡龙、冰淇淋、裸蛋糕……韩越一个人拿不过来,手一抖,两杯咖啡就歪倒了。   漆黑的咖啡渍,瞬间泻满了他的衬衫。韩越懊恼地将盘子放回了吧台上。咖啡师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递出一包抽纸给韩越。   邱冉看不过去了,站起来道:“哎呀,怎么那么笨手笨脚的。我过去帮帮他吧,他一个人拿不了。”   俞鹿也想起来:“我也去吧。”   邱冉按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按回原位:“好啦,就两个盘子,我去就行了,你坐在这帮我们看着包包吧。”   俞鹿只好点了点头,看着邱冉走远,才塞上了耳机,一边玩儿手机一边等。   这地方风景不错,俞鹿哼着歌,打算拍些照片留给晚上发朋友圈。   她的手机摄像头,在一张接一张地拍摄照片时,会有一刹那的黑屏切换。   俞鹿正在对景,冷不丁地,倒抽了一口气――她在自己的手机屏幕倒影里,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倒影。   有个人悄悄地贴到了她的背后!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俞鹿猛地转头,口鼻已被一块弥漫着浓烈乙|醚气味的白布捂住了。她条件反射地闭气,可还是吸入了一点气体,遽然间,就失去了意识。   ……   邱冉、咖啡师和韩越都在整理残局,根本没留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座位上的俞鹿已经不见了。   邱冉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纳闷道:“奇怪,小鹿哪去了?不是说坐在这里看着包包的吗?”   “她的东西都还在,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韩越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然而,两人等了快二十分钟,都不见俞鹿的踪影。发信息过去,也石沉大海。   天色越来越暗了,咖啡吧也亮起了灯。邱冉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韩哥,我还是去洗手间找一找她吧。”   “好,你去看看她是不是需要帮忙。”   韩越颔首,喝了一口咖啡。   没过多久,邱冉就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面色苍白:“不好了……洗手间里没人……我还在地上捡到了她的手机!”   手机底座,还插着一副有线耳机。让人不安的是,屏幕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了,呈现出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手机都丢下了,她一定是出事了!被人掳走了!”邱冉自责得冒出了哭腔:“都怪我没有陪着她!”   韩越当机立断:“你快去问问咖啡师,这附近有没有监控摄像头,顺便报警。我到附近找找看!”   邱冉猛然点头,转身跑向吧台。   韩越走到了密林中,四顾无人,才从裤袋中,拿出了另外一部陈旧的按键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仿佛约好了一样,没多久,就有一个陌生号码回拨了。   那边响起的,正是沈昌国谄媚的声音:“老板,我们已经把那女的搬到车上了,今晚就会带到你们说好的地方。”   “万事小心。还有……”韩越捏紧了手机,深吸口气,说:“不要伤害她,之后要让她毫发无损地回来。否则,你和我父亲的交易,一笔勾销。”   沈昌国赔笑:“那当然了,当然了……”   挂了电话后,韩越凝视着屏幕,喃喃自语:“对不起了,小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爸进监狱,我没有办法了。”   .   在昏昏沉沉中,俞鹿睁开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被束缚住了。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她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头顶有一扇天窗,排气扇在缓慢地转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道。可地面没有摇晃感,所以她应该不在船上,而在海边的陆地上。   进度条已经变成了80%。   系统:“宿主,你醒了,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么?”   俞鹿沉默了一下:“是韩家干的吗?”   韩家的企业出了问题、找她爸爸借钱却无果的当口,她就被人绑架了。   唯一能让韩家企业起死回生的方法,就是注入资金,填补窟窿。有能力帮他们、还近水楼台的财团,就只有俞家了。   软的谈不拢,就来硬的――确实也很符合韩家上岸前的做派。   绑架绝不会是临时起意,而该有精心预谋。   绑匪又怎么会提前知道她录影之后,一定会去森林咖啡馆呢?   又怎么能猜到邱冉一定会被支开呢?   所以,其实很好猜。   是韩越利用了她的信任。   乙|醚的药效,似乎还没有彻底消散,俞鹿的喉咙特别干,呼吸短促,头昏脑涨,还想作呕。   看外面的天色,没有一天也有几个小时了。沈秋弦还有俞家的人,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了吧?   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俞鹿瞳孔微定,毛骨悚然。   这两人将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可她已经认出了其中一人的那双浮肿阴鸷的眼睛――居然是沈昌国!   另一个绑匪比较瘦小,染了一头黄毛,两只绿油油的鬣狗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俞鹿的面容:“老沈,这娘们好像醒了。”   俞鹿不知道韩家达成目的后,会不会撕票。但是,像沈昌国这种穷凶极恶之徒,人都杀过了,没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让他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了,她就多一分风险。   俞鹿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强行镇定着,装作还在晕,半眯着眼睛,不舒服地挣动了一下手脚。   她要拖延时间,要降低他们的戒心。   沈昌国果然被她骗倒了,撇撇嘴:“估计药效还没过,别紧张。”   “这娘们我在电视上看过,是个明星,真他妈漂亮,胸还那么大,要是喂她两颗‘跳跳糖’,不知道操起来该有多爽……”黄毛色眯眯的,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却被沈昌国制止了:“别乱来,老板不让我们碰她。”   黄毛悻悻然,缩回了手。   短短一刹,俞鹿已经看到了什么,瞳孔猛缩,冷汗都出来了。   前方,沈昌国正在捣鼓一个带摄像头的通讯器,将镜头对准了她,对着麦克风说话:“老板,我们已经将人给绑到了。”   半晌,通讯器里,传出了一个古怪的声音,阴沉尖细,雌雄莫辩,估计用了变声器:“把她看好了,现在俞家已经知道她失了踪,别出任何岔子……”   沈昌国和黄毛点头应是,才关上了房门。   俞鹿担心房间里有摄像头,不敢表现出自己很清醒的模样。   刚才黄毛凑近时,她看到了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针孔和淤青,牙齿稀疏发黄,身上有一股怪异的烟味。再联合他刚才说的什么“跳跳糖”……   都说明了,他很可能是一个吸毒者。   而在原剧本里,她的结局,就是在19岁时染上了毒瘾,在医院坠楼死亡的。   俞鹿心惊肉跳。   她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自己已经快要触摸到原剧本的真相了。   刚才听到通讯器里的人说,俞家已经知道她失踪了,她必须坚持下去,等到救援的来临。   没有手表和时钟,系统说距离她被绑走,只过了四个小时。   但对于又渴又困的俞鹿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敢掉以轻心,在这儿睡着,藏在背后的双手,也一直不放弃,悄悄地摩擦着,试图弄断绳索。   不知过了多久,她头顶的那盏白炽灯,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灭了。   “啪嗒”一声,整间小屋都被拉了闸,陷入了一片恐怖的黑暗之中。 第22章 第一个黑化男主22   房间内部, 伸手不见五指。围墙上, 只剩下了排气扇旋转的光影,在一晃一晃。   一门之隔的外面,传来了沈昌国和黄毛的咒骂声:“操!怎么突然就没电了!”   “跳闸了吗?你去看好里面那娘们,我找个手电筒, 到外面看看去……”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咣当”一声巨大的撞门声。站在门边的黄毛惨叫一声,被踹飞进了屋子里, 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墙边放着的空杂物箱上。箱子东倒西歪,砸在了他的身上,黄毛抽搐着,瞬间就爬不起来了。   俞鹿猛地直起了身子。   这个动静,是有人来了……是警察吗?!   俞鹿浑身都有劲儿了,使劲地挣动着, 想早点出来,免得等一下拖人后腿。   隔着门,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状况。在黄毛那阵惨叫后,她听到了沈昌国惊怒交加地吼了一嗓子:“是你?!”   接着,便是沉闷的打斗声与杂物被掀翻的声音。在俞鹿的心跳快要蹦到失速之际, 她眼前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俞鹿睁大了眼睛。   沈秋弦喘着气,神色阴戾, 冲进来用手电筒一照, 看见俞鹿还活生生的, 精神状态也还好,提心吊胆了一路的他,忽然就全身一松,心脏重重地落回了地。   倒在门边的黄毛痛极了,试图伸手去扯沈秋弦的脚踝。沈秋弦踹开了他,快步跑了过来,在俞鹿身边蹲下,给她解开了绳索,撕开了她嘴巴上粘着的封条,紧张道:“姐,你没事吧?!”   俞鹿被绑了一晚上,手脚早就麻了,一张嘴,声音沙哑:“我没事,没有受伤,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口渴,腿也麻了……”   沈秋弦望着她,眼睛忽然微微了红,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了她,力气出奇地大,将失而复得的她压在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姐,你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俞鹿呼吸都有些困难,却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颤抖。   沈秋弦一边抱着她,一边隔着衣服地抚摸她的全身,仿佛是为了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我真的没事,别怕……就你一个人来了吗?其他人呢?”俞鹿正纳闷,往他身后一张望,忽然望见了一道银色寒芒闪过,大惊:“小心后面!”   沈昌国被砸得一头是血,凶狠地抓起了一把刀子,朝着沈秋弦扑了过来。   他身材肥壮,迅速就移动到了沈秋弦背后,刀尖猛地朝他扎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秋弦护着俞鹿,闪避过了这一下。沈昌国一刀没扎中,大怒,但来不及使出下一招,他的手腕已被沈秋弦快准狠地踹中。   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沈昌国腕骨碎裂,痛得脸都歪了,汗如雨下,倒在了地上滚来滚去。   那把刀没拿稳,掉到了俞鹿的鞋边,她将它捡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地上两个人。   沈昌国骂骂咧咧:“你个臭小子……老子要打死你……”   沈秋弦活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地走近了沈昌国,一双眼眸,沉黑似海,狠狠踹向了他。   当年的沈昌国仗着年龄和体型优势,肆意虐待妻儿。到今天,这个坏事做尽的老东西,已经不是长大后的沈秋弦的对手了。最开始还能骂着回击几下,很快就被踹得毫无还手之力,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哀嚎着求饶。   俞鹿别过了头。她并不同情这个虐待过沈秋弦、还绑架了她的社会渣滓,不过,毕竟是文明社会长大的人,近距离看到如此残暴的场面,她还是会不适应。   好在,沈秋弦还有理智的残留,没有活生生将人打死。   看到沈昌国已经翻白眼晕厥过去了,沈秋弦就住了手,汗湿的碎发粘在他的额上,阴戾锐利、带着兽性的眼眸,冷冷地扫向了躺在地上的黄毛。   这黄毛虽然和沈秋弦差不多大,但身体早就被毒品掏空了,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目睹了沈昌国被揍成一条死鱼,黄毛已被这一阵仗吓到了。被沈秋弦一盯,身体就是一抖,色厉内荏地说:“我不怕你!我告诉你,你来晚了!你的女人我早就摸过了,我们还轮流玩了个遍……”   “是吗。”沈秋弦扯了扯嘴角,冷不丁地踩住了黄毛的手腕。   黄毛爆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了一个畸形的弧度:“啊啊啊啊啊!”   “你是用这只手碰她的吗?”沈秋弦说:“不是的话,要不要换一只试试看……”   黄毛疼得冷汗俱下,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哆哆嗦嗦地求饶:“不不不,不要!求你了,我瞎说的,全都是我瞎说的!我们没有碰过她,没有……啊!!!”   沈秋弦不想听他废话了,再碾了一下,黄毛也晕死过去了。   确定这两个人都动不了了,沈秋弦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扶起了腿还麻着的俞鹿:“姐,事不宜迟,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俞鹿猛点头。   被掳来了那么久,俞鹿终于踏出了屋门。一看见外头的景色,她就吃惊地发现,这儿四面都是海!   原来,这个地方,是京海市东边海面上的二十几个小孤岛的其中之一。距离海岸线,船程约一小时。   这片小岛屿,成群成片,彼此距离很近。在几年前,有一个开发商,曾经想效仿国外,将这些小岛用桥连接起来,开发成一个海上风情度假酒店。   每一座小岛的面积都很小,刚好可以建两到三个房间。   不过,由于各种原因,这个工程在半年前就烂尾了。这片岛屿,渐渐成了无人问津、无人来访的海上荒地。   沈昌国和黄毛关押她的地方,就是一间半完成状态的度假屋。屋顶配备了风力发电机,所以才会有照明灯。   亏他们想得到,这的确是一个藏人质的好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跑也跑不掉。   因为没有成功开发,小岛的路嶙峋不平。夜晚海水又涨潮了,走到低矮的地方,时不时就有汹涌的海水漫上来,冲刷着鞋子。   沈秋弦一手揽着俞鹿,一边印着她前行,同时警惕地环视四周:“姐,小心点走,这里特别滑。那边有船可以离开。”   俞鹿点头。在这短短的一段路里,她用三言两语,讲述了自己失踪前发生的事,末了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爸爸他们都知道我失踪了吧?”   “你失踪之后,我们很快就报了警。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韩家。掳走你的那辆车的逃跑线路,避开了很多监控摄像头,追踪到一半就没下文了。”沈秋弦面色晦暗,忍不住更用力了几分,心有余悸地揽紧了她,沉声道:“好在,因为之前的经济犯罪案,警方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韩越的父亲。今晚,从他住的地方,警方捕捉到了一些规律而陌生的通讯信号,怀疑是他和绑匪在联络。”   这些信号,每一次都只会持续半分钟左右,时间太短,不够稳定,给精准定位造成了很大困难。   为了不打草惊蛇,警方耐心反复敲定位置,最终确定了,信号来源是京海市东面的某片海域。从而锁定了这个烂了尾的荒岛酒店。   本来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只不过因为韩越的父亲太过谨慎,为了确定人质的情况,和沈昌国联系次数过多。反而自己出卖了自己,露出了破绽,加快了警方破案的速度。   俞鹿舔了舔嘴唇:“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别的人呢?”   沈秋弦苦笑:“警方确定位置时,我就在这附近,一想到你就在绑匪的手里,就忍不住想,你现在孤立无援,一定很害怕……我没办法在车里坐着干等,就想办法自己先过来了。那样,就算临时有什么变故,我也可以帮你。”   俞鹿心中一酸:“谢谢你……但这样太危险了,万一绑匪超过了两个人,又有更多武器,人质不就变成两个了吗?”   “姐,别担心,我不会莽撞的。在拉电闸之前,我观察过屋子里的情况,有信心可以制服那两个人,我才撞门进来的。”沈秋弦宽慰她:“现在警察应该已经赶到岸边了……看,前面到了!”   俞鹿似有所觉,查看了一下进度条,发觉它已经变成95%了。   难道她现在经历的,就是整个故事,最后的一个剧情|事件了吗?   沈昌国两人,是用电影里常见的那种水上摩托艇将俞鹿带过来的,速度很快,不过在行驶时,也会发出很大的噪音。为了不让沈昌国他们听见,生出防备,沈秋弦压根就不敢用这种交通工具,是借用了码头的普通船只过来的。   就在这时,系统说:“宿主,我要提醒你,韩家在屋子的底下,事先埋了炸弹。”   俞鹿:“!!!我操,你不早跟我说?!”   系统:“那是一个远程□□。三十秒前,警察已经在京海市区抓住了韩越的父亲,缴获了他的通讯设备。在那个关头,他按下了遥控器,现在,距离爆炸还有四分半钟时间。”   为了撇清责任,心狠手辣的韩越父亲,早已准备了后手。   韩家的企业还没有到达崩盘的死线,在用俞鹿要挟俞家谈判的期间,他会保证俞鹿活着。   但现在,警察都冲进来了。   不管是为了自保也好,鱼死网破也罢,韩越的父亲一定不会让沈昌国、黄毛和俞鹿活下来。   炸弹的威力可以将这片小岛上夷为平地,人证证物全都销毁。   真真正正的灰飞烟灭,毁尸灭迹。   证人罪犯都死了,口供和证物齐齐蒸发,警方想去证明沈昌国和黄毛是被韩家指使的,就很困难了。   毕竟,沈秋弦和沈昌国有积怨在先。俞鹿和沈秋弦的关系,警方稍微一查就知道了。   为了泄愤,沈昌国是有动机去绑架俞鹿以报复沈秋弦的。   遵循“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原则,韩家请的律师只要够高明,不说完全摘干净自己,起码肯定不会有啥严重后果。   当然,俞鹿觉得,就算警察没冲进去,让韩家得偿所愿,拿到了钱,这个炸弹也一样会爆炸。   韩家不会让她活下来的。   百般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   这么紧迫的情况,俞鹿也顾不上剧透的风险了,抓住了沈秋弦的手:“秋弦,我们要快点跑!这片岛屿上埋了炸弹,还有四分多钟就会爆炸了!”   沈秋弦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先别说了,快跑吧!”   不知道炸弹威力多大,还剩四分钟,肯定是跑得越远越安全。   坐沈秋弦来时的那艘小船太慢了,估计没跑多远就会被炸飞。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沈昌国坐过的那辆水上摩托艇就在旁边!   俞鹿急匆匆地想要跨上去,沈秋弦眯了眯眼,直觉有些不对,拦住了她:“等等,先检查一下。”   沈秋弦打开了摩托艇的储物箱,定睛一看,瞳孔就是缩小――黑漆漆的储物箱角落里,竟是放了一个微型炸弹。一盏红灯正在闪烁,倒计时还剩下三分四十五秒。   俞鹿怒道:“我操,居然这里也放了炸弹!”   一般逃命的时候,谁还会特意打开储物柜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啊。   韩家果然一早就打算把她和两个绑匪的生路都堵死。   若非沈秋弦不等救援,自己摸到了岛上,她说不定到爆炸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它没有固定!”沈秋弦小心翼翼地将这枚绑着许多电线的炸弹给弄出来了,放到了岛上去:“姐,趁现在我们快走!”   水上摩托最多可以坐三个人,沈秋弦将唯一的救生衣披到了俞鹿的身上,跨了上去。   海浪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俞鹿踩到了石头上的青苔,踉跄着跨坐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搂住了沈秋弦的腰。   摩托艇发动,排出了雪白的波浪,朝着远方的海岸线疾驰。   夜晚的大海,风浪很大,波涛汹涌,浪头会时不时将摩托艇高高抛起。   三分钟的倒计时,转瞬即逝,在他们背后,那片遥远的海域,发生了连环爆炸。冲天火光,黑烟滚滚,震荡的空气横扫海面,雷霆震撼,海面上炸出了数十米高的水幕,再噼里啪啦地落下,摩托艇被气流冲撞得猛烈震颤,海水打得人睁不开眼。   在混乱中,沈秋弦咬着牙,耳朵也被震得嗡鸣,感觉到俞鹿搂住自己的双臂,忽然收紧了,好像是被那阵爆炸声吓到了。   但这个关头他不敢分神。   十几秒后,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浓烟升天,乌云翻滚。在海平面的尽头,天边却已经漫出了淡淡的金色朝晖。   这惊魂一夜终于要过去了。天快亮了。   沈秋弦松开了一只手,握住了俞鹿交叉在他腹部上的手:“姐,已经炸完了,我们没事了。”   她的手被海风吹得毫无暖意,沈秋弦皱眉,放慢了摩托艇的速度。行驶时的噪音也低了很多。   俞鹿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秋弦笑了,虽然没有回头,但可以听出他语气的轻松:“我们两个也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嗯。”   沈秋弦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忽然问:“姐,刚才,发现有炸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了好多。”   “那我和你不一样。我那个时候,心里面就只有一个想法――我都还没听到你的答复,还没当上你男朋友,绝对不会死在这里。”沈秋弦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估计老天爷也觉得可惜,所以我们活下来了。”   俞鹿沉默了一下:“傻瓜。”   “姐,我要说一句更傻的话了,你听了别生气――我觉得,你很像那种胆小的兔子,每当别人想送你胡萝卜,你总是不能坦率地收下,一直想着逃走。”沈秋弦与她十指紧扣,将她的手压在了心口,望向了前方的海波,轻轻说:“我不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让你不能坦率接受一段感情……但我想和你一起跨越它。反正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憧憬着未来的沈秋弦,并没有发现,俞鹿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在连环爆炸的最后一响,有一块尖锐的木头碎片飞射过了半空,深深地刺入了俞鹿的后背。脏器破损,皮肉翻卷。   殷红的血,沿着她的衣衫淌下,在咸腥的海水上,淌出了一条长长的血河。   系统为俞鹿屏蔽了痛觉。   所以,俞鹿只能感觉到,意识在逐渐变得模糊,仿佛灵魂抽离的虚茫感。   系统:“宿主,进度条已经100%了。”   俞鹿:“我知道。”   记得系统说过,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是她为了活着回到现实,而短暂驻足的地方。   等离开以后,她就会忘记沈秋弦了吧。   在发现进度条到了95 %时,俞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但原来到离别的时候,还是会很不舍得。   如果可以选择,她其实还想和更多的人亲口告别。   俞鹿将脸颊靠在了少年的后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喃喃道:“秋弦,谢谢你……保重。”   沈秋弦察觉到不对劲,是俞鹿的双手彻底没有了力气,滑下来的时候。   沈秋弦心脏一颤,不可置信地回过了头。   俞鹿的面容苍白,浮现出了一阵死灰的色泽。后背的衣衫上染满了血。闭着双眼,神情平静而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就像只是睡着了。   只除了没有呼吸。   新的一天来临了。俞鹿的生命,却结束在了日出之前。   沈秋弦双眼通红,抖着手,搂住这具不再暖热的身体,只摸到了后背一片血肉淋漓。   她那么娇气,那么怕疼,也不知道是怎么全程忍住不吭声的。   沈秋弦彻底崩溃了,哽咽道:“不,不要这样对我……姐……不要――”   孤独的海面上,只剩下了他绝望的叫声。   ……   ……   进度条走到100%,俞鹿的灵魂升腾进虚空的过程,也终于看到了原剧本的真相。   在原剧本里,她离开后,傀儡原主进入了声色犬马的娱乐圈,发展不顺,和家里的关系也一直很僵。正巧在这个时候,韩家的企业陷入了危机中,找俞家帮忙,却遭到了俞正棠的拒绝。   于是,韩家也盯上了她――确切来说,是盯上了傀儡原主。   一开始,韩越也采用了泡妞的手法来接近原主。毕竟,以普通亲戚的身份去寻求俞正棠的帮助,是不太好开口。若他成为了俞正棠的女婿,就另当别论了,俞正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可惜,就和在俞鹿这里碰壁一样,韩越追求原主也失败了。   倒不是因为原主太有性格,或者原主不喜欢他这一款男人。而是因为,原主只是一个执行剧情、莫得感情的傀儡。没有写进人物程序的爱情,是不可能打动她的。   于是,韩家改用了其它肮脏手段,半诱哄半蒙骗,用诡计让原主染上了毒瘾,用毒品去侵蚀她的意志,以操控她去影响俞正棠。   结果,这个阴损的计划才开始没多久,在警方的一次扫毒行动中,原主就被查出了染毒的问题,全城哗然。   俞正棠既震怒,又痛心自责,主动打破了冷战,将原主保释出了警局,去医院接受治疗。   在此之前,韩家一直派人盯着原主。见到俞正棠那么紧张,韩越的父亲害怕原主和俞正棠和好后,会暴露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就决定派人做掉原主。   死人,才可以永远保守秘密。   在行凶前,他们事先破坏了医院的监控摄像头,并将谋杀伪装成了高空坠亡的事故。   但其中的蛛丝马迹,还是被沈秋弦发现了。   可惜对方钻了很多法律漏洞,即使害死了俞鹿,也可以逍遥法外。   所以,在葬礼之后,悲痛欲绝、几近癫狂的沈秋弦,最终拿起了刀子,亲手为她报了仇。   现如今,俞鹿虽然也是死了,但故事的结局,却被改写了。   .   在俞鹿离开后,第一个世界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的葬礼定在了一个天气凉爽的日子举行。   葬礼现场,铺满了如霜似雪的白玫瑰。   俞正棠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在墓碑前,泪眼滂沱。   而沈秋弦……   亲眼目睹着俞鹿死亡,很多人都担心他承受不住,担心他会发疯。   但出乎他们的预料,从葬礼开始,到俞鹿的骨灰入墓,沈秋弦都很冷静,没有失控。   但他的双眸却是一片死寂,再也没有笑过,好像已经沉浸到了地底下那个遥远的世界里。   那段时间恰好也是《玄武诀》播出的日子。俞鹿饰演的步胭,获得了很好的评价。   即使是以前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演员。可惜,只能永远笑靥如花地活在《玄武决》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里了。   作恶的韩家人在事后遭到了司法的严厉惩处。韩越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参与计划也是因为父亲保证不会伤害俞鹿,知道俞鹿惨死后,良心受不住刺激,出现了精神失常的倾向。   而那些没有直接参与这次绑架事件的韩家人,也在之后的商战之中,被狠狠整治,过上了十分凄惨的生活。   ……   在葬礼的第三天,元歌林也来了。   一身黑西装,别着白玫瑰,眼眶微红,心情沉重。   他一直不相信俞鹿真的死了,直到望见那张黑白照,才有了一种真实的天人永隔感,想起了自己懵懂的心动,和没有来得及对俞鹿说的话。   在来的路上,他忍不住去思考,如果早就知道俞鹿的生命会定格在十九岁时,在当初有限的相处日子里,他会不会对她更好一点。   吊唁仪式一共三天,沈秋弦也在这里站了三天。   见到他瘦了很多,元歌林心生不忍,走过去,劝道:“沈秋弦,你要想开一点。俞鹿已经走了,她也希望你好好的,人要向前看,所以,你也要早点走出来……”   沈秋弦凝视着那张照片,淡淡地说:“我走不出来了。”   元歌林很担心他的状态:“可是……”   “当心吧,我会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可以记住她。”沈秋弦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一头黑发还掺了一些细碎的白发:“死亡只会暂时地分开我们。几十年后,我和她还是会再见的,她……还欠我一个回答。”   元歌林叹道:“那你要注意休息。”   “不必了。当年,我来俞家的时候,是她迎接我的。”沈秋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她的黑白照前放了一朵白玫瑰,轻声说:“所以,她走的时候,我也要一直陪着她,送她离开。”   被改变的故事里,沈秋弦活成了一个行尸走肉,但他终究还是挺了过来。没有如原剧情所说的一样,为了复仇而崩坏。因而,世界的秩序也维护住了。   可惜,这长长的后续故事,会永远留在第一个世界里,俞鹿无缘得知了。   ……   虚空中。   系统:“宿主,原剧情看完了?”   俞鹿:“嗯……还挺离奇的,原来坠楼是人为的啊。”   系统:“好哒!正式恭喜你完成赎罪,修复了第一个世界的秩序啦!简单模式要结束咯,我们准备去下一个世界了,嘻嘻。”   俞鹿:“好吧,走你!”   一说完,她就被系统拖走了。 第23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   静默的宇宙中, 千万颗恒星明灭闪烁。   尘埃般数不胜数的生灵, 在不同的时空中, 生生不息。   在失重感中,俞鹿闭上眼睛,坠入了下一个世界。   ……   …………   八荒,蓬莱, 绝境山。   浓雾中,山脉轮廓若隐若现, 伟奇巍峨,气吞六合。   一道锋利的山脊,走势凌厉, 犹如开天辟地的神伟刀斧, 斜插在了大地上, 化成了一道天梯,绵延向九天。   自天地开辟以来,绝境山就是仙族的居所。   在传说中,山顶的仙宫, 层叠深广, 琼台玉阁,灯万盏, 仿佛海市蜃楼, 美轮美奂。   不过, 凡人和妖怪是进不去这片世界的。   若是没有通行诏令, 这道天梯会无限地延长。误闯入此地的凡人, 就算爬一辈子,也摸不到绝境山的入口。   此时,远远望向山脊,可以看到,两行排列有序、穿红戴绿的妖怪,正一颠一颠地抬着轿子、各式华贵的贡礼,往山上走去。   在仙山之前,妖怪们的身影渺小如同蝼蚁。衣衫被大风鼓起,荡漾出水波一样的纹路,仿佛随时会被连片吹上天,跌入危谷。   队伍最末尾的那顶华丽的轿子,盖着厚重的帘布。   一个姿容妍丽、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揭开了帘子,钻进了轿子里,轻声唤道:“公主,快要到绝境山了,你醒了吗?”   乍看下去,这女子与普通人无异,目若点漆,菱唇嫣红。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有一口尖细而密集的牙齿,其中两颗格外弯长。说话时,隐约还能看见一道分叉的血红的蛇信子,在“嘶嘶”吐动。显然,这是一只蛇妖。   日光照入了轿子中那张华贵的锦绣软垫上。   卧在那上方的一个少女,听见了声音,困乏地动了动,睁开了双眸。   她有一双浑圆的瞳仁,神色娇憨。眼尾却是上挑的,别有一股勾魂夺魄的媚气。既天真,又艳丽。   一头青丝,隐隐泛光,头顶上支起了一双兽耳。屁股后面,还伸出了九条蓬松柔软的长尾。如同一团灿烂的云霞,将裙摆都撑了起来。   这个少女,自然就是投胎到这个世界里的俞鹿了。   “公主,你的耳朵和尾巴又露出来了。”蛇妖叹了一声,将帘子合上后,吹亮了头顶的灯芯:“快快收起来吧,前面就是绝境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那些仙族,本来就和我们妖族不对付,让他们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会为难你呢。”   俞鹿也明白是这么个理儿,用力地晃了晃头,那双耳朵就“咻”地消失了,幻化为了人耳。裙摆也骤然一塌,尾巴全都缩了回去。   在这个世界里,俞鹿生于妖界,是狐王的女儿。   妖怪出生时都是兽体,须得在后天努力修炼,收束野性,才能炼出人形。俞鹿的原形就是一只赤红色的狐狸。   她的天资算是不错的了。要是愚钝一点的妖怪,也许要傻不拉几地练上一百多年,才能塑造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人身,不至于溜到凡间玩儿时,兴奋过头,不小心将嘴角咧到了耳根,被惊恐的凡人指着大叫:“有妖怪!”   和他们这些苦哈哈地修炼,指望哪一天能得道成仙的妖怪相比起来,绝境山上的仙族,可以说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他们一出生就有人形,栖居在灵气最清沛的上仙界。汲日月精华,饮琼浆玉露,不占荤腥,法力高强,天生寿命是妖怪的几倍长,加以修炼,甚至可以永生。   在凡间的地位,也是天差地别。   仙人走到哪里,都受到万人敬仰,香火不断。   而妖怪,在弱肉强食的妖界,要是修行不努力,就可能会被吃掉。来到了凡间,也不见得多受欢迎。随时可能会招惹到收妖道士。一旦把妖怪抓入葫芦瓶,道士就算是立下功德一件,那倒霉的妖怪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再加上,妖族因为本体是兽类,不管活上多少年,都没法完全消除兽性。有时还会被放荡的本能控制。   譬如,很多妖怪都躲不过一年一度的发情期。   所以,也难怪在六界之中,仙族是最自视甚高的一群人,还将妖族视作低己一等的族类。   这条鄙视链,从洪荒之初就存在了。   最近,天帝的生辰要来了。按照惯例,妖王都会给他送上厚礼。   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这天帝是新上任的。为了向新任的天帝示好,狗腿的妖王,独辟蹊径,特意从妖界几个最容易出美人的妖怪分支里,选了十个能歌善舞的美人,一起去绝境山祝寿。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天帝不可能纳妖怪做妃子。   等祝寿完了,这些美人,命运莫测,多半还是会被原路遣回妖界的。   但是,被选上的妖怪,却一个二个都高兴坏了。   原因很简单。天界的神仙都会正常娶妻生子。那地方又不是只有天帝一个男人。若是这一趟,可以跟某个仙族结缘,她们就可以住进上仙界,不必担心修炼不努力被吃掉、无法得道升天、天劫时被天雷劈死这些事了。   直接摆脱妖籍,一步登天,岂不美哉?   俞鹿就是被挑中的十个妖怪之一。   刚才钻进轿子的这个蛇妖,名字叫做宛儿,是俞鹿的贴身婢女。   宛儿跪在俞鹿的身后,掏出了一把墨绿色的玉梳子,给刚睡醒的俞鹿梳着头,忧心道:“公主,等会儿到了绝境山的天门,我就不能跟着你进去、继续侍奉你了。祝寿的这段时间,你要万事小心。”   宛儿其实不懂,俞鹿为何不躲过这次祝寿。   狐王生性风流,有十几个妃子。俞鹿的母妃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她还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虽然被尊称为“公主”,但其实,也没有重要到不可或缺的程度。所以,狐王听说了祝寿这件事,并没有加以阻止。   不过,妖王的小儿子符离,倒是从小就对俞鹿颇为上心。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他肯定巴不得跟俞鹿关系更近,让她欠自己人情呢。   这些天,符离恰好不在妖界。如果俞鹿真的不想去绝境山,只要先躲起来就好了。等符离回来了,一定会在父王面前给她担下责任,保她安然无恙。   一个月前,俞鹿也流露出了这样的意思,说自己不想去绝境山,要找符离帮忙。   不知为何,却在出发前改变了主意,说要自己上。   宛儿梳着俞鹿那头冰丝一样的秀发,心中忧愁。   越是靠近绝境山,她就越能感觉到俞鹿的忐忑。   狐族十分擅长魅术,也是妖怪里化形术练得最好最稳定的一支。作为狐王的女儿,俞鹿别的法术是练得一般,至少化形术很拿得出手。   但这些天,宛儿亲眼见到,俞鹿已经不止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冒出耳朵和尾巴了。妖怪只有在特别疲惫、特别舒服放松、以及情绪激动紧张的时候,才会绷不住人形,露出半人半兽的形态。   足见小公主这一路的寝食难安。   宛儿猜想,小公主会如此,多半与绝境山上的那位高不可攀的戮仙君逃脱不了关系。   俞鹿和那位仙君,在四年前有过一些瓜葛。   天帝一脉,本姓桓。“戮仙君”自然不是那位仙君的本名,只是天谕所赐的封号。   仙君的年纪比当今天帝还要小,可论资排辈,却是天帝的小舅舅。生得龙姿凤表,风华丽,真身是一条玄碧鳞片的五爪长龙。   除了长相特别美、法力特别高强之外,这位仙君还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   说得直白点,就是很难勾搭。   仙族不是存天理、灭人欲的苦行僧,绝境山上的仙子们,私生活之混乱丰富,并不亚于放荡的妖族。三头两天,就是谁和谁好上了、谁和谁分道扬镳了的新闻。   但戮仙君自长成以后,竟是一直清心寡欲,连半点桃色绯闻也没有。   直到在擎山渡劫的时候,这一尊高岭之花才终于第一次栽了。还是栽在了一只狐妖的手里。   擎山是人界的地盘,一到秋天,满山红叶,美不胜收。   俞鹿喜欢去擎山摘果子,躺在厚厚的红叶上睡觉。那一次,她不幸碰上了戮仙君的天劫现场,被天雷波及了,很丢脸地变成了原形,四只爪子被劈伤,尾巴也焦了,扑通一声,掉进了河水里。   最惨的是,俞鹿不会游水,在惊恐中疯狂扑腾,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被戮仙君捏着后脖子,带上岸时,俞鹿已经半晕厥过去了。   湿漉漉的红毛一缕一缕地贴在了身上,四只小爪子朝着天,虚弱地蹬着。   戮仙君蹙眉,往这只倒霉的狐妖的眉心送了一缕仙气,俞鹿才捡回了小命。   俞鹿摊开着小爪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就被眼前的戮仙君惊艳了。   狐族盛产美人,他们本身也是究极颜控,天生就喜欢和美人亲近,更爱勾搭美人,与美人厮混。   渡劫的时候,戮仙君依然是少年模样。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相貌,仅是掩盖了身上的仙气,并用了自己的本名“桓行素”。俞鹿被天雷波及时,都疼哭了,还以为是别的妖怪在渡劫,没意识到那些天雷,其实就是冲着她眼前的这个少年去的,只当他是一个好心的小道士。   桓行素的模样、身条、清冷的性格……都完全戳中了俞鹿的心窝。   在妖界见多了妖艳贱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纯冷艳不做作的少年。   明妖不说暗话,她馋桓行素的身子。   本来,俞鹿还是有些忌惮他的道士身份的。   好在,借着“受伤”的理由,俞鹿故意赖了他一段日子,就发现了桓行素没有收妖的打算,才光明正大地腻上了他。   在妖界的时候,俞鹿有不少裙下之臣。不过,她知道自己的魅术修炼得不到家――真正的狐族魅术,施展起来,风情万种。断情绝欲的世外高人、贞洁烈女,都很难抵御诱惑。   俞鹿心知,自己不过是因为脸长得好看,才会引来很多妖怪的喜欢罢了。   一旦对上了桓行素这种心性清冷坚定的人,靠脸诱惑就没用了。   这让俞鹿觉得既新奇,又有挑战性。   向来对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她,花了格外多的时间,去攻略桓行素。   只可惜,在擎山待了两个多月,她用尽手段,使出了浑身解数去撩拨、勾引他,也没有得手。弄得俞鹿也有些郁闷。   虽然自己的魅术蹩脚,可皮相还是过得去的吧,难道就对桓行素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莫非,桓行素看过了她的狐形,所以,对她幻化出的人身,完全没有性趣?   莫非桓行素其实喜欢男人??   很快,三个月就匆匆过去了。桓行素渡劫完成,平静地告诉了俞鹿,说他明天就要离开擎山了。   俞鹿失望地“哦”了一声。看来她是拿不下他了,还是修炼得不行啊。   再加上,那会儿有点想家了。那天晚上,俞鹿就偷偷地溜回妖界去了。   在妖界呆了半个月,俞鹿又一次回到了擎山玩儿。本来以为桓行素早就回家了,但走到他们以前住过的地方,她发现桓行素居然还没走。   少年静静地坐在他们住过的小木屋里,望着她用过的东西,还有受伤时睡过的一个狐狸小窝,正在发呆。   见到俞鹿出现了,桓行素猛地抬头,表情竟是变得有点可怕。那天晚上,俞鹿终于得偿所愿,和桓行素滚到床上去了。   他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在那种时候,却特别凶狠。最后她抽抽搭搭地想逃走了,他还用力掐住她的腰,将她钉死在原处,不让她逃,也不让她擦眼泪,似乎就爱看她红着眼,泪汪汪的样子。   事后,桓行素才搂住她,说其实他是仙族人,问俞鹿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去绝境山生活。   俞鹿还没去过上仙界,只当他是邀请自己上去短住一段时间,就兴高采烈地往他怀里钻:“好啊。”   桓行素笑了笑,吻了吻她的眼皮,第二天就带了她上绝境山。   听见那些仙族人对他的称呼,俞鹿才知道他的身份,比自己以为的要高不可攀得多。   戮仙君的仙府,与热热闹闹的妖界是两个阶段,幽静而隐秘。   桓行素性子冷淡,对她还是很温柔的。执着书卷看书时,他喜欢将原形的她抱在膝上,顺着她的毛摸,摸到她呼呼大睡,化成了一滩水。到了晚上,关上房门,他就好像换了副面孔,喜欢紧紧压着她,在她的身上到处啃咬。   天天当米虫、还能和美人睡觉的日子是挺美滋滋的。但是,时间一久,俞鹿就嫌闷了。   狐族顽劣花心又爱刺激感,是很难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   好在,俞鹿觉得桓行素也不会在意她走不走。   因为,仙族人在选定了伴侣后,是要和对方行一个交换心头血的仪式,结为道侣的。   她在绝境山住了差不多半年,桓行素都没有让她当自己道侣的意思。   俞鹿放心了,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决定和他好聚好散,回妖界去了。   那一天,桓行素正好随着天帝前往了动乱的魔界平叛,不在绝境山。   所以,在临走时,俞鹿敲了敲自己心口挂着的传音石,亲口和他告别。   传音石,顾名思义,功能就和电话差不多。只要念一道法诀,就可以千里传音。这是桓行素送给她的。   “桓……”俞鹿张嘴,忽然觉得,继续叫他的本名,不太礼貌,就改口道:“戮仙君,我今天就回妖界啦。绝境山太闷了,我也有点腻了这里了。”   传音石明明闪着光,可桓行素的那边,却是一片死寂,只能隐约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神器失灵的几率微乎其微。桓行素为什么不说话?   “反正我们也还没经过结道侣的仪式,我直接走也没问题的吧?”俞鹿挠了挠腮,说:“这半年多谢你照顾我,我走啦。”   桓行素哑声说了一个字:“你……”   只是,俞鹿没听完,就将传音断开了,潇潇洒洒地跑回了妖界。   回到妖界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各式各样的新美人给吸引住了。   左拥右抱,摸摸这个的腹肌,枕一枕那个的大腿。让小美人给自己捶捶腿,捏捏肩,喂个小酒,好不风流快活,慢慢地就将戮仙君忘到了脑后。   不过,说实话,妖怪里再好看的美人,都没有桓行素好看。看一下他们的脸,再想想天上那尊美得不像样的仙君,俞鹿就觉得有点儿意兴阑珊。   就这样,时间匆匆过去了三年。   桓行素没有找过她,估计也已经忘了她了。   就在这个当口,俞鹿忽然就妖王挑中了,要去绝境山上祝寿。   一开始她是想拒绝的,甚至还打算跑到人界去躲一躲。   但是,就在她行动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自称为系统的声音,说这个世界,是由一本仙侠妖怪小说演化而成的。   系统告诉她,三年前,她溜回妖界之后,桓行素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无痕。   系统:“宿主,你也不想想,你前前后后睡了他差不多一年,觉得腻了,拍拍屁股就跑了。在你的原生世界里,他这样的遭遇,就跟被你当成‘自动按x棒’、’人肉打x机’差不多。你觉得,他真的会觉得无所谓,还能真心笑着送你走吗?”   俞鹿皱眉:“你的意思是,桓行素恨死我了,打算抓我回去,折磨我么?”   系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呵呵,折磨也分很多种。”   在这个梦境里,俞鹿还看见了未来发生的事。   桓行素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通常,命运之子在他的一生里,都注定会有一个宿敌。   桓行素的宿敌,就是前面提过的妖王之子――符离。   与懦弱的妖王截然不同,符离野心勃勃,在若干年后,还会变得越来越残忍强大,弑父,夺权,重振妖界,并掀起祸乱六界的仙妖大战。   不过,那是一千多年之后的事了。   凭现在的符离和妖族的总体实力,还远远构不成威胁,也不配当戮仙君的对手。   桓行素都不用自己上场,随便找个上仙,弹根手指,就能将妖族一方揍得满头包了。   系统:“你投胎到这个世界,成为了狐王之女,一直活到了新天帝祝寿的前夕,就被我带到第三个世界去了。之后,你这具身体,就被【剧情的意志】接管了。”   在俞鹿的灵魂消失后,控制这个身体的傀儡原主,靠着符离的帮忙,逃过了这一次祝寿的任务,并在不久之后,成为了符离的妃子。   系统:“‘你’嫁给符离这件事,是剧情崩坏的开端。”   在原剧本里,俞鹿和戮仙君,本是两个没有直接关系的陌生个体。   可俞鹿却跑去撩拨了戮仙君,还跟他有了长达一年的纠葛,让光风霁月的戮仙君……黑化了。   如同多米诺牌效应,俞鹿看不见中间的一环环是如何推进演变的,只知道,在剧情线崩坏的最后,桓行素堕魔了。   六界陷入血腥的大乱之中。   符离都还没有长成一个足够强大的反派,就提前死在了这场大乱之中,被入魔的桓行素亲手杀了。   梦里的最后,系统说:“宿主,你必须哄好桓行素,阻止他堕魔,以保住符离的命。不然,你的灵魂,就会随着剧情线的崩坏而灰飞烟灭,无法再回归自己的原世界了。”   ……   从噩梦惊醒后,俞鹿就发现,系统还在她的脑海里。   即是说,它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既然世界崩坏的开端,就是从祝寿这件事开始的。那她就从这里开始着手改变好了。   原剧本里,不是说她会向符离求助,没有去祝寿吗?   那她就要和原剧情对着干,反其道而行之,自己上。   因为连续做了几天噩梦,都梦见了桓行素堕魔后的样子,俞鹿才会休息不好,白天补眠,累得连耳朵尾巴都藏不住。 第24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2   最糟的是, 那几天的噩梦是连贯的。   她看见了五爪玄龙堕魔后, 魔界戾气暴涨。天下大凶, 六界生灵涂炭。看见了妖族七十三座城,尽数沦陷,被魔界吞噬。   妖王符离被杀死后,他的行宫, 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妖族侍卫们逃的逃、跑的跑。   而梦里的她――符离最宠爱的妃子,却没能逃掉。被魔族的士兵粗鲁地扣住了, 押到了妖王行宫最华丽的那座大殿上,跪了下来。   大殿上方,站着一个修长挺拔、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   听见了动静, 他回过了头。   桓行素在天上的时候, 是最美最不染尘埃的仙君。堕魔以后, 他的五官并无变化,却因心性大改,看起来邪肆了很多。   她被他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垂落的右手,还提着一颗滴着血的头颅。   头颅的主人, 就是还没瞑目的符离。   ……   俞鹿醒来的时候, 打了一个冷战, 甚至觉得自己真的闻到了桓行素的衣襟上那股腥膻的血味, 能感觉到那种危险而阴戾的压迫感。   噩梦没有告诉她落到桓行素手里的下场, 但肯定没好事。   她绝对不要走到那一步。   只可惜这些烦恼,都只能默默消化,不能和身边的人明言。就连宛儿也不可以说。不然,他们估计都会觉得她疯了吧。   俞鹿心里发闷,又想依偎到身边的人的怀里撒娇了。   宛儿伸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公主,不要乱蹭了,不然梳好的发髻又要乱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护送寿礼的妖仆们来到山顶后,被一道透明的结界,拦在了上仙界之外。   俞鹿下了轿子,在风中等了一会儿,几个碧绿衣裳的仙奴才迎了出来,客气而不失礼节地一拱手:“贵客们,有失远迎,里面有请。”   在上仙界,仙奴一般都是飞升的凡人和妖怪来当的。   由于前身是肉|体凡胎,凡人和妖怪就算混到了仙籍,也只是从同族的鸡头,变成了仙族的凤尾。法力、潜能、地位,都跟纯正天生的仙族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晋升空间极其有限。   千分之一的幸运儿,说不定能合了某位仙座的眼缘,被升级为座下弟子。其余的大多数,都只能当仙奴了。   后方的仙奴们将礼物从车上运了下来,妥善地抬起,送进了专门放天帝寿礼的宫殿去,进行统一安置。   为首的仙奴前身是凡人,因此见到妖族,态度并不热络。微一点头,说:“距离天帝寿宴还有两日,妖族的寿礼,我们会在寿宴当天再送到殿上,给天帝过目。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先随我去入住的宫殿休息。”   婀娜多姿的妖怪们,第一次跨入了传说中的上仙界。   洪荒初期,太君老祖种下了一株通天巨木,经过万年生长,繁育出了数不尽的枝丫和茎脉。大大小小的天宫,都建造在这株巨木的枝干上。曜日彩云,鎏金玉檐,富丽堂皇,光彩夺目。   宫殿越靠上,就代表主人的身份越尊贵。   仙奴将众妖领到了一座边角的行宫里,每人能分一个小房间。   俞鹿好歹也在绝境山住过。记得有次她溜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差点找不到回路。当晚,桓行素就送了她传音石,还教会了她如何从仙宫的外形去分辨出里面住的人。   眼前这座普普通通的宫殿,是仙奴才会住的地方。   果然,妖王眼巴巴献上了那么多的美人来,人家天帝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过。   那厢,仙奴笼着手,提点道:“几位贵客,绝境山不比妖界,这几天又临近天帝的寿宴,很多远在八方的神官贵人,都会应召回到绝境山。为免发生冲撞,诸位如无必要,请不要随处走动。缺了什么,只要传召小的就行了。”   回到房间,俞鹿扑在床上,苦恼了。   这下麻烦大了。   她自己跑来绝境山,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和原剧情作对。   她的脑海里有一条进度条。系统解释过,她要做的,就是阻止桓行素堕魔,保住符离的命,填满进度条。   凡是做有利于目标的事,进度条都会上升。   前几天还在妖界时,进度条才5%,今天就10%了,很显然是在鼓励她要多在绝境山待着。   这也正常。她要阻止桓行素堕魔,就一定要想办法接近他。   只是,后天就是天帝生日了。看天帝这态度,寿宴之后多半会将她们送回妖界。那她这一趟不就白来了么?   就算可以留在绝境山,也只能做一个低能仙奴。也是接触不到高高在上的戮仙君的。   估计桓行素还不知道,她就在这一批祝寿的美人里吧。   不过他知道了又如何呢?   之前,系统就默认了桓行素想抓她回去身边折磨的说法,语气还怪怪的:“嗯……他大概想对你进行棍棒教育吧。”   俞鹿:“???”   她皱着眉,脑海里浮现出了桓行素堕魔后的模样。自动将这个词,跟各种酷刑画了个等号。   她可以哄桓行素,可是她不想被他折磨。就不能用温和点的方式去顺毛吗?   好纠结。   .   在“想留在绝境山”这一层上,另外九只妖怪,显然都和俞鹿想到一块去了。   仙奴说不要到处乱走,却无意中透露出了最近会有很多神君在绝境山出现的消息。妖怪们本就想借机勾搭一个神仙,留在绝境山,听到这等好消息,哪里还能坐得住。   俞鹿不小心睡着了,一个午觉出来,宫殿已经空了。   大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跑到了花园、亭台、墙根各个地方去“偶遇”神官了,比修炼时还积极。   俞鹿吃了两块糕点,也跑出去玩了。   一别三年,绝境山的风景和布局,和她的记忆有了很大差别。   不知不觉,俞鹿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树林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天色已经暗了。正要原路折返,她的小腿冷不丁地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撞上了,传来了委屈的一声“呜”。   低头看去,那是一只喘着气的小玩意儿。   俞鹿将它拎了起来,发现这是一只银灰色的小狐。   被她抱起,小狐也不反抗,估计是因为嗅到了她身上的同类气息,一只爪子蜷缩起来,“呜呜”地叫着。   俞鹿沿着它的爪子摸了几下,就怔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大喝:“在这里……找到了!你对我们神君乱跑的爱宠做了什么!”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提着灯笼,出现在了俞鹿的面前。说话很冲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仙奴,但俞鹿的目光,却被站在他身后的人吸引住了。   绝境山上,就没有丑的仙族人。眼前这个神君,也生得丰神俊朗,还有一双异色的眼珠。   通过这个特征,俞鹿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弋慕神君,天帝的第四个儿子,两只眼珠天生就是不同颜色的。   在上仙界里,这位神君是出了名的单纯贪玩,平日就咋咋呼呼的,喜欢新鲜事,经常下凡,广交好友,对妖怪也挺友好的,还立志要写出一本妖怪集锦大全。   三年前,俞鹿曾经隔着屏风,见过弋慕来找桓行素下棋,还请教后者,该怎么和妖怪打交道。   果然,这样的主子,教出的仙奴都有些没大没小的。   弋慕用扇子敲了敲这小仙奴的头:“休得无礼。”   俞鹿摸了摸小灰狐的头,说:“它会乱跑,是因为掌心被植物的刺扎伤了,伤口很隐秘,你们看不见。但它是妖界来的,被仙界植物割伤,哪怕是很小的一道伤口,都会很疼。还有,你身上的仙气要收一收,不然它会害怕。”   “原来如此。”弋慕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它告诉我的。”   弋慕微怔,将灯笼上提,才感觉到了这个少女身上的妖气,眼前一亮:“你……你是妖怪吗?我听说妖王送了十个美人上来绝境山给我父王祝寿,你就是其中之一吗?”   俞鹿看着他,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自己烦恼的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如果可以和弋慕成为朋友,和他攀上关系,不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桓行素了吗?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别三年,她要先从侧面了解一下桓行素现在的脾气如何,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地哄他。   而且,低级仙奴,弋慕的朋友。这两个身份的差距,可是很大的。如果桓行素真的要折磨她来出气,想到她有个在仙界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会犹豫一下吧?   就这样办吧。   俞鹿故意拣着弋慕的兴趣来说,说了很多和妖怪相关的事。   狐妖要真的打定主意去讨好别人,那绝对能哄得人团团转。再加之,俞鹿的皮相又美又生动,白皙精致,娇憨天真。眼波流转,勾人心魄。即使不使出魅术,也让人的骨头软了三分。   弋慕最初听得认真,慢慢地,注意力就被她的眼睛和嘴唇带跑了,脸颊微红:“你懂得真多……看来,我对妖怪还是知之甚少啊。”   开始上钩了。俞鹿心中略微得意,表面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继续下钩子:“因为我是妖怪呀。神君,你是不是很喜欢妖怪啊?”   谁知,这个时候,弋慕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径的一丛植物后,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衣角,脱口道:“谁!”   那个身影,往外走了一步。   俞鹿好奇地回过了头,一双狐狸眼就睁得浑圆。   这次不是装的了。   远处,一个青衫仙奴,挑着一盏琉璃灯。在光晕中,立着一个年轻的仙君。戴着玉冠,乌发高束,i丽无双,仿佛画中之人走了出来。   他两道冷淡幽深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们身上,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听了多少了。   弋慕身后的仙奴认出了人,弯下了腰行礼。   弋慕也跟着行了一礼:“戮仙君。”   论辈分,弋慕应该叫戮仙君一声“小叔公”。但那是他小时候的叫法,都长大了,还有外人在场,再这么叫就不合适了。   从认识以来,俞鹿只对桓行素撒娇卖痴过,从未对他卑躬屈膝。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要表达尊重。于是,俞鹿也有样学样,对着桓行素行了一礼,乖乖地说:“参见仙君!”   桓行素静静地看着冲自己弯下腰、对面不识的小狐妖,没有说话。   弋慕和他后方的仙奴,不知为何,齐齐一抖,竟觉得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了下去。 第25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3   俞鹿低了半天的头, 也没等来一个反应,有点不安分地抬眼偷觑了一下对方,恰好就撞上了桓行素的目光。   桓行素的眼珠颜色很浅, 微带碧灰, 此刻却深沉得透不出任何情绪。   气氛有点古怪。   弋慕看了看俞鹿, 又看了看戮仙君, 忽然明白了什么――差点就忘了, 他这位霁月清风般的小叔公, 在几年前,是有过一个狐妖相好的啊!   桓行素将那只狐妖藏得很深。弋慕去找他下过几回棋子, 也没有见过那只狐妖的真面目。   记得有一次,自己闯了祸,去找桓行素求救,因为着急,他没有等通传的仙奴回来,就扯着嗓子吼着“小叔公救我”,心急火燎地闯到书房去了。   书房里, 一扇雕花屏风半遮半掩着窗边的贵妃椅。   弋慕跑进来, 看到眼前景象,瞬间成了一只被掐住嗓子的鸭子,“救”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桓行素坐在了贵妃椅上,衣衫松散, 玉冠未束, 黑发倾泻, 手里还握着一只玲珑的玉足。   足弓优美,脚踝缀着红绳,结着银铃铛。   镂空的屏风那边,隐约可见一个娇柔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了贵妃椅上,哼哼唧唧抱怨着累了。戮仙君用他那双抚琴的手,握住了她的脚,温柔地在给她揉捏、按摩着。   被捏痒了,那只玉足还恼怒地往里缩了缩。桓行素却似乎笑了笑,没有松手。那只狐妖就气恼地蹬他了。   弋慕从来都没见过在外冷淡端方的戮仙君这么居家的模样。分明没有太过火的内容,气氛却无端香艳,弋慕脸红了。   不过,那只玉足也只是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而已。因为,桓行素察觉到他进来后,冷冷目光射来,反手便拉过了一旁的薄被,将那只玉足藏了进去,一寸肌肤都不让外人看。   因为撞见了这件事,过后一段时间,弋慕都不好意思来了。   之后,魔界起了动乱,戮仙君随着天帝平叛,在中途受了伤,魔气入体,不得不闭关修养。弋慕来探望他时,才发现那只狐妖不在了。   传闻里说,那只狐妖犯了错,做了坏事,被戮仙君厌弃了,所以被送回了妖界。   弋慕原本是不信这个版本的。现在,他反而有点信了。   因为桓行素看这只狐妖姑娘的眼神那么冷,估计当年还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让他随便看到一只狐妖,就想起自己那位旧相好了吧?   自己和这位俞姑娘也有一点交情了,弋慕主动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俞鹿,笑嘻嘻地说:“仙君,听说前些天,南蛮有魔物作乱,你下了一趟凡,专门忙这件事去了。还顺利吗?”   桓行素淡淡地颔首,说:“准备去见天帝复命。”   桓行素对她和她的问好,都完全没有反应。俞鹿嘟了嘟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桓行素身边,提着琉璃灯的仙奴,亦是不敢吭声,两只眼睛不住往俞鹿身上看。   这个仙奴名叫锦儿。是桓行素魔界平叛受伤之后,就来到他的身边伺候的了。   刚才,他们远远地听见了林子里有说话声。不知听到了什么,仙君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墙角。   锦儿不明所以,也看不见仙君的表情,不敢多问。   直到俞鹿转过头来,锦儿内心惊涛骇浪,瞬间认出了她的身份了――这不就是仙君房间里,那些画上的狐妖么?!   当年,仙君在擎山历劫,带回了一只狐妖。外面的传言都说,那只狐妖是被仙君赶走的。只有近身伺候的锦儿了解一些实情――三年前,魔界平叛那事儿,对仙君而言,本来只是小菜一碟。没料到他最后在战场上受了伤,清元被扰,魔气入体,连天帝也被惊动了,找仙君详谈了几次。   那时,恰好就是这只狐妖消失的时期。   仙君那么厉害的人,竟在战场上分神受伤,肯定和那只狐妖脱不了干系。   之后三年,锦儿不止一次,看到仙君描绘那只狐妖的画像,看着画像发呆。   虽然不知道仙君为什么不去找这只狐妖。但可以肯定,他对这只狐妖,还没有忘情呢。   结果……结果!今晚,他就跟着仙君,撞见了这只不识好歹的狐妖勾搭别人的现场!   都说狐妖多负心。一定是这只狐妖辜负了仙君。仙君现在都还念着她,她居然看也不看,就投奔别人怀抱去了。   对方还要是仙君的侄孙,弋慕神君。这传出去能听吗?   弋慕是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聊起来的性子,就这样扯着桓行素问起了南蛮妖魔的事。   而桓行素,明明不是一个喜欢和人废话的性格,今晚却反常地伫在了这里,和弋慕聊了一堆俞鹿听不懂的平叛话题。   明明她刚才正和弋慕攀关系呢,就这样被打岔了。   俞鹿有点儿气馁,想到那个噩梦,不敢在桓行素的面前太过明目张胆地勾搭弋慕。   看来今天不走运了。   她悄悄地退后了一步,将小灰狐塞回了弋慕的仙奴手中,就想告退了。   弋慕余光看见她的动作,竟是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俞鹿的手腕,热切道:“俞姑娘,你现在是住在北边的宫殿吗?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探讨,我明天再来找你如何?”   桓行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这个……明天再说吧。”俞鹿被看得有些心慌,抽手跑掉了。   .   俞鹿回到房间,烦闷地在床铺上滚了几滚。   忽然,少女模样的她凭空消失了。散落的衣服里,拱起了一团会动的东西。   一只通身火红、屁股拖着九条尾巴的狐狸,从衣服底下爬了出来,摊开了四肢,跟摊煎饼儿似的,趴在了柔软的云锦被上方。   今天真的是出师不利。偶遇弋慕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桓行素偏偏出现了,横插一脚。弄得她完全施展不开。   好在刚才弋慕说明天要来找她。她明天一定会把握住机会。   .   但第二天,俞鹿就发现她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昨天,她们之中的一只蠢妖怪冲撞到了某个神君。那神君恰好是讨厌妖族的。所以,今天,她们十个妖怪,每一个的身边都被安排了一个仙奴。说是服侍,实际就是盯梢,去到哪里都跟着,以各种理由阻止她们乱跑。   弋慕也没出现。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了。俞鹿几乎没有见到除了她们十个妖怪、仙奴之外的任何活物。   天帝寿宴的当日,绝境山金钟仙乐齐鸣。   宴席在通天神木的一片巨大的叶子上举行。暗绿泛光的地板就是树叶的叶面,巨木灵力流转过时,地板的那些不显眼的脉络,就会时不时地闪烁两下,很神奇。宴席上,杯觥交错,花团锦簇,各大仙宫的神君、仙子,都盛装打扮。不同地方的使者走上殿堂,礼物和贺词源源不断。   在这些名贵礼物里,妖王的礼物是最抢眼的了。因为这一次,礼物里还有十个美人。   仙族的美人,都走高冷路线,如流风回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妖族则是另一个极端,这十个由妖王精挑细选的美人,含金量一点也没有掺假,盛装打扮后,都是千娇百媚的人间尤物。   觐见天帝时,周围不少仙族都有些看呆了。   不由联想到,素来不近人情的戮仙君,当年也被妖怪迷住了。也不知道那只妖怪有多美。   狐妖臭美,被那么多陌生的仙族看着,俞鹿还挺得意的。站在殿上,她眼睛忍不住乱瞄。御座上的天帝,外表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威严又不失儒雅的男人。   在稍低一些的地方,坐着戮仙君。   仙界人慕强。桓行素在这里的存在,和全民男神也没差了。但碍于他的性格和身份,众多仙娥即使心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直看。   馋他身子的神妖不在少数。可由始至终,敢扑上去的就只有俞鹿一个罢了。   再次之的座位,便是天帝的儿子们了,弋慕却是不见踪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鹿觉得在觐见时,天帝的目光流连过她们,好像在她的身上停了格外长的时间,那时一种审视的目光。   好在,等旁边的大臣念完长长的送礼单后,天帝倒也没有为难她们,大方地赐了座,态度还挺和蔼的。   宴席前半段,俞鹿还有点儿不习惯环境。很快,她就被端上来的仙界菜肴吸引了注意力。   仙人们不沾荤腥,因为这样对修炼升境才最有利,所以这些菜肴都是素食。   俞鹿咬了咬筷子。   狐狸最爱吃鸡腿,居然连一片鸡肉都没看到。呜,她没胃口了。   而且里面还有她最不喜欢吃的香菜。   远处,伺候着桓行素的锦儿瞪着眼――仙君的整场宴席,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那只狐妖,居然只顾着挑香菜,一个眼神也不递给仙君,真是没心没肺啊。   仙君好苦,怎么就栽在了这么一只妖怪的身上呢。   .   宴席结束的第二天,俞鹿等几只妖怪的命运宣判就来了。   一个杂务总管,带着一群仙奴,来了她们住的行宫,一板一眼地说:“天帝开恩,以后你们就作为仙奴留在绝境山上吧。你们的去处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开始去神君们的身边伺候吧。”   不是被赶下山,可以留在这里。   俞鹿松了口气。   另外的九个妖怪都被仙奴带走了。俞鹿站在原地,迟迟没等到人来领自己,正纳闷着,总管就看向了她,问:“你就是唯一的狐妖俞鹿?跟我来吧。”   总管走得慢吞吞的,旁边还有一个仙奴陪着,俞鹿实在是好奇,就问:“请问我要去哪位神君身边伺候呢?”   总管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俞鹿又问:“这是随机分配的吗?”   旁边的仙奴前身是妖怪,还挺好说话的,看俞鹿实在不安,就安慰她:“放心吧,那位大人绝不是苛刻的人物。你合了他的眼缘,天帝陛下就将你安排给他了。”   合眼缘?   俞鹿的脑瓜子一转。   要她的人八成是弋慕吧。   因为树林那件事,他对自己一见如故。所以,要了她去身边,这样就可以随时问她关于妖怪的事了。   一定是这样。   结果,他们越是走,俞鹿就越觉得这条路熟悉――这不是通向戮仙君的天宫的路么?   俞鹿小声问:“我们没走错吗?不是要去弋慕神君那里吗?”   小仙奴疑惑:“啊?没走错啊。你要去的是戮仙君身边。”   俞鹿大惊:“什么!”   她现在还没有靠山,突然去到桓行素身边,不就要应验“折磨”一说,被他搓揉按扁了么?怎么办!   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仙宫的白玉阶梯前了。总管说:“到了,你进去向仙君请安吧。”   俞鹿磨磨蹭蹭地不想进去,苦着脸说:“可是,我比较想去伺候弋慕神君。”   总管的眼睛一瞪:“你还挑起来了?!”   小仙奴也不懂这只妖怪为何那么抵触,伺候戮仙君,是多少仙奴都盼不来的机会啊。   而且……   小仙奴摇头,说:“弋慕神君前天一早,就接了天帝的急令,去了别处做事了,恐怕之后的半年,他待在绝境山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你去不了他身边的。”   俞鹿:“……”   怎么会这么巧啊。   八字还没一撇,弋慕就不在了。白费了她昨天那么多口水!   没办法了,俞鹿不情不愿地上了台阶,进了结界。   仙府门口的这层结界,是用来拦着仙奴的。既然结界放了她进来,看来,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没法改变了。   锦儿笼着手,站在廊下,远远看到了俞鹿,就朝她招手:“你终于来了,仙君等着你呢。”   俞鹿看了一眼天:“等着我?可是现在还很早啊……”   锦儿没好气道:“仙君刚起床,等着你伺候。还不进去。”   俞鹿被半推着,终于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很昏暗。一切的摆设,都和她当年在这里住的时候相差无几。   俞鹿有点拘谨地站在了房间中央,隐约看到了屏风里,有一个人影。   她不知道,从自己来到仙府的白玉台阶下,到走入寝殿的全过程,桓行素都用镜子看见了。   四年前,在擎山的时候,俞鹿最爱厚着脸皮,腻着他卖娇,完全不怕他冷脸。   人形赖不上了,她就会换成狐形,钻到他怀里,扒都扒不下来。何曾有过如今那么生疏的时刻。   当年,被她这样痴缠对待,桓行素很不习惯,甚至一开始是抵触过的。   时过境迁,她不再这样对他了,所有的热情都收了回去。他却沉溺在了过去,无法自拔。   桓行素坐在床边,声音低沉:“过来,替我更衣。” 第26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4   隔着屏风, 隐约能看见垂坠的床帐内有光亮,勾勒出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俞鹿踌躇了一下,决定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绕过屏风,听话地走了过去。   废话了,她还不知道桓行素想怎么对她呢。   要是刚来到就不听话,岂不是给了桓行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罚她?   她才不会中计,给自己找罪受。   不仅如此, 她等一下还要好好表现, 让桓行素就算想罚她,也无从挑刺。   俞鹿伸手揉了揉脸颊,好让待会儿的表情更无害一些,走到了床边:“仙君, 我来了。”   没人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仙君, 那我就掀开帘子了?”俞鹿小心翼翼地揭起了纱帘一角, 旋即, 就是一呆。   床帐里, 一盏莲花烛台被无形的法力托举着, 在半空漂浮。也照亮了这片小空间。   桓行素随性地倚在床头,执着一本半折起来的书卷,托着腮在看, 青衫半披半垂, 如拖曳了一地暗青色的浪涛。   衣襟没有合拢, 敞开了一条缝。阴影下, 肌理紧实,苍白却不羸弱,腹肌的沟壑,清晰可见。   玄龙素来是武神、战神的象征。桓行素四年前下凡历劫,是少年之貌。如今,他的人形看起来比之前长了几岁,肩更宽了,身形也越发颀长,充满了青年男子修韧有力的美感。   桓行素不穿衣服的样子,俞鹿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那种时候,是完美无瑕的好看。   现在半遮半露,则有种莫名的色气感。   察觉到她有点儿怔愣,桓行素放下书,偏过了头,浅淡的眼珠看向了她,声音不辨喜怒:“看什么?”   “没看什么。”俞鹿猛地摇了摇头,看到床尾的架子上放了一套叠好的衣裳,就主动拿了起来,眨巴着眼睛,请缨道:“我来为仙君更衣吧?”   进门之前,明明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头就变了一张脸。   以前,他就是被这样的她哄住了。以为她在云雨后迷迷糊糊地亲他说的那些“一辈子”,真的就是一辈子。   桓行素的眼底掠过了一片自嘲的阴影,从床上站了起来。   衣襟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了。丝质的裤子有柔腻的光流淌过,隐隐勾勒出了腿间的轮廓。   俞鹿感觉到了压迫感,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桓行素就停定了,垂眼看着她,再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俞鹿:“……”   他的意思是让她看着办么?   俞鹿没伺候过别人。偏偏,桓行素里衣上的绳扣位置隐秘,俞鹿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了第一颗,开始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挨个给他扣上。指腹不可避免地滑过了他微凉的肌肤。   桓行素的气息,缓而沉,一语不发地盯着她那双手。   俞鹿忍不住神游,有些郁闷。   真是风水轮流转。她以前赖上桓行素,干得最多的就是脱他的衣服。给他穿衣服真的一次也没试过。   反倒是他给她穿衣服比较多。   桓行素爱干净,每次做完那些事,都会抱她去沐浴。洗干净时,她都昏昏欲睡了。之后,擦身,穿衣服,给她肌肤上星星点点的吻痕擦上清凉的药膏……都是桓行素做的,她睡觉就行了。   难不成这也是桓行素的报复方法?让她做自己的仆人,折腾她来出气什么的……   忽然之间,俞鹿的手腕,被桓行素捏住了。   俞鹿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扣完了所有的扣子,但她没留意到。手还一直在桓行素的下腹摸来摸去,找“下一颗扣子”。   怪不得桓行素的脸色有点紧绷,呼吸还发沉。   他不会以为自己色胆包天,还在吃他豆腐吧?   “对不住,仙君,我不是故意的。”俞鹿闷声赔罪,急急忙忙拎起外衣。这下就没有之前那么好穿了,因为这需要桓行素抬手配合。   偏偏,桓行素一动不动,仿佛故意在为难她。   俞鹿不敢发难,吁出了一口气,轻声说:“仙君,你抬一抬手呀。”   不知是不是错觉,桓行素似乎微妙地扯了扯嘴角,才施恩般抬起了手。俞鹿给他打好了衣带的结,就想找个借口溜掉了。   谁知,桓行素在镜子前坐下了,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你过来。”   俞鹿不得不停住,慢吞吞地走了回来,接过了梳子,一会儿都没动。   桓行素抬眸,从镜子里看她:“怎么了?”   俞鹿说了实话:“仙君,我不会梳男子的头发,我怕把你头发都揪掉。不如我叫别人进来帮你吧。”   桓行素思索了一下,颔首。   俞鹿心里一喜,如蒙大赦,跑出去找到了刚才见过的那个仙奴,她记得对方名字叫锦儿:“仙君找你去伺候他,你快去吧!”   锦儿不疑有他,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赶过去了。   既然有仙奴顶替她了,俞鹿自然不打算再回去桓行素的面前晃了。   四下无人,俞鹿在花园坐下了,歇了歇,顺便看了一下进度条。   来到桓行素身边后,它从10%变成了20%,也算是一个好进展吧。   不料,没多久,锦儿就回来了,语气不太好:“仙君叫你也过去。”   俞鹿不明所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也跟着回去了。   桓行素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莫名冷了一些。   锦儿安静地走到了他的身后,拿起梳子继续给他梳头。   俞鹿左右看了看,这里似乎没她能做的事,就问:“仙君,你有事要吩咐我么?”   “你就站在这里学。”桓行素从镜子里看她,说:“从明天开始,由你来给我梳。”   俞鹿张了张嘴:“……”   果然,桓行素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让她为奴为婢的机会,要对她物尽其用。   好在,束上玉冠后,桓行素就出门了,没有怪罪她偷偷跑了这件事。   他一走,提心吊胆了一早上的俞鹿,肩膀就松垮了下来。   她摸了摸肚子,看向了旁边的锦儿,问:“锦儿,我早上来之前,还没有吃过早饭。有东西给我吃吗?”   这只狐狸精,怎么一天天的就知道吃?锦儿瞄了她一眼:“你跟我来吧,顺便跟你说说在这里当仙奴的规矩。”   .   桓行素去了天帝住的太微玉清宫。   南蛮的魔怪余孽,困扰了那边的道士许久。继续放任它们作恶,迟早会酿成大祸。因此,戮仙君才去了一趟,将问题扫平了。   三天以后,南蛮的土地神给绝境山送了一封信,汇报后续的超度情况。故而,天帝召了戮仙君和几个武神一同来商议这件事。   正事结束后,天帝单独留了戮仙君。   他们面对面,坐在了桂树下的一张石桌旁。天帝摩挲着白玉瓷杯,开口:“那只狐妖,现在已经回到你的身边了吧?”   桓行素垂眼,神色平静:“是。”   桓行素的性子,很少会主动开口要什么东西。   但三天前的夜晚,他却拜访了太微玉清宫,跟天帝讨要了一个妖怪。   天帝摇了摇头,沉声道:“若我早知道,妖王送上来的美人里有那只狐妖,你要的就是她,我一定不会让她踏进绝境山一步。”   四年前,戮仙君应天谕指引,下了擎山历劫,遇到了俞鹿。   共同生活一年后,俞鹿就无缘无故地抛弃了他,自己回了妖界。因为这件事,桓行素在收魔时分了神,受了伤。回到了绝境山,他闭关了很长一段时间。   天帝来探望他的时候,终于对他吐露了关于渡劫的实情。   天谕里显示,桓行素在擎山所历的劫,并非普通的劫,而是情劫。此劫还伴有血光之灾,指向了一个模糊而两败俱伤的结局。   说起来,这种带了血光的、让人不安的天谕,已经是第二次在桓行素的身上出现了。   第一次,是他封号的时候。   别的神君,在天谕里得到的都是“凌华”、“长霄”之类的朗朗上口的封号。而桓行素,却被天谕赐了一个“戮”字。   他自己就是仙族,封号连读起来,却是“戮仙”,有一股决绝而肃杀的意味。   第二次,便是关于此次情劫的预示了。   当时,天帝担心这个天谕会扰乱他的心神,便暂时隐瞒了部分实情。   桓行素将俞鹿带回绝境山时,就动了与她结为道侣的念头。天帝恐他会陷入情劫太深,结为道侣后,以后更不能自拔 ,就告诉桓行素“妖怪须得在绝境山接受灵气熏陶几年,才承受得了和仙族结合的道侣仪式”,以此拖延了一段时间。   因为从来都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仙族人可能会收几个貌美的妖怪做侍妾,但没人会真的将妖怪升为道侣。所以,桓行素相信了天帝的话。   来不及说出实情,俞鹿就走了。   “三年前,那只狐妖自己消失了,你也被连累受了伤。我就知道,天谕说的‘血光之灾’真的应验了。”天帝放下了白玉瓷杯,皱眉:“没想到,一晃三年,你难得已经放下了过去,居然又碰上了她。”   桓行素垂眼,望着瓷杯里的酒液,没有说话。   三年前,天帝来坦白一切时,也用类似的话劝慰过他。   “那只狐妖,不是你的良缘,只是情劫,一段露水情缘罢了。既是劫难,你们注定有缘无分。她离开,就说明你的情劫已经渡完了。仅剩的那点儿缘,也该散了。”   “你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动情,难免会刻骨铭心些。但也正是因为你活了几百年,那只狐妖才陪了你一年。到了后年的这个季节,你多半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情劫已渡,勉强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的安危。你就静心疗伤,顺应天意,忘了吧。”   ……   凡人的一寸光阴是一寸金。但对于仙族来说,时间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桓行素化为了玄龙,盘在寒潭的深处,闭关修炼,静心冷欲。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桓行素出来后,果然再没提过俞鹿的名字。   那只痴缠着戮仙君的狐妖,也渐渐化作了一桩笑谈。提起她,大家都轻快地说:“听说惹了仙君不快,被送下山啦。”   那些仙族并不知道,桓行素闭关的时候,那个火红的身影,还是会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吐着暧暧气息,对他说话。梦醒了一切又成空。   出关后,有时想画一幅风景画,回过神来,笔下已经勾勒出了她惟妙惟肖的身影。   桓行素放下笔,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很难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天帝的寿宴前夕,他在树林里听见了她的声音。   俞鹿好奇地回头,用小狐狸眼看了过来。   那一刹那,桓行素的心脏仿佛在颤抖,又感受到了那种排山倒海的,既麻又痛的酸意。   筑起的堤坝,土崩瓦解。压抑的感情山呼海啸,将他溺毙。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即使天谕里带血的结局会成真,他也宁可禁锢着她,拖着她一起下地狱,也不会放任她再抛弃自己一次,让他再品尝多一些分离的痛苦,和噬心的嫉妒了。   天帝望着桓行素暗沉的双眸,叹道:“按理说,你和她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我眼下也已经不知道是你们真的缘分未尽,所以时隔三年又续上了。还是该说你执迷不悟了……罢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桓行素微一拱手,在九天寒风中,衣袂翻飞,转身离去。   .   俞鹿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抚弄着花枝。   原来,戮仙君的仙府,是一家只进不出的黑店。   那层结界放了她进来,却不让她出去。她才知道,仙奴是不能到处乱跑的,除非主人给仙奴一个通行诏令。   锦儿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今天,锦儿和她说了一大堆规矩,又臭又长。俞鹿明明记得桓行素不难伺候,说不定,这些规矩都是这个锦儿瞎琢磨出来的。   俞鹿不想听了,就打断了他:“那我具体要做什么呀?”   桓行素没有交代的事,锦儿不敢私自做主,想了想,就说:“你就先在庭院里侍弄花草吧。”   俞鹿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在原剧情里,桓行素堕魔的开端,就是她嫁给了符离这件事。反推之,只要她和符离保持距离,桓行素堕魔的机会就少了一大半,符离也就不会死了。   然后,她再摸清楚桓行素现在的脾气,看看怎么哄他。进度条就该慢慢变满了吧?   侍弄花草这个闲职就很不错,可以不近不远地偷偷观察桓行素。   所以,俞鹿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圃里,连衣服和鞋子都不小心弄脏了。   大概整个仙府里,就只有她不愿意去戮仙君面前晃了吧。   就在这时,俞鹿的后头传来了一个小仙奴的声音:“锦儿说仙君找你,快跟我过去吧。”   怎么又来?俞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指着有泥巴的地方,说:“你看,我身上那么脏,去仙君面前太失礼了,可以让我去换一下衣服吗?”   仙奴摇头:“不可以,锦儿说要你立刻过去。”   俞鹿没法子,只好跟着过去了。被带到了浴房之外,锦儿已经站在那里了,怀里还抱着几件衣裳。   俞鹿跑了过去,视线往他怀里的衣服瞄:“怎么了,是叫我来洗衣服的吗?”   “不是洗衣服。”锦儿将衣裳往她手里一塞,一板一眼地说:“仙君在沐浴,叫你进去伺候。”   系统:“叮,第二个世界解锁新功能。剧情任务掉落:请宿主进去摸他。”   俞鹿:“……???” 第27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5   进去摸他?   摸哪里?   如果不照做……会怎么样?   俞鹿的脑海里,接连冒出了这三个问题。   系统:“完成任务的奖励, 是进度条的提高。根据内容难度, 提升的幅度有高有低。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任务, 或者任务失败了, 那么, 作为惩罚, 进度条将不进反退,甚至可能倒扣到零。中间多出来的这段, 也许会被一些你我都无法预估的剧情填上哦, 嘻嘻。”   俞鹿:“!!!”   她的进度条, 现在才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居然还想倒扣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锦儿瞅着还站在原地的俞鹿,叉着腰, 催促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想让仙君干等吗?快进去啊。”   俞鹿扁了扁嘴,不敢不从, 捏了捏怀里的衣服,走进去了。   果然, 桓行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使唤她、奴役她的机会。   算了, 被桓行素折腾,不是她上山的时候就预料到的事么?   这才是她来到桓行素身边的第一天呢,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座浴房, 其实算不上“房”, 而是一个露天的花园。穿过石门, 是一片上仙界特有的奇异花卉。穿过它们,才看到一个天然石池,水波潺潺,温热的水蒸汽漫空升起。   在袅袅雾气中,桓行素正在闭目养神,面容冷淡,白玉无瑕。一头墨发在迷离的水波中荡漾着,仿佛一丛海藻。宽肩露出了水面,手肘撑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肌肉微微贲起,曲线流畅,好看异常。   俞鹿竟有点儿犹豫。   她以前可没见过桓行素沐浴时,需要外人伺候。   那么,他现在要的“伺候”,到底是怎么个伺候法呢?   俞鹿思索了一下,主动说:“仙君,你的衣服我拿来了。”   湿润的雾气中,桓行素眼睫微颤,睁开了那双狭长美丽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俞鹿:“……”   这么干巴巴地站着可不行。   她是进来摸桓行素的。   必须创造机会,贴到他身边去。   俞鹿目光乱转,忽然看到了旁边的木架上挂了一条布巾,顿时来了好主意,眼睛笑弯弯,说:“仙君,不如我来给你擦背呀!”   雾气中,桓行素望她的目光深谙沉静,叫人摸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就在俞鹿怀疑他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目的时,桓行素才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太好了,他中计了。   俞鹿按捺下了得意,绕过池子拿起了那条布巾,在桓行素身后蹲了下来,沾湿了水,问:“仙君,我可以撩开你的头发吗?”   桓行素点头,同意了。   正常而言,擦背都是布巾和肌肤接触比较多。俞鹿假模假样地擦了他后背两下,就故意装作给他泼水,手掌摩挲过他后背的肌肤。   她的掌心贴上去时,桓行素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俞鹿佯装没有察觉到,厚着脸皮,小手继续左摸一下,右摸一下。   不得不说,桓行素的身体真的很好摸。手感光滑,年轻而带着劲力。不是一身松散的软肉,也不是石头一样死硬死硬的筋肉。   不过,都摸了好一会儿了,系统还没有反应。难不成她摸得还不够吗?   俞鹿皱眉,手开始不老实了,试探着从宽肩慢慢滑向前,探向他的心口。   只是还没来得及摸下去,她这只作乱的手,就被狠狠地捏住了,捏得她的手腕都有些生疼。   桓行素声音微哑:“你想做什么?”   不愿被当成是登徒子,俞鹿反应很快,学着自己的妖族侍女夸赞自己的话,说:“对不住啊,因为仙君的肤色很白皙,我有些羡慕,一不留神就摸上去了。”   不过,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怪怪的。   男子应该不喜欢被夸“肤色白皙”,更愿意被人说威武雄壮的吧?   可桓行素……虽然不瘦弱,但也不是壮硕的那类身材啊。   桓行素依然捏着她的那只手。俞鹿挣不掉,便大着胆子,将另一只手也贴到了他的肩上,乌溜溜的眼看着他,换了个角度,卖力夸赞:“不仅如此,仙君的身形也特别好看,我从来都没见过脱衣服后比仙君更好看的,所以才想碰一碰。”   妖怪修炼人形不是易事。所以,被人夸赞身材和外貌时,都会很开心。   四年前,在擎山的时候,俞鹿就是用妖族的方式去缠着桓行素的。桓行素最后被她勾到了手,应该还是受用妖族这一套讨好人的方法的吧?   桓行素微偏头:“你见过几个脱衣服的,就敢这么说。”   摸来摸去都没进展,俞鹿心里也有点急,担心桓行素被摸烦了会赶她走。   见他主动挑起了话题,语气也还算温和,俞鹿顺势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便说:“我见过不少啊,比如说,虎族的妖怪虽然身形健硕,但是肌肉硬邦邦的,摸起来不舒服。狼族的身上呢,就有一股膻味,肌肉轮廓也不好看……”   只是越说,桓行素的气息就越冷一分。沉默到最后,他的声音透出了一股子的寒意:“你……还摸过很多妖怪的身体?”   “还好吧,也没有经常。我们妖族时不时就有酒宴。有很多妖怪会来献舞。”俞鹿完全不觉得在妖族稀松平常的事儿有什么不对,笑嘻嘻地强调:“不过,最好摸最好看的还是仙君了。”   这时,系统终于发出了声音:“叮,剧情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进度条上升了。”   俞鹿一得逞,立即就抽回了手。   整一个拔吊无情,摸完就跑。   摸了这一会儿,进度条就上升了5%。俞鹿心情好,若无其事地拨了拨头发,殷勤道:“仙君,我继续给你擦背吧。”   “不必了。”   桓行素的情绪,却明显比方才差了许多,冷冷说完,长臂一动,就从水中站了起来,踩上了岸。   他这样的修为,根本不用慢慢擦头发、擦身,一上岸,头发和身体的水珠就风干了。披上了长袍后,桓行素的目光忽然被她的袍角吸引了,长眉微皱。   俞鹿低头一看,她的衣服和鞋子上还沾着泥巴。狐妖天生爱美,她有点儿别扭,忍不住遮了遮脏了的地方。   其实,她的手也不是很干净,刚才借着乱摸的时候,在水里洗了洗,绝对不能让桓行素知道。   看在桓行素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才出去了半天,她就弄得脏兮兮的。   始终还是硬不下心肠,担心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被欺负……桓行素看着她,沉声问:“衣服和鞋子怎么回事?”   “我今天在花园里不小心碰到泥土弄脏的。”俞鹿老实答了,又问:“仙君,要我伺候你更衣吗?”   “不用了。”桓行素别开了头,冷淡地说:“你下去洗一洗,洗干净了再过来找我。”   他走了之后,俞鹿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这个池子的水是流动的,清澈且含有灵气,泡一泡对修炼很有好处。她以前也泡过不少次。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仙奴去享用主人的东西,是僭越的表现。桓行素不会是故意哄她泡进池子的吧?   俞鹿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诱惑,脱掉了衣服,泡了进去。   她还是别把桓行素想得太复杂了。现在她已经落在他手上了,连仙宫也踏不出一步,他要整治她,其实也不用绕那么多圈圈。   不久,一个女仙奴就进来了,带了干净的衣服给她替换。   俞鹿原本的衣服是她从妖界带上来的,新拿到的这套材质明显要好很多。   俞鹿泡得浑身雪白的肌肤都有点儿透粉了,觉得肚子饿得有点瘪了,才起了水,换好衣服。一走出去,外头守着的仙奴就说:“仙君让你去厨房,吃饱肚子之后,才去寝殿找他。”   肚子饿了有人说放饭,无异于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但俞鹿想到绝境山都是吃素菜的,胃口就减了大半。   没想到去到厨房,打开食盒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荤菜,还有狐狸最爱的鸡腿!   俞鹿双目发光。   上了绝境山后,她每一天吃的都是素食,好久没尝过肉味,嘴里滋味都淡了。   仙族不吃荤腥之物,这肯定是桓行素特意吩咐人给她弄来的。   俞鹿捏着鸡腿,嚼啊嚼,分析着桓行素的想法。   他刚才走的时候,明显是很不高兴的。但他还是吩咐了仙奴给她准备鸡腿,没让她饿肚子。   那么,等一下他叫她去寝殿做什么呢?   喂饱她,是为了让她有力气继续被他使唤么?   饱餐一顿后,看时间不早了,不知道桓行素叫她去做什么,俞鹿也不敢拖延,漱口洗手后,就匆匆赶到了寝殿。   寝殿的内外,静悄悄的,已经没有别的仙奴的踪影了。   桓行素穿着白衣,坐在窗边,看白天还没看完的书,姿态随性而慵懒。看见俞鹿进来了,他放下了书,简明扼要道:“今晚你在这里睡。”   顿了顿,补充:“睡在小床上,给我守夜。”   守夜,就是仆从睡在外间。主人如果夜晚要喝水、起夜,仆人可以立刻起来,进去伺候,或者给主人掌灯。   刚吃了他几只鸡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俞鹿没有异议,乖乖点了点头。   反正在哪睡都是睡,守夜就守夜呗。   桓行素扬手,寝殿的门就关上了。见状,俞鹿心底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桓行素刚才是在等她来,才熄灯睡觉么?   她的小床,就摆在桓行素的床附近,中间并未隔着屏风。   熄灯后,整片寝殿陷入了漆黑之中。安静都连风声都听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晚饭吃得太饱,俞鹿的胃胀胀的,有点儿不舒服,偷偷在被窝里将腰带松解了,给自己按摩了一下,仍没有睡意。   床帐内,桓行素忽然开口:“怎么了,睡不着么?”   声音没有倦怠之感。他似乎也没合眼,听到了她动来动去的声音。   “没事。”俞鹿含糊支吾了一句,忽然,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问:“对了,仙君,你什么时候给我自由离开仙府的诏令呀?”   桓行素静了静,闷声说:“不给。”   俞鹿:“???”   没料到会被拒绝,俞鹿一时忘了身份,猛地坐起,急道:“为什么?别的仙奴也有,我怎么没有?”   桓行素也缓缓坐了起来,表情和语声都有些微妙:“你觉得自己和别的仙奴一样?”   这话落在俞鹿耳里,就变味了――莫非桓行素是在说,锦儿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仙奴,而她是他的报复对象,所以待遇不能一样?   他居然毫不掩饰地说出了真实想法……以后她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俞鹿有点后悔自己太快和他撕破了脸。这下肯定没法子离开了,她气闷地缩回了被子里,不动了。   但背后仍有两道的视线,盯着她的后脑勺。   “想离开仙府,要我的龙印。”桓行素看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说:“你想要?”   听起来这事儿有转机?桓行素要改变主意了?   俞鹿一怔,回过头:“你要给我吗?”   “你先过来。”   俞鹿踟蹰一下,最终还是下了床,走了过去。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要出了这个仙府,才有机会交到朋友,不至于孤立无援。   来到床帐边,她就冷不丁地,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手给拽到床榻上了。   俞鹿的视线一晃,位置已经颠倒。   幽暗的帐中,桓行素压在她的上方,乌眉碧眼,神色莫测。长发垂落,搔过了她的侧颊,阴影让他的五官有些模糊。   “我可以给你我的龙印,不过,我的龙印是用口渡的。” 第28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6   以口渡印……不就是要亲她的意思么?   俞鹿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流露出了一丝惊悚,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桓行素从上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什么不可能?”   俞鹿据理力争:“你的仙奴那么多,难道每一个找你要诏令的仙奴, 你都会亲他们么?”   如果桓行素点头说“是”的话,她以后就再也无法直视他身边的仙奴了!   “当然不会。”桓行素睨了她一眼, 淡淡道:“量体裁衣, 因材施教。”   俞鹿:“……???”   神他妈因材施教!   大概是因为磨蹭了太长的时间,消磨了耐性。桓行素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说:“你究竟想不想要?不想要就算了,你在府里面待着吧。”   说着, 他就作势要起身, 不陪着她继续闹了。   这怎么行,错过这个村恐怕就没有这个店了。俞鹿连忙抬起身,急切地伸出了两条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口吻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撒娇示弱的语气:“我要呀。要的, 仙君快给我。”   桓行素身子一僵, 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忽然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用齿尖碾着、啃噬着她的唇, 既像在泄愤, 也像在报复。   一只修长的手,悄然捏住了她皓白的后颈, 力气很大,不让她转头, 将她钉死在了床上。   他好凶。俞鹿拧眉, 仰头承受着, 被迫咽下晶莹的唾沫,喉咙颤悠悠地咕哝着,娇喘咻咻,含含糊糊地抱怨着:“我舌头麻啦……”   一双小狐狸眼半眯半合,媚态横生,顾盼有神。跟喝醉了酒似的,哼声也软绵绵的。   狐族之媚态,在床榻上展露三分,就足以让凡夫俗子酥麻入骨,欲生欲死。连神仙也不能幸免。   桓行素略略抬起了身子,和她分开了唇,呼吸灼热,话语却冷酷异常:“你不想要龙印了么?”   他趴在她身上,头发散乱,披了下来,遮住了半张面容,眼睑却泛着桃花色,唇也浮现出了糜烂的红意,异美丽,仿佛刚啜过血的魔物。   俞鹿看得心颤,有点想翻身逃跑了:“不要了不要了……”   “不可以不要。”桓行素根本不让她走:“嘴巴,再张开一点。”   俞鹿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被他吃掉了。身体摩挲之间,她的衣裳也松了。   刚才晚饭吃多了鸡腿,她睡不着,在被窝里偷偷给自己按摩肚子,为此特意解了衣带。   如今衣服一失守,手也很容易游移进去。   就在腹部被触及时,俞鹿却露出了明显不舒服的表情。   桓行素微微一怔,眼神清明了一些,略略撑起身子,重新摸了摸她的肚子。   胃部那儿,有点硬邦邦的。估计是吃撑了。   桓行素蹙眉,坐了起来,不让俞鹿乱动,先给她带上了衣服。同时,手上带了仙法,放在她的腹部上,给她舒缓着难受的感觉。   以前俞鹿就很喜欢变成狐形,被他拍着摸着睡觉。如今被熟悉的节奏安抚着,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过,这一觉,她睡得也并不安稳。梦见了自己被一条玄龙所缠,冰冷的鳞甲划过了她最细嫩的肌肤,缠得她呼吸不过来。   醒来时,俞鹿的眼缝渗出了泪水,骨头里还渗着一股痒意。   桓行素早已不在了。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了。   俞鹿拥被爬了起来,身子忽然一软,趴了回去。   她看向窗外,眼下正是三四月份,也是狐妖发情的季节。妖怪的身子,也会比往常更敏感。眼眸水润含情,情绪激动就能轻易湿了眼眶。身子骨也软绵绵,还会散发出一股妖怪才能感受到的“可以交|配”的气息。   这玩意儿,就像一张有弹力的网。你不去瞎撩拨它的话,即使是春季,身子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偏生昨晚她被勾起了瘾,又没有酣畅淋漓地发泄出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所以醒来后,会有那么强烈的感觉残留。   俞鹿趴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杂七杂八的猜测――桓行素会不会不止想欺负她、奴役她,还在馋她的身子呢?   ……不过,如果他真的馋她身子,昨天晚上,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   果然,还是想欺负她吗?   对了,差点忘了,还没看过龙印!   俞鹿爬了起来,找到了镜子。运转妖力的时候,果然感觉到了舌头底下微微发烫,出现了一个隐隐泛光的复杂图腾。   桓行素没有骗她,有了这枚龙印,她真的可以跨出仙府的门了。   虽说她现在的身份是仙奴,总不可能天天在外面闲逛。不过,“不可以出去”和“可以出去,只是她选择不出去”,差别可大了。   没有仙奴会在主人起床后,还躺着呼呼大睡的。俞鹿梳洗了一番,就出去了。   正好碰上了锦儿。锦儿似乎不知道她刚起来,正在召集人手帮忙干活。一问,原来他们准备出去整理卷轴。   上仙界的管辖范围很大,绝境山就相当于总部。天帝每天都要看很多奏折。戮仙君有时间也会为之分担一二。桓行素大概忙去了,白天都不会回来。   而寒池那边的宗卷室,今天需要将那些陈年的案卷搬出来整理、让阳光晒一晒,人手不足,文曲老君就叫了别的仙宫的仙奴去帮忙。   俞鹿正闲着没事做,便叫锦儿捎上了她。   路上,她跟锦儿打听了龙印一事。   “什么龙印,你说的是进出府的通行诏令吧?”锦儿疑惑,拨开了额发,运转灵力,果然,额头上浮现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光斑,跟俞鹿舌下的龙印完全不一样,要简单很多。   俞鹿忍不住想摸一摸:“桓……仙君是怎么给你的?”   锦儿躲开她的手,一边说:“我这枚诏令是刚进仙府的时候,仙君亲手给我点上的。”   “那龙印呢?龙印又是什么?”   “龙印是召唤符,如果得到了仙君的龙印,无论在天涯海角,仙君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锦儿白了她一眼:“不过你就别瞎想了。”   “哦……”   所以,龙印是用来监视她的?   文曲老君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白发白须老头,来帮他忙的仙奴很多。   寒池说是池,其实和凡间的内海差不多,比湖泊要大得多,漫无边际。周边都是红粉的树林,美不胜收。   每个人都干一点儿活,落在俞鹿身上的工作就不算繁重了,她分到了一块空地。   地上铺满了书卷,在金灿灿的阳光照射下,发出了淡淡的纸页香味。   俞鹿要守着它们,直到太阳下山。   午后的风拂面而来,俞鹿靠在一株大树上,开始还在编草蚂蚱,慢慢地就打起了瞌睡。   就在半睡不醒的当口,忽然,有一阵带着电流的“滋啦”声在旁边响起,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已经来不及躲开了,有一簇带着白光的影子冲她而来,将她五花大绑了起来。   俞鹿大惊,瞬间身体就麻了,跌坐回了原位。   这是一柄软剑。她挣扎了几下,气喘吁吁,都无济于事。   一阵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个耀眼的神君转过了树林,出现在了俞鹿的面前。   他的年纪应该还小,因为外形并非青年,只是一个桀骜的少年。鹰眸在她身上定住了,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绝境山上,怎么会有妖怪?”   系统:“是钛羯窬。”   俞鹿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不好了,瞬间就想逃跑 。   钛羯窬,天帝的另外一个儿子。   他的母妃是水之大族里,蛟族的公主。早年和天帝产生了一些误会,间接导致她早逝。为此,钛艉吞斓鄣母缸庸叵担一向不怎么样。长年都住在水族的地方,连天帝这次的寿宴,他也没有出席。估计还不知道妖王献美人祝寿这件事。   反而是天帝出于弥补心理,很宠爱这个小儿子。   至于性格,钛艉退那个与妖为善、和谁都能聊到一块的兄弟弋慕,完全是两个极端。   傲气,慕强,嫉恶如仇。疏远父亲,却十分敬仰自己的小叔公――戮仙君。   当年在魔界平叛时,作为副将的钛粢苍谙殖 ;感兴匾蛭一只狐妖而分心受伤的事,他自然也知情,难怪对妖怪格外没有好脸色。   不过说起来,仙族人对妖怪的态度大多如此。弋慕那种天然喜欢妖怪的,才是奇葩中的异类。   如果仅是这样,俞鹿还不会紧张到想逃。   她会汗毛倒竖,是因为,在那一个预示了未来的噩梦中,她也见过钛 。   在原剧情中,桓行素是不会堕魔的,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君。在千年后,成长为合格反派的符离,掀起了仙妖大战。钛艟褪腔感兴厣肀叩囊辉贝蠼。俞鹿看到了他在镇压妖族时,对妖怪之首,抽筋扒皮,尤为残忍。   剧情崩坏时,她落到了桓行素的手中,下场不明。而在原剧情里,她仅是符离的妃子,和桓行素没有交集。在桓行素心里,是“查无此妖”的状态。他没有为她堕魔,自然也不会让人抓她到自己眼前。   所以,在原剧情的仙妖大战里,她其实是直接死在了钛舻氖种械摹N薰趾跛见到他这张脸就发抖。   “我不是混进来的坏妖怪,我是妖王送上来给天帝陛下祝寿的!”俞鹿急于解释,一张芙蓉俏脸都涨红了:“你,你没看见我在干活,在晒书卷吗?”   钛粢汇叮这才注意到了满地摊开的书卷。   这会儿的钛簦和千年后不同,还是一个性子颇为单纯直接的少年。发现自己误解了俞鹿,嘴巴也还是不肯饶人:“谁让你是妖怪,我的法宝感觉到妖气,自然就会冲上来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剑收回来了。   俞鹿身体一松,瞧见自己的两只手腕浮出了几道红痕。估计身体上面也有。   可惜了,钛羲得罪不起。   大概,狐族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可以预测吉凶。   四年前,她敢缠着桓行素,是因为预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而钛簦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家伙。   如果惹毛了他,她肯定会在他手里吃苦头。   钛艚软剑收回了剑鞘中,打量着她,狐疑道:“我刚才明明看到你没有干活,在偷懒睡觉,你是哪个宫殿的仙奴?”   结果这话没说完,俞鹿就转身跑了。   钛舨挥膳了,再次出剑,将她捆住了:“不回答我的话就走,找死?”   “你是什么妖怪,狐妖么?”钛袈横地将俞鹿拖了回来,被这小妖怪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撩起了一丝丝戏弄的兴趣,叉着腰,端详她:“我还没见过妖怪化形的过程,你变个原形我看看,我就放你走,如何?”   俞鹿挣脱不了,看到这张比噩梦里的钛裟昵崃思杆辏眉梢眼角却都异常熟悉的脸逼近了她,心里越来越慌了,情绪一个激动,眼睛就倏然憋红了。   这一幕落在钛粞劾铮就像是他把她吓哭了、凶哭了一样。   钛簦骸啊…”   他见过的妖怪不多,但基本都是作恶多端,被他亲手收了的。还真是没见过如此娇气又脆弱的妖怪,被他绑了两下、大声质问几句,眼睛就红了。   明知她是个妖怪,也有些可疑,但不知为何,钛裘纪方羲,还是不由自主给她松绑了,语气也软了些许:“你哭什么哭,我只是问你几句话,又没有欺负你。”   俞鹿:“……”   这还不叫欺负,什么叫欺负?   算了,既然钛粢晕他凶哭了她,她就将错就错,利用他的愧疚心好了。   一松绑,俞鹿再度撒腿就跑。这次她总算没有被拦住了,嗖地一声钻进了林子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钛粼谠地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是懊恼,就喊了一声:“喂,你先给我回来,我还没问完!” 第29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7   仿佛背后有只恶鬼在追赶自己, 俞鹿一路没命狂奔,听见喊自己的声音也绝不回头。跑到了林子的深处,再回头去看, 已经见不到钛裟歉鎏盅峁淼淖儆傲耍才松了口气。   刚才因为情绪激动, 她的眼睛都憋红了。回想起那一幕, 就觉得有点儿丢脸。俞鹿恶狠狠地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诚然,狐族的魅术里,也包括了“怎么哭得惹人怜爱”这种教程, 但刚才真不是她的本意。   林深之中, 周遭都是粉黛的林叶,如雾如霜,分不清东南西北,静得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上被仙剑捆过留下的痕迹, 也又麻又痒, 俞鹿慢慢走了两步,竟是有些腿软。   附近有一条小溪,俞鹿蹲下来, 洗掉了眼角的泪痕。   望着粼粼晃动的倒影, 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珠,慢慢冷静下来了, 开始复盘不久前发生的事――刚才,钛羲坪跏且晕自己凶哭了她, 不仅语气软了一些, 还放她跑掉了。和一千年后冷酷无情的他相比起来, 现在的钛簦是不是有点儿蠢啊?   在原剧情里和崩坏剧情里,她的结局都很不得善终。要么是实打实地死在钛舻氖稚希要么就是栽倒在桓行素的手里。   而她现在在干的,是开辟出第三条新剧情线的事。可以想象,未来会有很多说不准的事。   如果她趁钛艋勾雷诺氖焙颍试着勾一勾他,让他对自己有些好感,不就能消灭掉一个潜在隐患、未来敌人了吗?   而且,钛羯窬在天帝心里的地位,还蛮高的。   要是能结交上他这个朋友,她在桓行素面前,就不会那么弱势,任他揉捏了!   真是一个好主意。   俞鹿圆溜溜的眼转啊转的,如此盘算着。   弋慕走了,钛衾戳耍可真是天助她也!   就在这时,俞鹿忽然看见水波的倒影里,从溪水对面横伸出了一道阴影。   一抬头,她便汗毛倒竖,瞧见对岸的草丛里,冒出了一个丑汉。他面色黑红,鼻息粗浊,不知站在那里盯了她多久了。   这丑汉的身上,穿着奴仆式样的衣服,却明显不是绝境山的仙奴。   他是一只雀鳝精!   再过一段时间,天帝的一位公主,即将与蛟族的汴水府少主结亲。蛟族全族上下都很重视这桩婚事。今日就是下聘礼的日子,蛟族的奴仆们排成长队,抬着一箱箱沉甸甸的珍奇异宝、绫罗绸缎,走上绝境山。   可见神仙的婚礼流程,也和凡人没什么差别。   汴水府的少主,算是钛舻哪缸逶肚住K以,钛艚裉煲哺着一起上来了。   绝境山是不让妖怪的奴仆进来。但这个面子,却不会不给蛟族。   水族的奴仆,也多是江河湖海里的精怪。既为奴仆,天赋有限,虽然开了智,天性里也残存着很浓重的兽性,无法根除。   这只雀鳝精,这一个月,也进入了躁动的发情期。在林子外等着主子出来时,他冷不丁嗅到了风中的一缕甜香,鼠蹊跳动,情不自禁地,就忘了本职工作,一步一 步,追着那股味道,来到了林子里。见到一个少女伏在了水边洗脸,且从气味就能知道,她也是一只处在发情期的、有交|配需求的妖怪,霎时惊为天人,目泛绿光,喘着粗气,拨开草丛,就扑了上来。   “嗖”一声,雀鳝精扑了个空。   若是普通族类的妖怪,可能一发起情来,只求快速纾解,不会在意对象的美丑好坏。但狐妖是出了名的一等一的颜控族类,俞鹿看到了这只雀鳝精的猥琐模样,大惊失色,瞬间丑拒。   奈何,即使她不愿意,也会受到发情的气息影响,逃跑时居然有点儿膝软。   妖怪的弊端就在这里。一个发情,就很容易会影响到一窝。自制力要是差点儿,就很容易出现大型的混乱交|配现场,极其不堪入目。所以,仙族人看不惯妖怪的一些作风,也是蛮正常的事。   眼看马上要被雀鳝精追上了,俞鹿心里着急,忽然,她依稀听见远处有人叫她的名字,灵光一闪,决定利用这个状况。   雀鳝精喘着气,再度猛扑上来,双臂收紧,想揽住她。但这一下,他只抱到了俞鹿的衣服。   “嗖”地一声,俞鹿的衣服还凝在半空,里面却已经空了。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金蝉脱壳,从衣领里面窜了出来,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钛粽提着剑,在林子里到处寻找刚才跑丢的那只妖怪。突然,他听见了远方传来了一声颤泣的呼唤:“神君救我!”   钛舸磴档刈过头来,只见一团如火焰般热烈的影子,拖着九条在空中飞扬的蓬松尾巴,扑向了他的怀抱。   手臂一重,这小秤砣就压了上来,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钛簦骸啊…”   纵然素来不喜欢妖怪,钛粢膊坏貌怀腥希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狐狸。火红毛发,油光水滑,身体瑟瑟发抖,狐毛也荡漾出了一阵阵波浪。眼眶还湿漉漉的,滚下了几滴泪珠,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和委屈,两只小爪子用力地扒住他的衣服,不断往他怀里钻,仿佛在乞求他的保护。   作为上仙,钛羰俏挪坏接崧股砩系姆⑶槠息的。不过,他很快就知道林子里发生什么事。   因为她的身后,追出了一个面色潮红的雀鳝精。他身上还穿着汴水府的奴仆衣裳,不过,腰带已经松解开来了。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打什么主意,才会将这只蠢狐狸吓得变成了原形来求救。   钛繇光一冷。   雀鳝精才奔出了林子,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神君,抱着他肖想的那只狐妖,冷冰冰地看着他。雀鳝精被情|欲冲昏了的脑子蓦然清醒了一些,吓得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但来不及哭哭啼啼地求饶,他的心口就被一道仙法毫不留情地打中了。哀嚎了一声,瞬间魂飞魄散,化成原形,死去了。   有这样的奴仆,只会给蛟族丢脸。   钛羰掌鹆耸郑冷酷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目睹了钛羯毖的全过程,还有他弹动手指时,毫无犹豫之意的脸色,俞鹿的身子就僵了僵,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   察觉到怀里的妖怪身子发僵,小爪子却还可怜巴巴地勾住他的衣襟。钛艟醯闷奈新鲜,也不计较俞鹿刚才不答话就跑掉的事儿了,提溜着她后颈的皮毛,将她提了起来,用一种看到了新鲜玩意儿的口吻,说:“哟,原来你真的是狐妖啊。”   俞鹿的小爪子在空中徒劳地挥了挥,抗议他这样提着自己。   “还有九条尾巴。”钛舻氖肿了个方向,稀罕地看着她的屁股:“真奇怪。你睡觉不会硌得慌吗?不过看着倒是挺软的。”   他顺手捏了两把尾巴,这只狐妖似乎就生气了,用力地挣扎了起来,嘴巴里吐出了人话:“不会!”   钛艄哈大笑了起来,将俞鹿换了个方向,脸转向了他:“既然你都自己跑回来了,机会难得,你现在就变个人形我看看吧。”   看不了人形变妖怪的过程,看一下倒转过来的过程,倒也不错。   钛艋挂晕这只狐狸不敢再跟自己叫板了,结果俞鹿还是说:“不可以!”   钛舸笈:“我刚刚才救了你,你敢拒绝我?信不信我踩死你?”   “不是我不想给神君看。”俞鹿的两只小爪子放在心口的那圈护心毛上,求饶般摆了两三下,狐狸眼很湿润,狐嘴张开,小声地说:“只是,我从原形化人之后,是没有衣服的,会光着身子……”   钛裘幌氲秸庖怀觯愣住了。不知脑补到了什么,他居然呛到了。   好在,钛糁后也有正事要做,来不及对俞鹿进行下一步的戏弄,他就被一个仙奴叫走了。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个恶棍,得以脱身,俞鹿身心俱疲,原路返回,去寻找她刚才变身时,落在地上的衣服。   那套衣服还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林子的空地里。趁着周围没人,俞鹿化成了人形,飞快穿上了衣服。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堆衣服里,她怎么都找不到亵衣。   俞鹿:“……???”   亵衣又薄又软,是被风吹走了吗?   总不能光着身子犹豫太久,反正亵衣是在最里头的。衣服层层叠叠,就算少穿了亵衣,也看不出来。俞鹿决定无视它,直接披上了外衣。   天渐渐发暗。俞鹿绑好了衣结,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负责看管的那片晒书的地方。   后半段时间,她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安全地“下班”了。   回到了戮仙君的仙宫,不出意外,桓行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边抚琴。琴音绕梁,若有金石之韵。   锦儿已经先一步和他汇报了今天的事。所以,他对俞鹿这么晚回来,是一点也不意外。   反倒是俞鹿看到了他,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袖子。   她的肌肤上,还残存着很多被仙剑所捆出来的红印。换了是以前,她肯定是要跟宠爱自己的一方告状的。但现在,既然已经决定要拉拢钛袅耍她就绝不能让桓行素看到这些痕迹,免得他问起今天的事,发现她的企图。   桓行素停下了抚琴,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按在了嗡鸣的琴弦上,风止树静。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颇为温和:“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我哪有玩,我那是在认真地帮忙看着书……不过那些书都好深奥,我一行也没看懂。”俞鹿一边说一边走入屋中,就瞧见桌子上有几碟糕点,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叫声。   桓行素轻轻笑了一下:“饿了吧?吃吧。”   俞鹿心动了,但还是维持着一点儿矜持:“可这是仙君的食物,不好吧。”   “我赏赐给你。”   他都这样说了,俞鹿自然不会再客气,高兴地坐了下来,大快朵颐。   这时,有个仙奴走了进来,在桓行素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说钛羯窬求见。   桓行素望了望正在开心吃着东西的俞鹿,起身,出去了。   门廊外,钛舾菏终驹谑飨拢正仰头看着天空。   听见了脚步声,钛艋毓头,见到一个俊美的仙君披着月色,从黑暗中走出,笑道:“小叔公!”   桓行素颔首,没有怪他这么晚来:“先进来再说吧。”   “不用了,小叔公。”钛敉他的身后张望,“你这里是不是有一只叫做俞鹿的狐妖,原形是红色毛的,我有事找她。”   要找到俞鹿的所在处并不难。上山的妖怪,就只有十个。俞鹿的原型是狐妖又在钛裘媲捌毓饬耍他找总管稍微打听下,就能知道她的去向了。   桓行素默然一瞬,抬眸:“什么事?”   钛粲械愣尴尬,轻咳了一声:“我有一件东西要还给她,最好是亲手交给她。”   “她正在忙,抽不出身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交给她。”   “那好吧,喏。小叔公,请你替我转交,还有,一定要叫她在没人的时候再打开啊。”   钛舻莩隽艘桓霾及。很显然,里面装的才是他要给俞鹿的东西。隔着一层布,摸得出这玩意儿特别轻,而且软,像是衣服一类的东西。   钛衾肟后,在无人之处,桓行素用手指轻轻一拉,打开了包袱。   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一件姑娘的亵衣。   他认得,昨晚俞鹿衣衫半开时,这件亵衣是穿在她身上的。 第30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8   天上月正圆, 寝殿里静悄悄的。   桌子上精致的糕点,被俞鹿一扫而空。   吃饱以后,俞鹿摸着肚子, 清点了一下盘子的数目。   不知道是不是桓行素有意为之。之前,厨房里的鸡腿明明是海量任她吃的。而今天的糕点, 明显控制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量。不会让她挨饿, 又避免了因为她没有节制吃得过饱,从而导致肚子不舒服的情况再度发生。   俞鹿擦干净了嘴巴,就摸到了内间的小床上,躺了下来,喟叹了一声。   今天晚上, 她估计也要守夜, 这张小床就是她的归宿。桓行素被那个仙奴叫走后,现在都还没回来。她正好可以歇一会儿。   唉, 都怪钛籼王八蛋了。今天下午,她回到寒池边, 已经不敢闭眼打瞌睡了, 就怕睡着之后, 第二个、第三个钛艋崦俺隼, 凶神恶煞地捆起她, 逼她当众表演变身。   就这样, 俞鹿瞪大两只眼, 盯了那些书一个下午。   熬到现在, 她真的很困了。就偷懒一下下, 等听见桓行素的脚步声再起身也不迟吧。   其实, 俞鹿还想去沐浴。   但如果桓行素回来了发现她不在, 找她麻烦, 那就糟了。   还是先忍一忍吧。   俞鹿的眼皮渐渐发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月光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间,俞鹿忽然听见了系统的警告声:“叮,宿主请注意,进度条急速提高至50%!目前数值极不稳定,仍然在波动上涨!”   “这不是演习,重申一遍,这不是演习!请宿主务必抚平桓行素的怒气。否则,当进度条到达55%时,就会触顶反弹,开始大幅度倒扣!”   俞鹿听见这话,陡然一惊,睁开了双目。就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屏风之后缓缓步出。   桓行素身子僵硬,眸光暗沉,眉宇间似乎缭绕着一股隐隐的阴戾之气,就那么一眼不错地盯着她。   “仙君,你回来了?”俞鹿还有点儿懵,努力理解着系统刚才的话。   系统说桓行素生气了。   可他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心情看着也不错。为什么才出去一趟就变脸了啊?   俞鹿爬了起来,忽然瞧见了桓行素自然垂落的手中,拿着一件亵衣,惊奇地脱口而出:“咦,我的亵衣怎么会在你这里?!”   钛舻纳碛霸谒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俞鹿恍然大悟:“哦,是钛羯窬拿来的吗?”   真相和俞鹿的猜想差别不远。她的亵衣,因太过软薄,遭到林风吹走,挂到了上方的树枝上,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俞鹿没看见,只好穿上衣服离开了。   大约两个时辰后,钛裘ν炅俗约旱氖拢路过了那片林子。那件淡红色的亵衣,便从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钛舻牧成稀   钛艚亵衣一把拿了下来,俊脸一阵红,一阵青的,瞬间就联想到了下午在林子里变身过的那只蠢狐妖。   除了她,还能有谁这么不知羞耻,将亵衣挂到树枝上?   拿着这件如烫手山芋般的亵衣,钛艉眉复味枷胫苯铀核榱怂,或者烧了埋进土里。但他的腿却不听使唤,走到寒池边,俞鹿已经回去了。钛艟驼揖境山的总管打听到她的下落,找到了戮仙君的仙府来,将亵衣归还给她。   但在桓行素看来,俞鹿这一番直接点出了钛舻摹盎腥淮笪颉钡幕埃就跟不打自招没什么两样。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可以予以否认。   桓行素定定站着,心脏传来了一阵闷痛。理智已到了岌岌可危,即将崩塌的边缘。   而那厢,俞鹿还在快速地理顺着逻辑。   难不成,钛粽业搅怂是哪座仙府的人,来归还亵衣,让桓行素撞上了?   桓行素发现了她想勾搭别的靠山,所以才生气了?   就在这时,俞鹿的手腕忽然一疼,思索中断了。   桓行素的力气很大,扣住了她的双腕,眼睑发红,盯着她,哑声问道:“亵衣……真的是你的?”   “是我的呀。只不过……”   俞鹿一顿,卡词了。   以桓行素的聪明程度,她必须想一个更技巧的说法,去解释下午的事。   桓行素的面容,笼着一层寒意,双眼仿佛酝酿着可怖的风暴,望着身子底下的人。   这样阴沉的眼神,仿佛和俞鹿噩梦里,那个堕魔之后的他,隐隐重合了起来。   俞鹿看得心惊,扭动了一下,却没扭出来,反而衣襟还被探开了。   俞鹿猛地回神,想起自己的身上,还有很多被仙剑捆出的红色痕印。   她不想那么快就中断拉靠山的计划。要是被桓行素看见了这些痕迹,她又给不出合理解释的话,他岂不是会更加想歪了?   说不定,还会逼她说出今天下午的所有事!   俞鹿顿时惊慌,连忙曲起腿,用力拉紧了衣服:“你别看。”   “为什么不能看,是因为你现在里面什么也没穿么?”桓行素的手,撑在她的头两旁,目光沉沉,仿佛泛着森森的寒光,轻声说:“自己脱了,我看看。”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俞鹿胆战心惊地发现,进度条已经爬升到了53%,快要触顶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反抗桓行素比较好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俞鹿这回不敢犹豫了,抬起了手,慢慢地解开了衣服。   外衣之后,再到里衣。   少女的娇躯,被衣裳半遮半掩,在暗淡月色下,如白雪一样耀目剔透,细嫩得可以看见淡色的小绒毛。   正因为肤色惊人白皙,她身上的那一道道凌乱的红印,就更加显眼了。   被头顶的目光一寸寸地逡巡,俞鹿有种想缩起来的冲动,衣服也只解了一条缝,便被她抬手挡住了。   但还是被反扼住了手腕,挡开了她的动作。   俞鹿扁了扁嘴,小声说:“你捏疼我了。”   桓行素置若罔闻。定定看着那些半露出来的斑驳红痕,半晌没有说话,仿佛已经沉浸入了另一个魔怔的世界里。   俞鹿战栗地等了片刻。感到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拂过,桓行素看向了她,沉声说:“我说的是,全部脱下来。”   鞋袜,衣裳,都剥了下来。一切痕迹,一览无遗。   之前和桓行素做再亲密的事,俞鹿也不会觉得害羞,因为她和他是平等的。   但现在,在衣衫全好的桓行素的眼皮底下,肌肤被他幽深的目光一寸寸地检查过,就觉得分外羞耻。   这具美丽的胴体上,果然有一圈圈被绑过的痕迹。只是,没有见到吻痕或掐痕。整片雪白的背,大腿,身前,都是光洁无暇的。   桓行素闭上了眼睛。   他濒临失控的情绪,似乎因此,而刹住了。   桓行素并无丝毫挑逗之意,也几乎没有触摸到她。但是,被如此对待,俞鹿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且,她都这么配合了,进度条居然还是没有停下涨势,变成了54%!   距离剧情的崩坏,只剩一步之遥。   难不成让他看到了这些还不够?   进度条被倒扣的后果,似乎很严重。纵然没有尝试过,俞鹿也不敢掉以轻心,赶紧求饶:“仙君,我错了。我跟你说实话,我下次再也不敢骗你了。”   桓行素望着她,声音很沉:“你骗我什么了?”   俞鹿握住了他的手,老实地说:“我今天在寒池边帮忙看着那些书,钛羯窬路过时,以为我是坏妖怪,就很凶地将我捆了起来。他还说,自己没见过妖怪变身,威胁我变身给他看。如果不照做,他就要踩死我……我后来是用原形逃掉了,回头才捡回自己的衣服。但是亵衣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又被钛羯窬捡到了。”   纵然情况很紧急,俞鹿做这番解释时,还是耍了一个小心眼。   她隐瞒了雀鳝精对她欲行不轨、最后被钛羯窬阻止了的事儿。   因为这个意外,让她和钛粲辛艘欢ǖ摹案锩友谊”,也是她拉拢钛舻钠鸬恪   她才不要让桓行素发现。   就让钛舻蹦歉龌等耍让桓行素以为她和钛舻墓叵岛懿詈昧恕   说完了这些话,已经涨到了54%的进度条,立刻就静止了。   俞鹿:“!!!”果然,解释和表态是有用的!   桓行素微微直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俞鹿,表情变幻莫测。   房中光线很暗,他又背对月光。俞鹿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珠子,隐隐泛过了带着金光的红意。   那是上仙入魔的前兆。   忽然,俞鹿身上一轻。   桓行素头也不回地起了身,拾起了落在脚边的那件亵衣,用仙法将它碎成了青烟。   片刻后,他折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的亵衣,站在床边,语气冷淡:“起来。”   俞鹿衣衫凌乱,坐了起来,脖子就被套上了亵衣的脖绳,上方串着的珍珠滑过了肌肤,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桓行素已经替她将两根细带子打了个结,遮住了所有的春光。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走了?   俞鹿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脱险了。隔了一会儿,她才挪动软成一滩烂泥的身子,穿好衣服,下了地。   系统:“宿主,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哦。进度条目前卡在了54%,在轻微波动着。建议你再去哄一哄他,让进度条稳定下来。”   天上宫阙,半夜时分,安静非常。   俞鹿扶着墙,走出房间,在仙宫深处,一处修炼用的玉台上,找到了桓行素。   三年前,桓行素被魔气入体所伤,闭关了许久。但大约是因为心结未愈,他的心魔,一直没有彻底根除。   玄龙入魔,天下必乱。堕魔之时,他会丧失神志,而身边之人,恐怕会先被血祭。   刚才那一瞬间,桓行素意识到了自己心绪不稳,已然濒临失控边缘。不得不立即离开,来到了寒玉台上,运转真气,平复戾气。   俞鹿缩在门边,盯着那个打坐的身影,观察了一会儿。   她今天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没能和钛舸蚝霉叵担就开罪桓行素了。   系统说的是对的。她要是不彻底哄好桓行素,以后还怎么在他身边混啊。   俞鹿慢慢地挪了过去,上半身趴在了他的膝上,唤道:“仙君!”   桓行素不理会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也没有推开她。   俞鹿见他不反抗,得寸进尺,往上爬去,硬是挤到了他的怀里,摇了摇他的手臂,问:“仙君,你生气了吗?”   桓行素缓缓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仙君,你别不理我。”俞鹿窝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仰起头,睁大眼眸,说着装可怜的瞎话:“你不知道,我被钛羯窬的仙剑捆着的时候,真的好害怕。他不仅捆了我两次,还凶巴巴地威胁我,说要弄死我。如果仙君你不理我,也不保护我了,他下次一定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因为整个绝境山里,就只有仙君你对我最好了,我也只想留在仙君的身边。”   桓行素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娇颜,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在三年前,亲历过她对自己的抛弃。不久前,又见过她装不认识自己、不想来自己身边的情景,他也许真的会相信她这番“只想留在他的身边”的说辞。   但,桓行素的心,还是因为她的靠近,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当初吸引他的,也是这样古灵精怪的她,是那个奋不顾身、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他、温暖他的小妖怪。   连她的那些小野性、小心机,他也觉得万分可爱。   在三年前,发现自己的心绪会被她过分牵动,导致心魔诞生时,最恰当的做法,应该是及时斩断情丝。可事实证明,他已经泥足深陷,无法抽离出来了,根本做不到遗忘。   那就只能驯服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驯服不等于强迫。况且,今天的事,也并非是她的错。   有过被她痴缠倒追的经历,桓行素又如何不能分辨出,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被迫献媚的。   他不希望勉强她,也不希望她将他当成一夜|欢好的对象。   他要她心甘情愿,将目光留在他的身上。那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于是,桓行素的眼睫微颤,忍下了心口那股闷意,说:“我没有生气。”   “仙君你不生气了?太好了。”俞鹿开心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嘿嘿笑道:“我还担心你会克扣我的鸡腿呢。”   桓行素:“……”   桓行素心脏的闷意才刚消除,额角便抽疼了起来。   他究竟喜欢了一个多么没心没肺的狐妖。在这种时候,她考虑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吃不吃得上鸡腿?   可他没有办法。   爱上了她,自然要包容她的一切。   桓行素轻吁出了一口气:“不会。”   “谢谢仙君,那我就不打扰仙君修炼了。”   俞鹿达成目的,立刻就从他的怀里起身,想溜回去睡觉。后腰却被按住了,再度趴了回去。   桓行素说:“别急,我昨天晚上渡给你的龙印,是一种保命的法门。我教你用。下次再遇到被人欺负的情况,就不用怕了。” 第31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9   龙印是玄龙的一缕魂晶, 与道士用的召唤符类似。不过,道士是向天上诸神借法,能借到几分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桓行素的龙印,直接能召来玄龙, 威力之强, 是前者无法匹敌的。   无须任何辅助工具, 只要在心里默念一段咒文,就可以发出定位,让桓行素知道她在哪里。   不过, 那段咒文并不好记,冗长还绕口。   桓行素让她以打坐的姿势,和他面对面坐在寒玉台上。   一开始, 俞鹿想着这是一个保命法门,听得还挺认真。   但她终究不是修炼的料子, 慢慢地,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发沉。身子也失了自控, 蓦地往前倾倒了。但额头没有撞上硬邦邦的膝盖, 而是被桓行素的一只手挡了挡, 整个人被他架住了。   俞鹿趴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窝着不动了。   桓行素看向了怀中的小妖怪, 无奈地一叹, 将她抱了起来,回房休息去了。   纵然还不累, 他也没法学那坐怀不乱的圣人, 怀抱着喜欢的小妖怪, 也可以继续心无旁骛地修炼。   .   翌日, 俞鹿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桓行素果然已经出去了,桌子上放了早点,用法力温着。   俞鹿打了个呵欠,看了眼昨晚还在不断波动的进度条。现在还是54%,看来是稳住了。不过颜色是一种带着阴灰色的暗绿,不太明朗。   系统:“叮,剧情任务掉落:去书房哄桓行素,在小半柱香内,使得进度条小幅度回落至50%。”   原来桓行素今天没出门,在书房么?   俞鹿头发飞翘,迷惑地问:“昨天不是已经哄过了么?进度条已经不动了呀。”   系统:“在下一个主线剧情之前,进度条不能超过55%。你能保证在那之前,不会再发生任何事,让进度条突破55%么?有降低的机会还不赶快抓紧。”   俞鹿一想,系统说得也有道理,凡事保险一些总是没错的。   昨天太累了,没有沐浴就睡着了,虽然闻了闻身上没有异味,但俞鹿总觉得受不了,就去了仙奴用的浴房。这个时间,浴房里几乎没人,俞鹿匆匆冲了个身,换了衣服,就摸去书房了。   怎么哄人,是一门学问。   这事儿讲究无声胜有声。要是让对方看出她抱着目的,有强烈的功利性,那就会显得心机,弄巧成拙。   得找个借口接近他。   路上,俞鹿正巧见到两个仙奴端着精致的蟠桃果盘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不由喜上心头,一把跳了过去,拦在了他们的面前,笑眯眯地说:“这是要送给仙君的吗?我正好要去书房,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俞鹿才进府几天,就已经混到了戮仙君的身边了,还被钦点为守夜的仙奴。仙宫中别的仙奴们都能看出她的地位不一般,自然也不会轻易开罪她,顺水推舟,就将果盘交给她了。   书房在仙宫的东南角。独居高岭,四周云海渺渺,门是开着的,只布了一层结界。俞鹿试探地伸出了一只脚,轻轻地碰了碰结界,没有被拦住。   果然,这是作为高级仙奴的待遇吧。俞鹿得意地心想。   系统:“……”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她端着果盘进去,走到了书房的门口,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仙君,我来给你送新鲜的水果。”   桓行素坐在桌子的后方,面目端肃,在处理公务。听见她的声音,微微一怔,就笑了笑,说:“有心了,放下吧。”   语气很温和。   和昨晚那个散发着森冷气息的他,判若两人。   随即又低下了头,一副很忙的样子。   好不容易借这个由头进来了,俞鹿怎么可能轻易走掉。好在,这种死皮赖脸缠着桓行素的事儿,她干得太多,已经毫无心理负担了。   将果盘放在了桌子上,俞鹿小心地避开了堆积如山的书卷,弯下了腰,支着腮,趴在了桌子上,好奇地眨巴着眼:“仙君,你一直在处理公务,不累吗?”   以前,桓行素在擎山渡劫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道士,就天天娇嗔他“道长”,甚至还叫过“行素哥哥”。现在换了“仙君”的称呼,语气也换汤不换药,听在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再加之沐浴新妆后,一张芙蓉面,不施脂粉,清艳脱俗。因为托着腮,衣袖微微下滑了一点儿,露出了两截白皙娇嫩的手臂。   手腕上,还残余着昨天晚上被捏出来的几道指印。引人遐想。   桓行素的目光微凝,握笔的手也顿了顿。俞鹿以为他要上钩了,心中雀跃,但下一刻桓行素也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不累,无需担心。”   俞鹿不死心地说:“可是,这些水果都是用冰镇过的,放久了冰化了就不好吃了。仙君吃一块吧。”   桓行素再度抬头,望见她写满了天真的双眸,迟疑了一下,点头:“那好吧。”   “仙君,你今天是不是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很少,怕吃水果会耽搁时间?”俞鹿突发奇想:“那我喂你吧。你专心写就好啦。”   桓行素正欲说什么,唇边就已经递来了一块桃子。   他顿了顿,还是张口,将那块果肉吃进去了。俞鹿一边喂他,一边体贴地说:“仙君,你不用看我,我会递到你嘴边的,你专心做你的事就好啦。”   桓行素收回目光,含糊地“唔”了一声。   修炼的法则之一便是专心,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做一件事时全神贯注的习惯,无论有什么外来的打扰,注意力都不会涣散半分。但这一刻,有这样活色生香的小妖怪在旁边,他强迫自己看着书卷上的字,却发现总有一缕神思飘到她身上,无法专注于正事上。   明明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一会儿也有人要来,他却不舍得这样的时光,开不了口让她回去。   好在俞鹿也没打算一直这样“远程攻击”。因为桌子上堆的卷轴比较多,她站的位置有点儿远,须得伸长手臂才碰得到桓行素。所以,才喂了几块,俞鹿就顺势撒娇:“仙君,我们离得好远呀,我的手都举酸了。”   一边说,她一边靠近了桓行素,一咕噜地坐到了他的旁边,依偎在他身上:“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继续喂你?”   靠得近了,她能闻到了他衣襟上一阵冷冷的香气。   桓行素轻轻吸了一口气:“好。”   俞鹿担心自己作过头了,会显得太有目的,桓行素会赶自己走。所以,刚坐下时,她老实了一会儿。   虽然看不懂桓行素桌子上的文书那些复杂的问题,不过,这么靠着他,俞鹿也不会嫌闷。因为桓行素的字好看,手好看,长得也好看。从稍微靠下的角度看他,也觉得皎如玉树,眉目沉静,i丽到了极点。   仙族和妖怪,还是能从气质上看出差别的。   喂了两三块果肉,俞鹿要发功了。   她冷不丁地,凑近了桓行素,伸出软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唇角。   这是四年前的她经常玩的把戏。妖怪的本体为兽,互相舔舐毛发是很正常的事,她最喜欢玩突然袭击,然后睁大眼睛,骗桓行素说他的嘴角沾了东西。   一开始被她这么逗弄时,桓行素会冷着脸说“不要胡闹”、“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他甚至以为,她是因为缺乏教化,才会这么大胆,还板着脸,认真地教过她,说化人以后,必须改掉兽类的一些习性,不可以见了谁都这么做。   自然,俞鹿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次数多了,桓行素大概也看出来,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故意调戏他。也就没有再一惊一乍了。   俞鹿还以为他没反应呢。后来跟他上了绝境山,她才知道其实桓行素是喜欢她这样对他的。   时隔那么久,再用同一招,桓行素果然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两道暗沉的目光,遽然投向了她。   俞鹿支着腮,小狐狸眼笑弯弯的:“仙君,你的嘴角刚才沾到果肉了呀。”   “……”桓行素移开了目光,长吁一口气,曳行的字,似乎有些不稳了,低声道:“不要胡闹了。”   “我才没有胡闹。”俞鹿吧咂了一下嘴:“蟠桃真甜啊。”   桓行素轻叹一声,温柔说:“那你都拿去吃吧。”   “不要,我觉得只有我一个吃,没有这样吃甜。”   系统:“有了初步效果,进度条正在缓慢下降,为了保证质量,请宿主一直保持与桓行素身体相贴的状态,直到我说可以为止。”   那还不简单?俞鹿正想得寸进尺,坐到桓行素的怀里时,忽然听见了几道门廊外,传来了锦儿的声音:“仙君,明印武神、钛羯窬,还有几位武尊已经到了。现在要请他们进来吗?”   俞鹿:“?!”   钛艟筒槐厮盗恕C饔∥渖褚彩蔷境山上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原来桓行素今天约了他们议正事吗?   那她怎么办?好不容易才贴上了桓行素,成功近在咫尺了,她不要前功尽弃!   “请他们进来吧。”桓行素答道。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让俞鹿离开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温和道:“我还有正事要议,你先出去吧,我迟点再陪你玩。”   俞鹿急了,左思右想,急中生智,变身了!   衣服空了,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   桓行素的膝上,只剩下了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两只乌溜溜的眼珠仰视着他,写满了“不愿走”三个字。   外面已经有脚步声在靠近了,桓行素轻轻吁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乱动的她,让她乖乖伏在自己膝上,搔了搔她的下颌。 第32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0   俞鹿变身后, 空了的衣裳堆堆叠叠地落在了地上。   桓行素淡淡看了一眼,趁着有人进来之前,动了动腿,将这套衣服踢进了桌子底下。   不一会儿, 几个丰神俊朗的神君, 就先后踏了进来。   论身份高低, 钛羯窬,明印武神,以及后面几个职位稍低的武神, 都要向桓行素行礼。所以桓行素不用起身,坐着就行了。   俞鹿趴在了桓行素腿上,视线被高高的桌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也看不到来人的衣着和靴子。   不过她认出了钛舻纳音,还听见了几个陌生的武神说话的声音。   他们商议的是最近三界的异象, 譬如供奉天帝的庙宇无辜被烧,鬼物猖獗横行之类的事。   刚才她瞄了几眼, 桓行素在看的文书, 也是和这些事有关的内容。   神仙的日子, 可没有凡人想的那么舒心,也是有烦恼的。管天管地,拯救苍生。身份越高, 责任就越重。   他们说的那些事, 俞鹿半是明白,半是不懂, 仰头看着桓行素发呆, 看他冷白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下颌。   桓行素认真起来的时候, 是不苟言笑的, 一眼也不会分给她。   俞鹿仰头仰得累了,便扭动了一下,侧躺着。瞧见了桓行素的一只左手,就放在了膝盖上,顿时玩心大起。扑了过去,突然袭击,两只爪子抱着他的手,用小尖牙啃了上去,一边贼兮兮地看向桓行素,观察他的反应,希望能吓到他。   结果俞鹿失望了,桓行素的神色依然沉着,没有露出丝毫被她影响了的端倪。但是那只被她咬了的手,手指却微微蜷动了一下。   俞鹿来劲儿了,翻过身,抱住了他干净如玉的手,啃啃咬咬的,啃出了一个个小红印,玩儿得不亦乐乎。   这时,桓行素的指尖忽然动了动,在她的嘴巴里搅弄了一下,指腹轻轻地抵住了她的两颗尖牙,不让她乱来。   俞鹿睁大眼睛。桓行素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有很用力,可她怎么扭动,都合不上嘴巴,很快就落到了下风。   挣扎时,她九条蓬松得如同云霭的尾巴也拂动了起来。   忽然间,桓行素不动声色地在她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再乱动。   俞鹿:“?!”   那只手拍了她屁股一下,也没有挪开,将她那团毛茸茸的、手感很好的尾巴,当成棉花糖一样揉来捏去。俞鹿一瞪眼,两只小后爪蹬动了几下,就被桓行素也一把握住了,捏在了手心。   桓行素太清楚她的命门在哪里了,以往被这样摸着,她会昏昏欲睡。可现在情况不同,她哪能承受得了被这样搓揉,骨头都软了,气喘吁吁,却敢怒不敢言。   更气人的是,桓行素似乎只是在思考事情时,随手拿她捏捏,眼睛根本没看她,连戏弄都算不上,注意力依旧放在了外面。   再被捏下去,俞鹿的眼泪又要控制不住了。   果然,不一会儿,她的两只黑珍珠似的小眼睛,慢慢渗出了一层恼羞的水光。   为什么身体紧贴的时间还没结束啊。   好不容易等他们商议完了正事,几个武神都告退了。唯独钛袅袅讼吕础   没了外人,钛舻奶度随意了不少,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小叔公,过段时间,琬琰和融景的婚事要在渭水河川举行,你也会出席吗?”   在外的作风强势又张扬的钛簦在桓行素的面前,态度却极为尊敬。   俞鹿小爪子僵住,有些紧张地缩了缩。   钛裘飨员雀詹趴拷了很多。声音一出来,仿佛只隔了薄薄一层木板,在她头顶上响起的。   她不想让钛艨醇她哭唧唧的样子。   琬琰是天帝那位出嫁的公主的闺名。而蛟族世代融姓,融景就是那位渭水府少主的名字。   桓行素单手执起了白玉杯,饮了一口玉露茶,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会去的。”   “那敢情好,小叔公,我们那天可以一道出发,融景一定会很高兴的。”   钛裘飨圆荒米约旱蓖馊耍屁股坐着就不动了。闲聊了一会儿,桌子上的蟠桃和茶水,就不知不觉都进了他的肚子。   锦儿进来添茶,手脚利索地替换了新的果盘,就安静地退出去了。   钛艉攘艘豢诓瑁目光不经意擦过了某处,忽然一顿。   在书桌的地下,竟露出了一件亵衣的一角。看边边的款式,似乎是属于女子的。   钛簦骸埃俊   他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用力地眨了一下眼,便发现那件亵衣消失了,似乎是被勾进去了。   钛簦骸啊…”   他恍惚了一下,看向了桓行素。   桓行素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文书。乌眉碧眼,光华内敛。   钛裟罅四竺夹模终于确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小叔公,一个霁月光风的君子,怎么可能会做出在书房里厮混、亵衣丢在地上都来不及收拾的事儿?   不过,看到了这件亵衣,钛舻哪院V校不免就浮现起了一双含泪的眼睛:“对了,小叔公,今天怎么没见到那个狐妖仙奴?”   俞鹿僵了一僵。   桓行素的手也微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了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钛粢允治杖,轻咳了一声:“估计是又躲到哪里偷懒了吧。”   你才偷懒!   居然趁她不在时,和桓行素说她坏话,真是王八蛋。   俞鹿忿忿地心想。   她听见了桓行素淡淡的声音:“她如今是我的近侍,被我安排去别处做事了。”   “这样啊。”钛袅牧思妇浔鸬模敲了敲桌子,不知为何,又将话题绕回了俞鹿的身上:“我昨天不是托小叔公交了一个东西给那只狐妖吗?她看见以后,有什么反应吗?”   昨天交还亵衣后,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钛舯丈涎劬Γ就忘不了那只狐妖被他凶哭以后,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样子。   以前钛羯毖,只觉那些妖怪腥臭。但昨天的那件亵衣,却有一阵幽香,不知道是浸染了树上花蕊的香味,还是和那只狐妖相贴久了的气息。   而且,那块布料包裹过了她的身体,又被吹到了他的唇上,那不就相当于,他变相地亲到了……   一想到这里,钛艟陀行┳立难安。为了转移这种陌生的恼羞感,他今天其实很希望能看到那只狐妖。   那只蠢妖怪,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一惊一乍的。他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心里才会舒服和平衡。   桌子后的俞鹿,一阵胆战心惊。   昨天,亵衣这件事才导致了进度条的波动。好不容易事情都过去了,她也快把桓行素哄好了,这个家伙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啊!   桓行素抚摸她的手也停住了。   俞鹿扒住了他的手,轻轻地伸舌舔了舔,讨好地蹭了蹭他。   桓行素静了片刻,才微笑道:“无甚特别反应。她进屋看了一眼,出来时便丢掉了。”   居然丢了?钛裘济一拧,说不清为何有些失望,慢慢地“哦”了一声。   没多久,钛艟透娲橇恕K前脚才离开,俞鹿后脚就听到了系统的天籁之音:“叮,时间到了。恭喜宿主,成功将进度条降低回了正常区间。实时总值:50%。”   终于成功了!   俞鹿猛地从桓行素的怀里跳了下来,不等他叫住,就撒腿跑了。一路飞奔回了仙奴的房间,找了一套新的衣服,才化成了人形。   火红色的小狐狸,慢慢变成了一个伏在床上的少女。面色潮红,骨子软绵绵的,眼泛水光,两只狐耳也冒了出来,用力地晃了半晌,才收了回去。   刚才被肆意揉捏抚摸了那么长的时间,后遗症都落在了人类的身体上。俞鹿有点气愤,穿好了衣服,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上来绝境山后,她连修炼都怠惰了。今天时间还早,她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运转真气,平定一下浮动的妖气。   结果,在花园的石子路上,她就被钛舸住了。   钛羝涫翟缇妥吡恕5是,快到门口,他才发现腰间的玉佩不见了,也许是落在了路上。   这地方他很熟悉了,就摆摆手,示意仙奴无须跟着伺候,自己沿着石子路回头去找,就撞见了这只蠢狐狸,坐在树荫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钛粽了怔,心中陡然泛过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又被我抓到你偷懒了。”   但当俞鹿一转过了正脸,钛艟兔纪芬恢澹骸澳愕难劬υ趺凑饷春欤俊   不仅眼眶红,双颊也泛着一层烟霞似的红晕,让人移不开眼。   俞鹿方才正在这个通风的地方打坐,衣领被抓住时,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这张年轻傲慢的脸,她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钛羯窬。”   她能打听到自己的名字,钛羰且坏阋膊灰馔猓哼了一声:“问你话呢,怎么又躲在这里偷懒了?”   俞鹿:“……”   上回,钛粢豢醇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了。可今天,他的态度,无形中却缓和了许多。   看来,她设计让他“英雄救美”的那件事,的确博得了他的好感。   不过,他今天出现得不是时候。因为她现在没有太多功夫和钛糁苄。   刚刚的打坐还没完成,她的妖力还在浮动。要是控制不好,怕是要露出部分原形――天族人大多数都很讨厌看到妖怪的原形特征。为了不让好感打水漂,她必须快些脱身。   俞鹿低头说:“我不是偷懒。我已经干完活了。天气太晒,才会在这里乘凉。”   钛舯ё攀直郏盯着她,心里很是纠结。   既想提昨天的事,问她为什么要扔了他特意送回来的东西。又觉得在光天化日下,开不了这个口。   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天,钛羲担骸澳憬惺裁疵字来着?”   俞鹿报上了名字,见他两道目光阴沉,就合掌告饶:“谢谢神君昨天特意将亵衣给我送回来。不过,昨天我打开细看,发现那件衣服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小洞,所以只能扔掉,望神君莫要见怪。”   原来是这样。   他都没问,她就主动交代了。   钛舻男那楹昧艘恍。   已经应付得差不多了,俞鹿感觉体内的妖力越发不稳,告辞了一声,转身就跑。   “我叫你走了吗?”钛舨淮蛩隳敲辞嵋追抛咚,再度熟门熟路地出剑,将她捆住了:“上次叫你变身给我看 ,你就推三阻四。这次没借口了吧,你……”   俞鹿的妖力本就在乱窜,一被仙器捆住,岌岌可危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当着钛舻拿妫她乌黑柔润的发顶上,倏然冒出了一双毛茸茸的狐耳。 第33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1   三角形的狐耳, 从少女的头顶支棱起来,赤红色的狐毛在随风轻颤,还能隐约窥见里头淡粉色的肉。   这一幕的冲击力, 实在是太强了。   钛舫沟捉┳, 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小妖怪,却仿佛比他还更惊吓。红唇微张,面上闪过了几分羞恼, 玉颊生光, 娇艳无双,用力地扭了扭,怒斥:“你快放开我呀!”   钛翥铝算, 竟是乖乖听了话,不由自主就松开了仙剑,解开了对她的捆绑。   一得空, 俞鹿就慌忙抬起了手, 握住了自己的耳朵, 想将狐耳藏起来。但一想, 钛羰裁炊伎吹搅耍现在才挡也是徒劳罢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   然而,仙器本就带几分煞气, 捆住俞鹿时,就轻微地汲取了她一些妖力。没跑几步,波动的妖力就再度和俞鹿作对, 她扑倒在了地上。   钛艋毓神来, 抿抿嘴, 收起仙剑, 正欲上去扶起她。可下一瞬,他就看见了俞鹿的衣衫之下,冒出了一团狐尾。   毛茸茸的九条狐尾,将内裙绽裂成了布条,同时拱起了外衫。虽然因角度问题看不到裙底的风光,但膝盖以下的属于两条小腿的部分,却是一览无遗的,膝关节泛粉,一只鞋子也松脱了。   钛簦骸啊…”   他面红耳赤,僵立了半晌,猛地别过了头,跳脚道:“我让你变成狐狸,没叫你变成这个……这个不人不妖的样子,丑死了,还不快变回去!”   俞鹿气愤地扯着衣服:“我才没想给你看。谁叫你每次都那么凶,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用仙剑捆我,才会弄得我连人形也维持不了。”   钛舻亩根仍红着,眼睛不看她,难得没有吭声。   俞鹿试了两回起身,都有些腿软:“都怪你,我站不起来了,你快过来拉我一把啊。”   “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命令我。”钛袅降滥抗饴慢转了回来。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但手伸了一半,钛艟投僮×耍看向了她身后,惊讶道:“小叔公?”   俞鹿顿时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儿心虚地回过了头。   桓行素正站在不远处,面沉如水地看着这边。   锦儿站在桓行素的身后,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内心却忿然为仙君打抱不平。   这只骚狐狸,这么快又不安分了!上次是弋慕神君,这一次,连向来不好相处的钛羯窬,也被她哄住了。   当然更惨的是自己――他一介小仙奴,怎么总是撞上这种恨不得自己不在场不知情的情景啊!   不知为何,钛裟名感觉到一股压力,还未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就见到了桓行素快步上前,一语不发地解下了外衣,披在了俞鹿身上,遮挡住了她的双腿。随后,抄起了她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俞鹿懵了一下,瞬间就审时度势完毕了。   虽然钛羰且桓隹梢苑⒄沟目可剑可不是必须的。   和桓行素两相比较,自然还是和后者的关系更重要。   想清楚后,她连忙主动地抱住了桓行素的脖子,将脸依偎进了他的怀里,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钛艨吹秸庖荒唬有些怔愣。   这么亲密的互动,显然已经超出了主子和寻常仙奴会有的关系。   回过神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解释道:“小叔公,我的玉佩在半路丢了,我便回来找了。”   俞鹿不敢抬头看桓行素的表情,只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辨不出喜怒。   锦儿上前来,行了一礼,双手递上了一枚光泽温润的翠绿玉佩:“神君,您的玉佩落在书房的走廊上了。”   钛袅忙接了过来。觉着气氛不妙,就告辞了,锦儿去送他。   桓行素抱着俞鹿转身就走。俞鹿的鞋子落在了地上,她回头去望,小声说:“仙君,我鞋子掉了……”   桓行素停住脚步,捡起了她那只鞋子,就沉着脸,抱着她回了寝殿。   路上,俞鹿不敢乱动。   她被包在了他的衣服里,随便动动,就会露出两条腿来。   倒不是觉得露出来会羞耻,而是因为,她觉得桓行素的心情很差。   他是在生气吗?他是不是看出了她想勾搭钛糇隹可剑所以,觉得她这个高级仙奴对他不够忠诚?   回到了寝殿,桓行素将她放在了床上,俞鹿往后缩去:“仙君 ,我的衣服上很多灰尘,会弄脏你的床。”   桓行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坐好。”   俞鹿被他看得一下子就老实了。   桓行素拿开了披在她身上的衣裳。   发现他表情很不对劲,俞鹿想蒙混过关,便主动偎了过去,搂住他的腰,说:“仙君不要罚我,不要克扣我的鸡腿。我不是故意在钛羯窬面前让你丢脸的。都怪钛羯窬逼我变身,我不愿意,他就拿出了仙剑捆我。我妖力不稳,耳朵和尾巴才会突然收不住的。”   一边说,她一边用那双顾盼神飞的眼,从底下眼巴巴地凝望着桓行素。   她居然以为他是因为“丢脸”才生气的。   而且,连这种时候都没忘记鸡腿。   桓行素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先松手。”   这次连求饶也没用了吗?俞鹿更加不安,扁了扁嘴,放开了手。   接着,桓行素就掀起了她的外裙。   她的裙子内摆已经被尾巴绽裂了,包括亵裤。两条光溜溜的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无比显眼。桓行素握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的膝盖,往两侧按开了。   俞鹿见状,微惊,下意识地闭了闭腿:“仙君?”   扼住她脚踝的力气,骤然变大,俞鹿完全拗不过他,只得乖乖顺从。   这种对着他完全敞开身体,任他看的姿势,就像小动物敞开了肚子。俞鹿觉得有点羞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大腿就传来了一阵凉意。   桓行素在她的身前半跪了下来,给她腿上擦伤的地方涂膏药。   这两条腿的肌肤都太细嫩了,又没有裙子做缓冲,刚才摔倒的时候,摩擦出了不少细小的红痕。   俞鹿的脸红了红。原来,桓行素是要给她涂药。   他的手分明是很温柔的,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在涂药而已。但慢慢地,俞鹿就觉得不对味了。鼻音哼哼唧唧,脚趾头缩了起来,骨子里渗出了一股痒意。心里隐隐渴望着那只手的力气再大一些,再往上游走几寸。   但是桓行素没有。他只是给她涂了药,重新给她穿好了衣服,就将她的腿儿合拢了。坐在了床边上,表情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寝殿的外面,传来了锦儿的声音:“仙君,凡间西南方出了变故,天帝请您速去议事。”   桓行素的动作一顿,整好了衣裳,就起身离开了。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俞鹿茫然地躺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进度条,就看见它又升上去了!变成54%了!   更吓人的是,它的颜色是一种晦暗的鲜红。一看便很不妙。   努力了一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俞鹿满脸凌乱,觉得自己要被进度条玩坏了。   似乎两次进度条的颠荡,都是钛舸来的。   莫非那家伙是她的克星?   她是不是应该考虑换一个靠山了?   系统:“你应该考虑如何将进度条降下来。因为下一个主线剧情马上要到了,你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俞鹿:“什么主线剧情?”   系统:“渭水府少主融景和琬琰公主五天后的婚礼,你必须一起出席。”   俞鹿一个普通妖怪,是不可能拿到请柬的。说是出席,其实就是要想法子让桓行素带着她一起去。   原本这事儿干起来会很简单。但是,之后几天,俞鹿就发现,自己走不出这座仙宫,也见不到桓行素了。   夜晚,桓行素不再让她来守夜,俞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衣食都没有短缺,可她进不了寝殿的结界了。   白天也是见不到他。桓行素这几天似乎很忙,就算回来了,也是在寒玉石那边修炼。寒玉石是和他的寝殿相连的,换言之,俞鹿依旧摸不着他的衣角。   她现在才发现,之前自己能在仙宫里畅通无阻地四处走动,还蹭到他身上,是因为桓行素主动敞开了怀抱。   就算再傻,俞鹿也能感觉到,桓行素在生气。   桓行素的脾气,其实一直都很好。以前,就算她闯了祸,或是故意逗弄他,他也很纵容。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进仙宫后过得太舒服,俞鹿差点忘记了系统警告过她,说桓行素是想折磨她的。   那他现在是耐心用完了,就把她扔到一边去了吗?还要她在府中老死?   这样可不行,要是一直见不了桓行素的面,她还怎么跟着他去渭水府!   在俞鹿的焦虑中,时间转眼就走到了第四天的晚上,进度条依然卡在了54%,没有半点回落。   不能再试图偶遇了,俞鹿决定主动出击,用一个土方法――苦肉计。   夜深后,桓行素的寝殿内传出了光芒,俞鹿躲在树后观察了片刻,确定他已经回来。   锦儿和一个仙奴守在了寝殿之外。   俞鹿跑了过去,对锦儿说:“锦儿,我要见仙君。”   锦儿笼着手,说:“仙君已经休息了。”   俞鹿据理力争:“没有那么早的,我之前给仙君守夜,这时候他还在看书呢。你看,里面的灯还亮着。”   奈何锦儿无动于衷,根本不替她传话。另一边守着的仙奴和俞鹿也不熟悉,身份也不及锦儿高,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俞鹿气馁,叉着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好在,今晚连天气也在帮她的忙。没多久,绝境山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俞鹿站在石阶下,低着头站着不动。锦儿看了她一眼,说:“下雨了,你回去吧。”   “我不回,我要见仙君。”   另外那个仙奴于心不忍,给她递了一把伞。俞鹿也不接,继续等。   果然,雨下了没多久,锦儿就进内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说:“仙君让你进去。”   苦肉计成功了!俞鹿心里一喜,一抬起头,哪里还有刚才可怜巴巴的样子,快步跑了进去。   寝殿内很暗,只有床边燃着暖暖的烛光。绕过屏风,桓行素只穿着一身单衣,衣襟开着,看见她跟落汤鸡似的走了进来,眉头就拧起了,站了起来:“你怎么……”   话没说完,小妖怪就跟一个小炮弹似的,冲进了他的怀里,将他撞了一个趔趄,坐回了床上:“仙君,你是不是在生气?”   桓行素低头看着她,顿了顿,说:“我没有生气,这么晚了,你回去睡吧。”   “我不想回去。”俞鹿噘嘴,顺势滑到了他的膝上,扑闪着眼睛:“仙君,你这几天为什么都不理我,还对我那么冷淡。”   快心软,快心软,进度条快点降下来!   桓行素轻吸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儿:“没有,我这几天很忙,不是故意冷落你。”   “可是你以前再忙,也不会不理我的。”俞鹿察觉到他态度有些软化,顺势爬了上去,挤进了他的怀里:“我问了锦儿,做错了事的仙奴才会被禁足。仙君,我宁愿你罚我,罚得更重一点,也不要不理我。”   这话当然是她说着哄桓行素,让他心疼自己的。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才不要被罚呢。   桓行素望着她,眸色幽幽,有些难言的阴鸷。   亵衣的那一件事,仿佛将他的心魔,开了一道宣泄的口子。邪念裹挟着破坏和报复的念头,每逢他心绪不稳时,就会造访他。   狐妖有兽性的本能,他早就清楚了。   但是,原来他的心胸,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宽广。   抱她回寝殿时,嫉妒与随后被她勾起的欲念,让心魔几倍暴涨。   他竟有那么一瞬间,想掐住她的脖子与她交欢,咬她的肉,喝她的血,在床榻上由着自己疯狂的念头,折磨到她哭出声来。之后,就用铁链将她锁在房间,让她半步离开不了床,   这是不对的。   桓行素既有些后怕,又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自幼聆听梵音长大的自己,为什么会对心爱的她冒出如此邪孽偏执的想法。   恰好这几天,他都有事忙碌。也正好可以借这个理由,冷静一下。   更何况,俞鹿妖力不稳,维持不住人形,其实也和他的疏忽有关。   不该让这个时期的她落单,去见他以外的男人的。   而那厢,俞鹿不知道桓行素复杂的想法,见他有些出神,把心一横,从他的膝上滑了下去,抓住了桓行素的两只手,放在了自己头顶上。   桓行素一怔,低头看着她:“做什么?”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毛茸茸的东西顶了顶。   俞鹿的两只狐耳朵冒了出来,脸颊红扑扑的,抱着他的腰,小声唤道:“仙君,行素哥哥,我给你捏捏耳朵。你随便捏,消消气嘛。”   狐妖的耳朵,虽然不是私密得不能随意看的部分,但也很敏感。俞鹿自认为已经给出了很大的诚意了。   听见那声“行素哥哥”,桓行素深吸了一口气,手捏住了她的狐耳,用力地揉了几下。   有些重,不疼,就是很痒。俞鹿咬牙承受着。   忽然,桓行素注意到,她垫在臀下的两只鞋子都湿了,便收回了手,往床内坐了一下:“你睡到床的里面。”   “哦。”俞鹿脱了鞋子,低头看了看衣服:“可我的外衣湿了。”   “那就脱了上来。”   俞鹿悉索着脱掉了外衣,钻进了被窝里,拱着被子,还想讨好他,额头就被桓行素轻轻弹了一下:“老实一点。”   俞鹿摸了摸额头:“仙君,你不捏我的耳朵了吗?”   “留着下次吧。”   “那你这次是不是不生气了?”俞鹿眼睛一亮:“你不生气的话,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桓行素看了她一眼:“何事?”   “你之后不是要去渭水府吃喜酒吗?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不会添乱,我会乖的。” 第34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2   桓行素微一犹豫, 就点头了。   戮仙君去渭水府喝喜酒,本来也不可能独自前往。路上会有仙奴追随,捎带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俞鹿窃喜。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她赶在最后的机会, 不仅追上了主线剧情, 还有惊无险地将进度条溢出的部分,从54%降回了50%。   不愧是她。   .   渭水府的喜宴,在渭水河川上举行。将大开宴席三天三夜。   蛟族为地隐, 栖居于陆地的江河湖海, 只有在布雨时,才会偶尔被凡人窥见在云后飞翔的真身。虽然不是上仙, 但历来与仙族攀亲带故,来往甚密,在民间的地位,也是比妖族高的。   同时,也因为蛟族是住在地上的,整体还是要接地气和平易近人很多的。没有仙族那股自视甚高的清高劲儿,和妖族的关系, 也颇为融洽。   清早,俞鹿坐上了前往渭水河川的鸾车。   仙族都会飞, 桓行素为玄龙化身,化作原形,腾云驾雾,可一日千里。不过这种场合, 贵人们是不可能自己飞去的――换算成凡人的话,这相当于是自己走路去赴宴, 太没排面了。   按照身份高低, 最上等者乘鸾车, 次等为仙鹤,再下等才是麒麟。   天帝在绝境山已经送行过一次,不会出席酒宴。戮仙君的地位,仅次于天帝,当以鸾车载之。天帝的几位儿子和公主都坐了鹤车。   俞鹿趴在了车窗前,望金轮底下的飘荡云雾,很是新鲜。风那么大,但是车厢一点儿也不会摇晃,可见拉着车子的青鸾飞得有多平稳。   桓行素一身白衣,鸦青腰带,手中执扇,头束玉冠。从进车厢开始,他便倚在窗边看书,姿态闲适,眸子低垂。   天光下,浅淡的碧眸,犹如泛着一泓清泉。   俞鹿凑到了他的身边,好奇道:“仙君,这次渭水府摆喜宴摆三天,那琬琰公主和渭水府的少主是在哪一天拜堂啊?”   桓行素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语气温和:“第三天的夜晚。”   “那前两天是做什么的?就是吃酒么?”   桓行素耐心地回答:“迎接八方来客,祈祷,拜祭,酒席。第三日为行正礼,结道侣的仪式,过后才是大宴。”   也就是说,前三天其实安排得不算紧密,是可以自由出去的。   俞鹿皱了皱鼻子:“神仙成亲真麻烦。还要搞那么多天,我们妖怪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怎么说?”   俞鹿托腮,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妖怪换伴侣很快啊。”   桓行素身形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了她。   俞鹿以为他不信,说:“真的。不讲究的妖怪,基本是每年春天都会换伴侣,要是每一次都拜堂也太麻烦了,所以看对了眼,就干脆只行周公之礼好了。而身份高一些的,比如我父王,每年都会纳新的妃子,扩充后宫,他还会送一些美人给我的兄弟姐妹。”   桓行素静了静:“那你呢?”   俞鹿用手指绞着自己的长发,说:“我也喜欢美人啊,不过看看摸摸还行,我可不想养着他们。看我兄弟姐妹府上一堆美人争风吃醋,就够麻烦的了。反正他们也欢迎我去府上玩……观赏美人,我又何必自己养着呢?”   桓行素抿着唇:“你之前说你摸过的,虎妖,狼妖,就是这些所谓的美人?”   “对啊。”俞鹿说完,觑他神色,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好,忙补充了一句马屁:“但是他们都没有仙君你好,真的!”   “……”桓行素垂下了眼,声音隐隐有些赌气:“反正他们好看与否,你以后都碰不到了。”   俞鹿:“?”   桓行素的意思是说,她一辈子都要当仙奴了,自然没什么机会回妖界了?   唉,他也没有说错。   俞鹿摇摇头,决定趁这个时间修炼一下,默背熟悉一下龙印的法诀。   只是,环境太|安静了,修炼又是闭着眼睛的,到了中途,俞鹿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身子一歪,滑到了一个散发着冷香的怀抱中。   睡梦中,似乎有些温热的东西,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慢慢滑到了眼皮上,轻轻地吻着。俞鹿觉得痒,就迷迷糊糊地缩起肩膀,躲了躲。   下颌却在这时被捏住了,嘴唇被吮了好几下,她被亲得脸颊通红,有点儿要醒来的意思时,才感觉到侵占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继续哄着她睡。   傍晚,鸾车降落在了渭水河川。   俞鹿被叫醒时,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有些疑惑地摸了摸下唇,总觉得上面还残存着一些湿润的触觉。   是因为春季没过,所以又做了那种梦么?   没时间细想,俞鹿整了整衣襟,下了鸾车。   渭水府大得犹如一座小城池。暗红的天幕下,处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烧,热闹非凡。   由于宾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不能进水里游的,所以喜宴的场地也选在了岸上。   仙族一行人下车,不仅是水族的奴仆笑脸相迎,连渭水府的主人――蛟族东南王,以及今晚的新郎融景,还有蛟族的几个公主,都亲自出来欢迎了。   戮仙君的出席,显然让蛟族觉得受宠若惊,蓬荜生辉。   喜宴要摆三天,住所自然早就安排妥当了。   主子们都住在最好的院子里,仙奴次之。   俞鹿现在的身份是仙奴,和锦儿他们是一个待遇的。渭水府给他们的安排也不差,每两人一个房间,内里布置舒适,案几上还摆了招待客人的花生、糖、瓜子、水果。   俞鹿和一个不熟悉的女仙奴分到了一个房间。   俞鹿拎了一个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好奇道:“听说渭水府离妖界很近,不知道这次妖族派了谁来赴宴呢?”   这仙奴的前身亦是妖怪,很乐意与俞鹿聊天,点点头说:“是很近,渭水府往东再过二十里就是妖市了。”   渭水河川位于人间,与妖界却距离不远。往东二十里,在妖界与人间的模糊地界中,常有妖市。   妖市,顾名思义,就是妖怪的集市。   魑魅魍魉,妖魔横行,和人间繁华的城池没有两样。但那些精妙的楼阁店铺,实际都是幻术构成的,卖的也是些会吓破胆子的东西,有血淋淋的心肝脾胃,有新剥下的皮,有促进妖力的灵药,还有能让人在床榻上欲仙|欲死的媚药、和各种拿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儿。   它也不是恒定存在的。如一团雾气,时拢时散。开时百妖夜行。闭时幻境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荒郊野地。   除了妖怪,蛟族、精魅甚至是一些仙族人,都可以找到妖市入口。除此以外,某些胆子大的人类道士,也许也能混进妖市――不过,能不能活着出来就很难保证了。   还有一些时运低的凡人,三更半夜时,也许可以在天边看见妖市的轮廓。紫气漫天,朦朦胧胧,如同海市蜃楼。   以前,俞鹿更爱往凡间跑,没有去过妖市。难得来到了那么近的地方,她听了几句,就有点儿蠢蠢欲动了。   反正喜宴前三天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儿。渭水府里到处都是她得罪不起的贵客,她也没法到处走了,还不如去妖市玩儿。   俞鹿溜出了房门,找到了桓行素的院子。   锦儿在门口守着,似乎得了吩咐,并没有拦她。   俞鹿跑了进去,瞧见桓行素正坐在窗边和自己下棋。她直奔主题:“仙君,听说附近在举办妖市,你想去逛吗?”   桓行素“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落下一子:“你想去?”   “不是我想。”俞鹿装乖,睁大眼睛说:“我只是觉得,仙君独自待在这里会很无趣,所以给你推荐一个地方而已。”   桓行素也不看她,专心下棋:“嗯,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他怎么不按理出牌啊。   俞鹿一急,招了:“没有不想,我想的。”   桓行素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   俞鹿:“……”   总觉得自己被耍了一下……   .   桓行素一言九鼎。天完全暗下来时,他就带着俞鹿出行了,没有惊动到什么人。   俞鹿正想问他打算怎么带她去,就感觉身体一轻,被桓行素抱在了身前,小小的一团,被裹在了披风里。什么也看不见,等呼啸的风声停下来后,桓行素轻轻放下了她:“到了。”   前方不远处,是一座漆黑木头制成的木牌楼,垂在两旁的纸灯笼,随风微微飘荡,散发出了妖艳的光。隔着木牌楼,内里的世界,仿佛笼着一层雾气。   只能看到一条无尽头的繁华长街,两旁是雕栏玉砌的古楼,明明看着热闹,都透露出了一阵森森鬼气。   街市熙熙攘攘,行走的皆是妖魔鬼怪。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比比皆是。两旁都是小摊、杂耍、擂台、赌坊、贩卖奴隶的地方,甚至还有妓院。尖细的窃笑声,旖旎的声乐,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俞鹿看了看里头,又看了看桓行素,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桓行素跟这里相比,太格格不入了。   在绝境山时,就够惹人注目了。来到妖怪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长身玉立,清贵沉静。犹如天边的一轮明月,落入了妖界。   当她这么想着时,桓行素忽然执起了她的一只手,往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银环,银环上缀了许多铃铛。   俞鹿不太习惯手腕被束缚的感觉,晃了晃手,听见清脆的铃声:“这是什么啊?”   桓行素说:“妖市三教九流,过于复杂,它可以护你安危。”   俞鹿估计这应该是一个护身符,可以给她挡住危险,或者是在危险来临时让桓行素知道,就笑眯眯道:“仙君法力无边,也会担心看不住我吗?”   “纵有无边法力,也怕一时疏忽。”桓行素并不否认,随手又变出了一顶漆黑的帷帽,戴在头上,说:“进去后,别再唤我仙君了。”   “知道了,行素哥哥。”   桓行素不愿太显眼,便敛去了过于锋芒毕露的仙气。给人的感觉,就和历劫时差不多,是一个法力不俗的道士。   一踏入街市,就和俞鹿预料的一样,无数目光都聚集在了桓行素身上。   妖怪们摇着扇子,停住了脚步,用暧昧而露骨的目光扫视着桓行素,有些则会落在她身上。楼阁上,一些袒胸露乳的女妖怪,娇笑着往楼下抛下轻纱,勾引道士上楼。   在凡间,道士是妖怪的天敌,收妖全无压力。但来到了妖怪的地盘,情况就反转了。   强龙不敌地头蛇,遑论是一大窝的地头蛇。   除非那道士对自己的法力很自信,认为自己即使遭到围攻也能全身而退,否则,大多都会乔装一番,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不起眼。   像桓行素这样大方而坦然的,倒是新鲜。   偏偏,他还生得肤色白皙,俊美绝伦,在一群妖怪中,活脱脱就是唐僧进了盘丝洞。   不过,盘丝洞的妖怪只是想吃唐僧的肉。这里的妖怪,馋的恐怕还有堂堂戮仙君的美色。但因为隐约感觉到了他气势不俗,暂时没有来找茬的妖怪。   这地方是鱼龙混杂了一点儿,妖气却很浓。俞鹿泡在这里,又有桓行素在身边,觉得很安心。她东转转西看看,把沿街小摊都逛遍了,看到那些血淋淋的货物,她受惊之后,会忍不住用手挡住眼睛,随后被桓行素带走。   但到了下一个摊子,她还是会忍不住凑近去看,就很不长记性,又怕又爱看。逛到腿软了,才说要进餐馆休息一下。   餐馆的石阶很狭窄。俞鹿与一个矮小的孩子擦身而过,左手手心,被塞入了一个东西。她微惊,侧目去看,已经不见那小妖怪的踪影了。   她蹙眉,小心地摸索了一下这玩意儿的形状,内心动了动。   坐下没多久,她就对桓行素说自己要去解手。   桓行素起身:“我陪你去。”   俞鹿摇头:“不用啦,我不会走远的,再说还有银环保护我呢……你帮我拿着,我去去就回。”   不等桓行素应允,她就将刚才买的东西塞入他的怀里,转身跑了。   桓行素望着她轻快跑走的背影,轻轻地吁了口气,坐了下来。   俞鹿绕到了酒馆的后院,才看了一眼被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果然,这是她母妃的一枚小玉佩。底下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能拿到她母妃贴身玉佩的肯定不会是敌人。   难不成,是她母妃有事联络她?   那叫她来后院的,会是她的侍女宛儿吗?   但是,为什么要搞得那么鬼鬼祟祟的?   俞鹿皱了皱眉,依言走到了一棵树下。   一绕过去,她就睁大了眼睛。   树下倚着一个身形瘦高的少年,面上覆着一张假笑的黑白色面具。   这人转头,看见了她,似乎隐隐有些激动,上前了一步。   瞧见她满脸警惕,他顿了顿,慢慢抬起了手,将面具往上掀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苍白阴柔、妖气横生的少年面孔。   明黄眼眸,细锐瞳孔,正灼灼凝睇于她。   俞鹿:“!!!”   系统:“叮,主线剧情更新:你原剧情里的夫君【符离】上线了。” 第35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3   在这里见到符离, 俞鹿有点儿懵了。   听见了系统的这句提示后,她如梦初醒,陡然之间, 变貌失色。   没错,在原剧情里, 她是符离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她嫁给符离就是剧情线崩坏的开端。之后,才会引发了桓行素堕魔、符离提早死去、六界大乱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俞鹿的眼前, 仿佛再一次闪烁过了她那个预示未来的梦境的片段――站在大殿上、一身玄色长袍的桓行素,提着符离的头颅。   她咽了口唾沫, 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符离的头上。   这颗头,如今还老老实实地安在他的脖颈上。   她会跑上绝境山, 其实也是为了躲这个结局。既可以反剧情而行, 又能躲着符离, 还可以阻止桓行素和符离碰面。   没有见面就没有伤害。   她就不信了,命定的冤家一直不聚首, 还可以隔空结仇。   结果,还是在妖市里碰到了符离。   而且,桓行素如今就在几墙之隔的地方!   那一瞬间,俞鹿浑身发紧,动物本能下, 就想转头, 拔腿逃跑。   但一想, 符离的原型随了妖王,是擅长奔袭的狮子。   她是狐族, 多冒出几条腿, 也跑不过狮子, 只有被他叼住后颈的份儿, 能逃到哪里呢?   还有,她母妃的这块玉佩怎么会落到符离手里啦?   俞鹿思想挣扎了一下,站在几步外,没动:“符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符离本来以为自己表明身份之后,俞鹿会走过来,哪知道她还是满脸戒备,有些无奈,只得从阴影下走了出来,暗红的光,穿过了暗红的灯笼纸,洒在他的肩上:“我父王派去渭水府祝寿的妖怪里有我的下属,他看见你了。”   听起来,符离似乎并不在这一次祝寿的队伍里。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妖王的子嗣太多了,这时候的符离,并非最受妖王重视的皇子,自然也不会被派去出席这么重要的外交场合了。   他心性变化,成长为残暴冷血的大反派,弑父夺位的那一系列操作,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你怎么会有我母妃的玉佩?”俞鹿将手心的玉佩吊在空中,晃了晃,疑道:“是我母妃叫你来找我的吗?”   “是我想见你。不过,你母妃托人交了一封信给我,说我若能见到你,就捎带给你。”   符离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信封。   俞鹿一听是母妃的,连忙拆开了,快速扫了一下,信里面,她母妃先说了自己的近况不错,两个月前又怀了胎。随即,又询问了俞鹿在绝境山过得好不好。   看来,她离开妖界后,母妃的日子还是过得不错的,那她也就安心了。   “我回到妖界后,才知道父王为了向天帝献媚,将你送上了绝境山。”符离的脸色有些阴沉,似是对自己父亲的自作主张感到不满:“俞鹿,你放心,我一定会寻个法子,将你换回来妖界的。”   得知她被带上绝境山后,符离便没有一日安过神。听说天帝并未纳妃,那些上了绝境山的妖怪都成了仙奴,他才安心了一点。同时也为俞鹿的处境感到了憋屈和担忧。   此刻见了她本人,连日的思念要压抑不住了。   俞鹿在灯下看信,低垂着头,粉腮桃面,眼睫如同两把浓密的小刷子。   符离停顿了半晌,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触摸一下她的脸颊,指腹却猛地传来了一阵灼烧的痛感,缩回了手:“什么东西?!”   俞鹿也一惊,感觉到手腕的银镯子在发烫。原来是这枚银环的结界,在排斥符离触碰她,而且这阵排斥,似乎不是即时性的。符离缩回了手,仍握住手臂,疼得冷汗直冒,微微躬起了身。   毕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俞鹿手足无措了一瞬,当机立断,解开了银环的扣子,将它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银环断开的一刹,光就暗了下来。那阵疼痛才从符离身上离开。   虽然桓行素让她戴着。但她离他不远,脱一小会儿也没关系吧。   怪不得系统说,要阻止剧情崩坏,才能给符离足够的时间去成为反派,不至于提前死在桓行素手里――现在的符离,妖力在同族已是不错了,但却连桓行素拿出的一只银镯子也抵不过。对上桓行素只有被秒杀的份儿。   他们的差距不止几百年。   “你没事吧?这是我侍奉的仙君给我的护身符,你突然伸手碰我,它将你当成是坏蛋了。”俞鹿抱膝,也跟着符离蹲了下来,说:“符离,妖王陛下没有逼我上绝境山,我自己乐意上去,我不用你救我,而且,我当仙奴的日子,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天地良心,她说的绝对是实话。整座绝境山恐怕找不到一个比她更“挂羊头卖狗肉”的仙奴了,可以睡戮仙君的床,泡他的泉水,不用干粗活脏活累活,天天有鸡腿吃,还能睡懒觉。   “你是狐族公主,就该被娇生惯养着当主子。仙族人瞧不起我们妖怪,你又何必在绝境山上当个低人一等的仙奴?”符离只当她在逞强,皱眉道:“莫非你想一辈子留在上面?你不想见你的母妃你的兄弟姐妹了吗?我会禀告父王,让你当我的妃子,让父王再挑选十个美人上山。这个面子天帝还是会卖给我们的。只要你点头,之后的事就不用忧心了,等我接你便是。”   俞鹿不否认,自己是有些怀念以前想摸美人,就有各款送上来的自在时光。不过,还是系统的任务重要一些,就哼了一声:“不要。我就要留在绝境山。”   “你……”   就在这时,忽生惊变。他们所在的花园并无木墙,是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朝向冷巷。一个浑身用披风遮得严实的男人不知何时靠近了他们,忽然朝这边猛扑而来。俞鹿听见背后有风声,抬眼只看到符离脸色大变。紧接着她身上一冷,就失去了意识。   俞鹿醒来时,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底下是平的,四周又黑又大,漫无边际。符离让她靠着自己,看她睁开了眼睛,便松了一口气:“你醒了,没事吧?”   俞鹿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是哪里?我们被道士抓到葫芦里了吗?”   被抓到葫芦里的妖怪鲜有逃得出来的。葫芦里是个什么情形,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说那是一个又黑又狭窄、摸到四壁就会发出金光的地方。和这里既像又太像。   “这是乾坤袋。”符离摸了摸底下,脸色发青:“抓住我们的是一个妖道。”   妖怪到底不是凡人,五感敏锐,还能感受到妖气。凡间的道士靠近自己时,妖怪隔一段距离就能察觉到了。   但是这一个抓住他们的道士,走到他们背后了,都没有打草惊蛇,身上散发的气息和妖怪无异,道行也超乎寻常,从而蒙蔽了符离和俞鹿的感知。同时,这妖道也没有将他们收入会削弱元神的葫芦,只将他们藏进了乾坤袋,不知有什么目的。   换了是几百年后,这种妖道是奈何不了符离的。但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所以,也一起着了道。   俞鹿愁眉不展。这到底是什么展开啊……   对了,她有护身符!   俞鹿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也许是在被抓住的时候,银镯子掉在了那家酒馆的树下!   那桓行素现在知道她失踪了吗?   系统:“宿主淡定,由于你解下了银镯子,【支线剧情】被触发了。”   俞鹿:“支线剧情是什么?”   系统:“客观来说,支线剧情,意味着离奇坎坷。触发以后,会为故事增加难度。有一定几率会扭曲整个故事的走向,如果绕不回正路,你就会在这条离奇小道上,一路狂奔到结局。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法改变了,那就祝宿主好运吧。嘻嘻。”   俞鹿:“……”   不知过了多久,俞鹿和符离一起从乾坤袋里被放出来时,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宅子里了。   抬起头,就会发现顶上看不到天空,而是一片黑黝黝的嶙峋的山洞顶――这座宅子,处在一个无比巨大的山洞中。装潢美轮美奂,富丽堂皇,估计是用幻术变出来的!   即便是有了幻术遮掩,俞鹿也能闻到空气里隐约的臭味。   那是一种腐肉的味道,像是很多尸骨埋在地砖下仍掩盖不住的臭味。   逮住了俞鹿和符离的妖道,是一个长袍飘飘、两颊凹瘦、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怀里还抱着拂尘。一看便不是诚心清修之人,不知为何法力会那么强大。   俞鹿和符离皆受制于他,被扭送到了宅子的寝殿内。   隔着那张帘子,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一个轮廓。越是靠近,那股臭味就更加浓郁。   “主人。”那道士谄媚道:“您刚破除七重封印,之前的凡人血肉都不够滋补。弟子今日潜入妖市,特意给您物色到了这两只妖怪,助您大业。”   俞鹿瞪大眼,内心咯噔一下。   帘子后的那玩意儿应该是妖魔,即入魔之妖。这玩意儿极其罕见,法力比不上堕魔之仙,凶残程度却倍增。轻则祸乱几座城,重则祸及一方,闹得生灵涂炭。每出来一只,都会被绝境山的武神以七重封印,压在凡间人迹罕至之处。   这是她在桓行素批阅的那些卷轴上瞄到的内容。   这个道士,居然在供奉这只刚刚挣脱封印的妖魔,以换取力量和法力的庇佑!怪不得刚才她和符离都感觉不到他靠近了,原来他身上的妖气是这么来的!   符离接触这些事比她多,应该也猜到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了,如临大敌。悄悄地在俞鹿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那妖道拍了一通马屁,里头的妖魔才开口,声音极其沙哑:“滚出去。别妨碍我享用。”   “是,是……主人您慢慢享用。”道士赔着笑,退出去了。   内里的那妖魔勾了勾手指,束缚在俞鹿和符离身上的拂尘,就松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符离手中迅速聚拢了一团妖力,猛地扑向了那只妖魔,怒道:“鹿鹿,你快走!”   方才,他写在俞鹿手心的话,便是他要先发制人,保护俞鹿。只可惜,双方力量悬殊,这下攻击,不说是螳臂当车,也是伤不了那妖魔多少的。   “啊――”   只听一声呕血的声音。符离的脖颈被那妖魔的大手扼住了。它的手心里,冒出了滋滋的黑烟,迅速地侵入了符离的身体中。   俞鹿也不跑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是符离死在了这里,任务就直接失败了,她也肯定跑不掉。   可她也根本不是这只妖魔的对手。冲上去也是白白送死罢了。   突然,俞鹿回忆起了桓行素教给她的龙印,慌忙定了定神,默念起了召龙的咒文。   然而念完以后,她满怀期待地等了好一会儿,就绝望地发现,桓行素根本没来。   俞鹿:“???”   这和说好的怎么不一样啊喂!   难不成……这地方是一个无比偏僻的旮旯,所以,连龙印也传达不出去吗?   那厢,符离已经昏迷了过去,被那只妖魔抛开了。俞鹿脸色苍白,冲过去搀住了他,摸了摸他的鼻息,很是微弱。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股吸力,将她带到了那只妖魔的跟前。   帘子被吹开了,俞鹿的脸就是一白,胃部翻腾――这只妖魔的面皮,原先生得还算不错,可肤色发青,眼睛浮肿,和鬓角的衔接诡异地发着皱。显然这张皮不是它的,而是从别的妖怪身上扒下来的!   “好美的脸,好嫩的皮肤……”妖魔的手指轻轻地滑过了俞鹿的脖子,眼睛露出了贪婪的神色:“狐狸精的皮就是好看,身子一定也销魂,我都有点舍不得就这样吃了你了,浪费了这身好皮肉。”   俞鹿被捏住了气管,呼吸困难,蹬着腿,颤声道:“我……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我的皮你不适用吧!”   “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妖魔转手就将俞鹿扔到了床榻上,接着,捏住了俞鹿的下颌,从床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朵红色的花,在她挣扎时,强迫她吸了一口,双目露出了淫邪的光:“这朵花有助兴之效,等我玩完你,再扒了你的皮来用。最后才吃了你们两个。”   说着,妖魔就从床上离开了,施施然地走到了镜子前,整理着身上的皮,似乎打算先放着俞鹿一会儿,等效果发作再来。   正是春季,又遭到了如此外来的刺激。俞鹿纵然百般不愿委身给那么恶心的玩意儿,意识还是渐渐模糊了起来,难受得翻来滚去,猛掐自己的手心和脖子,掐出了一个个红印。喘息却在加快,两腮发红,妙目流盼,视线也渐渐朦胧,胸口起伏着,衣衫也松解了。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见了一阵惨叫之声。   不知是不是在做梦,她看见了那只妖魔飞了起来,被一把剑穿身而过,刺在了墙上,正在嚎叫扭动。   床帘儿被掀开了。俞鹿视线蒙了一层白雾,咻咻喘着气,意识到有人坐在了床上,握住了她的手,在摸她额头,担心地喊她的名字。   来者的身上,有一股清冷干净的气息,和刚才那妖魔的恶心气息完全不同。俞鹿双颊酡红,身子骨软得几乎坐不起来,歪在了这人的怀里,好像苦苦忍着的浪意都被激起了,仰头去咬他的下巴,喉结。   她其实看不清这个人的长相,但是,在意识迷糊前,她记忆中最后一个出现的身影,是……   俞鹿意识不清,攀住了这人的肩,脸颊热乎乎的,仰起头,舔着这人的嘴唇,含糊道:“符离,符离……” 第36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4   俞鹿大约不大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肌肤香汗淋漓。搂着她的人, 却是任她如何撩拨和往怀里钻动,都无动于衷,克制冷静, 浑然不受她影响,惹得她越发不满。   不过,从她的那句话出口后,这个人的身子,以及搂住自己的那双臂膀, 却仿佛在刹那间, 僵住了。   桓行素低下头,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少女。温香玉软,星眸半阖, 脖子上是一块块被手指掐出来的红痕。声音沙哑而娇憨, 湿润的暧暧吐息,拂在他的颊边, 小尖牙还在他的身上啃出了一个个红印子。   世间上, 没有男人会忍心推开这样的尤物。   但是,桓行素这一刻却觉得, 自己好像被泼了一盆透凉的冷水,   听见她一边吻自己,一边咕哝说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桓行素胸腔中的一颗滚烫真心,仿佛被碾入了泥尘中。在滔天的怒意和妒火中,绞痛着,痛得裂成了两半, 眼眶也灼痛了起来。   他俯下身, 双指擦过了她娇嫩的双颊, 掐住了她的下巴,神色阴鸷:“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就在这时,俞鹿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哔哔哔”的魔性警报声,尖锐刺耳,激得俞鹿的神智都跟着清明了几分。   药性虽蛮横,也比不过魔音贯耳的刺激。   系统:“哔哔哔――黑色危险警报诞生!宿主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进度条急剧上升,已经突破了70%大关!”   进度条?   俞鹿的眼睫微微抖颤了一下,本着危机感,用力地撑起了眼皮,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残影。   白衣,玉冠,还有僵硬的神色,和两道阴沉至极的目光。   这是……桓行素?   由于不大清醒,俞鹿皱了皱眉,连平日里卖乖而用的尊称也不叫了,喃喃了一句:“桓……行素?”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委屈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你怎么才来啊,我……我用龙印召唤你,你都不出现。那只妖魔想扒了我的皮,还要吃了我……”   桓行素的面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阴戾和狰狞。俞鹿话未说完,就已经被堵住了嘴唇。   他低下了身子,用力地啃咬着她的唇。俞鹿仰头承受着,唇瓣被吻到充血,色泽呈现出了一种糜烂的嫣红色。   她雪白的脖颈极力后仰,漫上了大片煽情的红潮,手臂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伸出舌头让他吃。   那妖魔藏在床边的花粉,邪毒至极。若是中招的人本身心中有邪念,就会被放大百倍,唯有交欢才可以缓解。如果强行压制,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崩断而亡。俞鹿修行不精,也无怪乎会这么难受。   远处的殿门,这时传来了几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作恶的妖道,也被钛舻睦ο伤靼笞×耍扔到了大殿的中央。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蛟族的小将,以及一个妖怪,看样子,这是前来祝寿的妖族代表之一。   钛艉莺蒗吡苏庋道一脚,怒道:“这妖道可真狡猾,刚才差一点就让他跑掉了!”   这名道士,脱出师门后,就跟着这只妖魔混日子,在这一片荒郊几乎没有敌手。方才,他躲在了暗处,见到几道耀目金光从天而降,便知道坏事败露,上仙来了。还一来就是那么多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哪里还有刚才嚣张又可恶的模样。   今晚,俞鹿被收入乾坤袋后没多久,桓行素就察觉到了,飞快来到了客栈后院,却只捡到了那枚银镯子。俞鹿早已不知去向。   她的身上虽有龙印,但这妖魔很狡猾,隐匿在深山老林里,还设了许多迷障。若是俞鹿不主动召唤,桓行素也只能找到大概的方向,而没法精准辨别出方位。   她失踪的地方,毕竟是复杂的妖市。为了尽快找到她,多找几个帮手,才是最佳方案。   钛舨唤鍪巧舷桑也有一半的蛟族血统,很容易调遣到帮手。   就在钛舸着人准备出发的时刻,前来渭水府祝寿的妖族一行人里,一个小头目偷听到了只言片语,央求钛粢泊上自己。他就是将俞鹿的行踪偷偷传给符离的那个妖怪,现在听起来,符离似乎也失踪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妖王一定会怪罪于他,他得跟来看看才能放心。   构筑出幻境的妖魔已经被仙剑杀死,这片华丽的大殿,也在迅速地瓦解,显露出了本貌――一个荒芜的山洞,底下尽是累累白骨,甚至还有未化完的血肉和啃了一半的残肢。   这妖魔才刚出山,就犯下了这么多的血债,可想而知,它的胃口有多大。要不是及时收了它,这一带的百姓,怕是迟些就要遭殃了。   昏死在角落中的符离落入了那妖怪部下的眼中。妖怪大惊失色,忙扑了上去,扶起了符离。   蛟族的几个小将这才知道,那是妖王的一位儿子。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是被妖魔重伤了,众人不敢轻慢,都跑了过去帮忙。   那妖道跪在一旁,还在呜呜咽咽地求饶。钛粢涣巢荒停猛地扯紧了捆线索,又踹了他好几脚:“闭嘴!”   转头,却见桓行素已经从殿上站了起来。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一团人影,被他的衣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能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她仿佛不舒服,正在轻微地扭动着。   钛裘蛄嗣虼剑不由自主就上前了几步,口吻很是担忧:“小叔公,她……这只狐妖,没什么事吧?”   “无事。”桓行素轻吁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符离:“我先走一步,这里交由你来处理。”   他的表情分明是平静的,可乌眉之下的那双泛碧的眼眸,却仿佛渗了一丝嗜血的红光,让人胆战心惊。   钛粢膊豢隙ㄗ约菏遣皇强创砹耍眨了眨眼,才慢慢拱手:“是,仙君。”   桓行素带着俞鹿,与他擦身而过了。   .   俞鹿的意识是昏沉的,但已经知道是桓行素抱着自己了。身子不舒服,心却是安定的。   不久后,她就闻到了绝境山上,桓行素那座寝殿里特有的清冷熏香味,后背一沉,被扔到了床榻上。之后的事就如同一个漫长的梦。她被无情挞伐,魂魄却飘飘荡荡,在浪潮中升起,炸成了一道白光。从春季开始,便隐隐空缺了一块的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痛快的满足。   只就是后来,因为时间太长,她忍不住哭了,腰酸腿又疼,哭得一抽一抽,可怜巴巴的,连尾巴和耳朵都收不住,冒了出来。但是,这副窘态,并未换取到怜惜,只得到了更凶猛的对待。   醒来的时候,那急邪的药性,已经被彻底释放了。时间走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俞鹿眼皮发肿,周身酸软,在绝境山上那座安静的寝殿里醒了过来,身体上还盖着轻软如鹤羽的被子。   系统:“宿主,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俞鹿躺成了大字型,将手臂插到了凉丝丝的被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宿主,想开点,需要我开导一下你吗?”   “不用啊。”俞鹿咂了咂嘴,真心地感叹了一句:“好爽啊。”   系统:“……”   她有种郁结了好久,在一夜间完全纾解了的畅快感。除了有些累,别的都堪称完美。   唉,她好笨。一直都以为桓行素想折磨她,还有,之前她都脱过衣服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她还以为桓行素对她没有兴趣呢。   再加上,系统之前说过,桓行素记恨她将他当成打x机,用完就跑――为了加深理解,俞鹿还详细地问了系统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为此,俞鹿根本不敢行差踏错、搔首弄姿,就怕桓行素觉得她对他还有“打x机”的非分之想。   如果早知道桓行素那么大度,愿意献身帮她解决难题,她又何必苦苦修炼去压抑自己的本能呢?   系统幽幽道:“你倒是爽了。不如先看一眼进度条?”   俞鹿一愣,忙打开进度界面,霎时震惊了。   进度条已经变成了80%,而且,颜色是深红近黑的。一种极度压抑、令人发憷的色泽。   俞鹿:“???”   怎么会那么高?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只要撒一撒娇,进度条就会降下来。就算桓行素为她随意摘了银镯子的事儿生气,经过昨天晚上,进度条也应该被消减掉很多了吧?   系统:“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桓行素出现的时候,你喊了谁的名字吗?”   俞鹿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叫了符离的名字。”系统说:“算了,你现在知道也没办法了,就接受现实吧。”   “符离?!”俞鹿心惊:“可是这进度条那么高,不会出事吗?”   “这是支线剧情,很难预测走向的。”系统说:“你要是有本事,就试试将进度条降低回70%,这样还有一丝希望,可以回到原剧情上。就看你的造化了。”   俞鹿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有些饿了,正要起床,她就听见了寝殿外,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连忙披上了衣裳,打算下床,腿却忽然一软。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及时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抱回了床上:“笨手笨脚的,先坐着吧。”   桓行素的声音,没有半点火气,柔软而温和。   进度条高达80%,俞鹿神经再粗,心情也是忐忑的。她有些手足无措,圈住了桓行素的脖子,仰起头,说:“仙君,我饿了。”   她决定像以前一样,恃宠生娇地提一些要求,观察一下桓行素的反应。   桓行素给她拿了一个枕头,垫在酸了的腰后方,神色没有什么异样,温柔一笑:“我就知道你会饿,早就让厨房给你准备好鸡腿了。来,先穿好衣服吧。”   “哦……”俞鹿乖乖抬起手。心想这进度条,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啊。   桓行素看起来,没有生气。   桓行素穿着松垮的青袍,锁骨之下的肌肤遍布吻痕,并未束发,懒洋洋的。垂下眼,亲手给她将衣裳穿好了。   穿裤子时,俞鹿将腿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踝上多出了一枚细细的金环。   金玉材质,雕刻精致,质量很轻。衬着纤瘦的脚踝,漂亮极了,不特意去看,她都感觉不到呢。   而且,和她戴过的银镯子不一样,这枚金环并无可以让她摘下来的裂口,就那么恰到好处地环在了白皙的脚踝上。   俞鹿指了指它,疑惑道:“这是什么啊?”   桓行素轻轻地笑了一笑,握住了她的脚,眼底却是一片深寒:“上次的银环,还是太容易弄丢了。我给你打造了一枚新的护身符。不好看么?”   不知为何,他这异常淡然的笑容,让俞鹿心底生出了一丝不安。   不过,她以前没佩戴过这种饰品,原来还挺好看的。   更重要的是,进度条被她搞砸了,成了这个鬼样子,她得多顺着桓行素的意才行。   俞鹿拨弄了一下它:“挺好看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久了就习惯了。你既然累,就在床上坐着吧。”桓行素起身,将食物端到了床边,鸡腿撕成了一条条,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下去。   俞鹿靠着枕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渭水府的婚事:“仙君,我睡了多久啊,渭水府的婚事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用回去吗?”   “不急。”桓行素取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痕迹,微微一笑:“我还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筹备我们的婚事,还有――结道侣的仪式。” 第37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5   筹备婚事……还有结为道侣?   俞鹿瞪圆了一双小狐狸眼睛, 差点儿咬到舌头:“什么?婚事?!”   “为什么那么惊讶?”桓行素轻声笑了笑,放下了碗,长指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长发, 眼里却没有笑意:“我们四年前就有了夫妻之实。如今成亲, 并结为道侣, 是天经地义的事罢了。”   他的语气, 稀松平常得如同只是在说去买件衣服。   “但是, 这也太突然了吧。”俞鹿往床铺的内侧缩了缩,皱着脸说:“我还没有准备好呀。”   妖怪的寿命这么长, 本来婚姻生活就很难长久。俞鹿的本性又是典型的狐妖,花心贪玩又爱自由。虎头蛇尾、半途而废,都是常有的事了。   其实算起来,桓行素在她这里, 已经是一个特例了。   从擎山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和他断断续续地纠缠了那么久,可不就是美色误妖,舍不得那么快抛下他么?   但她再怎么喜欢和桓行素睡觉, 也没有考虑过和他成亲的事呀!   这一辈子, 都要对着同一个人, 要是腻了怎么办?太为难妖怪了。   凡人在过不下去的时候, 还能和离。没新鲜感的时候,还有纳妾或者收面首一说。   如果是和桓行素, 肯定不用想。   “你无须感到有压力,更不用操心筹备的事。”桓行素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柔声道:“我会将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你就安心地待在我的身边, 准备成为我的夫人就好了。”   俞鹿的后背贴着桓行素的心口,被他从身后用双臂环住了,她不由自主就曲起了膝盖。   桓行素的手,沿着她的裤管下滑,摸到了她脚踝上那枚金环,凝视着它,轻轻抚摸和勾了它一下,似乎有些爱不释手。   被赶鸭子上架,俞鹿满肚子的抗议。但是,进度条已经岌岌可危了,她即使想拖延时间,也得找一个温和的办法。   “仙君,我还是觉得太快了,不如我们推迟一年半载再成亲呀。”俞鹿扭过了身,攀着桓行素的肩,眨巴着眼睛:“反正我又不会跑掉。早一点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对不对?”   只是,一向都管用的伎俩,这一次似乎对桓行素失去了迷魂效力。   桓行素垂眸,冷冷地看着她。一只手沿着她的后背向上滑,微带压迫地按住了她的后脖子。   俞鹿倒吸了一口气,不得不仰起了头。   桓行素垂首,鼻尖抵住了她的鼻尖,轻声说:“可我觉得,如果不趁现在将事情定下来,你随时都会离开我。”   灼热的呼吸拂在了俞鹿的面上,她被他近距离盯着,难得有些心虚。   总觉得,桓行素看穿了她根本还没想好,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之前,系统说过,桓行素恨她将他当成打x机,爽完就跑了的行为。   再结合桓行素现在的行为。会不会,只要和他成了亲,就能解开他的心结?   俞鹿的眼珠子微转了一下,妥协了:“那,那好吧。”   “就这么决定吧,你的父王和母妃那边,我会亲自登门拜访说明,征得他们同意的。”   桓行素握住了她赤|裸的脚,亲手给她穿上了锦袜,对俞鹿微微一笑。   .   桓行素显然不是在和俞鹿开玩笑,也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婚事的筹备,迅速地排上了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提亲,定亲,备礼……流程与凡人相似,排场却盛大很多。   狐王的子女一大堆,完全没预想过俞鹿这个未曾被自己重视过的女儿,居然会被戮仙君求亲。消息一传来,震得狐王连扇子都没拿稳。俞鹿的母妃,亦是万分不敢置信。   同样地,戮仙君的婚事消息传开后,绝境山上的无数仙娥,心也跟着碎了。   尤其是,听说戮仙君要娶的那只狐狸,就是四年前和他在一起过的那一只,一个二个都痛心疾首――戮仙君居然栽回了同一只小妖精的手里!   而且,他还不只是普通的结亲,而是要和那只狐妖结为道侣!   不过,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都没有传入俞鹿的耳中。   因为回到绝境山后,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寝殿。   蛟族少主融景与琬琰公主的婚宴,桓行素出席了。那是他唯一一次离开绝境山,之后半月,他也是待在寝殿里的。   仙宫里的仙奴会发现这段时间,寝殿的两扇门总是闭着的。被唤进去换热水时,床帐也是盖起来的,只能闻到空气里一阵挥之不散的淡淡腥味。   俞鹿其实也不想这么荒废地度过日子。主要是狐妖的发情期后劲太强,一旦开了荤,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儿,自然会放开来享受了。   不过,在快感的浸泡里,她也没忘记进度条的事儿。   这几天,俞鹿故意在生活里讨好了几次桓行素,如花解语,似玉生香。但却发现,不管她做什么,进度条都降不下来了。   俞鹿:“……???”   那数字就跟凝固了一样,保持在了80%。   难道这意味着,她没办法回到正常的剧情上了么?   按理说,这数字越高就越危险。她现在还在离奇曲折的支线剧情上跑着。但是,桓行素待她的态度,却一直都很温柔沉静。俞鹿看不出来他哪里不高兴了,也找不到哄人的点。   减少进度条的方法没找到,怎么刺激进度条增长,倒是让她发掘出来了。   俞鹿有两回都想解释那天被掳走的事儿,但是,一说出符离的名字,进度条就会猛地上涨一截。弄得她完全不敢在桓行素面前说这两个字了。   废话了,提一次就加5%,现在进度条都90%了,她哪有胆子再提啊!   .   桓行素是仙族的重要人物,不能真的抛下一切,什么也不管。等俞鹿体内的情潮稍微褪下了一些,他也要去解决那些堆了满桌子的公事了。   这天,俞鹿在房间里睡午觉时,几个仙奴悄悄进来了,小声唤醒了她,给她量身,以定制婚服。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系统,幽幽地出现了:“宿主,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啊?”   俞鹿揉了揉腰:“怎么说呢,仿佛身体被掏空。”   系统:“……”   俞鹿:“就是进度条没啥变化,多少天了,还是90%,它不会坏掉了吧?”   系统:“呵……可能坏掉的不止是进度条哦。”   俞鹿:“之后没有主线剧情了么?”   系统意味深长:“你等着,很快就来了。”   就在这时,几个正在给她梳头的仙奴忽然停了下来,朝后方躬了躬身:“仙君。”   俞鹿抬头,才发现桓行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眼前的镜子的倒影里。   仙奴都依次退出去后,桓行素走上前来,轻声让她坐好,才从袖中取出了一条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吊坠不是金子或是玉,而是一枚暗绿玄黑交接、冰凉扁圆的饰物,不知道是什么。   俞鹿低下头,拨弄了它一下,疑惑道:“这是什么呀?”   桓行素道:“我的龙鳞。”   这句话犹如在俞鹿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刹那,她惊讶地回过了头:“龙鳞?!”   桓行素笑了笑,说:“不用这么担心,龙鳞拔了也可以再长。有了这枚鳞片,今后寻常的仙族法器,都不会再伤害到你了。”   龙鳞是世间难得的瑰宝,遑论是戮仙君的鳞片。   俞鹿急了:“可是,书上说拔龙鳞是很疼的,会疼得死去活来!”   “疼是难免的,但并非不能忍受。”桓行素捏了捏她的耳垂,失笑:“反正我也不能将它重新安上去,不是么?你就收着吧。”   桓行素从来不喊疼,现在居然说疼,那就一定是非常非常疼了。   俞鹿怔怔地看着他,低下头,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的这枚鳞片变得沉甸甸的。一贯只想着鸡腿的心,也复杂了起来。   .   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婚事被安排在了两天之后。   仙宫已经开始布置了。桓行素却在这个关头忙了起来,被派往了凡间的岐遥山除魔。   大约是婚期将近,桓行素的心弦似乎放松了许多。担心俞鹿独自留在仙宫里会闷,他还特意请了她的母妃和侍女宛儿上来陪她。   久未见面的母女二妖,再加上宛儿,在一个偏殿里见了面。   她们本来还担心俞鹿在绝境山上会过得不好,此刻亲眼见到她面若桃花,容光焕发,就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也就放心了。   叙了一会儿的旧,俞鹿摸着母妃的肚子,就说起了符离替她送信的事。   她的母妃和宛儿,却同时一怔,仿佛欲言又止。   俞鹿瞧见她们神色有异,不解道:“符离怎么了吗?”   “公主,您有所不知,符离公子先前在妖界受了伤,现在还没醒来呢。”宛儿忧愁道:“妖王陛下很生气,用了许多办法,但似乎都唤不醒符离公子。我们也不敢打听得太详细,就是听说……情况不太好。”   俞鹿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在那个妖魔的山洞里,符离为了保护她而被击中的情境。她以为只是小伤,原来这么严重吗?   母妃摸着俞鹿的头,叹道:“我们知道你与符离关系不错,本来看你都要成亲了,是不想告诉你的,免得徒增你担忧的。”   等母妃和宛儿离开后,系统说:“叮,支线剧情进展:请宿主在三日之内,拯救符离,阻止他重伤至死。”   俞鹿:“……”   她的脑子,都被搅成了乱麻。   她现在才明白,为啥系统说支线剧情是很难的了。   符离要是抗不过这一关,她就算哄好了桓行素也没用啊!   系统:“那必然是难的。不然怎么叫支线剧情呢?嘻嘻。”   俞鹿皱眉:“可是,妖族最厉害的法师都没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帮他啊。”   系统:“玄龙之鳞,可以将他救回来。”   系统:“宿主,你有两条路可走。这片龙鳞被施了法,它唯一保护的是你。要么,你就将这枚鳞片捣碎了――也只有你可以弄碎它。那么,它就会失去’认主’的功能,再交给妖族去救活符离就行了。要么,你就亲自去一趟,使用一下它的功能。之后,你可以将鳞片完整地带回来。”   拔鳞那么痛。要是捏碎了,桓行素说不定又会为她再拔一次。   俞鹿再没心没肺,也不想糟蹋桓行素的心意。   不过,她现在根本无法离开绝境山。   除了在明天,山门和仙府的门,都会打开一次,运送一些婚礼的贡礼进来。   也许,她可以趁那个机会溜出去……   虽然这个行为疑似在逃婚,不过,桓行素也不在绝境山。只要她在山门关闭前,偷偷溜回来,全程都瞒着他就好了。   系统只给了她三天期限。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下次可以出去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等桓行素回来,说不定符离的尸体都凉了。   这是保住任务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吧?   系统:“决定了么?”   俞鹿:“没错。明天门开的时候,你告诉我!”   .   翌日,几个仙奴将几箱子的饰物和嫁妆都搬了进来,伺候着俞鹿,进行最后的试衣。   金步摇和玉饰,坠得俞鹿脖子发酸。身上的嫁衣又是层层叠叠的,走起路来,很不方便。   心里藏着事,俞鹿站在镜子前,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太阳渐渐落山时,系统忽然告诉她:“宿主,机会马上要来了。”   俞鹿眼皮一跳,连忙摸了摸头发,对周围的仙奴说:“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都退出去吧。”   仙奴行礼,问是否要帮她卸下沉重的饰品。   “不用啦。”俞鹿担心会错过门开的时间,说:“我要自己再照照镜子!你们退下吧。”   等几个仙奴都退出去后,俞鹿一个箭步,扑到了镜子前,将头上的金饰叮叮当当地解了下来。随后,脱掉了最累赘的几层衣裳,借着夜色的掩盖,悄悄从仙宫溜出去了。 第38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6   天色已经晚了, 绝境山处处都亮起了灯。俞鹿特意选了一条无人小径走,顺利地摸出了山门,途中没有惊动谁。   踏着那道险峻的天梯, 她飞快地下了绝境山。   平时讲究面子,才要奴仆用轿子抬, 如果靠自己的两条腿, 妖怪其实也能跑得很快。和日行千里的仙人是没得比,但结果俞鹿也才花了一个时辰多一点, 就抵达了妖界。   回到了熟悉的行宫,正在花园里趴着晒月光的宛儿, 就感知到了结界的波动。   望见了半套艳红裙裳还穿在身上的俞鹿, 宛儿扶着石桌, 懵然站了起来, 惊诧不已:“公主?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还穿成了这样……”   一边说, 宛儿一边往俞鹿的背后张望, 大概以为是桓行素送她回来的。   山门关闭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消减,俞鹿握住了宛儿的手, 心急火燎地说:“先不说那么多了, 符离性命危殆, 我有办法救他,我要马上去见一下父王。”   这个时辰,妖怪的夜生活才刚开始。狐王的宫殿, 灯火未灭, 仍有丝竹声传出。   俞鹿在偏殿里见了自己的父亲, 取出了心口的龙鳞挂坠, 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她回来的原因。   狐王也是如今才知道符离的重伤与俞鹿有关, 不禁坐直了身子, 神情有些凝重:“此话当真?”   俞鹿用力点了点头:“当真。不过,妖王陛下估计是不知情的。”   见多识广的狐王,无须外人点拨,就清楚玄龙之鳞的威力。见状,也不敢耽搁了,亲自将俞鹿领到了妖王的面前。   为免激怒妖王,狐王的言辞不着痕迹地护着女儿,隐去了“符离是为了保护俞鹿,引开妖魔的注意力而受伤的”这一层内情。   好在,俞鹿和符离向来都有来往。听说符离病重,她特意赶回来救他,也是很正常的事。妖王并没有起疑。   符离已经昏迷那么久了,情况很不乐观。而如今的俞鹿,是天上那位戮仙君的未婚妻,想来应该会有一些办法。妖王犹豫了一瞬,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了,道:“那你便随我进来,试一试吧。”   夜色深沉。符离的宫殿内,气氛沉寂,重重锦帐遮掩着床榻。   俞鹿被引进内殿,就看见一段时间未见的符离,正平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阴柔秀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微微发灰的色泽。   俞鹿将目光移到他的脖子上,就倒吸了一口气――那上面赫然有一个狰狞发黑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见。   这不是淤血或疮疤,而是被邪祟伤害后,留下的诅咒。妖族里的法师虽然知道这是如何造成的,可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济于事,无法将它引出来。   那天在山洞里,符离被那只妖魔捏住脖子,吊起来过。   看来,就是那个时候中了招!   要不是符离帮她拖延了一点时间,说不定受罪的就是她了。   事不宜迟,俞鹿拖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取出了项链,将那枚龙鳞轻轻贴在了符离的额上。   不一会儿,昏迷中的符离就皱起了眉头,冷汗滚落。双手十指骤然缩紧,痛苦地抓紧了被子,身体也在轻微颤抖。   与此同时,他脖子上那一圈可怖的手印,颜色却在渐渐变淡,黑色的烟被逼了出来。   玄龙是天地正气的化身,其鳞甲刀剑不入,还可以驱邪辟害。符离身上这种跗骨之疽般的诅咒,也会被它的玄清之气逼走。   身边的妖族法师都露出了喜色,立即取出了法器,将这些黑烟驱散了。   等脖子完全恢复光洁后,符离虽然没醒,但明显舒服了很多。表情舒展开了,脸上那阵不祥的灰黑之色,开始被血色取替。   符离的母妃捏着帕子,守在了一旁。见状,激动地扑了上去,握住了符离的手,几乎喜极而泣了。   妖王亦很高兴,看俞鹿的目光充满了赞许,立即表示要好好地犒赏她。   但是,俞鹿这会儿是偷偷溜下山的,耽搁了这么久,还得赶在山门关闭前悄无声息回去,就婉言谢过了妖王,脚底抹油般跑了。   保住符离的性命,等于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危险源。   俞鹿心中的一颗大石头重重落地,回程的时候,步伐依旧急切,心情却轻松了不少。   夜风萧萧,明月暗淡。她离开了妖界,飞快穿过了擎山的那片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这是她回绝境山的必经之路。忽然之间,她的眼皮一跳,直觉有一股充满了压迫的神息,正在朝她靠近。   俞鹿怔然,刹住了脚步。   前方,林间溪边,一个颀长的身影,翩然而至。   是桓行素!   犹如做亏心事被抓到了,俞鹿脱口而出:“你,你不是过几天才回来吗?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   话刚说完,她才后之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脚踝上的金环有些异样。撩开裙摆一望,这枚金环竟是在微微发烫。她还以为是自己跑得太快了,身上出了汗才觉得它热!   俞鹿不可置信,一瞪眼:“原来你送这枚金环给我,是顺便监视我的动向的?”   桓行素不语,只冷冷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苍白丽,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暗碧色的眼眸,竟是泛着微微猩红的光。比之无垢仙气,多出了一种鬼魅的气质。   忽然,他走向了她。   俞鹿本来还有些忿忿的,但看到他走向自己,不知为何就有点儿怂了。   转念一想,四年前,桓行素已经被她抛下过一次了。他一定很不安。   所以,类似的情境再发生,对他的打击绝对很大。   她没有事先和桓行素说好就偷偷跑了,而且还连嫁衣都没换。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她关心则乱,特别急切地想去见符离……好像是有点理亏。   桓行素不爱听符离的名字,不过,就眼下的情况,就算戳了他逆鳞,她还是得解释一下的。   俞鹿站在原地,将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他:“桓行素,我不是逃婚。这一次,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做,才会跑回妖界的!你还记得么,上一次在山洞里,符离救了我的命,原来他为我受了重伤。我很珍惜你给我的龙鳞,所以才亲自跑来妖界,去救符离……”   清冷的气息,涌入鼻腔。   俞鹿的后腰一紧,惊慌地叫了一声,就被桓行素狠狠地勒入了怀中,紧得无法呼吸。   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拖入了无尽的迷障之中。   ……   …………   俞鹿在昏昏沉沉中,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身体仿佛没有力气,肩膀被粗鲁地压住了。膝盖不得不隔着薄薄的裙裳,跪在硬邦邦的地上。   她冷得嘴唇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景观,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   随即,她就被周遭的环境震住了。   这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大殿,上方有一张高座,布局看起来是那么地眼熟。纱帐被勾破了,椅子也侧翻了,空气里,飘着血和硝烟的味道。   ――和那一个预示未来的噩梦里,堕魔后的桓行素提着符离的头走向她的那座大殿,一模一样!   俞鹿正懵着,脑筋都要转不过弯来了,忽然,有一颗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她的跟前。俞鹿低头,毛骨悚然,尖叫了一声。   这是符离的头。   虽然脸颊上沾满了血,可还是能看出,这一个死去的符离,比少年模样的他,年岁更长,五官也要成熟凌厉得多。   起码是数百年后的他了。   俞鹿周身颤抖,彻底被眼前的画面,以及自己的猜测给吓懵了。   怎么会这样,她刚才不是还和桓行素一起待在了擎山的溪边吗?   这是什么情况?这里是她的幻觉吗?   可是,这些血腥味,还有按着她肩膀的蛮横力道,都如此真实……   难道说,她来到了那个崩坏的结局里面了?   俞鹿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心脏就一阵寒意,直往下沉――她身上穿着的衣装,是陌生而华美的宫装,腰带上的玉碎了,发髻散乱,绣花鞋也丢了一只。   连衣服的细节,也和噩梦里的她一样。   一道阴影,无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太近了,她甚至可以看清楚来者的靴子,以及衣袍上的暗纹。   俞鹿颤巍巍地抬起了头,就与三步之外的桓行素,四目相对。   这一个桓行素,已经与天宫那位皎洁明月般的仙君,彻底不同了。   丽之貌,气质冰冷,分明就是堕魔之后的他!   系统:“宿主,这是魔瘴。桓行素入了魔障,也将你拖进来了。”   入魔瘴,是一个上仙入魔的最后一个步骤。   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挣脱不出魔障,就会不可挽回地堕入魔道。   魔瘴也可以理解为幻境,它狡猾至极,会依据主人的心魔,模拟出不同的情景。   基本都是主人最不想面对的、最无法接受的事情。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催动戾气,加速主人的堕落。   桓行素的魔瘴,与这个故事崩坏后的剧情,是一模一样的。   在这里,桓行素会忘记前因后果,忘了前一秒他还在溪边。只会以为,自己真的堕了魔。性子也会大变,与堕魔的他无异。   系统:“是的哦。换言之,恭喜宿主解锁了【原BE崩坏结局特供版】的桓行素,并获得了与堕魔后的他近身相处的体验机会。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俞鹿:“……”惊喜个头意外个头啊!   系统:“支线剧情就是这样,充满了刺激体验的哦。虽说情况很棘手,不过,宿主也不必太快灰心。”   俞鹿:“他都已经入魔瘴了,还能拉回来吗?”   系统:“当然了,魔瘴是可以破的――只要你找到突破点,离开这里。不过,这是有倒计时的。一旦你破魔瘴的速度,追不上现实里的桓行素被侵蚀的速度,那么,这个任务就失败了。其实,不为了剧情,你也要尽快脱身,因为你是妖怪之躯,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天,元神就会被削弱几分。”   好比在玩游戏时,打支线剧情不顺利,被降下惩罚,送去了高级难度体验版里头。要是操作得当,还是可以勒住败势的。   系统:“这是机会,也是困境,宿主,加油吧。”   俞鹿:“……”   她回想了一下崩坏的结局是个什么情形,眼前便是一黑,周身都发毛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符离的妃子!   符离已经死了。她落到了桓行素手里,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第39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7   “魔尊, 我们进来妖王宫殿的时候,发现后宫的妃嫔都跑光了,就只剩下您要的这一个, 缩在了床底下,应该是想跑却来不及跑掉的。”   按着俞鹿肩膀的魔将说。俞鹿偷偷以余光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灰蓝的脸色和魁梧的身材吓了一跳。   魔都是长得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因为不经常在世人面前露面, 所以就随便长长。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慕强。桓行素的前身是戮仙君,本不得魔族人心。奈何,他太强了, 一到来, 就将不服气的魔族都日服了。一盘散沙般的魔界,从此有了君主, 有了定心骨。   这一次妖与魔之间的战争,就有无数的魔追随着他,投身到了其中。   ……桓行素为什么要特意让魔将把她带到跟前来?   现实里,她亲自上了绝境山哄桓行素。要是没有支线剧情横空冒出的话,他们的感情回温, 还挺顺利的。而魔瘴里的这一个桓行素,和她之间, 可没有绝境山上, 那一段可以作为润滑剂的相处经历!   俞鹿越想越觉得不妙, 仰起头, 用湿润的眼看着他。   她不会落到和符离同一个下场,头身分家吧?   桓行素高耸眉骨下,是暗红的双眸, 瘦削的脸颊沾了血。   纵然知道这只是幻境, 他那两道与噩梦重合了的目光, 也还是让俞鹿感到了不寒而栗,仿佛被钉住了七寸的蛇。   一个魔将摩拳擦掌,问道:“魔尊,该怎么料理这只妖怪?”   “料理”这个词,听起来就很……俞鹿慌忙求饶:“桓……魔尊,不要杀我。”   她一开始是想去拉桓行素的衣角的,但是,顾虑到眼下情况,手伸到一半,还是怯生生地缩回来了。   看见了她退缩的动作,桓行素的眸光变得更冷了。开口,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带走。”   “是。”   俞鹿没回头,就感觉到眼前暗了下来,被幻术弄晕了。   .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家具和装潢都很普通,小小一张木板床,看起来是下人住的房间,虽然不脏,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俞鹿下了地,眼睛却有些发花。   她肚子空了!   又饿又渴。   魔军逼近、王都即将沦陷时,符离亲自领军外出抵抗。一开始的情况还好,王都也勉强维持着歌舞升平的景象。之后传来的战报却越来越不佳,直到某一天,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比坏消息更可怕的是全无动静的死寂。   王都渐渐有流言传开,说妖族已经败了。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人心瞬间更散,妖奴们也无心伺候主子了,跑的跑,逃的逃,卷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   狐王及她的母妃,在另一块封地,自顾不暇,也无法赶来王都帮她。   整座王都都乱了,弱肉强食之象到处都是。魔瘴里的“俞鹿”修行不努力,当了妃子后,被锦衣玉食供着,根本没多少自保能力,听见外面的厮杀声,第一反应是躲在了寝殿的床底下。一躲便是两三天。   在俞鹿的元神穿进来之前,魔瘴里的“她”在三天时间内,只吃了一些早就藏在床底的干粮。   俞鹿忍着饥饿的滋味,缓了一下。   她有想过,被桓行素抓回来后的很多种可能。也许会被他报复――在床上或者是单纯被奴役。甚至幻想过桓行素会不会欣喜若狂,或者心软地让她过上现实里的那种名为仙奴、实际却像是主子的生活……   因为,在战火燃遍妖界时,桓行素唯独放过了狐族。   抱着侥幸心态的俞鹿想了很多,唯独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桓行素也许已经不在意她了。   将她弄了回来,就锁在这里,自生自灭。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将她留在妖王的宫殿里――宫殿大门都被破开了,等桓行素离开后,流民和魔卒势必会闯进来搜刮。一个貌美年轻又没有还手能力的妃嫔会有什么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桓行素即便堕了魔,也终究不希望她用那么难堪的下场死去。   这算是魔瘴里的他对她最后的仁慈吗?   俞鹿:“……”她太难了。   拖着那一身累赘的宫装,俞鹿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门边,拍了拍门,声音有些虚弱:“有人在吗?能给我吃的吗?我要饿死了!”   隔着门板,可以听见外面十分安静。没嚷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捏腔捏调的男声在外面道:“你叫什么叫啊!”   “我要吃东西,不然你们下次开门就会见到一具活生生饿死的尸体。”俞鹿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狐假虎威”,不得不搬出了桓行素施压:“如果魔尊抓我回来不是为了饿死我,你们应该都不想承担他的怒火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道理说服了外面的魔族人。他离开了没过多久,回来时,从门缝的底下送了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是食水和几块饼。   俞鹿饿极了,自然不挑剔,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一边复盘起了眼下的状况。   她之前的噩梦,都是断断续续的画面,并不清楚这一个崩坏结局的来龙去脉。   来到魔瘴中,这些信息才在她脑海中得以补全,构筑出了一个故事。   眼下的时间点,在现实的几百年后。   符离性子大变,野心勃勃,弑父夺位。刚坐上了王位,便锐意变革,彻底改变了老妖王对天帝逢迎讨好的软派作风,手腕强硬了很多。   在新君主的带领下,妖怪们虽然还是想成仙、想永生,不过盲目跪舔仙族的作风也收敛了一点。   也开始有妖怪觉得,累死累活地修炼、挨天雷、得道,上了绝境山也只能成为仙奴,被门第和血统压得死死的,太不公平了,还不如在妖界当“山大王”,恣意快活几百年来得痛快。   妖怪与仙族的关系,因而渐渐疏远,不如先前密切了。   但这不代表双方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这几百年间,时有酒席和宴会,符离会携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也就是“俞鹿”出席。   桓行素长年在寒潭深处闭关,大约是因为痛苦不堪,苦于压制心魔。   但是,宴会如此之多,双方总会有碰面的时候。每一次看见“俞鹿”陪在符离身边,都仿佛在往桓行素心口扎刀子,心魔不减反增,终于酿成了大祸。   所以,桓行素的堕魔,不单单是因为她“嫁给符离”这一个导火|索。还有中间无数次没有展开来详写的失望、愤怒、嫉妒、郁闷。一件件小事的叠加和火上浇油,桓行素才会一步一步,走到崩坏的结局。   这么一顺下来,就合理了不少。   系统:“宿主,崩坏结局就是扭曲的、不正常的剧情线,正常发展下的故事都不会走到这一步,爱恨都会数倍放大,无须太强调因果,只要活在当下即可。对了,你脑海里有一道净化圈,可以用来查看魔瘴内的进展哦。”   俞鹿闭上了眼,就感觉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心形的框框。里头没有数值,只有浓黑的、压抑的颜色。   俞鹿:“……”黑色的心,好直白的图标。   系统:“等它变成白色时,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俞鹿:“没有能让我看到外界进展的进度条吗?比如说桓行素是否已经堕魔。”   系统:“没有。只能说,宿主你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魔瘴虽是幻境,但落在俞鹿身上的困窘,都无比真实。   妖王死后,妖界成为了魔界的属地。不过,这座行宫是在魔界里的,是桓行素自己的地盘。   天帝不会容忍一个魔尊独大,并在魔界建立行宫。所以,每逢出现类似的麻烦,都会派出天兵天将去讨伐、去收复。   但是这次情况太过特殊了。桓行素在堕魔之前是仙君,还是天帝的小舅舅。估计上仙界已经为了是否讨伐他吵成了一锅粥了。   魔界的夜晚很冷,俞鹿蜷缩在了木板床上,觉着硬邦邦的,不舒服,就变出了九条蓬松的尾巴,轮换着靠在上面,既软又不怕尾巴会发麻。   如此被关禁闭的日子,过了四五天,俞鹿才被放了出来,得以换下身上的这一袭宫装。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套奴仆的衣裳。   俞鹿换上以后,被安排了去扫地擦窗,做奴仆的工作。   这几天,那个给她送吃的、说话捏腔拿调的男魔族,名叫池庸,是一名魔将的妻弟,被安排在了这座宫殿里,当一个管辖调配仆人的小管事。手中有一点小权力,最爱拜高踩低,磋磨下人。   俞鹿刚来的那一天,池庸就在廊柱后瞄到了,心里很吃惊。因为魔尊的身边从来没有女人,唯独这次抓了这只妖怪回来。这妖怪的姿容甚美,应该是有些特别的缘由,让魔尊比较重视她。   但是最后她却被送到了普通奴仆的房间,也没有特殊待遇。池庸又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如何安置她,就多观察了几日,吃食也不敢给太差的。   昨晚,魔尊回来了,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池庸心说,这大约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了,也就放下了心来,自作主张地差遣起了俞鹿。   俞鹿曾是符离的妃子、狐族公主的秘密,无人知晓。但就算知道了,这里也不会有谁将这两个身份当回事。也许,她的父王和母妃都以为她已经死在战乱里了。   俞鹿不得不换上了麻布衣裳,每天起早贪黑,做着下人才干的活儿。   这里的奴仆都是魔族,她一个妖怪夹在里面,自然会明里暗里遭到排挤。   换了是现实,俞鹿说不定早就跑去找桓行素告状了。但后来又一想,说不定他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折磨她。而且,魔瘴里的坏蛋,其实都不是真实的,而是幻境构筑的存在,和他们生气也没意义。   饭菜也一直是下人的水准,没有肉,更别肖想有鸡腿了。饼是最常见的。要是去晚了,可能都没得吃。   即便抢到了,娇生惯养的俞鹿,也觉得难以下咽。   呜呜,她好想吃鸡腿啊。   住的地方,也从单人房间变成了双人间,比原先更逼仄。   和她住在一起的,是一个叫做小欢的女魔族,对她倒是很友善。   有时候,小欢还会藏起几块饼,偷偷带回房间拿给俞鹿吃。   这样的日子,转眼就过了十几天。这天中午,俞鹿刚清洗完花园,累得趴在了床上,哼哼唧唧的不想动。小欢去吃饭了,给她带了十多个饼回来。   俞鹿看了一眼,就哀叹了一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我已经吃得下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饼啦!”   “别闹脾气了,我们下人惯常都是吃这个的啊。”小欢笑得很憨,安抚她:“吃吧。”   俞鹿没啥胃口,但是不想辜负了小欢的好意,便勉强就着水吃了几块。   这时,池庸忽然造访了她们的院子,叫走了俞鹿,路上,他说以后要派她去伺候新进来的美人。   俞鹿一怔,以为自己听岔了:“照顾谁?”   池庸哼了一声,斜眼睨了她一下:“问那么多作甚,跟着来就是了。”   原来,在桓行素落入魔界后,见风使舵的妖怪们,以及一些妖魔、纯魔族,都想方设法,削尖了脑袋,想往他的身边塞礼物,讨好这位新君。   桓行素不缺钱财,寿命无边,法力高强,看起来唯一缺的,就是女人了。   还在绝境山的时候,就有大把仙娥想贴近桓行素的身。不过,那会儿的戮仙君,给人的感觉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哪像现在。   魔族鲜有不沾情|欲者,他能堕魔,就说明了对这方面的接纳度会高很多。   俞鹿随着池庸来到了宫殿的大门外,果然见到了一台轿子。帘子一揭开,里头坐着一个千娇百媚的魔族美人。   这美人,能作为被送来的第一个,自然是因为貌美过人――不管皮下的原型是什么,至少皮相足够勾人,风情万种。   和一直被无视的俞鹿不一样,这个美人,日后可是有机会成为桓行素的女人的。故而,池庸也换了一张脸,笑盈盈的。   那美人听着他的奉承,心情不错,摇着扇子,目光在俞鹿的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轿子没有脚蹬,我怎么下来啊。”   “有有有,有脚蹬的。”池庸用余光示意俞鹿过去,扶对方下地。   俞鹿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衣服和鞋子,吸了口气,走了过去,说:“我扶你下来吧。”   “别碰我。”那美人拂袖,飞了几个小眼刀子给俞鹿,葱葱玉指头,指着地上,哼道:“你跪下来当我的脚蹬吧。”   俞鹿:“???”   这个要求太荒谬了,她站着没动。   池庸唯恐俞鹿会开罪对方,立即走了上前来,不等俞鹿反抗,就踢了她的后膝弯一下。   俞鹿的脸色一变,重心不稳,一下子便摔了,手心撑在了地上。心里头,忍不住将这个狗魔男骂了几百万遍。   但是,这时候反抗的话,之后会不会被穿小鞋?   很有可能!   那美人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客气地踩上了俞鹿的后背。但来不及将体重完全压上去,她的余光,便瞥见了几道人影,俏丽的笑容僵住了。   俞鹿忙不迭退后,躲开了那只脚。   她转头,顺着大家的视线看了过去,就瞧见了不远处,桓行素定定地站在那里,逆着光,脸色阴沉至极。   他的身后还有几名魔将,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想必已经将刚才的一幕完全收入了眼中。 第40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8   “魔尊大人。”周围的几名奴仆回过了神来, 忙不迭向桓行素行礼。   俞鹿抿了抿唇,虽然没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挺狼狈的。灰头灰脸, 什么饰物也没有, 还当着那么多魔族的面被欺负了, 整一个受气包。   系统:“不是正好可以搞苦肉计吗?嘻嘻。”   俞鹿:“你怎么比我还懂?”   系统:“不就是因为看你用同款伎俩太多了,才学到了精髓么?”   “……”俞鹿说:“唉,不一样的。”   狐族爱美, 也好面子, 就算用苦肉计,走的也是漂漂亮亮、楚楚可怜的风格。譬如不小心崴了脚,倒在桓行素的怀里,再挤出两滴眼泪的路线。   这才能让男人产生怜惜之情啊!   可现在……桓行素的表情冷冰冰的。周围的气息也凉飕飕的。   他肯定不会为她出头了,旁边又有一个美人。出丑的自己, 简直就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这种情况,俞鹿只觉得丢脸。   她扁了扁嘴,将手心从地上抽了起来,就轻微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地面太粗糙了,池庸这狗东西,方才将她撞在地上的力道那么大,害得她的手心都被碎石头刮破皮了, 沁出了一点点的血珠。   映在旁人的眼中, 十分刺眼。   还坐在地上就太傻了,俞鹿将手藏在身后, 爬了起来,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膝盖后面和肩膀被踩过的地方, 都有些酸痛。   桓行素轻声说:“怎么回事。”   池庸以为这是在问他,屁颠屁颠地凑到了前方来,禀告了轿子里的美人的来历:“魔尊大人,这位是金浊岛献给您的美人,今天才刚来,属下正准备将她迎进门呢。”   这魔族的美人,却是看桓行素看得有些发呆了。   须知道,魔族之所以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存在,便是因为魔为浊阴之体。相由心生,也受环境的影响,长相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想要好看,就需要人皮的乔装,还得定期更换。   刚才,这美人之所以看浑身灰扑扑的俞鹿不顺眼,便是因为察觉到了她是妖。   妖怪的原身为动物,化形后,貌美的比例很高。这个小妖怪不施脂粉,衣衫朴素,垂着眼,却隐有倾国倾城之态。日后兴许会抢了她的风头,怎能让这美人不恼怒。   尤其是,这一幕还被桓行素看了个正着。   传闻中,戮仙君乃是绝境山上最美丽的上仙,堕魔让他心性大变,相貌气质一定也会被影响。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变丑,还朝着另一个极端去了,清冷明月之态不复,变得艳丽而邪恶。让人很不想在他面前失了形象。   此时,见桓行素看着自己,美人娇羞地行了一礼:“参见魔尊。”   池庸笼着袖子,说:“魔尊大人,轿子离地有些高,我就让那边的奴仆过去扶了一把,充当一下脚踏。”   “何必这么麻烦。”桓行素淡淡地道:“既然不会自己下轿子,那这双腿留着也没用了。”   没料到桓行素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当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俞鹿也猛地抬起了头,与桓行素短促对视了一刹,轻微地打了个寒战,别开了目光。   那魔族美人听到了这个处置,登时笑容消失,面色大变,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来。   桓行素置若罔闻,转过身往宫殿里走去了。   池庸亦在瑟瑟发抖,两条腿都软了,被两个魔将架住了。   临进去时,桓行素似乎不经意地看了俞鹿一眼,顿了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了门槛内。   美人和池庸很快就被拖走了。俞鹿不敢听那些惨叫声,见周围没人注意到她,赶紧溜了。   虽然膝盖还有些疼,但她生怕跑慢一步都会被逮回去,就一瘸一拐地跑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时,小欢正在铺床。   听见声音,小欢回头,瞧见俞鹿喘着气,进了门,有些诧异。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扶住了俞鹿:“你怎么了?”   俞鹿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杯子,咕噜噜喝了一杯水。   小欢反手将门掩上了,在旁边坐下,担忧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池庸欺负你了吗?”   俞鹿擦了擦嘴,皱着脸想了想,点了点头。   池庸的姐夫是魔将,要是没有这层关系,这个小人也没本钱在奴仆面前横行霸道。   小欢一提起他,就一肚子火,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突然叫你去肯定没好事。他怎么了?让你干很辛苦的活儿了吗?”   “都不是。”俞鹿摸了摸隐隐酸痛的背,这房间里没有镜子,她只好说:“小欢,你帮我看看我的后背怎么了吧。”   小欢点头:“好。”   俞鹿趴在床上,慢慢褪下了衣裳的一角。小欢定睛一看,脱口:“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一般奴才都皮糙肉厚的,俞鹿拨开头发,一片雪背,却是莹白耀目,如若凝脂,一看便知道是娇养多年才会有的一身皮囊,两边蝴蝶骨微微隆起。但现在,就在靠近右肩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淤青的印子。因为皮肤白,看着就更触目惊心了。   “你被池庸打了吗?”小欢倒抽气:“他怎么这样啊,真不是个东西,你等着,我先去找找看有没有药,给你涂一下吧。”   其实膝盖后面也不舒服,不过,那个部位可以自己看,裤口又很窄,光卷起来是不行的,俞鹿懒得脱下裤子趴着让小欢看了,就点头,小声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啊,等我。”小欢摆了摆手,关门出去了。   俞鹿趴在了枕头上,一动不动。   她长到了那么大,似乎都没对身边的人说过几句谢谢,总觉得他们对自己好是理所当然的。来了这样的环境里,才觉得那些好是多么地珍贵。   不一会儿,小欢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从别的奴仆那儿借来的药瓶。普通的药,效果自然不会很好,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了。   小欢坐下后,俞鹿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带着一丝丝不可思议,及隐秘的兴奋。   “俞鹿,你知道不,我刚出去,发现池庸倒大霉啦。听说,今天金浊岛送了一个美人来,池庸不知道和她犯了什么事,现在两个都已经死了。”小欢将药倒在手心,搓热了再给俞鹿擦药,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哼,要我说,这恶棍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你是不知道,因为这座宫殿是新建的,而且最初战事还没结束,魔尊经常不在,魔界有很多地方需要肃整,池庸就是借这个机会在后方上位的,包揽了很多事情。功劳都是他的,犯了错的责任就都是下人的。你没来之前,就有几个奴才成了替罪羔羊。”   俞鹿听着,眼睫微微一颤。   她想的不是池庸有多十恶不赦,反而想起了以前的桓行素。   纵然性情冷淡,他的心肠也是柔善的。不然,也不会救起在溪水里的她,还放任她调戏和纠缠自己那么久了。   至少,他不会是魔瘴里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他。   在俞鹿的心里,桓行素那样的仙君,就该如明月在天。看到他手上沾满了血,她不仅有些害怕,也很难过,就像看到了一样美好事物的毁灭。   她一定要尽快破瘴,阻止现实里的桓行素,真的变成这个模样。   擦药才擦到了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俞鹿是住在这里吗?”   房间内没有屏风,虽然药还没吸收,俞鹿还是将衣服重新披上了。小欢这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刚才在桓行素身边见过的一个魔将。   “尊上叫你过去。”魔将的目光投向俞鹿,平板地说。   .   来这里半个多月了,俞鹿还是第一次来到桓行素住的地方。   这是一座美丽的宫殿,着色深沉,屋角雕刻的兽像,显然并非瑞兽,而是魔物。粗略看去,结构与绝境山上的戮仙君的仙宫很像。   经过了通传后,一个仆从走了出来,说:“魔尊让你进去。”   来了。   俞鹿紧张地吸了口气,拉了拉衣裳和头发,才走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阴凉和安静了很多,弥漫着一阵熏香的气息,浅淡的,若有似无,却也勾人。像是酒味,有种微醺的暖意。   穿过纱帘,便能看见前方的桌子旁,站着一个人。俞鹿不敢直直地盯着看,也不敢贸然靠得太近,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就跪了下来行礼,小声道:“参见魔尊。”   唉,其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刚才桓行素的举动,其实也算是给她出气了吧?不然他为什么要重罚那两个家伙。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在意她,为什么这半个月一直对她不闻不问呢?   连鸡腿也不给。   而且,在这个幻境里,她可是符离的妃子――虽然符离并不只有她一个妃子,但毋庸置疑,她是最受宠、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   尽管俞鹿本人的感情,不会受到“夫妻”这个设定影响,对符离也没有男女之情。但是,在桓行素看来,她可是刚死了夫君的寡妇。   俞鹿最擅长的,无非就是狐媚术,撒娇,耍赖之类的手段。要是她那么快就忘了悲伤,凑上去讨好桓行素,岂不是会给人朝秦暮楚、毫无良心的感觉?   可要是装得很伤心,对符离情深不悔的模样,也容易惹怒桓行素吧。   好难办啊。   如果她和桓行素说“其实我一直爱的是你”,听起来也蛮假的。   真的那么爱的话,为啥她这几百年对桓行素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好愁。   气氛很沉默。空气里却仿佛紧绷着一根细细的线,有无形的压力在蔓延。   俞鹿低着头,望着地上的花纹,各种想法,层出不穷。   桓行素站在了前方,冷冷俯瞰着她的头顶,心脏闷到了极点。   那一日,他将她夫君的头颅,抛在了她的身前,本意是想嘲讽她跟错了人。   但那时的她,眼中只有害怕和惊讶,而没有一丝丝的伤心和愤怒。   可见,她根本就不爱符离,即使已经和他过了那么久。   当然,也不爱他桓行素。   桓行素有些绝望。   他不止一次怀疑,俞鹿的心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因她丧失理智,对她既爱又恨。既想疼爱她,也想摧毁她。   但再浓烈的感情,却一点也打动不了她。   最怨恨的,就是他自己。被她头也不回地抛弃了,心绪也依然被牵动到了这个地步,这么多年了都学不会放手。   这十几天的时间,桓行素冷眼旁观看着她在后院做事,那种心痛与畅快交杂的滋味,难以描述。   按照他以前对她的娇气程度的了解,还以为她受一点委屈就会顶不住,跑来找他了。   结果没有。   今天回来时,他更是目睹了她被奴仆欺负的画面。   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来找他服软。   无声的角力,就这样结束了。   心软的那一方总是先输的。他依然是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沉不住气了,于是,叫了她过来。   哪怕俞鹿说一句软话、抱怨、甚至是诉苦,至少代表她还是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的。   结果,半天时间了,她左瞄瞄右瞄瞄,就是连开口说句软话都不会。   她以前不是最会做这些哄人开心的事情了么?   桓行素闭了闭眼,将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声线低沉,像是结了一层冰:“……过来。”   安静的时间太久了,俞鹿正在发呆,思绪越飘越远。听了这话,立即回神,站了起来。   她忘了膝盖还没涂药,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眉头忽然一皱,那条腿就软了软,差点又跪了回去。   眼前被阴影所笼罩了,俞鹿惊讶地抬起了头,就发现桓行素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第41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19   太近了, 俞鹿不用动,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清冷的淡香,暖香暗生, 勾缠着她的鼻息。   桓行素的表情有些晦暗,忽然朝她伸出了手来。   俞鹿肩膀一缩, 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腰便被捞住了。膝弯之下,穿过了一条手臂, 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膝盖有问题, 桓行素的手刻意避开了那处,没有去碰。   为了保持平衡,俞鹿自然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心中直打鼓。   难不成, 她设想过的桓行素要在床上报复她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吗?!   她等会儿应该怎么表现呢?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这是折磨, 因为桓行素的技术不错,她还是很能得趣的, 不然也不会睡完他一次又睡一次了。可她眼下是“寡妇”的人设,那需要意思意思地反抗一下吗?   还是说别装了, 直接顺从比较好?   不, 太主动的话就没意思了。   俞鹿胡思乱想着。很快, 她就被放在了休息用的软榻上, 后背触到了软垫,俞鹿如同一只被捏住了后脖子的狐狸,眼眸微睁, 紧张地等着“发落”。   桓行素坐了下来, 却并没有如俞鹿料想的那样, 扑上来,仅是问:“腿怎么了?”   “膝盖的后面被踢了一脚,一动就疼。”俞鹿摸了摸膝弯,顿了顿,打蛇随棍上,告状道:“还有肩膀也疼,被踩了,淤了好大的一块。”   桓行素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等俞鹿同意,就脱了她的鞋袜,试着将她的裤脚卷上去。俞鹿知道卷不上去,就缩了缩腿,脚踝却被拉住了,不给抽走。   裤脚卷到了小腿中段,果然就卷不动了。   桓行素沉默了一下,说:“脱下来。”   俞鹿拽住了裤头,迟疑道:“这,不用麻烦魔尊了吧。”   拒绝的下一秒,她的耳边就响起了“撕拉――”的布料撕裂声。俞鹿大惊,就看见自己的裤腿被粗暴地撕开了。   俞鹿:“!!!”   系统感慨:“人狠话不多,可以的。”   在碎布条中,两条小腿、泛着粉的膝盖,都展露无遗。   俞鹿的身体被他的手摆弄了一下,变为了趴姿。这个姿势看不到背后,让她充满了危机感,忍不住扭动了一下,想爬起来。屁股却在这时,被重重地打了一下。   俞鹿:“?!”   桓行素的语气隐含警告:“再乱动,我看你的两条腿也不想要了。”   俞鹿:“……”   有前车之鉴,她不敢动了。   桓行素这才低下头,蹙着眉,看了一下她的后膝窝。果然,那上面有一块很明显的淤青,甚至浮现出了骇人的皮下血点。   以他的道行,这点淤青不足一提,转眼就能消去。但对于平时受点小苦就会撒娇喊疼的她来说,就是天大的问题了。   几百年了,她的性子和当年竟没有什么差别。   俞鹿老实地趴着,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膝窝上,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觉。惊讶地回头看去,便见到了桓行素在给她涂药。   他手上的膏药,肯定比仆从之间流传的那些要好得多,刚涂上去,肌肤就窜过了一阵凉意。涂完了膝弯,就到手心,擦伤之处,立刻就不疼了。   俞鹿偷觑着他。   桓行素在给她涂药……是不是基本可以肯定,桓行素对她还有几分情谊了?   桓行素的手一直在伤口处打圈,力气不轻不重的,俞鹿渐渐觉得有些痒了,往回缩了缩,桓行素顿住了,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疼吗?”   “不是。”俞鹿大胆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将衣服褪了下来一角,小狐狸眼巴巴地看着他:“这里也疼,魔尊,帮我涂药。”   桓行素没动,嘲道:“你倒是不客气。”   “因为我怕疼,只有魔尊这里才会有这么好的药。要是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   桓行素静静看着她,表情不辨喜怒。   俞鹿说完,就悄悄查看了一下那个形状是黑色心形的净化圈,就备受鼓舞地发现,它颜色变浅了,从完全的黑变成了深灰色。   看来有戏!   桓行素依旧是吃她这一套的。   她就知道。   俞鹿心里得意。   见桓行素不阻止,她就主动粘了过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这些天的遭遇都倒了出来,还将两只手展示给桓行素看:“我每天都要干好多的活,现在手都变得粗糙了。还有涂药的这几处,要是好不起来,干活的时候就会很疼,一疼起来,干活就会很慢,说不定那天的晚饭就直接没得吃了。”   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既然逼她做事的池庸已经死了,她就不怕说夸张了,会连累到无辜的旁人。   桓行素的眼眸微暗:“他们不给你吃饭?”   “去晚了就没得吃,而且吃来吃去也只有饼。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鸡腿了。”俞鹿说:“行素哥哥帮我涂药。”   她牵住了他的手,往自己的肩上带,眸子如若带着一阵媚意。可她还没开始施展自己的魅术,便被翻转了过来,变成了面朝上的姿态,两条乱蹬的腿曲了起来,身子弯折,膝盖被分开,有男子的身体欺入,压了下来。   桓行素的气息,炽热而狂乱的,压着她的手腕,吻落在了她的颊边,唇上。   机会来了!俞鹿抱着他的脖子,乖乖地回应他,安抚他的狂躁。但是,就在这么旖旎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妙。   她有些作呕,想吐。   俞鹿:“……”   她的身子柔韧性向来都很好,在床上被折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坏就坏在,她中午的时候,吃了太多小欢带回来的饼,现在才过去没多久,还没消化,都堆积在了胃部。如今大腿被压在前胸,胃部变相被挤压了,那股酸意,冲着喉咙涌了上来。   俞鹿忍了一下,在桓行素吻她的嘴唇时,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推开了他,俯身在了塌边,干呕了一下:“呕!”   这个动作,让空气瞬间就凝固了。刚才的暧昧,一散而空。   桓行素的身体,也僵住了。暗暗地捏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了深深的受伤。   等俞鹿翻回身来,望见了桓行素难看到极点的表情,才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桓行素站了起来,冷声道:“既然这么讨厌我碰你,何必勉强自己。”   说着,他就拂袖而去了。   俞鹿:“……”   不不不不不,冤枉啊!她很愿意的!   俞鹿颤巍巍地看了一眼那颗黑心,果然,颜色又变回去了!   好不容易才有好转的苗头……完了完了,这事儿必须得解释清楚。   系统:“你知道就好。打算怎么办?”   俞鹿叹了一声。其实她似乎能理解为什么桓行素的反应会那么极端。   他在同一个对象的身上,被抛弃了两次。此生情感上的挫败都是在她身上得来的。她没有给过桓行素足够的安全感和信心,   如今又是特别敏感的时刻,本来他就不太信任她了,再遇到类似的遭到她排斥的情境――亲眼见到她作呕,仿佛将他内心潜意识里“她只是虚情假意”的猜测盖棺定论了。真的很难不受伤,很难不想歪。   俞鹿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便想到了一个解释的办法。   .   入夜以后,桓行素才回到了寝殿。   然而一推开门,他就看见里头亮着灯。俞鹿正坐在了软榻的旁边发呆,一看到他回来,就迎上来了。   桓行素此时是真的不想见到她,冷冷道:“你怎么还在?我让你留在这里了?”   “我会走的,但是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和你解释清楚下午的误会。”俞鹿仰头,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会吐,不是因为讨厌你碰我,只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饼,你又那么粗鲁,压到我的身上,我肚子不舒服才会吐的……你要是不信的话,来摸一摸我的肚子就是了。”   俞鹿一边说,一边轻轻揭起了自己的衣裳。   里头还套着一件艳红的亵衣,泛着暗光。她咬着里衣的衣摆,两只手慢慢地将亵衣也往上卷起了。   桓行素的身影不动了。错愕的目光,慢慢凝固在了她的身上。   在明暗晃动的烛光下,他看到了俞鹿一截雪白而娇嫩的腹部,肚脐圆圆的。   “人形摸不出积食,我还可以变成狐狸让你摸。”俞鹿拎着衣衫,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渐渐有些灰心,但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只是不喜欢被误解,希望与你当面说清楚。不过,取不取信,只在于你。那我就先出去干活了,不打扰您了。”   桓行素的眼皮微微一跳。心弦在刹那之间,就紧绷了。   说完,俞鹿就将衣衫束了回去,同时脱了外衫,卷在腰间。与他擦身而过时,视野忽然换了,被他拉到了床上。   下午时中断了的那件事,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但和以前不同,桓行素用了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去“折磨”她。撩拨她却残忍地不给满足。浅尝辄止,隔靴搔痒,俞鹿哭得泪水连连,最终才得了一个痛快。临近天明时,疲惫到了极点的她,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快天亮时,她再度被桓行素弄醒了。昏昏沉沉中,被他喂了一些加了肉丝的粥,然后便继续做那种事。   真正清醒时,天已经快黑了。   桓行素不在。   系统回避了一晚上,检测到了俞鹿醒来,便冒了出来:“宿主,你醒了。看一下净化情况吧。”   俞鹿打了个呵欠:“呼,好累啊。不过……”   系统:“……”   它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已经猜到了她准备说什么了。   果然,俞鹿脸颊酡红,抱着被子,回味道:“真的好爽啊。”   系统:“……”它就知道。对于这一世贪图享乐还没心没肺的宿主而言,强扭的瓜也是超甜的。   俞鹿兴致勃勃地分享了起来:“而且是不一样的爽法,不按常理出牌,但是很刺激,你懂吗?”   系统:“……不,我不懂,也不想听。”   和系统插科打诨,聊了几句,俞鹿才入正题,看了一下面板。   黑心的颜色,一夜过去,就变成了淡灰色。   这才一个晚上,就有如此进展。那是不是代表了,只要多和桓行素睡几次,就很快可以离开魔瘴了?   俞鹿心中雀跃,暗暗捏紧了拳头。   .   那天之后,俞鹿就不用再在院子里做奴仆的活儿了,重新回到了桓行素身边,过上了舒服的日子。   看似一切都在步上正轨,但是,之后她就发现,净化的进度,再没有因为她和桓行素的日常相处,或者她对桓行素说的任何情话而发生变化。   仿佛是桓行素有一个未知的心结,横梗在了路的前方。   他和她之间也一直有着隔膜。至少以前,俞鹿还是可以在绝境山到处溜达的,现在她丝毫离不开桓行素的身边。   所以,虽然日子过得是很舒坦,俞鹿担忧起魔瘴之外的境况,也暗暗着急了起来。   又在魔瘴里困了大半个月,俞鹿终于等来了转机。   因为桓行素堕魔一事,绝境山那边有动静了。 第42章 第二个黑化男主20   桓行素有“天帝小舅舅”的这一层身份, 地位越高责任越大,他的堕魔给上仙界带来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   堕魔没有回头路可走。不过, 不幸中的万幸是,寻常的魔, 无一不是性情暴戾、残害苍生之徒, 在势力壮大以后,危害性也会成倍增长。被害的, 基本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 以及接受凡人供奉并反过来给凡人提供护佑的仙族。   而桓行素在堕魔之后,并没有做过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与妖怪的冲突,也非单方面的屠戮, 而更倾向于两个族群的战争――只不过是因为符离还没长成合格反派, 双方头儿的实力极其不均而已。   在妖王死后,桓行素便再也没有表露出扩张领土与权力的野心了。   因此, 整件事的严重程度,就打了一个折扣。   凡间的君王, 罪孽比桓行素严重的都不在少数。   仙族与凡人的直接利益并未被直接损害,故而, 没有一定要将桓行素挫骨扬灰的需要。   当然, 想干掉桓行素, 也是很不容易的。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天兵天将, 才可以达成目的。   系统:“他不会输的。”   要是真的走到撕破了脸的那一步,按照常理,桓行素再怎么以一敌百, 以一敌众, 一旦遭遇了车轮战, 肯定也会是先撑不住的那一方。   不过,他还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所以,就算不合常理,剧情也会为他一路开绿灯,将不可能的胜利放在他的身上。   系统:“不过,那样的话,剧情线就会滑向更加崩坏的深渊了哦。”   俞鹿:“也是。”   系统:“而且,我说他会赢,是指现实里。在魔瘴里,他赢的机会不高哦。”   俞鹿:“……为什么?”   “宿主,你要分清楚,你没有穿到真实的崩坏结局里,只是来到了一个相似的魔瘴里。它们之所以相似,可以说是一种巧合――这反映了桓行素内心最不想要的结局,与真实的崩坏结局很近似。”系统说:“桓行素是魔瘴之主,幻境里的事物会受他内心的影响。奴仆这一些影响力比较小的存在,倒还能有个体意志。但是,剧情发展的大方向这些重大的转折,肯定不会脱离桓行素的预想。在他的认知里,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无所不能、连剧情也会给他让道的命运之子。在预判里,他认为自己的胜算不大。魔瘴受此影响,也会更倾向于呈现出他幻想的结果。”   俞鹿:“也就是说……战况会变得不利于他,最后会败?”   系统:“是的。”   .   在纷纷扰扰中,天帝亦很头痛。   纵有情分,他还需履行责任。为了以儆效尤,得做出必要的表态。   因此,在一个多月的深夜,天帝以半缕元神,幻化成了影子,潜入了梦中,见了桓行素。   梦境中,悬崖旁立着一株槐树,下方摆着一盘棋。   天帝的虚影,眉头紧锁,看着桓行素,道:“我早已说过,你与那只狐妖纠缠下去,没有好结局。当初血光之灾的天谕,已经得到了证实了。若是没有遇到那只狐妖,你又怎会走到这一步?每一次扯上她,都准没有好事发生。你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若还是这样执迷不悟,未来只会比现在更糟糕。我不能看着你步步踏错,悬崖勒马吧。”   桓行素捻着黑棋,面容冷淡,没有说话。   天帝道:“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了。你如今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便是与天兵天将,战死方休。要么,便是从此不再见那只狐妖”   “绝境山是容不下一个魔尊。但是,教化一只妖怪还是可以的。那只狐妖不是快要到历天劫的年岁了吗?”天帝说:“你将她送来绝境山。今后,只要你安分地留在魔界,不做加害苍生之事――我相信你也不会做,同时,不再她的浑水。你便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安置好她,让她安安稳稳,升为上仙。”   “如果我真的将她送走,还能再见到活着的她吗?”桓行素闭眼,沉声道:“非我不信你,我只是――只信我自己。”   太过重要,所以容不得一点差池。   一旦俞鹿离开了他的势力范围,此生就再难见面了。   “你……”天帝的面色暗了暗:“我以为,你即使不在意自己,也不会不在乎她的安危。非要在一起,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你以为你一己之力真能敌过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还能护住她?”   “我已经不在乎了。”桓行素抬眸:“如果前方是地狱,我也会拖着她,一起跳下去。一起生,一起死。”   “你愿意为了与她厮守,和上万天将为敌,可我观那只狐妖,却未必有这种心思。”天帝讽道:“你若是告诉她,只要离开你,就能上绝境山,还有荣华富贵、无边寿命可享,你看她会不会立刻抛下你?就算没有这些条件,就算天兵压境时,她也不会是与你共患难的一方。”   桓行素站了起来:“我心意已决。”   ……   这一场梦中对弈,不欢而散。   在那之后,天帝再无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事态也无可避免地滑向了战的方向。   俞鹿现在变相是被关了小黑屋。一旦流露出要去看看外面情况的意思,净化度就会变黑。   好在还有系统。外界的信息,都是系统告诉她的。包括天帝入梦的事儿――虽然她不知道详细的谈话内情,但也能猜到天帝是来劝降的,不过双方谈崩了。   桓行素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如常,似乎打算一直瞒着她外界的事。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在魔瘴里,这场仗的难度很大。随着战况的吃紧,桓行素越来越晚出现在宫殿内,有时候会在夜深了才上床,抱着她一言不发地休息。从他的表现,俞鹿也可以感受到外界的压力。   她预感到,被关着的日子马上要到头了。   以桓行素缺乏安全感的性格,比起继续将她留在宫殿里,他大概会选择将她拴在自己身边,才更安心。   果不其然,几天后,桓行素就将她放了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带了她去一个地方。   俞鹿不明所以,被他带到了一个房间里,就吃惊地看见了一个很久未出现的身影――是宛儿!   宛儿激动地扑了上来,搂住俞鹿,喜极而泣:“公主,您果然还活着!”   俞鹿打死都猜不到是这个结局,有些措手不及,也有些懵然,回头看了一眼桓行素。   桓行素就站在了她的身后,给她理了一理鬓发,双眸浓黑如墨,低声道:“你先去狐族住一段日子,等这边安全了,我再接你回来。”   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原来到了最后,还是舍不得。   妖族是他的地盘。秘密地将她送回狐族,之后去要人也不会遭拒。若是败了,有狐族庇佑,也比留在他身边,被涌上来的天兵天将撕碎更好。   桓行素展开了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俞鹿,片刻后,才松开了她。定定地站在了原地,目送她,一步步地离开了自己。   在浑浑噩噩中,俞鹿被带上了一辆马车。   宛儿似乎已经猜到了俞鹿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所以,没有多问,反而主动诉说了狐族这段时间的事。   经过宛儿之口,俞鹿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狐族里她的父王和母妃都在寻找她的下落。原本已经没有希望了,在昨日才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就待在了这座宫殿里。所以,今天特地来接她。   宛儿道:“公主,我们要快些离开!这段时间,你不知道,戮仙君……魔尊与绝境山的战况很紧张。现在是唯一可以离开的间歇,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快些走,回狐族藏起来!万一戮仙君战死,天帝定然会迁怒于你,绝不会放过你的!”   俞鹿抿唇,回头看着远去的城池。   现在就走?   净化还没结束,按理说她是不可以离开桓行素的。   难道要等战争结束了才回来,重新寻找破魔瘴的切入口吗?   不,不对……   系统说过,魔瘴是按照桓行素对自己的预想来幻化的。在他的潜意识里,如果对上绝境山,自己最终会败。那么,之后即将来到的大战,战果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把握,桓行素怎么会在战前秘密将她送回狐族?   即使……即使最后他赢了,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和她快速脱离魔瘴的初衷是相悖的。要是拖到那个时候,现实里的桓行素肯定入魔了。   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将魔瘴破了,那之后的剧情就会终止,没有战斗,没有厮杀,她和桓行素就能醒来了。   那么,差的那一点――桓行素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没有任何提示?   还是说,其实破魔障的机会已经有了,只不过是她没有察觉到而已?   系统:“是的,宿主,机会就在眼前。你不妨想想你们的过去,就会知道桓行素想得到什么了。”   俞鹿怔然,心中渐渐豁然开朗,忽然抓住了宛儿的手,说:“宛儿,我要下去!”   宛儿阻止她:“公主?可回去的话,很危险啊!”   “我要回去,宛儿。你不用等我了。”俞鹿甩开了她的手,跳了下去,往城内跑去。   宛儿不动了。   这一切都果然是幻象。如果是现实里的宛儿,大概率会奋不顾身地拖着她,或者干脆留下来陪她。   即使没有前两者,也会亲自送她回去。   而幻象里的宛儿,被她甩开手后,却只是坐在车上,看着她离开。   这一条是魔界的小路,俞鹿跑很很远,稍一回头,就看见了那辆马车的影子,正在轻微地波动着,宛儿的面孔,也变得极为模糊,渐渐跟着马车一起消失了。   回到了城中,本该有重重魔兵魔将把守的城门,此时却静悄悄的。俞鹿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没人拦她。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   漫天浓黑的云下,唯一的亮光之处,是城墙上的红色灯笼。   果然是这样……   俞鹿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墙,便见到了桓行素立在墙头,似是心事重重。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身子一顿,猛地转过了头。   在他惊愕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俞鹿凝视了他片刻,忽然跑了起来,直直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仰头道:“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你!”   她已经明白了桓行素的心结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他一直都想要得到的――是她的选择。   先前的每一次,俞鹿都会为了更想要的东西,譬如自由和新鲜感,转头离开,轻易地抛弃了他。在那些选择里,他从来不是占优的一个。   纵然送走了她,但在潜意识里,桓行素还是盼望着她会主动留下,盼望她始终看着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口说无凭,一个人可以言不由衷、口蜜腹剑。所以,无论俞鹿之前说多少甜言蜜语,都打动不了桓行素。   只有在生死之时的抉择,才能坦诚地反映出她真正的心。   破魔障要等的,就是这一个“生死”的考验时机。   而俞鹿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这一次,她终于选择了桓行素。   俞鹿说完了这句话,便将头枕在了桓行素的怀中,心脏砰砰直跳,随即,她的身体,就被用力地勒紧了。桓行素的身子微微发抖,呼吸粗重了很多。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底浮满了血丝,仿佛有悲怆而朦胧的水光一闪而过。   周围的幻境终于开始动荡。尘埃散落,逐寸瓦解。   系统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恭喜宿主!魔瘴已经破除了。现在我们要开始将宿主遣送回现实了哦。”   .   俞鹿逐渐恢复了神智,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熟悉的床上了。   这里是绝境山,桓行素的寝殿。   还在上仙界,就说明了……魔瘴破除很及时,桓行素没有堕魔了?!   太好了!   这么想着,忽然有种眩晕的感觉袭上了她的头。   系统:“悠着点,别太激动了,虽然破魔瘴成功了,但你的元神还是受了影响,肯定会难受的。”   俞鹿:“啊!”   系统:“不过,受不受损其实也没差,故事进度条快满了。等它变成了100%,就算你壮得能打死十只老虎,也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俞鹿:“……”   俞鹿脑阔疼,和系统聊了几句,整个妖都清醒了。才看向了床边映入了一张有些憔悴的面容。   桓行素未束发,衣衫也有些凌乱,似乎一直在床边候着她。见状竟是有些激动:“鹿鹿,你醒了。”   桓行素很少会这样叫她,刚认识时,会一板一眼地叫她“俞姑娘”。后来缱绻时,才会随着她的母妃唤她一句“鹿鹿”。   但是,自从久别重逢以后,不知是为了克制自己,还是心有芥蒂,他再也没有叫过她这个小名了。直到这一刻才重新现于他的口。   俞鹿想说话,却摸了摸自己喉咙,表示渴了。   桓行素将她扶了起来,喂她喝了一些润喉的琼浆,拍着她的后背,凝视着她,轻声问:“鹿鹿,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吗?”   在擎山的溪边醒来,桓行素看见了昏迷在自己怀里的她,便意识到自己入了魔瘴,还将俞鹿拖了进去。   在那一个似假还真的梦境里,他不像是自己,变得偏激,冷酷,还漠视了外人对她的伤害。而俞鹿虽然被幻境赋予了新的身份,性格却还是原本的她。   醒来后,幻境里的一切,对桓行素而言,就像一个长梦。最后俞鹿放弃了和狐族离开,回到他身边,说自己愿意留下来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多亏了她,才将他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醒来后,桓行素百感交集,既惆怅又羞愧,愧于自己的急进,又极为担忧昏迷不醒的她,立即将她带回了寝殿,探查到她元神略有损伤,他自责又后悔,衣不解带地守了几日,为她输送灵力,等到她醒来,才觉得心头大石落了地。   因为是第一次入魔瘴――想必也会是最后一次了,桓行素自己记得魔瘴的故事,却不知道被他拖进去的俞鹿有没有印象,才有那一问。   俞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佯装遗忘了:“不记得了。只隐约觉得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但是梦的细节很模糊。一想就头疼。”   “那就不要想了。”桓行素揉了揉她的太阳穴,轻轻吁了口气,柔声道:“不记得也没关系。”   不如说,他并不希望她记得那些复杂阴暗的事。   通过这个魔瘴,桓行素终于明白了。   他的小狐妖,也许不懂何为情爱,但是她已经拿出了她的所有给他。在生死关头也愿意留下来,这一点已经胜过了千万句承诺,将他冰封的心完全暖热了。   余生还有很长的路,他无须急躁,可以继续耐心地教她。   “虽然不记得梦的内容了,不过……”俞鹿想了想,说:“总觉得这个梦可真够长的啊。”   桓行素给她搅酵贩,轻声道:“好在醒得还算及时。”   若是没有符离的那一出,就不会横伸出中间的波折。趁着这个机会,俞鹿跟桓行素解释了为什么她要跑去妖界,并得意洋洋地将脖子上的鳞片拿出来,在桓行素面前晃了晃。   多亏了魔瘴内和现实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对等,要不然,等俞鹿醒来,饿都饿死了。   她醒得及时,如今正是婚礼的前夜。   系统:“宿主,目前的进度条是99%,婚礼就是最后的1%了。”   戮仙君的婚事很受外界的关注,来宾众多,也是绝境山的盛事。临阵推迟,必然会惹来非议。   之前想用婚礼和道侣关系将俞鹿拴在身边的桓行素,这次顾及到了俞鹿的情况,本想将婚事延迟一段时日。不过这个提议被俞鹿否决了,她表示自己现在的精神特别好,可以按原计划进行。   桓行素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好吧,听你的。”   .   很快,就到了婚礼当日。   俞鹿觉得自己最近和喜事很有缘分,短短一段时间,已经体验过两次仙族的婚事了。区别只在于上次当宾客,这次是当主角。   结道侣的仪式需要取心头血,考虑到俞鹿目前的元神还有些虚弱,需要调养,桓行素将这个仪式往后推了几日,婚礼当天就只拜堂。   反正她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婚礼当天,桓行素人逢喜事,未沾壶中物,一张如霜似雪的面容,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笑意和煦,真正的君子如玉。教来吃喜酒的一众仙娥,都捧着心,一边红着脸,一边哀叹仙君从此告别单身,要有厮守的道侣了。   拜堂以后,便是酒宴。桓行素留在了外面,被各路宾客敬酒。俞鹿以“累了”为由,回到了房间,将头上过重的金饰暂时解下来,踢掉了鞋子,盘腿连续吃了两碗小翅。   正当她吃得美滋滋,连狐狸尾巴都忍不住想要冒出来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宿主,婚礼仪式结束,故事的进度条满100%了。你这具身体的使用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俞鹿:“这么突然?!”   系统:“是的哦。要走啦,你还有下一个世界,要赶时辰。”   俞鹿身穿凤冠霞帔,擦了擦嘴,侧头看向了窗外。望着远处的夕阳和渐渐亮起了灯的宴会,出了一会儿神,心里莫名有些惆怅。   系统:“宿主,这里不过是你的灵魂投生的小说世界之一,你是这里的过客,在很久前,就已经离开过一次了,这次,不过是重复了一次离别的过程。往下一个世界去,那才是你的归途。而且你不走也没办法,这个身体的使用期限要结束了。”   俞鹿:“那我之后的身体,真的会和你说的一样,消失吗?”   系统:“没错。元神虚弱的最终结果,是身体彻底湮灭。虽然这不是你的直接死因,但最终会按照这个合理理由来呈现,让你消失,只剩下一套衣服。”   俞鹿翻开了她装小金饰的柜子。这里面装的都是桓行素送给她的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她很喜欢,天天都要拿出来摸这摸那,像个小财迷。   在底下,她偷偷藏了一封信。   是她背着桓行素写的。   俞鹿吁了口气,端端正正地将信压在了枕头下。   上一次离开这个世界时,她是被系统不打招呼地带走的。   而这一次,既然是提前预知到的,而且,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不想看到任何人伤心。所以,她给桓行素和所有关心她的人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使了一出障眼法,又溜出去玩了,归期不定。   也不知道能骗他们多久,毕竟,她身边的妖怪和神仙,似乎都比她精明。唉。   系统:“走了?”   俞鹿:“嗯。”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脱离出了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那一身嫁衣空了,堆叠在了地上。   接着,空气里仿佛冒出了两只无形的手,将这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码在了床上。   俞鹿:“……”这个系统好讲究啊!   不过,还没来得及感慨出声,她就被系统带走了。   房间中安静了下来。   红烛微微闪烁着。夜幕渐暗,有些萧索。   寝殿外,桓行素缓缓推开了门,柔声道:“夫人,我回来了。”   可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清冷的空气。   ……   …………   俞鹿在婚礼上消失了,此后,再没有出现过。   狐族和仙族用了许多办法,几乎将天地翻转了过来,却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一只道行一般的小狐妖,消失得那么干净彻底,难免会有许多人觉得她已经不在了。   最初,起过一阵流言。大家也会在背地里偷偷讨论内情。但是,随着一年一年的时间过去,桓行素又一直沉默,除了几个关系密切的妖怪和仙人,记得俞鹿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连与她打过交道的钛簦心里关于俞鹿的印象,也渐渐模糊了下去。   除了桓行素。   他将那封信贴身带着,将俞鹿用过的东西都妥善保管起来,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摩挲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锦缎包裹着,放回原位。   他没有忘记过俞鹿的模样。   不过,纵然如此思念她,俞鹿入他梦的次数却不多。   而每一次,她都和以前一样,是那一只狡诈而可爱,有时候犯点迷糊的小狐狸。   .   某一年,一个天气晴好的清晨,桓行素回到了他与俞鹿初遇的擎山,将那座铺满了尘的小木屋清扫了一下,独自来到了溪边。   擎山最美的时节又马上要来了,时下的枝头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三个月,便会有漫山遍野的红叶,缀满枝头,被风一吹,悉索作响,飘在人的发上、肩上。   只是,风景再美,也缺了什么。   ――缺了那一只被他的雷劫波及,摔进了溪中,被温柔的水波送到了他的跟前,还将他误认成了道士的小狐妖。   就在这时,桓行素听见了溪水的对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仙君!桓行素!”   溪对面的碎石上,立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她叉着腰,支着一双神气又漂亮的狐耳,笑眯眯地看着他。   而擎山的时节也变了。山林里,长出了如火的枫叶,美得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烟云。   “鹿鹿?”桓行素怔然后,站了起来。他潜意识里知道了这大约是梦,却不敢细想,也不敢上去惊扰了她,便隔着溪水,轻声说:“你究竟去了何处?给我的信上不是说了,你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的吗?”   俞鹿摇了摇头,遗憾地说:“我回不来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被坏人欺负吗,有鸡腿吃吗?”桓行素凝视着她,问:“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不好?”   俞鹿有些为难,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找不到我呀,我去的地方你也去不了。”   桓行素忍不住,向她的位置,走了一步,一脚踏进了冰冷的溪水中,哑声道:“鹿鹿……”   其实,在当初看见了她留下的那封信时,他心里已经对真相有了一些猜测。只不过,一直自欺欺人地活在了她构筑的梦境里,不愿醒来罢了。   “行素哥哥,你别伤心。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俞鹿却好像洞察到了他要问什么,摇了摇头,随后,她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小胖墩儿似的狐狸,叼着一枚枫叶,跳到了他的怀中。   桓行素低头,对上了她那一双笑弯弯的小狐狸眼。   如同当初使出各种手段去撩拨那个清冷自持的小道士一样,俞鹿的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肩,将枫叶献给了他,认真地说:“送给你,这一次我真的要走啦……保重。”   ……   大梦一场,梦醒成空。   桓行素醒来时,依然靠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林海寂静,哪里还有俞鹿的影子。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微一低头,却愣住了。   他的衣襟上,竟真的别着一片不存在于这个时节的枫叶。   桓行素的手微微颤抖,拿起了它,心中大恸,泪珠已然落下。 第43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   ――第三个世界――   四月的舒城, 杏雨梨云,春山如笑。   靖王府的避暑别院里,栽种了一片苍翠的竹林, 半遮半掩地环绕着一座精巧华丽的楼阁。   楼阁上, 纱帐飘舞, 羽扇轻摇。府中的冰窖早早打开,冒着寒气的冰块, 被人奢侈地堆在帘后,任由它们在大热天里融化成水, 以此降温。   新鲜的瓜果被切成了精致的小块,放在了天青玉碟上, 但是,许久都没有被动一动。   婢女香桃跪坐在了楼阁角落的竹垫上,点燃着驱赶蚊蝇的熏香。   舒城是周朝的王都, 软红香土,繁华如烟。如今正逢旱年, 才四月份,天就转热了。草木茂密之处, 蚊蝇也扰人扰得厉害。   香桃熄掉了火, 将香炉的盖子轻轻合上。转头望向了栏杆的旁边,欲言又止。   楼阁的栏杆旁, 阴凉处,放着一张桃花石打造的凉椅。上方躺着一个少女。   观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相貌娇软,眼缝很长, 有几分稚嫩的盛丽之色。似乎是因为天气闷热, 双颊浮着红晕, 神情也恹恹的。   夏日衣衫薄软,落在玲珑娇躯上,因为贪凉,鞋袜都没穿,赤着一双玉足。   时不时,她就会看向楼阁底下的那一片绿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回来。   正是这一个世界的俞鹿。   香桃拿起了白羽扇,一边给俞鹿轻轻地扇风,一边善解人意地道:“郡主,您若是困了,不如奴婢扶您入屋休息吧?”   俞鹿托腮,摇了摇头。   香桃半跪了下来,端详俞鹿神色,轻声道:“郡主,奴婢观您这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莫非您是在担忧圣上赐婚一事?”   周朝的皇族姓俞,旁系极多,盘根错节,相互倾轧。   如果后世有史书记载这段历史,大概会这样描述――周朝皇族的骨子里,仿佛有残酷多疑的因子,一脉相承,同族自相残杀得厉害。   建朝至今,不过四十年,龙椅上就已经换了九任皇帝。每一任皇帝的在位时间都极短,很快便会因各种缘故,被毒杀、被谋害、死于非命。   这么多任的皇帝里,并非没有过出淤泥而不染、有改变现状的抱负的皇帝。   譬如,对上一任的皇帝,在弱冠之龄登基。之后大展拳脚,试图除旧布新,却被宗亲势力阻挠,始终无法破除沉疴积弊,为此郁郁寡欢。不到两年,他就被太监发现自缢于祖庙的横梁上,只留下了一道罪己诏。下场和前几任皇帝一样,不得善终。   死得那么突兀,一看就有猫腻。但是,朝廷官员不敢查,不敢问,生怕自己当了出头鸟,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而老百姓,对这些事就更见怪不怪了。   先帝自缢死后,接棒上位的是他的叔叔永王,也即是当今的皇帝――永熙帝。   俞鹿的父亲靖王,是最受永熙帝信任的王爷。   这是因为,靖王与永熙帝本来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关系一贯密切。   在争夺那把龙椅的时候,靖王在暗中给永熙帝出了不少力。   更重要的是,永熙帝的子嗣单薄,虽然妃嫔众多,却只有两个儿子长到了成年。靖王的子嗣更少,膝下唯有俞鹿一个女儿,对永熙帝构不成半点威胁。   永熙帝不是一个明君,但是,相当疼爱俞鹿这个侄女,对她几乎有求必应,简直将她当成了公主。   年初,俞鹿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说亲的年龄。永熙帝亲自给她物色夫君。   据他的口风,这桩婚事,很可能会落在去年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当侍郎的连烨身上。   连烨今年二十岁,相貌英俊,文采斐然。最重要的是,初入朝廷,背景很干净,不怕他当上了郡马以后不安分,能被俞家轻易拿捏住。   香桃知道自家的郡主一向十分喜爱美男子。连烨的皮相很不错,故而,口风传来时,俞鹿似乎并不排斥。   但前日,俞鹿在楼梯上没站稳,摔下来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她便心事重重,似乎想推掉这桩婚事。   果不其然,香桃不过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婚事,俞鹿的表情,就立刻垮掉了。   实际上,香桃猜得倒是没差。   俞鹿的确想推掉这桩婚事。但她的主要目的,是活命。   前天,俞鹿摔晕后,做了一个噩梦。   惊醒以后,她的心脏,怦咚直跳,简直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如雨渗下的冷汗,湿透了几层的衣衫。   在那个梦中,她被一个叫做“系统”的声音告知,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叫做《重生黑莲花摄政王》的书所幻化成的。   而她,正是书里的一个坏女人角色。   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就是命运之子,名叫嵇允。   嵇家三代入朝为官,家风清廉,碧血丹心。嵇允的祖父,官拜丞相,为生民社稷,鞠躬尽瘁。   周朝宗室干政、谄臣当道的顽疾,嵇家自然也看在了眼里,忧在心头。   在自缢的先帝还活着时,嵇家就是支持他变革的后盾。   可惜,周朝皇室已经烂到根了。先帝还是太年轻,胳膊拗不过大腿。事败之后,台前的先帝上吊自尽,坚贞刚正的嵇家,也遭到了构陷和加害。   永熙帝以“包藏祸心、其心可诛”为罪命,降罪于嵇家满门。   嵇家下到三岁,上到八十,都被贬为奴籍。但永熙帝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就留在舒城,要么就被流放到南边蛮夷之地。   舒城贵人如云,嵇家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开罪了多少奸佞小人。奴籍者,是无法为自己挑选主人的,若是留下来,落到这些人的手里,下场大约会被磋磨至死。   嵇允的祖父年迈,已在狱中冤死。嵇允的父亲,铮铮铁骨,毅然选择了带举家老小离开舒城。宁可路上受苦,也不要留在这里,向佞臣摇尾乞怜。   被流放的前一夜,下着暴雨,嵇家人被重兵看守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嵇允用尽了办法,透过密道,悄声来到了靖王府,求见俞鹿一面。   ――不错,他们是认识的。   周朝的贵族女子,地位颇高。除了不能参政之外,男子可以做的事,她们大多也能做。可以一起读书学字,参与骑射、马术比赛。两年前,俞鹿和贵族子弟一起在国子寺接受太傅的教导,间接地见到了嵇允。   嵇家的年轻一辈,本就颇多才子能人。嵇允是最受瞩目、最让族人骄傲的一个。芝兰玉树,清冷英逸,才兼文武,不知是舒城多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   分明不比他们这些贵族子弟大几岁,嵇允却已经当上了国子寺的直讲。   “直讲”是协助太傅教导学生的职位,须得学识渊博之人,才能胜任。   一方是学生,一方是夫子。一下子,嵇允就和俞鹿他们拉开一个层次了。   接触不久,俞鹿就发现,嵇允这人正经得很,如月如松,性格沉静,也不爱笑,要不是长得好看,总是板着张脸在看书,她估计要给他安一个“书呆子”的称呼了。   他越是这样,俞鹿就越喜欢逗他。还喜欢在下学后,故意找些问题为难他,塞给他看自己上课时涂的画像。   虽然十次有九次,都会被嵇允瞪。但是,俞鹿反倒觉得好玩。   这是因为,她总觉得嵇允的身上,有些东西,和她周围的人很不一样。   如同在糜烂而黑暗的环境里,延伸出的一枝挺拔向上的青竹。让她不自觉就想靠近。   虽说,嵇允对她的接近无动于衷,还总是冷酷无情地和她保持距离,但是,感兴趣嘛,又不是非要回应。   要是嵇允变得跟她身边的人一样,油嘴滑舌的,她反而不喜欢。   她在国子寺待了大半年,也骚扰了嵇允大半年。课业快结束时,她借故去讨教,找嵇允的麻烦。   因为没站稳,她摔在了嵇允身上,凑得实在近,那一刹,她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吻了嵇允的脸颊一下。   嵇允的反应很大,仿佛是动怒了,推开了她,脸颊通红,厉声道:“请郡主自重!”   第一次被厉声训斥,俞鹿的脸颊烫得厉害,做了个鬼脸,就转头跑了。   后来想了想,算了,反正她也没吃亏。   嵇允的脸皮那么薄,估计等下一次课业开始,他都没脸见她了。她一定要好好笑他。   结果,国子寺的课业再开始时,嵇允没有再担任直讲了。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恰好是先帝和嵇家联手、试图与宗室势力对抗的关键时期。嵇允作为嵇家子孙,会避嫌也很正常。   半年没见到他,俞鹿对嵇允的心思,就渐渐淡了,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   这便是前情。   结果,还没看到先帝嵇家与周朝宗室对抗的胜负为何,俞鹿的灵魂,就被系统抽出了这个世界。   在她的灵魂离开后,她借用来修复灵魂的这具身体,就被剧情的意志所接管了――姑且称这个意志为“原主”。   原主对嵇允并无感情。所以,当避开了重兵,来到靖王府的后门的嵇允哀求见她一面的时候,原主拒绝了。   嵇允冒死也要逃出来求助,是有原因的。   嵇家的老弱妇孺,经过了这一场风波,先是被降罪,被投进了牢里,再被押到了嵇家大宅看守,一进一出,受了极大惊吓,纷纷病倒。而嵇家的藏物,包括珍贵草药,早被收缴一空。   明日,他们一家老小就要上路了。   俞鹿在永熙帝跟前很受宠,但是,她应该是左右不了出城的时间的。嵇允略懂医理,发现情况不乐观,故而,冒死逃出,只希望可以借一些伤药。   他是偷跑出来的,若是进入药铺,惊动了官差,怕是会治他死罪,还会连累族人。   时间紧迫,分明还有旧日同僚可求助,但是,嵇允神差鬼使地,最终站在了靖王府的后门,出神了一会儿,才上前敲门。   若是俞鹿拒绝了,他也不会纠缠。转身离开,另寻办法便是了。   嵇允想。   结果原主不仅没有见他,还让家里的士兵驱赶他。打断了嵇允的一条腿,将他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   那晚,没人知道嵇允是如何在不惊动重兵的前提下,回到嵇府内的。   翌日清晨,嵇家人就被驱策着上路了。那些得了病的老弱妇孺,如嵇允所预测的那样,病情加重,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族人只能带着他们的骨灰,继续走着这一段充满了血和泪的路程。   嵇允因为断了一条腿,身子虚弱。在保护族人不被鞭打的时候,被推落了悬崖,死去了。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涅的开始。   嵇允在悬崖下粉身碎骨,魂魄却没有消散,飘飘转转,回到了家族被降罪的时候。   嵇允重生了。   闯了一次鬼门关、见到了自己的家人如何死去的嵇允,从一个不屑于玩弄心眼的高洁少年,扭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黑莲花。   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有多么天真,竟还对周朝抱有希望,还相信忠臣之骨能撼动皇族的良心。实际上,对于这满朝已经烂到了根处的溃疡,唯有根连株拔,才可不破不立,看见未来。   为了达成那个未来,嵇允不惜用任何手段,纵然手上沾满鲜血,也要一条路走到黑。   看这本书的名字,便知道嵇允做到了。他善用心计,玩弄人心,一步步地踩着尸骨,爬到高位,让戕害自己族人的庸君奸臣、煽风点火的宗室成员,自相残杀。为蒙受冤屈的祖父和嵇家平反了,短短数年,便终结了俞氏的统治,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对黎明百姓和尚存的嵇家族人而言,嵇允就是老天爷显神通送下来的救世主。   但是,对于周朝俞家人,尤其是,在嵇允上辈子走投无路、唯一对她交付出信任的时候,不仅不帮忙还打断了他的腿的俞鹿而言,这出戏码,就是《死神归来》。   别提背锅了。   现在跑去告诉嵇允,上一世那个叫人打断他的腿的自己,其实被鬼附身了,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在噩梦里,俞鹿也看见了自己第二世的结局。   她先是嫁给了连烨。但是,婚后不到半年,他就被卷入了一桩亲王密谋造反案里,连累靖王府遭到永熙帝的猜疑。   怀疑是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没有完全拔除的可能了。   兄弟离心的不久后,永熙帝就步上了前几个皇帝的后尘,死在了同族的手里。   一步一步,周氏王朝仿佛被下了“近亲相杀”的诅咒,父子相残的惨剧,时有发生。王朝气数消散,渐渐瓦解。   在民心所背的时刻,嵇允的叛军,以“清君侧”为名,迅速集结。   俞氏惊慌地予以反击。但那个时候,朝中的忠臣、能臣,要么已经被逼死,要么则辞官了,早已没有了能打的人。嵇允的叛军,因得了民心,有越来越多的英雄豪杰,闻讯而来,加入其中。最终,他们势如破竹地攻破了王城大门。   而俞鹿,在王城被攻破之前,就随着父王和母后出逃了。狼狈地逃出王城后,他们在一处民居里借宿。深夜,她死在了疯疯癫癫、突然发狂的连烨手里,被他割断了脖子。   ……   看到了这个结局,俞鹿就算去当尼姑,也不会嫁给连烨了。   系统:“宿主,你看到的这个结局,其实是存在bug……也就是谬误之处的。”   俞鹿精神一振:“什么谬误?意思是我不会死吗?”   系统:“不。意思是,主线剧情中存在着疏漏,需要你去填补,逻辑才能自洽。除此以外,你还要哄回嵇允,将我解释过给你听的进度条,变成100%。如此,才能还原出真正剧情。否则,你的死法,会比这一个结局更惨。”   俞鹿:“……”   从梦里到现实,“死得更惨”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一直盘桓在俞鹿的脑海中。   醒来后,俞鹿就发现,系统说的话都是真的――她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坐在窗边看杂书,看到一半,不知怎么的,就没有了意识。   那时候,是二月份。   而这一次,她从噩梦里醒来,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时间跳到了四月。   中间隔了一个多月,俞鹿可以像翻书一样,“看到”自己做了什么,却完全没有亲身体验的感觉。如同有个鬼魂,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让她像个傀儡一样,吃饭睡觉,}人得要命。   系统:“这种感觉是很正常的。这一个多月,就是你的身体被剧情的意志控制着的时间。”   在这期间,嵇家被针对、降罪、入狱一系列的风波,都噩梦里的预示一模一样。   如前世一样,永熙帝给了嵇家人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舒城,要么就去流放之地,开拓疆土。   这一世的嵇允,再没有像前世一样,逃出宅子,来敲靖王府的门了。   他选择了前世的自己没有走过的第二条路。   ――他要留在舒城。   无论多难,忍辱负重,也要留下来。   ……   俞鹿望着玉碟上的瓜果,出神了片刻,忽然说:“小蝶怎么还没回来啊。”   小蝶是平时伺候俞鹿的另一个婢女,性格机灵。今天不知怎么的,一大早,就被俞鹿遣出去办事了。   香桃摇头:“奴婢没听见动静。”   刚答完,避暑楼阁下,忽然传来了“咚咚”的上楼梯声。   一个看起来比香桃活泼很多的婢女,快步跑了上来,正是小蝶。   行了一礼后,小蝶便汇报道:“郡主,奴婢都打听到了!圣上允了嵇公子的要求,但是,嵇大人……好像不肯留下来。所以,他们似乎马上要分开了。一部分要在明日上路,而嵇公子,马上就要被送去城南的奴隶帐子了。听说,宁王世子、誉王世子还有几位公子,都已经听说了这件事,现在就要赶去呢。”   宁王世子,誉王世子,都是宗室里纨绔子弟的代表。   和嵇允有着不少过节,此行的目的,肯定不纯。   俞鹿将裙子整了整,跳下了地,叉腰道:“快点备车,我也要去奴隶帐子!” 第44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   舒城南边, 是品流复杂的烟花之地,坐落着整座王都规模最大的一片奴隶交易的帐子。   不仅人分三六九等,奴隶也有贵贱之分。前几条街的那一片低矮简陋的棚户里, 几乎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卖身入奴籍以换取钱财的家奴。肉眼可见, 帐子内部环境邋遢,闷热脏臭。奴隶被脾气暴躁的卖主用鞭子抽打发泄,是常见的事。   从这里出来的奴隶,基本都是要充为家丁、马夫、苦力的。   靖王府的马车, 被两匹骏马牵引着, 平稳地穿过了狭窄的街。   俞鹿自幼便是金枝玉叶,从来没到过这种腌H之地。在好奇之下,她将木窗打开了一条缝隙, 猝不及防地,就闻到一股混杂了尿骚味的潮湿腐臭的气息, 从那一个个盖着厚重门帘的帐子内飘了出来。   俞鹿:“……!”   她被熏得好看的眉头一皱,捏住了鼻子, 负气地将窗户“啪”一声合拢了。   好臭,好脏。   多待一会儿她都受不了。难以想象,嵇允被扔进这种地方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不多时, 马车终于停定了, 王府的侍卫隔着门,恭敬地说:“郡主,我们到了。”   俞鹿下了马车,仰头看去眼前的这一座三层高的楼宇。   这儿的环境, 明显比方才那些臭兮兮的棚户像样很多。   此处收的, 便是那些原本的出身高不可攀、或是品貌不凡的奴籍者, 男女皆有。叫卖时,往往能叫出十倍甚至百倍于前面那些奴隶的高价,平均要花一锭金子,才能带走一个。   一锭金子,可以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三年了。   以前垂涎过这些人的,或是在暗中结了梁子却碍于身份,无法出手的达官贵人,自然会来竞价。带回家折辱完了,再扔进风月楼里当妓子。   不过,曾经的家世显赫到嵇允这般程度的,祖父官拜宰相、家中多人入仕的,倒是少见。   此楼的奴隶卖主,是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听到手下禀告的消息,连滚带爬地从相好的床上滚了下来,整了整衣襟,就往外跑去。   前堂中,明亮的烛灯下,摆着一张椅子,上方端坐着一个容颜盛丽的少女。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肃杀高壮的带刀侍卫。   小胡子诚惶诚恐地行了一个大礼:“草民拜见郡主!”   舒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靖王备受当今圣上的倚重,他膝下的这位郡主,也得了圣上青眼,颇为受宠。在同辈的宗室子弟和贵女之中,几乎是可以横行霸道般的存在。   也不知道这位姑奶奶今天怎么会来了这里,小胡子跪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免礼了。”俞鹿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嵇允。”   刚才在路上,系统要求她将嵇允带出奴隶帐子,并称这是主线剧情。   但其实,即使系统不如此提示,俞鹿也打着同一个算盘。   没错,即使已经在噩梦里,预见到了嵇允在日后,会是周朝和俞家的终结者,俞鹿的心情还是很矛盾,无法将脑海里那个冷淡清雅的嵇允,与系统描述里的他联系在一起。   更没法眼睁睁看着忠臣满门含冤而亡。明珠蒙尘,青竹折断。   而且,系统也说了,她要哄回嵇允。那么,最基本的操作,不就是对他好么?   要知道,嵇允现在遭受的磨难越多,在日后得势时,对俞家的报复,肯定会越厉害。   如果可以趁早哄好他,借此得到命运之子的好感,让他知道俞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很坏。说不定,她也有机会改写自己的结局。   没料到,跪在前头的小胡子听了,只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郡主,您来得可真巧,宁王世子、誉王世子和几位公子,今天也为了嵇允光临草民的帐子。碰巧,他们早您小半柱香的时间就进去了。草民……”   “进去小半柱香了了?!你怎么不早说?”俞鹿腾地站了起来,直接带着人闯进去了。   小胡子不敢阻拦,拍拍膝盖的灰,跟了上去。   关押嵇染的地方,是那七绕八拐的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俞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两个家伙是宁王世子的人。   两名侍卫见到了她,显然十分吃惊:“郡主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二人都接了“拦住闲杂人等”的命令。但这关头,他们还真的不敢伸手去拦俞鹿。   俞鹿眯眼,视线越过他们,看见门纸上几道晃动着的影子,影影绰绰,猛地抬脚,踹开了虚掩的两扇门,门扉撞在墙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眼下分明为白天,房间的光线却颇为昏暗。此处面积不大,尚算干净,至少没闻到那些异味。仅有简陋家具。窗户是封死的,没有日光透入,只以烛火照明。   房间的中央,还修了一排牢狱似的栅栏,方便买主像观赏动物一样,去看每一个奴隶的品级好坏。   栅栏的这一边,站了近十个华服男子,几乎将地方占满了。   俞鹿踢门的动静太大,几个世家子弟满脸不爽地回过头来,瞧见她,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俞鹿忧心嵇允被他们团团地围起来,会吃苦头,便直接上前,拨开了几人的身子,钻了进去,看见了栅栏那一侧的人影,她就怔了怔。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把旧椅,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   未满弱冠的年纪,一身镐素,丽眉目,若墨画泼洒,堪称谪仙之姿。   大约是因为这几个月的风波,他的面容清减了一些,血色也略微不足。   浮光掠影中,嵇允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两道深沉目光,锐利地朝她投来,在俞鹿的面上停了一停。   仿佛有一刹那的愕然。但更多的,是让人看不透的,却不寒而栗的冷意。   方才,这些宗室子弟,似乎是在用言语羞辱和激怒嵇允,并没有对他动手,更没有买下他。   还好来得及时。俞鹿暗暗松了口气,拍了拍手:“拿上来吧。”   香桃意会,让身后的侍卫取出了一个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整齐码着五锭金子,金碧辉煌,光泽灿灿迷人眼。   一锭金子,足以买下随意一个奴隶,更别说是五倍的钱。小胡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顾忌到旁边几个同样有权有势的世子,他再心动,也不敢伸手去接。   宁王世子脸色不善:“郡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前年的春宴与猎会上,嵇允在同辈人中大出风头,早就被他们几人视作眼中钉。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他落难的时候,可以好生折辱他,出口恶气。谁知道会半路杀出来一个截胡的!   “我什么意思,你没看懂么?价高者得。我今天就要买走嵇允,谁阻止我,谁就是和我作对。”俞鹿对一旁的小胡子男人抬了抬翘下巴,骄纵道:“还不快接着?你是不想做本郡主的生意了吗?”   “不敢,不敢。”小胡子双手接过了沉甸甸的匣子,脸笑成了一朵花,示意门外的手下将嵇允放出来。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了,宁王世子气结,正欲发作。他身边的誉王世子,却面有难色,冲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宗室子弟,虽然也是俞家人,还是男儿身。在永熙帝心里,却却远远比不过俞鹿这位郡主的地位。   本来,嵇丞相一家遭降罪的事,就让民间怨气颇大了。要是再因为嵇允生出事端,让永熙帝知道了,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会偏袒哪一方。   不仅讨不到好处,还会给永熙帝留下坏印象。   经他提醒,宁王世子也明白了利弊,不吭声了,只冷冷地站着。   门被打开了。俞鹿抱臂,说:“嵇允,你是我的了,还不快点过来?”   似乎是连续一段时间未曾进食,嵇允的动作有些迟缓,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从那扇屈辱的门里走了出来,跟在了她的身后。   俞鹿率先钻入马车,瞧见嵇允还站在下面,便用手背挑起了帘席,哼道:“你还不上来?快下雨了,你想跟在马车后面跑回去吗?”   嵇允迟疑了一刹,才躬身上了马车。   香桃已经自觉地坐到了外面,与侍卫并排了。   俞鹿将马车门关上了,点上灯,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嵇允的侧颊有些红肿,似乎被人掌掴过,脱口而出:“你的脸怎么了,他们几个欺负你了?他们打你了吗?”   “与世子他们无关,此处……是家父所为。”嵇允垂眼,长睫掩住了彻骨的寒意。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异样的轻柔:“多谢郡主关心。”   原来是他爹打的。嵇允的父亲,向来以这个儿子为骄傲。可这一次,嵇允却和家族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选择留在了舒城。仿佛是不舍得这片安逸之地,选择了折断脊骨一样。他的父亲,一定失望至极,才会下此狠手。   俞鹿干巴巴地说:“很疼吧,都肿了。那我等一下叫人给你涂点药吧。”   嵇允抬眼,微微一笑,气息有些虚弱,再次轻声道谢:“多谢郡主费心。”   他的脸在烛火中,半明半暗。那道掌掴的印子,让他的嘴角溢出了一道干涸的血丝。   凝固在苍白的唇边,如同啜饮了鲜血后的痕迹,艳丽得触目惊心。   马车很快就抵达了靖王府。   嵇允如今所穿的乃是单衣。可以说是衣冠不整、不成体统了。周朝文士都很重视仪态,但随俞鹿进府的时候,面对下人的眼光,嵇允都恍若未觉,宠辱不惊,没有丝毫的难堪和扭捏。   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了吧。   俞鹿看在眼里,对不明朗的未来,也有点儿忐忑了。   她没想好将嵇允带回来后要做什么。这么大一个活人,无法藏起来。做家奴委屈了他,做伴读先生倒是不错……不对,还是先将他安置好吧。   俞鹿仰头,对嵇允说:“你先去浴房洗一洗吧,我叫下人送新衣服给你,然后你过来见我。”   嵇允轻声地应了一句“是”,就随着下人离开了。   俞鹿踟蹰一会儿,就见到两名下人捧着一套衣裳往浴房方向走去。   靖王府里,衣裳此类物资是不缺的。可他们拿来的,却是一件暗蓝色的衣袍。俞鹿连忙叫住了他们:“不要这个颜色,重新拿一件白色的过去。”   嵇允的爷爷才在牢狱中含冤而亡不久。若非特殊情况,嵇允应当穿白衣。   下人们也不问原因,转头去办了。   系统:“叮,宿主,主线剧情进展。进度条变化了。”   俞鹿点开进度条一看,就傻眼了。   进度条是空的,上方浮现出一个数字:―10。   俞鹿:“……”   不是吧,她将嵇允买了回来,进度条非但没有进,居然还倒扣了?!   还有没有天理啦。   系统:“宿主,请注意,进度条若是进入了倒扣阶段,是没有下限的。同时,会转换含义为‘好感度’。即是说,―10这个数字代表嵇允对你的恶感高于好感。宿主有一天时间将进度条变回正数,否则,就会引发很棘手的连锁反应哦。”   唉,其实想想,似乎也能理解嵇允的心态。   嵇家的悲剧,是俞氏一手造成的。   他对冠了“俞”姓的人,必然恨之入骨。对她亦然。绝不会因为她施加一点小恩小惠,就突然感激她。   将嵇允放在自己的身边,其实是一步险棋。   赢了的话还好。输了的话……在嵇允不需要她之前,她应该都是安全的。就怕到了最后,她没有利用价值时,身家性命都要赔在他的手里。   但是,她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噩梦里显示,她的结局,就是在逃难中途被死鬼夫君连烨抹了脖子。还有什么结局会比这更糟糕呢?   现在,她更该忧心的,是之后如何与嵇允相处。   有了上辈子做对照,如果她的态度突然大转弯,他一定会生出疑心。   想想看,一个人前世打断了他的腿,后世却救了他,还跟转性了似的,赎罪式对他好,嵇允肯定会怀疑的吧?   她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俞鹿苦恼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有了!   .   浴房中,嵇允脱下了衣裳,只穿一条裤子,往身上浇冷水。   穿衣时,他看着很清瘦。脱了才看见,他并不弱不禁风,身躯修长而劲瘦,覆着苍白的肌理。   沐浴过后,他换上了素白的衣袍,将湿发撩到背后。憔悴之意,涤荡而空,但镜子之人,那份英逸里,还是不免染上了几分阴郁。   俞鹿让他沐浴之后,过去见她。   今生的他选择留在舒城,已做好了准备面对各种刁难和风雨。唯独没想到会被她买回靖王府。   那么……她会和他说什么呢?   步出浴房,外面果然有下人在候着了:“嵇公子,郡主在等你。”   嵇允笑了笑:“有劳带路。”   来到了避暑楼阁中,俞鹿正倚在了美人椅上吃水果。瞧见他,她擦了擦手,说:“洗好了?过来吧,我有话和你说。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我带你回来,是有原因的。”   嵇允正行礼,听见了这话,面色冷了一些,闪过一丝讥诮,却不显于声音:“郡主请说。”   “你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在床上休养了几天。”俞鹿托腮,伸出了一根青葱玉指,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叠厚厚的书纸,理直气壮地说:“国子寺的课业,我落下了不少。新换的直讲,我也不喜欢,总听得想打瞌睡。所以,我是买你回来替我做功课的。”   嵇允:“……?” 第45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3   俞鹿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奇才。   否则又怎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就想到一个如此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说完以后,她就睁着眼睛,镇定地等着嵇允的反应。   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又有些不确定了。俞鹿坐直身子,问:“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嵇允的目光, 带着冰冷而暗沉的审视, 将她脸上隐约的焦急和期待都看在眼中, 才微微笑了笑:“郡主买了我回来, 我便任由郡主差遣, 又岂会不从命?”   才一说完, 塌上的少女,就明显松了一口气, 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下了地, 欢天喜地地说:“那就好!我积压了好多功课没写, 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就开始吧。”   她推着嵇允, 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书桌前:“快坐下。”   嵇允顿了一顿,才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吃了一些点心, 才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书,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郡主近日都学了些什么?”   现在的嵇允,分明是低了她一头的奴籍。可不知道为什么, 俞鹿还是有些紧张, 像是回到了嵇允还在国子寺担任直讲的时光, 老实地答道:“太傅让我们将《心经十策》、《戒论》的前十章都抄写一遍, 还要写自己的心得体会。”   嵇允“唔”了一声,翻看她的稿纸。果然整叠都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写。   再往后翻了几下,纸页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老头子的涂鸦画像。寥寥的几下墨水,一个跳脚气结的枯瘦老头的模样,惟妙惟肖,跃然于纸上。   嵇允望着它,沉默了一瞬。   俞鹿的脸一红,忙不迭将那张纸抽了出来,藏在背后:“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新来的直讲,说话奇慢,还老是引经据典的,我一听他的声音就想睡觉,就……随手画了一下。”   以前在国子寺时,她也对嵇允干过不少这样的事儿,让他不胜其烦。   怎么偏偏在急需提高好感度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涂鸦呢?他不会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吧?   不行,得赶快转移他注意力。   俞鹿若无其事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了脚边。手摸了摸砚台,捻起上方的那枚乌色鸟兽纹的墨锭,热络地说:“你只管替我写就好啦,我来磨墨。”   嵇允最终还是没有对她的画工发表评价,定了定神,便执起了笔。   他竟然细心到仿了她的字迹。一行行字,端秀内敛,却仿佛带了一股她没有的潇洒风骨。   晦涩到极致的两本书,嵇允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一边抄写,一边翻页,竟无一个错字。   别人得读好几遍才能领会其意思,写出一篇像样的心得,嵇允这厢合上书,抬手就开写。最绝的是,文章还言之有物,绝非注水空文,显然,在抄写的时候,他就已经一心三用,打好腹稿了。   俞鹿看得惊奇,再加上手酸了,磨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她就趴在了桌子上,盯着他了,有些哀怨,也有些出神。   嵇允真厉害。   真不愧是命运之子。   才一个午后,嵇允就将她积压下来的功课全写完了。质量还奇高,呈上去后,必定篇篇甲等。   嵇允放下了笔,将稿纸归拢在一起,道:“郡主接下来还有何吩咐?”   这时,他的侧颊,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伴随着痒痒的感觉。   嵇允身子微僵,转头,就看到俞鹿拿着一个小瓷瓶,右手的指腹沾了一点儿晶莹的药,小心地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解释说:“你这边的脸上指印好红,涂了这个,一会儿就会消掉了。”   当俞鹿想碰他第二次的时候,嵇允却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沉声道:“谢郡主挂心,我并无大碍。”   俞鹿眨了眨眼。   他在排斥她碰他。看来,之后不能这么冒进了。   “那我就将这盒生肌膏给你吧,你晚上自己涂。”俞鹿将它放在桌子上,抬眸,挠了挠腮,说:“嵇允,虽然你现在落了奴籍,但是,我以前是怎么对你的,我还是不会变的。刚才,你帮我写了那么多功课,作为报答,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   嵇允一愣,蹙眉,看向了她,又是那一种隐含审视的目光,抿了抿唇,没说话。   俞鹿用一双不含杂质的清澈眼眸仰视他,认真地重复道:“你不用顾虑,有什么愿望就提吧,不管是你想要的,还是与你家人有关的事,都可以。”   前世,在流放的路上,嵇允拖着一条断腿,曾眼睁睁地看着族中老弱妇孺,因为缺乏伤药、硬生生地被疾病拖死在路上,却无能为力。   无处发泄的悲痛和愤怒,是促使这一世的嵇允黑化的原因之一。   前世发生过的事,已经不能改变了。但若是这一世,能做点补救的事,尽量减少他的家人的伤亡,会不会减轻嵇允的一些恨意呢?   至少,看在这些努力的份上,嵇允日后翻脸的时候,应该会给她一个痛快,不会让她有比原文更悲惨的结局吧。   “……”嵇允的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权衡了一番,嗓音微沙:“那么,可否斗胆请郡主,为我的家人,送一些伤药?”   在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来求药,得到的是重重一击。   所以,这一次,嵇允并未抱太大的希望。   没想到,俞鹿竟是毫不犹豫地颔首:“当然可以啊。你的族人是明天就要出发了吧?你需要什么,现在就跟我去库房,自己挑吧。”   前世与今生,她的态度变化,着实让嵇允诧异。   但这不是细想的时刻。以免她会反悔。嵇允再次沉稳地道谢。   俞鹿想了想,说:“不过这事不能让我父王知道,所以,我们等入夜后再去吧。”   .   大权在握的风光年代,嵇家的府邸,可以说是门庭若市。如今却门可罗雀,清冷至极,人人避着走。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但也能理解。因为在风波之前,凡是为嵇家说话、奔走的大臣,几乎都被痛斥了一顿,甚至被牵连入狱,自身难保。   明眼人都看出了,皇帝就是要弄垮嵇家。就不用指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会为嵇家出头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夹紧了尾巴做人,如此而已。   一身黑铠的御林军,重重包围着四扇门。   天黑以后,靖王府的马车,在不远处一条暗巷里停了下来。   周遭静悄悄的,一个行人也没有。   嵇家人被困在了府内,此刻,想必也是无比煎熬,怀揣着对未来的彷徨和恐惧,彻夜无眠吧。   嵇允下了马车,晦暗的双目,凝视了那道隔开了他与族人的墙垣片刻,才随着俞鹿一起,走向了西门那条后巷。   按照周朝的习俗,西为不吉的朝向。在府邸的四扇门之中,西门往往会修得比另外三扇矮小,只供下人出入之用。   府门有重兵守着。巷口处,亦值守着一个身姿挺拔、浓眉虎目的少年。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警觉地望了过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映入眼中,少年陡然怔住,迟疑道:“您是……郡主?”   俞鹿在他跟前站定,小手一转,将帷帽的轻纱掀起,露出了面容来。   果然……是她。   还是第一次那么近地与俞鹿碰面,少年甚至闻到了她身上那阵淡淡的熏香气息,脸颊慢慢红了起来,所幸光线暗,看不清。他不由自主就挺直了身,问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这个少年名叫穆函。几个月前,他在宫中当值时,和宫人相撞了,摔破了一个从异国进献上来的夜明珠宝碗。太监总管下令将他们拖出去杖罚五十棍。   这五十棍一打下去,人没有半年是下不了地的。练武之人,受此惩罚,也会影响之后一月一度的宫中考核。   那一天,俞鹿在机缘巧合下,路过那里,觉得不妥,便制止了这件事。   这件小事,包括这个少年的模样和名字,俞鹿本来是没有记在心上过的。   但是,在原剧情预示的未来里,嵇允的叛军打到了城外时,穆函是救过她的。   那会儿,城中已乱成了一锅粥。一些杀红了眼、自知无望逃出的侍卫,甚至转过了头来,对付起了俞家的皇族。   要是能杀一个皇族,提一个人头去见嵇允,说不定就可以免于一死,甚至可以升官加爵。   靖王一家仓惶出逃,在腹背受敌的危险时刻,是穆函拼死护送着他们出城。   到了安全的地方,在溪边饮水时,穆函才告诉她在宫中摔破了碗的那件事。   原来,穆函将她的举手之劳,牢牢地记了好几年。这一次的沐血奋战,也是为了报恩。   ……   俞鹿在噩梦里预见到这个未来后,就回忆起了,在几个月前,差不多是她的灵魂被系统抽走前,皇宫里,的确是发生过有个御林军摔破了碗,被她遇到的事的。   今天,俞鹿托了小蝶去查,果然,穆函在看守嵇家的这一批御林军里当值。   俞鹿对他微微一笑:“穆函,我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数月。穆函的官职低微,一直没机会再见到这位尊贵的郡主,心中本来很沮丧,也猜测对方应该忘记自己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穆函的心如擂鼓,受宠若惊,浑身霎时充满了干劲,认真道:“郡主请说。卑职必定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同是男子,穆函的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嵇允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不用你赴汤蹈火那么严重。”俞鹿指了指嵇允怀中的一个包袱:“这是一些伤药,嵇家的老弱妇孺太多了,很多都在狱中染了病。能不能请你将包袱拿进去,给嵇家人带着上路呢?”   她以为穆函至少会犹豫一下,或者要求打开包袱检查。   结果,穆函只是望了一眼嵇允,露出了一丝恍然的神色,就双手接过了包袱,抱在怀里,郑重地说:“请郡主放心,我们御林军今夜要入府中巡逻。我会先将它藏起来,等轮到我巡逻时,我一定会将药交给嵇大人手中。”   俞鹿点头:“事成以后,我会奖赏你的。”   穆函摇头,凝视着她,一字一顿说:“能为郡主效劳,已经是卑职天大的福分了,卑职不敢再要什么奖赏。”   俞鹿一笑:“那就到时候再说。”   此处是巷口,虽然天黑了,他们几个人站在这里,还是有些显眼。此地不宜久留。俞鹿很快就戴上了帷帽,告辞了。   坐上马车后,系统说:“叮,主线剧情进展,进度条更新了。”   俞鹿精神一振,忙不迭打开进度条――它果真从让人崩溃的―10,恢复成0了!   看来,不管嵇允的心里对周朝有多少恨意,这一招还是打在了要紧的位置上,奏效了。   马车缓缓前行。嵇允望着窗外,忽然说:“郡主,方才那人,与你是旧识?”   俞鹿点头,顺势将之前的渊源告诉了他。   嵇允若有所思:“他可信吗?”   “可信,他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俞鹿语气很坚决,顿了顿,安慰嵇允道:“你的家人有了伤药和补品,路上应该会稳妥很多,你不用太过忧虑。”   嵇允盯着她:“郡主为何愿意隐瞒着王爷,帮我这个忙?”   先帝与嵇家要破除的沉疴旧疾,从本质上说,其实就是俞鹿这些皇室宗亲的利益。   要是说得太大义凛然……也太假了。   俞鹿便睁着眼眸,将早已打好的稿子,说了出来:“我虽然不是很懂朝廷上的事,但是,我直觉嵇丞相是一个好臣子,绝对不是那些人口中的奸臣。再说了,明日以后,你估计有很长时间都不能和家人见面了。为人子女,你一定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觉得,我应该帮你,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嵇允置于膝上的指节蜷了蜷,静默了一会儿,才说:“多谢。”   同时,心里难免有些讽刺。   这竟是他来到俞鹿身边后,自认为唯一真心的一句话。   避开了旁人回到了房间,香桃正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瞧见俞鹿回来,大松一口气,迎了上来,说:“郡主,王爷方才已经回来了,圣上似乎赏赐了一些吃的下来。王爷让你过去呢,我就隔着门说你晚上玩累了,已经睡着了,下人才作罢。不一会儿就去而复返,送了那些吃的过来,说郡主醒来后可以吃。”   听见了“圣上”二字,嵇允面色波澜不惊,袖下的手却暗暗地捏紧了。   俞鹿没有多想:“哦,那我回来得还算及时啊。是什么吃的?拿上来吧。”   精致的碟子上,放着龙须酥、雕成花形的各种蜜饯。去了一晚上,俞鹿还真的有些饿了,净手后,吃了两块,对嵇允招了招手:“嵇允,你也饿了吧,过来吃啊。”   嵇允温和地笑了笑,在桌旁坐下,修长的手指拿起了一块,细嚼慢咽,吃进了肚子。   夜已深了,嵇允很快就告退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屋内黑漆漆的,他反手关上了门,安静地靠在门边,片刻后,才往屋中走去。   来到水槽的旁边,他终于压抑不住那股作呕的感受,俯下了身,将刚才那些赏赐的东西,尽数呕了出来。   水声中,嵇允的双臂撑着石头,垂落的发丝中,是一双凌厉的眉眼。   眼睑猩红,隐见戾气涌动。   他闭上眼睛,缓缓将那股想杀意平复了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将吐出来的东西,全都冲走了。   .   正如前世的剧情一样,嵇家人在翌日的清早,就由另一支军队驱策着上路,前往南蛮了。   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内,他们可以走到地方,并找到邮驿,与外界通信。   但在这期间,就无法实时定位他们的情况了。   但愿送药的那件事,能对最终的结果有所改善吧。至少,能救一两个就救一两个。   嵇允来到她身边的事儿,也没能瞒住靖王。   靖王最开始,是想将嵇允送走的。但是,俞鹿撒了几次娇,说她就喜欢听嵇允教她东西,要让他当自己的伴读。再加上,嵇家已经倒台了,嵇允没有任何外援,靖王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暗中让人监视了嵇允一段时间,以确保他没有异心。   嵇允来到了靖王府的两天后,俞鹿在国子寺的课业就暂停了。   宗室的子弟们,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去上课――马场。   每年四月,周朝都会举办开春宫宴。宫宴会连续举办三日,第一天,是皇帝宴请众多大臣与他们的家眷,共赏美酒美景,之后的两日,则是赛马猎会。   这个时节,山中的走兽多了起来,正是进山的好时机。   为了确保宗室子弟们的安全,临近宫宴时,他们都会转马场去,进行马术和箭术的加强训练。   这马场的来历也颇有意思。跟后面这几任昏庸的皇帝相比,周朝的开朝皇帝,算是一个明君,他是爱马之人,马术了得,一生搜罗了无数血汗宝马,还在舒城的郊外,建了一个马场。   俞鹿在国子寺上课上得不认真,但马术上,还挺有祖爷爷的天赋。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跟着她爹在马上跑。对开春后的猎赛,已经期待很久了。   一大早,她就带着嵇允来到了马场,进了歇息用的楼阁里换猎装。   嵇允也换上了同一款制式的猎袍。领口处露出了一线白,黑色的腰带将腰束紧,马尾高扎,宽肩窄胯,薄身板。一张面容,冷淡白皙,体态与气度,皆是一等一的贵气,很惹人瞩目。   无奈,嵇允那张脸太出名了,人人都认得出他就是刚被降罪不久的嵇家子孙。所以,虽然想过来搭讪,但暂时,还是人人都在观望。   就在这时,嵇允的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哟,这不是才名鼎鼎的嵇公子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啊?”   两个华服男子不怀好意地凑近了嵇允,跟唱双簧似的,阴阳怪气地奚落起了他来。   “听说嵇家人宁可不远万里去南蛮为圣上分担开拓蛮荒的苦忧,也不愿意留在舒城为奴、过吃嗟来之食的日子,小弟佩服啊。却不知道,最出淤泥而不染的嵇允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没跟着家人一起走呢?”   “哎呀,理解理解。换了是我,长成嵇公子这么细皮嫩肉的样子,又过惯了好日子,应该也忍不了路上颠簸受苦的吧。不就是跪一跪,在郡主身边当个奴才嘛。”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哈哈哈哈哈……”   嵇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两人还没说完,就听见了空气中传来了一阵破空之声。   “啪”的一下,一道马鞭甩在嘴边的皮肉上,笑声最为得意的那人,鼻唇瞬间喷出了一道鲜血,两个牙齿了碎了,杀猪般大叫起来。   另一人也不能幸免,被马鞭打得眼冒金星,脸上一道红印:“啊!”   嵇允一怔,抬眸,瞳孔就微微细缩了一下。   那两人捂着肿痛的鼻唇,又怕又怒地回头,就看见了灿烂的日光下,一匹通身漆黑、四足踏雪的高头大马上,一个身穿猎装、英姿飒爽的少女,正握着马鞭,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那张娇俏的面容,生着薄怒。年纪虽轻,气势却叫人不敢直视。   这两个见到嵇允落单,就忍不住过来落井下石几句的青年,虽然不姓俞,但也是舒城中排得上号的大家族出来的子弟,经常跟着宁王世子混。   平时去到哪里不是被捧着的。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抽鞭子,顿觉颜面尽失。其中一人捂着嘴,难以置信道:“郡、郡主……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打人?!”   俞鹿收起了马鞭,冷哼道:“我有打人吗?我只听见了两只畜生在学人说话,学得不伦不类,还对本郡主的人出言不逊,污了本郡主的耳朵,还不许我教训一下了?”   周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两个世家子弟,平日在外面总是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今日可算是踢到铁板了――这位郡主,可是出了名的刁蛮。故而,众人都有一些看热闹的意思。   二人被笑声环绕,更是觉得面上无光,脑子一热,竟脱口搬出了自己唯马首是胆的宁王世子来压人:“郡主好大的威风,今日各家子弟都是为了开春猎赛而来的,我们更是宁王世子殿下亲自邀请来的。郡主如此羞辱我们,也是不把宁王世子放在眼里,就不怕陛下知道以后,会不高兴吗?”   俞鹿正要说些什么,身下这片马烦躁地动了动。马头的缰绳,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嵇允抚了抚马的鬃毛,沉声道:“太|祖皇帝建这个马场,是为了让皇子皇孙体会到策马之乐,故此地一向只为皇室之人开放。又因太|祖皇帝嫌恶骄奢之风,宗室子弟凡要入内,最多只允许带一个外人入内骑射。”   这条规矩是一早就有的。不过,平时偶尔有人犯禁,这里的奴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非要闹到永熙帝的面前,硬要掰扯的话,“不听祖训”的宁王,才是更理亏的一方。   这两个家伙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支吾了几句,就灰溜溜地跑了。   俞鹿这才翻身下了马,走到了嵇允的身边,气愤地说:“欺人太甚。你刚才没被他们欺负吧?”   嵇允低头望着她一双写满了关心的眼睛,笑了笑:“郡主,我无事。”   “那就好……”俞鹿换了一只手执鞭,面上忽然流露出了一丝痛意。   嵇允一怔:“怎么了?”   俞鹿扁了扁嘴,冲他摊开了手心。   手心那片娇嫩的肌肤,被鞭子上的几道不平整的毛刺,划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还有细细的小竹刺,刺进了表皮:“可能是刚才捏得太用力,划到了吧,我去洗一洗就好了。”   嵇允皱眉:“不妥。”   他将俞鹿带到了马场后方的小溪边,借着日光,握着她的手腕,将皮肤的小刺小心地拔了出来。   因为刺太细小了,拔的时候,压根儿没有痛感,只觉得很痒。   “这些刺若是不拔干净,过了今夜,皮肤就会红肿起来。”嵇允解释,拔干净后,用左手舀水,给她冲洗了一下伤口,一边说:“溪水有些凉,请郡主忍一忍。”   水一浇下来,俞鹿就皱着脸,意图抽手。   嵇允一愣,黑如墨的双眸看向了她:“疼吗?”   “疼啊。”俞鹿将手递到他的跟前,眼巴巴地说:“我要你给我吹一吹。”   其实并不疼,只是有点儿凉罢了。   嵇允轻叹一声,说:“请郡主不要胡闹。”   “好吧,这都骗不过你。”俞鹿嘻嘻一笑,不捣乱了。   看来这一招用过太多次,已经失效了。   以前,在国子寺时,为了引起嵇允的注意,或者是因为不想上课,她曾不止一次装病。   装肚子疼,装头晕,装扭到了脚。嵇允最开始还上当过。但他那么聪明,不过寥寥几回,就识穿了她的把戏。   末了,嵇允往她的手心倒了一些生肌膏,再用绢布细心地裹了一层,打了个小结:“好了。”   溪水是金灿灿的,他长长的睫毛,也被映成了金色。   俞鹿有些心痒,随意地望了一眼进度条,就大受鼓舞地发现它变成了10%!   系统:“是的呢。宿主,人非草木,总是会对自己付出过时间、感情或是精力的东西手下留情。适当地示弱,让嵇允照顾你,对你产生责任心,也是增进感情、顺带保命的方式哦。” 第46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4   讨人厌的两个家伙被俞鹿两鞭子抽走以后, 马场中险些僵硬的气氛,也回暖了。众人都很有眼力见――能让俞鹿冲冠一怒为蓝颜,嵇允在她的心里的地位,一定不一般。   说起来, 嵇家的这位公子, 真是好手段。家族落难后, 男女老小都被发配着, 离开了舒城, 他却不知道使出了什么法子,这么快就攀上了郡主, 还被如此看重。   俞鹿一向擅长驭马,马术比这些所谓的世子们都好得多。来了马场, 先生根本不用教她, 让她随处撒欢就可以了。嵇允作为俞鹿的随从,也获得了上马的机会。   午时的日头太晒, 马场的青草地, 犹如一张绿油油的毛毯, 在烈日下, 被烤炙出了一股干燥的泥味。人的影子浓缩成了小点, 汗如雨下。众多世家子弟都受不住热头, 下马休息了。   俞鹿坐在一棵树下乘凉,正觉得有些口渴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递来了一个瓷碗:“郡主, 这是解渴的冰饮, 你要喝吗?”   碗中盛着的是甘草冰雪凉品, 混入了捣碎的果肉, 是周朝贵族阶层时下流行的避暑冰品。   “好啊。”俞鹿高兴地接了过来,饮了一口,嚼着果肉,被甜滋滋的味道美到了,有些餍足地眯了眯眼。   天气炎热,又恰逢是运动过后,少女的唇,红润彷如花瓣。冰雪的凉品里渗了淡白的椰汁,从她的唇角溢出,形成了点点乳白色的光泽,晶莹而黏腻。淡粉色的软舌探出,将勺子上的果肉,舔了个干干净净。   嵇允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那一处,略微凝固了一下。   俞鹿恍然未觉,吃了几口,察觉到什么,抬头看来,问:“你要吃一点吗?”   “多谢郡主,只是,我不喜甜。”嵇允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天气太热,他仿佛也有了那么一丝心浮气躁。靠在树干上,支起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拧开了羊皮袋的盖子,咕咚地灌了几口冷水进喉咙里。仰起头时,他的目光散漫地放空着。潮润的脖颈上,粘了几缕汗湿了的黑发,喉结在上下滚动。   两人坐在树下,都不说话。霎时间,有些冷场了。   俞鹿偷觑他,心有戚戚。   以前,嵇允越是冷冰冰,俞鹿就越喜欢变着花样逗他。那是因为她相信,他骨子里和青竹一样,是文雅正直的。   可那一个预示未来的噩梦却告诉她,如今坐在她旁边的这一个嵇允,是带着重生复仇的剧本回来的。随时可能一边微笑一边送她上西天,俞鹿那冲天的气焰,就蔫了。   虽说嵇允如今羽翼未丰,在脱离奴籍前,他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为了日后着想,俞鹿已经不敢那么没心没肺地在他的容忍度边缘试探了。   要是把弱小时期的嵇允给得罪狠了,等周朝一倒,他成为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后,她一个亡国郡主,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可不想排除万难地躲过了被连烨杀掉的结局,还要被嵇允抓回来,秋后算账。   所以,只能赌一把。以身饲狼,做好了被利用的心理准备,赌将来一个被他放过的可能。   系统:“宿主,也不必这么悲观哦。高难度总伴随着高回报,如果你能让嵇允喜欢上你,那么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啦,嘻嘻。”   就在这时,他们的跟前晃过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条矫健的小黑狗,正好奇地吐着粉色的舌头,湿漉漉的两只小狗眼望着他们,短翘的小尾巴在摇啊摇的。   马场的宫人养了好几条狗,用来看家护院。被太监专门调|教过后,很通晓人性,对意图闯入者凶恶无比,对着主子,就乖巧得很。   靖王妃的体质特殊,天生和猫狗不对付。以前有人送过一只漂亮小白猫来靖王府,靖王妃才抱了一下,身上就起满了红疹。从此,府中再也见不着长了毛的动物了。   俞鹿嘴上不说,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亲近小动物。此时,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探出手,好奇地摸了摸小黑犬的脑袋和耳朵。   这小狗儿舔了舔她的手背。忽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嵇允支起的那条长腿上,两条前腿抱着他的小腿,腰部诡异而剧烈地前后动了起来……   嵇允的身子,刹那间就僵住了。   俞鹿初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还傻不拉几地问了一句:“嵇允,它在和你玩吗?”   嵇允:“……”   俞鹿等不到回答,转过头,就吃惊地见到,嵇允雪白的耳垂上,浮现出了一片尴尬的红晕,伸出双手,将这条抱着他腿在抖动、兴奋到不住喘气,在光天化日下放飞自我的狗,从腿上给弄了下来。   俞鹿张大了嘴,终于看懂了。   远处的宫人发现情况不对,快步跑了过来,一边躬身告罪,一边将狗儿给强行抱走了。   等他们都离去后,俞鹿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嵇允的裤管前。那上面积了一滩不明的深色水渍。   嵇允的耳垂上,红晕未消。用袖子遮挡住了那一块水渍,尴尬道:“畜生无性,让郡主见笑了。”   俞鹿咬着下唇,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嘴角一松,捧腹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它是想和你生小狗呀,哈哈哈哈哈!”   蓝天碧云之下,这少女的眉梢眼角,都流转着天真鲜活的笑意,明朗又烂漫,身子笑得不断颤抖,东倒西歪。   可奇异的是,嵇允没有感受到半点的恶意和嘲讽。   胸臆中,反倒涌出了一种陌生的悸动和烫意,以及――深深的无奈。   结果俞鹿自己也乐极生悲了。她笑到靠在了树干上,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有些痒痒的。   本以为是树干上新长出的须根在搔刮肌肤,她就伸手去挠了一下,指腹却猝不及防地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会动的活物。   俞鹿浑身一毛,涌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回头看去。   树上吊下了一只大蜘蛛,足有她半个手掌大,几条毛茸茸的腿,正在她脖子周围轻轻撩动着。   俞鹿瞳孔猛缩,惊恐地尖叫了一声,猛地躲开了,连滚带爬地缠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身上。   当这具又暖又软的少女身躯钻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嵇允仿佛有些不自然,僵了一僵。   他第一时间,先看向了那只受惊了的蜘蛛,再检查了一下俞鹿的颈部,白皙无暇,没有被叮咬过的痕迹,缓缓吁了一口气。迟疑着,抬起了手,落在了她的肩上,示意她先起来: “郡主,你先起来。你没有被叮到,那蜘蛛亦是无毒的,不信你看。”   “我不要看。”俞鹿摇头如拨浪鼓。   刚才的那一刹,她是真的受惊了,但其实现在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但她就是不起。   废话了,借题发挥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她装作害怕,硬是要嵇允哄了她几句,才怯生生地转头,小声地问:“……它现在走了没有呀?”   嵇允静了静,轻声答道:“嗯,它已经走了。”   俞鹿这才放心地从他的怀中仰起了脸,对他露出了笑容。   那天回去以后,进度条变成了15%。   只是,之后的一连几天,它就再没有变化了。   要不是有进度条的存在,可以让俞鹿认清楚残酷的现实,光凭借嵇允的态度,俞鹿估计会乐观地认为,进度条超过30%了。   俞鹿叹息。   要哄一个多半是在利用她,隐瞒着真实情绪与她相处,实际对她怀了恨意的人,真的很难。   现在的进度,就证明还差得很远啊……   .   转眼,四月的下旬到了。   舒城山林初茂,繁花满枝。行过路过者,皆落花满头,暗香满袖。   皇宫中,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春宫宴。   首日的宴会,将会在御花园里举行。   这些天,每日都会下一场绵绵阴雨。到了宫宴当日,天气倒是晴好。   天渐渐暗了,一轮银盘,悬挂在云后。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开向宫门。   俞家的宗室子弟,以及朝廷正五品以上的官员,都盛装出席了宫宴。   由于嵇家才获罪不久,俞鹿并没有打算带着嵇允出席、去见永熙帝。   永熙帝坐上那把龙椅,还不到一年。可从她父王的口风里,隐约可知,永熙帝的性子,如今是越发多疑古怪了。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永熙帝最宠爱的郡主。   曾经,俞鹿也是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的。   可经历过那个噩梦以后,她就清醒了很多。   梦里,她看见了,当连烨参与谋权篡位这件事发生后,永熙帝是如何瞬间翻脸、如何连坐他们全家人的。也清楚记得他那些冷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   可见,永熙帝的和颜悦色,是在她还能讨他欢心的时候,才能有的。   前段日子,俞鹿之所以敢随意用鞭子抽人,就是因为清楚知道,如今的剧情,还没进展到永熙帝翻脸的那一个节点。她仍可以随意行使她的特权,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想活得舒服点儿,她最好尽量延长这段安全的时间。别做会触怒永熙帝的事。   不料,在宫宴前夕,永熙帝却下了一道旨令,让嵇允也一起来赴宴。   靖王深谙如何让永熙帝对自己保持信任。唯一的秘诀就是坦诚。   在嵇允来到靖王府的翌日,靖王就已经将此事禀告给了永熙帝听,称是俞鹿任性,偏要这一个伴读。   永熙帝当时倒是没说反对的话,似乎也认同了靖王说的“小姑娘任性”的说法。   却不知道这一次,他为什么要特意指名嵇允入宫。难道是心血来潮吗?   当晚,俞鹿换上了华丽的宫装。光洁的额上,绘着牡丹花卉的图案,在笑意盈盈的宫人引领下,抵达了御花园。   里面人头涌涌,好生热闹。靖王一家因为与皇帝的关系最为亲厚,被安排坐在了最靠近永熙帝右手边的座位上。   靖王妃染了风寒,今天没有出席。靖王一个独享一张桌子。他的右手边,隔了一条小走道的案几,则是俞鹿的座位。   嵇允因为身份尊卑之别,位置稍落后于俞鹿,在她斜后方。   永熙帝的左手边,则是他的两个皇子的位置。   开宴的时间一到,永熙帝就在宫人簇拥下,来到了现场。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孔称得上是英俊,只是太阳穴微凹,面颊瘦削,还泛着略微的潮红。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他一撩袍子,坐到了正上方的座位上。   众人纷纷起身,向永熙帝行礼。   永熙帝今晚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当永熙帝的眼光往这边看来时,俞鹿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想挡住嵇允。   好在,永熙帝不过是淡淡扫了一眼周围,没有说什么。   俞鹿小小地松了口气。   莫非,永熙帝叫嵇允进宫,真的只是为了看一下这个罪臣之孙安分不安分?   无论如何,他不发难,就是最好的结果。   御花园中,妖媚的美人,鱼贯而入,婀娜多姿,舞姿妙曼,宗室们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所感染了,纷纷露出微笑,杯觥交错,一边观赏歌舞,一边附和永熙帝的话题。   就在俞鹿以为今晚都会这样平安度过时,永熙帝就冷不丁地放下了酒杯,嗟叹道:“说起来,每次宫宴,都只有歌舞可以欣赏,未免太过无趣了,众卿家说是不是?”   周遭的人,神经都微微一紧。   一向最擅察言观色的誉王开口附和:“陛下言之有理,的确是少了一些新鲜感啊。”   正在演奏的宫人,和跳舞的美人,听了这句话后,脸色煞白,都停下了动作,扑通跪在了地上,颤声恳求永熙帝饶过他们。   “都退下去吧。”永熙帝厌烦地挥了挥手。众人才知道,永熙帝不是要治他们的罪,喜极而泣,火速地退了出去。   “这场开春宫宴,是朕登基后的第一次宴席。所以,朕特意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节目。”永熙帝的唇边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对御林军说:“带上来吧。”   嵇允倏然抬头。   不一会儿,几个带刀的侍卫,就押送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着的披头散发的男子,来到了御花园的中央。   这两人的嘴巴都被破布堵上了,“呜呜”声的,说不出话。   大家都有些懵。一个臣子率先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脱口而出:“他们不是鬼林三圣的郦文山和封子道吗?”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大伙儿的脸色,都齐齐变了。   嵇允的眼珠微微细缩,死死地盯着他们,指甲陷入了掌心,也仿佛没了痛觉。   郦文山和封子道,是周朝大名鼎鼎、拥趸无数的文人墨客。在民间声望极高。忧国忧民,针砭时弊,每一篇诗文的流传度都甚广,连三岁小童都会背他们的诗。   “朕听了一些传言,有两个不知死活的酸腐文人,近一个多月来,写了不少狗屁不通的诗篇文章,大肆传播,来抹黑朕。”永熙帝的声音流露出了一丝冷酷:“众卿家都看看吧。”   太监将抄写了诗文的纸张分派到了众人手里。俞鹿扫了几眼,心脏直直往下沉。   这几篇文章的主题,不外乎都是在揭露嵇家的冤情、称朝廷冤枉忠良的。   “既然写了这些玩意儿,我看他们的那两双手,留着也是多余的了。”永熙帝冷笑道:“来人啊,给我砍掉他们的手!”   御林军面无表情,手起刀落。现场响起了一阵惊恐的尖叫,两个文人握笔写诗的手,已被齐腕斩下。断腕处,鲜血喷出了几丈高。两人当场痛晕过去,如同两条死鱼,倒在了血泊中。   这两人,就当着俞鹿的面行刑。挣扎时,一只断手,竟是凌空飞到了她的案几上,滚烫的血,甚至溅到了她的眼皮。   虽然在噩梦里,也见过皇宫大乱的场面。但是,梦和现实,总归是有差别的。   俞鹿手足发冷,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嵇允那双置于膝上的手,似在微微颤抖,根根青筋暴起。   她心里一动,反而忘记了害怕,悄悄将自己的手往后伸,覆了上去,紧紧捏着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做这些时,她没有回头,看不到嵇允的表情。   只知道,他的手,冷得仿佛没有活人的温度,更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的尸体   俞鹿的内心纷乱如麻。   难怪永熙帝要叫嵇允出席了。恐怕,他是想一箭双雕,既能威吓底下的人,也可以借这两个文人的下场,敲打嵇允。   妄想翻案,违逆朝廷的定罪,就是这个下场。   “朕还听说,这些酸腐书生,在民间还很喜欢开清谈会,妄议朝廷,真是不知死活。”永熙帝似乎还嫌不够,下令:“来人啊!将他们的断手都拿回来,等一下剁碎了煮熟塞回他们的口中。”   刚才砍手的时候,有三只断手散落在周遭。只有唯一的一只,飞到了俞鹿的案几上。   现场的宾客,都望了过来,似乎带了一丝同情和惊恐。   俞鹿的后背冒着寒意,颤抖着,吸了口气,慢慢地将手从嵇允手背上收回,正要捏着鼻子去拿,永熙帝就带了一丝笑容,说:“嵇允,你来拿。”   刚才,俞鹿握紧他的手时,所带来的疼痛,仿佛让嵇允清醒了过来。所有失控的情绪,都收拢进了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具里。   “是,陛下。”   他淡然地答了一句,就毫不犹豫地做了。随后,擦干净了手,再回到了原位上。   永熙帝满意极了,还丧心病狂地鼓起了掌:“好,好!”   这场闹剧过后,两个已经失血晕死的文人,被御林军拖下去了。有宫人木着脸上来打扫场地。   之后,又换上了一批新的美人上来奏乐跳舞。但是,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还深深地烙印在俞鹿的脑海里。后半场,她食不下咽,也几乎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表演。   大概,现场的大部分人,和她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巴不得赶紧吃完走人。   永熙帝的兴致倒是分毫不受影响,还兴致勃勃地点评起了表演,赏赐了不少金子给舞者。   但无论永熙帝说什么,俞鹿满脑子,都只有他那几个魔性的“好”字。   俞鹿:“……”   好个鬼啊!   你要是知道嵇允就是日后将俞家赶尽杀绝的人,绝对会后悔今天这么刺激他、还刷高他的仇恨值的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还下起了雨。   永熙帝下令,让宾客们转移到花厅去避雨。自己吃饱了,就施施然离了席,还单独叫了靖王去议事。   走廊外,雨点密集。俞鹿浑浑噩噩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的嵇允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47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5   天空电闪雷鸣, 下着瓢泼大雨。花厅内外的人又多,喧闹又闷热,不少大臣都掏出了手帕在拭汗。一时之间, 还真不知道嵇允去了哪里。   不管如何, 还是要快点找到人才行。   俞鹿乘着没人留意, 拿走了悬在廊下的一把油纸伞,撑着它, 步入了雨幕中。   “噼啪”声砸落的水珠、濡湿的水雾,沾湿了她的裙角和鞋底, 将她与后方的那片明亮的世界, 隔绝开来了。   没走多远, 俞鹿就在御花园的池边, 找到了嵇允。   他正半跪在了一块石头上,弯着腰用池水洗手。   大雨将他从头到脚都淋湿了。垂落的乌发, 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水珠沿他的下颌, 一颗颗地滚落,仿佛是泪珠。   与其说他在洗手,倒不如说, 他好像跟自己的手有仇, 正用极大的力道, 咬着牙,在一下一下地搓着它。   就在这时, 不断砸在他身上的雨停了。   一把水墨丹青伞, 撑在了他的上空。同时,旁边挨上来了一个温暖的身体。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握住了他那只机械地动着的手。   如同刚才在宴上按着他时一样, 那是一股娇弱却坚定的力道。   俞鹿小声说:“嵇允, 别这样,没有意义的。”   雨越来越大了,雷声轰隆,仿佛有巨兽在天边悲愤地咆哮。油纸伞似乎也要被砸出几个洞来了。   俞鹿说话时,听自己的声音,都是嗡嗡声的。   但嵇允应该听见了。他的双手静了下来,低着头,望着墨色池水中,那一圈圈交错的涟漪,木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俞鹿拉了拉他臂弯,但没拉动,只好放弃了,舍命陪君子,继续陪他蹲着看水。同时,心里想,嵇允淋了那么久的冷雨,明天可不要感染风寒才好。   小半个时辰后。   靖王面圣结束了,回到了花厅,正巧撞见了俞鹿和嵇允撑着伞,从大雨中走了回来。   那把油纸伞很小,尽管嵇允打伞时朝着俞鹿的那一侧倾斜,她的半边身子,也还是湿了。   靖王站定,有些不悦地盯着他们。俞鹿灵机一动,一力揽下了责任,说是她自己要去池边看雨的。   靖王得知是自己的女儿任性,脸色才缓和了一些,说了她两句,没有追究。   .   翌日,宗室子弟与臣子们,即将一同进山,扎营春猎。   大清早的,俞鹿起床时,头就晕晕的。   关于风寒的预言应验了。   不过,是应验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俞鹿:“……”她就不该说那句话,这什么乌鸦嘴啊,自己咒了自己!   靖王妃赶了过来,得知俞鹿着凉是因为贪玩淋了雨,无可奈何地训斥了她几句。   俞鹿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了。靖王妃的气是消了,但她转头就命人将俞鹿的猎装都收起来,禁止她参加这次春猎,免得她晕头转向,到时候一下子没坐稳,从颠簸的马上摔下来。   那种场合,摔下来还不是最严重的,被马蹄踩伤了、断几根骨头才糟糕。   俞鹿抗议了几句,小嘴都撅得快要挂得起酱油的瓶子了,也还是没拿回自己的东西。   算了,她也知道,母妃是为了自己好,只得点头同意了。   为了弥补遗憾,俞鹿不爽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特意要求侍女们找出几个月前就订做好的春装和新鞋,打扮得跟一只漂亮的小鸟似的。   推开门,嵇允发现她没穿猎装,才知道她染了风寒,眼眸微微一闪,歉疚地说:“抱歉,郡主。”   “算了,反正春猎每年都有,我明年再参加也行。”俞鹿睨着他,说:“不过,这的确是间接因你而起的,你要补偿我,知道不?”   嵇允问:“郡主想要什么补偿?”   “不如就……”俞鹿心血来潮,说:“你下厨做饭给我吃?你会做吗?”   嵇允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之前没下过厨,不知做出来的东西,是否合郡主的口味……”   “那算了,等你练好再说,我换一个换一个。”俞鹿说:“那等春猎结束之后,你去城东的老胖头家买糖画给我吃。那一家特别好吃,香甜又不粘牙。”   这个要求比下厨简单多了,嵇允笑了笑,说:“好。”   .   皇宫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有精兵护甲在四周护驾,大多数的贵族子弟,已经迫不及待地骑上了马。女眷则都坐在马车里。   晌午,大部队就抵达了风光秀丽的山野,并扎好了营地。   这里是皇宫历年春猎的出发地。有一座高高的石台,可以让女眷们上去坐着观看春猎。   其实,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的人影。等大部分的人都进了山,枝叶阻挡视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俞鹿上不了马,但也不是闷在室内的性格。就去了高台上,拎起一罐茶点,倚在栏杆处往下看。   人群黑压压的,一众意气风发的贵族子弟,正与同伴大声说话,都在为即将开始的比赛而兴奋着,吵得跟闹市似的。在他们之中,俞鹿一眼就看到了嵇允。   嵇允背着长弓,墨蓝猎袍,漆黑绶带,姿仪英美,沉静文雅。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胯|下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悬在马鞍旁的箭筒中,整齐地插着一排靖王府的羽箭。   上一年,嵇允在春猎上的风头,无人可出其左右。   到如今,不仅场内的参赛子弟都在有意无意地瞄他,还有许多女眷在光明正大地看他。甚至,还有一些寡居已久的夫人,摇着扇子,目光暧昧地流连在他的身上。   说实话,嵇允在落难以后,舒城中,对他怀着各样心思的人,想必多得很。   月亮还悬挂在天上时,伸手摘月,似乎是一种亵渎和妄想。月亮落到人间后,将它据为己有,就不算罪过了。   只不过,那些人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因为他们没胆子从宁王世子的手里抢人。   到了今年,嵇允就会加入靖王府的队列,一同进山――这么好的一棵苗子,又怎么能不让他在春猎里上阵呢?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主线剧情,需要嵇允进山。   俞鹿垂眼,在脑海中梳理着之后会发生的事。   根据剧情的安排,在今天的春猎中,为了追逐一只猎物,嵇允会在山中短暂地落单,与萧齐将军的独子萧景丞不打不相识。   萧齐将军年逾五旬,手握虎符,是一名战功赫赫、受人敬重的战神。他对周朝忠心耿耿,与嵇家一文一武,本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不过,与寻求变革的嵇家不同,萧齐为人相对保守,甚至可以说,有些愚忠。   可惜,永熙帝注定要辜负他的这份忠诚了。   根据剧情,永熙帝早就对功高震主的萧齐,动了杀心。   别看萧家如今还很风光。等这一次春猎结束后的第二个月,萧家就会遭殃,步上嵇家的后尘。   在永熙帝的安排下,一条谋逆罪名,从天而降。萧齐作为堂堂一代战神,在自己的府邸中被埋伏的御林军用乱箭射死。   萧景丞也受了重伤,在他父亲的忠心部下护送下,突出了重围。永熙帝得知他跑了,勃然大怒,下令追查。   在这般压力下,萧景丞躲不了多长时间,一定会被找出来。   多亏了嵇允暗中相助,萧景丞才有命逃过了重兵搜查,离开了舒城。   ――这些,都是两个月后的未来。   为了让这段剧情顺利发生,今天的春猎至关重要。嵇允要进山,才会结识萧景丞,进而在两个月后,帮助萧景丞离开舒城。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创造条件,让萧景丞逃出舒城呢?   原因很简单。萧景丞这个人,是嵇允未来的同伴。   被嵇允送出舒城后,萧景丞养好了伤,也彻底地对他父亲效忠的这个无可救药的朝廷失望了。   萧齐的许多旧部,得知他的死讯后,都暗中投靠了萧景丞。   萧景丞和嵇允,开始联手。他们一个在遥远的地方招兵买马,暗暗壮大势力,为日后的讨伐做准备。一个则留在舒城,玩弄心计,搅乱浑水,让周朝内斗、内耗,加速它的衰亡。   里应外合,合作无间。   时机成熟时,两股力量,就会合二为一。   这就是嵇允攻打舒城时,能迅速集结到精锐之师的原因――他们早就在做准备了。   不过,萧景丞没有等到战役结果。他在战中就不幸被流箭所伤,不治身亡。   后半程的战役,都是嵇允在打。   最终,天下归一,俞家被赶尽杀绝。嵇允扶了一个小儿当皇帝,自己成为了摄政王。   系统说,直到结局,嵇允都还没有成亲。那小孩多半就是萧家后人,萧景丞的私生子吧。   ……   读完这些剧情,俞鹿只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在这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里,她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回过神来,底下的春猎已经开始了。下方空地里的人马,已纷纷进山。靖王府的人都不见了。   俞鹿放下了茶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挤满了女眷的高台,有点儿吵,就下去了,打算在营地附近转一转,透透气。   这一带的山林,都被提前清理过了,很安全。野兽虽凶猛,也怕人气和人声,不会接近这一带。   俞鹿走入了林中,忽然听见了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了一阵细弱的鸟叫声:“啾啾。”   她走过去,拨开杂草,弯腰一看,就瞧见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黄鸟。   俞鹿睁大了眼,抬头看去,果然,头上方的枝丫处,趴着一个鸟巢。估计这小家伙是从鸟巢里掉下来的。   俞鹿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毛茸茸的鸟儿,踩住了一块石头,将鸟儿放回了巢里,舒了口气,刚露出笑容,脚下的石头忽然晃了晃。俞鹿一惊,身子要不稳了。就在这时,有个人从后方托住了她的背:“郡主,您没事吧?”   这个声音……   俞鹿猛然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年约二十岁、相貌颇为英俊的青年站在她后面,双眸写满了关切之意,笑着看她。   正是那一个在原剧情里,亲手割断了她喉咙的男人,她原本的夫君――连烨!   即便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在那间又黑又潮湿的民居里,连烨提着刀狰狞地看着她,而她倒在地上,捂着破碎的喉管,却一直控制不住血的喷出,四肢在逐渐变冷的梦境画面,实在太过真实了。   俞鹿的牙齿轻颤,见到这张脸,只有见了鬼的感觉,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厉声道:“谁准你碰我的?!”   连烨愣了愣。   他知道,永熙帝正在给俞鹿物色夫君,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称人选很可能是自己,这风声,肯定也是传到过靖王府的。   方才,在林中见到了俞鹿,连烨想到那个传闻,便有些心如鹿撞,主动走过来搭话。   没料到会被俞鹿怒声训斥,连烨很不解,但还是立刻就告罪了:“请郡主赎罪,是臣失礼了。郡主,您刚才没有受伤吧?”   “我好得很。你离我远点。”   俞鹿忍着不适,说完后,转身就走。   连烨不知自己为何会被拒绝到这种程度,忍不住跟了两步,殷勤道:“郡主,这儿是山林,不如臣送您回营地吧。”   “不用!”俞鹿回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面,说:“你就站在这里,不许动,如果再敢跟着我一步,我就让人打折你的腿,治你的罪。”   说完,她也不看对方是什么表情,赶紧就走了。   由于一心想离他远点,俞鹿埋头乱跑,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这里放,离营地估计是不远的。但是,她怎么也找不到回头路,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树。喊了好多声,也没人回应,俞鹿开始有点慌了。   等天黑的时候,这里就没光了,路会更加难走。   不过,那个时候,扎营的地方会有火光亮起,她就可以循着光线的方向往回走了。   今天穿的鞋子是新换的,都还没穿软,走得久了,就会磨脚。俞鹿初时还忍着,后来脚趾疼得厉害,不得不缓下了速度,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忍着不安,等待天黑。   夏天的白昼漫长。俞鹿的肚子都要瘪了,晚霞才逐渐暗淡下去。但是,她看遍了周围,却找不到光线。   不会吧?   俞鹿扶着树干,站在石头上,着急地四处环视。   这时,前方的草丛,突然刷刷地摇晃了一下,俞鹿身子一紧,接着,就呆住了。   嵇允拨开了枝叶,走了出来。   他长身玉立,打着一只灯笼,缥缈如鬼仙,宛如不存在的林中精魅,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与她四目相对,嵇允的目光就定住了,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快步朝她走来:“郡主,可算是找到你了。”   俞鹿的心中涌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喜,扁了扁嘴:“我迷路了。”   “我知道。天快要黑时,王妃才知道你不见了。宫人说你一个人进了山林里逛,王爷便让我们都进来找你了。”嵇允走到了她的跟前,确定她毫发无损后,叹息了一声:“不过,郡主,你也走得太偏了。这里几乎已经超出了御林军清理的范围。要是你碰到了觅食的野兽,喊救命也没人听到。”   “你……你干嘛吓唬我。”俞鹿才安心了些,又被他说怕了,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紧紧贴着他,说:“那我们快走吧!”   嵇允点头,将灯笼换到了左手,右手递给了她,说:“这边的山路很崎岖,天黑了,郡主抓着我的手吧。”   俞鹿随着他往前走。嵇允比她高,步子自然也迈得比她大。他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俞鹿的脚后跟有点疼,有点儿跟不上,就拽住了他,说:“嵇允,我脚疼,我要你背我。”   天色很暗,嵇允以为她又在玩那种把戏,就说:“郡主,请不要在这时候胡闹了。”   “我才没胡闹!”俞鹿蹬掉了鞋子:“不信你看。”   白袜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的暗红的血迹。   嵇允定睛一望,有些意外。   “看见没?我这次可没骗你……算了,我不穿鞋走回去也不要你背了。”   说着,俞鹿就哼了一声,撞开了他,继续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她的手腕就被拉住了,手心被塞进了灯笼的竹柄。   “郡主,即使你真的骗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就这样走回去的,太疼了。”嵇允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在她的身前蹲下了,轻声说:“何况,方才是我误解了你。就如你所说的,我背你回去吧。”   俞鹿这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爬了上去。   嵇允托起了她的膝弯,站了起来,借着灯笼的光,继续往前走。   俞鹿被人背着,倒是能分神做别的了。她往地上看去,望见满地嶙峋的碎石,有些后怕。   好多碎石头。要是真的不穿鞋走回去,她的脚丫子就要烂了。   好在她刚才见好就收。   俞鹿:“这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也吧。”   系统:“……???”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第48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6   山林里又黑又静, 可以听见很远的野兽叫声。   走了好久,鬼影都没见到一只。   俞鹿这才知道,自己究竟绕到了多偏远的地方, 不禁瑟缩了一下, 有些后怕了。   刚才,她说话的语气,似乎太颐气指使了。   要不是嵇允留着她有用, 他多半是不会伺候她的。而会直接转身离开,将她抛下。   俞鹿吸了口气,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小声道:“嵇允……”   她并不知道, 嵇允看似在辨别方向、心无旁骛地走路, 实际上, 却有一丝丝的分神。   皆因他的鼻端,从刚才起, 就缭绕着一阵自她的脖颈散发出的香味。   不似熏香,更像是皂角和少女的体息融合的香气。   这时,他感到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收紧了,她的身躯压得他更紧, 唇贴在他的耳边, 吐息轻缓,带着一丝颤意:“嵇允,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郡主何出此言?”   “因为我从认识你以来, 好像就老是在麻烦你,记不记得, 以前在国子寺的时候, 你就总是瞪我。我还不经你的同意, 就亲了你的脸……”   嵇允步履不停,气息却似乎加重了一些:“郡主无须介怀,那些事我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也不记得了。”   “啊?不放在心上?”俞鹿的语气染上了沮丧:“那我反而宁愿你生气了。”   “为何?”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亲别人呀。结果,你说不在意就不在意,说忘就忘了……”   这句话,带了三分哀怨,三分不满。音量小得不能再小了,尾音散逸在了风中,渐渐听不见了。   嵇允的心跳,却仿佛因此而出现了一瞬的停凝。缭绕在鼻端的那阵淡淡的幽香,仿佛越发馥郁了。   猎袍底下,有薄薄的热汗,从他们身体相贴的地方渗出。   似乎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头一次,希望她再多说些什么。   可惜,俞鹿说完了想说的话,就乖乖趴着不动了。也不管她抛出那些话,会不会扰乱别人的心。   在这一路古怪沉默、有些闷热的气氛中,他们回到了扎营的地方。   .   俞鹿消失了一个多时辰后,侍奉她的宫人在山林的边缘徘徊了许久,都没等到她出现,逐渐不安了起来。唯恐拖延时间会出事,宫人来到了靖王的帐子前,将这事儿禀告给了香桃。香桃再转告给了在里头休息的靖王妃。   靖王妃一开始并不着急,她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气。这一带有御林军巡逻,俞鹿估计天黑前就会回来了。哪想到,等山中的春猎队也回来营地了,也不见俞鹿现身,靖王妃这才急了,奔向了刚下马的靖王,说了这事儿。   靖王立即遣了手下所有的士兵去搜山。靖王妃攥着帕子等啊等,急得都要掉眼泪了,才看到了黑夜中,一道峻拔身影,提着灯笼,背着安然无恙的俞鹿,回到了营地。   靖王夫妻都冲了上去,瞧她无事,先是安心了些,随后,一股气就冲上来了。   俞鹿探出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爹,娘……”   看清楚了靖王夫妻的表情,她心里一阵不妙,双臂搂住了嵇允的身子,怯生生地往他的后背藏去。   她紧贴着他,将小脑袋埋在他的后背,无限依赖地索取他的保护的姿态。嵇允一顿,后背板得很直,鼻端仿佛又飘过了她那阵幽幽香气。   这儿毕竟是外头,远处还有御林军在走动,他们这样贴在一起,总归是不妥的。靖王咳了一声:“你先下来。”   “不要。”俞鹿猛地摇头,撒娇说:“父王,我不是故意让你和娘担心的,我刚才在树林里迷路了,脚现在还疼着呢。”   一听她说脚疼,靖王妃就板不住脸了,让嵇允将她背进去,放在了那张美人靠上。屏退其他人后,香桃和小蝶给俞鹿脱了袜子,果真两只脚都磨出了水泡,还有细微的擦损。   小蝶和香桃小心翼翼地替她用热水泡了泡脚,挑破了水泡。   靖王妃坐在一旁,心疼不已:“好端端的,怎么会迷路了,还弄成这样?”   “娘,你还记得那个叫做连烨的侍郎吗?”说不定这是一个告状和抹黑对方的好机会,俞鹿打着小算盘,添油加醋地说:“我在山林里走丢,就是因为那个连烨。他吓唬我,对我无礼,我慌不择路,才会跑进树林里的!”   靖王妃皱眉:“什么?他吓唬你?对你无礼?”   这不是重点,俞鹿不想母妃刨根问底,就支吾了几句给带过去了,着重强调:“反正,这一次我不和他计较。但是,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好,以后我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傻孩子,你是俞家的郡主,那个连烨不过是一个小侍郎,你们不会有交集的。”靖王妃摸了摸她的头,笑了:“有娘在,轮不到他在你面前撒野。”   “万一就是有交集呢?娘,到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隔开他。”   靖王妃不以为意,笑着答应了。   .   脚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以后,穿上最软的鞋子,走路也还是会疼。   春猎的第三天,俞鹿就只能气呼呼地坐在室内了。   好在,还算欣慰的结果是,这次春猎的比拼,他们靖王府拔得头筹。   永熙帝龙心大悦,赏赐了靖王一堆东西,再度体现了靖王如今正得圣眷,人人钦羡。   而实际上,春猎中的那些珍贵的、品级高的猎物,都是嵇允猎下来的。   他箭术奇佳,百步穿杨,取兽首级快而狠准,为人又不争不抢,沉静文雅。靖王本来就是爱才之人,经此一役,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头对嵇允,却诞生了几分赏识之情。   主线剧情的推进也很顺利。经过系统之口,俞鹿已经确认了,在春猎里,嵇允已经和萧景丞认识了。   不过,嵇允肯定是不会说的。   她也只能装不知道。   .   春猎结束后,气候正式进入了夏季。   白天被拉得漫长无尽,蝉鸣也到了最聒噪的时分。   在这期间,进度条缓慢地爬升到了20%。   五月中旬,永熙帝再次宴请臣子与部分宗亲,在皇宫中举办了赏花宴。   俞鹿没有出席,等靖王回来以后,她就被告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在赏花宴上,永熙帝乘着酒兴,给她和连烨赐婚了!   在原剧情里,她与连烨就是在今年的秋天成亲的。到了年末,深冬时节,连烨就卷入了二皇子的谋逆案中。   他们靖王府,受到牵连,地位开始一落千丈。随后,到了明年开春,永熙帝就被杀了,新帝上位。   现在,第一步已经和原剧情对上了。   俞鹿自打得知消息后,就急了。她软磨硬泡,抱着自己娘亲的腰,哀求她去和靖王说,找永熙帝回绝了这门婚事。   靖王妃的耳根子软,夜里回到了房间,就与靖王提起了俞鹿的意愿。   孰料,到了翌日的正午,靖王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回到房间,靖王妃给靖王更衣,随口问起了昨晚的事:“夫君,皇上赐婚一事怎么说?你今天和他提了吗?”   靖王神色凝重,牵着靖王妃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说:“怕是不行。”   “为什么?”靖王妃不解。   “夫人,你可还记得,赏花宴的时候,皇上不仅为我们家赐了婚,也为去年的状元与乐寅公主赐了婚?”   靖王妃颔首:“记得。”   “当时,状元以家中已有发妻、糟糠之妻不可弃的理由,婉拒了皇上。皇上那会儿哈哈大笑,没有怪罪他,还称赞他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但今天上朝的时候,皇上特意在殿上摆了几道菜,指名要状元品尝。状元尝到最后,方知那道菜就是……他的夫人。”   靖王妃的脸色,陡然惨白,险些握不稳杯子。   “圣上如今心思难测,忽喜忽怒。倘若我和他提了,他或许会欣然同意,但很难保证,他会不会在之后的某天突然改变主意,甚至迁怒于鹿鹿。”靖王握住了妻子的手,叹道:“皇上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应该应下婚事。若是鹿鹿实在不喜欢那个叫连烨的侍郎碰她,等他们成亲后,我们照样有许多手段……”   靖王妃思索了一下,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等靖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后,靖王妃便找到了俞鹿,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她,并柔声暗示:“鹿鹿,你放心,你若是实在厌恶他,等成了亲,不和他圆房也无事。”   俞鹿咬着唇,知道她爹娘这里是行不通了 。   眼下的问题就是,不管她和连烨有没有夫妻之实,在外界看来,他们都是一伙的。连烨做的事,肯定也会牵扯到靖王府。   那个梦里,是提到过,连烨和二皇子合谋造反,只是,没有显示出合作的细节。   至少,连烨现在应该没勾搭上二皇子,还是清白的,也就很难找出证据。   况且,指证他这件事,非常敏感。永熙帝的性子如此偏激,一丁点的小事,都可能牵动他敏感的神经。若是她冲动地指着连烨说“他以后会造反”,又找不到证据的话,怀疑的回旋镖,多半会插回自己的身上。   俞鹿一拍桌子,凶狠道:“要是最后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就干脆先下手为强好了。让人去把连烨绑了,藏起来。我看新郎失踪了,这桩婚约还能怎么成。”   系统:“宿主,不可以哦。连烨是谋逆案的一个重要角色,也是原剧情的‘惯性’之一。如果你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让他消失,根据剧情的惯性,之后也会有陈烨、李烨补上这个角色。”   俞鹿:“那不就是无解?”   系统:“当然是有解的。关键是好感度不足。”   俞鹿:“什么意思?”   系统:“想解除这桩婚约,你能指望的人,只有天命之子。倘若让嵇允来做,剧情的惯性,就会为他无条件让路。”   俞鹿:“可他现在已经是奴籍了,怎么可能有办法?”   系统:“很多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内里是一环扣一环的。嵇允对你的好感度不足,所以,之后的环节,都无法触发出来,这件事也就无解了。”   俞鹿气闷,想不通,夜晚也不肯出去吃晚饭。   靖王妃本想去看她,却被靖王制止了:“小姑娘家,等她自己想明白了,就不闹了。”   靖王妃只好叫人将饭菜送进去。   奈何,俞鹿的房门一直紧紧关着,也不理人。香桃和小蝶都敲不开那扇门,对视一眼,无奈地暂时退了下去。   天黑以后,嵇允面无表情地从王府的书房里步出。   ――在春猎以后,靖王开始接纳了嵇允,让他帮忙修订府中的文书和宗卷。   以嵇允目前的身份而言,能接触到这些文书,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但对于嵇允而言,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助力,往上爬,才能做成他要做的事。   走过石子路,忽然,他被香桃和小蝶两个侍女拦住了:“嵇公子,不好了,郡主不见了!”   如今已是亥时中,香桃和小蝶捧着重新热好的饭菜,去见俞鹿。就看见房间里的灯,压根没亮,也没有一点儿人声。   两个侍女敲了好久的门,按捺不住担心和疑虑,就大着胆子,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衣柜开着,似乎被翻找过。   在四周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她们甚至要怀疑俞鹿跑了。路上,恰好遇到了嵇允,两人仿佛看见了救世主――嵇公子如此聪明,一定有他的办法,就将事情告诉了他。   嵇允听完后,蹙了一下眉,说:“人应该还在府中,不必慌张,我们分头找一下就是了。”   他们分成了三路。   嵇允在花园和假山石附近找了几圈,目光忽然掠过了黑暗中,避暑楼阁的轮廓。   上方没有点灯,但是,一楼的门是虚掩着的。   嵇允提着灯笼,一步步,踏上了楼梯。   顶楼上,轻飘飘的纱帐在夜风中舞动。   银月洒在了栏杆边的那张桃花石椅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侧躺在上方,蜷缩着,没有穿鞋,两只雪白的脚,舒展在裙裳外,脚踝上系着金色的铃铛。   “……”嵇允顿了顿,仿佛被火烫着了似的,有些不自在地低垂下了目光,平静地说:“郡主,原来你在这里。你还没有用膳吧?随我回去吧。”   结果没有回答。   反而,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颤泣的梦呓声。   嵇允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过去。绕到了桃花石的另一侧,就怔忪了一下。   俞鹿蜷成了一团,双目紧闭,仿佛陷在了一个恐怖的噩梦里。脸颊酡红,眼缝里不断渗出泪水,发出了含糊不清的绝望的梦呓。   情况似乎不太妙。嵇允将灯笼放在了一旁,坐在石床边上,沉声道:“郡主,醒一醒。”   不知过了多久,俞鹿惊惧地抽搐了一下,才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额发,已被汗水浸得湿透,黏在了皮肤上。胸口附近的衣衫,也被冷汗打湿了一片,正随着喘息,一起一落,让人想到了濒死的动物。   这是做了什么噩梦?嵇允拧眉,手撑着桃花石,微微俯下身,沉声问:“郡主,你没事吧?”   俞鹿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红肿的眼眸,有些呆滞地看着他。泪光盈睫,凄切而脆弱,仿佛娇嫩的花朵,被狂风急雨打湿后,蔫蔫的模样。   今天傍晚,俞鹿只想找个安静凉快的地方待着,思考后续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她就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重,她又一次梦见了未来的事。   不同于第一次时,像是在看书一样的感觉。这回的噩梦是沉浸式的。她见到了连烨提着刀子,狰狞地逼近她的画面。恐怖而无处可逃的滋味,将她拖入深渊。   血在流失,她抽搐着,一边哭一边倒在了血泊里。这个冗长而绝望的噩梦,却怎么都醒不来。   直到方才,她被唤醒了。   视野渐渐清晰,她看见了烛光,夜空,以及嵇允俯下来的,如霜似雪的面容,及一双深暗的、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是在剧情里,唯一可以阻止这个婚约的人。   俞鹿脑海里,突然就回想起了系统这句话,呼吸慢慢急促,倏然地坐起,扑到了嵇允的身上,抱住了他。   嵇允低头,望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半晌,才吐出了一口气,抬起衣袖,给她擦了擦未干的眼泪,道:“郡主,你方才应该是被噩梦魇着了。现在醒来了,就没事了,不用害怕。”   “不是普通的噩梦。”俞鹿埋在他怀里,摇头:“那是一个我做过很多次的噩梦。”   嵇允在她背后拍哄着的手停了停,若有所思道:“做过很多次?”   “很久之前,我就梦见过,自己嫁给了一个男人,但是,他似乎犯了罪行,连累我们一家人落难,最后,他还用刀子割破了我的喉咙。我流了好多血,最后死在了床上……”俞鹿摸着自己的喉咙,哆嗦了一下。   “那只是梦而已。”嵇允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平静的力量,轻轻说:“郡主吉人天相,噩梦都是和现实相反的。”   “不是的。这个噩梦,非常真实。我还看见了,那个杀我的男人,长得和连烨一模一样。”俞鹿蜷起了腿,似乎想整个人都钻进嵇允的怀里:“我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我连连烨是谁都不知道。春猎时,我在山林里见到了他,才知道他的长相,和我梦里的夫君一样。现在,皇上又真的有意给我和他赐婚。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噩梦是在预示我的未来。”   “嵇允,你那么聪明,你可以帮我想想,该怎么推脱这门婚事吗?”四下无人,俞鹿伸出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脖子,期盼地说:“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系统说过,只要嵇允对她的好感度够高,这件事,就有解决的办法。   刚才,在一开始,俞鹿是真的在诉说噩梦带来的恐慌。   可渐渐地,她被哄得冷静下来了,却不肯离开嵇允的腿,想着能不能趁热打铁,暗示一下他。   嵇允与这双写满了哀求和惶恐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慢慢地别开了头,将她的手拿了下来:“郡主,以我现在的身份,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俞鹿的心慢慢地凉了。   完蛋了,她的希望破灭了。   唉,好感度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提上去啊?   嵇允瞥了失魂落魄的她一眼,忽然说:“不过,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拖延时间。”   俞鹿抬头:“什么办法?”   “皇族的婚事,流程繁琐。而我记得,每年夏季,靖王妃都要去佛安寺祈福。郡主不妨同行,寻个理由,在佛安寺住一段日子,就可以将仪式推后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装病,在寺庙里休养?”   “是,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或许在这期间,可以等到变数的出现。”   这个法子,和“彻底解决问题”是有一定差距的,不过,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燃眉之急的好方法。   如果走运,让她装病装上几个月,拖到连烨的谋逆案东窗事发的时候,婚约就会自动解除,他们家也不会被牵连到了。   系统:“你想得美,还想拖到冬天?”   俞鹿:“我就想想也不给啊?”   半个月后,靖王妃按照往年的习惯,启程去佛安寺。   以往,俞鹿都嫌山里太静,不愿意同行。今年却一反常态,主动表示要跟着,还催靖王妃快些上路。   靖王妃见女儿前一段日子闷闷不乐,难得对这种活动感兴趣,想着带她去世外桃源散散心也不错,就笑着应允了。   永熙帝在赏花宴上,当着众臣子的面,在口头上赐了婚。俞鹿提心吊胆地等到了出发的前夜,皇宫里,也还没有正式下达“定日子、对八字”之类的旨意,才松了口气,看来真的可以躲一段时间了。   出发前夜,俞鹿反而睡不着。她拥着凉被爬了起来,扇了扇风,觉得有些热。不过都那么晚了,她不想叫醒仆人给她扇扇子。   俞鹿弯腰,穿上了鞋子,想着去荷花池边吹一吹凉风,再回房睡。   夜阑人静时,王府里巡逻的人,也不会往内院来。荷花池边,就更是乌灯瞎火的。   好在,俞鹿对自己从小长大的院子太熟悉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要拐弯,走得很顺。   穿过了长廊,她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在池边一闪而过。   嵇允?   他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也在外面乱走?   而且,方才那一刹,嵇允是朝着假山石前的花丛站着的,简直就像是……在和某个人说话。   俞鹿涌出了好奇,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结果,没多久,她就跟丢了。   俞鹿有点儿懊恼,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俞鹿吓了一跳,回头。嵇允正站在她的身后,双眸深不可测,静静地看着她。   只有他一个人。   难不成,刚才是她多心了?   俞鹿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你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睡不着。”嵇允微微一笑,但笑意未及眼底:“不过,夜已深了,郡主还是不要再在外面乱走为妙。我送你回房吧。”   俞鹿被他三言两语哄住了,就依言回了房间。   .   俞鹿回房后,一觉睡到了清早,才被香桃叫醒。   往年,靖王妃都会在山中寺庙吃斋念佛,至少住上二十天。因此,每趟出行,都会有十余辆的马车同行。   这回,嵇允也在同行之列。   上山的时候,他们见到有僧人在挪树。原来,前段时间气候干旱,山路上倒了一棵大树,占了一半的道。   靖王妃心善,就让三分之一的随从下去帮忙,弄走那棵树,包括嵇允。她则继续带着旁的人上山。   到了佛寺,俞鹿乖巧地陪着靖王妃见了住持,并聆听了一场佛经会。   靖王妃特意为她求了一道平安符,还给平安符系了一对玲珑可爱的玉挂坠,让她挂在腰上。   “娘,这是葫芦吗?”俞鹿捧着那两枚手感温润的玉石。它们可以镶嵌在一起,恰好合拢为一只葫芦,工艺可真精湛。   “不错。这玉石可是暖玉。娘也有一双。都是娘在出嫁时带来的。”   俞鹿趴在靖王妃的腿上,拿起了她的那一对。拆开后,却发现无法和自己的那一对拼上。   靖王妃笑道:“它们雕刻的时候,形状就是互补的。就和虎符、钥匙孔一样,有独一无二的另一半,你自然拼不上我的那一对的。”   “原来如此。”俞鹿讪讪,放开了手。   午后,靖王妃倦了,回了房间歇息。   山寺的后院,草木林深,幽静不已。僧人提供给他们的房间,素净而明亮。   俞鹿在塌上睡了个囫囵觉,爬起身,打了一个呵欠。   嵇允还没回来,看来那棵倒塌的树真的挺棘手的。   阳光正好,俞鹿第一次来佛安寺,打算四处逛逛,参观一下这座寺庙。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库房附近。   她走在木走廊上,忽然,听见了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头,传来了沉闷的一声喘息。   里面有人?   系统:“叮,支线剧情掉落:请宿主选择是否入内探查。也许会有意外收获哦。”   俞鹿犹豫了一下,将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隙,往里窥视。   阳光充足的午后,这个木房间里放满了箱子,浮尘在光束里舞动,很静谧。   但是,俞鹿往内走了几步,就有些不安了。   她闻到了一阵腥味。   寺庙吃斋不杀生,腥味自然不可能是鸡鸭鹅之类的牲畜带来的。   绕过了几个垒砌起来的大箱子,俞鹿就瞧见了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面容桀骜,双眼闭着,嘴唇青白。衣裳是破的,像是被刀剑砍出来的裂口,里面胡乱地裹了一些止血的布。   俞鹿:“?!”   这个人是……萧景丞! 第49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7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俞鹿盯着萧景丞毫无血色的脸,脑海里懵成了浆糊。   萧景丞――怎么会出现在佛安寺?   才在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血腥味就浓得不容忽视。他的伤口草率地裹了几层白布, 还是有血丝渗出,不用看都知道, 底下的伤口有多深。下手的人是想杀了他的。   堂堂大将军萧齐的儿子,伤得半死不活的了, 却不在自家府上休养, 反倒出现在了这座山中寺庙的后院杂物房里。   唯一的解释――他并非不想躺在家里休养,而是不得不逃。   在逃命的间歇,根本无暇停下来好好处理伤口。   俞鹿的脑海中,立马就浮现出了萧家注定会遇到的那一场浩劫。   现在是六月上旬。在原剧情里, 永熙帝也确实是这一个月里对萧家动手的。之后,萧景丞还被瓮中捉鳖,在舒城里狼狈地东躲西藏了几天时间,才逃了出去。   但是, 为什么她完全没听见萧家落难、萧齐被乱箭射杀的风声?她父王的消息那么灵通,也没收到风,太突然了吧。   系统:“永熙帝汲取了嵇家的教训, 事情办得太高调, 会激起民愤。这次他的目的是暗中将萧家灭门, 将影响降到最低。换言之,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将事情瞒死, 做成’意外’假象的。只不过没想到有一条漏网之鱼跑了出来罢了。”   灭门……联想到那种修罗地狱一样的情境, 俞鹿的身子, 就微微地颤了一下。   在俞家里, 同族互戮的事情时有发生。但灭人家的门,下这么狠的手,还是罕见。   所以,真的不能怪萧景丞和嵇允处心积虑地反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俞氏赶尽杀绝。   有血性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那么说来,她昨天晚上在荷花池旁边,疑似看到了嵇允在和人说话,十有八九不是错觉。   那时候,嵇允应该是从萧家的忠仆手里,接过了萧景丞这个人,暂时藏在府中。因为第二天,靖王妃就要来佛安寺祈福了。这正好是一个光明正大地离开舒城、而且不会在城门口被卫兵盘查的机会。   至于萧景丞为什么明明交情不深,却愿意在走投无路之际,暴露行踪给嵇允,寻求他的协助,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这四个字吧。   俞鹿的心思飞快转动,从来没有一回那么清晰过。   难怪了……在阅读原剧情的时候,她就猜不到,嵇允究竟是如何用通天本领,将这么一个大活人给弄出去的,又是如何安置伤员的。   原来,他是利用了靖王府的马车将萧景丞带出城,藏到佛安寺来的。   由于一早就被剧情告知过嵇允会利用她,所以,在“利用说”得到证实的这一刻,俞鹿并没有多难过,唯有“果然如此”的感想。   就在这时,外间的空庭里,远远传来了几个僧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正在朝这边靠近!   俞鹿犹豫了一刹,就回到门边,将木门合上了。   阳光猛烈,透过窗纸照在明亮的屋内,在地上留下了花鸟状的木头阴影。   门外,几道抱着经书的僧人影子走了过去,并未发现门后方的异常。   系统:“叮,支线剧情提示:萧景丞情况危殆,请宿主给予处理。”   俞鹿:“?!”   她在萧景丞的身边蹲下,发现他的确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这人是一个重要人物,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毕竟,“维护剧情”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俞鹿摸了摸身上,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荷包里装了一些参片。   之前,俞鹿染了风寒后,靖王妃看她体弱,就命人给她备了一些上好的贡品参片,每天让她含一块在舌下,益气养生。   不知道有没有用,死马当活马医吧。俞鹿倒腾了一下荷包,倒出了一枚参片,皱着脸,趴近了些,想将参片塞进萧景丞的嘴里。   谁知道,这家伙昏了以后,还是警惕如鸡。牙关咬得紧巴巴的。   而且,似乎被她的动静骚扰烦了,萧景丞烦躁地蹙了蹙眉,冷不丁地一甩手,推开了她。   俞鹿一下没稳住,被他推倒了,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下她一瞪眼,也来气了,猛虎状扑上前,扣住了萧景丞的手腕,双手齐上,粗鲁地硬掰开了他的嘴,将参片给强行塞进了他舌下。戳得太用力,萧景丞两眼翻白,似乎都要呕了。   系统心惊胆战地说:“那啥,宿主,你悠着点啊……他都只剩半条命快嗝屁了啊。”   俞鹿:“这能怪我吗?是他逼我霸王硬上弓的。”   萧景丞被弄得很难受,气息微弱,将断未断至极,舌底下突然有一阵清苦回甘的气息化开了,渗入他的经脉中,将他那口快要从肺部里散尽的气,猛地吊了回来。   系统:“叮,因宿主成功维护剧情,进度条更新为25%。”   俞鹿嫌弃地在萧景丞的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手指沾上的唾沫。忽然,她再度听见了一阵明显压低了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僻静的院落而来。   系统:“宿主,躲起来。友情提示:不藏好的话,可是会死得透透的哦。”   俞鹿:“会死?!”   她吃了一惊,却不敢怀疑。环顾四周,慌忙地滚到了几个垒起来比人还高的箱子后,躲了起来。   多亏这里的杂物够多,藏个人也是轻轻松松的。   俞鹿将散落衣角都拢好了,门便同时被推开了。   三道人影,被阳光投映在了木地板上。俞鹿屏住呼吸,却没等到这三人往里面走。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问:“嵇公子,怎么了?这扇门有问题吗?”   “叶子掉了。”说话的,是嵇允的声音。   只见三人中,最修长的那一抹影子,蹲了下来。看样子是拾起了门槛上的一片落叶,淡淡地说:“我看过佛安寺后院的屋子,门只有内栓,而无外栓。虽说此处少有人推门进来,我亦只是短暂离开一阵,但是,谨慎起见,在关门时,我还是在门缝上夹了一片树叶。”   换言之,若是门被动过,那片叶子就会落地。   俞鹿霎时如坠冰窟。   她进门时根本就没有仔细检查,谁能想到嵇允的心思那么缜密啊!   这究竟是什么狗屁支线剧情,是送命剧情才对吧?哪有正常人会在意那种细节。   最开始的那个低沉的声音,骤然警惕:“你的意思是有人进来看到过少爷?”   这个家伙叫萧景丞做少爷,估计就是拼死将萧景丞救出来的萧家忠仆了。   嵇允说:“不好说。”   俞鹿的心脏卜卜跳,慢慢地后退。   这三人已然跨了进来,她也终于看清了对方全貌。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高壮、肤色黝黑的。作武夫打扮的男人。   随后,便是嵇允。   这会儿,留在山路上搬树的人,都还没回来。   看来,嵇允是故意假装留在山下面的。   搬树那地方,人员杂乱,消失一两个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走另一条道路上来山寺,将萧景丞从藏身的马车中带出,安顿在这里。然后,出去接应萧景丞的人。   万一东窗事发了,嵇允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也就是说,她刚才,是正好乘了嵇允短暂离开的空隙,进了房间。   最后一个进来、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人,是一个背着药箱子的郎中。   那武将说:“大夫,你快给我家少爷看看他伤势如何吧。嵇公子,我们检查一下这个房间。”   俞鹿的脸色变了,忽然瞥见了旁边有一块帆布,盖着一些杂物,急中生智,挪了过去,趴着钻进了帆布底下。   生死关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她都惊叹一贯笨手笨脚的自己,可以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就快速地藏起来。   从帆布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她可以看见那个武将的靴子,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那双靴子在周围的空地转了转,忽然朝她这个方向走来:“这里有一只老鼠。”   俞鹿吓僵了。她是被发现了吗?   说那迟那时快,她的后背上,有个玩意儿隔着帆布,动了一动。   一只浑身黑漆漆的老鼠,从她的背上跳了下来,倏然溜掉了。   那双靴子顿了顿,才说:“这边也没人,老鼠也遛了。”   房间另一角,嵇允的声音笑了笑:“那也许是我多虑了。”   俞鹿:“……”吓死人,原来那武将说的老鼠,是真的老鼠。   外头,那郎中已经给萧景丞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了药,一边说:“这位公子失血过多,气随血脱,且创口太深了,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不过这脉搏,这气象,倒是比上山前要稳健一些了。”   俞鹿:“……”   她喂的参片这么有用吗?   系统:“是的哦。萧景丞那口气本来快上不来了,是你的参片给他续了命。”   俞鹿趴了好久,才等到他们离开。   萧家那忠仆临去前,跪下向嵇允行了一个大礼,隐带哽咽:“嵇公子,你的大恩大德,谷超没齿难忘,将军在天之灵,必定也是无比感激。要不是你,我们的公子绝无可能逃出舒城……如今,城中的御林军查我们查得紧,我会在外面紧盯着动向的。在公子伤口愈合、能承受长途奔袭之前,就有劳嵇公子照顾他了。”   “你起来吧,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嵇允顿了顿,说:“这间屋子不够安全。天黑后,我会想法子将他藏到我的房间里,到时候,你不要走错地方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等声音完全消失了之后,俞鹿的腿已经麻了。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她火速地爬了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回到房间,她摸了摸衣衫,才懊恼地发现,平安符上的那两枚玉葫芦,竟是丢了半只。很可能是爬进帆布底下时,落在了里面。   系统:“你现在回去找,可能会被杀掉哦。”   俞鹿:“……那等过几天再说吧。”   当晚,嵇允就随在了搬树的随从里,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佛安寺。   寺庙很大,房间也多。靖王妃每日都在斋戒、抄佛经、聆听佛会。仆人无须从早忙到晚。嵇允有心藏起一个伤号,并不是难事。   俞鹿等了两天,觉得嵇允应该已经将萧景丞转移走了,才摸回了那个杂物房里。   果然,里头已经空了,连血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可惜,俞鹿到处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剩余的那半枚玉葫芦,最终,只得放弃了。   一对只剩下了一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俞鹿就将剩余的半枚拆下来,装到了平安符的那个小锦囊里,贴身携带。   .   两天后,重伤的萧景丞,在床上醒了过来。   他置身在了一个昏暗陌生的房间中,喉咙干哑,身子无一处不痛,仿佛鼻腔里也结满了干涸的血块。   有一个身影,自屏风后走了进来:“你终于醒了。”   萧景丞的眼眸慢慢聚焦,沙哑道:“嵇允?我在哪里……”   “我们已经离开了舒城,此处是城外的一座寺庙。”嵇允端来了一杯水,放在了桌子的旁边,淡淡道:“要我扶你起来么?”   萧景丞性子要强,苍白着脸,自己撑了起来:“我的父亲,还有萧家的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嵇允定定看了他片刻,道:“你还在养伤,先不要想那些了。”   萧景丞揪住了他的衣服,执拗道:“告诉我!”   嵇允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衫上拿了下来,平静地说:“萧齐将军已经不在了。谷超去打探过,萧家余下三十八口人,也已被秘密处决。如今消息还未传开,遗体被暂时以无名尸的名字,收在了大理寺。”   萧景丞的眼眶倏然红了,牙齿颤抖,悲愤和恨意无处发泄,只能挥拳,重重地锤了床板一下,腹部的伤口,五脏六腑,传来了一阵裂痛感。   “皇帝打算瞒天过海,让天下以为这是一个意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你活了下来。”嵇允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说:“萧景丞,不管你信不信,你今日所受之苦,我也曾经品尝过。这天底下,怕是没人会比我更能理解你的感受。”   萧景丞想起嵇家人被降罪一案,表情也扭曲了一下。   “痛不欲生,但必须咬紧牙关活下来,因为我们还有要做的事。”嵇允的眼底,黑幽幽的,透不出光,仿佛渗出了一丝寒芒,停顿了一下,才转向了床上的人:“倘若你与我一样,想为亲人报仇,那就尽快养好伤,逃离舒城,再从详计议。据我预计,这座寺庙,不会一直安全下去。永熙帝在舒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你猜他会不会继续往外搜查?”   萧景丞哑声道:“……好。”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药。”   嵇允离开以后,萧景丞低头,瞧见自己的外衣被脱了,单衣敞开,还是原本那件。手捏得紧紧的,里头好像有一个硬物。   萧景丞有些意外,展开手心,便看见了半枚陌生的玉葫芦,心里闪过了一丝茫然。   大约人在濒死的时候,都会有预感。昏迷时,萧景丞隐约记得,有一个瞬间,自己是无限接近死亡的。   就在他要跨进鬼门关之际,朦胧中,似乎有人撬开了他的牙关,喂了什么东西给他吃,将他给救了回来。   再往下想,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枚玉葫芦,会是对方的东西吗?   萧景丞的头又开始痛了,捂住了太阳穴。余光看到了嵇允去而复返,萧景丞就将玉葫芦收了起来。   嵇允瞥了一眼,只看到了那枚玉石的形状,但他以为是萧景丞自己的东西,就没问什么。   萧景丞接过了药碗,喝了两口,忽然问:“嵇允,这寺庙里,除了你和谷超,还有那郎中,可还有旁人见过我?”   “应当是没有的。怎么这样问?”   “……没什么。”萧景丞抿了抿唇,放下了药碗,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冷酷:“嵇允,除了你和谷超,若是还有人知道我的行踪,切记不要留下活口。”   萧家就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了。   没有退路,便只能心狠手辣,谨慎再谨慎,免得有人通风报信。   “放心吧。”嵇允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苍白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杯沿,说:“谷超已经将那郎中处理干净了。”   萧景丞问:“我受伤后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你是怎么将我运出来的?”   嵇允就将出城的事儿简单地和他说了下。一听见了“靖王府”这三个字,萧景丞的脸上就掠过了厌恶:“我们是坐靖王的马车离开的?”   永熙帝杀了他全家。萧景丞恨不得十倍奉还于他。   靖王一向都和永熙帝关系亲密。若是杀不了永熙帝,对靖王动手,也足以解恨。   “萧景丞 ,我知道你如今对俞家的人恨之入骨。但你目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嵇允站了起来,沉声说:“靖王对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要是杀了他的妻儿,你只会暴露得更快。”   萧景丞没吭声,显然也明白是这个道理。   喝完药后,他睡意上涌,慢慢地躺了回去,合上了眼。   .   萧景丞睡下去后,嵇允将门锁好,走到了阳光充沛的院子里,静静地看佛经。   任谁都猜不到,他背后的房间里,就藏着周朝目前最大的通缉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活泼娇俏的声音:“嵇允!嵇允!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阳光下,俞鹿像一只快活的小兽,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   嵇允不着痕迹地扫了身后紧闭的房门一眼,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无奈道:“郡主,佛门清净之地,不要大声喧哗。”   俞鹿连忙做了个缝合嘴巴的动作:“啊,对哦。”   嵇允将书页折了折,轻轻地放到了一旁,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因为它啊!”俞鹿扬起了手里的信:“这是你的父亲从南蛮寄来的家书。” 第50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8   嵇家被押送往南蛮, 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一直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嵇允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这一封薄薄的信上。   如同看见了宣判他家人命运的生死簿,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有些发冷, 深吸了一口气, 才接了过来, 拆开了信封。   才看了前两行,嵇允的目光就定住了, 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   俞鹿舔了舔嘴唇, 半是紧张半是期待:“怎么样?”   嵇允没说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全文。   他的父亲,仍在为了他不顾家族、留在舒城的决定而愤怒。因此, 这封家书是他的堂兄代笔的。   流放的路途漫长艰险, 不少嵇家人都在途中病倒了。万幸的是, 在出发前拿到的那一包参片丹药帮了大忙。虽说大家戴着枷锁赶路, 都被折腾得够呛,但至少都活着挺到了目的地。   如今, 大部队已经抵达了南蛮。   嵇家人含冤入狱的前因后果, 早就经由文人之口,被宣扬得天下皆知。鬼林三圣里, 郦文山与封子道被永熙帝杀了之后, 民间的怨愤之情非但没有被吓退, 反有越演越烈的形势,进一步坐实了永熙帝的“昏君”之名。   同时, 百姓对嵇家人也表现出了超乎以往的敬仰和怜惜。在抵达南蛮的第一天, 百姓就在破败的城墙外夹道迎接, 送上了瓜果、活禽、鸡蛋。   嵇家人还要去州府处报到,不能随意停下来接百姓的瓜果。百姓就捧着东西,一路相送,让嵇家人泪湿青衫。   州府也很清楚外面的民情,倒没有太苛刻嵇家人,只安排了嵇家人去了看守草料场。   南蛮的日子和舒城这边自然是没得比的。气候湿热,蚊虫蝇蛇,满地瘴气。嵇家的贵公子们,从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双手只写诗赋词,现在都要干农活、管账之类的工作,接地气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嵇家的待遇,也比直接被灭门的萧氏一族要好得多。好歹有命活了下来。   只要活着,就有再见之日。   自然,这个结果,也比嵇允的前世,眼睁睁目睹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客死异乡的惨状要好太多了。   这就说明了,他的重生,是有意义的。   嵇允心潮澎湃,将信再读了一遍,才重重地透出了在胸臆中压抑了两个多月的一口浊气。面上露出了一丝轻松之意,转头凝睇着俞鹿。   俞鹿觑他的表情,心底也涌出了更多期待,抓住他的袖子,追问:“到底怎么样?你的家里人都还好吗?是好消息对不对?”   在灿烂的日光下,她双颊生晕,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鼻尖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拿到这封信后,她就一路跑着来找他,生怕会耽搁片刻。   嵇允凝视着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复杂和触动,轻声说:“是好消息。我的家人,已全部平安抵达了南蛮。”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去自己此刻的矛盾。   这一次,多亏了俞鹿偷开库房,还让认识的御林军将药送进去,他的家人才活了下来,于情于理,她都是他嵇允的恩人,此刻,别说是一句“谢谢”了,让他对她行大礼也不为过。   但矛盾之处就在于――造成他族人痛苦的源头,就是她的家人,是她所处的俞家宗室。前世,她也是直接的作恶参与者,打断了他的腿,让他苟延残喘地上了路,成了悬崖底下一具支离破碎的尸首。   大约是因为老天也希望他大仇得报,他才会死而复生,回到了还活着的时候。   只要闭上眼睛,想一想他此生最敬爱、一腔丹心的祖父,是如何蒙受污名、孤独地死在牢中的。想一想,他的族人在流放路上承受过的痛苦和鞭笞,想一想自己客死异乡的结局……嵇允的心,就会瞬间冷硬起来。   从苏醒的那一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的恨意,是覆盖了全部姓俞的人的。   可是,这里面,却渐渐出现了一个会影响他决断的变数。   他重生之后,在那群面目模糊、但都令他憎恨的俞家人里面,俞鹿是一个异类,一直都在帮他。   和前世那一个残忍的她,完全不像同一个。   这让嵇允感到了古怪、别扭和迷茫,像是本来师出有名的仇恨,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棉花上。   俞鹿压根儿不知道他的心情有多复杂,惊喜地尖叫了一声,激动地扑了上去,抱住嵇允,眼眸亮亮的,由衷道:“太好了!”   嵇家人安然无恙,也就是说,嵇允最痛的一个点,被改变了。她也因此看见了扭转悲剧的希望。   进度条也倏然上涨,变成了38%。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了嵇允对她的印象急剧上升,她活命的几率又变大了,试问她怎能不!兴!奋!这可是性命攸关的进展啊!   人心隔肚皮,嵇允不知道俞鹿高兴的是她自己能活下来的事,被她紧紧搂住,愕然过后,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分明是与己无关的事儿,她却高兴成这样,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   真的好傻。   但望着她,嵇允的嘴角却不知不觉地,也轻轻勾了起来,心口的坚冰微微化开了一丝。   尽管轻微得连他本人也察觉不到,可变化是真的发生了。   .   这件心头大事落成后,俞鹿肉眼可见地轻松了很多。   她还记挂着眼下还没得到解决的连烨赐婚一事:“系统,现在的进度条都有38%了,嵇允对我的好感还没达到会帮我解决婚约的程度吗?”   系统:“没有。”   俞鹿:“……”   唉,算了。果然不能指望嵇允那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以后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萧景丞如今就藏在嵇允的房间里,俞鹿珍惜这得来不易的进度条,特意减少了去找他的次数,免得引起嵇允的警惕和抵触。   转眼,十多日就过去了,靖王妃结束了今年在佛安寺的修行,命令下人收拾行囊,预备打道回府。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下人回来禀告说郡主的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回舒城。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病了?靖王妃有些担忧,亲自去看了她。   俞鹿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装病:“娘,我是真的生病了。”   知女莫若母,靖王妃没好气地弹了弹她的额头:“你是真病还是假病,娘还会不知道么?”   俞鹿:“……”   既然她拙劣的演技被看穿了,俞鹿就不装了,说了实话。反正她娘肯定会站在她这边。   “你这法子也不是不行,但躲避不是长久之计。”靖王妃一叹,牵着俞鹿的手出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娘,你就让我躲一段时间吧。”俞鹿又使出了她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说不定我躲得久了,皇上就会忘记赐婚的事了呢?就会改变主意了呢?”   “你这小滑头。”靖王妃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叹道:“我可以帮你瞒着你爹。但若是皇上真的下令了要定亲,那你就一定要回来了。”   俞鹿露出笑容:“就知道娘你最疼我了。”   毕竟是佛门之地,又是养病的名义,不好搞太大的排场。靖王妃将大部分的下人都带走了。留下了四名武艺高强的侍卫和香桃一个侍女来照看俞鹿。   俞鹿说她想留下嵇允,因为他懂得多,和他待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靖王妃也同意了。   靖王府的人走后,俞鹿照样住在她那个小房间里。   她能感觉到,人变少之后,暴露萧景丞的可能一再减低,和在外界探听消息的谷超联系也更方便,嵇允整个人,都没原来绷得那么紧了。   大概也是因为萧景丞的伤势在好转,嵇允如今也会抽空陪俞鹿下棋。   俞鹿原先以为佛寺藏书阁会有很多不同类型的书,哪想到都是佛经。她就让香桃下山去买一些怪异杂谈的书籍回来。香桃一买便是好几箱,今天刚好都运上来了。   那会儿,俞鹿正靠在廊柱上,喂池子里的鱼。懒得翻书,又想看故事,就心血来潮地说:“暧,嵇允,不如你读给我听吧。”   嵇允正坐在她的不远处看佛经,闻言,道:“是,郡主。”   “喏,那几大箱都是刚送上来的,你随便拿一本吧,我应该都没看过。”   嵇允起身,在箱中随意翻了翻,看见了一本大的怪谈里夹了一本无名之书,就抽出了它,回到了原位。   只是,随手翻开,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僵。   俞鹿打了个呵欠。   夏日山野,叶子都是新绿的,嫩得仿佛可以榨出汁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声音,俞鹿好奇地转头,就瞧见了嵇允的神色反常。   她凑了过去:“怎么了吗?”   她的身子暖融融的,靠过来时,脖颈肌肤,那一阵让人迷醉的甜香,再度侵袭向了他的神智。   嵇允一下子回过了神来,素来冷淡的面上,竟闪过了一丝慌张,可他已经来不及合上书了。   “你看什么呢?别动。”俞鹿摁住了他的手,强行展开了书页,得意一笑,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纯真的眼眸就懵了。   书页上,绘着一团团赤|裸纠缠、惟妙惟肖的小人。   原来,香桃去买书的时候,急着回来,没有一本本细看。这几大箱子里,夹了一些别的书她也不知道。   就是那么不凑巧,让嵇允给挑中了。   周朝未出阁的姑娘,在议亲之后,成亲之前,家里的嬷嬷才会背着人,拿出某种玉雕的物具,去教导她们男女之别,如何侍奉夫君。   俞鹿虽然在梦里看见自己成亲了,但那个噩梦还算有良心,只是她和连烨是夫妻,没有让她看到“自己”和连烨洞房时翻云覆雨的过程。因此,俞鹿对真正的男女之事,是一知半解的。   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了这些露骨的画像是啥,脸蛋就腾地烧了起来。   看就看了,还当着嵇允的面,把鼻尖怼到了书页上看,真是蠢死了!   覆在嵇允那只如玉石一样冰凉白皙的腕上的小手,也跟被火舌烫着了一样,缩了回来。   “你别误会,应该是香桃买错了,我没让她买这些!我也没有很想看!”俞鹿呐呐地解释。   嵇允闭了闭眼,将书用力地合上了,没有看她:“我知郡主不会如此。这本春宫册……我会拿去烧掉的。”   俞鹿望着他有些急促、似乎失了平日从容的步子,有些懊恼。   都怪香桃。她从前给嵇允留下的印象就够奔放的了。他嘴上说知道她不会如此,其实心里多半觉得她是在故意捉弄他吧?   因为白天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当日,两人没有再见面。   俞鹿在房间里发了好一通的脾气。香桃也知道自己办错了事,为了哄俞鹿开心,就主动下山去给她买她最爱吃的零嘴了。   结果,等到太阳快落山了,香桃也没回来。   俞鹿的气已经消了,走到山寺门口的空地上,忽然看到成行成列的僧人,带着长棍和砍柴刀,正在往山下走去。   她拦住了其中一个,好奇道:“请问小师傅,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小和尚答道:“回郡主,天气干旱,山上又有树倒了。这一次还将山路完全挡住了,莫说是车,连人也上不来,我们正要去砍树、搬开它们。”   看来,香桃就是因此才会被堵在路上。   俞鹿转头,就叫了自己的侍卫也下去帮忙。   吃完晚饭后,那些僧人也没回来,看来还有一阵子要忙。   佛安寺中安静得紧,俞鹿等得困了,就吹熄了蜡烛,钻到了床上睡觉。   .   另一边厢。   一道屏风,将嵇允的房间隔开了内外两侧。里头睡的是萧景丞,外面的临时搭起的小床,睡的是嵇允。   夜深人静。萧景丞身体未愈,人偏虚弱,又喝了药,睡得很沉。   嵇允却一反常态,睡不着觉。   往常,他虽然思虑重,十分浅眠,轻微的动静也能惊醒他。但并不是难以入眠的人。   唯独今晚,一闭上眼睛,他眼前,似乎就会浮现出今日午后的那一幕,纸页上赤条条的人影,以及那阵飘在他鼻尖上的暧昧幽香。   一种心浮气躁的陌生燥意,在体内涌动着。   就在这时,嵇允忽然听见了屋檐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嗒”声,蓦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黑影,从外间的廊柱滑下,悄悄地打开了他们的房门,潜了进来,摸黑靠近了嵇允的床边,正欲动作,看似在熟睡的嵇允,就突然暴起,寒芒一闪,一道冰冷的匕首,已经横在了来者的脖子上。   一气呵成,先发制人。   只是,定睛一看,嵇允就愕然道:“谷超?”   “嵇公子,快带上我家少主离开。”谷超没有闪躲,嘶声道:“那狗皇帝怀疑上了我们的行踪,派人来搜寺了!” 第51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9   谷超的这句话, 无疑是在一池沉寂的水中,投下了一枚石子。   嵇允的瞳孔微一细缩,将匕首收了回来:“搜寺?”   “不错!”谷超的汗水, 从下颌处滴落, 紧迫地说:“这几天, 我躲在舒城中打探, 那狗皇帝迟迟没有新的动静。我觉得奇怪, 就跟踪了一个御林军的相好, 藏在她的屋顶上, 还真让我偷听到了一些事――今天傍晚时, 山中那几棵大树之所以倒塌了, 不是因为干旱, 而是御林军的人故意斩下来阻挡马车去路的!”   萧景丞自弓箭手的围剿中逃出生天的时候, 很多人都亲眼所见, 他浑身浴血,腹部连肠子都能看到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绝无可能痊愈。若是不想伤口崩裂, 在转移时, 必须坐马车。   山路一旦阻断,他想逃就只能骑马,还得走无人的崎岖小道。对重伤之人而言,是二次重创, 不可谓不阴毒。   嵇允睡前那丝旖旎心情,已经完全消散了,面色沉了下来, 披上衣服, 大步走向了屏风内。   “嵇公子, 你猜得不错,那昏君在舒城找不到人,果然回头找这些天出入过城池的马车开始排查了!就是不知道,他这么快就怀疑到佛安寺,是因为身边有高人指点,还是因为我们哪里做得不缜密,走漏了风声。”谷超百思不得其解,紧紧地跟在了后方:“我还偷听到了,今夜来搜查的御林军,都会伪装为贼人,意图造成山寺被洗劫的景象,这批和尚要是回来了,怕是凶多吉少。如今还有一点时间,我们要趁这里被他们包抄之前离开!”   萧景丞自沉睡中惊醒,也知晓事态的严重,苍白着脸色,坐了起来。   他胸腹的伤口深而狭长,一下地就隐痛。谷超撑起他的身子,咬牙往外走。嵇允拿起了长剑,离去前,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痕迹的房间,将点燃的烛台扔到了床铺上。   火苗迅速地舔舐上了床柱。但火势暂时未有蔓延到窗外,故远处的人不会被火焰吸引注意力。   匆匆跑过佛寺的池边,他们迎面就与一个黑影相撞了。在那黑影大叫出声引来人之前,只听“铮”的一声,剑光一闪,对方已被谷超单手一匕穿心,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池里,血染红了池水。   此人果然是山贼的打扮的御林军。   所幸之后一路都未碰到追兵,行至了幽暗山林中,谷超吹了一声口哨,从树林里跑出了一匹高大雄健的黑马。   谷超先将萧景丞扶上了马,握住了缰绳,急声说:“嵇公子,快上来,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逃到北边,去投靠我家将军的旧部!”   萧齐将军的旧部,每一个独当一面的将领,都曾随着萧齐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是过命的兄弟。   永熙帝对萧家的兵权和威名,既害怕,又想攥在手里。之所以大费周折地灭门再封锁消息,便是想斩草除根,又担心手段过狠,会让外头的那些将领逆反。   眼下,远在千里之外的将士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萧家已经遭难。   只要萧景丞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可以揭穿永熙帝的阴谋,获得他们的帮助了。嵇允可以去那边辅助萧景丞,秘密练兵。   这确实是另外一条可以从舒城的浑水里全身而退、看着更好走的路。   但不知为何,嵇允却没动,眼前仿佛晃过俞鹿的那一双信赖明亮的眼眸。他看了一眼匍匐在黑夜下的寺庙,慢慢地松开了马鞍:“谷超,你们先走,我要回去一趟,靖王的女儿――还在寺中。”   “你说那个俞鹿郡主?嵇公子,你何必管她死活,不管那狗皇帝发现她在寺里后,是怀疑她还是直接杀了她,不都正中我们下怀?”谷超不能理解,再度催促道:“回去太危险了!”   “欲成大业,不仅要练兵,王都这边的动向,也不能彻底放下。若要在舒城立足,我需要一个活着的郡主。如果她死了,我又失踪了,那么,我被流放的家人,怕是会被靖王迁怒。”嵇允看了萧景丞一眼,冷静分析:“你家公子的伤,也无法连日长途奔袭。若我回去,或许还可以为你们拖延一段时间。”   更何况,已经有了两世的教训,嵇允明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同一个人身上。   嵇允如此思索。下意识地忽略了,在做这个决定时,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根本不是什么利与弊,而是俞鹿的脸。   这时,谷超背后的萧景丞按住了他的肩,声音低微却坚定:“就听嵇允的。”   谷超叹了一声,道了一句“保重,再联络”,就一抽马屁股,带着萧景丞逃进了山林里。   嵇允立在山风中。身后寂静的佛寺如同一个吞噬人的怪物,张大了嘴,等着血肉投喂。他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里头。   .   另一边厢。   俞鹿今夜睡得很早。夜半三更时,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了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兵器交接的声音。   被心悸的滋味攫住,俞鹿在被窝里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眸,看向了自己的房间外,就吓了一大跳。   窗纸外,透出了淡白的光,有一条突兀的黑影,浮现在了上面,看身高与身形,应该是一个男子。   谁半夜在外面装神弄鬼?   俞鹿在惊吓之后,就涌上一股怒气,猛然掀开被子,大步走了过去,端起了郡主的架子,正欲提气呵斥,她就看见了门缝间,插进了一截刀锋,就这样将门闩给砍开了。   俞鹿:“!!!”   她刚巧走到门前,猛地一僵。   她只打算隔着门呵斥,可没想过门会被外头这狗胆包天的人给挑开啊!   下一秒,一双冒着精光的眼,就出现在了门缝外。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门后就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就寝时的雪白衣裙,微微透明,几乎可以说是衣不蔽体,双足赤着,犹如一朵向夜而开的昙花。   俞鹿傻眼了。   这人的打扮,分明就是草寇山贼,还绑着头巾,剑上也沾了血。但他的这张脸……她却好像在哪里见过。尤其是眉角的那块黑痣,格外让她印象深刻。   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你是……御林军吗?”   在嵇家人遭到流放前的那一天,她带着嵇允一起去偷偷送药。和守在巷口的穆函说话时,她分神留意着守在嵇家西门外的御林军,其中的一个,额角上也有同样一块明显的胎记!   怎么回事,为什么御林军要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出现在这里?   这御林军,秉了永熙帝的命令,来此处搜查萧景丞,一定要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女郎,一出口就道破了他的身份,霎时,目露凶光,提剑就朝俞鹿的心窝刺来!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血花喷溅到了柱子上。   这名假扮成贼人的御林军,口吐鲜血,高大的身子,轰然歪在了地上。   他倒下后,俞鹿才看见了他身后的嵇允,以及他刚收起的剑。   她浑噩地后退了一步,就被嵇允拉住了手:“郡主,你没事吧?”   “没事……外面怎么了吗?”   嵇允牵着她往外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刚才来的时候,嵇允恰好撞见了御林军对俞鹿挥剑相向的骇然一幕。   如果他来晚了一步,俞鹿早就成为剑下亡魂了。这么一想,嵇允的眼眸就暗了一暗,捏她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俞鹿胡乱套上了一件衣衫,被嵇允拽着跑了起来。   他们沿着刚才萧景丞走过一次的路离开。但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佛安寺里,已经被御林军入侵了。很快就有人朝着他们放箭,紧紧地咬着他们,空气里,可以听见“嗖嗖”的破空之声。   为了躲避流箭,他们只能往漆黑的山林里跑去。   俞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停下。虽然还不知道眼下是啥情况,不过,她感觉到,那些御林军一定是得了死命令,绝不会因为她是郡主而放过她。相反,还会为了保密,而杀掉她和嵇允!   奔跑中,不断有锋利的草和小树枝鞭笞她的小腿,又麻又痒。忽然,俞鹿觉得自己踩到了一种滑溜溜的东西,接着,小腿肚就是一疼,被那东西咬了一口。两脚就软了,身体失衡,惊叫一声,一把拽住了嵇允。   更倒霉的是,他们恰好跑到了一侧是悬崖的小路上。悬崖之底,为滚滚江流。两人抱在一起,摔了下去,瞬间就被汹涌的流水吞噬了身体。   ……   俞鹿的后脑勺,猛地浸入了黑乎乎的水中。明明是夏天,江里的水也比她以为的冷好多。视野被刺骨的水波吞噬了,被迫饮了好多口的江水,和嵇允相握的手,也被激烈的水流冲开了。   万幸的是,这条江很深,从那么高摔下来,也没砸到那些可以杀死他们的尖锐石头上。坏也是坏在此处,水流太湍急,会游水的人也未必摸得到岸边。更何况,俞鹿刚才不知被什么东西咬着了,一条腿完全是麻的。她恐慌而绝望地扑腾了许久,也踩不到底,渐渐沉了下去。   在将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拖向了水面。   .   天蒙蒙亮。   数十里外,荒郊野岭,一片河滩上,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衣衫被冲烂的少女,筋疲力竭地走上了岸。   在附近的一块稍微平整的地上,嵇允将背上昏迷的俞鹿给放了下来。   俞鹿还有呼吸,双目紧闭。白色的衣衫,成了半透明,能看见里面亵衣的形状。用一条绳子挂在衣衫里的一个平安符,也晃了出来。   刚才,在背她上岸的时候,嵇允就感觉到,她的前胸,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自己。   嵇允不由自主地拾起了它,隔着绸缎,摸索了一下里头那东西的形状,表情就微微变了,将之倒置过来。   一枚翠绿的葫芦玉石,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嵇允的心神,一下定住。   因为,手中的这一枚玉石,与那一日萧景丞醒来后,握在手心里的那一枚玉石,似乎是一体两分的一只玉葫芦。 第52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0   嵇允捻转了一下这半枚玉葫芦, 若有所思。   在周朝,情投意合的男女,有时会将成对的信物分开来, 各持一半, 贴身而藏,以表情意。   不过, 那一天, 萧景丞在得知自己是靠着靖王府的马车才来到佛安寺的以后, 面上分明是浓浓的厌恶和杀意。可以排除他和俞鹿有私情的可能。   也就是说……从萧景丞被抬入佛安寺的杂物房,再到被转移到他嵇允的房间, 这一段短暂的时间里, 俞鹿曾经见过重伤昏迷的他。   嵇允想起了他在离开那个房间时,特意夹在了门缝中, 回来时却落到了地上的叶子。原来那不是巧合。   连贴身的玉葫芦也被萧景丞给拽下来了。也许, 她不仅仅是“见过”萧景丞那么简单,还近距离地触碰过萧景丞。   回想一下,俞鹿和萧景丞, 都是生活在王都的勋贵子弟。不过,他们之前似乎没有过明面上的交集。再加上, 萧家被灭门的消息, 如今还封锁着。   所以,如果说俞鹿认不出来躺在地上的血人就是萧景丞,也是可能的。   但是, 据嵇允的观察, 俞鹿不是一个心机深沉、可以将心事藏得滴水不漏的人。   发现了一个重伤且可疑的陌生男人躺在了后院, 她正常的反应, 不应该是立刻跑去告诉靖王妃吗?   她为什么要瞒下来?   如果她早就认识萧景丞, 那就更应该跑出去求助,让人救下萧将军的儿子了。   ……除非,她听见了什么。   当他和谷超、那名郎中一起走进杂物房的时候,俞鹿或许还没有离开那个房间。   她不仅知道了萧家灭门一事,也知道了他是如何利用靖王府,将萧景丞带出城的。更明白了,此事一旦声张了出去,所有参与在其中的人,尤其是他嵇允,都难逃一死。   那么,俞鹿会是将“萧景丞在佛安寺”这事儿通风报信给永熙帝听的人吗?   在今晚之前,嵇允会怀疑她。但今夜已经可以洗脱她的嫌疑。要是早有预谋,她又怎会不将自己摘除出来。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留在寺中,最后被御林军追杀,摔进了江里。   嵇允久久不动,皱着眉头,内心的深处,罕见地涌出了一阵困惑。   为什么?难道她不会因为自己被利用了而生气么?况且,如果她听见了萧家灭门的真相,就该知道,萧景丞活下来的话,绝对会向俞家复仇。   她有无数个告发他们的理由,却没有这样做。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嵇允中断了思索,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了河滩上这个昏迷的女孩。   她是半夜起床时被惊醒,拉着逃跑的,没穿鞋袜,木屐早就不知所踪了,宽松的裤脚也卷了起来。他这才看见,她的小腿上有一圈被蛇咬过的齿印,还渗着血丝。   踝骨的形状,也不太对劲。   嵇允的眉心拧得更紧,指腹沿着她脚踝摸索了一下,就断出她是骨头错了位。   而他自己,也很狼狈,身上有不少细小划伤。尤其是额角,被碎石头划出了一道细而长的口子,溢着零星的血珠。   这条大江,也不知道将他们冲到了多远的地方,万一那些要杀他们的御林军还在附近徘徊、搜山的话,那就糟糕了。   嵇允当机立断,将俞鹿背了起来,在附近找了一个洞穴,先藏起来。   洞中地势颇高,散落着的木柴却很潮湿,难以生火。嵇允轻轻放下了俞鹿,让她靠在山壁上,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握住她的一只脚,检查了一下。万幸,那一道牙印子,似乎是被无毒的蛇咬的。   若是毒蛇,俞鹿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俞鹿被放下的时候,就醒来了。感觉到自己的一只脚正被摆弄。冷不丁地,嵇允握住她脚踝,使出了力气,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阵酸爽的滋味,让俞鹿直接将眼泪给疼出来了:“疼!好疼啊!你想杀了我吗?”   一边叫,她的另一条腿,一边使劲地在空中蹬了好几下,不偏不倚,竟是踹中了嵇允的侧颊,“啪”一声,很是响亮。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俞鹿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有点心虚。   打人不打脸,她还直接上了腿……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好像也不太好啊。   嵇允却没说什么,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抬起了冷淡的双眸:“郡主,请你忍一忍。错位的骨头不恢复,日后会疼得更厉害,连路也走不了,只能当跛子。”   “当跛子就当跛子,我不要弄了!”俞鹿嘴硬地顶了一句。不过,嵇允的话其实有吓到她。她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马上就一动不动了。   嵇允面沉如水,低下头,手继续快而准地“咔咔”了几声。俞鹿脚踝的骨头,才彻底地复了位,但肿胀是在所难免的了。   他松开手,就一怔。发现俞鹿已经抽抽搭搭地掉起了眼泪。别看她平时趾高气昂的,哭起来的时候,却细弱得像一只小奶猫:“真的好疼啊。”   “已经弄好了,之后便不再会疼。你消肿前不要到处走动,我出去摘一下消肿的草药。”嵇允站了起来,留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遮挡一下。   除了草药,还得找一些干燥的柴枝。   此时虽是夏日,山间的早晚温差却很大。天黑以后,山洞里会冷得人发抖。他们两个人的衣服要么是夏装,要么是单衣。现在湿了没什么,到了晚上,就很容易感染风寒。   由于顾忌着御林军和俞鹿的情况,嵇允没有走远,就在附近搜寻了一番。   他自小博览群书,虽然治不了萧景丞那般严重的伤,但对于一些寻常药物的分布地,还有清凉止痛消肿的草药长什么样,他都是胸有成竹的。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到了山洞里。   这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嵇允先撕了一片袖子,面不改色地用嘴嚼碎了那些草药,将它们敷在了俞鹿的脚踝上,用布条包好。   俞鹿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看向了已经背过身去生活的青年,小声说:“那个,嵇允……”   嵇允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郡主饿了的话,我的衣服做成的包袱里,放了一些果子,都是可以吃的,已经洗干净了。”   “不是的。”俞鹿用力摇头:“我想说,我刚才踹到了你的脸,抱歉。还有,我好像记得有人将我从水里拉了上来,是你吧。谢谢,要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淹死了。”   而实际上,她会遭到此劫,正是因为他将萧景丞藏在了寺中。   嵇允的睫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郡主无须如此,是我应该做的。”   有了火堆,俞鹿的衣裳很快就被烘到半干了。亵衣的颜色,也不再那般明显。这让她自在了许多,就是鞋子没有了,两只脚光着,她忍不住往衣服里藏了藏,脚趾头都悄悄地蜷缩了起来。   这时,一双靴子被放到了她跟前。   “郡主,已经烘干了,若不嫌弃,请穿我的靴子吧。”   这种时候了,俞鹿自然不会嫌了。他的脚比她的大了很多,穿进去后会晃,鞋底也没有她惯常穿的那些软,不过,至少比赤足踩在冰冷湿润的山洞内要舒服得多。   俞鹿庆幸,又有点儿愧疚:“嵇允,我穿了你的鞋子,那你呢?”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嵇允的双手在灵巧地翻飞,用拾来的干草和麻绳,在编织着什么。   俞鹿好奇地趴在了膝上,很快就看到一双鞋子的雏形,在他手中诞生。她惊奇地问:“你居然会编鞋子?”   嵇允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冷,说:“闲时无事学的罢了。”   系统:“宿主,嵇允一个贵公子,怎么可能没事去学这种技能。这是他前世被流放的途中,被迫无奈学的。”   俞鹿:“……”   怪不得他回答时的脸色,看着有些臭臭的。原来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俞鹿讪讪一笑,手习惯性地去摸怀里的护身符。那护身符是软锦缎做的,手感极好,捏了一捏,她忽然意识到,它好像少了点儿什么――装在里面的那半枚玉葫芦不见了!   旁边的嵇允,余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玉葫芦,不动声色地问:“郡主,你是在找这个吗?”   俞鹿忙道:“是啊,它怎么会到你那里了?”   “刚才背你上岸时,它从你的锦囊里掉了出来,被我捡了起来。”嵇允将玉葫芦还给了她,状若随意地问:“郡主,看它的形状,这应该是一枚玉葫芦的其中一半。还有一半怎么不见了?”   俞鹿的眼皮,微微一跳,没有来的,生出了一丝丝的警惕。   大概是因为,她本来就在为失踪的另外一半玉葫芦而感到心虚。嵇允突然问起这个,难不成,他在那间杂物房里捡到了吗?   难道他还怀疑她去过那个房间,怀疑她知道了他和萧景丞的秘密?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嵇允该不会……杀她灭口以求封口吧?   系统:“宿主,友情提示:此问题请务必谨慎回答。”   俞鹿:“……!”   应该怎么答才对?   要是说“没有”,而嵇允又真的捡到了,岂不是证明了她心虚、在撒谎?   要是他手里没东西,只是在诈她,她自己傻乎乎地全盘托出了,那就是不打自招了吧……   犹豫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息,俞鹿捏了捏拳,心中有了抉择。   她的思绪飞快转动,面上却咬了咬下唇,装作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这是我娘送我的。不过,另外一半被我弄丢了。”   嵇允仿佛不太意外的样子,用匕首削着果皮,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弄丢的?”   “说来话长。就是我们来到佛安寺的第一天,在山寺的后院里,我见到了……萧景丞。”俞鹿低着头说,没注意到,嵇允的面色变了。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都是血,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我看着害怕,就过去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好像快要死了。于是,我就喂了他吃一块参片,想看能不能将人救回来……结果,好像都没什么效果,我六神无主,就打算去找你来帮忙,因为你总是有主意的。”   亦真亦假,才唬得住人。   千穿不穿,马屁不穿。   俞鹿先是不着痕迹地夸了他一句,再接上了自己编的内容:“结果,我在外头恰好看见了你带着两个陌生人进了房间,其中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大药箱,看着是郎中。”   嵇允隔着火堆,瞥了她一眼。   “我是不知道萧景丞究竟犯了什么事,才会被伤成了那样。但是,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吧……我和他也不熟悉,不过,我相信你。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选择带人救他,那萧景丞一定不会是坏人。”俞鹿认真地说,双眸清澈而娇憨,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   “几天后,我不放心,再偷偷去看了一眼,就发现,萧景丞已经不见了。估计是离开了吧。既然他都消失了,你又从头到尾都不和我说这件事,我就觉得,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要是告诉我的话,说不定会让你很为难。所以,我就不问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包庇他,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这也有个度。如果天秤的另外一边,放的是自己父母的性命;如果明知道嵇允利用自己、还可能会跟着萧景丞造反……她还选择帮他,那就很不合理了。   别说嵇允会怀疑,连俞鹿也不信世界上有那么笨的人。   再加上,她是因为读过后面的剧本,对未来会发生的事,有了心理预期,面对变故,才会那么地坦然平静。而这个金手指,是不能透露给嵇允听的。   所以,她必须为自己过于淡定宽容的表现,找到合适的理由。   因此她现编了一个“自己一知半解”的解释。之后,就可以根据嵇允的回应,灵活地应变了。   ……   俞鹿没有想过,自己的这番回答,给嵇允内心带来了多少撼动之意。   原来,她真的看到了萧景丞。只不过,并没有听见他们几人的对话。所以,才会那么单纯地选择帮他们。   的确……很符合她的性格。   仅仅是因为相信他,就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这边。   根本没有想过,他有多么恶劣,只不过是为了借靖王的势力往上爬,达成目的,才会对她故作亲近可靠。连在水里冒死相救,也是为了“不能失去靠山,前功尽弃”这一个出发点。   作为他进入靖王府的工具,她那么傻,那么好骗,对他明明是很有利的状况。   但这一刻,嵇允竟发现自己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反倒内心闷闷的,仿佛辜负了她天真无邪的信任。   “你不要担心萧景丞,虽然我那天也看到了,萧景丞的伤是挺严重的。但他既然已经走了那么多天了,那现在一定是安全的。”俞鹿托腮,捻起了她的脚踝刚才用剩下的草药,抬起指尖,敷到了嵇允额头的那道血痕上,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话说,你怎么都不给自己涂点药啊,破相了怎么办?”   说多错多,关于萧景丞的话题,就揭过去吧。   “我……无所谓。”   俞鹿不赞同道:“怎么能无所谓呢?男人的脸也很重要啊。即使你很有才华,要是破相了,找媳妇也会很难的。”   细想起来,在最后那一个尘埃落定的结局里,嵇允还是孑然一身的。   按理说,嵇允那时候已经入主舒城,地位那么高,不可能找不到女人,真奇怪。   莫非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俞鹿悄悄地瞥了一眼他的下腹。   嵇允对她的好感度,提升得恍如龟速。要让他喜欢自己、从而在结局放过自己,怕是有点困难。那如果多加几个角度呢?说不定可以刷到好感度。   “嵇允,等我爹娘找到了我们,我会告诉他们,是你保护了我。我爹一定会奖赏你的。”俞鹿豪气干云地说:“就算你破相了找不到女人,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想要什么女人,我可以每个类型都给你找十个过来!”   嵇允正在饮水,听到了这话,一怔之后,就猛烈地呛咳了起来。一边咳,他一边摆手。   很少看到他吃瘪,俞鹿有点想笑,又有点儿同情,拍了拍他的背:“你慢点啊,不用那么激动。”   刚才有一些绷紧的气氛,就这样被舒缓了。   .   嵇允颇有先见之明,山林入夜后,冷得人瑟瑟发抖,好在有长明不灭的火堆暖身。   俞鹿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哪些草药有什么功效、山里什么东西是不能碰的,什么可以吃……他都一清二楚。   唯有一样东西,是嵇允变不出来的。那就是衣衫。   他将身上可以御寒的衣衫都给了俞鹿。一连数日,每天睡醒,都会外出探路。   无奈,这四周都是茫茫山林,辨了方向,走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人烟。俞鹿的脚肿还没好,只能待在山洞里,嵇允也不敢抛下她,走得太远,只得暂时放弃探路,让她的脚养好一些再说。   不过,这几次外出,也是有额外收获的。   嵇允找到了一间被弃用的林人小屋,天花板破了,所以不能住人。里头的柜子里,倒是能找到煮水的器皿,落满了灰。洗一洗拿回山洞,架在火堆上,他们就可以喝熟水,不怕腹痛了。   再过了几天,俞鹿的脚踝可算消肿了。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行走,遭殃的人轮到了嵇允。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让他病来如山倒。   嵇允生病的时候,面色比平日更苍白。额头滚烫,眼睑下浮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都这样了,他还要照顾俞鹿,去溪边打水,清洗草药。   俞鹿看不下去了,再加上她也被拘了几天,蠢蠢欲动,就按住了他的肩膀,表示自己可以去干活:“哎呀,你都这样了,就别动了,休息一下吧。我已经能走能跳了,也知道小溪在哪里,不就是洗一洗嘛,还能难倒我?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多坐坐恢复一下精神。”   嵇允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坐回了火堆后。   俞鹿来到了溪边,先在上游装了些水。随后,就将那些暗青色的草药,放进了水里泡了泡。不过,捡起来时,她一个不小心,手没拿稳,把它们都全洒在了地上。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光线很暗,俞鹿不想让嵇允觉得自己干什么事都不行,手忙脚乱地捡了起来,觉得够数了,就露出笑容,往山洞跑去。   没料到,还是闯了祸。   用这些草药煮了治风寒的汤药,嵇允喝了两碗,表情就渐渐变得很是奇怪。他不自然地曲起了腿,转头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哑声道:“你……在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俞鹿正在给火堆扇风,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啊?怎么了,就是你给的那些药啊?”   她话还没说完,嵇允就腾地站了起来,朝着山洞外的溪边,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第53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1   好端端的, 他这是怎么了?   俞鹿费解地在原地坐着,眼看他消失在了夜色中,还是很莫名其妙。   不管怎么看, 他那样子都很反常。她终究有点担心,就随手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木柴, 也跟出去了。   这一带的原始山峰, 荒无人烟。有数不清的涓涓细流绵延而下, 汇成溪河。天已经黑了,四处都蒙上了一层暗蓝的薄雾。湿漉漉的草搔着她的脚趾。   追到了溪边, 她就看见水中站了一个人影。   白天的时候,俞鹿来过这条小溪, 知道水底下铺满了长了青苔的碎石。溪水清澈见底, 约有大半个人深。白天有阳光时,还可以清凉来形容。入夜后, 水温就是刺骨了。   岸边, 堆了几块黑黝黝的巨大的嶙峋怪石,还生了茂密的水葱,以及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扰乱视线的乱草。   夜风来了, 就絮絮地压倒了一片。风停,又会重新弹直。   光线愈发昏黑, 在晚风中,俞鹿伸手拨开了那些草, 迟疑了一下,问道:“嵇允,你怎么了?是吃坏肚子了吗?你风寒还没好, 下水当心会加重病情……”   下一瞬, 她就被一道喑哑的、含着压抑与警告的嗓音喝止了:“离我远点!”   俞鹿从没听过他这么凶的语气。   她一下子就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一步。虽然他看起来真的怪怪的。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还是在这儿等他。万一出了事,比方他晕倒了,还能有人将他从水里拉起来。   俞鹿找了一块溪边的石头坐了下来,周身环绕着乱草,被晚风吹拂着,杂草搔着她的后背。坐了好一会儿,后方除了一点水声,竟听不见任何动静。   嵇允在干什么?   一点声音也没有,可不要晕了。   俞鹿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悄悄地回过身,拨开了草,偷偷看去。   蔽月的乌云恰好在此时散开了,一片银光洒下,照亮了溪水。   在看清楚跟前的画面后,俞鹿的耳边,就“嗡”地一声,什么都不剩了。   嵇允坐在了水中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岸,两条矫健的长腿分开了。那身雪白衣袍被浸湿,衣摆随着水波,在微微地飘荡着。   他双眼紧闭,头朝后仰着,苍白的脖颈,汗水泠泠,漫出了胭脂桃花般的情潮。颈侧有一道青筋。痛苦,压抑,和一丝丝隐忍的沉醉,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脆弱而不堪一击的美感。   但若是视线往下扫,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他的手臂,绽出了青筋,正在水下近乎于粗暴地动作着。   水声规律地响动着。透明的水花,都因快而重的波动而飞溅了起来。   俞鹿浑身僵硬,被这一幕震成了浆糊的脑海里,模模糊糊中,只浮现出了以前的先生教的一个词。   ――活、色、生、香。   再不懂人事,也该明白,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了。   她回过神来,心跳如擂鼓,油然升起了一股刺激的罪恶感,血液仿佛都涌到了面上,口干舌燥,再也不敢细看,只想赶紧离开。   同时脑海里浑浑噩噩地想――好奇怪,明明早几个时辰,他还很无欲无求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刚才,他跑出山洞之前,还很生气地质问她在药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可她明明只是按他的要求,将草药洗了弄回来,什么也没做啊。   难不成……难不成是她把草药弄掉在地上的那一下,再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别的草药也混进去了,所以才出了问题?   系统:“宿主,你可算聪明一回了。”   俞鹿:“不是吧?他究竟吃了啥?”   系统:“你误摘的是此山中的一种功效与淫羊藿类似、性状更烈十倍的草药,也和淫羊藿一样,长在水边的阴湿地方。而且,你摘的还不止一两片,是差不多混了一大捧进去。”   俞鹿:“……”   卧槽,不会吧?   系统:“别说是人类用来助兴的药了,就算是牛、羊之类的家畜,也用不到这么大的剂量。不及时解决,极有可能会废掉。然后,剧情就会崩坏到变态难度版本里哦,希望宿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及时补救。”   俞鹿:“…………”   她听得慌了。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推她一把,她脚下踩着的那一块石头,底下的泥土不巧地松动了一下。   俞鹿的一声惊叫还卡在了喉咙里,身体已经失了平衡,栽入了水中。   冰冷的溪水浸得她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仿佛又回到了刚堕江几乎溺亡的那一刻,俞鹿的手在水中胡乱地动着,冷不丁地触到了一块石头,撑着它,才站稳了脚,爬了起来,狼狈地吐出了一口冷水,才发现自己抓住的“石头”,是嵇允在水下的膝盖。   隔着粼粼的昏暗的水波,隐约能看见某种凶悍的轮廓。俞鹿看呆了,腰被箍着,感觉有张唇从前方印了下来。   ……   嵇允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估计是某种有虎狼之性的草药。折磨得他不上不下,浸在冷水里去压制,周身还是有热汗一层层地涌出,仿佛冷水也成了火上浇油的滚油。   整个身体除了某一处,都几乎麻了,丧失了知觉。眼前覆着一片红意。   疼痛也成了兴奋,兴奋又化作了快意。   就在这个痛苦不堪,让他几乎想杀人的时刻,始作俑者忽然落了水,攀着他,从水里爬了出来,睁大一双美目,唇也惊恐地微张,一身肌肤,温凉柔滑。宛如一只魅惑人心的水鬼,让他的忍耐力轰然冲破。   ……   两世为人,嵇允还是第一次吻一个人。他亲得很吃力,也很笨拙,不得章法,神色苦闷。   俞鹿自己也是半桶水,在一开始,她还稍微挣扎了两下,可她发现自己一旦有了反抗之意,嵇允就会很暴躁,手也越箍越紧,将她的腰往后折,亲得她喘不过气来。   近在咫尺的嵇允,低垂的眼皮染上了一丝艳丽的胭脂色。   俞鹿的心跳更加快了几分,有一点儿色令智昏了。   仰头时,隐约可以看到颠倒的景色。天空,月亮,大山,无人的树林……没错,这个地方只有她和嵇允两人。只要她不说,他也不说,一切都是风过无痕。稍微放纵一下,也不会如何的。   再加上,想到了系统说的警告。俞鹿抬手捏了捏嵇允的后脖子,抿抿嘴,说:“我……也不是很懂,你教我怎么用手吧。”   .   也许是初回的刺激太大,第一次很快草草结束。   而从第二次开始,就像是在给俞鹿的手上酷刑了。   到最后,她的两只胳膊已经酸得要抬不起来了,他还生龙活虎的。俞鹿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很困又不能休息时,是会委屈到抽抽搭搭的。她极其后悔自己色迷心窍主动提的那句话给自己找罪受,抱怨:“你好了没有啊,我手都酸了,手掌都麻了!”   嵇允伏在了她的身上,闷闷地“嗯”了一声,亲了亲她的嘴唇,眼眸却有些亮,不肯停。俞鹿哭丧着脸,最后实在太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直接睡着了。   折腾到了天蒙蒙亮,药性才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冷汗与热汗交替,浮于二人肌肤上,黏在了一起。俞鹿早已经蜷成了一团,疲惫地睡着了。   与她相反,嵇允几乎没有合眼,还靠在她身上,微微地喘着气。   皮肉的欢愉,犹如烟花炸裂,真叫人欲仙|欲死。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此刻,望着眼前这一个在睡梦里还蹙着眉,仿佛有些委屈的少女,嵇允的心底,就会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满腔的柔情,和一丝丝的愧疚。   或许还有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青涩的羞赧。   前路还不知该如何走。无疑,经过昨天晚上这个意外,与她肌肤相亲后,他的很多计划和想法,都被打乱了。   但是,他竟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   反而,想到她醒来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嵇允的心跳和呼吸,都在渐渐加快。   俞鹿醒来的时候,火堆还燃着,外面已经是中午了。   嵇允不在,应该是临时走开了。   昨晚的回忆,在一刹那全都浮现了上来。   俞鹿:“……”   她回味了片刻,接着就思考起了应该怎么收场。   事情已经发生了,按照常理,发生了这种事,接下来她应该要和嵇允在一起了。   只是,俞鹿冷静想了想,嵇允并不是一个适合她的夫君。   她不否认,在国子寺的时候,她是喜欢嵇允的,不然也不会天天逗他缠他了。   但是,那种没有顾虑的情谊,仅限于重生前的他。有了前世的记忆后的嵇允,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了。   他对俞家的恨、和日后他要推翻周朝的行动,都是埋在未来的陷阱。   如今她攻略他、哄他、讨好他,主要是为了在日后换一个活下来的可能。   让嵇允看在她给他的霸业提供了不少帮助的情面下,对她和她的父母,网开一面,让他们一家离开舒城。   要是有命活下来,后半辈子,她肯定会不会想再踏入舒城这个噩梦之地了。也没想过和嵇允会有什么未来。   毕竟,比起留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边,找一个自己能拿捏住的夫君,或者干脆不找了,似乎才是长久之计。   再说了,嵇允的心里,那么讨厌俞家,估计经过了昨晚,估计也是别扭又后悔。   怪不得他亲她时好像要吃了她,手还在她身上、腿上、腰上拧出了那么多的红痕,哼,就是在发泄不满吧。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柔的声音:“你醒了?”   嵇允就立在她的身后,披散着那微带绀青色泽的长发,双目清炯而柔和。   俞鹿立刻撑坐起来,身后,有一双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背。嵇允抿了抿唇,看到她折起的袖子下露出的指印,有些紧张和羞涩,轻声问:“你饿不饿?早饭快做好了。”   俞鹿:“……?”   他的表情倒是温柔。不过那只扶着她背的手,动作有点不自然。   果然是难为他了。   俞鹿挪开目光,就和他解释了一下昨晚的前因后果,说自己不小心弄撒了药材。   嵇允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并不意外的样子:“我知道,我今天去溪边看过了。”   “那就好。”俞鹿摸了摸头:“那昨天晚上的事,我们都忘了吧。那就纯粹是一个乌龙,你千万不要见怪,也不要在意啊。”   嵇允却在刹那间凝固住了。   刚才,那种缭绕在心头的紧张,和难以言喻的期待,都仿佛被冲刷了个干净。   他看向她的神色,渐渐僵硬了起来。   俞鹿疑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是她的提议还不够体贴吗?   嵇允的目光晦暗,望着她,轻声开口:“郡主,你当真能忘了吗?”   忘了自己昨晚是如何吻过他的眼皮,忘了自己迷迷糊糊时对他说过的“好喜欢你”……才一个晚上,这些真的可以忘记吗?   “那是自然,因为……”   忽然,在这时,他们都同时听见了,从山洞外,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搜山的动静。其中,还夹杂着几个很耳熟的声音,在呼喊着俞鹿的名字,或是在喊着“郡主”。   俞鹿的身子软绵绵的,听见了这动静,初时还疑惑,是不是自己太想回去了,所以听错了。   结果那阵声音越来越近了,依稀还听到了香桃等人的声音,俞鹿惊喜地站了起来,就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嵇允的手,往洞外跑去了。 第54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2   甫一离开山洞, 灿烂的朝辉就当头洒下。   俞鹿在灼热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却辨别不出那几道由远及近的呼唤声,究竟来自于哪个方向。她干脆爬到了山洞外的一块高高的山石上, 高声地回应:“我在这里!这边!”   没过多久,搜山的人似乎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前方的灌木丛, 悉索悉索地动了几下,一个浓眉虎目、偏黑肤色、穿着御林军铠甲的少年,用剑劈开了挡路的杂草乱枝,快步走了出来。   一与站在石头上的俞鹿四目相对, 少年就是一呆, 颤声唤道:“郡主!”   此人正是穆函。   ……   时间回到事发的时候。佛安寺被“山贼”洗劫,再遭大火烧毁。大部分的僧人,都死于非命, 只能在废墟里找到他们破碎的焦尸。   在寺里养病的俞鹿,也是下落不明。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   香桃由于被倒塌的树木拦在了山下, 因此逃过了一个死劫。   在事发后的那个清晨, 消息才接踵传回了靖王妃与靖王的耳中。   永熙帝行事诡秘, 这次对萧家下手,连自家兄弟也瞒着。靖王并不知道间接害得自己女儿失踪的凶手,其实就是永熙帝安排的。   夫妻二人都急坏了,进宫面圣求援。永熙帝表现得非常震惊, 愤怒地拍着桌子, 称逮到了贼人, 一定要严惩他们。同时, 他还派出了手下的御林军, 加入了靖王的人里, 一起搜山救人。   御林军的头领选人时,在午门外当值的穆函,才得知自己梦魂萦绕的那名贵族少女生死未卜,恍如五雷轰顶,立刻跟长官自告奋勇,表示要参与搜山。   他们将佛安寺所在的那座山搜了个遍,几乎连每一块石头的底部都翻找过了,多日一无所获,就沿着江流往下搜寻。   众人其实都知道,俞鹿一个身娇体软的弱女子,在野外失踪了那么多天。时间越长,活着的希望就越渺茫。兴许她早就被野兽啃得干干净净了。   穆函的心情,也沉重和沮丧极了。   结果,今天,搜索到这附近,他忽然隐约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疑心是自己太思念俞鹿,听错了。直到见到她真人的这一刻,穆函的整个人,才突然活了过来,用狂喜来形容都不为过。   穆函归剑入鞘,抹了一把脸,快步地跑到了俞鹿身前,同时,打量着她。   俞鹿身上的衣裳很宽大,像是男子的,脚上也踩着一双不合适的男靴。   风餐露宿了多天,她一张面容却微微地泛着粉意,眼睛跟水洗了一样,湿漉漉的,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娇憨的气息。   除了看着狼狈了点 ,没有看到什么外伤,是比穆函的想象要好得多的状况了。   穆函松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酸涩:“郡主,太好了……看到您没事,卑职就安心了。”   穆函两世都帮过自己,是可以信任的人。俞鹿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点了点头,往他的身后张望:“你是我父王派来搜山的吗?其他人呢?我好像听见了我的侍女的声音。”   “他们就在不远处。”说着,穆函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信号烟花,往天空放去。俞鹿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脚下有些不稳,下意识就扶了一下穆函的肩:“呀。”   “郡主小心。”穆函托着她的手,脸颊微红。忽然,他愣了愣,看见了俞鹿背后的山洞中,走出了一个人。   正是嵇家的那位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嵇允。   原来郡主和他是一起失踪的么?那她身上的袍子,看来就是嵇允的了。   ……   嵇允的步伐慢慢停了,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人。   他还记得这一个侍卫。   上次,就是他帮忙将草药拿进去嵇家的。   那时候,他与俞鹿,还没有肉|体上的纠葛。哪怕看破了这个侍卫,对俞鹿怀着超出主仆的心思,嵇允也没有兴趣去插手,更懒得去点破。   他看中的,是俞鹿的权势。   她和谁眉来眼去,或是谁爱慕她,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在这一刻,嵇允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穆函看俞鹿时,那种专注热切的目光,让自己很不舒服。   仿佛是一个外人在窥伺自己的囊中之物,令他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其实,以彼此目前的身份,是无需互相见礼的。不过,穆函回过神来,还是恭敬地喊了一声“嵇公子”。   搜山的御林军和靖王府的人,很快就被信号烟花吸引过来了。   王府的人冲在前头,跑得最快的就是香桃和小蝶两个侍女。她们扑了上来,喜极而泣:“郡主!”   等她们细说完,俞鹿才知道为何她们会那么激动。   原来,自从她失踪后,靖王妃因为忧虑过重,已经病倒了。因为不放心,她拖着病躯,跟着搜山的人一起来了。   刚刚在山下,有附近的村民来报,说近几日在水里捞到一具无名女尸,年龄体貌都和俞鹿对得上。靖王妃受不住刺激,当场就晕厥了。   靖王既要照看爱妻,又要去认尸,分身乏术,所以没有跟着搜山的队伍上来。就由最熟悉俞鹿体貌的香桃和小蝶代替上山。两名侍女都已经掉起了眼泪,很是悲观。突然发现俞鹿还活着,岂能不狂喜。   “我娘晕了?”俞鹿听了以后,急道:“那你们快带我去见她。”   说着,她就想走下石头。哪知道,双腿却软了软,大腿间摩擦了一下,她一顿,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   昨天夜里,虽说她和嵇允没有实质性地做到最后一步,但类似的动作是有过的。最后昏昏欲睡时,隐约记得对方借她的腿儿来纾解过。   睡醒后,腿间的皮肤也有些不舒服,肌肉很酸。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马场骑马,玩得太久,下马后,也有过这种合不拢腿、走路不舒服的感觉。   为了避开这种不适感,她刚才出来时,都在下意识地避免两条腿互相摩擦到。   只是,这话又怎么能当众说出口?   人群中,嵇允一直留神看着她,瞧见她表情不对,微微地一怔,目光下落,停了停。回忆起了某件心照不宣的事,他的身子有些燥热,心脏就猛跳了起来。   这时,小蝶偏偏问了一句:“郡主,您怎么了?是腿不舒服吗?”   俞鹿结巴了一下,顺驴下坡:“我……对啊,之前摔进江里的时候,把脚踝扭到了。”   “郡主,你落到的这一带,下山的路特别难走,因此我们也没有带着轿子上来。”香桃说:“你既然伤了腿,就不要再走动了,让人背你下山吧。”   俞鹿点头:“好啊。”   话音刚落,就有两只手,同时递到了她的面前。   一只手苍白,修长而有力。   另一只手,则结满了茧,一看便是饱经风霜的侍卫之手。   嵇允与穆函,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   嵇允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皱。   穆函则是有几分自惭形秽,正要呐呐地收回手。不料,俞鹿却微微笑了笑,将自己的小手放到了他的手上:“穆函,你来背我吧。”   她的想法很简单――嵇允的风寒,也不知道好没好。而且,他也是跟着她吃果子睡野外,受苦了几天的人。   放着一个吃饱了、精力旺盛的穆函不用,反而来压迫同病相怜的嵇允,让他背自己,不就太欺负人了么?   被她选择了,穆函先是一呆,随机,就露出了一丝惊喜又羞赧的神色,低头:“卑职遵命!”   说着,他就小心翼翼地将俞鹿背了起来。   走得又稳又慢,额角沁出了汗水,仿佛背着的是什么宝物。   嵇允垂眼,伸出的右手被她冷落了,无人问津。   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昨晚面对他时的娇态还历历在目,今天醒来,一穿好衣服,就变了脸。先是要他忘记昨天晚上的事,刚才还直接忽视了他。   巨大的落差感,滋长出了一种阴暗的、陌生的妒意和不甘,在啃噬着他的心。   香桃已经跟在穆函身后了。   小蝶低头整了整衣裙,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一抬头,瞥见了嵇允的表情,她就吓了一跳。   嵇允一直看着前方相依的二人,面上笼罩了一层阴郁之色。眉峻目深,美极也冷极。   小蝶没什么眼力见,直觉倒是挺准,有点儿害怕地问了一句:“嵇公子,你没事吧?”   嵇允缓缓抬眸:“无事。走吧。”   说着,就大步向前,越过了小蝶,跟上去了。   ……   当俞鹿安全回到靖王夫妻的眼前时,靖王妃激动地抱着她,掉了眼泪。   总算告别了这么多天来,流落荒野还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冒出来的御林军杀掉的日子,俞鹿上了马车,回到了软红十丈、繁华安逸的舒城。   在路上,靖王夫妻在马车里,细问了她那晚上的情况。   若是照实说,很可能会暴露出嵇允的嫌疑。所以,俞鹿早就和嵇允想好了对答的话了,就说:“那日有歹人冲进了寺里,大开杀戒,其中有一个人,还闯进了我的房间里,对我刀剑相向。多亏了嵇允发现不对,跑来救了我。我们逃跑时,被那些贼人追着,掉进了江里,侥幸没死……”   靖王妃握住她的手,怜惜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鹿鹿,你真的让娘担心死了。”   “我倒觉得是娘的平安符救了我。”俞鹿笑了笑,就巴着靖王,认真地说:“爹,娘,这些天,都是嵇允在照顾我。我穿的靴子、衣服都是他的,前几天我走动不了,也全靠他出去找吃的,找水源,还帮我正骨,没让我变成跛子,爹,一直让他当我的仆人太屈才了,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奖赏他,好不好?”   靖王的心里也满是后怕,对嵇允很是感激,自然应了个好字。   .   回到靖王府,俞鹿被送回了房间。   她脱掉了衣服,泡进了装满热水的浴桶里。在蒸汽中,她低头,看见自己一身雪白无暇的皮肉,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尤其是胸口和腰的那一片。   她的脸,被蒸汽泡得微红,有点儿心虚,往水里浸了浸。   不过,这一趟也是有收获的。进度条已经跑到55%了。   这时,香桃端着花瓣那些除味的东西进来了。走到水桶边,俞鹿一下没挡住,那些噬痕,自然也落入了香桃的眼中。   香桃虽然未经人事,不过,来侍奉俞鹿之前,司教坊的嬷嬷都有教过她们男女方面的事,以便更好地提点和伺候主子。   一看到俞鹿身上这些像是在床事中被男人虐爱啃咬出来的痕迹,香桃就吃了一惊,连忙将帘子拉严实了:“郡主,你是不是被嵇公子欺负了?”   之前听说,皇上已经给郡主和那个探花郎在口头上赐了婚。   周朝俞家里,荒唐到养一大群面首的公主郡主,也大有人在。和她们比起来,婚前失贞都不算是最离谱的。彼此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连烨估计绝不敢说一句不是。   不过,人家找面首都是找温柔体贴的男人的啊。   嵇公子是长得美,文武双全,名动舒京。可是……在床笫之间,下手居然这么重。   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俞鹿遮了遮心口,嘀咕:“这件事,你不许说给我爹娘听,还有,等一下给我拿一些消除红痕的药膏来。”   香桃无奈又担忧,但见俞鹿不愿多谈,只得点了点头。   等香桃离开后,俞鹿才在水中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内侧雪白的肌肤,果真红了一大片。好在没有让香桃看见,不然她肯定要多想了。   这时,系统说:“叮,剧情任务掉落:请宿主去找嵇允为你涂药。” 第55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3   “……”听见这个任务的内容, 俞鹿沉默了。   系统:“怎么了吗?”   俞鹿几乎想在水里蜷缩成一团:“你还问怎么了,这颁布的什么鬼任务,也太羞耻了吧。”   普通的上药, 自然没有问题, 之前在山洞里她的脚踝骨头错位了, 不也是嵇允给她处理的么?但是, 系统现在暗示的分明就是嵇允在她的身上啃咬和捏出来的, 如今都藏在衣衫底下的痕迹……   系统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宿主,毕竟几乎不会有男人会单纯因为一个女人的高尚品格,就成为对她忠心不二的裙下之臣。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本质上, 都绕不开后者对他的性吸引力。好不容易有了羁绊,必须趁热打铁呀。”   俞鹿蹙眉。   不过,细想一下,这些痕迹的铸就者不就是嵇允吗?   让他对自己产生责任感, 也是增进感情的方式。所以, 这个任务,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俞鹿是个行动派, 从浴桶里起了身, 穿好了衣服。让下人们进来撤走热水, 打扫干净了地方后,她立即召来了香桃,叫对方去请嵇允过来。   香桃表面应了一声“是”, 内心却忧心忡忡。   郡主真是太大胆了, 在外面也就罢了。回到了靖王府, 天还亮着呢, 在爹娘的眼皮子底下, 居然也敢叫嵇公子过来厮混。   唉,美色误人啊误人。   不一会儿,香桃就回来了。只是她身后没有跟着人。原来,靖王正在书房里与嵇允详谈,暂时没法子将嵇允叫过来。   估计是在询问嵇允他们两人失踪的那一晚所发生的事。   在路上,靖王见到俞鹿一脸疲倦,怜惜女儿,就没有多加逼问。面对嵇允,态度估计不会温和到哪里去。不过俞鹿相信聪明如嵇允,可以应付过去。   俞鹿“哦”了一声,说:“那就再等等吧。你去我父王书房院子外面等着,嵇允一出来你就带他过来。”   香桃走后,俞鹿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一会儿,忽然间,心血来潮,爬了起来,踱步到衣柜前,翻找衣裳。   挑了半天,她选了一件色泽鲜嫩的金枝线叶斜襟衣裙。这是她外出赴约时才会穿的衣服。随后,她坐到了梳妆镜前,跟做贼一样,给自己画眉,指腹沾了些唇脂,抹到了嘴上。   不仅如此,俞鹿还找出了一盒香粉,撩起了衣服,用绒毛粉扑将香粉扑在肌肤上。用量多了,熏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喷嚏。   全套地打扮下来,不仅香喷喷的,还漂亮,活像一只招摇开屏的小孔雀。   俞鹿叉腰,看着镜子,很满意。   动物也知道要在求偶时使出浑身解数,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也很正常么?   不过好像还差了一点。   俞鹿摸着下巴,蹬掉鞋子,趴回了床上,回忆着平时在皇宫饮宴里见过的那些婀娜多姿的美人,摆了一个侧躺的姿势。   俞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用鞭子抽人她干得多,千娇百媚的事她有点学不来,总差点意思。   俞鹿不满意,照着远处的镜子调整姿势,将腿尽量伸长,腰扭成了一个水蛇般的姿势。谁曾想,乐极生悲,冷不丁地,她的腰部,就传来了一阵剧烈刺痛感,立即就活动不开了。   稍微往旁边做个动作,就会传来一阵痉挛的受制感。   俞鹿:“…………”   不会是闪到腰了吧?   系统:“……”也可以说是骚断了腰。   就在这时,门外晃过了几个暗影,传来了香桃的声音:“嵇公子,郡主在里面等你。”   这么快就来了?   俞鹿脸色一变,忙忍着痛,勉强将身子扭回了侧面,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绝对不能让嵇允发现她闪了腰,不然太丢人了!   外面,嵇允向香桃点了点头,就推门进来了。   房间中的光线不亮,宝鼎中燃着一股沉香的香气。隐约能看到屏风内有一道人影。   嵇允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一开始没有往里走:“郡主,你找我有事?”   里头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你先过来。”   越过屏风,就看见窗幔里侧躺着一个小美人。   只一眼,嵇允就顿住了。   俞鹿似乎是刚沐浴完,花颜月貌,发丝微潮,浑身都是懒劲儿,侧躺在了床上。支着头,腰下塌,腿一曲一直,舒展得恰到好处。   她的脚上穿了罗袜,但因姿态缘故,伸直的那条腿,还是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小腿,半遮半掩,莫名香艳。   俞鹿托着腮,另一只手暧昧地做了一个勾手指的动作,面上却一派天真,撒娇道:“快过来帮我涂药。”   在只有她和他的地方,她又恢复成了那副亲昵他的样子。   “……”嵇允眼眸很暗,轻声道:“涂什么药?”   “自然是……”你掐出来的那些痕迹啊!   但这句话还没说完,俞鹿的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为了维持那副妖娆姿态,腰一直挺着,这会儿,忽然闪过一阵刺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呜咽了一声,趴回了床上。   整段勾引大戏,轰然垮掉。   嵇允微怔,连忙走了过去,在床边蹲了下来:“郡主,你怎么了?”   “我……我动不了了,快扶我一下。”俞鹿是很想继续演下去,无奈她怕疼,权衡了一下,终于忍痛,放弃了挣扎,破罐子破摔地将脸闷在了枕头里:“我刚才,刚才扭得太过,闪到腰了。”   现在好像脚趾头也有点抽搐了。   “……”   嵇允愣住了。   像是有些意外,扫了一眼她的姿势,半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轻微地向上翘了翘。   俞鹿的脸本来还闷在枕头里,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警觉地抬头:“你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嵇允信誓旦旦地保证。   不过一看到她那副仿佛被霜打了的小茄子似的表情,嵇允的肩就一颤,就微微侧过了头,仿佛真的忍不住了,发出了清晰的一声“嗤”,又被他强忍了下去。   俞鹿恼了,气得锤了一下床:“不准笑!你还不快点拿药酒给我涂一涂!”   “是……遵命,郡主。”嵇允忍着笑意,起了身。   闪到腰还被他看到的这件事,似乎对俞鹿造成了深重的打击。   不用凹造型了,她沮丧地放松了腰部,趴回了床上。嵇允拿着药酒回来时,看到她尖尖的下巴搁在了枕头上,无精打采的,小脸耷拉着,活像有一大片阴云笼罩在头顶,他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了。   大概,他也没有发现,这似乎是自嵇家被降罪之后,他第一次发自肺腑地被人逗乐。   俞鹿的裙裳一掀起外套就能看见腰部,倒是不用脱下来。不过嵇允在床边坐下时,还是问了一句:“郡主当真要我给你涂药?”   “那是自然,不是你还有谁?”   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会求助他,也是理所当然。   嵇允没有说什么,沉了沉气,就轻轻地抬手,卷起了她的衣裳。定睛一看,他总算明白了俞鹿为何一定要他来涂药了。   她雪白的腰上,微微内凹,能看到几道泛红的指印,仿佛被人用力地掐住腰部做过什么。   估计,她是不想让侍女看到这些痕迹,进而对她失踪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何事产生怀疑,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   嵇允的嘴角,慢慢地拉直。一想到这个可能,他方才那种愉悦轻松的心情,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默不吭声地往手心倒了点药酒,给她涂了起来。   ……   俞鹿闷着不回头,腰部火辣辣的,心里头,那个悔简直无法描述。   好好的机会被自己弄砸了。旖旎的氛围都没了,就算再去完成系统要求的内容也没效果了。因为,嵇允估计满脑子都会是“闪了腰”这三个字!   为转移话题,俞鹿问:“我父王有没有问你什么不该问的?”   “王爷也是问了我一些失踪期间的事,都是很寻常的问题。”嵇允手部在用力,声音很稳:“你失踪这件事,并未在舒京传开,王爷嘱咐我不要声张。”   “哦……”俞鹿想了想,说:“也是,因为我之后还要嫁人的啊,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这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嵇允的力气,骤然重了一些,按得她后腰一酸。俞鹿忍不住哼唧了一声,娇斥道:“你轻点,那么用力干嘛?”   “抱歉,郡主,方才有些走神。”   嵇允回过神来,笑了笑。   随后,慢慢地垂下了眼,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嵇允深谙穴道和肌肉走向,被他推过后,俞鹿舒服了很多。她还惦记着系统的要求,就忽然发现主线剧情已经完成了,看来她意外扭到了腰,也算是符合要求。   但之后的一段时间,俞鹿的腰,还是不舒服,再加上风波未过,须得在家中静养。   嵇允因为保护了俞鹿,立下了功,得到了靖王的青睐。   永熙帝全程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听到了靖王禀告,立刻就表示要嘉奖嵇允。   想起嵇允以前曾经是国子寺的直讲,还做得很好,永熙帝就下旨让他回去国子寺,继续担任这个职位,还免了他的奴籍。   第二天,这个消息在朝堂上传开了。大臣们并不知道俞鹿失踪的内情,惊讶后,纷纷跪下称赞永熙帝君心仁厚。   他们都觉得这是永熙帝做得出来的事。他反复无常也不是第一天了。一个人是被降为罪臣,还是平步青云,其实都取决于永熙帝在下决定那一刻的心情。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萧齐将军连续多日都没有上朝,家宅里也是一片死寂。永熙帝只说萧家被遣往了外地,进行特殊任务。大臣们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没人敢问。因为第一个问萧家下落的礼部官员,已经被暴怒的永熙帝当场用鞭子抽到血肉模糊了。   自从重新被赋职后,嵇允每日早上卯时,都会前往国子寺,待到下午才回来。   永熙帝这几个月,又提拔和贬谪了一批官员,如今在国子寺听讲的学生,换了一大批。同时,永熙帝的两个儿子,年纪与俞鹿一般大,这次也来了国子寺听学。   俞鹿从小都不太喜欢自己的这两个堂兄弟。大皇子性子怯懦阴沉,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人后。二皇子野心勃勃,性子更随永熙帝,年纪小小便生烹过身边的侍从,让人不寒而栗。   等她腰伤好一点之后,也可以回去国子监听学了。估计会见到这两人。   就这样,时间过了半个月。俞鹿的身体已经养好了,第二天就可以回国子寺。   她坐在了花园的千秋架上,忽然听见了下人来禀告,翰林院侍郎连烨求见。   外面的人不知道俞鹿失踪,只道这位一向高调的郡主,这么多天不露面,是在家中意外跌倒,受了小伤。   上次在春猎时,俞鹿明摆着很不待见连烨。连烨却似乎没有死心。再加上永熙帝的口头婚约还作数,只差了一道正式圣旨而已。   正好,恰逢俞鹿受伤,连烨大概觉得,这会是一个嘘寒问暖、表现自己的机会,这半个月,他已经连续求见了俞鹿几次。不过,每一次都被婉拒了。   而这一次,俞鹿的眼珠转了转,就说:“行啊,你让他进来吧。”   连烨已经做好了这次也会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天降惊喜,露出了笑容,随着侍从来到了后院,就看到了一个绝色少女,正倚在了一张石床上吃葡萄,一时看呆。   这位郡主,他未来的夫人,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不得不承认,有一副能让男人痴醉的美丽皮囊。   上次在春猎里见过她一面,连烨只觉得她长得好看。   今天一见,就发现她的身上,仿佛多了一些说不出的风情。   俞鹿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你找我?”   “臣参见郡主。”连烨回过神来,上前行礼,殷勤地一笑,恳切道:“听说郡主这几日受了伤,臣特意命人从各地搜罗到了上好的疗伤佳药,献给郡主,希望郡主早日康复。”   要不是知道他割破自己喉咙时的面孔有多可怖,俞鹿说不定还真会被他这副真诚的模样打动,还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对他的态度太苛刻了。   俞鹿皮笑肉不笑:“谢谢。”   看到这个会杀掉自己的人,她还是很不舒服,但这些日子,俞鹿已经想过了,万一婚约真的无法取消,她还能怎么做?   消极逃避不是法子。   说不定,她可以试着从连烨的角度下手。   首先,在婚前打击他,羞辱他,让他知难而退。   当然,这可能有些难度。毕竟上次春猎,她就已经对他表现出了厌恶之意,这家伙还不是照样巴巴地来见她?   要是行不通,在新婚当夜,她肯定不会让这个男人碰自己一根手指头,还要将他赶出房间,并将这个消息传到天下皆知,让永熙帝知道她和连烨夫妻感情不睦。说不定还可以减免谋逆罪给靖王府的影响。   “郡主,上次在春猎中惊扰了您,臣一直很歉疚。这是臣的一点心意……”连烨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的是一支打磨得非常漂亮的金镶玉的簪子,看得出是下了大手笔的。   “行啊。”俞鹿瞥了后面的水池一眼,嘴角挑起一个娇媚的笑容:“你过来,给我戴上。”   等连烨走近了,她就会伸出一脚,将他踹进后面的水池里,羞辱他。   俞鹿的态度忽然大拐弯,连烨吃了一惊,还疑心自己听错了:“郡主,您让臣……”   “还不过来?是要我请你吗?”俞鹿往后轻轻一靠,矜贵地抬了抬精致的小下巴。   “臣冒昧了。”连烨的耳根微红,慢慢地走上前来,越是走近,就越能闻到她身上那阵淡淡香气。   他正要取出簪子,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看向俞鹿的身后,惊讶道:“嵇公子?” 第56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4   听见了连烨的这句话, 俞鹿也是微微一惊,回过头,就见到了后方数米远的一个门廊下, 嵇允静静地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夏日的树叶,阴影斑驳, 微微晃动着, 影影绰绰地落在了他的面容上,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他的唇线抿得笔直,眸光隐隐有些阴沉。   不知为何,俞鹿有些心虚,立即便坐直了:“嵇允,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话问出来,她登时有种更奇怪的感觉。   系统:“是不是有一种‘夫君不在家, 相约奸夫到家里厮混,浓情蜜意时夫君突然回家撞破奸情’的心虚感?”   俞鹿:“……”   听起来哪哪都不对,但好像又找不到反驳理由。   为什么系统那么会描述?   连烨倒是笑脸相迎的:“嵇公子,真是巧啊。”   因为永熙帝的一句话, 虽然嵇家依旧是奴籍, 且正在南蛮之地流放。嵇允却能单独脱离奴籍。不过他的归属没变,还是靖王府的人。   严格来说, 嵇允眼下的身份,是辅佐靖王的家臣, 并且兼任了国子寺的直讲, 如此而已。   论职位的高低, 是不及身为翰林院侍郎的连烨的。   不过, 嵇允如今有了靖王做后盾。靖王不仅是永熙帝的亲兄弟,还可能会成为连烨的丈人,所以,见到了嵇允,连烨的态度如沐春风,好得不得了。   嵇允抬起眼皮,眸中似有暗光拂过。顿了顿,才微笑了一下:“连侍郎。”   打完招呼,连烨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俞鹿插上簪子。   他对嵇允做了一个稍等的动作,就挽着袖子,温柔地弯身,将簪子插到了俞鹿的发髻上,夸赞道:“郡主,这枚簪子真是太适合您了。”   嵇允毫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喉结仿佛有些难受,轻微一动。   由于嵇允突然出现了,将俞鹿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要踢连烨下池子时,那家伙已经退到她两三米远的地方了。   错失良机,俞鹿鞭长莫及,气煞她也!   更让人不安的是,俞鹿能感觉到,嵇允的两道目光,仿佛冷刺一样,落在了她面上。   连烨似乎不太懂得看气氛,或者说,半个月来,第一次排除万难、见到了俞鹿的面,他不甘心还没有好好表现自己就离开。   明明俞鹿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了,连烨还硬是杵着不动,说起了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试图引起俞鹿的共鸣。眼见没完没了,俞鹿只得说自己乏了,对他下了逐客令。   连烨一双眸子一眨不眨、仿佛含情脉脉一样看着俞鹿,语气依依不舍:“那请郡主好好休息,臣下次再来拜访郡主。”   等连烨终于走了以后,花园里安静了下来,气氛怪怪的。   “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俞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走到了嵇允的面前,好奇道:“难道你逃课了?”   “今天,二皇子殿下将一只番邦上贡的白额吊睛虎崽带到了国子寺。”嵇允的语气平静:“大皇子的随从被老虎抓伤,大皇子自己也受了惊吓。国子寺遭了破坏。所以,就提早结束了。”   只是,他的眼底浓黑如墨,仿佛此刻的安宁底下是汹涌波涛。   “哦……”俞鹿盯着他的表情,忽然歪了歪头,有些新奇似的凑近了他:“你在生气吗?”   “郡主何出此言。”嵇允笑了笑,语气轻柔,却仿佛藏了一丝尖锐:“我怎么敢生郡主的气。”   “嗯……你跟我过来。”俞鹿往左右环视了一下,就拽住了嵇允的手,将他拉到了花园的假山石后。   以她的力气,嵇允本可以拒绝,却不知为何,没有反抗。   假山石与围墙间有一片死角,种了茂密绿植,阳光难以透入,阴凉而僻静。甫一进去,俞鹿就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一样,钻到了嵇允的怀里,抱住了他的腰,瞅着他:“可我觉得你就是生气了呀。”   嵇允垂眼看着她,轻声问:“郡主为何那么在意我生不生气?”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烦躁与妒意。   当初,在春猎前,嵇允亲曾眼看到俞鹿被噩梦魇住,泪水涟涟的样子。还听她亲口说过自己对连烨的厌恶和恐惧。现在时间才过了多久,他偶然一次没有按平时的时间到府,就撞见了她与连烨在花园里言笑晏晏,那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她对连烨,哪有自己口中说的半分厌恶。   让嵇允忍不住想,或许,他在国子寺的这些日子,她和连烨已经不止一次见过面了。   更重要的是,她亲口叫连烨过来,给她插簪子的画面,似乎与她当时娇声唤他过来给她涂药的画面重叠了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因为与他嵇允有过肌肤之亲,才会对他特殊。   使唤身边的男人,只是她的习惯罢了。   但嵇允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质问她。因为从一开始,她似乎就没把他们在溪水里做过的那些……当成一回事。   连烨是她的赐婚对象,她要跟对方交好,天经地义。成亲以后,她还会将和自己做过的事,也跟刚才那个连烨做一次,甚至有更深入的接触……   “你是在气连烨的事吗?因为我之前说过不理他,现在又请他进来。”   冷不丁地,被说中了心事,嵇允的眼皮一跳,看向了俞鹿,否认道:“怎会。”   俞鹿依偎到了他怀里,蹭啊蹭的,撒娇道:“我没骗你的,我是真的很不喜欢他。不过,皇上都给我和他赐婚了,我觉得自己不能一味逃避,应该提前了解一下他才对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越是摸清楚连烨的底儿,以后才越好整他。   “不过,你放心。”俞鹿看到嵇允垂着眼,那张白皙俊俏的面容,有种疏离而乖巧的感觉,忍不住踮起了脚尖,依偎在他胸膛上,轻轻地啃了一下他的喉结,再慢慢地吻向了他的下巴,含含糊糊地撒娇,做着承诺:“就算他进了靖王府,我保证,他不仅欺负不了你,也管不了我们之间怎么着。”   这是想享齐人之福的意思了。   嵇允的手慢慢地捏成了拳头,脸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冷不丁地,就低头反客为主,吻住了怀里的女孩这张专说一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语的唇。   光天化日下,躲在自己家的山石后做这种事,俞鹿很紧张,但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自从上回,她就察觉到了,自己似乎很爱这种偷偷放纵、做坏事的感觉,意乱情迷地仰头回应了嵇允许久,双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   不过慢慢地,她就有点受不了了。因为嵇允吻她得很凶,就像在宣泄某种阴暗的情绪。和那日在溪边,窥见他在水中做的那件事,以及在山洞里他伏在她身上做的那些事一样,凶狠而粗暴。   他乌眉墨发,肤色白皙,唇在碾压之中,呈现出了一种糜烂的殷红色,那缕红潮也渐渐爬上了他的脸颊。   好不容易,俞鹿才抓到了呼吸的间歇,脸也已经憋红了。她皱着眉头,神色透露出一种受虐的苦闷感,吞了一口口水,软声抱怨:“你别吃我的舌头呀……凶死了。”   只是反而会激出人虐爱她的冲动。   就在这时,俞鹿忽然听见了假山外面传来了人声,似乎有几个侍从,正在往这边走来。   俞鹿瞬间就清醒了,手上一用力,就推开了嵇允,低低地喘着气,擦着红肿的嘴唇:“好像有人来了,我先出去,你躲好,一会儿再出来。不许让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说罢,她就毫不留恋地推开了嵇允,走了出去。   刚刚还扑在他的怀里撒娇,诱他深吻自己。享受过刺激后,一旦要对上外人的眼光,她就会先一步将他当做一只弃履,毫不留恋地抛下。   嵇允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已经――是第二次了。   .   翌日,俞鹿重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国子寺,也见到了一段日子没见的同学。   在这群人里,她看到了自己那两个堂兄弟。年约二十岁,脸色苍白,气质温吞,透露出一种怯懦感的是大皇子俞楚轩。更为嚣张外向、跟恶霸头子似的那一个,是俞楚恪。   他们两人年少时关系就一般,所以日后走到自相残杀的结局也不奇怪。   根据原剧情,二皇子打听到永熙帝打算将太子之位交给大皇子,就一不做二不休,动了逼宫的心。这就是连烨会参与的、在今年年末发生的谋逆案。   结果谋逆失败了。二皇子和党羽伏诛。   第二年,永熙帝被宗室所杀。再过了一段时间,如今这个怯懦的大皇子俞楚轩就会揭竿而起,推翻那个宗室的统治,自己当皇帝。   上了皇座的大皇子,在掌握大权之后,其残暴、昏庸、荒唐的程度,比起他的父亲永熙帝,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嵇允的大军,就是在俞楚轩当皇帝的年间,攻到舒城的。   不过这后面的事,俞鹿都不会亲身经历了。   因为记挂着之后会发生的事,俞鹿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就会追随着自己以前没有怎么关注过的大皇子。结果就发现,大皇子某两次在课上抒发己见以后,都不着痕迹地与嵇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仿佛是无心的。但俞鹿却有了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们两个人私下是认识的,大皇子似乎还挺信任嵇允。   这天午间休息,俞鹿伸了个懒腰,就发现嵇允已经不见了。   国子寺是皇宫贵族学习的地方,自然也有漂亮的花园和水榭供人休息。俞鹿逛到了水榭附近,在一个隐秘角落,忽然听见了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俞鹿一怔,好奇心作祟,悄悄地靠了过去,就冷不丁地,听见了两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那小贼种敢放虎咬我,明天就敢直接动刀子杀我!父皇偏心,一直视而不见。”大皇子仿佛崩溃了:“嵇允,你这么聪明,总有法子吧?你却让我忍耐,那我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不久以后就是祭祖了,那厮怕是又要在群臣面前大出风头……”   嵇允站在水榭旁,淡淡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这是一场耐力战,越是急躁,就越容易被抓到把柄。”   俞鹿屏住了呼吸。   她没听错的话,嵇允似乎是在暗中助大皇子上位……为什么?是因为觉得大皇子更好操控吗?   大皇子还想说些什么,嵇允示意他说话别那么大声:“殿下,当心隔墙有耳。”   两人的音量低了下来,风声又大,俞鹿有点听不清了。只能从脸部表情看到,大皇子似乎被安抚了下来,情绪平静了一些,感激地对嵇允说了几句好话。   俞鹿也可以理解他的处境。二皇子作风强势,母妃的娘家势力也更强,周围都是帮手。大皇子的母妃早就去世了,因为性格缘故,周边几乎没有能人。难怪他会对嵇允如此倚仗,目光中写满了热切。   反过来说,嵇允作为罪臣之子,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接近了大皇子,还能让对方袒露心机,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俞鹿觉得自己再蹲在这里听下去,会有些危险,就想悄悄离开。   结果不到关键时刻不倒霉。她一转身,衣衫就不小心勾到了一丛花枝、悉索几声虽小,却躲不过嵇允的耳朵。   “谁在外面?”   俞鹿慌了,转头拔腿就跑。   后方似有追兵。她气喘吁吁地跑过了很长一段路,渐渐听不到声音了,迎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仰头,她看到了一张微微黝黑的少年面孔,脱口而出:“穆函?”   穆函也吃了一惊。他今日在国子寺当值,见俞鹿一脸苍白,立即扶住了她:“郡主,您怎么神色匆匆的,是有人在追你吗?”   俞鹿急中生智,装作头晕,软在了穆函怀里,做了个口型“帮我”。 第57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5   怀中滚入了一具柔软馨香的躯体, 穆函整个人都石化了。   对他来说,俞鹿是仿佛神女一样高不可攀的存在。哪怕在夜深人静时,他也不敢有太多的肖想, 生怕会亵渎了她。   她是那么地轻。但他却觉得,自己被压着的那边臂膀, 仿佛承载了贵重之物, 完全不敢动, 好像动一动就会惊走她一样。   俞鹿等了半天,没动静, 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见这家伙还在怔愣,恼他还在浪费时间,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点啊!”   穆函瞬间清醒了过来,电光火石间领会到了俞鹿的意思, 他环顾了一下周遭, 当机立断地:“郡主,请随我来。”   ……   大皇子虽说不得宠, 排面却不见得比二皇子小。来国子寺,也是带了一大批随从的。   只不过, 刚才与嵇允在水榭旁佯装偶遇, 实际密谈时,大皇子将闲杂人等都遣到了远处。这就导致了, 发现有偷听者后,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   等大皇子带着手下追到了这附近时, 已经完全跟丢了。   穿过一扇月洞门,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 倒是让人措手不及――长廊两侧的光滑木椅上,俞鹿有点儿不舒服地拧着眉,脸颊红扑扑的,头微侧着,躺在了那上面。   她旁边的地上,半跪着一个御林军打扮的少年,正忧虑地在用衣袖给她扇着风。   再看俞鹿,她看起来晕乎乎的,脸朝向了那少年,手还一直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   嵇允落在后方,见状,身子微微一定,眯了眯眼睛。   他记得这个人。佛安寺那次风波,在山上,俞鹿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投奔向的,就是这个御林军的怀抱。   俞鹿在自己的父皇面前颇受看重,大皇子生怕她会看出某些不对劲的端倪,硬生生地将满心的气急败坏给按捺了下去。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人继续搜,自己则挤出了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温吞表情,走了过去,忧心忡忡地问:“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半跪在俞鹿身边的穆函,仿佛这时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才行了一礼:“卑职参见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哥哥。”俞鹿一脸虚弱地睁开了眼,气若游丝道:“我刚才在花园那边随便逛,可能是中暑了,头有点晕。在这里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就好多了。”   这理由也和大皇子的猜测无异。像是为了证实她的说法,大皇子看向穆函,穆函也说:“大皇子殿下,卑职方才在附近巡逻,看见郡主躺在了这里,一动不动的,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大皇子问:“你们方才都在这里,那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走过?”   穆函说:“好像的确是有一个人影从墙角那边跑过。不过,卑职一直在为郡主扇风,没有看清那人是男是女。”   大皇子急问:“那人往哪里去了?”   穆函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拱门:“往那边去了。”   大皇子对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往那方向去找,心里安定了些许,也就多嘴关心了俞鹿几句:“妹妹这么难受,不如进屋休息一下,请个医士来看看吧?”   “呃,不用了……”俞鹿抓住穆函袖子的手,微微一紧,仿佛很依赖他的样子。   这一幕,落在了嵇允眼中,不知为何,尤为碍眼。   一直沉默的嵇允忽然动了,走上前来:“在下略懂医理,不如就由我来看看吧。”   不等俞鹿反对,他已半蹲了下来,雪白衣摆,雪一样泻了一地。   先是不着痕迹而又无法拒绝地将俞鹿的那只小手,从穆函的身上拉了下来,重新抓在自己的手心,右手指腹,便准备搭上她的脉。   俞鹿本就心虚着,一瞬间,就跟被烫着了似的,将手抽了出来,脱口道:“不用,你别碰我!”   嵇允可是会医术的。万一让他看出来她是装中暑的怎么办?   装模作样事小,让他怀疑她就是偷听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俞鹿完全没有信心,在他密谋的那场大事前,自己可以占据上风。   一旦她的存在和他的计划出现了冲突,她很大概率会是被放弃的一方。   众目睽睽下,那只小手决绝地从他手上抽走了。   被她断然拒绝,嵇允似乎僵了一僵。   他抿住了唇,盯着她那一副明显抗拒自己的模样,一言不发。   再在这里待下去,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俞鹿都怕自己真的要露出马脚了,还是快撤吧。   俞鹿用手捂住了额头,装出了一副不胜虚弱的模样,左手重新抓住了穆函的手腕,悄悄挠了他两下:“不用找什么医士了,穆函,你快送我到避雨阁去休息一下。”   穆函从善如流,将俞鹿背了起来。对大皇子等人微一点头,就带着俞鹿火速离开了现场。   等他们彻底走远了,大皇子才摇了摇头,感慨:“嵇允啊嵇允,我这堂妹如此待你,你在她身边,应该过得不怎么样吧。难怪你愿意助我。良禽择木而栖啊。”   嵇允置若罔闻,站在了原地,两道无比阴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依偎在一起,渐行渐远的两人身后,久久都未动一下。   .   转移到避雨阁里,门一关上,遣退了无关人等后,俞鹿才一改半死不活的咸鱼模样,坐了起来:“穆函,刚才多亏你够机灵,看到我的脸跑红了,就想到了装作中暑的方法。”   穆函说:“能帮到郡主,是卑职之幸。”   “好险没被看穿。”俞鹿抚了抚心口,搅艘幌峦贩,突然说:“对了,方才的事,你千万不要对外说啊。这也是为了你好。”   “郡主,请您放心,卑职一定会保守秘密的。”穆函的语气,分外郑重:“不论何时,卑职永远都会和您站在同一边。”   穆函不能久留,再过了片刻,就出去当值了。俞鹿在凉椅上面躺了一会儿,就有点儿犯困了。干脆偷懒不回学堂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间,她感觉到光线暗了下来。   身边有人。   俞鹿睁开了眼睛,便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了窗边。   不久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说变就变,天边聚拢起了一团雨云,晶亮的雨丝斜斜飘落,渐渐密集。挡雨的竹帘已大部分被放下,大风吹得它们轻微晃动,撞击栏杆,发出了“嗒嗒”的声。   嵇允立在了屋檐下听雨,袍袖翻飞,望着雨幕,似乎有些出神。   余光瞥见她动了,嵇允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郡主醒了,头还晕吗?”   “嗯,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俞鹿看到他又有点儿心虚了,就担心他又给自己把脉,连忙借天气转移了话题:“你是特地来帮我关窗的吗?”   嵇允“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看你这表情,不会是生气了吧。难道是因为我刚才没理你,所以不高兴了?”俞鹿从塌上直起了身子,伸出两只手,扯了扯嵇允的脸颊,嬉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快成亲了,总不能让人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呀。”   嵇允垂眼,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   果然,她的温柔,只会在这种没人的场合给他。   当有旁人在场时,他就会沦落成了她身边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连情人都算不上。   而他也已经越来越弄不懂自己的心了。在一开始,他明明是抱着利用她的心态,才来接近她,借势上位的。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开始会为了她对自己亲近与否、为了她的忽冷忽热,而感到患得患失。   焦躁和妒意,时时郁结在心头,却没有立场去抗议。   每当,看到俞鹿一方面对他们那晚的事满不在乎,另一方面又不止一次在他的面前提皇帝赐婚的事。嵇允的心中,就会浮现出一种被她完全冷待和忽视了的恼怒不甘,以及仿佛绿云罩顶般的煎熬滋味。   嵇允看了她一阵,冷不丁地,将她作弄自己的两只手,都拉了下来,环住她的腰,将她连抱带拖,让她侧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喉咙里,有些哑地说出了四个字:“再来一次。”   俞鹿眼睛微睁:“什么再来一次?”   嵇允的拇指,划过了她的下唇,按了按,喃喃道:那天在假山后面,你做的事,再来一次。”   俞鹿:“!”   这是变相地想要她哄的意思吗?   嵇允长得美,俞鹿倒是不排斥和他亲近,就嘻嘻一笑,两只手撑住了他的心口,慢慢挨近。   但是,她的嘴唇才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门外面,就传来了一个通传的声音:“郡主,翰林院的连烨侍郎听说您在此,特来求见。他已经等在外面了。”   连烨今天有事来国子寺。一来到就听说俞鹿身子不适的事儿,自觉找到了一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就赶紧来她的面前刷存在感了。   被这么一搅和,避雨阁里的事,自然也进行不下去。   有一就有二,翰林院估计也是真的闲。自从连烨发现,在国子寺里,可以很轻易地找到俞鹿后,他就来劲儿了。   一连几天,都出现在了俞鹿的面前。不是嘘寒问暖,就是赋诗写词送给她。   周朝风气开放,再加上,有了永熙帝为两人的口头赐婚在前,众人也不会觉得连烨孟浪,甚至会笑着称赞他几句“风雅”。   每一次连烨出现,嵇允都只是在远处,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和他平静的表象截然相反的是,进度条的涨势迅猛。   这本来是好事。   但进度条的颜色,却也随着数值的提高,越来越黑,令人不安。   当进度条升到60%时,连烨的攻势,突然就中断了。   俞鹿是第二天来到国子寺,看见有些人的眼神闪烁,才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就在昨晚,连烨被发现了与一个婢女在翰林院的书库中鬼混。第二天被人叫醒时,两人都还没睡醒,身上散发着浓浓酒气,还弄脏了不少珍贵的藏书。   那婢女,恰好是二皇子府中的人。   这可以说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了。事后,那婢女悬梁自尽了,连烨也遭到了严厉处罚。   他与俞鹿的婚约,本来都已经半落成了,偏偏在临门一脚时,出了这种丑事。   周朝的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不过,既然他高攀了皇家,要做郡马了。那么,娶了郡主还妄想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肯定是想都不能想的。   事发后第二天,靖王就亲自进了宫,请求永熙帝取消这桩婚约。反正俞鹿的年纪还小,再等几年,慢慢挑选合心意的郡马,也总比匆匆忙忙地嫁了个不满意的人要好。永熙帝这次很爽快地撤回了婚约。   在这桩艳色绯闻的余波逐渐消散时,开始有一些人将注意点放到了那个上吊的婢女身上。   看起来背景清白,与朝廷的任何势力都没有牵扯的连烨,却暗中勾搭上了二皇子府中的婢女。腰肢这两人私下没来往,连烨又怎会接触到二皇子府中的人。   正常交往又何必遮遮掩掩。除非内心有鬼。   自然,某些有心人,会将这些质疑的声音,都递到多疑的永熙帝耳边。这会如何影响他对二皇子的看法,就不能得知了。   .   婚约被取消后,进度条倏然提高到了65%。   系统说过,若是婚约被弄掉了,一定是因为嵇允对她的好感达到一定程度,出手干预了这件事。   俞鹿心中有数。   看来前段时间她的所作所为还是有效果的。   至于为什么刚好选择了二皇子的婢女,俞鹿相信,嵇允应该不会未卜先知,或者掌握了某些证据,提前知道连烨和二皇子以后会勾结造反。   不然的话,他肯定不会下那么轻的手。直接呈上证据,就可以怼死二皇子了。   结合那日在水榭旁偷听到的话,嵇允很可能只是想一石二鸟罢了。既可以解决掉连烨,又能激起永熙帝对二皇子与朝臣私下往来一事的疑心。   毕竟皇帝正当壮年,还坐在皇位上,朝臣就去巴结皇子,已经算是有二心了。   不过,这件桃色绯闻惹起的风波,很快就被另一件震惊天下的事情给盖过去了。   ――八月初,“萧家灭门”这个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周朝的每一寸土地。   早在六月的时候,萧家人就神秘失踪了。永熙帝对朝臣的解释是萧家搬走了,去做秘密任务。但是,普天之下,竟没有一个人再看到过萧家人的行踪。   如今,百姓才得知,战功赫赫的萧齐将军,竟是因为永熙帝的猜忌而惨死在了乱箭之中。   他死后,全家老小也遭到了屠杀,无一幸免。   只有萧景丞一个人逃了出来。   这个消息,便是他抵达了安全的地方之后,才放出来的。   朝廷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百姓怒不可遏,民怨滔天。   偏偏,朝廷只能暴力镇压,无法辟谣。毕竟,最好的辟谣方式,就是让萧家人现身。而实际上,他们的尸首早已入土,还想让他们出来走几步,安抚民怨,除非时光倒流。   百姓苦昏君已久。越是被朝廷重兵镇压,民情就越是无法平息。   一时之间,各地都纷纷冒出了流民之乱的苗头。   就在这么一个混乱的时期,周朝在秋天时举办的祭祖仪式,按时到来了。   在祭祖的这一天,所有的皇宫贵族与大臣都要入宫,一同参加宫宴。   宫宴在蟠桃厅举行,布置得华丽隆重,还请了戏班进宫表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席间的气氛,却很压抑。坐在两旁的宾客,包括端着酒壶的宫人,个个都是提心吊胆的。   这段时间,民间的反对声浪让永熙帝焦头烂额,脾气也肉眼可见地见长,残暴程度,更胜往昔。往往,宫人只是犯了一点小错,也会被拖出去,罚得不成人形。   屋漏偏逢连夜雨。每年的祭祖都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是要永熙帝在群臣面前,上祭台点香。但今天早上,那三根香就跟撞邪了似的,怎么也点不着。从一开始就如此不顺,让人对接下来的一天,也心惊胆战。   嵇允作为家臣,伴在靖王和俞鹿的身边。   俞鹿不敢和他多说话,闷头吃酒夹菜,时不时地偷觑四周。   在场的人,一个二个,都夹着尾巴,将头深深低着。生怕与永熙帝一个对视,就被他注意上了,触到他的霉头。   大皇子今夜倒是出席了宴会。而一向高调的二皇子,却是不见踪影。永熙帝坐在了上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   让人不安的是,从落座开始,俞鹿的眼皮,就一直在轻跳。也许是她多心了吧,总觉得永熙帝有好几次,目光都投向了她的方向。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宴会结束。俞鹿松了口气,随着大流,一起走到宴会厅外。一个太监忽然走上来,将她带到角落,低声道:“郡主,皇上有事请你一叙。” 第58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6   宴尽的这会儿, 已接近子时。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四扇宫门也即将要关闭了。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要洗洗准备就寝了。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军报,否则, 绝不会是一个适合召见臣子的时间,遑论是单独召见自己的侄女。   嵇允与靖王夫妻,听见了这话, 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靖王妃更是直接抓住了靖王的手臂, 冲他小幅度地摇头。   换了是永熙帝还算正常的以前,他们断不会如此紧张。可是, 最近流民之乱还没平息,今天晚上,永熙帝又显而易见地心情不佳,离宴时,脚步摇晃,表情阴沉, 酒气熏天……   俞鹿的头皮,也窜过了一阵麻意:“你说……皇上现在要找我?”   原来今天晚上, 自己的眼皮反常地一直跳,真的是不祥的预兆!   “是的, 郡主。”这传旨的老太监姓宋, 是永熙帝还没坐上皇位时就已经在侍奉他的老人了, 面上一直挂着不变的笑容:“请郡主快随我来,莫要让圣上等急了。”   靖王皱眉,拍了拍靖王妃的手,对宋公公说道:“本王也有许久没有与兄长对酌了。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 与皇上饮一杯酒。”   “王爷且慢。圣上特意吩咐了奴婢, 他今夜只想在摘星楼里见到郡主一个人, 要与郡主来一场叔侄间的促膝长谈。”宋公公笑眯眯的,态度却毫不退让:“等皇上见完郡主了,自然会将郡主安全地送回府中。”   嵇允的脸色,沉了下去。   宋公公这样说了,靖王自然不可能硬是跟上去。否则,便很可能会被扣上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俞鹿无奈,扯出了一个笑容,跟了上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靖王妃的腿儿就开始发软了:“王爷,这可怎么办啊。圣上他……我们不能让鹿鹿一个人去见他啊……”   “王爷,王妃,不如就让臣去看看吧。”嵇允上前一步,说:“若有不对劲的动静,臣也好想办法阻止。”   ……   摘星楼位于皇宫的东北角,是周朝某位皇帝效仿前朝的君王,建造出以纵情声色的享乐之地。楼高八层,极尽奢华之风。被一片很大的花园所环绕着。在平日里,从早到晚,奏乐都不停。   被宋公公带到时,俞鹿有些不安地仰头,发现今晚的摘星楼特别安静,听不见半点说话声音,像是里面的美人、乐师都被遣走了,底下也见不到侍卫。只能看到顶楼上有灯光传出。   在宋公公的提示下,俞鹿爬楼梯到了八层,将气呼顺了,才慢慢走向了楼梯前的那扇大门,将之推开了。   开门前,她预想过可能会看到的很多种情景,谁知推开后,宴会厅里空荡荡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永熙帝一个人坐在了最上方的长桌子后,正在饮酒,看起来表情还算正常。   他的斜对面,也放了一张长桌子,上方有一些菜肴。似乎是真的打算招待俞鹿吃东西。   俞鹿有些惊讶,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上前去,像平时一样行了礼,并暗想:难道永熙帝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叫她来聊天?   “坐吧。”永熙帝露出了一抹有些古怪的笑容:“不必多礼了。”   俞鹿落座后,才留意到自己的对面也坐了一个人,心情更放松了一些。原来永熙帝不止叫了她一个人来,有个伴儿,总比单枪匹马赴宴要好。   对方的座位前垂了一道薄帘子,看不到长相。不过那身形的轮廓,一看就是二皇子。   传闻中,这段时间,永熙帝对二皇子很不待见,怪不得他只敢老实坐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估计突然被叫过来,也很是忐忑,摸不准永熙帝啥意思吧。   永熙帝拉着俞鹿喝了几杯酒,一开始还在闲话家常,渐渐醉意浓了,他的表情开始有点儿狰狞,当着俞鹿的面,恶狠狠地咒骂起了这些天闹事的流民。   接着,他又咬牙切齿地谈起了逃脱了的萧景丞,还向俞鹿分享了他在捉到萧景丞后,打算用什么酷刑来处置对方。   俞鹿听得胆寒,如坐针毡,对着满桌子的佳肴,也没胃口吃。   好在,永熙帝似乎不需要她搭话。为了不激怒他,俞鹿也不敢反驳,就老实地听着,为了缓解不适,她往口中一杯接一杯地灌茶。对面的二皇子想必也是非常煎熬,和她一样,完全不敢说话。   自己说了半天,永熙帝冷不丁地,问起了她在佛安寺遇袭那晚的事。俞鹿小心翼翼地将编好的版本重复了一遍。永熙帝握着酒杯,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冷冷说:“过来,给我倒酒!”   俞鹿抿了抿唇,执起了酒壶,慢慢走近,往他杯中倒入了清液,忍不住看了一眼二皇子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被永熙帝捕捉到了。他眯了眯眼:“你看什么呢?”   “回圣上……侄女只是在想,要不要也为二皇子哥哥添一些酒。”   “哦。”永熙帝的唇边,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儿危险的笑容:“那你去吧。”   俞鹿隐约觉得不对劲,直到走到了帘子边,她才闻到这里有股难言的臭味。永熙帝还在背后盯着她,来不及细想,俞鹿的手,就轻轻地掀开了帘子。瞬间,就有不少蚊蝇飞了出来。   俞鹿挡住了脸,等它们飞走以后,定睛一瞧,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几乎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连连退后,酒壶也碎了。   帘子里坐着的是一个死人。样子还能看得出来是二皇子,尸身发黑发臭,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起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不过被人摆成了一个饮宴的姿势,坐在这里罢了。   像是被她惊恐的模样逗乐了,永熙帝丧心病狂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   但没笑多久,他的表情又变了。   “楚恪……恪儿,朕的恪儿。”永熙帝的眼睛忽然红了,踉踉跄跄地从高台上走下,来到了二皇子的尸首旁边,抱着他,哭嚎了起来:“不是朕狠心呐!要不是你不肯认错,非要与朕争吵,还想杀了朕篡位,逼急了朕,朕也不会让人活剖了你的心,放在你面前,给你看看是不是黑色的啊!”   真相居然是这样。怪不得在祭祖那么重要的场合也没见到二皇子了!俞鹿坐在了地上,脸色铁青,浑身颤抖,胃部酸意翻涌,脑海里也充满了困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该在冬天时谋逆的二皇子,竟然在祭祖前,就死在了永熙帝的手里。这不就说明了,主线剧情变化了,重要的节点也被提前了吗?   “恪儿……你黄泉路上是不是太孤单了,为什么朕这些天都噩梦连连,一直梦到你死的时候那两只看着朕的眼睛……是不是给你送一个陪葬的人,你就不会再来找朕了?”   永熙帝似乎已经神志恍惚了,哭了一阵,就止住了,站了起来,忽然从墙上拔下了一把剑,眼泛红光,冲向了俞鹿,摆明就是要杀她。   俞鹿慌忙地爬了起来,撑起了面条一样软的两条腿,往大殿门口跑去。然而永熙帝离她太近了,喝了酒还力大无比,没多久就将她揪住了,俞鹿被狠狠一推,脑袋重重撞在地上,好像里头的脑子都被撞成了碎块,人立即就懵了。   一回头,她瞳孔放大,便看到那把剑,对准了她的脖子――   然后,剑就掉了下来。   永熙帝瘫倒了。   在他的身后,站着气喘吁吁的嵇允。他换上了一身侍卫的外衣,脸色也很难看,手里还握着半个破碎的花瓶。   “嵇允……”俞鹿的眼眶中,慢慢地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惊吓的泪水,头疼得不行。骤然被搂入了一个温暖怀抱里。   在这一刻,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差点就被永熙帝杀了。   俞鹿埋在他心口,还在轻微发着抖:“他要杀我,我的头撞到地上了,现在好疼……”   嵇允没说话,只是越发用力地抱紧了她。目光越过她的头,落在了地上的永熙帝身上,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好一会儿,俞鹿才想起了麻烦。因为头很疼,她的视线一阵阵发黑,勉强问:“……皇上,是不是死了?”   “没有,心口还在动。”   “那……我们怎么办?快传太医。”   “他现在受了伤,如果不予理会,他说不定一会儿就会醒来,也说不定会失血死去,然后在几个时辰后,才被宫人发现尸体。如果他醒了,对你、我、还有靖王府,都会是灭顶之灾。”嵇允轻轻地揉按着俞鹿的后颈,为她放松,面上流淌过了一种分外森寒的冷意,语气轻柔:“所以,他必须去死。”   说着,嵇允低下了头,才发现俞鹿不知何时已经晕过去了,大概没听见他后面的那些话。   这样也好。   嵇允环顾了一下狼藉的室内,把她抱到了一张干净的床上,再将她头上伤口稍微包扎了一下,才悄悄离开。   ……   大皇子收到了嵇允的暗号,不可置信地带着自己的亲信赶到了摘星楼,就看见多年来一直压了自己一头、让他心生怨恨的二皇子,心脏已经被挖掉了。   永熙帝则昏迷在了楼梯旁的血泊里。   躺椅上,则睡着不省人事的俞鹿。   大皇帝惊呆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应该已经死了一段日子,大约是皇上动的手。”嵇允看了他一眼:“今夜,皇上喝醉了酒,想对郡主行凶,没能得手,反而自己受了伤。”   大皇子呼吸加促,看了一眼皇座,捏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但他还是有贼心没贼胆,拿不定主意,就下意识地问了嵇允同一个问题:“嵇允,我该怎么办?我可以……”   “在第一次见面时,殿下就告诉我,你有一样想要了很久的东西。”嵇允轻笑:“如今,它不是已经唾手可得了么?我想,殿下的心里,早已有了决断。”   “……”大皇子直勾勾地盯着永熙帝,表情慢慢变了:“对,你说得很对。”   “不过。”大皇子顿了顿,看向了俞鹿,声音冷酷:“既然她已经看到了今晚的事,谨慎起见,还是除掉她为妙……来人啊。”   嵇允的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上前一步,护在俞鹿的身前,说:“殿下,不可。”   大皇子皱眉道:“为什么?说不定她会坏了我们的事!”   “殿下,郡主非但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还可以替你解决一个麻烦。”嵇允不慌不忙地说:“众所周知,郡主一向颇为受宠,又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从她口中说出今晚的真相,会比你的一人之词更让百官信服,也必然会让靖王对你感恩戴德。相反,如果郡主死在这里,惹来靖王刨根问底,麻烦岂不是更大了?”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本着这段日子对嵇允的难以言喻的信任感,他很快就被说服了:“她醒来之后,真的不会乱说吗?”   嵇允笑了笑,反问:“殿下,如果是你,面对一个想杀了自己的人,和一个帮自己解决掉前者的人,你会选择帮谁说话呢?”   ……   俞鹿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靖王府中,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她的头上敷着药,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香桃和小蝶正守在了床边,看到她醒来,就告诉了她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昨夜,皇上在摘星楼上饮闷酒,失足坠亡了。   据说,他酒意上头,不仅砸晕了被他临时叫过去一起饮酒的俞鹿郡主,还提剑杀了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太监宋公公。没有了人搀扶,永熙帝脚步虚浮,翻越了栏杆,失足坠地,当场死亡了。   宫人听见了落地的闷响,大惊失色,冲去告诉了大皇子。   据闻,大皇子当时已经就寝了,得知父皇危难,立即从塌上滚下,带着御医,赶到了摘星楼。永熙帝的尸首就躺在一楼的石地上。摘星楼内,桌椅倒塌,杯碟碎裂,看得出来,这里经历过一场追逐。   二皇子的尸首,骇人地倒在了座位上,宋公公的尸首,则被永熙帝挂在墙上的宝剑穿心而过,倚在了柱子上。   与之相比,只是被砸晕了的俞鹿已经是很幸运了,被宫人抱了下去治伤。   御医赶到后,确认了永熙帝已经没气了。而且,因为他的尸体摔得太碎了,再也无从验明更细致的死因。   大皇子抱着弟弟和父王的尸首,在百官面前,痛哭流涕,悲伤到无法言语。快天亮了,还不愿离开,直到晕厥了过去,才被下人搀扶了回宫。倒是博得了一个孝悌的美名。   消息传出去后,百官哭天抢地。   不过,鉴于永熙帝的残暴习性,这些哭声里,有多少真诚,多少水分,倒是很难说。   二皇子派的臣子,自然是晴天霹雳,不愿相信。纷纷求着靖王证实这个说法。   俞鹿因为头受了伤,正在府中休养,不能出面说明。不过,从靖王透露出的消息,可以知道大皇子所言非虚,先皇的死亡没有疑点。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先皇与二皇子下葬皇陵的半个月以后,大皇子正式坐上了皇位。   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俞鹿还在养伤,就亲眼见证了周朝新一位皇帝上任的经过,简直傻眼了。   进度条,则提高到了70%。   俞鹿:“……”   这狗剧情是被无限加速了吗?!   说好的二皇子伏诛以后,还要经历一个宗亲当皇帝,才轮到大皇子当皇帝的呢?!   中间的那一段剧情是被狗吃了吗?!   系统:“宿主,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哦。从嵇允插手、中断了你和连烨的婚事开始,剧情就已经在改变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开头的一点点细微偏差,发展到后来,可能已经与目的地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了。”   俞鹿:“……”   要知道,萧景丞的军队攻打到舒城,就是大皇子在位期间的事。   本来,那最起码是几年以后的事了。但是,照现在的趋势看来,大皇子都当上皇帝了。那么,嵇允离开舒城去与萧景丞汇合,最终,带着叛军杀回舒城――还会远吗? 第59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7   凉风过耳, 丹枫迎秋。   朝廷祭祖之后,天气渐渐转凉了。   周朝的皇座又换了一位新主人。百姓和朝臣都以怪为常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之后,朝臣再度经历了一番换血。永熙帝的心腹、原本站二皇子派的臣子, 遭到了处置, 好一些的是被贬谪、罢官, 坏一些的就是被斩杀。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份斩头名单里面的不少人都曾在嵇家倒台的时候落井下石过。   只是,新帝身边本来就没几个能干的人, 提早登基不过是因为撞了大运,蚌鹤相争, 渔翁得利而已。把原本的朝臣都赶走了, 一下子空出了那么多职位,短时间里, 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填充, 朝廷因此混乱了一段日子。   经过摘星楼弑父夺位一事, 新帝既兴奋、忐忑又慌张,对嵇允的信任和依赖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 急于将他拉到身边成为自己的助力。在登基的翌日,他就秘密地召了嵇允进宫。   “嵇允,你今后不用再留在靖王府了, 朕已经给你安排了几个官职, 之后你就作为朕的近身参谋, 留在皇宫里。”   嵇允的眼眸微微一闪, 说:“臣自然希望可以随侍皇上。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靖王不久前才在天下人面前为皇上作证。而臣是靖王府出身的, 在事后不久就被提拔到皇上身边, 势必会让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摘星楼一事, 被重提起来。”   “啊……”皇帝犹豫了一下。他根基不稳,在这个时候,的确是不想再被提起登基前的那些事了,免得再起质疑的风波。   嵇允微笑道:“皇上,臣不需要什么虚名和官位。只要皇上需要臣,臣随时都可以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帝被他说动了,感动不已:“好,那你就继续留在靖王府吧。朕有需要时会时常宣你进宫议事。”   忽然,皇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关于你家人一事,那萧家引发的流民之患,现在还未平息下来。朕不欲再生出争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嵇家平反的事就再说吧。”   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嵇允。   嵇允的唇畔,一直泛着浅浅的笑意:“是,皇上。”   直到退出了书房,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变得面无表情。   望着墙角的那几缕冒出的杂草片刻,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去了。   ……   在这一轮朝廷动荡之中,被先帝看重的靖王,倒是没有受到影响,尊荣地位,一如往常,甚至胜却往昔。   俞鹿摔破了脑袋,在王府调养的期间,新帝还托人源源不断地送了许多赏赐和珍贵的补品给她。   俞鹿:“……”就有一种在被拉拢和塞封口费的感觉。   其实,在周朝俞氏长大,俞鹿早已看惯了家族之人的自相残杀,现在大局已定,永熙帝也死了,她的父王也出来一锤定音了,她自然也不会再出来乱说话,所以,其实皇帝真的不用这样讨好她。   让她最烦恼的就是魔改的剧情――中间好大的一段剧情都被吞了,散布在几年间发生的故事,被压缩到了一年时间内发生。之后的情节,肯定也会完全脱离系统的推算了吧。   比方说,大皇子原来应该要再历练几年时间,再坐上皇位,迎战萧景丞的。现在他提早那么多当了皇帝,心智和能力,都没办法和几年后的自己匹敌。   本来就够废物了,这么一搞,就加倍废物。   万一萧景丞真的提前起兵,他只会败得更快。   .   事实证明,剧情真的变成了脱缰的野马。   新帝登基后,最开始还是人模人样的,比起他父亲,做得算是不错。但很快,他就一步步开始走偏。任人唯亲,朝廷中空缺的职位,几乎都被太后的娘家亲戚占满。那些烂人仗着自己是外戚,耀武扬威,欺压百姓。   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的民怨,再度生起。   流民之患,也是这头刚摁下去,那边就起来。   助他上了皇位的嵇允,没有谋得一官半职,依然留在靖王府。因为嵇允在摘星楼救了俞鹿,靖王如今对他信任有加。   而背地里,皇帝不时就会密访国子寺,与他见面。   朝廷这段日子的风波,一定少不了嵇允在背后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他隐瞒得滴水不漏,所以,这是系统告诉俞鹿的。   周朝朝廷,偌大江山,摇摇欲坠,百孔千疮,在极快地倾衰着。   今年冬天,天象异常,往常十一月就会降雪,这年却迟迟没有入冬。皇帝听从了信奉巫祝的外戚所言,竟以生人祭天,乞求降雪   这大概是压垮百姓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个时刻,藏匿了大半年的萧景丞,终于现身,起兵造反了。   萧齐当年的旧部,七位大将军,拥萧景丞为帅,带着自己的兵马,一起跟着反了。   这与剧本里写的过程几乎一样。就是快得叫人懵然。   这一回,在萧景丞起兵之初,朝廷还能对抗的时候,预知了战果的俞鹿,就央求靖王夫妻和她一起离开舒城,外出避一避。   只是,如今大难当头,靖王也没有预知到必败的结局,作为皇族,他于情于理,都不能携家带口,临阵逃脱,比皇帝撤得更快。否则,万一朝廷没输,他们全家肯定是死路一条。   靖王不离开,靖王妃也不肯走,只打算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一处远离舒京的隐秘别庄去,等局势稳定了,才接她回身边。   俞鹿很担心城破后自己父母的安危,小嘴噘得老高,可怎么干着急、撒娇、耍赖、讲道理,都说服不了靖王。   俞鹿趴在靖王妃膝上,可怜兮兮地说:“爹,娘,你们就不怕我到了别庄一个人会害怕吗?”   “娘只担心你去了别庄会捣蛋。”靖王妃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去了别庄,可不要调皮,等战事一过,爹娘自然会接你回来。”   回了房间,俞鹿还是闷闷不乐。   系统:“宿主,无须担心。去别庄也是符合剧情模糊的发展方向的。”   俞鹿:“真的?你不是不能预知以后的剧情了吗?”   系统:“不是不能预知,是只有到了某个关键点的前一刻,才可以准确预知。总体的方向,我还是看得到的。在这个主线剧情里,你要做的事,就是――让嵇允也脱身,跟你一起去别庄。”   俞鹿:“这有点难吧。”   萧景丞起兵后,承诺若是举城投降,便可免一死。短短一个多月,已势如破竹地夺下两座城。与之相比的是周朝的渐渐疲软,军心涣散,节节败退。   战事不顺,皇帝怎可能让能为他所用的嵇允离开舒城,再也不回来。   俞鹿于是向靖王夫妻提出,要嵇允送自己去别庄。去别庄的路,来回不过十天,这么一点时间,由靖王出面,替嵇允向国子寺告假,还是可以办到的。   反正这就是俞鹿的权宜之计,先走这一步,看看路上会不会有转机。   孰料,在去别庄的路上,因大旱而生起的一场汹涌山火,冲散了马车的队列,也让俞鹿与嵇允二人,一同消失在了这场意外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   来年,三月。   在舒城外数十里的山中,宿江州府下的马家坡。   傍晚,一棵大树下,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儿,正蹲在一个简陋的棋盘旁边,一边围观两个人对弈,一边大呼小叫――   “哇哇哇!”   “快!吃了他的子!”   “还能这样吗?”   “哈哈哈哈小虎你又输啦!下一把到我了!”   对弈的二人里,左边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右边是一个十多岁的布衣少女。一头黑发用簪子绞起,容貌之美,叫人侧目。与这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打成了一片,玩得不亦乐乎。   这人,自然就是俞鹿了。   一局终了,俞鹿得意洋洋地将桌子上的糖都扫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赢了,都归我!”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子不服气道:“再来一次,这次换我了。小虎输给你,我可不会输!”   几个妇人在身后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玩乐。   这时,有道影子从远方投到了棋盘上。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鹿鹿。”   几个妇人回头,便见到斜阳下的路口,静静站了一个高挑清瘦的公子,衣着普通,容貌却很不凡,面色苍白,略带病容,衬得乌眉墨眼,更加英逸。   妇人们都掩嘴笑了起来,对俞鹿说:“嵇家小娘子,你的兄长来接你咯。”   “是呀,一定是去完集市回来了。还不快回家?”   俞鹿抬起头,眼前一亮,高兴地蹦了起来,对几个孩子说“下次再玩”,就跑过去嵇允的身边了。   等他们走远了,几个妇人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这嵇家兄妹,都生得跟天仙似的好看啊。”   “现在外面那么乱,到处都在强行征兵,我看啊,他们兴许就是哪处的富贵人家,逃来马家坡避战乱的呢。”   “我觉得不会吧。嵇公子的身体好像不太好,还要自己熬药。虽说外头是乱,但哪有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在生病后还来这种地方养病啊。”   ……   穿过山间小路,回到了他们现住的家中,俞鹿关上门,就窜到了嵇允的身旁,缠上了他的手臂,急问:“怎么样,有我爹娘的信吗?”   “没有。”嵇允放下了包袱,拍了拍她的手,道:“汜水结冰,战况也胶住了,能用之人越来越少之际,皇上就越不会轻易得罪宗亲。王爷和王妃,应当还是安然无恙的。”   在去年年末的那场山火中,俞鹿与嵇允都活了下来。   嵇允替她挡住了一根燃烧的坍塌的木头,被烧伤了后背。幸好被一个郎中所救。白发郎中住在山中,不问世事。外界兵荒马乱的,嵇允又在治烧伤,不能乱走,俞鹿怕他死了,半步都没有离开过他。在事发后两个月,嵇允的情况好了一些,谢别郎中后,他们想了法子,费了一番功夫,才联络上了靖王。   靖王得知俞鹿没死,自然是欣喜若狂。不过,他却勒令他们不要回来舒城,更不要去别庄。   原来,就在俞鹿与外界脱节的两个月内,萧景丞的攻势越来越猛了。舒城局势,云诡波谲。皇帝担心宗亲们和还能打的将军会见势不妙,背叛自己,就将他们的家属都扣押在了宫中。包括靖王妃,也已经被接进宫中“短住”了。   这个情形下,要是俞鹿回了舒城,或者出现在别庄,一定也会成为人质之一。   因此,靖王让他们将错就错,在山中暂避风头,远离舒城,反倒是最安全的。   这就变相完成了系统的任务:带着嵇允远离舒城了。   为了更方便接收外界消息,他们从郎中家离开后,就搬到了马家坡这个地方。这里有邮驿,可以得知外界战报。村民也较多,生活方便一些,官兵也很少会来这一带。   今天,嵇允乔装了一番,外出买东西,同时打探消息。   没有新消息其实也是好事。   皇帝扣押着这么多的宗亲,其实不是为了逼迫他们上战场打仗。无非是为了不让他们临阵变卦,拿他的人头,在城破时献给萧景丞,以换取免死权罢了。   自从剧情加速后,进度条反而越来越慢,最近还停滞了。   在马家坡住了那么久,进度条还停在了80%处。而根据系统对剧情大方向的推算,嵇允在马家坡这段时间,一直在秘密地与萧景丞一方联络。萧景丞一直很希望嵇允直接去他的身边帮他。   等时机再成熟一些,嵇允就会离开马家坡,正式站到叛军的阵营中了。   这一世,嵇家人都活了下来,而嵇允被她打断一条腿的仇恨,也被她用拱手甘当跳板的举动消弭了。嵇允的两个执念化解,不再恨她。进度条会在他离开马家坡的那晚,就到达顶点。   所以,进度条现在就慢得有点不科学了。   为了找出原因,系统昨晚暂时地离开了一下,说要去检查一下进度条是不是出了问题,要几天后才回来。   ……   二人同住一屋,对外展示给村民看的是兄妹关系。实际上,都是年轻人,在一个屋子里孤男寡女相处那么久,哪有可能还泾渭分明,关了屋门,其实更像是小夫妻。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我这次出去带了一点书回来,给你解闷,你拿去看吧。”嵇允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咳了几声,说:“我去做饭,顺便熬药。”   “你累了吧。”俞鹿挽起袖子,凑了上去:“不如今天就让我试试吧。”   嵇允沉默了一下,看向了她,缓缓地说:“可我们已经没有新的碗和锅了。再烧穿了这个锅,明天我们大概得吃生米了。”   俞鹿讪讪:“也没那么夸张吧。我就烧穿了两个锅啊,还要被你翻来覆去地说。”   嵇允懒懒地道:“嗯。一次只是烧穿了锅,一次还差点将屋子也烧掉了。”   在白发郎中那里养伤的时间,他们吃的是郎中做的饭。来到马家坡,嵇允的身子还没全恢复好,如今还在喝药,也坚持要自己亲自做饭,防她跟防贼似的。   “……”   俞鹿哼了一声,随便抽走了一本书:“不做就不做,我就是跟你客气客气。我看书去了。”   等嵇允做完了饭,来到后院时,天边浮起了火烧云。俞鹿坐在棚下的椅子上,盖着毛毯,腹上搭着一本书睡着了。睡脸还是那么地无忧无虑,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离开舒城后,被娇养长大的她本以为生活质量会骤降。其实并没有,因为嵇允几乎将她所有的事情都包办了下来,比香桃和小蝶在的时候还夸张。有时候,早上赖床不想动,他会替她穿衣服,甚至都不用睁眼吃早饭,他会拿勺子喂她。连指甲也想替她磨――他好像从这些事情里找到了诡异的乐趣。   因此,俞鹿是一点苦也没吃过。   嵇允本来是要叫她起来吃晚饭的。见到这一幕,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凝视着她的睫毛,情不自禁地慢慢俯下了身,轻轻吻了吻那张嘴唇。   反正除了因伤不能做的“剧烈运动”外,他们很多事都做过了。当初他在郎中那边养伤时,她也会趴在床头,这样安慰他。   她没有醒来,只是轻轻地嘟囔了一声。   嵇允定睛看着她,心中满溢着柔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几个月时间,他和她每天都跟同寻常小夫妻一样,同作同息。   虽然有诸多大事挂在心头,但这段时光,却给他一种诡秘的满足感,仿佛一件被外人觊觎的宝物,被他藏起来了,只有他才可以欣赏和爱抚。   还是生平第一次,他有了一种完全掌控和拥有了心爱之物的幸福感觉。   再也没有人会争夺她的注意力,让他感到妒忌和焦躁了。   若不是有太多的事情还没完成,他有些时候,真希望这段让他内心安宁的日子不要结束。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咔”的一声轻响。嵇允猛地抬头,锐利的视线,扫了过去。   小树墩子的后面,怯生生地冒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   正是刚才在树下和俞鹿下棋的小虎。   嵇允面色稍霁,给还睡着的俞鹿拉了拉毛毯,走到了树墩旁边。小虎咬着手指头,仰头看着嵇允,好奇地问:“嵇哥哥,她不是你的妹妹吗?你为什么要亲她?我爹说,男人只能亲自己的女人。”   “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嵇允摸了摸孩子的头,轻轻笑了笑:“不要到处说你看到了什么哦。”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着肚子,舔了舔嘴唇。   “找我什么事?糖吃完了?”嵇允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到屋中,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小糖果,放到了小虎的手里:“给。”   小虎高兴地咧开了小豁牙:“谢谢哥哥。”   “嗯。下一次你跟你的小伙伴,也要继续陪她玩游戏,知道吗?”   “知道了。”小虎挠了挠脑袋,不解地说:“不过,哥哥,你既然有那么多零嘴,分给我们都吃不完,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呢?”   “我直接给,就没意思了。”嵇允漫不经心地一笑:“让她赢回来,她会比较高兴。” 第60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8   日生日落, 山中朝暮,又轮替了一回。   早上,嵇允说自己昨天忘买油了, 要再去集市一趟, 得晚上才回来, 午饭做好了放在灶上。   俞鹿一边看书, 一边吃午饭。刚将碗碟放下,柴门就被“笃笃”敲响了。   她擦了擦嘴唇, 跳到了门边,一打开,就看到了马家坡的几个小孩站在外头,小虎问:“我们今天要玩捉迷藏, 你来不来呀?”   “对, 我们带你玩。”   “好啊。”俞鹿嘿嘿地笑了:“你们等我,我进去换个鞋子。”   马家坡的小孩子很喜欢带着她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生来就有孩子缘吧。   马家坡的周边,皆是荒郊野岭。人少,废弃屋子多,有宗祠和土地庙, 最适合捉迷藏。俞鹿跟着小孩儿漫山遍野地玩,不知不觉, 就溜到了马家坡西边的一片竹林的附近。   一个小女孩叉着腰,说:“这一次轮到小虎当鬼啦!”   “我当就我当。”小虎一转身, 趴到了一棵树上,大声道:“我数十声, 你们快藏起来, 一, 二,三……”   孩子们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躲去了。   俞鹿跑远了,穿过竹林,看到前方坐落着一座石屋。檐下结满了雪白的蜘蛛网。   她听过马家坡的人说,竹林里有不少前朝之大户所修建的、用来躲避战乱的房屋。如今已人去楼空多年,围墙也塌了一半,正适合躲避。   院中杂草丛生,墙根和楼梯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空气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鞋子踩在青苔上那软绵绵的声音。   俞鹿左右环视,墙根处倚着一个破烂的衣柜。她钻了进去。由于怕闷,没有将门关紧,而是虚掩着,抱膝贴在了其中一侧的木板上。   等小虎经过,见到门没有关紧,一定会以为衣柜里没人,视而不见,直接去别处。   俞鹿心中得意,抱膝等啊等,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有脚步声进入了这个院子。一共两道,很明显是不属于小孩子的。   俞鹿一愣,不由自主,就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嵇公子,前两场汜水的战役,朝廷的行兵布阵,就如您推测的一样,我们按兵不动,对方还真先沉不住气了。您果然是料事如神……”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越是靠近舒城,战事越吃紧。我们也有一员大将殒命……一直靠小人传信,总归是有时间差的。主帅一直在等您的身体大好,去他的身边,直接辅助他。”   俞鹿的呼吸屏住了。   说话的人是萧景丞的副将吗?   他在劝嵇允去萧景丞身边。也就是说,她任务结束的那一晚上,快要到来了吗?   她不敢乱动,透过衣柜门的缝隙,看到了地上的两道影子。   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思索的那道负手而立的影子,看身形,应该是嵇允。   那副将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恭敬地递了上去:“还有,嵇公子,这是我们昨夜的急报。我们主帅已经派人劫住了南蛮州府,将您的家人安置在了信中所写的地方。这是您父亲的亲笔信。这件事怕是瞒不住太久,朝廷怕已察觉端倪。您还留在马家坡,身边无人保护,会很危险。”   嵇允似乎在看信,隔了一会儿,沉声道:“好,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帅,我们明晚动身。”   “是。”那副将拱手行了一礼,顿了顿,问道:“还有,我们主帅提醒嵇公子,要记得临走前除掉你现在身边的那个女人。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对我们很不利。”   外头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俞鹿的眼珠微微颤抖,睁得很大。   副将补充道:“若您不方便动手,属下今晚可以代劳。”   “这件事再说吧。”嵇允慢慢地说:“如何处置她,我有分寸。”   之后他们又说了一些离开的细则,约定明夜于马家坡以北的树林相见。等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俞鹿才浑浑噩噩地从衣柜里爬了出来,脑海里全都是刚才听的内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天晚上,嵇允离开之际,进度条就要满了。系统说过,她是这个世界的来客,不会老死在这,等事情完成了,这具身体就会消亡,变成风。   在之前,俞鹿想过,她很可能是睡了一觉,就会很安详地被系统带到下个世界。比起前世被连烨割破喉咙,活生生地睁着眼睛死去,要好得多了。   但原来,她可能轮不上这么舒服的死法,而会被嵇允,或者是萧景丞派来的人,在明晚杀死。以这一个方式,惨烈地谢幕。   最可恨的就是系统去检查进度条了,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俞鹿抱着膝,脊背发寒,在竹林里坐了一阵子,脑海里的无数思绪,最终汇成了一个字――跑!   嵇允刚才没有明确地拒绝那个副将“除掉她”的要求,也没有明确答应。   如果他也是赞成杀人封口的做法的,那她就必死无疑。   如果嵇允没那么狠心,也不一定能护得住她,还是有风险。   只要萧景丞对她有杀心,总是有办法下手的。   最最重要的是,不管嵇允是什么态度,她这个身体也挺不到后天的天亮。   系统最迟,估计也会明晚回来。那么,她干嘛要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冒着多挨一刀、经历双重死亡的风险呢?   肯定要跑啊!   跑到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安安静静地等系统回来就好了。   为了不露出马脚,以及麻痹嵇允的警觉心,俞鹿今天照样等到了傍晚才回小屋。   饭桌上已经做好了菜。嵇允还没动筷,在等她回来。执着一本书,倚在了桌旁,安静之姿,宛如天仙。   见她推开了门,嵇允仿佛松了口气,放下了书,语气温和:“可算回来了,今天怎么那么晚?”   走近了些,嵇允定睛一看她的脸,就拧眉,问:“你的脸色这么这么苍白,还有这里……”   他抬手,捻走了黏在她颊上的一根草,无奈道:“看,弄得脏兮兮的,花脸猫。”   俞鹿有点不敢和他对视:“哦,我去和小虎他们玩捉迷藏了。”   “原来如此。”嵇允失笑,将她拉到了饭桌边:“那坐下吧,我给你盛饭去。”   晚饭后,他们烧了柴火沐浴,俞鹿的脸颊粉扑扑的,钻进被窝里,将被子压得很紧。   嵇允察觉到她的动作,耐心地问:“冷吗?”   “有一点。”俞鹿卷着被子,看他拿了一件衣服盖在自己的被上,跟毛毛虫一样,慢慢地挪近了他,睁着圆溜溜的眼:“嵇允,我明天想吃你上次在集市买回来的堆糖。”   去集市至少要半天时间,如果清晨出发,下午是回得来的。   不过,明天晚上就是他和那个副将约定的时间了。果然,嵇允似乎有点犹豫,神色捉摸不定。俞鹿哪敢让他细想,爬起来撒娇,最终嵇允拿她没辙,点头笑道:“好吧。”   支开他的奸计得逞了,俞鹿这天晚上却没敢放松睡熟,就怕白天那个副将会冲进来杀她。   不过后半夜,她高估了自己,没抗住瞌睡虫,还是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俞鹿躲在被子里,听见了嵇允轻手轻脚起床,做早饭的动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房间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俞鹿赶紧闭上了眼睛,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装作熟睡。紧张中,感觉他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头发上微微一暖,似乎被他摸了一下。   之后,屋子里静了下来。确定人走远后,俞鹿就火速爬起,换上了便装,将桌上的早点卷到袖子里,就一溜烟跑了。   反正要跑了,没必要收拾行装,找两个馒头垫垫肚子就好。也不用走得太远,只要地方够隐秘就好。   本着这个想法,俞鹿悄悄钻到了小虎家的爹娘的货运车中。等他们停下休息时,从车中滚了出来,躲进了山中一个守林小屋里,锁上了门。   跑的时候一直在回忆前世的结局,脑海里只有绝不能重蹈覆辙的念头。到了小屋里,她才开始分神去想自己的爹娘。可惜没有给他们留一封遗书,不知道她走了以后,他们能不能安全。   在上辈子,是穆函护着他们一家离开皇城的,这一世,同样的事件还会发生吗?   还有,虽然知道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但……要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她果然还是觉得不舍。   俞鹿嘴里干巴巴的,嚼着白天带走的糕点,叹了一声。吃完东西,她拍了拍手,不知不觉就偏头睡了。   天色渐暗。这时,她的梦里,忽然响起了系统久违的声音:“宿主,我回来了!”   俞鹿一下子就醒了:“!!!系统,你查完进度条回来了么?”   系统:“对。不过结果恐怕会让你失望,缓慢的原因一直排查不出来。我担心会错过你离开的今晚,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宿主,你这是跑了?”   俞鹿无奈点头,将前因后果说给了系统听。   系统说:“好吧,我也可以理解你的做法。没关系,今晚你就能离开了。”   俞鹿:“我走了以后,我的爹娘会怎么样?”   系统:“世人皆有自己的命运,后面的事,是很难说的。至少,你改变了自己惨死的命运,修正了嵇允对你的仇恨,推着他走上了正确剧情,不是已经很了不起了吗?”   俞鹿:“也是……”   系统:“那准备好,我们走吧。别想太多了,到了下个世界就是新的开始,你会失忆的。”   俞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意识在消失。   不知过了过久,她睁开了眼睛,在头痛欲裂中,看到了一片沐浴在晨光中的熟悉的天花板。而且,四肢都颇为僵硬,仿佛已经躺了很久了。   俞鹿:“……”   这个地方,怎么那么眼熟?不就是她离开前躺着的那个林人木屋吗?   嵇允,萧景丞,还有那个副将说的话,都还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   俞鹿:“?”   说好的失忆呢?   系统悄悄地冒了出来:“不好意思,宿主,我们走不了了,你还在嵇允的世界里。”   它的声音,头一次那么弱势。   俞鹿:“???”   系统:“我终于知道进度条为什么会那么缓慢了。因为剧情魔改的原因,故事结束点被延后了。你转移世界失败,所以,我又将你送回来了。”   俞鹿懵了:“怎么会这样?”   系统:“简单来说,问题就出在,你将嵇允对你的好感度,刷过头了。”   本来她对嵇允好,只是为了不死得那么惨,为了保命。   如果好感度只刷到普通水准,在她那天从马家坡离开后,嵇允找不到她,也绝不会因此耽搁正事,会先去与萧景丞汇合。   简单来说,她还没那么重要。   结果她将好感度搞过头了。嵇允那天晚上,没找到她,竟是不肯走了,在马家坡多留了好些时日,到处找她。   阴差阳错,一环扣一环的剧情就此受到了影响,导致主线故事发生了二次扭曲。   进度条,也凝固在了80%。   俞鹿:“…………”   系统:“故事二次扭曲后,最大的问题就是――本来会死在战争中的萧景丞,没有死掉。”   萧景丞不死,就很大概率会变成未来的皇帝。那么,就与“嵇允成为摄政王”的结局,冲突了。   俞鹿:“卧……槽,早知道会扭曲,我那晚就不跑了!”   系统:“宿主,请勿自责。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很合理的。谁能猜到故事会二次扭曲呢?而且,如果你没跑,你也是会在那晚消失的。嵇允不也会做出’寻找你’的同样选择吗?一切都是天意啊天意。” 第61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19   俞鹿:“……”   系统总是算了句人话, 一切都是天意弄人。   俞鹿的身子很僵硬,慢慢地曲起一条腿,尾椎骨那里有块骨头酸得特别厉害, 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用手肘撑住了地板,周身肌肉都僵硬了。   永熙帝死的那个晚上, 她在摘星楼砸伤了头, 后来躺在床上休养了很久,身体也是这种感觉。   系统:“哦,那是当然的。从传送你离开,到折返回来, 中间有时间差。现在距离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三个月咯。”   俞鹿倏然坐了起来,目瞪口呆:“……这都三个多月了, 我居然还没臭?”   系统:“你想什么呢。任务还没完成,有我在, 怎么可能会让你发臭?”   俞鹿悻悻然:“哦。”   推门出去,果然, 季节也变化了。如今正是夏日。满山新绿, 葱葱郁郁, 天气也热起来了。   三个月的时间,叛军与朝廷的拉锯结局, 已经初步显现。   朝廷所把控的城池和土地,几乎都是富裕的粮仓。萧景丞一方的军队,在渡过了汜水后, 这场仗越来越难打。嵇允的到来, 让萧景丞如虎添翼。   在行军中, 他的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多次救萧家的军士于危难陷阱之中。几个月时间下来,萧景丞身边的部下,都从一开始的怀疑不安,转变得对他心服口服,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军师”或是“嵇先生”,暗道难怪这位嵇家公子在十几岁时,在舒京有就有少年卿相之名。他与那些只会读书写词的公子哥儿,还真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其聪慧,其谋虑,都远超常人。   而周朝那边的情况就比较糟糕了,屡战屡败,士气低迷,江山版图已丢了近四分之三。   唯一庆幸的是,靖王和靖王妃目前还是安全的,只是被软禁在了皇宫里。   俞鹿下了山,摸了摸荷包,幸好里头还有一些钱,都是三个月前嵇允塞到她的荷包里面的――他考虑到她跟小虎那些孩子出去玩,若是碰到花钱的时候,她两手空空的会尴尬。简直像是将她当成了自家小孩。   俞鹿低头,将手心上的几枚银子数来数去。   乱世之中,一个有点姿色的姑娘孤身在外行走,是很容易被盯上的。因此,下山后,她在马家坡附近的集市里买了一身新的衣裳。   从店内走出来时,俞鹿就从进门时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相貌秀气、神态狡黠、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了。   时局如此,百姓都恨不得躲进山里不出来,没有车子愿意往外走。好在,集市就连着官道。俞鹿从翌日的清晨出发,走走停停,一直到了中午,两只脚酸得不行,都快磨出水泡了,才在一处山坳停下休息。   刚才看路标,前面还有大约半天的路,就能找到投宿的客栈了。   故事魔改后,萧景丞没死,嵇允则以为她失踪了。面对这个现状,俞鹿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挽救。   解决这个难题的最直接办法,就是杀了萧景丞。   但那又不是碰碰嘴皮子就能做到的。就她这小身板就别想动手了。不然,肯定还没靠近萧景丞的帐子,就被他的近侍砍成肉酱了。   所以,俞鹿能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去找嵇允。   不过眼下是在战争中,嵇允在叛军中担任高职,可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她去找的,只能确定他早晚会去舒城。   再加上俞鹿也担心父母的情况,还是想离舒城近一些,就打算先离开山里再说。   俞鹿擦了擦汗,在溪边坐下来,捧水洗了一把脸,吁出了一口气。   正午的日晖下,她白皙细腻的面容,泛着金粉一样细微的光泽。耳垂热得粉扑扑的。水中的小鱼啄着水草,也啄乱了她的倒影。   俞鹿脱了鞋子,皱起了小脸,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因为走太多路而磨红了的两只脚,将它们泡进了水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随后,她活动了一下双肩。有些不舒服地扯了扯胸口。   夏日的衣衫,不管男女,都偏薄偏轻。要是让人看出了身材曲线,那男装就没意义了。俞鹿这个年纪,腰臀线条还未发育起来,不如成□□人,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唯独双乳早早有了玲珑曲线。   因此,换衣服时,为了万无一失,她特意多裹了几层裹胸布,紧紧地勒平了双乳。   结果没考虑到天气。走得久了,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中午还那么热,裹胸布里,汗如雨下,简直快要中暑了。要不是不安全,她都想整个人泡进溪水里去。   俞鹿悄悄地撩开了衣领,想将裹胸布放松一下。就在此时,她身后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兵马的声音。   俞鹿微惊,回过头,见到了丛林中,有一队兵马经过,身上铠甲制式与周朝朝廷的不一样。   这是萧景丞的兵马,为首那一个人,恰好就是三个月前,在竹林废宅里,叫嵇允“处理”掉她的那名萧家的副将!   那是不是说明了,那一个叫部下杀了她的萧景丞,很可能就在附近?   不远处的这个副将,说不定还见过她的长相。   俞鹿的脑海中,甫一闪现这个念头,脸都白了。   她火速套上了靴子,第一个反应,就是跋涉过溪水,想逃得远些。但这个举动,看在对方的眼中,无疑等同于心虚。   果然,后方传来了一阵暴喝:“前面那个小子!站住!”   俞鹿:“!”   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耳边倏然掠过了一阵风声。她的几缕头发被切断了,一根箭插在了前方的泥地上,箭杆还在微微颤抖。   俞鹿:“……”   她这下不敢乱动了,内心沮丧无比,站在烈日下,有些许眩晕。   “转过来!”那副将冷冷道。   俞鹿无奈,只得照做了。   好在,天不欲亡她,这个副将见了她的脸,也没多大反应。   大概他在马家坡的时候没见过她的正脸,不知道她就是靖王的女儿,甚至没看出她是女人。   倒是后面有几个士兵,见到溪边站起了一个清艳绝色的少年,都有些怔愣。   这名副将骑着马,停在不远处,怀疑地道:“你刚才见了我们,跑什么?莫非你是奸细?”   “没有没有。”俞鹿声音一出口,就觉得太轻柔,连忙转成少年的声音:“是各位军爷太威风了,小人不敢冲撞,所以才避让开来。”   这么说应该行了吧。   那副将模样的男人盯了她片刻,忽然喝了一声:“来人,带走!”   俞鹿:“……”   大概是因为衣衫轻薄,如果藏了武器,那是无所遁形的。所以,那副将只是粗略检查了一下她的袖口和靴子里有没有藏东西,便命人将她手腕捆起,提溜上马了。   将近天黑时,俞鹿被带到了一片驻扎在河边的营帐之中。   俞鹿被带下去时,听见了那个副将与来迎接的人说:“都督在何处?我要去复命。”   “军师今天有事报传回,现在将军们都在都督的主帐里议事。”   俞鹿:“……”   她本来还期待着,说不定嵇允也会在这里。如今可以接受现实了――嵇允肯定在另外一个战场,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着呢。   好死不死,她怎么会撞到了想杀她的萧景丞的手里。   她就不该在那条小溪边停下!   因为被怀疑是奸细,俞鹿被暂时软禁在了一顶帐子里。   天色晚了,有两个士兵端饭进来给她吃。看他们手里不止拿着一碗饭。看来,被关着的人不止她一个。   奇了怪了,她也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啊,不就是看到了他们转头就跑。萧景丞有必要这么草木皆兵吗?   俞鹿愁眉苦脸地扒了几口饭,食不知味的。之前在马家坡住的几个月,她都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无比怀念嵇允做的饭菜。   她跟送饭的两个士兵搭话:“那个,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啊?我真的不是奸细啊。”   两个士兵没理会她,走了。   俞鹿无奈。当夜下起了雨,帐子里没有蜡烛。夜深了,倒是能透过外面的火光,看到士兵巡逻的身影。   后半夜,雨声中,看守她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你说里面那长得跟娘们一样的小子,会是奸细吗?”   “不知道,不过他那么瘦,我看他连菜刀都拿不稳,哪敢刺杀都督。”   “也不能这么说……之前意图行刺的那歹人,看形貌就是少年,不也还没抓到么?无怪乎副将他们会紧张。”   俞鹿竖着耳朵,隔着一层帐子偷听,暗道“原来如此”。   早该想到了,古往今来,哪一个将领不是多灾多难,被各种刺杀、暗杀轮流着招呼的。   那么,接下来她该如何生存呢?   在舒城的时候,她与萧景丞在长大后几乎没有正面接触过。   但是,也不能说,萧景丞就一定不知道她的长相。   所以,在没被他放走之前,她还是缩着脑袋、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妙。   ……   翌日,大清早,整军拔营上路,分为前军、中军、后军。士兵们都在路上步行,俞鹿作为嫌疑奸细,倒是不用走路,可以坐在狭小的车中,跟着最安全的中军活动。   萧景丞一直没有露过面,也是,他这样的一军之首,是不会有时间见她这个小虾米的。   俞鹿松了口气,安心了一点儿。   昨晚没睡好,她想靠在车中休息一下。但这车子和平日通风透气的马车没法比,就是一个不透风的木笼子,颠簸起来屁股也疼。而且,她的衣服没换过,身上黏糊糊的,根本睡不着。   行军数日,军队在一处密林掩盖的空地上停下扎营,并密切准备着数日之后的一场攻城战。   扎营时,俞鹿被人放了出来,一个后勤模样的男人挑断了她手上的绳索,吩咐道:“你去附近捡点柴枝!”   这里最外围已经被士兵包抄了。俞鹿是插翅也难飞。   俞鹿点了点头,转过头,撇了撇嘴。   捡柴枝就捡柴枝呗,她还可以趁机放一下风,活动活动身体。   来到了林中,俞鹿在溪边洗了洗脸和脚,才磨磨蹭蹭地开始拾柴。   越是靠近北方,树木长得越是高大,柴枝也越发粗壮。俞鹿掂量了一下怀中柴枝的分量,觉得这都能变成杀人的玩意儿了。   捡得差不多了,她就偷懒地坐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伸直了两条腿,扇着衣领,在纳凉。   如果没有猜错,萧景丞与嵇允,是在兵分两路,同时朝着舒城进攻。这样就能一步步地将朝廷的前路和后路都堵死,还可以中断运粮的路。   俞鹿喃喃:“如果这么想,其实萧景丞和我的目的地是一样的,跟着大军,我也能去到舒城,见到我爹娘和嵇允啊。”   况且,她已经知道萧景丞必胜的结局了,跟着大军活动,应该是很安全的。   系统:“你是因为跑不掉了,所以这样安慰自己吗?”   俞鹿:“……”你会不会聊天啊?   系统:“倒不是行不通,可前提是,你的身份全程都不会暴露,不然很可能会沦落成攻城时的人质哦。”   俞鹿:“我当然知道!”   就在这时,远方的营帐,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而反常的吵闹声,依稀听见了兵器相撞的声音。   “抓刺客――快抓住他――”   “他往东南边逃了!”   俞鹿:“……”   东南边……不就是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方向吗?!   这一带草木很茂密,她坐下来后,旁边的草丛就将她的身影遮得差不多了,都看不出这儿有人。   俞鹿抓紧了怀中的木柴,探头出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蒙着面的身影正在往这边急速跑来。后方还追着一群将士。有箭咻咻地朝他射来。   这刺客应该已经负伤了,捂着腰,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一边奔跑,一边往后方瞧。显然是没料到前方的草丛里蹲着俞鹿。   俞鹿的神经都紧绷了――怎么办?   她应该明哲保身,装没看见吗?   可是,她目前就被怀疑是奸细了,要是放走了人,会不会被说是故意放走同伙?   在那刺客掠过草丛的一刹,俞鹿的动作比思考更快,冷不丁地,伸出了一条腿去绊他。   那刺客猝不及防,就被她绊了个正着,狠狠地正面倒在了路上。俞鹿霍然跳起来,担心这家伙要是爬了起来,会报复自己,也顾不得害怕了,抡起了怀中的木柴,表情狰狞,使劲地抡向了这家伙的后背。   这刺客本来就是趴着的,还没爬起来,就被俞鹿再度打趴在地,只能抱着头“嗷嗷”叫。   后续赶到的士兵们:“……”   看到援军已经赶到,俞鹿的两条手臂也酸了,才退开了几步。几个士兵冲了上去,一个熟练地卸掉了刺客的下颌关节,一个摸刺客的鼻息,对后面赶来的一个中郎将说:“林大人,他还没死,就是被打晕过去了!”   听到人还活着,中郎将的脸色微一缓和,一挥手:“带走!”   士兵们架起了这个刺客,带去了监牢。   俞鹿躲在了人群后,看到事态平息了,就悄悄地抱起木柴,往营帐方向溜走了。   然而,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俞鹿回去坐了一会儿,就见到自己跟前停了一双靴子。   方才的那个中郎将,找上门来了。   “你,呃……”中郎将提了口气,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顿了顿,和颜悦色地说:“小子,你捉拿奸细有功,我们都督要见你。”   萧景丞?   俞鹿慌忙吐出了口中的馒头,摇头兼摆手:“不用了吧,为都督效力是小人应该做的。”   “不去?”这中郎将看着和蔼,谁知变脸变得比天气还快:“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个什么劲?都督要见你,有你拒绝的份儿吗?还不快跟上!”   俞鹿苦着脸,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我们都督贵为一军之帅,赏罚分明,很讲道理,绝非凶恶之人,况且,这次你又立了功,无须露出这副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去见阎王爷呢。”中郎将一边走一边说。   俞鹿:“……”   大哥,还真是被你说中了。   萧景丞现在对她来说,不就是阎王爷一般的存在吗?   来到了一顶帐子前,有人进去通传,中郎将瞥了俞鹿一眼,叮嘱道:“进去之后,你也要唤他为都督。”   在周朝,帅的地位,在将之上,在战场上,萧景丞是主帅。但下了战场,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会随着萧景丞目前所辖之地的百姓,称他为“都督”。   俞鹿蔫了吧唧地“是”了一声。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进去吧。   .   白日天光,帐子内也烛火明堂。   几个木架上,放了一堆堆的卷轴,以及入了鞘的刀和剑。六七个身材魁梧、身披铠甲的将军,立在了桌子后。   那宽敞的木桌上放了一张地图,萧景丞站着,双臂支在桌上,正皱眉听着将军们汇报战况。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深刻的面容。浓眉压眼,桀骜不驯。   和一年前的夏日,那一个衣衫染血、奄奄一息地躺在佛安寺的他相比起来,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通传的人道:“都督,抓获刺客的人已经带到了,就是这个少年。”   萧景丞听了,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他那两道目光扫来时,俞鹿仿佛成了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心口卜卜地跳着,僵住了。   没想到,萧景丞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就移开了,似乎暂时没空理她。   俞鹿一怔。   难道萧景丞没认出她是谁?   很有可能!   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俞鹿的内心涌上了一阵狂喜。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因没被认出来的缘故,俞鹿进来时的紧张已经消失了,甚至有点儿得意,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她站在一边,等他们议事。   这些人似乎也不担心她会出去乱说――就像狮子们不会担心抓到的兔子能从它们的领地逃出去一样。   这时,方才的中郎将进来了,汇报道:“都督,方才的两个刺客,一个已经死了,活捉的那一个,现在我们正在审他,今晚之内保证让那小子吐出点东西来。”   一个将军哈哈笑道:“军师真是料事如神,上回那个刺客逃脱后,瞬间无踪无影,他就猜到了对方可能潜伏在我们军队中,且有同伙接应。这段日子,我们按军师所说,故意到处抓‘奸细’,果然迷惑了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身份。”   俞鹿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嵇允早就看穿了刺客身份。萧景丞这段日子大张旗鼓地往外“找奸细”,也是嵇允的主意,为了迷惑真正的刺客。   那也就是说,萧景丞他们其实很早就排除了她的嫌疑了,只不过为了做戏,才一直关着她而已!   那中郎将退出去后,这帮人还在继续议事。   这波将军长得跟小山一样高,完全挡住了俞鹿的视线。她等久了,忍不住捶了捶腿,蹲了下来,无聊地盯着墙角的一行蚂蚁。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人拍醒了,那人没好气地说:“你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都督召见你,你居然敢靠在墙角睡觉?!”   俞鹿猛地惊醒过来,才看到帐子里的人已经散尽了,四周只剩下了萧景丞,和刚才那名中郎将。   萧景丞一双黑漆漆的眼,正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俞鹿:“……!”   卧槽,她居然睡着了。系统怎么不叫醒她?   系统:“我叫过你的,你睡得跟猪一样,没反应。”   俞鹿一咕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人参见都督!”   “都督,之前刺客那事,您身边的小厮,不是受了伤么?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看样子,这中郎将是萧景丞的心腹。他将俞鹿绊倒刺客的过程,说了一遍,笑道:“属下观察了这小子一段日子,他性子机灵,人也聪明,模样斯文,不晓武功,就想着留给都督您,看要不要暂时收了他做小厮。要是都督不喜欢,属下就安排他去别处,当个洗衣做饭的小工。”   俞鹿:“……”   意思是,即使萧景丞看不中她,在战争结束前,她也不能走了么?   也是,她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谁知道放走了她的话,她会不会将这儿行军布阵、粮草分布的东西告诉朝廷?   如果萧景丞没认出她的话,那留在这里,肯定会比出去做底层小工舒服。   因为那些小工睡的都是大通铺,连洗澡也是一大批人同一时间去河里洗的。混在他们中间,她夜里得闻着汗臭味、听着鼾声入睡,还有很高的几率被发现是女人,除非她一直不脱衣服不洗澡――这不现实,她可是会来月事的啊。   而要是萧景丞……她只要应付他一个人就够了。等他睡着了,她还能偷跑出去洗澡换衣服。   俞鹿眼珠子转了转,下了决心,为了有舒服日子过,她一定要留下来。   “是么。”萧景丞淡淡接了一句,看了俞鹿一眼:“林纶,你先退下吧。”   名叫林纶的中郎将离开了。   帐子里只剩下了俞鹿和萧景丞二人。   萧景丞打量了俞鹿片刻,说:“你走上前来。”   俞鹿按捺着紧张,走到他跟前,站定了。   “听说你是在溪边被我的部下找到的。”萧景丞淡漠地问:“你是什么人?籍贯何处?家人有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俞鹿道:“回大都督,我是江南人,和我爹娘失散了,孤身一人,还没成家,打算去舒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家人。”   江南是靖王妃的祖地,所以这个回答也不能说是骗人。   这话没有破绽,这少年的模样,也有几分江南那边,眉目如画的风采。萧景丞“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又问:“读过书、会写字认字,照顾人吗?”   俞鹿面不改色地说:“回都督,小人特别擅长。”   在国子寺抄书抄得多了,可不就擅长写字了么?   “行了,你先留下来伺候本都督……”萧景丞想起还不知道对方名字,一哂:“你叫什么名字?”   俞鹿犹豫了一下。   俞姓,肯定是不能说的。   否则,不是在往恨不得将俞家人赶尽杀绝的萧景丞的雷点上戳么?   她犹豫了一刹,就听萧景丞冷冷道:“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俞鹿一个激灵,差点儿咬到舌头:“呃,我叫鹿,鹿……”   萧景丞皱眉:“你叫――陆陆?”   什么怪名字。难怪问这小子的时候,他扭捏着不肯说。   俞鹿知道,要是再改口一次,萧景丞即便刚才没多想,这次也一定会怀疑了,只好讪讪地点了点头。 第62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0   待在萧景丞身边的头几天, 俞鹿面对他时还有点儿不自然,生怕从哪里冒出个人指着她说“这就是靖王的女儿”。   不过很快,俞鹿就意识到这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萧景丞身边的大将们先前都是驻守在偏远的边疆的, 萧景丞都不认识她,就别指望那些大将们了。   再说了, 在世人眼里, 她这个郡主可是在去年年末,就在大旱造成的山火里丧生了的。一般人见到了如今男装打扮、不施脂粉的她, 也不会联想到当初的郡主。   几天过去,俞鹿就觉得自己留在萧景丞旁边, 是个挺高明的选择。   萧景丞的警觉心很高,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到了夜晚, 他休息时,俞鹿就睡在外间的小床上,中间隔了一道门, 等于自己有一个房间,比臭烘烘的大通铺好多了。   听说上一任的小厮也是睡在这个位置的。在奸细摸进来意图刺杀萧景丞时,小厮奋勇地扑了上去,想阻止对方,才会受了伤。   作为主帅的小厮,什么洗衣服、刷靴子、缝补战袍之类的活儿, 俞鹿都不用做。   也幸亏不用做, 她从小可没做过这些粗重活儿。   她做得最多的, 就是替萧景丞写讨伐檄文, 将战况抄写在文书上, 以做日常记录。还有负责在萧景丞顾着干活不吃东西时提醒他吃饭。   萧景丞此次攻城, 目标直指位于舒京南下五百里的溧城。若是取下此城,之后前往舒京的路,就没有比这更大的防御城池了。因此周朝也将溧城看得很重,将目前还能打的兵马,都重点押到了这里,只求能拦住叛军的铁骑。   攻城战开始后,萧景丞变得很忙,一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不亲自带军时,也是夙兴夜寐,焚膏继晷。帐子里,将士们来来往往,烛火常亮。   他们人一多,萧景丞就没空管她了。俞鹿乐得清闲,天天颠颠地给里面送茶送水。   要是萧景丞不在军营,俞鹿就更自在了,继续到中郎将手下做文书相关的事儿就好。   在距离八月份还有十多天的日子里,天气越发酷热,大地草木被烤得焦黄。战争也到了气氛最紧张的阶段。   今日,军营中,有十几匹战马泄泻,中郎将等人忙着医马。俞鹿连文书也不抄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溜达到了山坡上,趴在石头上,看向了舒城的方向,可惜视线被茫茫群山阻隔了。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忽然,她感觉到了身下所处的这片土地,在微微地震动着,仿佛地震的时候,有股战栗的感觉,从脚板底传上来。她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卷成圈放在眼前,眺望向远方,就见到了一支黑压压的人马,正朝这边奔袭而来。如同涨潮时的那一道辽阔而漆黑的潮水,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离开了近半个月的萧景丞,带着大军凯旋归来了。   这次回来,大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溧城大门已破。朝廷两名将军已经伏诛。如今城池已被萧家控制住了,再过两天,大军就能进入溧城,进行补给和休养了。   俞鹿飞快地跑下了山坡。在路上,她能明显感觉到,大军大捷,再拿下了一城的好消息,让全军将士都振奋了起来。到处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音。   俞鹿熟门熟路地钻回了萧景丞的帐子里,还没见到他的人,就先闻到了一股酸臭的汗味,眉毛乱跳。   帐子里头,站了十多个大男人,怪不得汗味儿那么大。   萧景丞坐在主位上。比起半月之前,他晒黑了,也瘦了一些,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桩,双目泛着血丝,清炯有神。正在人群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进城后的事务,以及之后的军力部署。   议事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波一波的,没个消停。天慢慢黑了,传膳的人都来过两次了,萧景丞还没议完事,每次俞鹿过去问他,他都是头也不抬地回一句“稍后再用”,就打发了她。   俞鹿自然不关心他吃不吃饭。问题是,她现在作为小厮,要是萧景丞不用膳,她也不能先吃。   俞鹿蹲在墙角,下巴搁在膝上,哀怨地看着桌子旁边的那圈人。   传膳的人来第三次时,她实在是饿得不想等了,这次不先进去问萧景丞了,直接从那人的手中接过了膳食的盘子:“行了,我拿进去给都督吧。”   这会儿,议事帐子内,除了萧景丞,还有几名副将在。几人都没有在意她。俞鹿硬是从侧面挤了进去,站到了萧景丞旁边,笑眯眯道:“都督,都这么晚了,您先吃饭吧。”   萧景丞看也不看,眉心拧着一个结,敷衍道:“先放一边吧。”   “都督,公事重要,可是,身体也很重要啊。”俞鹿不死心,将膳食的盘子放下了:“你是不是腾不出手来吃饭?我喂你也成啊。”   这尊大佛早点吃完,她就不用陪着他挨饿了。   这话说完,萧景丞就抬头,表情怪怪地看着她。   俞鹿假装没有看到,揭开了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饭菜,递到了萧景丞的嘴边,殷勤道:“都督,你继续议事吧,只管张嘴就好了。来,趁热吃,啊。”   勺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唇边,食物的香气,飘入鼻腔,才让萧景丞感觉到胃部的空虚。   萧景丞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张开了嘴。   俞鹿高兴极了,眼睛弯弯的:“不烫嘴吧?”   周围的几个副将,眼神都有些微妙,对视一眼,有两人的嘴角在轻微抽搐着,似乎在忍笑。   俞鹿低头,再接再厉,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乌溜溜的眼眸,执拗且期盼地看着他。   萧景丞无法,只好又吃了一口。他强行地将注意力放回在议事上,却发现这么一闹,已经无法专心了,抬头看到几个副将的表情,萧景丞觉得头有些抽痛:“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休息,明日早上来见我。”   几个副将这才退了出去。   萧景丞将桌子上的文书推到一边,斜睨了俞鹿一眼。   俞鹿这回不敢造次了,将晚膳推到了他的跟前,让萧景丞自己吃。   萧景丞喝了口汤,瞥见她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准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的食物,顿时又有些头疼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中郎将大人刚才和我说,都督用膳的时候,我要在一边守着。”   “哪来的那么多破规矩。”萧景丞不耐道。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了俞鹿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揶揄地挑了挑眉。   俞鹿脸颊微红,双手捂住肚子,小声说:“都督请莫要见怪,小人还在长身体。”   萧景丞看了她的身材一眼,似乎觉得有点好笑,说:“行了,你下去吧。吃完了就早些回来,有事要你做。”   “是。”俞鹿拍马屁:“谢谢都督。都督,你真是一个体恤部下的大好人。”   幸好这个时间还不晚,饭菜没被吃光。今晚,为了庆祝大捷,军中的伙食比往日还丰盛。俞鹿记吃不记打,肚子吃饱后,心情也美滋滋的,对萧景丞的怨气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快天黑时,她回到了萧景丞起居的帐子里。   萧景丞见到她,就说:“回来得正好,进来吧。”   作为一军之帅,萧景丞的房间并没有比普通将士豪华多少。一张床,临时搭起的木柜,椅子,挂衣服的架子,如此而已。   萧景丞在床边站定:“过来替我解了铠甲。”   “是,都督。”   俞鹿将他身上的铠甲松解开来的一刹那,一股仿佛馊了很久、还混着怪怪味道的汗酸味,就冲了出来。俞鹿猝不及防闻到了,条件反射地,就皱起脸,后退了一步,捏着鼻子,发出了“呕”的一声干呕声。   四周寂静了下来。   等俞鹿伸手挥散了那股气味,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似乎不太好。一抬头,她就看到萧景丞的眼神,凉飕飕的。   俞鹿咽了咽喉咙,很识趣地将捏鼻子的手松开了。   萧景丞冷冷道:“你在嫌我臭?”   俞鹿昧着良心,艰难地说:“没有。小人哪里敢嫌弃都督。”   萧景丞冷哼一声。俞鹿屏住呼吸,替他解开了铠甲。“当当”几声落地声,底下精壮的身躯露了出来。   俞鹿惊讶地“咦”了一声。   萧景丞的一只手臂上,原来裹着几圈布巾,布巾上还渗着血。出发前可没有这道伤口,应该是在这半个月内弄伤的。   怪不得他的汗味里,还渗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原来是伤口的腥味。这么热的天,肯定闷得很难受。   他刚才,应该也是在带伤处理公务吧。奇了怪了,怎么没见他那些副将说起受伤这事呢?   系统:“主帅受伤,传出去多少会有些不好。”   俞鹿:“原来如此。”   萧景丞将铠甲踢到了一旁,在床边坐下了:“看什么,过来。”   “哦,来了。”   原来,床边的木架子上,已经放了一个热水盆,旁边有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   半年前,嵇允被烧伤时,俞鹿曾经帮着白发郎中一起照顾他,对于如何处理伤口已经很熟练了。   萧景丞本来是打算自己来的,只让俞鹿协助自己,去绑新的绷带。没想到,俞鹿的手法如此熟练细致,解开纱布后,她一边小心地用热水清理了伤口的血污,一边好奇地问:“都督,你的伤口是箭矢伤的吗?”   萧景丞“唔”了一声。原本落在伤口上的视线,不知不觉地,就被对方的手所吸引住了,有点失神。   这个陆陆,分明是男子,骨架却那么小……不,应该说身上无一处不小,脸没有他的手掌大,喉结也不显,脖子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抓住。双手十指,亦白皙而细嫩。一看就是没干过粗重活儿、家中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只能提笔,不能舞刀弄剑。   若是不看那一马平川的胸部,他还真的有了一种正在被姑娘服侍的怪异错觉。   萧景丞心想。   看了半晌,他冷不丁地问:“你家人是做什么的?为何我觉得你处理伤口的手法那么娴熟?”   俞鹿垂下了目光,小心地给他上金疮药,回答:“都督,小人在几个月前,为了避战,曾经借宿在一位郎中的家里,跟他学过如何去照顾伤患。”   为了上药,她不由自主地,比刚才靠得更近。萧景丞侧头,就可以看见她脸颊上的那片细嫩的绒毛,和那张水红色的,有些肉感的嘴唇。   萧景丞盯了一下,依然觉得那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散,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冷冷地说:“我受伤的事不要外传,否则,军法伺候。”   “请都督放心,我一定保密。”   处理完伤口以后,俞鹿将水盆收拾好了,回来时,萧景丞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   到了掌灯时刻,萧景丞准备上床了,转头,却见俞鹿似乎不打算休息,穿好了鞋子,要出门。   萧景丞扫了她一眼,问:“你去哪?”   俞鹿展示了一下自己怀中的木桶,以及里面的衣服给他看:“都督,我昨天的衣服还没洗,打算趁现在去河边洗一下。”   “军营中不是有人专门洗衣服的么?”   俞鹿结巴了一下:“小人……不太习惯被人碰贴身衣物,还是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她的裹胸布,要是被发现了,那就解释不清了。   再加上,她这几天正好来了月事,天气那么热,她每天夜里都会悄悄去洗澡,不然的话,总觉得很不舒服。   似乎是觉得她麻烦,萧景丞不以为意,还轻轻地嗤了一声,倒是没反对。   俞鹿抱着木桶,悄声出了帐子,来到了营帐附近的河边。之前,她已经摸清了这附近的环境了。这个时间,是不会有人巡逻的。而且,这一个下水点,底下都是石头,没有青苔,稍微有些扎脚,不会有陷进泥里的危险。   俞鹿抓紧时间,洗了衣服,将衣衫都挂起来,观察了下周遭,只有明月与夜风相伴,才悉索地脱掉了衣衫,松开了那条闷了她一天的裹胸布。低头一看,她胸口那片肌肤,都已经被勒出了一道道交错的触目惊心的红痕了。   俞鹿心疼地搓了搓自己的皮肤,慢慢地踩到了石头上,滑进了水里。冰凉的水漫过了心口,舒服得她轻轻叹了一声。   ……   帐中。月上中天。   萧景丞靠在床榻上浅寐。大约是受伤后,心神不宁的缘故,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萧家被血洗灭门的那个晚上,梦见了粘稠的血沿着阶梯和门缝,不断淌出来的情形。   惊醒的时候,萧景丞的头颈,都是冷汗,脸色发青。   下意识地,他摸了摸里衣藏着的一个香囊。从里面倒出了半枚玉葫芦,凝神看了片刻,才慢慢地吁了口气。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身在千里之外,为了复仇,每日都扑在练兵的事情上,无暇思考其他东西。   但是,每逢心情不好时,他都会拿出这枚玉葫芦,看一看,摸一摸。仿佛已经成了一种让他安心的习惯。   在他逃走那个晚上,佛安寺就被心狠手辣的永熙帝放火烧了。许多僧人,死于非命。   那个救了他的模糊影子,若是佛寺里的人,也许,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之前三个月,萧景丞还问过嵇允,有没有谁进过他那个房间。   嵇允看了这枚玉葫芦,却表示自己没有半分头绪。   不过,哪怕全无线索,萧景丞的内心,也隐隐有个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应该还在世上。   等攻下了舒京,他一定要亲自去佛安寺看一下,有没有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等呼吸平顺后,萧景丞才坐了起来,叫了一声:“陆陆,倒水。”   外间没有声音。   萧景丞浓眉一扬,下了床,出去一看。果然,那张小床上,空空如也,根本见不到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时辰。如今已经快到子时末了。   只是去洗个衣服,也要那么长时间吗?   萧景丞拎起了桌子上的茶壶,灌了几口凉水,不悦地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就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巡逻的亲兵立刻迎了上来,问他有什么需要。   萧景丞摆摆手:“不用跟着我,我自己到处走走。”   亲兵应了声“是”,就默默退开了。   萧景丞在黑暗里站定了片刻,就抬步往河边走去。   那片林野黑幽幽的,没有半点烛火照明。天上的月光倒是明亮。快来到河边时,他就远远看到了树枝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却见不到任何人影。   人呢?   萧景丞盯着河水,有种不妥的预感,往前走去。忽然,水面“哗啦”一声,水波晃动,有个人影从水下站了起来。绸缎般的黑发披在背上,在浅水中晃荡。底下是一片雪白无瑕的肩背。两片薄薄的蝴蝶骨之间,还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宛如落在雪地上的红梅花瓣,艳极的一抹颜色。 第63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1   那一片雪白肩背和上方的红痣映入眼中时, 萧景丞就蓦地僵住了。   因为心急救人,他这会儿距离河边,仅有几步之遥。河中的人似乎也已经听见了草地被靴子踩过的声音了, 有些吃惊地转过了头来。   果然是陆陆。   静谧的月色下,萧景丞可以看见,水中人那张雌雄莫辩的精致面容上滚动的水珠。红润的唇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   紧接着, 对方就猛地撇开了头, 惊恐地将身体往水里一沉,让泛着粼粼银色波光的河水,漫过自己的肩头,料峭春光都藏进了黑黝黝的水底。却还是能看到,露在水面上的那截纤弱白皙的脖颈, 漫上了一大片妩媚的红潮。   萧景丞僵立了半晌,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在外行军作战的时候, 条件艰苦, 将士们一连数天, 乃至半月不洗澡都是常事。一到了安全的河边, 一群大男人,便会毫不顾忌地脱掉衣服, 下河洗澡。反正你有的东西我也有, 裸裎相见也没所谓了。   兴许就是看习惯了那些士兵的黝黑壮硕的身体,骤然看到这么雪白纤弱的身体,就不习惯了。对他来说,陆陆这样的身材,跟女人完全没有差别。   所以, 给了他一种极其别扭、乃至手足无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无意中撞见了一个姑娘在洗澡。   而与此同时, 泡在河水中的俞鹿, 也是既慌张又后悔。   萧景丞不是受了伤吗?这么晚了,别的士兵都休息了,他夜晚不睡觉,跑来河边干什么?   来了也就算了。为什么站了半天了还不走啊!   早知道她刚才就先沐浴再洗衣服了,那就不会被他抓个正着了。   若她是女人的事儿被他发现了,还真不知道会不会被扣上一个“欺瞒主帅”的罪名,挨军法伺候。   担心月光下的河水在晃动时,会变得微微透明,俞鹿也不敢游到河中心,只好扒拉着岸边,用长发遮挡住身体的前面,故作镇定地说:“都督,你怎么也来河边了?”   她一说话,萧景丞才回过神来。   他微觉狼狈,将目光稍稍偏移开,声音却微微绷紧:“你在水里做什么?”   这是什么废话问题啊。   俞鹿往水中更下的地方缩了缩,说:“回都督,我刚刚洗好了衣服,出了一身汗,看到河水凉快,天气也那么热,就打算也下河洗洗身子。都督是有事情要吩咐我做吗?我马上就洗好了回帐子找都督。”   她咬牙,特意加重了后半句话的声音,言下之意,即是“你别杵在这里了,赶紧回去吧”。   “哦……没什么事。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而已。”   好在,萧景丞似乎也对近距离欣赏她一个“大男人”洗澡没有兴趣,留下了这句话,他就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身,匆匆离开了。   俞鹿这才松了口气,那颗险些从喉咙蹦出的心脏,落回了胸腔里。这下,她再也不敢贪图凉快,继续泡下去了。确定萧景丞不会杀一个回马枪、周遭也没有人影时,俞鹿才飞快地上了岸。   连身子和头发也不敢慢慢擦了,她火速套上了衣衫。   衣服一碰到她身体上的水珠,立刻就变得有些透明。好在,多穿几层,也就看不出来了。   回到了帐子里,萧景丞的内间已经熄灯了,估计他从河边回来之后就睡了。   俞鹿本来就心虚,这下,就更加蹑手蹑脚,半点声音不敢出。摸着黑,她爬回了自己的小床上。一个不小心,鞋子踢到了床脚,小床震动,与地面摩擦的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了明显的一声“吱”。   俞鹿的脚趾麻了,皱着脸,低哼了一声。一边揉着脚趾,一边竖起耳朵。听不到里头有翻身的声音,她才放心下来,钻回了被窝里。   却不知道,在一道薄薄的屏障之后,萧景丞根本没睡。   他睁着两只眼,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那阵悉索的动静,心里乱糟糟的,也睡不着。   .   军营的帐子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容易透光,也不隔音。夏天的天空亮得早,才卯时初,天边就泛起了暗青色的光。   不到辰时,金色阳光就穿透了白布,照在俞鹿的眼皮上,再加上士兵们早起练兵的声音,俞鹿烦躁地闭着眼,翻了个身,用被子蒙着头,还是没法再睡下去。   昨晚太迟回来,俞鹿觉得自己统共没睡两个时辰就起来了。缺乏睡眠,她的耳朵后方,仿佛有一条筋连着脑子,抽搐着疼。头皮上,也泛着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麻痛感。   这大概是灵魂被转移了两次的后遗症。她这次回来后,体质比原先弱了不少。现在这头昏脑涨的感觉,估计是因为昨晚没擦干头发就睡觉,还没休息好,所以才不舒服。   萧景丞拿下了溧城后,将士们会陆陆续续地迁进城中。这两天练兵的时间也减少了,为的就是安排进城后的事宜。   桌子旁,俞鹿支着腮,垂着眼,趴在纸上,抄写人员的名单,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   也没留意到,坐在一旁的萧景丞,也有一点儿走神。   两道若有所思的古怪视线,时不时地,就会落在俞鹿的身上。   昨天晚上,他不小心撞见了这个叫陆陆的小子在河中沐浴的场景。   按理说,男人的身体没什么好看的。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点落在耀目肌肤上的红痣,就跟魔魅一样,总是在萧景丞的脑海里,挥之不散。   到了今天早上,和对方坐在一起,萧景丞大约是睡得不够,也有了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这小子生得那么娇小,在日光下看,五官亦是精雕细琢。趴着抄名单,坐没坐相,整个上半身都趴在桌上,尖尖的下巴搁于手背上,透出了一股娇憨。写的字倒还是很工整。   因为曲着腿,那微微躬着的腰肢,也纤细得不盈一握……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萧景丞抿了抿唇,饮了两口冷茶,觉得荒谬无比。   他在想什么?他又不是断袖,怎么会对一个少年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小子,长得再像姑娘家,衣服底下,也都和他一样,是带把的。   莫非他是因为在军营里待得太久,没见过女人,才会一直冒出这些怪异的念头么?   俞鹿虽然昏昏欲睡,有些迟钝,不过,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萧景丞在打量自己。   可当她疑惑地抬眸看过去时,却什么也没发现,只能看到萧景丞挺直腰,板着脸,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军报,视线根本就没离开过他手里的纸笔。   只就是,都小半个时辰了,那份军报都没翻过一页。和他平时的雷厉风行,完全不同。   难道他是遇到了什么世纪大难题了么?   就在这时,帐子外有几个副将求见,要来商议事情。   萧景丞仿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微微松了松,立刻叫人进来了。   如往日一般,这些副将进来后,就将议事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的。俞鹿抱着正在抄的文书,打算挪到外面去继续,萧景丞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就坐在这里。”   俞鹿只好坐在了他旁边,继续埋头抄着。   到了午时,这些副将们还未离开。传膳的士兵本想先退下,萧景丞开口叫他们留下午膳,并将饭碗往俞鹿的方向推了推,命令道:“你吃。”   萧景丞觉得他找到症结了――自己之所以会胡思乱想,皆是因为这小子太像女人。   回想平时,陆陆的食量,就比猫还少,还老是不按时吃饭。长得弱质彬彬的,没个正常男人的样子。   如果将这小子喂成一座壮硕的小山,让他有个男人样,自己就不会产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遐想了。   俞鹿原本已经做好了要跟着挨饿的准备,见到萧景丞把自己那份推了过来,受宠若惊道:“谢谢都督。”   萧景丞平时也是不拘小节的人,众人见状,也不觉得奇怪。   俞鹿今天不舒服,不是太有胃口。才吃了半碗饭,就有点吃不下去了。正好,有士兵进来送水果。俞鹿眼前一亮,趁周围的人不注意,就伸手摘了一根香蕉。撕开了皮,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慢慢地吞了下去。   萧景丞无意间瞥了一眼,仿佛眼皮被针扎了一下。   一边听部下说话,他的手指,一边轻轻地在桌子上敲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在俞鹿准备伸手去拿第二根时,那果盘就突然被萧景丞拿走了,她的手抓了个空。   俞鹿:“?”   “别吃香蕉了。”萧景丞从果盘里扔了一个苹果过去,冷声道:“吃苹果。”   俞鹿:“……?”   莫名其妙。   她擦干净了手,打算继续干活时,心血来潮,打开进度条扫了一眼,就微微一惊――进度条上升到了83%。   进度条是和嵇允挂钩的。这段日子,她都待在萧景丞身边,进度条怎么会上升呢?奇了怪了。   难道说在萧景丞面前刷存在感,也是对未来的铺垫之一?   .   翌日,大军终于要一同迁往溧城了。说是入城修整,但其实,不是说进了城就可以享受了。   城门之外的尸山,堆积在大街小巷的尸体,都还没清理完毕,必须加快打扫,否则,恐怕会产生瘟疫。另外,在之前的守城战里,溧城粮食已经告急,不过,朝廷的那两将军为了稳定军心,防止士兵们恐慌和暴动,将这消息捂得死紧。连被俘虏的士兵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粮食告急了。还是那个叫林纶的中郎将进城后,派人清点粮仓时才发现问题的。   除此以外,还有诸多民生问题需要处理。萧景丞更擅长在马背上冲锋陷阵,包括他手下的武官,也都是大老粗,打仗倒是强项,这些事儿却很难办得尽善尽美。头两天,都焦头烂额的。   在这样的关头,他们盼来了一个好消息――此前,被分流在了另一战场,与他们分头行动,一并向舒京突进的嵇允,将那一边的事情安置妥当后,赶来溧城了。   .   清晨。   溧城那面深灰色的厚重城墙上,手执长矛弓箭的士兵们,严阵以待,警觉地眺望着远方。   忽然,有人指着远方,脱口道:“那是谁?”   只见远方的丘陵上,有一道人影,如一道漆黑的闪电,纵马奔袭而来。两方丛林中的鸟儿,也被惊飞了起来,漫天盘旋。   城墙之上,一个将军示意身边的弓箭手准备好,厉声道:“来者何人?”   那道身影在城门前勒住了马。骏马前蹄高抬,抖落了他的披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士兵大叫:“是嵇先生!”   将军也面露喜色,连忙叫人放下武器:“快开城门!”   这消息传入城中时,萧景丞正在用膳,闻言大喜,饭也不吃了,直接扔下了碗筷,走了出去,迎接对方。   进了城,嵇允就不再纵马疾驰了。   来到将军府时,萧景丞已经等在门口。二人一见面,萧景丞就露出了开怀的笑容,走上前去,拥抱了一下嵇允。   对萧景丞而言,嵇允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过命兄弟,现在还是他的得力部下。   因此,回到书房,屏退下人后,萧景丞说话的口吻,明显要比对普通的部下随意和熟稔很多:“我在这盼了好几天,终于盼到你来了。原乡那边的情况如何?”   嵇允笑了一笑,坐下来,饮了一口暖茶。此时分明是夏日,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色若霜雪,衬得气质更冷淡忧郁。   饮下热茶,双颊才慢慢浮出一丝血色:“我离开时,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我瞧你脸色还是不好看,之前在战报上说的伤,现在没什么事了吧?”萧景丞一顿:“林纶说你是骑马来的,就不怕伤口裂开?”   嵇允道:“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没什么大碍,谢都督关心。要是坐马车来,还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萧景丞瞥了他一眼:“罢了,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我懒得管你。”   嵇允不置可否,放下了茶盏后,转入了正事:“都督,我想先看看战俘的名单,还有溧城的分布图、现有库存。”   “我就知道你要看,早叫人抄好了。”   萧景丞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   嵇允拿在了手中,垂眸,翻开了第一页。   在看到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的一刹,嵇允的表情,微微变了。   萧景丞注意到他脸色:“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嵇允飞快地翻了好几页,确认字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上了书,抬眼,声音很沉:“这些文书是何人抄写的?”   “哦,他等会儿就来伺候了。”   萧景丞才说完,走廊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在书房门外道:“都督,你找我吗?”   萧景丞道:“进来吧。”   听见了来者的声音,嵇允的瞳孔微缩,蓦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门边那道人影。   俞鹿进来时,没注意到那么多,先行了一礼。隐隐感觉有道视线,跟刀子一样切割着自己的头顶。   因为行礼原因,她的视线位置较低,侧目过去,才看见萧景丞身边站了一人。   她先看到的,是一双男子的黑靴,和绣工精致的衣袍。   这人的身材还真不错,腿、腰、肩,高度和宽度,都几乎与萧景丞持平,还没有萧景丞那么大块头,整体要修长一些,猿臂蜂腰的,束起腰带,分外好看。   俞鹿好奇地将目光上移,当看到了对方的喉结,以及那眼熟的下巴形状时,就有些懵了。   下一秒,她就与阔别数月之久的嵇允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对望了个正着。   俞鹿:“……!!!”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嵇允今天会来这里?!   萧景丞仿佛没有感觉到气氛的暗涌流动,走下了台阶,来到了俞鹿的身边,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笑道:“嵇允,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人――陆陆。” 第64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2   “我的人陆陆”这一个亲昵过头、易惹人误会的称呼, 从萧景丞的口中说出来后,俞鹿就脊背一寒,感觉落在自己脸上的那道视线,更灼热了。仿佛烧红了的刀子, 在一下下地剜着她的肌肤。   俞鹿:“……”   萧景丞的手劲儿天生就大, 体型也比她大一圈, 手臂沉甸甸的。搂肩的动作, 原本只是一种哥俩好的普通姿态。可那自然回收的力气,却在无形中将她的上半身, 朝他的胸膛压了过去。   看起来,就像是她半依偎在了萧景丞怀中一样。   嵇允幽深的目光, 从眼前这双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的人, 转而掠到了萧景丞搭着俞鹿的臂弯上, 最后, 在俞鹿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停了一停。他的唇边, 带上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声音凉凉的:“……鹿鹿?”   虽然他面带微笑,但俞鹿却觉得,他还不如不笑, 忒可怕了。   萧景丞却并未察觉其中的微妙气氛, 低头, 对怀中的少年说:“陆陆, 你眼前的这位就是嵇允, 嵇先生。我军亦文亦武的军师, 你应该有听过他的名字吧。”   “听过, 听过的。”俞鹿结巴了一下。   由于担心嵇允会当着萧景丞的面喊出她的真名, 她慌忙行了一礼,大声说:“参见嵇先生,久仰大名!小人姓陆,单名也是一个陆,是都督的小厮。”   她以为,这番带有解释含义的话说完之后,嵇允的脸色会好看些。结果,从她装作不认识嵇允的第一个字开始,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冷了。   俞鹿咽了咽喉咙,悄悄抬眼。   嵇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唇线拉平了。方才的那一点浅淡的笑意,也都一并消失了。   俞鹿:“……”   “这次我们的讨伐檄文、接管溧城后的文书,基本都是陆陆写的。嵇允,你有想问的事,问陆陆就最好不过了。”萧景丞指了指窗边的那张桌子:“来,先坐下再说。”   若是躲躲闪闪的,落在萧景丞眼中未免不自然。俞鹿只能蔫头耷脑地跟了过去。   桌子上已经放好了茶具和茶炉。一共有四个位置。嵇允和萧景丞同时落座,面对面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两人的身边,都恰好有一个空位。   坐在萧景丞旁边,就会被嵇允看到脸。但是坐在嵇允旁边……好像也是一个死亡选项。   俞鹿犹豫了半秒。决定还是离危险源远一点,就坐到了萧景丞旁边。   看见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自己更远的位置,嵇允的眸色更冷了,微微低下了头,掩住眼底那丝阴鸷。   在两人讨论起有关于溧城的正事时,俞鹿就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认真地做着记录,偶尔给两人沏茶。只是每当嵇允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脸上时,她都会一阵紧张。   系统:“宿主,你跟在萧景丞的旁边,早该预料到会有和嵇允重逢的一天了呀,嘻嘻。”   俞鹿:“可我没想到那么快啊!他们分开打仗,正常不该是在终点――舒京才会见到他的吗?”   太伤脑筋了。这两个人,她都得罪不起。   照目前来看,萧景丞在魔改剧情里要比原剧情长命多了。不会那么快死去。   以后被嵇允扶上皇位、很可能是萧景丞私生子的那个小孩,也都还没出生。   唉,别说小孩了,她在萧景丞身边,连女人都没见过……这就能推断,他至少还能活一年了吧。   也就是说,过段时间,大军到达舒京后,她爹娘的命运是萧景丞说了算的。   可是,从长远上说,主线剧情迟早会被还原。嵇允才是最后的赢家。   而且,嵇允还掌握着她最大的秘密。   这么分析下来,好像还是回到嵇允的身边比较妥当。   可是,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失踪了几个月?   被歹人打晕绑走了?梦游跑到了荒郊野岭然后迷路了?因为偷听到了萧景丞的部下要杀她,所以吓跑了?   第三个理由最能甩锅。说不定,还能唤起嵇允的愧疚心。只是,她要是害怕到连夜收拾包袱跑掉,怎么可能在事后心安理得地留在萧景丞这尊活阎王的身边,还和他处得那么好?   俞鹿:“要么我干脆装作失忆吧。”   “你骗得过谁?”系统:“而且,不好意思,宿主。主线剧情要求,在抵达舒京之前,你都要留在萧景丞的身边。”   俞鹿:“……不带这样的吧?”   系统:“就是这样的哦。只要你不离开萧景丞,不管你想怎么和嵇允处,都是你的事。”   俞鹿:“……可我觉得嵇允会很生气,这不就和’哄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么?”   好不容易化解了心结,又要开始挖坑了。   系统:“宿主,剧情魔改后,将它还原到原来的轨迹上,是比哄人更重要更迫切的任务。”   就在这时,俞鹿的额头,忽然被人弹了一下。   她眼皮一颤,捂住额头,低呼一声,有些委屈地抬头瞪了过去。原来弹她的人是萧景丞。   萧景丞收回了手,扬眉:“大白天的走什么神。没听见嵇先生问你话吗?”   俞鹿揉着红了的那一块皮肤,敢怒不敢言地噘了噘嘴。“是,小人错了。”   嵇允端坐在对面,静静地望着二人旁若无人的自然互动,和萧景丞凝视她时,那种轻松而调侃的神色。面上风淡云轻的,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捏紧了。   一个上午很快就在议事中过去了。俞鹿观察这两人相处,就发现萧景丞很是信任嵇允。对于后者提出的建议,十有八九都会直接采纳。   要是在双方硬实力旗鼓相当的情况下,萧景丞的脑子肯定玩不过嵇允。   议事结束时,也到用膳的时候了。俞鹿还以为嵇允会和萧景丞这个议事狂魔一起吃饭。结果,萧景丞眯眼看了下时辰,却说:“都中午了。你身体还未大好,先回去休息吧。你的房间已经打扫好了,等一下我会叫人送些吃的过去,顺便让军医给你看看。”   俞鹿愣了愣,偷觑了一眼嵇允。才发现他确实微带病容。从前的脸色,可以称作是白皙胜雪。而现在,则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怎么了,这是生病了吗?   嵇允低声谢过了萧景丞,站起身来,却仿佛有些不适,身体微微晃了晃。   萧景丞一怔,连忙伸手,不过还没触碰到他,嵇允就自己稳住脚步了。萧景丞就隔着空气,堪堪地扶住他,皱眉:“怎么了?真的不舒服了?”   “只是有些头晕罢了。”嵇允说:“都督,不如让你的小厮,陆陆,送我回去吧。”   在明亮的日光中,嵇允的容颜沉静,语气清淡温和,与平时无异。视线甚至没看俞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但是,俞鹿听到他说“陆陆”,却有了一种脚板底发寒的感觉。   她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还是先逃避过去再说吧!   这不是什么大事,萧景丞正要一口应承下来,衣袖忽然被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拉住了。   萧景丞一顿,那口气没出来,看向了身边的人。   俞鹿睁大了圆溜溜的黑眸,说:“都督,都督,你看嵇先生长得那么高,我哪有力气扶他嘛。万一中途没扶稳摔倒了,岂不是得不偿失?换个人吧。”   这番话说得,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不过,俞鹿着急起来时,就顾不上装男人了。也没留意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和语气,有几分姑娘在求人时的娇气。   本来是不该应承一个小厮的要求的。   可萧景丞的目光,在那双充满天真和依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臂膀再被对方轻轻地、仿佛撒娇一样摇了两下,心口就猛地一跳,又闪过了那种陌生的悸动,喉咙里,慢慢地含糊着说:“唔,你说得也有道理。”   说着,他就唤了一个部下进来:“你送嵇先生回房。”   嵇允垂下了眼,用了最大的定力,才没有做出任何失态的事。   可那阴沉的双眸,已经昭示了他的心情。   年初时突然失踪了、让他思念担忧乃至失魂落魄了许久的人,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如夫妻一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他熟悉她的一切更甚于她本身。又如何看不出来,她如今的躲避和疏远。以及,对另一个男人的亲近。   不过,心急无用。既然她在这里了,就不可能躲过他一辈子。   等嵇允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以后,俞鹿就暗暗松了口气――暂时逃过了一劫。   书房安静了下来。萧景丞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还紧抓着自己的两只小手,在心跳平复之余,又有了那种别扭的感觉。   他从前在家中,并没有年龄相仿的姐妹。而年纪比他小很多,还在牙牙学语的奶呼呼的堂妹,倒是有几个。他见过她们对着大人撒娇的模样。   所以,陆陆刚才,大概就是在……撒娇吧?   换了是军中别的男人,敢对他做这种黏黏糊糊的、仿佛娘娘腔的动作,萧景丞早就勃然大怒,一巴掌打过去了。   不,别说是做,只要想一想那个画面,比如将陆陆的头换成林纶,萧景丞都}得慌,鸡皮疙瘩得全冒出来。   但为什么,换成了是陆陆对他做这些事,他竟然不觉得恶心,还有一些飘飘然和陶醉?   不,更应该问的是,这小子为什么总能流露出这么自然不做作的娇态?   萧景丞的脑海中,再度闪过了“断袖”二字。   瞬间,他就仿佛被虫子咬了一下,猛地将袖子从俞鹿手中抽了出来。   俞鹿转回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都督?”   “没事,你坐着,我出去透透风。”萧景丞抛下这句话,就逃也似的,大步走出去了。   到了下午,又有新的部下前来议事,俞鹿也如愿在这里待到了天黑。   不过,她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到了掌灯时分,她就得回自己房间去了。   好在,嵇允既然生了病,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早就休息了。   在路上,经过一处漆黑的花丛时,冷不丁地,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俞鹿大骇,抬头看见了来者,结巴着惊呼了一句:“嵇……嵇先生?”   说着,已经被硬生生地拖进了花丛里。   嵇允的表情,很可怕。   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有话好好说!哎,你……”俞鹿没有站稳,跌跌撞撞撞到了他的胸膛上,吓得推搡了他几下,手肘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他身体的某处。   嵇允忽然不动了。俞鹿连忙挣开了他,往外跑了几步,回头,就惊讶地看到,他脸色煞白,似乎很是痛苦,捂住了左下腹,有冷汗落下。   俞鹿愣住了,犹豫着问:“你怎么了?”   嵇允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之前,此处受了伤。过来扶一扶我。”   他的样子,不像是装模作样。也就是说,他脸色难看,不是生病,是受伤了啊。   俞鹿也不是故意想弄疼他的,再说既然他受伤了,那杀伤力肯定大减。   她走了回去,扶起了他,到了花丛深处的石椅上坐了下来:“你受伤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啊?”   嵇允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沙:“我不来找你……你就打算一直装作不认识我了。不是吗?”   “……”俞鹿心虚地绞了绞手指:“我没有装不认识你啊。刚才那不是……怕你揭穿我是谁吗?”   嵇允盯着她:“之前在马家坡,你究竟一声不吭去了何处?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这可怎么解释啊。俞鹿顾左右而言他:“哎呀,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有点闷,所以跑了。这跟你解释不通的。总之,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想跟着都督去找你,顺便去舒京找我爹娘而已。”   嵇允眼眸一暗。   因为觉得闷,厌烦了,所以离开了他。   听起来荒谬,却似乎也真的是这个任性的郡主做得出来的事。   不过,她在萧景丞的面前,似乎一直是少年的身份。   换言之,他们两人之间,相处那么久,应该是没有做过超越界限的事的。   所以,她的真正性别,才能不露馅地隐瞒至今。   嵇允闭了闭眼。   他岌岌可危的理智,竟因为这一个发现,就安分地蛰伏回了原位。   至于她这几个月内发生的事,可以之后再细问。   关键是,要将她带回自己身边。再也不让她离开,他的心,才不会彷徨不安。   “……罢了。”嵇允吁了口气,握住她的手:“等溧城安顿下来以后,我就会动身回原乡。到时候,我会和都督说清楚,将你带走。你有什么说不清的隐情,我们路上慢慢说。”   “我才不要呢。”俞鹿却不乐意的站了起来,从他手中抽出了手,还背在了身后:“我要跟着都督。”   嵇允怔怔地看着自己猝不及防地再一次空了的手心,脸色渐渐地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可知道,萧景丞对俞家之人,恨之入骨。若你被他发现了身份,又没有我在身边,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有什么下场吗?”   可还别说,俞鹿也是觉得跟着嵇允混比较安全的。   萧景丞的人是不错,但是,她的身份、他的家仇,横亘在了彼此中间,迟早会出大事。当初在佛安寺救他的事儿,他是昏着的,她也没留下证据,就算想“挟恩图报”,也没法子。   不过,主线剧情如此要求,俞鹿也不能反抗,只好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形容萧景丞的优点,增强说服力:“可我觉得都督很好呀,长得好看,人厉害,对我也好。我还挺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   嵇允握紧拳头,越是听,就越觉得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妒火,在烧着他的理智。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忍痛站了起来,压抑着满心的不甘和妒火,冷冷开口:“你知道我会护着你,而他可能会杀了你。你也宁愿跟着他?我究竟哪里比不过他?你跟他不跟我。” 第65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3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俞鹿慌忙摆手, 端水大师上身,诚恳地说:“真的,嵇允, 我也很喜欢你的……”   她的目光下落, 在嵇允的白衣上一停, 忽然发现他捂着的地方, 腰带上渗出了一团暗红的阴影,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因为情绪激动, 再加上被俞鹿一手肘打中了, 嵇允还未完全恢复好的伤口,绽裂了。   处理伤口是没有麻药的, 军医为嵇允拆开了布条, 里头的伤口分外触目惊心。俞鹿不敢妨碍大夫忙活,既愧疚, 又心虚, 就绞着手,站在了床头。   刚才听大夫的话, 原来嵇允这个位置是被捅伤了,当时流了不少血,人也在鬼门关走过了一遭。幸亏没有捅中脏器, 才没有酿成更坏结果。   如今的伤口才长合不久,他就纵马跑了那么远的路,本来就很不利于伤口复原了。刚才还被她打了个结结实实,可不就裂开了么。   嵇允靠在床头,衣衫打开了, 露出了苍白结实的肌理。他本来就不是羸弱之人, 这几个月还一直跟着叛军征战的步伐, 哪怕不上前线,身板也比之前更结实了,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嵇允侧开了头,没有盯着大夫处理伤口。俞鹿在被子上,拉住了他的手,耷拉着头:“你是不是很疼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受伤而不是生病。”   嵇允眼眸深处,微微一闪。   慢慢地,他垂下了眼,看着一边,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罕见地展示出了脆弱的表情:“是有点疼。”   他都说疼,那一定是很疼了。俞鹿纠结了一下,将自己的手塞进了他手里,说:“那你抓住我的手吧,要是疼了,就使劲捏我好了。”   嵇允果然立刻就握紧了她的手。   只是没有捏疼她来泄愤,只是紧握住不放。   等大夫将绷带绑好后,嵇允才将头转回来,说:“有劳大夫了。”   “嵇先生,虽说您年轻,恢复得快,可也要爱惜身子。”大夫收拾了东西,委婉地说:“再这么不重视伤情,糟践身体,老了是会遭罪的。”   “大夫,我送你出去吧。”俞鹿起了身,将大夫送出了大门。正好,就与听说了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的萧景丞打了个照面。   萧景丞进来时,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在这里看到她很不可思议。   不过,他始终还是更关心嵇允的伤势,没有停留,直接与俞鹿擦肩而过了。   房间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染血的布条,下人们端着水面被染成了浅红色的铜盆,收拾了一番后,快速走了出去。   床帐中,嵇允还倚在床头,见到萧景丞,作势要起来。   “行了,你就躺着吧。”萧景丞示意他不用起来,眉宇间,仿佛笼着一层寒意:“怎么弄的?中午时不是还好好的吗?侍奉你的下人呢?”   嵇允是他起兵的一员大将。不,应该说十个武将也抵不过他的一个脑子。重要的程度毋庸置疑。   跟了他几个月,俞鹿还是第一次在萧景丞的脸上看到这种隐隐带着煞气的冷酷和――杀意。   嵇允不着痕迹地看了脸色苍白的俞鹿一眼,说:“你不用动那么大的气。是我夜晚睡不着,屏退下人,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不小心撞到了树上,伤口就裂开了。”   萧景丞的脸色稍缓,语气却还是带着责备:“既然不舒服,你出去走就该叫人陪着你。”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俞鹿,回头问道:“陆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嵇允替她答了:“我撞到树时,她……你的小厮恰好路过,将我扶到了此处。”   俞鹿怔了怔,下一秒,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嵇允自己这样说,萧景丞并没有怀疑。他考虑了下,就说:“你这伤口二次裂开了,从明日起,就留在这安心养伤吧,之后和我一道上路。别想着回原乡,折腾来折腾去的了。别说是骑马,就算是坐马车,回到原乡你估计也没了半条命了。”   嵇允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本来,在叛军分流后,两边都离不开他的计谋。在留在原乡那边的日子里,他与萧景丞这一边书信往来也很密切。现在不过是连人也一起来到萧景丞这边而已。   原乡的那一端,失去了他的坐镇,显得有点不够稳妥。但是,非常时期,如此行事,也是没办法的。   “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萧景丞转头看向俞鹿,说:“陆陆,跟我走。”   俞鹿正缩在角落抠着手指,忽然被叫到了,回过神来,赶紧“哦”了一声。   “都督,且慢。”床上的嵇允,伸手挑开了帘子,不动声色道:“我看你这个小厮,伶俐又细心,刚才扶我过来时,还一直帮我捂着伤口。我现在这个样子,起居都要人照看,不如你就将她留给我,照顾我一段时间吧。”   萧景丞顿住了脚步。   这件事,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答应的。但不知为何,回想起陆陆今天摇晃他手臂撒娇的表情,居然有点犹豫,便看向了俞鹿。   萧景丞知道,这小子很娇气,做文书的事还不错,照顾别人时,就笨手笨脚的。嘴上说得好听,想必是不愿意熬夜照顾人的。   如果陆陆有一点不愿意,露出那种撒娇的表情……那就带他走,换别的人来照顾嵇允。   萧景丞想。   结果,俞鹿和他没有半点心灵感应,甚至眼里也没了他这个都督。   没法,俞鹿本来就愧疚着,又很感激嵇允给她圆谎,这一次哪里还会推脱。她以行动证明了自己,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嵇允的床边,一个眼风也没扫过来。   萧景丞眉头一抽,心里莫名梗了梗,有些不舒服。但说的话还是很大方的:“那好吧,除了陆陆,我再叫几个人过来照顾你。”   嵇允神色温和:“都督不必如此费心,我只要陆陆一个就够了。”   俞鹿蹲在床边,瞥了嵇允一眼,腹诽――这家伙变脸也太快了吧。和刚才在花园里,质问她为什么“宁愿跟萧景丞也不跟他”的人,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现在又是一派风轻云淡的表情。   萧景丞负手道:“非也。陆陆平日照顾人有些粗心,不过文书工作上甚得我心。若我白天有事叫走了他,还是得有人留在这里照看你。”   听出了萧景丞的意思是不想放人,嵇允的笑容淡了几分:“那就都听都督的安排。”   萧景丞离开后,大殿内静了下来。俞鹿缩着脖子,看见嵇允的手朝她伸来,瞬间躲开了:“有话好说,别打我!”   嵇允本来想摸一摸她的头,见到她躲闪的动作,眼眸微微一暗,慢慢地收回了手:“我不打你。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力气打你,伤口会痛。”   也是,嵇允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不过,想起刚才花园里面发生的事,俞鹿就噘了噘嘴:“可是你刚才在花园里拉着我的时,明明就很用力。”   嵇允凝视着她,说:“因为你刚才说的话,我不爱听,生气了。气得连身上受了伤都不记得了。”   俞鹿:“……真的那么气吗?”   “嗯。”嵇允抿唇,对她伸出了手:“过来,扶我躺下。”   他虚弱的样子,意外地动人和惹人怜惜。俞鹿的死穴被戳中了,跟被蛊惑了似的,两条腿带着她走了过去,给他放平了枕头,将他扶躺下去:“那我睡哪里?我去叫人搭一个床吧。”   “不用了。”嵇允拍了拍自己的身边,说:“你睡上来。”   “别了吧,你是伤号,万一我压到你的伤口怎么办?”   “没事,你睡觉的时候还挺乖的。”在黑夜里,想起了在马家坡共度的那些日子,而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仿佛缺月被填满,所有的戾气也被抚平,嵇允的声音柔和了很多:“上来吧。”   俞鹿被说了几句,看到那张大床,也心动了,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踢掉了鞋子,爬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了嵇允,背靠墙,面朝他,缩进了另一条被子里。   安静昏暗的环境里,她可以闻到嵇允身上传来的浅淡药香味。   在马家坡的那段避世的日子,外界兵荒马乱的,嵇允却一直如一棵参天大树,都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只要在她旁边,就是安全感本身。但现在,带给她的这种感觉也未消失。   俞鹿的睡意渐浓。忽然间,感觉到了身边的人动了动,一个黑影,轻轻地欺近了她。   俞鹿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你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嵇允说。   但同时,俞鹿的后背微凉,感到了一只手滑了进来,指腹轻轻地拉松了裹胸的布条。   嵇允的声音淡淡的:“成天都勒着,睡觉也不脱,呼吸时不会很难受么?”   他拉松后,就将手收回去了。俞鹿脸一红,觉得松解后,的确舒服很多,就在被窝里将裹胸布都摘了。   唉,没办法,之前睡在萧景丞的附近,她连睡觉都不敢完全放飞。已经习惯了。   俞鹿脱完了,就搂紧了被子。   旁边的嵇允已经躺回去了,闭上了眼:“睡吧。不动你了。”   不知不觉地,俞鹿就放心地沉入了梦乡。   ……   从翌日开始,俞鹿就没离开过嵇允的房间。说是照顾他,但其实做的事不多,嵇允又不是手脚残废,很多事都能自己做。俞鹿做得最多的,就是帮他穿衣服和擦身、梳头而已。反而能时时偷懒,过得比在萧景丞身边还自由。   不过,到了第三天的清早,她都还没吃完早点,萧景丞就派人来催她去书房了。简直一刻也不让她多待在这里。   就会奴役她。   俞鹿偷偷抱怨,行动上不敢不从。放下了碗,一抹嘴巴就往书房去了。   溧城的舒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军队是兵器,在安逸的后方停滞不前,会让兵器蒙尘生锈。等补给完成后,萧景丞打算留下一两个人打点这座城,之后就会乘着长胜的势头,整军出发了。   所以,要做的事情还真的挺多的。   俞鹿忙了一上午,搬着书卷在书房里跑来跑去,跟小陀螺似的。   萧景丞坐在了案几后,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她的身影。慢慢地,他靠回在椅子上,头后仰,望着天花。   他已经越来越不明白,自己最近的反常从何而来了。   才两天没见到这小子,他就不可抑制地觉得身边少了些东西。少了那张他原本一侧头就能看到的脸,少了一个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尤其是,今天听到下人回报,萧景丞无意中得知了,嵇允的屋中并没有搭小床。   也就是说,陆陆很可能这些天都是和嵇允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萧景丞想到那个场景,就仿佛有白蚁噬心,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未听过嵇允能那么快就接纳一个陌生人靠近自己的。   更重要的是,陆陆是他萧景丞捡回来的人。   这个少年,是属于他的。   为什么现在对着嵇允,却比对着他还要亲近?   所以,这天早上,萧景丞就忍不住将陆陆叫了过来。   虽然不清楚这种独占欲是从何而来的,可他还是按着直觉去做了。   哪怕陆陆什么也不做,就待在自己的眼前,萧景丞也会觉得胸口郁结的闷气,纾解了一些。   到了午时,下人送了午膳和消暑的水果进来。切好的西瓜码得很整齐。俞鹿等会儿还要写字,不想弄得手上都是汁水,看见了黄橙橙的香蕉,就伸手掰了一根。   萧景丞无意中又看到了这一幕,欲言又止,忍了忍,移开了目光。   在她小口地吃到了香蕉的中段时,萧景丞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以后能不能别……”   有了上次经验,俞鹿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都督不爱看人吃香蕉吗?那我出去外面吃吧。”   这什么怪癖啊。不爱吃某样东西的人很多。但不爱看别人吃某样东西的人,估计就萧景丞一个吧。   才走了两步,萧景丞就绷着脸,叫住了她:“算了。你回来继续吃吧。”   俞鹿三两口吃完了香蕉,擦了擦手:“都督,如果午间没事要忙的话,我可以回去看一下嵇大人吗?”   萧景丞抬眼:“怎么了。”   这还是连续数月以来,俞鹿第一次在陪着萧景丞时,主动提出要离开看别人。这让萧景丞产生了一种淡淡的不悦。   好像是……原本只属于他的、他也想独占的关注和时间,被分走了。   “都督不是要我照顾嵇先生吗?我觉得定时回去看看他的情况比较好。”   “嵇允那边又不是缺了你就不行,回来。”萧景丞将文书往桌子上一放:“我也有正事吩咐你。过来给我捏一捏肩。”   俞鹿:“……”这算哪门子的正事?   她不大情愿地走了过去,站在了萧景丞后面。   他的肩膀很硬,都是肌肉,俞鹿捏得费劲,只好用手肘轻轻地顶着。   萧景丞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忽然说:“陆陆,等到了舒京以后,你有想过找你的爹娘吗?”   俞鹿的心口咯噔了一下,小心地答道:“当然想过了。”   “找到你爹娘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唔。”俞鹿想了想,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他们一起离开舒京,找一个舒服的地方隐居。”   “你想走?”萧景丞睁眼,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你想就这么走了?”   俞鹿嘀咕:“你哪里是救了我,明明就是绑了我吧。”   萧景丞眯眼:“你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都督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嗯,你就安心在我身边留下,以后找到你爹娘了,看在你伺候我的份上,我也会妥善安置他们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还妥善安置呢。要是被萧景丞知道她是姓俞的,不被迁怒就算好了。   “都督,你对部下真好。”俞鹿看他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问:“那小人可以问都督一个问题吗?”   “说。”   “要是小人或者小人的爹娘犯了错,罪不至死,但是,让都督非常生气。都督能不能至少饶过我们的命?”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景丞随口说:“既然你也说了是罪不至死,我按军规办事,又怎可能会故意迁怒你。”   他当没当真很难说,但俞鹿至少从这个回答看到了一丝希望,将这句话当真了,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更卖力地捏起了他的肩。   这时,敞开的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怎么办啊……”   “太高了,找根竹竿过来吧。”   萧景丞起身,走了出去。俞鹿也跟随着,才知道是院子里的树上,出现了一只风筝。应该是外面街道的小孩儿在玩儿,结果线断了被吹进来的。刚好就卡在了枝叶的缝隙上,跳起来也拿不到。   树下围绕了不少婢女,都看着头顶这风筝犯愁。   系统:“主线剧情:请宿主将风筝取下来。”   “我来吧,我会爬树!”   俞鹿跑了上去,主动说。   虽然贵为郡主,可她小时候很爱捣蛋。这棵树还挺多落脚点可以踩的。俞鹿轻轻松松,就蹿了上去,跟猴儿似的。   萧景丞来不及阻止,就在树下道:“你当心一点。”   俞鹿对他灿烂一笑:“放心吧。”   望见这个干净明媚的笑容,萧景丞一怔,仿佛有了一刹那的失神。   她跪在树干上,一手扶着树干,一边伸长另一只手,去尽量地够那只风筝。为了稳住身子,她自然而然地将双腿前后分开,后腰下塌,成了一个柔韧优美的形状。   仿佛一张弓,鼓起了人去征服它、弹奏它、让弦在自己掌心颤抖鸣奏的欲望。   萧景丞盯着,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下一刻,俞鹿已经抓到风筝了:“拿到啦!”   结果,在反过来准备往下爬时,她有一步没踩稳。   萧景丞大骇,连忙冲了过去,接住了她。   在这具娇小柔软的身体,撞进他怀中时,萧景丞闻到了对方发丝间的一阵淡淡的幽幽香气。左边的胸口处,再一次狂跳了起来,久久无法平息。   乐极生悲说的就是俞鹿。她站稳后,才看到自己的手心被风筝线划了一下,冒出了血珠。   俞鹿将风筝递给了婢女,懊恼地往自己掌心呵了一口气。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是嵇允。   在房间呆了两天,有俞鹿相伴,并不觉得无趣。今天她离开后,不过半天,就觉得闷了。午间,嵇允便让下人扶着,出来随意走走,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快步上前,捧住了俞鹿的手:“你没事吧?怎么那么不小心。”   萧景丞愣了一愣,心里微微不适。方才还环抱着人的怀抱,就这样空了。   俞鹿被捧着手,袖子也下滑了些许,手腕上的一点红痣露了出来。   萧景丞盯了一眼,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笑了笑,以仅有他们三人听得到的音量,说:“陆陆,原先还没注意到,你手上这颗红痣,跟你背后的那颗一模一样啊。” 第66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4   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 炸开了一道惊雷。   萧景丞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浅笑容,仿佛只是因为偶然看到她的手腕,才想起了她背后那颗红痣。但是稍一想, 就会发现这句话所蕴含的亲密含义――背部可不是拉个袖子、敞开衣领就能看见的地方, 须得将衣裳脱下来,才能一览风光。   ――这个认知,足以让旁观者想入非非了。   俞鹿头一次, 感觉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本来还算舒适的午时的风, 忽然变得又闷又热,空气凝滞成了实体, 挤压得她难以呼吸。   嵇允扼住她手腕的五指,也骤然收紧了。他脸色僵硬,唇线紧紧抿着,目光既不可置信, 又万分阴鸷。   作为与俞鹿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嵇允对她蝴蝶骨间的一点红痣,是记忆尤深的。况且,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那片腻如细沙、白若冰雪的肌肤上,被蜿蜒的黑发遮挡着若隐若现的朱砂痣。销魂蚀骨的画面所带来的视觉冲击, 见过一次就再难忘记。   数不清自己曾经多少次吻过那颗痣,嵇允满心以为,这会是自己独享的秘密。现在却被另一个男人点了出来。   那么, 萧景丞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情形下,看到她身体的这颗痣的?   在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的这个时刻, 萧景丞仿佛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还笑了一笑, 打破沉默:“怎么还傻站着, 进去涂点药吧。”   俞鹿:“……”   虽然气萧景丞胡说八道,但不得不说,在这个几乎要不能呼吸的时候,俞鹿还是很感激他的这句话给了她一个抽身的机会的。   她一把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干笑:“那,都督,嵇先生,我就先去找大夫包扎了!恕小人先行告退,回见!”   说完,就撒开脚丫没命地跑了。   找了随军的大夫上药后,俞鹿还想在大夫这里赖一段时间,但是屋子里都是伤了的士兵,地上躺着、椅子上坐着、还有门外排着长龙的……大家都以一种含了震惊和微妙鄙视的目光望着俞鹿,大概都是在想“这小白脸,就一道划痕也好意思来打一层纱布”。   再加上,大夫和他的手下忙不过来,屋子里快没落脚地了,随便倒退两步都可能踩到人。俞鹿只好放弃了逃避的念头,跑了。   痛定思痛,迟早要面对的。她决定先去找嵇允。   穿过回廊时,碰见了萧景丞身边的一个副将,正在往书房方向走去。   这几个月,副将们都已经认识她了。瞧见俞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副将那张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哎,陆陆,都督马上要议事了,你还去哪里?还不快跟我来?”   俞鹿晃了晃手心的纱布:“大人,我的手心划伤了,暂时不能握笔。今天就先不去了,还要赶着去照顾嵇先生呢。”   “哦,哦……”那副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送她跑远了。   包得那么严实,难道伤得很重?   .   俞鹿回到了嵇允目前住着的寝殿时,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就看到了嵇允坐在了窗边,案几上放着一本书,可他的心思明显不在树上,侧头看着窗外,似乎在发呆。   在阳光下,他的侧脸笼着一层浅浅的金光。寒玉般的乌目,也泛着金棕色的虚幻暖意。   俞鹿瞬间就找到了话题的切入口,大步走了过去,理直气壮道:“嵇允,这才第几天,大夫不是要你躺在床上多休息的吗?你还想不想好啦?”   在她进来时,嵇允的余光显然已经看到了她。却无动于衷。对她这番话也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明明看不下了,还要装。   “你在生气吗?”俞鹿伸手按住了他的书页,上半身趴在他桌子上,状若关心地说:“你千万别激动,当心伤口裂开。”   嵇允翻不了页,终于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哪只眼看到我激动,看到我生气了?”   俞鹿:“……”   果然已经生气了。她两只眼都看到了好么?   “好好好,你没生气。可你坐着,对伤口的恢复没好处呀。”俞鹿看见了桌子上放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你还没喝药吧,喝完了我扶你去床上躺躺吧。”   嵇允转开了头,冷淡地说:“我伤口裂不裂开,关你什么事。”   “……”这么难哄。   俞鹿两只手掌撑在桌子上,身体更加前探,认真地说:“怎么不关我事了?你要是流了血,受了伤,我会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的。”   刚才独自一人待着时,嵇允从头到尾,回忆了他们相识的过程,不是不知道她有多任性,有三心二意。而且,每每闯了祸后,那张嘴有多会哄人。而且在床上,只要将她弄舒服了,她什么都肯说。什么“喜欢”、“只喜欢你”这样的山盟海誓,她都会随口拈来。   他应该硬起心肠,不要被她那些迷魂汤哄住,好好将今天的事问清楚的。   可是,听了她这番服软的话,嵇允的心,却还是不争气地被触动了,甚至无可救药地,感受到了一丝甜意。   俞鹿瞧他脸色缓和了,就开门见山地说:“你肯定想问都督为什么知道我背后有一颗痣吧?”   “其实吧,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是我之前有一晚去河里沐浴,被散步的他撞见了。我当时立刻就沉到水里了,可他应该还是看见了我的后背。”俞鹿思来想去,觉得萧景丞唯一能看到她那颗痣的机会,就是那个晚上了:“但他也就看到那一点儿了。由始至终都不知道我是女人。他又不是断袖,怎么会对我一个男人有兴趣?”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才发现嵇允的表情怪怪的,皱着眉,有些一言难尽地审视着她。   “你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会用看女人的眼光看我啊。”俞鹿勉强将这件事揭过去了,捧起了药碗,塞到了嵇允的手中:“来,再不喝就凉了。然后去床上躺躺吧。”   嵇允垂眼,看着药汁,慢吞吞地说:“不想喝。”   顿了顿,补充:“除非你喂我。”   秉承着哄人哄到底的原则,俞鹿笑眯眯道:“好好好。”   第二天,本来俞鹿该去萧景丞身边报到了。但嵇允却在她出发时,说自己头疼,要她留下来陪着。更何况,萧景丞也没有来催她回去,俞鹿就装傻,继续以“手心被划伤写不了字”为由,在嵇允这边待着了。   但这个借口没用几天,就扛不住了。萧景丞直接叫了她过去,在书房中,看到她已经愈合的手心,冷哼了一声:“既然伤好了,怎么还不回来?”   俞鹿眼睛左瞄瞄,右看看的,小声说:“都督你也没叫我来呀。”   “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吗?”萧景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口吻有些不痛快:“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那天,他故意当着嵇允的面,说出了陆陆的后背,有颗红痣。那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只是凭着一股直觉去做了。后来想想,这和小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伙伴有了新朋友,感到了妒忌后,故意在新朋友面前炫耀他们的亲密、进行示威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萧景丞扶着额,简直难以想象,自己竟然理直气壮地做出了这么幼稚的事。   这些天,特意不传召陆陆,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下。更要理清楚,他为什么会只因为陆陆上树捡风筝的一个侧影,就对一个少年产生了欲望……   但很快,思念和空虚的感觉又卷土而来。而且,萧景丞还发现,如果他不主动开口,那没心没肺的小子,真的不会主动回来。   这算什么?   如同亲手捡回家的流浪猫,在安定后奔向了另一个主人一样。又像是亲手栽了树,果实却被另一个人吃了。   萧景丞越等,就越不甘心,还气闷。   天天跑到别人家去,真不像话。这小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萧家的人,是属于他萧景丞的人?   天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俞鹿的眼睛瞪圆了,叫冤:“我哪有不把都督放进眼里,这不是要照顾嵇先生吗?”   萧景丞的脸色有些阴沉,语气冷淡,且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她:“从今天开始,那边不用你过去了。我会另外找人照看他,你就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还有两日,大军就要出发了。”   “这么快?”想到了舒京之中的父母,俞鹿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不安,低声道:“都督,这一次,我们是要去舒京了吧?”   萧景丞看了俞鹿耷拉着的小脑袋一眼,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严厉,就缓了缓,说:“你放心。我说过的话还算数,等拿下了舒京,我一定会帮你寻人。”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大手,有些生硬地摸了摸俞鹿的头。   .   三天后,大军在溧城整顿完毕。紧锣密鼓地准备的两天两夜里,俞鹿忙得分身乏术,自然也无法再与嵇允黏在一起。   这一边的大军,与原乡战场那边的军队,将会同时出发,形成一个夹攻的姿态,往周朝最后的根据地――舒京进发。   这是最后的大战了。对萧景丞与嵇允一方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而周朝朝廷,却已到了道尽途穷的时候。城一破,结局就是死,他们的挣扎,将会空前凶狠,倾出最后的一切来搏一把。   这一次,俞鹿没有再随前军活动了。   萧景丞挂帅出征前线。嵇允伤势初愈,也以军师的身份,上了前线。   他们这一对搭配,对于敌人的震慑力是极强的,还没开战,周朝的士兵那边听说了二人威名,已是两股战战,还没打就怕了。   这场仗从九月开始打,历时两月,在时年十月,金秋之中,舒京城门被攻破,周朝灭亡。   进度条也在那一天,提高到了89%。   成王败寇,是一出在每个朝代的政权更迭时,都会上映的大戏。   风水轮流转,嵇家、萧家两个曾经被皇帝肆意践踏、一文一武的勋贵世家,翻身了。   嵇允的人生可谓是大起大落,从人人倾慕的少年卿相,到全家沦落成了毫无尊严的奴隶,再成了朝廷口中的反贼,如今重新用铁骑敲开了舒京的城门。成为了见风使舵之人都趋之若鹜的新贵。还为蒙冤的嵇丞相,及嵇家全族都洗脱了冤屈。   萧景丞亦然。   在入城后,嵇允就下了死命令,严禁士兵们骚扰百姓,违令者,不管军功如何,都立即斩杀。   这作风就与前朝的俞家天壤之别。让饱受摧残的百姓们,感激涕零,绽放出了对新君的希望。   曾经不可一世的俞家宗室,则彻底成了过街老鼠,命运莫测。   在外城门被攻破时,皇城内部,不甘心坐着当人质的宗室子弟,也终于内讧了,到处都烧起了大火。   讽刺的是,皇帝的头,是被他最后倚仗的近臣所斩下来,想要拿去保命的。   被软禁的宗室子弟们则都趁乱逃出了皇宫,有的匆匆逃出了城,想要横渡大海逃亡。有的跑不及了,被困在了城中,东躲西藏。   乘着大军的步伐,俞鹿也终于回到了阔别了快一年的舒京,心急如焚地开始寻找自己的爹娘。 第67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5   说实话, 刚进入舒京时,看到疮痍满目的大街,和缩在暗处, 麻木恐惧中隐隐带了一丝希冀的百姓, 俞鹿难以相信这会是自己长大的那座富饶繁华的王都出现的风景。   看来,这场战争,不仅是俞家宗室的末日浩劫,也让离他们最近的舒京脚下的百姓们, 深受迫害。   入城后, 皇宫里的火才扑灭不久, 金瓦玉阁被烧得焦黑,一片狼藉,须得打扫一番才能住人。以萧景丞、嵇允为首的将领们,都暂时住在宫外。   嵇家的宅子被封了许久,已经积满了尘和蜘蛛网。在今日, 曾经被流放的嵇家人重新回到了故居,都百感交集。而萧景丞也回到了曾经染满了血的萧家宅邸上香。   大家都在猜测俞家的宗室子弟会有什么下场。一般在朝代更迭后, 为了昭示新君的仁慈,只要与前朝君王干系不大、不会带来威胁的旧朝王公贵族,一般都会被封为闲散的王侯,权势被彻底架空,一直被监视到死。   萧景丞全族都几乎被周朝皇帝所杀,虽说始作俑者永熙帝已经死了。但也不能排除,萧景丞不会以牙还牙, 将同等报复施加在俞家人的身上。   来到舒京三天, 关于如何处置前朝王族, 都没有一道明确的命令。不仅是百姓们在关注, 躲在暗处或已经被软禁了的俞家王族,也在胆战心惊地等着铡刀落下。   俞鹿也着急得很。   别的宗室子弟都陆续出现了,靖王夫妻却仿佛一滴入海的水,下落不明。   不过,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俞鹿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可能会知道她爹娘下落的人――穆函。   前世,正是穆函护送他们一家逃出舒京的。虽然不知道这一世,穆函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过俞鹿有一种直觉――穆函是不会对她的爹娘坐视不理的。   萧景丞来到后,原本的御林军里,愿意归顺的人,已经被重新收编过了。几万个人,分布在不同地方,盲头苍蝇一样地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很容易打草惊蛇。   于是,俞鹿背着萧景丞,找到了嵇允帮忙,请求他替自己打听穆函的下落。   嵇允其实早已开始暗中寻找俞鹿的父母,不过为了不让她失望,在找到之前,他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虽然不知道俞鹿为什么觉得穆函会知道她爹娘下落,但既然她特意提了,嵇允就在暗地里查了御林军名册,很快就有了结果。   与前世不同,这时候的穆函,人还在舒京里,当着收编后的御林军,压根没有逃跑。   也就是说,靖王夫妻,很可能也在舒京中――想到这一层,俞鹿就激动又忐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一看究竟。   她忍耐到了两日后,穆函休沐的日子。   天色阴沉,呈现出一片鸦青色。萧瑟秋雨,滴滴答答地下着。   穆函面无表情地打着伞,在街上走着。   走过了两条街,他就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在尾随。脚步顿了一顿,他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前方的弯。后方的人果然也匆匆跟了上来,当对方一拐过弯,就被早已有所准备的穆函给恶狠狠地抵在了墙上:“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跟着我想做什么?!”   “……你是……穆函吧?”被他扼住的是一个少年,神色并不慌乱,因为被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说:“你有一个旧识,想见你,她说,她和你,是因为一个摔破了的夜明珠宝碗认识的。”   穆函一呆,手就松了。   ……   在一处隐秘的酒馆后厨,在嵇允的陪伴下,焦急等候了许久的俞鹿,终于等来了快一年没见面的穆函。   她立刻就站了起来,紧张地说:“穆函,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穆函浑身俱震,站在门边,一时半刻,竟不敢上前。   眼前的分明是一个俊秀的少年,可那张脸和她的嗓音,都是如此地熟悉。   穆函拿着的伞,落到了地上,颤声道:“您是郡主?!您不是已经在山火里……”   “说来话长,我是遇到了山火,好在,大难不死。”俞鹿三言两语带过自己经历,就急问:“穆函,你有我爹娘的消息吗?”   穆函的眼眶微微湿润,闻言,立即点头:“郡主请放心,王爷与王妃都平安。皇宫大乱那日,臣将他们带出了皇宫,将他们安置在了郊外。”   这个消息一入耳,俞鹿整个人,都彻底地松弛了下来,双腿一软,坐倒在了椅子上,吓了周围的人一跳。   嵇允一直用手护着她的背,及时地抱住了她,给她拍着心口,低声道:“你别激动,他们都平安无事。”   穆函忙点头:“是!郡主,您别担心。若您急着见他们,臣今天休沐,可以带您去找。”   ……   靖王夫妻没有离开舒京,被穆函藏在了郊外的民宅中,深居简出。   这地方毕竟是王都,所谓郊外,也并不是芳草萋萋、只有山坡和泥路的地方。是有房屋和道路的,比起城中心,屋子要稀疏很多,人也较少。   在那座民宅里,俞鹿终于与爹娘见了面。泪水和笑容,以及他们一家人对穆函的多番感谢,都无须赘述了。除了重逢,俞鹿还得知了一个好消息――靖王妃有了身孕,肚子很大,手脚也浮肿,似乎快要生了。   “娘,你什么时候有的身孕?”俞鹿回到了房间里,跪在床边,一手轻轻摸着靖王妃的肚子,另一手握住王妃温暖的手:“我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吗?”   系统:“进度条变化了。”   俞鹿打开进度条,看到它上升到了92%。这是得知她娘怀孕后才有的变化,怎么回事,难道她娘亲腹中这个孩子,还会对主线剧情造成影响?   “你回来得巧,是快要生了。”王妃摸着她的脸,眼神慈爱和带着心疼:“鹿鹿,你受苦了。快和娘说说你这一年来,过得怎么样吧。”   俞鹿便将自己这一路经历,报喜不报忧地说给了王妃听。王妃知道她说来容易,其实其中颇多艰辛,既欣慰又心疼,听她提了很多次嵇允,再想想他们孤男寡女相处了那么久,王妃迟疑了下,问:“鹿鹿,你老实和娘说,你们有没有……”   俞鹿支吾了一下:“没有到最后那步……”   “他可知道你今天来找我们?”   “知道的。其实也是他帮我找到穆函的。”   王妃一叹:“鹿鹿,那你以后作何打算?”她指的是俞鹿以少年身份待在萧景丞身边的事。   在外面时,还能蒙骗萧景丞,回到了舒京这个地方,指不定哪一天就会被人认出来了。   俞鹿犹豫了一下,才仰头说:“等风波过去后,我想脱身,离开舒京,就和你们在一起,一家人一起过日子。”   ……   这一年来,靖王夫妻也大约预感到了周朝的结局,兴衰有命,时局造英雄。被困在皇宫内,反而想得更多,对于嵇允的选择也释怀了。但嵇允还是顾忌着二老的情绪,这一次没有入门拜访,仅是在马车上等他们。   俞鹿和爹娘用膳后才出来,钻进马车里,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你吃东西了吗?”   嵇允面上没有半点不耐,放下了书,说:“没关系,我不饿。”   “我娘让我带给你的。”俞鹿从怀里取出了两个热乎乎的饼,递给了他:“尝尝?”   嵇允一愣,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好啊。”   接过了饼,咬了两口,他嘴边的笑意还止不住,一个劲地,不知道在乐什么。   俞鹿盯着他,莫名其妙地,离远了点:“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嵇允轻咳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自己初步受到了丈母娘认可吧:“你爹娘怎么样了?”   “挺好的。”俞鹿小声说:“我娘有了身孕。”   嵇允看了她一眼,大手覆在她的手上,安抚道:“今晚我便安排稳婆和大夫过来,直到王妃平安诞下孩子为止。”   “谢谢你。”俞鹿轻声说。   “你和我之间,不用说谢字。”   俞鹿一愣,侧头,正好对上了嵇允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   那一丝真心且炙热的情意,让人有些胆怯。   她内心又微微跳了跳,转过头,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隔了一会儿,她就嫌不舒服,干脆滑了下去,枕在了嵇允的腿上:“我困了。”   嵇允的手替她挡了挡光:“那就睡一会儿吧,你看你,眼睛都肿了。”   回去时,天已经暗下来了。为了避嫌,穆函在半路就离开了。俞鹿已经醒着了,嵇允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叫醒她,直接改道去了嵇府,趁着夜色,将她抱进了府中,放在自己的床上。   被放下来时,俞鹿微微转醒了,喃喃着说:“……这哪呀?”   嵇允正蹲在床边,给她脱鞋子和袜子:“在我的房间,睡吧,没事。”   俞鹿咂了咂嘴,放松地继续沉入梦乡中。   给她换了衣裳后,给她掖了掖被子,嵇允就坐到了书桌后,继续处理公事。   夜深时,他忽然听见了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随后是小厮紧张的声音:“公子,有一位贵客寻您。”   嵇允将毛笔搁下,自己站了起来:“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神色有些不悦的萧景丞,就在下人的带领下,走进了院子里。开口便问:“陆陆呢?我今天回来后看不见他,听说是来了你这里。怎么还没回我这来?”   嵇允做了一个低声的手势,半侧开身子,露出了房间内的景象。   “她玩累了,已经睡着了,就让她在这里休息吧。”   萧景丞的目光,越过了嵇允的肩,看到床榻上有一团隆起的人影。   俞鹿解了头发,一颗小脑袋露在了被外,看起来很放松。   萧景丞皱起了眉:“你让他睡你床上?没有客房了吗?”   “我不介意,她也乐意,有何不可?”嵇允轻笑。   萧景丞被噎了噎,似乎也找不到反驳理由,留下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叫人来接他”,就拂袖离开了。   等萧景丞走了,嵇允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片刻,才慢慢踱步回床边,坐下来,盯了睡梦中的俞鹿一会儿,伸出手,恨恨地轻捏了她的脸一把:“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   几天后,萧景丞从祭典族人的祭堂步出,宣布了一道旨意:赦免旧朝贵族。但也和众人预料的一样,赦免伴随的是后半生的软禁。对于那些没能跑掉的贵族来说,不用人头落地就算是好事了。而靖王夫妻却根本不想带着孩子回到囚笼中,商量再三,决定就当自己死了,不愿露面。   因为身份敏感,俞鹿不能经常去看他们,这样才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好在,还有嵇允安排的人在看着他们。   半个月后,宫中即将举行登基大典以及传递玉玺的仪式。在这个仪式后,才会昭示出新君是受命于天,顺理成章上位的。   也足见主线剧情究竟歪到了什么程度――萧景丞不仅没死,还成了皇帝。   正值秋季,翻修收拾过的皇宫中,到处是金黄的树冠。宫宴的气氛,也比以前俞家统治着的时候要轻松了很多。   宫中的下人已经重新筛过一轮了,但那些世家子弟里,保不准会有她的熟人出现。所以这场宫宴,俞鹿本来是不想出席的。萧景丞却非要她一起去。   俞鹿没办法,屈服在了他的淫威之下。不过在出发前,她耍了个心眼,吃了很多芒果。   她以前就知道,自己只要食用超过一定量的芒果,皮肤上就会起红点点,不痛不痒,过两天才会消失。到了第二天果然奏效了,红疹基本都分布在手臂上。俞鹿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帷帽,把脸给遮住了。   一大早,萧景丞看到她,就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小人昨天贪嘴,吃了芒果,皮肤上起了红疹子。”俞鹿怕他不信,故意拉起了一边袖子让他看:“但是不痛也不痒,应该过一两天就能消了。不想吓到人,所以就遮住脸了。”   萧景丞看到了红疹,一脸的嫌弃:“行了行了,让你贪嘴。两天不消的话,就给我看大夫去。”   得逞了。俞鹿偷笑:“是。”   在封君仪式结束后,正午的宫宴就开始了。   俞鹿因为身份的缘故,坐在了一个不会惹人瞩目的地方,这正合她意。   低头给自己倒茶时,她听见了附近女眷的窃窃私语声:“快看,璇玑公主来了。”   俞鹿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一个宫装丽人在婢女们的搀扶下,在高处落了座。   今天在仪式上,俞鹿也见过这位公主。她的相貌不算非常美丽,但气质很温婉。   这位璇玑公主,是萧景丞的叔叔的女儿,即他的堂妹,并不是舒城人士,是在曲江长大的。   原来,萧景丞的那位叔叔早年偷偷和婢女诞下了一个女儿,因妻子善妒,就将那婢女和私生女都送走了,对外称她们死了,实际一直偷偷养在曲江。   在萧家还没被灭门时,萧景丞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最近才因缘巧合认了回来。   经过了多番查证,也能确认这位公主的身世是真的。   虽然不是一起长大的,但这位堂妹,可以说是萧景丞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所以,被册封为公主后,风头一时无两。   在原剧情里,因为萧景丞还没抵达舒京就死了,所以这条隐线也没有被带出来。   系统说,这其实也是剧情脱轨的副作用,很多本不会有的人物和事件都冒了出来。是福是祸,都是未知之数。   俞鹿戴着帷帽,不会被看到脸,自己倒是很方便观察别人,还不会被被观察那人发现。   可能是因为系统说的那句“不知是福是祸”,俞鹿今天的目光,有好几次,都在不知不觉中,飘到了璇玑公主那边。   以真正以金枝玉叶身份长大的俞鹿来看,这位璇玑公主的礼仪,基本是挑不出错处的,应该是这几天有嬷嬷教过。   而且,俞鹿还发现,对方的那一双泛着烟波的美眸,总是会落在席间的嵇允身上,欲说还休。   嵇允大约没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只顾着与席间的文士谈笑自如。偶尔,他的头偏过来时,璇玑公主就会跟受惊的小兔似的,将眸子低下去,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这是对嵇允有意思么?   俞鹿顿了顿,也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正好就瞧见了,有个宫人悄悄进来,走到了嵇允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嵇允一怔,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若有似无地瞥了俞鹿一眼,他很快寻了个借口,离席了。   俞鹿等了片刻,也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凭着记忆,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果然看到了一个如玉身影在前面等着。   俞鹿快步跑了上去,将帷帽的轻纱撩了起来: “怎么样,是我娘那边有消息了吗?是好消息对不对?”   今天一大早,嵇允就悄悄告诉了她,靖王妃腹中的孩儿在子时就作动了。下人来禀告嵇允,嵇允很着紧,连夜赶到了那里,整夜都没有合过眼,陪着靖王。在他早上不得不离开时,孩子已经快出来了。   虽说靖王妃已经生过一次了,也有两个有经验的稳婆在帮她,但俞鹿还是担心。现在看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嵇允颔首,笑了笑,说:“是好消息,王妃母子平安。”   俞鹿呆住了,慢慢地,露出了笑靥,控制不住地扑上去,抱住了嵇允,高兴道:“也就是说,我有弟弟了!”   嵇允骤然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没有反抗,失笑:“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么兴奋的样子。”   “那当然了。”   俞鹿的鼻子有些酸意。   自从知道靖王妃怀孕后,这段时间,俞鹿想了很多。此刻除了高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进度条都超过90%了,她在这个世界也待不久。留下爹娘,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觉得难过。   现在,他们能生下第二个孩子,那么,到了离别的时候,有了这个新生命作为支柱,一定能很快地摆脱悲伤,振作起来吧。   心情明朗起来,俞鹿仰头,眼眸亮晶晶的:“我好想尽快看到他们,特别是宝宝!”   “等宫宴结束后,我带你去。”嵇允压低声音说。余光忽然看见了什么,他的眼眸微微一暗。弯下了腰来,凝视着她,说:“我从子时开始,就没合过眼了。鹿鹿对我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真是的。好吧好吧。”   周遭静悄悄的,嵇允这个样子也特别像一个讨赏的小孩儿。俞鹿心软了,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嘴唇,嘿嘿一笑。   只是才刚站定,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寒冰似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第68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6   在金黄的秋菊花丛中, 萧景丞面色铁青,仿佛难以置信似的,一双眼眸结满了冰渣子, 盯着他们。   俞鹿也僵住了。   萧景丞刚才是看见她亲嵇允了吗?   可是,萧景丞就在她的后方, 后面也没有高大的树木或石碑之类的遮挡物。嵇允对外界的警觉和不信任, 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当初,他在国子寺的池边与大皇子密谈时, 连她的裙角不小心勾到了树枝的动静都能听见。萧景丞一个大活人, 走到了他抬眼就能看到的近处, 他怎么可能会没有察觉?   除非, 嵇允――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地,在萧景丞的面前, 展示他和她的关系。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嵇允的态度堪称平静坦然, 察觉到了俞鹿的紧张,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仿佛是在以行动, 给出了答案。   萧景丞瞪视他们两人,目光渐渐落在了俞鹿身上,齿间碾出了一句仍是不愿相信的话:“你喜欢男人?!”   俞鹿:“……”   她该说点什么?   她的确是喜欢男人, 但萧景丞现在明显将她和嵇允当成了两个断袖的男人。   只是这事儿一旦否认, 就可能会扯到她的真实身份, 那就是犯欺君之罪了。   说起来, 周朝的男风也颇为多见, 一些好此道的富裕人家, 也会养着几个男宠在家……萧景丞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莫非,萧景丞很厌恶男风?所以,看见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和小厮在花园里亲嘴儿,受了太大刺激,才会暴跳如雷?   在这短促半息之间,俞鹿的眼珠子微颤,还没想好说辞,就感觉肩上的手安抚似的微微用力捏了捏她。   嵇允的声音很沉稳,且无退缩之意,答道:“皇上,就如你所看见的一样,我们是在一起的。”   萧景丞的胸膛微微起伏,怒极反笑地蹦出了一个字:“好。”   仿佛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那些讥诮难听的话都无法出口。在僵硬的气氛中,他拂袖离开了。   一直走,走到了一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萧景丞才停了下来,脸色非常难堪。   陆陆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小厮。他需要的是陆陆的忠心,那小子也的确做得不错。除此以外,陆陆选择与谁结合,其实都与他无关。就算没有嵇允,陆陆也已经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龄了,不是吗?   明明清楚这一点,可此刻,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的震惊,懊悔,怅然若失,仿佛遭到了背叛的愤怒,还有烧心烈火一样的嫉妒……又是从何而来的?   萧景丞猛地一锤墙,在失态中,控制不住地去猜想――如果早就知道了陆陆喜欢男人,那是不是也可以接受自己?   如果他一开始没有让嵇允和陆陆见面,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   那天被萧景丞撞见后,他的样子气得好像要吃人。虽然天塌下来了也有嵇允顶着,可俞鹿还是有些担心萧景丞会给她穿小鞋。   好在,最后证实她想多了。萧景丞新君上任,有大把事情要做,才没空和她这个小虾米计较。跟着萧景丞的旧部下都得到了职位安排。出乎意料的是,俞鹿也在文渊阁混到了一个职位,不用再跟在萧景丞的身边了。   之前萧景丞使唤她时,还三申五令,强调她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现在居然不要她跟着了。   果然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看来,萧景丞真的很厌恶断袖之风。   不过,这样就不用老在萧景丞面前晃了,被发现身份的可能性大大降低,除了值守宫中的轮值日,其它时候都能出宫,还挺自由的。就这样,别去纠结恢复身份了,一直混到进度条满100%,也不错。   至于嵇允,地位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被许了丞相之职。也对,他是萧景丞的大功臣,也积累了一定的共同征战的情谊,萧景丞不是蠢人。不会因为嵇允是断袖,就和这么一个有才能的臣子生出嫌隙的。   文渊阁说白了就是一个打理古籍文物和储存往来文书的地方,还会给皇上、以及未来会有的妃嫔皇子送笔墨纸砚。和俞鹿共事的人都是一些文绉绉的小文官。俞鹿在暗地里一直觉得这些说话三句不离“之乎者也”的人都是书呆子。不过,他们的心思也比其它地方的官员都简单一些,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儿。   在文渊阁入职了半个月后,俞鹿就凭借她机灵的性格,在文渊阁里混得如鱼得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嵇允在暗地里打过招呼,她总能轮到一些轻松的差事,搬搬抬抬书本的重活儿从来不用干。   这天,总管让她给璇玑公主送一些作画用的材料过去。   俞鹿打算送到就走,但璇玑似乎听说了送来的人是她,特意让侍女叫住了俞鹿,请她进去喝茶暖暖身子。   几场秋雨后,天气已经凉得要添上初冬的衣裳。璇玑坐在了她的宫殿的花园里,一个亭子之中,石桌上摆了茶具和暖炉,看起来十分风雅。   俞鹿也不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的公主为何请她进来。不过璇玑的态度倒是很平和温柔,叫她免礼,俞鹿谨慎地坐了下来。   “听说你的名字叫陆陆,在我皇兄征战的时候,是随侍在他身边的小厮。”璇玑捧着茶杯,苦恼的表情充满了少女的天真之情:“我真羡慕你那么早就认识我皇兄了。”   不管怎么说,俞鹿也是在比现在复杂一万倍的家族里长大的,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在宫中,有很多话,哪怕听起来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也是绝对不能说的,不然落在了有心人耳中,就等于是出卖主人,或是刺探贵人的隐秘之事。   这位璇玑公主是从宫外来的人,才住进来半个多月,不懂得这些忌讳也很正常。   俞鹿的指腹摩挲着瓷杯,神态倒是很温顺,只是,嘴巴严得跟蚌壳一样,不该说的话一概打太极,还不断以沏茶的动作,打断璇玑公主的注意力。   好在,璇玑公主也并没有在萧景丞的话题上纠缠很久,话锋一变,就转到了嵇允的话题上,脸上也浮上了两团红晕:“对了,听说你也照顾过嵇丞相一段时间,他受的伤现在全好了吗?”   俞鹿:“……”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俞鹿垂眼,假装懵懂不了解,说自己不清楚。璇玑公主问了半天,都没问出有用信息,有些失望,见天色渐晚了,就放了俞鹿离开。   估计经过这次,璇玑公主对她不会再有兴趣了。俞鹿也不想和她打太多交道。不断说场面话也是很累的。   不巧的是,过了两天,文渊阁又让她给公主送一些新的画纸过去。俞鹿无奈领命,走到了宫殿外,一个侍女让她在花园的石凳上等,说公主稍后就到。   午时,花园里很安静。俞鹿抱着那个锦缎盒子,百无聊赖地等着,却忽然间,听见了不远处的房间内,传来了巨大的一声“咚”,紧接着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俞鹿微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见不到侍卫,担心璇玑公主出事,她走到了房门之外,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里头沉默了好久,传出了璇玑的声音,尾音有些颤抖和紧绷:“没、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破了东西而已。”   “公主,您没有受伤吧?不如臣去请御医过来?”   “不用!”璇玑情急之下,声音陡然转厉。俞鹿有些意外,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房门打开了,璇玑出现在了门后,背后的房间非常昏暗。   璇玑的脸色很差,但语气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甚至还笑了笑:“我没什么事,你是来送东西的吧,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   俞鹿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不过没有多加探究,就将锦盒放下,随后离开了。   等俞鹿离开后,璇玑才将门关上了,深吸口气,看向了房间中那扇雕花屏风,语气很不耐烦:“还不快滚出来!”   屏风后,有一个黑影动了动,慢慢地挪了出来。那是一个阉人打扮的男子,面容青白如鬼,颧骨高凸,形销骨立,一身暗红色的太监袍子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简直像是骷髅上挂了一层面皮,神色也畏缩而警惕。   除非仔细去看,否则,恐怕很难有人能认出来,这个人,便是大家都以为已经葬身在了大火中的前朝探花郎――连烨。   在周朝未亡时,连烨就获罪停职了,官途暗淡,只能看人脸色,在底层混着。待到了大皇子登基、后来的战役爆发,朝中的良臣,几乎都被赶尽杀绝。连烨乘虚而入,拍马溜须,重新抱上了皇帝的大腿。没料到,他的好日子才过了几个月,就随着萧景丞与嵇允的兵马冲入皇宫而到头了。   在混乱的大火中,连烨吓破了胆,藏进了一个半人高的空了的恭桶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不敢出来,不知不觉晕了过去。等他饿醒时,皇宫已经彻底被萧景丞的人控制,连烨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就勒死了一个太监,埋了他的尸体后,假扮成了对方。   连烨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宫。没想到,嵇允成为丞相后,上奏的第一道建议,就是清查宫中所有人员,与名册对照,将浑水摸鱼的人都挑出来。   清查的力道很大,连烨几乎没有躲避的余地,没有腰牌又出不了宫。他又恨又气,东躲西藏,无意中窥见了璇玑的模样,就爬狗洞,闯了进来,要求璇玑掩护他一段时间。   这就带出了一条本不会为人所知的暗线――连烨是曲江人士,在离开家乡,前往舒京考取功名前,与当时与寡母一起住的璇玑,是邻门关系。年少时有过一段厮混的荒唐日子。   只能说是天意使然。主线剧情要是没歪,璇玑根本就不会登场。没有了她,也不会有相认的这一出,可能连烨明天早上,就会被人发现身份的问题,被御林军杖杀掉了。   刚才,连烨闯进房间时,璇玑认出了他,十分惊慌,第一反应是担心他大喊大叫,抖出自己以前的那些事,就没有呼叫,让连烨藏在了屏风的后面。   如今冷静下来了,才想明白――要是留下这个男人的活口,总归不安全。还不如暂且安抚了他,再让侍卫进来悄悄杀了他。   璇玑的心中浮现出了杀意,正要说些什么时,就看见连烨两只浑浊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刚才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璇玑已经盘算起了如何处置他,嘴上道:“那是文渊阁的臣子陆陆。你问来做什么,又和你没关系。”   连烨神色古怪,慢吞吞吐出了一句话:“现在女人也能入朝为官了吗?”   璇玑盯着他,震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一个女人。”连烨席地而坐,喉咙发出了嗬嗬的喘息,颠三倒四地说:“她是前朝的郡主,俞鹿,当年连嵇允也是她身边的人……”   “什么郡主,什么嵇允,你说清楚一点!”   连烨却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抓着头发,语气中充满了愤懑和恨意:“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嵇允与她的关系,肯定不清不楚。不然怎么嵇允刚进了奴籍,就被她买回了府里……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他妈早就当上郡马了。”   璇玑定定地听着,脸色渐渐暗了下去。   ……   午后,璇玑在御书房中,求见了萧景丞。   书房中,年轻的帝王面沉如水,坐在了檀木台后,正在处理公务。   宫人都安静地守在了旁边,窗外的鸟儿也都很有灵性,一反常态,叫都不叫了。   初登帝位,民心所归,家仇血恨得报。按理说,萧景丞的心情本该是不错的。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他身边的宫人,都能明显感觉到,皇上的心情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不曾转晴,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阴沉感,给了人千钧压力。   某几次,宫人都见到萧景丞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边的空气上,在发呆。   璇玑进来后,行了一礼,仰起头,面色有些奇异地说:“皇兄,璇玑得知了一个秘密,不知该不该跟您说。”   这个不熟悉、但总归是血亲的妹妹来了,萧景丞也难得放下了公务,陪她坐到一边,休息一会儿。   落座后,萧景丞就不以为意地说:“什么秘密?”   “璇玑听说,文渊阁那个叫陆陆的少年,以前是皇兄您的小厮。这个秘密就是关于她的。”   冷不丁地听到了这个自己想刻意忽略的名字,萧景丞的目光凝住了,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看向了璇玑。   璇玑压抑着心底的淡淡兴奋,一字一顿地说:“那个陆陆,她其实是一个女人!”   咣当一声,茶杯落了下来,染湿了桌案。   萧景丞震惊极了,却不等消化完这句话,璇玑就接着道:“而且你一定猜不到她是谁。她姓俞,是女扮男装的前朝郡主,俞鹿!” 第69章 第三个黑化男主27   午后, 俞鹿坐在文渊阁里抄写经文,眼皮却一直在轻跳。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永熙帝坠亡那晚的宫宴上。   ……想想就不太吉利。   俞鹿放下毛笔, 两手托住额头,用尾指轻轻地揉着眼皮。   往常的午后, 文渊阁的院子,都如山中禅院,万籁俱寂。可就在这时, 她忽然听见了一阵重而快的脚步声, 沿着走廊,朝着她这个方向, 疾步行来。   这个时间会来找她的,多半是嵇允。可今天这一次,俞鹿却有种分外不安的感觉――因为嵇允走路不会那么大声。那每一下的脚步声,仿佛裹挟着怒气,气势汹涌, 重重地踩踏在了她的耳膜上面。   脚步在她的门前停定了。“砰”一声, 合拢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门板沉闷地撞在了围墙上, 轻微回弹了一下。尘埃被震得絮絮落下。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萧景丞。他盯着她,一双狭长眸子, 仿佛酝酿着阴暗的风暴。   俞鹿微微一呆,直觉有坏事发生了, 刚从椅子站起来, 就听见萧景丞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俞鹿。”   听见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俞鹿的脸色, 陡然僵硬。   萧景丞微微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出:“这才是你的真名,前朝靖王是你父亲,是不是?!”   此话一出,俞鹿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曝光了。   萧景丞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定是掌握了证据……就算没有证据,舒京的前朝勋贵里,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的人不在少数。只要召他们来辨认,就一清二楚了。根本没有否认和狡辩的余地。   俞鹿沉默了。   这番无话可说的默认态度,直接将真相盖章定论。   萧景丞捏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在这件事前,他已经决定要忘记俞鹿这个“少年”了。为了她,去与对自己大有用处的嵇允反目,不理智也不值当。   在听见璇玑说她是女人时,萧景丞的确爆发出了一瞬间的狂喜。不过,还没来得及思考“嵇允知不知道她是女人”这个问题,喜悦就被最后的真相给扑灭了。   原来,她就是那个下令灭萧家满门的昏君的侄女。她的父亲,也曾深受永熙帝的重视,不知收益几许……   在此之前,被蒙在鼓里的他,却主动提出过,要给她寻找父母,还要给她和她父母荣华富贵……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承认自己隐瞒了身份,但那也是无奈之举。”俞鹿注视着他的怒容,恳切地说:“当初我只是想自己上路来舒京找我父母,扮做男装也是为了在乱世中不招人觊觎。谁知道会被你的人当刺客抓了,还留了下来。为了自保,我只能将错就错了。但是,我可以发誓,我对你不曾有过加害之心,这是肯定的!”   “住嘴!”萧景丞怒道:“怪不得你当时还问我,如果以后犯了罪不至死的错,能不能赦免你和你的父母。原来从那时起,你就是在处心积虑地套我的话!”   俞鹿唇色微微苍白,但还是尽量冷静地说:“我不否认我在试探你的态度,我处心积虑想活下来。可人是很复杂的……我迫不得已说一些谎话,这不代表我与你相处的时间都戴着虚假面具的啊。”   她当时的确是抱了试探的意思,也是没想得太长远――事情败露后,落在萧景丞眼里,这妥妥的就会成为“早有预谋”的代名词啊。   “不用再说了!”萧景丞压抑着怒气,俯视着她,对守在廊外的人说:“带走!”   ……   俞鹿被关进了囚牢之中,不得不换下的原来的衣裳。   同时,身上的一切饰物也被收走了,包括她贴身携带的那个装了玉葫芦的荷包。   以前她还庆幸,自己总能死里逃生,大概是因为娘亲送的玉葫芦在护佑她。就算没了半个,也很有灵气。现在玉葫芦也被拿走了,大概从侧面说明她的好运也到头了。   往严重点说,她这算是欺君之罪,是不到杀头程度。不过,最严重的那一档,可能会关她一辈子。   囚牢之中,日夜难分。俞鹿也分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是一天,两天,还是三四天。更不知道她的爹娘、嵇允甚至是穆函,是否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是否有被她所牵连。   唯一算是好事的,是从她身份曝光的那天起,进度条就达到了98%。看样子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几天后,牢狱的铁门外,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俞鹿抱膝坐着,一颤,猛地抬头。   一个太监低着头,提着灯笼,一袭白衣的嵇允钻进了牢门,快步朝她走来,将瑟瑟发抖的俞鹿搂入了怀中,用披风裹住了她的身子,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抱住她的后脑勺,低声呢喃:“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走。”   等上了马车,俞鹿从嵇允手中接过了热茶和汤婆子,暖了身子,面上恢复了血色,才问起了外头的事。   嵇允搂着她安抚,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他与萧景丞秘密地谈过。内情不清楚,嵇允只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执。嵇允的官帽遮挡的皮肤,也浮现出了一小块的淤青,是被墨砚打伤的。   最终的结果是,俞鹿被释放了。萧景丞免除了她的欺君之罪,但是,勒令她不得再踏入舒京半步,须得在一个月内离开。   俞鹿咀嚼了一下这个要求,捉到了重点:“不许再踏入舒京半步……意思是,我们以后都不会见面了吧。”   “不。”嵇允伸出手顺了顺她的发丝,捏了捏她的耳朵,笑了笑:“鹿鹿,我打算辞官。”   俞鹿差点以为听错了,悚然道:“辞官?!”   说好的摄政王呢?这是越来越偏的节奏啊!进度条都98%了,还偏成这样,真的好吗?   “我对官名利禄,从来都没有太多的渴求,这一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就是为蒙冤的祖父和家族平反的愿望。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嵇允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上去,凝视着她,一双眼睛充满了柔意:“我有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新愿望。”   嵇家为簪缨世胄,先代积厚流光。短短两年之内,不论老少,都经历了大起大落,如同大梦一场。有过人人称颂讨好的风光日子,也有过连路边乞丐也避之不及的落魄时候。历经浮沉,锋芒被困境打磨后,族人的心性更显温润,沉稳,坚定。   嵇家公子允,是这一辈的子弟中光芒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以前,众人的目光总会被最拔尖的那一个人吸引住,而没有注意到,嵇家的人才远不止他一人。   如今的环境,已没有前朝那般压抑恐怖。只要一些时日,他们都一定可以有所作为,成长为家族的顶梁柱。   嵇允希望可以放下前世的仇恨,不再被它捆束着,去过真正的生活了。   嵇允吻了吻呆愣的俞鹿的额头,笑道:“我那一个新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去过一些平凡自在的日子。”   ……   俞鹿出宫后,就恢复了女儿身的打扮,暂时住在了嵇家的府邸中。   嵇允在家族中提过自己要辞官这件事,不出预料,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家中权势最大的人,倒是没人敢直接说他荒唐了。   这些嵇允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大概是怜惜她在监牢里受了苦,他最近天天命令厨房做一些药膳、食膳给她补身子,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下,吃得俞鹿一闻到了那股香浓微微带骚的味道,就退避三舍,缩进被窝里,死活不肯再吃。   靖王夫妻那边也在筹备离城的事。为了不惹萧景丞注意到他们,两边并没有明面上的见面。俞鹿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自己的弟弟――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肉团了。   很快,就到了一切都打理妥当的离城前夕。明日一早,他们便要离开舒京了。   这天也是嵇允入朝的最后一日。到了本该下朝的时间,他却没有回来,看来可能是被萧景丞绊住了脚步。   午间用膳后,嵇家的侧门就迎进了两个不速之客。俞鹿本来是趴在桌子上玩儿棋子的,看见这两个身影,她惊喜地跳了起来,不敢置信道:“香桃?!小蝶?!”   两个侍女都冒出了欣喜的泪花:“小姐!”   原来,当时在靖王妃被软禁时,靖王就猜到了王府会有难,将大部分的侍从都遣散了。包括香桃和小蝶。而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嵇允将这两个旧的侍女找了回来,照顾产后的靖王妃。   不仅如此,小蝶的臂弯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俞鹿那未满三个月的弟弟,曦儿。   俞鹿怜爱地隔着襁褓,摸了摸自家弟弟那散发着奶香味儿的小胸脯,问:“你们怎么会来?还把曦儿也带来了。”   “王妃……不对,是夫人产后的腹上留下了一些纹路,这不是马上就要离开舒京了么?她就想在离开前,多囤一些雪花膏,就让我们出来买了。”香桃抱婴儿的手势很熟练,笑着说:“夫人还说,自己如今不方便和小姐见面,不过小姐之前总是念叨着想抱小公子。小公子如今又正是对外界活泼好奇的时候,我们就将小公子抱了出来,晒晒太阳了。”   俞鹿很高兴,也想跟着出门放风。等日头没那么烈的时候,便戴上了幂离,与两个侍女和嵇允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侍卫一起出了门。   街上人潮涌涌,非常热闹。他们先去了以前靖王妃常去光顾的香膏店,买了要用的东西,看时间还早,就在附近的摊子逛了起来。   就在俞鹿和香桃低头在挑小吃解馋时,远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似乎是御林军在附近搜查着什么人。   两名暗卫第一时间都警惕了起来。没曾想,就在他们跟前的小贩摊,垂着的那块布忽然如波浪般抖动了两下,从里头钻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那小贩没料到自己摊子底下藏了个人,也吓了一大跳,差点将锅铲也扔掉了,惊叫:“什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这乞丐钻出的角度太过刁钻。眼前一花,站在俞鹿身边抱着孩子的小蝶,就已经被这乞丐挟持住了。   看这个乞丐的瘦削身形,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他的手臂绽出了青筋,死死地扣住了小蝶的喉咙,另一手握着匕首,刀尖抵着她的腰。小蝶惨白着脸,僵硬臂膀中,还抱着俞鹿的弟弟。   四周的人都大惊失色,四散开来。俞鹿与那乞丐对视,一阵彻骨寒意,倏然窜过了心头。   这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竟然是连烨!   原来,连烨与璇玑见面的那天,璇玑假装安抚他,实际是急匆匆地跑去了御书房,跟萧景丞告密。连烨在她的房间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担心自己会遭灭口,就偷走了璇玑的腰牌。有了腰牌,他顺利地混出了宫。   只是出宫后,没来得及离城,璇玑就发现腰牌失窃。满城都在通缉连烨。   连烨躲了几天,今日远远看见了御林军的身影,慌不择路钻进了小摊底下。听见了外面有女眷说话声,也是狗急跳墙了,猛地扑了出去,想着挟持人质,能不能给自己换一条生路。   “都别过来!”连烨犹如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又凶狠:“谁过来,我就杀了他!”   系统:“请宿主保护你的弟弟,这就是最后的主线剧情。”   俞鹿:“这点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   “连烨,你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挟持一个民女和她的小孩,有意义么?你以为带着她们这对微不足道的母子,城门的士兵会受你威胁吗?”俞鹿上前一步,故意淡化婴儿的身份重要性,随手摘下了幂离,冷冷道:“还不如拿我来当人质。”   两个暗卫和香桃都脸色大变:“不可!”   连烨震惊地盯着她,半晌,目光中渐渐生出了心动、恨意和警惕:“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你……你来当人质?这对母女是什么来头,让你愿意代她们为质?”   俞鹿淡淡地说:“我的侍女罢了。我不忍心看着她们母子死去,如此而已。重点是,我会对她们不忍,城防的士兵却不会因此手软,要不要换人质,看你自己。”   一个暗卫道:“我可以做你的人质!”   “我不要你!”连烨显然很是忌惮有武功的男子,犹豫半晌,因饥饿和疲惫都到了顶峰,此刻不过是撑着一口求生的气,他终于一咬牙,对着俞鹿说:“你过来,其他人退后,去准备好马车与金子!”   香桃拽住了她的手,抖着嘴唇:“小姐,不要……”   “没听见吗?你们全部都退后!”俞鹿喝道,一步步走上前去,手臂就一紧。抱着孩子的小蝶被推了出去,俞鹿成为了他的人质。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连烨让他们动手打开车厢,里里外外检查过,确认车厢没有藏人,才命令所有人退开,拽着俞鹿靠近了车厢。匕首上锋利银亮的光,让香桃与小蝶都胆战心惊。   “我只是想要一条活路!只要我出了城,她就能活下来。”连烨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恶狠狠道:“我要是发现了追兵,立刻就掐死她!”   ……   与此同时,皇宫的御书房里。   一盘棋,被人泄愤般,推得东倒西歪。黑子白子,滚到了拖曳至地面的衣袍上,还在微微晃动。   嵇允将黑子拾起,放回了棋盒中,站在书案前,语气平静:“皇上,已是第八局了。还要继续么?”   “闭嘴。”萧景丞冷冷道,“你不是明日才离开舒京么?那么在今天,你还是臣子,要恪守本分。坐下,继续。”   已经决定了要让欺骗自己的俞鹿远远地滚出自己的视线。孰料嵇允后脚就跟着辞官。想必是打算和她一起离开舒京了。   萧景丞从来不是一个会为决定后悔的人。可现在……到了最后一刻,却还不愿放走嵇允,还在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好像只要嵇允不回去,明日他们就动不了身一样。   这究竟算什么?他都想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大太监面露异色,进了御书房,在萧景丞耳边低语了两句,称有些很重要的事,需要萧景丞去看看。   “我有事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萧景丞对嵇允抛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进了内间,萧景丞心不在焉道:“究竟何事?”   大太监低头,说:“皇上,您之前不是给奴看过半枚玉葫芦,遣了奴带着图画去佛安寺,寻找那枚玉葫芦的主人的下落的么?奴今天有了发现。您看,这些衣物,是前朝的俞鹿郡主在被您投入狱时,换下来的。您先前让我们处理掉,奴今天在检查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这样的一个香囊……”   说着,他双手将一个既像是荷包,也像是香囊的小玩意儿奉了上来。   萧景丞听了一半,已隐隐听出其言下之意。颤抖地夺了过来,捏在手心,他摸到了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东西。倒出来一看,赫然出现在他手上的,是半枚翠绿的玉葫芦。   萧景丞浑身剧颤,难以置信地摸索了片刻,抖着手,抽出了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半枚,将它们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天生一对。   当初在佛安寺里救他的人,让他梦魂萦绕的人――竟然就是俞鹿!   .   外间,嵇允若有所思地托着腮,修长二指轻轻捻着棋子。不知过了多久,廊外传来了一阵非常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屏风,看见来者是满脸焦色的穆函。他跪在门外,大声道:“皇上!卑职有紧急要事要向您汇报!”   嵇允蹙眉,觉得他状态有异,就走出了屏风,沉声道:“皇上暂时不在。发生什么事了?”   “嵇丞相!”穆函因为焦急,不小心把以前对俞鹿的称呼也叫出来了:“连烨劫持了郡主!现在正往城门闯去!”   嵇允瞳孔猛缩。   他的身后,有人在靠近。   萧景丞得知真相,悲喜交加,手中紧紧地抓住一对玉葫芦,谁知刚走出来就听见了这个噩耗:“你说什么?!”   穆函正要再说一次,嵇允已飞快地冲出了御书房的门,厉声对外头的宫人道:“立刻备马,我要出宫!”   ……   俞鹿被扔进了疾驰的马车内,连烨迅速用腰带将她的手脚捆住了,关在了车厢中。   车厢颠簸得很严重,俞鹿几乎要吐了,就忽然听见系统说:“叮,恭喜宿主,进度条达到100%了。”   俞鹿:“……这么突然的吗?”   系统:“是的呢,总不能让你再尝一次前世的结局。反正,进度条也已经满了,有很多疑问,我现在都可以解答给你听。之前,你不是疑惑为什么你弟弟的出生,会让进度条上升么?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就是嵇允以后扶上位、会成为皇帝的孩子。至于你以为会有的萧景丞私生子,其实根本是不存在的。”   俞鹿:“……???!!!”   这是什么吓人的进展!怪不得她弟弟的降生、她保护自己弟弟,都会跟进度条挂钩了!   系统:“你的使命,是将二次崩坏后的世界,拉回原轨。目前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恭喜你,宿主。”   第一点,俞鹿保护了自己的弟弟,让一个未来会在史书上登场的重要角色,不至于缺席。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俞鹿给了嵇允与萧景丞反目的理由。   所以,在最后的这20%的进度条里,不管是刷嵇允的好感,还是刷萧景丞的好感,都是有用的,都是在增加让他们对彼此不满的砝码。   对嵇允来说,俞鹿的死亡,横竖与萧家是脱不了干系的。如果璇玑当时就叫人杀了连烨,如果最后这一天,萧景丞没有故意拖住他离开的脚步。他一定会陪着俞鹿出门,宁可谈判,断自己一臂再为质,也绝不会让她冲动地上前,成为人质,陷入险境之中。   对于萧景丞来说,他今天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玉葫芦主人,原来就在自己身边。嵇允不仅夺了他朦朦胧胧中爱慕的人,而且,玉葫芦那件事,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猜出,嵇允明知真相,也故意隐瞒了俞鹿的存在。等萧景丞发现真相时,已经太迟了。   他们的嫌隙和裂痕,会越来越大,到无可调和的地步。   第三也是最后附带的一点,就是终止了嵇允归隐的歪路,将剧情拉回正轨,将他留在了朝廷,为日后成为摄政王打下基础。   “明白了吧。”系统:“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宿主,你要马上走,还是多等一会儿?”   马车仍在颠簸,俞鹿沉默一瞬,说:“现在走吧。”   系统:“确定吗?”   “心理准备,我上次已经做过一次了。”俞鹿倚着马车壁,吁出了一口气:“既然注定要走,我不想活着成为连烨逃出舒京的筹码。所以,就到这里为止吧。”   系统:“没问题。我们走了。”   俞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微翘,仿佛带了一丝释然平静。呼吸渐渐停止,手心也慢慢地松开了。   ……   …………   嵇允与萧景丞于宫中,纵马狂奔,赶到宫门之时,恰好遇上了御林军回来复命,说马车还没有冲出舒京,就被设伏的御林军拦截住了。   狂徒连烨,也被当场处死了。   嵇允狠狠拉住缰绳,喘着气,急道:“那里面的人质呢?救了没有?!可有受伤?!”   跪在石阶梯下的御林军侍卫,却一动不动,低着头。半晌,才开口道:“皇上,嵇丞相,卑职在打开马车门的时候,看到被挟持的那位姑娘,身上并无外伤,只就是……已经没有了气息,不在人世了。”   御林军侍卫自顾自地说着,并没有抬头注意去看,骏马之上,丞相与皇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   冷风呼啸,穿过了萧瑟的宫门。风中裹挟着飘落的雪粒。   舒京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下来了。   纷纷扬扬,寒冷彻骨。 第70章 第三个世界・番外   春分三月, 花明柳媚。   我叫俞鹿,今年十六岁了,被我爹――当朝的靖王送到了国子寺, 和勋贵子弟们一起学习。   尽管我冲爹娘撒娇耍赖装病不下于二十次,多次表明我宁可去马场天天撒野,也对坐在桌子前读书写字没兴趣,最后还是拗不过我爹,被送了过去。   我打听了很多关于国子寺的事情。听说,今年新来的直讲,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嵇丞相的孙子, 与我同辈的嵇家公子允。没错, 就是那一个被各大世家拿来口头教育孩子的完美楷模,嵇允。   我向来都只闻其名, 未见其型。一直都以为,嵇允会是一个和国子寺太傅一样,古板又无趣的小大人。   结果第一次见面, 就彻底粉碎了我的这个印象。   那是我去国子寺的第一天。起床时,因为不情愿,故意拖着时间。等来到了国子寺外,看着那面静悄悄的高墙,就开始后悔了。   于是我让香桃和小蝶带我绕到了后门――我已经打听过里面的布局了。从后门进去,再经过一片荷花池,可以从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学堂。不会被太傅看见。   后门关着,墙也很高,不过, 爬树、爬墙这些事, 从来都难不倒我。   在香桃和小蝶的帮忙下, 我轻巧地落了地。正以为没人看见我时,一抬头,我就发现,前方那株茂密如盖的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芝兰玉树,乌眉墨发,清冷英逸的少年。手执一卷书,立在树下,似乎是在这里看书。   但是,当他抬头,那一双幽深而忧郁的眼眸望过来时,我却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觉得他是故意等在此处的。   ――一直在等我出现,等我走过去,跟他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这么想就太过自作多情了,一定是这人长得太好看的缘故,那双眼睛也是狭长的桃花眼,很容易给人含情脉脉的错觉。   这个时间,世家子弟们,应该都在里头听学。这个人虽然和我年纪相仿,却不用受此约束,公然在外游荡,又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应该不是俞家哪个宗室的后代。很有可能是国子寺的人。   好在,这人没有大呼小叫,叫人过来的意思。很上道。我对他露出了笑容,趁他怔愣的一刹,假装没看到他,跑掉了。   到了下午,我在学堂上见到了这个家伙,惊得差点儿滚到了桌子底下。   原来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嵇允。   年纪轻轻,就因才贯二酉,学识渊博,在国子寺中担任直讲的那个嵇允。   他站在太傅的身边,有许多倾慕欣羡好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在勾名册的时候,他仿佛早上没有见到我,态度很平静。   奇怪了,不是说这个人很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吗?怎么会对我放水?   过了一段日子,我从一开始怀疑是自己自恋,到终于肯定,嵇允对我有些特别。   特别温柔,特别耐心。甚至,我敏感地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有一丝几乎没有原则的宠溺,与低声下气的讨好。   可惜,我这个人有个怪毛病,谁对我殷勤,我就越不爱靠近谁。况且我们只认识了不久,说不定他抱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嵇允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警觉和抵触――比如说,故意装听不见他叫我,招呼同龄子弟去玩绝不带他,一下学就脚底抹油跑掉。他很有自知之明,默不吭声地退回了原处,没有再试图靠近我。   只就是有几次,我呼朋引伴,兴高采烈地叫人去玩,回头就会看见嵇允站在远处,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我。被我一看回去,他就会低下头,片刻后,转身离开,背影很落寞。   怎么看起来那么可怜啊。   不理他,好像成了我的不对。   有一次,我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第一次开口,邀请他一起去了马场。   嵇允那一刻很高兴,我觉得他的眼睛似乎都瞬间亮了起来。我也第一次看到了他在马上的英姿,原来他的马术那么好,怪不得去年春猎时会拔得头筹。   打开了豁口,渐渐熟悉起来之后,我发现,其实放松了享受嵇允的“放水”也不错。   嵇允严于律己,对于外人,也很有原则。唯独对着我时会时刻让步。   比如他从来不会呵斥我上课不专心,看见了我迟到早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跟先生告状,说我功课没完成。只会在事后留下我,耐心问我哪里听不懂,打算教我,明目张胆地给我开小灶。   这让我感到有些窃喜,同时也很困惑。于是就旁敲侧击,问他为什么。   嵇允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这样问,而且,仿佛还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欣慰感。   可回答时,他又卖了个关子,凝视着我,说:“你以后就会懂了。”   等于什么也没说。   故作高深。   我无趣地想,接着,又闲聊着问他――像他这种满腹经纶的人,会不会觉得别人(尤其我)很笨?   嵇允听了,就放下了笔,转过来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不会。”   那语气怪郑重的。他还安慰我,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如果我真的不爱学习,也没关系,只要开心就好了。况且我还那么擅长马术呢。   这话我爱听。   我心情好时,就会画画,存心逗他,有时候画的还是不正经的画。嵇允第一次收到时,反应也很奇怪,双手拿着,怔然看了很久,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说我胡闹。抬头时,眼眶似乎有点红,仿佛有泪光在其中浮现了一刹。   之后,他就将我那幅涂鸦,郑重地藏进了一个匣子里。   颇有一种将垃圾当成宝贝的意思。   因为嵇允平时脾气太好了,所以,他唯一的一次发火,显得非常可怕,让我现在都忘不了。   那是发生在夏天的事。   那个寻常的日子,国子寺里,光天化日之下,进了蒙面的贼人。逃跑时,他将坐在池边石栏上吃西瓜的我推进了水里。大概是为了转移那些追兵的注意力,让他们来救我,而无暇去追他吧。   可惜,他挑错人了。   我娘――靖王妃的祖地是江南,我的水性从小就好。在清澈的水里,还可以睁开眼睛。   国子寺的池子那么浅,水又是静止的,所以,摔下去后,我只是有些吃惊,并不觉得惊慌。   见到远处那些人一边紧张地大叫着“郡主落水了”,一边跑来的样子,我起了玩心,故意装作溺水,大吸一口气,放松了四肢,让自己脸朝下,漂浮在水中,随波逐流,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了岸上面,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应该是有人率先冲到了池边。依稀听见远处有人大叫:“嵇公子!”   在这一阵哗然的惊叫声中,来者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奋力朝我扑来。我莫名心慌,打算起身不玩的时候,胳膊就忽然被人用力地拽住了,拖出了水面。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嵇允。   平日里那张温和清冷的面具,在他的脸上裂开了。   我的手臂被他掐得很痛,也是第一次,从他那张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脸上,看见了恐惧,还有更多我看不懂却很沉重,很压抑的情愫。   以前腹诽他是小大人,但我心里其实并不真的那么觉得。只有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披着年轻的躯壳,内里却已迟暮的千疮百孔的灵魂。   被送到了休息的地方――嵇允的房间后,我换好了衣服,从内间出来,看见嵇允,压不下那种干了坏事的心虚感,拉了拉他的衣袖,讪讪地说:“嵇允,你不生气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嵇允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白皙的面容上,刚才那种让我害怕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被我晃了两次胳膊,嵇允才低头看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在他欲说还休的哀伤表情中,败下了阵来,主要是我不舍得美人露出悲伤表情,便很没有骨气地发了誓:“好吧好吧,我以后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让你们担心了。”   真是美色误人啊误人。   嵇允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按下的我乱动的手:“坐好。你饿不饿?”   “有点。”我诚实地点点头。   嵇允笑了笑,起了身。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看到他打开了房间角落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搬出了一个藤箱,一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零嘴。   不敢相信,他居然在直讲才有的休息房间里藏了那么多好吃的。而且,奇异的是,这里面的都是我爱吃的零嘴。   嵇允会读心术吗?难道他提前打听了我喜欢吃什么?   嵇允摸了摸我的头,柔声回答:“都是给你的,随便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我突发奇想,随口问:“难不成我第一天来国子寺,从后门翻墙进来,也是你预料到的?你该不会是故意等在那里,守株待兔的吧?”   说完,我就觉得很好笑,自己先笑了起来。   嵇允看着我,非但没笑,还点了点头:“是。”   我的笑声止住了,跟见鬼了似的瞪着他。   “我从清晨开始,就在那里,等着你出现。”嵇允轻声地说:“不敢离开半步,怕会错过你,也怕你看不到我。从清晨,一直等到中午,差点以为你不会来了。好在,你最后还是出现了。”   我吃着零嘴,不太相信他的话。   虽然嵇允的确很厉害,但总不至于连未来――比如我会在那天翻墙进去也预知到吧?   .   落水的事情瞒不过爹娘,我回家后,被爹娘轮番教训,还被关在了家里,老实了好些天。   嵇允每天都会托香桃和小蝶送些东西给我,有些时候是吃的,有些时候是解闷的小玩意儿,还有亲笔写的信。   仿佛一个出门在外,每天给夫人汇报行踪的丈夫。   他还会给我买城东的老胖头家的糖画。   我最爱吃他家的糖画。不仅糖放得够多,也不会粘牙。   当然,好吃也意味着难买到,这一家店,通常都要排很长时间,才能等到。小蝶有一次好奇地问过,原来嵇允是自己去排队的。   怎么可能。他肯定是打发小厮去买的。   不,更重要的是,我都不知道香桃和小蝶是什么时候被他买通的。   幸好嵇允没做什么坏事。   不仅不坏,我有时候觉得嵇允对我,比我爹娘对我还纵容。   可有些时候,我又会觉得他很像狡猾的狼,天天送我鸡腿,只是为了让我放下警惕,让他更进一步。   回到了国子寺后,我才发现,因为上次的贼人事件,国子寺巡逻的侍卫换了一批,变成了皇宫御林军直接来巡逻。   自从巡逻者换了人以后,开始有些怪事在我身边发生。   比如说我那张四条腿有一条不稳的桌子,我还没叫人来修理,就发现有人默默地将那条松脱的桌脚拧紧了。还有,休息后回来,我的桌椅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很好奇是哪个田螺姑娘在做这些事,故意装作不知道,然后杀了一个回马枪,成功地让我逮到了对方。   ――不是田螺姑娘,而是田螺少年。   那是一个肤色黝黑、虎目炯炯的御林军少年,未语脸先红,被我逼问了几句,才说自己的名字叫“穆函”,几个月前,在宫中被我救了一命,所以想方设法地报答我。   我看他没有恶意,逗了他几句,就放走他了。   不久之后,国子寺又迎来了一个怪人。   这个怪人叫做萧景丞。大有来头。   他爹名叫萧齐。萧齐大将军,是周朝威名赫赫的战神。作为武将的儿子,萧景丞是在黄沙漫天的边关摔摔打打着长大的,以后肯定也要继承他爹的衣钵。   我听过他的名字,也在宫宴上远远看过他的脸。和嵇允完全是两个极端的气质,冷硬,锋利。   听说,这家伙当年闹死闹活地要去边关,今年却跟中邪了一样,闹死闹活要回来舒城长居,还主动要求进国子寺,让所有人都大跌下巴。   为什么?因为这就和嵇允突然弃文从武,跑到边关去,天天脱掉上衣,挥汗如雨地跑操爬杆一样惊悚。   不过,久了就发现,萧景丞这人不拘小节,性格豪爽,还是挺好相处的。   他跟嵇允那种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类型,完全不同。喜欢一个人时,会写在脸上,写在他热切的、讨好的目光中。   就像一条哈嗤哈嗤吐气、还会摇尾巴的大黑狗。   他对我太主动了,我确信自己这一次没有自作多情,很是别扭。   嵇允和他的关系,也是奇奇怪怪的。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站在院子里,望着对方。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浓浓的、冰冷的敌意。之后相处时,也总是剑拔弩张,波涛暗涌。   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是谈得来的朋友,总会在一起谈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事儿。   不知道是诡异还是巧合,每一次,他们议论完一些高深莫测的话题后的不久,朝廷都会动荡一番。宗室和官员们,会有翻天覆地的洗涤。   唯有嵇家与萧家,在颠荡中仍可以保持屹立不倒。仿佛在这两个家族中,都有着未卜先知之人,可以预知吉凶,领航着这两艘大船,在波谲云诡、惊涛骇浪中,劈波斩浪地前行。   有时候,这两个家伙,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话题争论不休,互不相让,还让我来评理。这让我打心底觉得,他们就是两个缺根筋的弱智。   什么少年卿相,什么将军之子。   根本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和第二号大傻子。   还有一些时候,他们嘴里会冒出我不认识的人名。比如说,“连烨”这个名字,我听都没听过。嵇允和萧景丞,却可以瞬间明白彼此的意思,并达成一致。   “……连烨?”   “我来解决。”   “嗯。”   这类对话,不时就会发生,就跟打哑谜一样。   难道傻子和傻子之间,会有心灵感应?   我问过嵇允这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等嵇允不在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了萧景丞:“你们两个为什么老是不对盘啊,是不是前世有仇啊?”   萧景丞看了我一眼,说:“是啊。我们就是前世有仇。”   我:“?”   “上一辈子,嵇允杀了我。”萧景丞垂眼,仿佛浸入了久远的回忆中,顿了顿,语气有了一丝丝的得意和哀伤:“不过,他也不算是赢家。因为他和我一样,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并且,在余生的每一天,都会后悔最初做过的许多事。”   我敷衍地支着腮在听。心里却在想――人就算有上辈子,也该在喝孟婆汤的时候就忘记了啊。   不能说就算了,和嵇允一样干脆别回答就好了。何必编个鬼故事骗我?难道萧景丞以为我会信?   等这一年过去后,我离开了国子寺。没过多久,悚然的事发生了――嵇家和萧家,都向靖王府求亲了。   我躲在屏风后,听那两个笑得像花儿似的媒婆,对我爹娘说什么“窈窕淑女”、“静女其姝”……这一类根本和我牛头不搭马嘴的词,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   要不是我爹确实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肯定会怀疑他们找错了人。   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了包袱,留下香桃给我拖延时间,只带着小蝶,偷偷溜出了家门,决定去我娘的祖地――风光秀丽、婉转多情的江南,躲……不,玩上一段时间。   三日后,在驿站里,我就“出师未捷身先死”,钱袋被人顺走了。我们没有出门经验,不知道钱要分开装,正要灰溜溜回家时,就在驿站门口,被策马赶来的嵇允拦住了。   “听说郡主要去江南休养一段时间。正好,我奉命去江南探查盐引贪墨一案,可以护送郡主一程。”   我之前也听爹说过这个案件,可要去查案的人,不是嵇允的父亲吗?   嵇允不慌不忙地说:“父亲身体不适,由我代他先行一步。”   以前他和萧景丞,总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各种有我的地方,今天少了一个,还挺新鲜的。我问:“只有你知道我出来了吗?”   “萧景丞也知道。”嵇允几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嘴角:“不过,萧大将军不会让他胡来的。”   我:“……”   这蔫坏蔫坏的笑容,怎么觉得萧景丞被禁足了,和他脱不了关系呢?   嵇允笑道:“江南之地确实是一个游历的好去处。郡主可愿让我护送你前往?”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许提求亲的事。”   嵇允好脾气地说:“那是自然。”   那好吧,去江南躲一段时间,也比回舒京面对一双媒婆的虎狼夹击要好。况且,嵇允学富五车,和他同行一定不会无聊。   我权衡一番后,矜持地点头,接受了嵇允的同行邀请,在他的注视中,将手递了过去。   嵇允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是,才刚上路不久,我们就被一声怒吼喝住了。后方沙尘滚滚,萧景丞仿佛一只脱缰的野狗,骑着马,背着包袱,追了上来。   他拉住了缰绳,停稳了以后,首先是对我笑了一笑,随后,就转头,恶狠狠地对嵇允说:“你以为你的伎俩能关住我几天?!”   嵇允风清云淡地看着前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这一趟我跟定了。”   我:“……”   看来,前路注定多灾多难。还是等我抵达了江南再继续写后面的事吧。   (番外・如有来世 完) 第71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   深海, 亚特兰蒂斯,人鱼之国。   寂静的暗蓝的世界里, 成群的小鱼在随波荡漾的海藻中穿行。偶尔能见到发光的鱼类,在砂砾中冒出的透明气泡里打盹。触须一啄,气泡就“啵”地碎裂了。蟹在砂砾上灵巧地爬过,留下了一串足印。   阳光照不进来的火海之谷,立着一个庞大的发光体。明耀的光泽染亮了这一片广袤的水域。   游近后,就会看见,那是一座宏伟而美丽的水中城堡。斑斓的珊瑚礁与泛着珠光的白色贝壳,装饰着它的外墙和阶梯。手执三叉戟的金色人鱼雕像, 立在了堡垒之巅。   安静的城堡深处, 一座华丽的宫殿中。   亮晶晶的宝石从宝箱里溢出,满泻在地毯上。竖琴放在窗边。莲花似的灯内, 微小的发光海洋生物,充当着在海水中照明的灯芯。   房间的深处, 摆放着一枚天然而巨大的贝壳,两瓣壳儿打开,里头铺着柔软的垫子, 贝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而圆润。   俞鹿的眼睫颤抖了一下,餍足地哼了一声,手臂搭在枕上,露出了一片雪白肩头。   明明上半身和人类少女无异,她从头发下露出的耳朵, 却跟精灵似的, 形状尖尖, 还支着半透明的鳍。耳朵后方, 还开了一道斜斜的鳃, 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扇动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光,深海鱼类大多都长得很随便,鳃也是狰狞粗犷的一条长缝。俞鹿的鳃,却是一道银亮顺滑的弧线。闭上的时候,毫不显眼,仿佛是谁用画笔沾了银色的亮粉,在她耳后的肌肤上勾画了一下。   “公主殿下,早上好。”   一个低柔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   身后,一具紧贴着她后背的身体略略动了动,支了起来。手臂松开了她的腰。微带凉意的光滑肌肤相互摩挲,仿佛羽毛擦过。   俞鹿依然困倦,不甚清醒地往枕头里缩了缩。耳边的碎发被撩开了,一个轻柔爱惜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公主殿下,您该起了。”   俞鹿痒得缩起脖子,微微皱起了眉,懊恼地躲了躲,再度翻身,用力地拱入了后方之人的怀中,蹭了一蹭,才深吸口气,不满地睁开了眼眸。   随后,她看见了一张美丽的少年脸庞。深黑的发垂下来,暗金的眼珠,仿佛泛着细碎的金,温柔无奈地凝视着她,轻声说:“公主殿下,今天是二王子殿下从风海访问归来的日子。”   这是俞鹿的宠侍,名叫释星。   “……”俞鹿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睡不醒的娇憨,以及昨晚过度使用嗓子所导致的沙哑:“我累了。”   释星怔了一刹,就明白她的意思,就轻巧地爬起来,身姿矫健。披上衣裳后,他就跪在床边,双手慢慢掀开了被子,露出了俞鹿的下半身――一尾闪闪发亮、鳞片由上至下呈现为由浅及深的珊瑚粉的鱼尾。   亚特兰蒂斯,是闻名遐迩的人鱼之国,坐拥着海洋深处最先进的文明。俞鹿是亚特兰蒂斯王的三女儿,也是这里的公主。   实际上,论武力,人鱼既没有尖牙利爪,也没有大吨位的身躯,离海洋霸主的等级,还是差一大截的。鲨、鲸之类的生物,战斗力都远在他们之上。   之所以能在这无尽的海域称霸,并建立自己的王国,人鱼靠的是世代流传的三叉戟的神力,以及智商――比大多数海洋生物更发达的脑子,能让王族轻易地对海洋万物进行精神力的控制。   在远古的时候,人鱼其实是从东方的浅海来的。那时候的他们的名字叫做“鲛人”。   随着人类船只活动变多,为了不受干扰,人鱼整族迁移到了深海,经过千年混种,渐渐西化。   和陆上一样,人鱼国民根据血统和能力,又分为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王族,能力是最强的,偏下等的平民,和最下等的奴隶,则都柔弱至极。   比如说,人鱼可以幻化出双腿,在陆上与海水里自由移动。上岸时,鳃会自动合拢,变成两道不显眼的纹路。但是,平民每次上岸,最多就维持人形三个小时。要是不找个地方浸湿全身,就很容易会干渴而死。王族离开大海后,至少可以在岸上待三天时间。   奴隶就不必讨论了。没有通行许可,他们根本就不能私自上岸。   释星是奴隶里的例外。   他只有鳃和人形的腿,没有鱼尾。   在人鱼中,这算是残缺了。   俞鹿是从火海的死亡裂谷里捡到他的。因为他暗金色的眼眸很漂亮,仿佛释放出了深海所没有的星光,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因为没有鱼尾,释星刚来到她的身边时,背后出现了很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得最广的谣言是,释星是海女巫的后代,血统受到了诅咒,才会没有鱼尾。   释星听了,还苍白地笑了笑,说自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越是这样忍让,俞鹿就越觉得他委屈,终于有一次大动肝火,当众处罚了三个胡说八道的侍卫,才让这些谣言平息了下去。   亚特兰蒂斯的阶层分层森严,且根深蒂固,除非通过跨阶级的通婚打破,不然是难以跨越的。释星一没后台,二没钱财,连最基本的身份证明、居住证也没有,连平民也称不上,就是奴隶的配置。   本来,他是给王族擦鞋都不配的,更别说是接近公主了。   可以让俞鹿这样对他,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容貌。   没错,人鱼都是资深的颜控。   所以,俞鹿一开始只是让他当侍从,没过多久,就让他上了自己的床。这一呆,就是三年时间,都没有腻。   此刻,俞鹿闭上眼睛,享受着按摩,同时,慢慢地平息着额头处隐约的胀痛。   她这么困,是有原因的。   昨天晚上,是她的一百岁生日。亚特兰蒂斯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为她庆祝。进行到了夜晚,她就有点厌倦了那些不断涌上来向她行礼攀谈的贵族们了,找了个理由回到房间,让释星侍奉自己到了半夜。   喝了点小酒,还那么疲累,本应一觉睡到天明。可她却非但没睡熟,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感觉,分外清晰的场景,让她很不舒服。   在梦里,她被一个叫系统的声音告知,自己的灵魂其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因为在原世界意外昏迷了,才会被送到亚特兰蒂斯,以人鱼公主的身份降生,颐养灵魂。   一百岁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她的灵魂就会被修复好。按照计划,将被系统带离这个世界。   但是,她的这具躯壳,却没有因她灵魂的消失而死去,而是按着命运书写好的剧情,继续走到了结局。   根据剧情,今天,她就会在她的王兄的接风宴上,听从她的父亲――人鱼王萨仁的安排,与亚特兰蒂斯的盟国使者见面,并为之后的结盟,和与对方贵族的联姻做铺垫。   人鱼族花心爱美人是常态,不过,为了展现出结盟的诚意,至少在谈判和约会的期间,不能表现得太三心二意。所以,她先是毫不犹豫地遣散了后宫中那些貌美的宠侍,还给了他们一笔钱,有的是放了他们走,有的是直接送给了相熟的贵族。   唯有她最宠爱的释星,虽然被暂时冷落了,却没有被遣走。   因为与盟国结亲,很大可能只是表面婚姻。等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她还是想将释星弄回自己身边的。却没想到,因为以前她的独宠,释星就很招人暗恨了。这次,那些家伙以为释星被她彻底冷落了,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欺辱他,将柔弱而无还手之力的释星,赶出了亚特兰蒂斯。   释星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后的不久,亚特兰蒂斯,就遭到了横祸。有不明力量,吞噬了士兵的生命,还破坏了她的婚礼现场。在混乱之中,她被婚约者的叔叔――在盟国内,与她的婚约者为政敌的一条人鱼挟持误杀了。   之后,联盟破裂,局面彻底失控。那股不明的黑暗势力蚕食了深海区域,亚特兰蒂斯抵抗不能,几近覆灭。   系统:“释星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你错就错在,不应该让他被赶出亚特兰蒂斯。所以,我将你送回了离开的断点,即你一百岁生日的第二天,希望宿主可以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改变失控的局面。”   系统解释过,所谓的命运之子,指的就是一个世界里,最受眷顾、最强大的人。   那是不是说明了,如果释星没有被赶走,她婚礼上的悲剧,是完全可以被阻止的?   俞鹿:“……”   她觉得很荒唐。她的父王都束手无措的困难,柔弱的宠侍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个梦境,比人鱼族的巫师那面预示之镜都清晰百倍,预示之镜最多就只能模糊预见某条人鱼未来的命运走向,而无法预见整个国家的命运。   而且,在她醒来后,系统并没有消失。   俞鹿预感,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最终,就算没有外力强迫,她也会歪打正着,走到同一个可怕的结局。   忽然觉得鱼尾有点痒,俞鹿回过神来。   释星还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温柔细致地用海藻给她擦拭鱼鳞。从鱼尾开始,不知不觉就上移到了最上面。此处,若是仔细看,能看到一片如拳头大小、颜色比别处要浅一点的鳞片。如果鱼尾不是鱼尾,而是少女的双腿,那么,这个地方,就大约位于脐下三寸。   人鱼族兼具了人类和水生类特性,既可以用人形交欢,也可以用鱼形交尾。不过,要怀上小孩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须得打开这儿深处的生殖腔进行交尾才行。在人腿的形态下,是无法怀孕的。   海藻擦到附近时,俞鹿就怕痒,鱼尾抽动了一下,眼睛也蒙了一层水珠,抗拒地推开了他的手:“好了好了,说了多少次,不要那么认真地擦这里,停下吧,叫人进来侍奉我打扮。”   释星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抿了抿唇,半晌,轻声说:“遵命,公主殿下。”   俞鹿游到了梳妆镜前。这块光滑的镜子,外圈装饰满了宝石,整体被一簇巨大的珊瑚托举了起来。   镜中,映出了一个人鱼少女。蓬松蜷曲的火红长发,白皙的上半身与鱼尾衔接的地方,鳞片是渐变的,从疏到密,鱼尾的形状很修长,柔软的尾鳍是半透明的,在宝石照射下,仿佛抹开了一层细细的金色砂砾。   听见拉铃后,人鱼侍女鱼贯而入,给俞鹿打扮。将她的长发绑成了蓬松的辫子,垂在心口,别上了细小的宝石海星,为她耳垂戴上耳坠,最后穿上了外衣。   人鱼族的衣服,倒不会和图书里写的一样,只穿一个胸衣。而是媲美人类的正式衣裳――因为有些场合,为示尊敬,是禁止游泳的,人鱼要化成人形才能进去。   为了方便两种形态切换,他们的衣服一般是裙裳。衣服的材质很特殊,在海水中会自然拂动,不影响游泳,却不会被轻易掀起。如果讲究一点,有些人鱼还会自备内衣裤。   侍女进来后,释星就稳重地站到了稍后的地方,眼眸却没有移开,仍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公主。   一个侍女用余光悄悄地瞄了他一眼,仍旧无法抹杀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惊艳感觉。同时,心中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惋惜。   这个叫释星的少年,从外形上看,确实是完美的情人,怪不得能让公主宠爱他那么久。   可惜了,是一个没有鱼尾的残缺者。   亚特兰蒂斯王对于公主长时间地专宠释星的事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了。   没有鱼尾,就不能让公主怀孕。   所以,不管公主再怎么喜欢他,他最后充其量也只能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物罢了。 第72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2   起床晚了, 俞鹿踩着十点钟的尾巴,才带着目前最宠爱的释星,到达了地方。   接风宴的举办场所, 在城堡的北庭。被诸多五彩斑斓的柔软植物包围的花园里, 众星拱月般托起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石头和钢铁是它的骨架, 透明玻璃可以将汹涌的海流隔绝在外,在深海恐怖的水压下, 也没有绽出一丝裂痕。   为示尊敬,出席接风宴的人鱼都要化出双腿。进去前, 人鱼们会在门口的一个水流缓慢温和的缓冲区域, 幻化出双腿,整好衣裳后, 才优雅地步入宴会厅。   宴会厅里,海水的压力和流速,都被控制在了一个风平浪静的程度,让人鱼能沐浴在水中, 不会干渴而死,又不至于让餐桌上的食物被突如其来的一道水流、几条调皮的鱼卷起,糊在某位贵妇人的脸上, 造成尴尬。   人鱼的居所,包括俞鹿的房间, 都是这样设计的。   俞鹿带着释星进入宴会厅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许多惊异和好奇的注目。   传言都说,亚特兰蒂斯的公主, 有一个非常心爱的宠侍, 看来就是她身后那一个俊美的少年了。   衣香鬓影的贵族中, 俞鹿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器宇轩昂的背影。   那是一个相貌与俞鹿有七分相似的人鱼青年。   他有一双和俞鹿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珠,白皙肤色,尖尖的耳朵,淡紫耳鳍,不起眼的鳃。一头耀眼而华丽的火红短发,在海波中柔软地拂动着。制服的肩上挂着宝石与绸带,金色纽扣闪闪发亮。   正是今天接风宴的主人公,亚特兰蒂斯的二王子佐伊。   佐伊正与人说话,忽然间,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心爱的妹妹,略微一惊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与围在自己身边攀谈的人鱼贵族低声说了句失陪,就大步穿过了人群,走了过来,笑着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俞鹿:“我的妹妹,你猜我在风海带了什么给你?”   “礼物就等下再拆吧。”俞鹿现在不关心那个,直接问道:“王兄,你这次的出访顺利吗?”   佐伊这一次,其实是抱着为帝国搜寻资源的目的,才会去风海的。   亚特兰蒂斯有祖传的三叉戟统领海洋万物。这意味着,在物产丰富的海底,人鱼族不愁生存,也不怕遭到更强大物种的攻击,鱼类会自动排队进他们嘴巴。   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每一个文明都要向前发展,就像陆地上的人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刀耕火种、恩德尔系数高达百分百的原始时代一样,亚特兰蒂斯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早已发展出了独有的完整的工业体系,支撑起了整个帝国的稳定运作。   可是,最近,这一套的生存法则遭到了冲击。   亚特兰蒂斯的工业,非常依赖一种叫做“赤矿”的东西,这是一种外形如宝石、蕴含了无尽动力的珍贵资源,不仅能作为动力燃料、武器原材料,也融入到了亚特兰蒂斯的每一块玻璃、石头、钢筋之中。比如他们所处的这个宴会厅,玻璃强度之所以那么大,就是因为加入了赤矿。   火海就蕴藏着丰富的赤矿资源,所以亚特兰蒂斯人口最兴盛的地区就在火海。   按目前的开掘速度,再过两千年,也是用不完底下的赤矿的。   然而不幸的是,在三个月前,一场罕见的海底大地震,毁灭了赤矿的喷涌点。   自那以后,亚特兰蒂斯一直靠着以前积攒的资源在维持帝国运转。如果不尽快找到新的开掘口,亚特兰蒂斯的社会,会受到动摇稳定性的影响。   所以,亚特兰蒂斯王派儿子去了风海。   那是亚特兰蒂斯领土边缘的一片黑暗贫瘠的海域,荒芜得连条小鱼也找不到。再往外走,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仿佛可以通向地心深处。   亚特兰蒂斯的祖先告诫他们,那片黑暗地带,沉睡着某些就算是三叉戟也无法匹敌的东西,可以说是一片禁地。因此就更没人愿意靠近那边了。   但在这种时候,越神秘的地方,找到新赤矿的机会就越大。   俞鹿还忧心着她梦境里看到的“黑暗力量侵袭士兵”的画面。如果找到了赤矿,那亚特兰蒂斯就会稳定很多,不至于内忧外患一起来。   然而,听了她的问题,佐伊的脸色明显有些犹豫。俞鹿立刻就知道答案不算很乐观了。   果然,佐伊摇头,低声说:“我们看遍了风海,但是,一无所获。”   “兄长,不如下次你去考察也带我一起去吧。”   “不行。”佐伊的态度这次十分坚决:“我和父王都不会再让你靠近那边了。你难道忘记了自己小时候差点被卷进海沟的那件事吗?”   俞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含糊“唔”了一声,没有再坚持了。   佐伊缓了缓表情。平时不太关心政治的妹妹,第一时间就问起这个,还是让他很窝心的。他安抚性地拍了拍俞鹿的肩,这才舍得将视线挪开。   看到俞鹿身后,那一个如影随形的俊美少年时,佐伊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还微微皱起了眉。   他一直都知道妹妹很宠爱这个来历不明的奴隶。不管去到哪里,都和他形影不离。   ――从佐伊在内心直接蔑视地称释星为“奴隶”,而不是“宠侍”,就足以看出他的不满。   今天的接风宴,她也将这个宠侍带了过来,其实是不太妥当的。   因为今天出席宴会的可不止亚特兰蒂斯的贵族,还有邻国的来宾,其中一位还是邻国的王子殿下。   亚特兰蒂斯王在事先已经在暗中与他们兄妹通了气,说有意联姻。   这邻国的历史、实力等等都比亚特兰蒂斯低一个档次。联姻绝对是对方高攀的。不过,他们虽然没有赤矿,却有低一档次的最佳替代资源。   通过联姻结成盟国,就可以无尽地享用他们的资源了。   当然这不是强迫性的,毕竟亚特兰蒂斯还没有落魄到要出卖公主和亲才能继续发展的程度。不过,就算接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对人鱼来说,婚姻是很稀松平常的。他们也没有一夫一妻制的观念,即是结婚后,不代表要放弃整座森林。   那位王子的相貌也颇为英俊。和他结婚,婚后少一些自由,但还能继续玩,就能给自己国家换取那么多的资源,很值得一试。   今天,就是让俞鹿和那个王子认识的大好机会。   这种场合,带一个和自己有肉|体关系的奴隶过来,还怎么进行下去?   他的妹妹,已经一百岁了,还是那么任性。   俞鹿的身边,明明有懂得规矩的人鱼,也不劝阻她一下。   佐伊眯了眯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看向了释星。   在明亮的灯下,释星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色长袍。乍看之下,倒有几分沉稳优雅的贵族气质。   正如他平时给人的感觉――沉静。   佐伊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了一个脾气更骄纵自满的少年侍奉他妹妹,说不定早就生出不少幺蛾子了。   释星一直都挺安分,没有恃宠生娇,也没有借着宠爱就生出是非。   但是,不知为何,佐伊还是没法改变对释星的偏见。   大概是因为,不管对方怎么表现自己的谦卑恭驯,佐伊还是觉得,当俞鹿背过身时,这个奴隶的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充满着压抑而深沉的占有欲。   奴隶是主人的所有物。   如果将这句话反过来,就大错特错。   一个奴隶,对主人产生独占欲,可以说是胆大妄为的僭越之举。   而且,佐伊至今也不愿意承认,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柔弱的奴隶时,隐藏在血液里的某种因子在暗暗地战栗,向他预警着危险,仿佛面临的是顶级的捕猎者。   区区一个残缺的奴隶而已,却给了他这样的错觉,真让人鱼不爽。   由于佐伊在思考,不由看了释星多几眼。   没想到俞鹿有点不高兴了,身子一转,挡在了释星的前方,不满道:“哥哥,你一直看着我的宠侍做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奴隶最好还是待在奴隶的场合。”佐伊说:“俞鹿,你不该带他来的。”   俞鹿说:“我就是故意带他来的。我对父王安排的婚约者没有兴趣,要是身边没宠侍,说不定会被什么人缠上来呢。”她是在婚礼上遭祸的,最好还是别结婚了。   之前自家妹妹还是无所谓的态度,今天突然说不要见婚约者,佐伊有点惊讶,不过他也没多想,反正他也不舍得为了一时资源短缺,那么快就将妹妹送走。   “那就不说他了。不如去看看我专门带给你的礼物吧。”佐伊挑眉:“我从风海回来时,沿路上给你带了十个美人鱼,都是被精心选拔、调|教过的宠侍。你的后宫,也很久没有扩充新人了吧。”   释星的眼皮微微一动,掀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听着。   俞鹿满口答应:“好啊,都送过来,让我看看。”   佐伊放下心来。   幸好,他的妹妹还算清醒。对他带回来的人鱼感兴趣,那就说明了她还没有真的被这个叫释星的奴隶迷昏了头。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亚特兰蒂斯王有好几次,都想叫俞鹿过去和那位王子说说话,但每次俞鹿都借醉或者装看不见,靠在了释星的肩上。   等宴会快结束时,俞鹿就飞快地找了个借口脱身了。   今日还要接待来宾,亚特兰蒂斯王不好当众说什么,只得暂时放过了她。   回到房间后,佐伊果然已经将那些宠侍都送来了。   俞鹿兴致勃勃,没有化出鱼尾,两条纤瘦的腿叠着,倚坐在贝壳上,叫侍卫将他们都带上来。   不一会儿,十个人鱼少年、青年,就在她的面前一字排开了。果然是什么类型都有。单看是挺美的,可惜遇到了释星,就好像沙子遇上珍珠,一下子就被衬得黯淡无光了。   好在他们似乎很精通唱歌跳舞之类的才艺。   俞鹿来了兴趣,就挨个问了起来。   这些人鱼少年,也在偷偷地打量着俞鹿,有点脸红和雀跃,眼神闪烁。这位公主,比外面传闻的可要美多了,侍奉她一定是一件美差。   释星站在俞鹿的身旁,表情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如何克制着自己,不去将那些觊觎她的目光,都隔绝在外,都摧毁彻底。   俞鹿问了半天,终于有点累了,伸了个懒腰。   释星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就像以前一样,做了个手势,打算叫侍卫将这些碍眼的人鱼都送回去,然后侍奉俞鹿休息。   “慢着,释星,今晚不用你侍寝了,换一个吧。你跟他们一起走。”俞鹿随意地伸出了手,点了点队伍里的一个少年:“你刚才说自己叫艾德泽尔是吗?今晚,你留下来侍奉我吧。” 第73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3   这还是释星在俞鹿身边待的三年以来, 她第一次对另一个宠侍流露出兴趣。   俞鹿觉得自己这一个决定,是明智而且考虑深远的。   在梦见的原剧情里,释星之所以会在她没看见的地方被欺负, 甚至被赶出亚特兰蒂斯, 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受到她的专宠太多年了,招人嫉妒。   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人鱼在暗处惦记上他了。   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她现在拒绝了婚约,是有大把时间可以用在释星身上。但是, 很难保证以后不会出现任何变故分走她的注意力。   一旦有不怀好意的家伙, 趁着她松懈的时候对付释星,而释星又毫无还手之力,性格又隐忍柔软, 惹人怜爱, 被欺负了也不来和她告状。这样下去, 结局不就和原剧情殊途同归了么?   正好今天二王兄送了美人来, 正是一个好机会。她从今天开始要雨露均沾,这样就可以让那些恶毒的家伙放在释星身上的注意力分散开来, 降低潜在的危险了。   从这个目的出发的话,挑谁过夜都差不多。   之所以直觉地选中艾德泽尔,只是因为他有一头深黑的短发和浅茶色的眼睛,与释星有点儿相似。   再加上,他刚才说过自己非常擅长唱歌。正好,俞鹿最近受到噩梦干扰, 睡眠不太好, 选他来就最好不过了。   俞鹿沉浸在了自己的计划里, 并没有留意到, 释星在那一瞬间就阴沉了下来的双眸,和暗暗捏紧了的拳头。   在众多人鱼的艳羡目光中,被她点名的叫做艾德泽尔的少年,自然是受宠若惊,心情犹如小鹿乱撞,惊喜得有些炫目。   艾德泽尔想游到俞鹿的身边去,可是,她身边那个叫释星的宠侍,仍维持着半跪的姿态,没有让位的意思。   冷不丁地,释星微微偏头,视线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下。艾德泽尔顿了顿,突然有了一种被捕食者盯上的感觉。   一刹之后,释星已慢慢地垂下了眼,仿佛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温顺沉默的他。   艾德泽尔回过神来,不由有些恼羞――自己好歹也是鱼尾健全的人鱼,为什么要怕一个连鱼尾也没有的家伙?   俞鹿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打了个呵欠,依然是那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们还不退下去?”   释星却一动不动,轻声说:“公主殿下,他什么也不懂。还是让我来侍奉您吧。”   一直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少年突然不听话了,俞鹿心中生出了一种被忤逆的不满,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没听见我的话吗?退下。”   释星慢慢地闭了闭眼,站起身来,依言退了出去。   这一幕,已经足够让旁观的艾德泽尔吃惊了。   这算是公然违抗主人的命令了吧。若是放在了别的宠侍身上,肯定是要挨罚的。   看来,释星受宠的传闻,果然不是虚假的。当众抗命,也只是被斥责几句而已。   公主对他,未免也纵容过头了。   在惊讶过后,艾德泽尔身体里,油然生出了跃跃欲试的野心――公主既然给了他机会留下来,他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取代释星,成为尊贵又貌美的公主最宠爱的那一个宠侍。   等所有人鱼退出去后,沉重的宝石门徐徐关上了。寝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灯芯里发着光的海洋生物,其中一半很自觉地藏进了灯芯底部的石头孔洞里,灯盏的光芒,一下子就昏暗和柔和了下来。   艾德泽尔被教导过侍奉主人的技巧。在人鱼的文化里,如果不熟悉,想夸赞对方,最稳妥的方式是从鱼尾开始。夸男性人鱼的鱼尾矫健有力,女性人鱼的鱼尾修长闪亮。对方是人形时,也是换汤不换药,夸腿就行了。   艾德泽尔正要开口夸赞,俞鹿已经站起来了,游到了贝壳床的旁边,趴了下来,懒洋洋道:“过来给我按摩一下。”   “是,公主。”   艾德泽尔有些紧张地半跪下来,轻柔地给她按摩着。   可俞鹿觉得,比起释星,还是差了一点感觉。三年多来,释星对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力道、位置都恰到好处。   对比起来,艾德泽尔简直像是在她的背上东按一下、西按一下,效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所以,俞鹿都懒得脱衣服了。   俞鹿闭着眼睛享受,她不喜欢聒噪爱闹的近侍,艾德泽尔很有眼力见,观察到这点后,就不再盲目奉承了,一边用心按摩,一边等候她让他开始侍奉。   俞鹿忽然想起了什么,睁眼说:“对了,你不是说你擅长唱歌么?唱首舒缓一点的给我听听。”   “是,公主殿下。”   艾德泽尔的歌声非常轻灵优美,这大概是人鱼的共同优点,而他是其中的佼佼者。俞鹿的心神渐渐放松,眼皮发沉了起来。   双方都没有注意到,在这段空灵的人鱼歌声中,毫无痕迹地,仿佛混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外来的具有深深迷惑性的音律。不仅加快了俞鹿沉入梦乡的速度,也让精力充沛的艾德泽尔,头开始一点一点,连什么时候歪在地上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   这个夜晚,俞鹿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在梦境的开始,她跌入了一个自己一直想忘记、却一直没法驱散记忆的地方――风海之外的那道危险的海沟。   她小时候曾经死在那里。   那是俞鹿三十五岁――按人鱼年龄计算,还是小孩――的时候发生的事。那一年,她跟随亚特兰蒂斯王出巡领地。在风海一带,因为意外而落了单,被一只巨型的大王乌贼缠住了,并遭它拖进了那道海沟里。   越是庞大的生物,就越难被人鱼的精神力控制,况且当时的俞鹿还小,落单了,身边又没有成年人鱼保护。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她只能放松身体,试图用精神力和对方抗衡。   海沟里的海水极为寒冷,充满了暗流,周围有很多不明的生物暗影掠过。不知道被拖到了多深的地方,水压压得她胸腔开始发闷,头顶上的那一线光,离她越来越远,俞鹿透不过气,就晕过去了。   醒来时,俞鹿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被吃掉,还躺在了海沟之外的沙地上,鱼尾上被触须的锋利吸盘弄出血的地方,都愈合了。   亚特兰蒂斯王和她的兄长佐伊得知这件事后,一方面严禁她再接近那个地方,另一方面,也派出了精锐的士兵,去猎杀那只大王乌贼,以铲除祸患。   但是,那只恐怖巨大的大王乌贼,却再也没出现过。士兵们在海沟外设饵盯了很久,都不见它出来觅食。这很不寻常,因为大王乌贼喜欢在巢穴进食,那天将俞鹿拖进去,显然就是在海沟里安家了,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没等亚特兰蒂斯王亲自来视察,那道海沟仿佛有魔力,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隔天,就有水流将大王乌贼的尸体从海沟里送了出来。   尸体上没有大鱼撕咬的致命伤口。残缺不全的地方,都是死后被小鱼咬出来的。经查明后,它的死因十分匪夷所思,居然是自己用触手绞死了自己。   看来,那海沟真的有些邪性,在里面待久了就发疯了。   虽然父亲和兄长都不允许她再去那里了,不过,俞鹿朦胧间觉得,那道海沟,对她似乎没有恶意,还保护了她。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海沟明明是死物。她却觉得它有着“主动保护”的意志。   在这一夜,俞鹿蜷缩在床上,眼皮紧闭,轻微颤抖着。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道海沟。但不是以当年的孩子模样,而是现在的样子。   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没有光,手举到眼前也看不到形状。她被迫与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在交欢。对方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连接的是尾巴――但是,俞鹿肯定,那绝对不是人鱼的尾巴。   那是一条冰冷,强悍,粗长,有鳞的尾巴,带着锋利且坚硬的鳍。   比大王乌贼的触手更强壮,可以轻易绞断她的身子。可是对方没有,只是用那条尾巴戏弄到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黑暗的气息,仿佛是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海沟深渊,幻化出了拟人的生物。   一个毛骨悚然,又混着说不出的诡谲旖旎的梦,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预示未来会发生的事。   天明时,俞鹿在一阵周身酥软的感觉醒了过来。   她的身上盖着被子。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她明明是以纯人形来接受按摩的,才睡了一觉,不知怎么的,下半身就幻化成了鱼尾。浅色鳞片覆盖下的生殖腔,还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胀感觉。   简直诡异透了。   她很久没有梦见过那道海沟了。至少和释星同床共枕的三年都没有过。   怎么才离开了他一晚上,就这样了?难道说,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窝在自己的宠侍怀里睡觉,所以,昨晚出现了戒断反应?   从昨天的接风宴后,就一直停留在15%的进度条。一夜过去,就上升到了30%。颜色倒一直没变化,是一片死寂的黑色。   “公主殿下,早上好。”这个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俞鹿一个激灵,回过头去。   释星站在了床边,手臂上挂着她的衣服,轻声地说:“国王陛下已经派人来找您两次了,他让您醒来后务必立刻去见他。”   俞鹿揉了揉眼睛,观察了一下释星的表情。   他的面色淡淡的,目光似乎有些暗淡,一直与她错开,显得隐忍而沉默。   一副受了委屈却独自消化的模样。   俞鹿就喜欢他的懂事,看到他这个表情,忍不住有点怜惜他了。   不过,为了那些嫉妒的目光少一些,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该打的预防针也要打好。   她微微扬起下巴,朝释星伸出了一只手:“扶我起来。”   释星沉默了一下,弯腰扶起了她。   俞鹿顺势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仰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问道:“宝贝,我昨晚没让你陪我,你不吃醋吧?”   被她主动亲吻,释星的喉结微微动了动,深深地看着她。   “别这样。释星,你得习惯……虽然,我没办法一辈子都专注于你,但我保证,就算我以后生下了某个雄性人鱼的继承人,也一定会妥善安置好你,不会冷落你的。”   很多宠侍,在主人眼中就是物件。在失宠之后,都会继续被困在后宫里,一辈子不能得到自由,甚至过得很是凄惨。   俞鹿自认为,她的话,在人鱼的贵族中,绝对是一个很有诚意的承诺了。   殊不知,听在对方耳中,只是在火上浇油而已。   释星低头,暗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俞鹿满意了,亲了亲他的眼皮,说:“我就喜欢你这么懂事。”   她转头,这时候才看见,昨晚给她按摩的艾德泽尔,居然就睡在了床旁边的地上,现在都还没醒来。   释星说:“公主,我进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这里睡觉了,怎么也叫不醒。”   “叫人送他回去吧。”俞鹿摆摆手:“我得去见我父王了,免得他再催我。”   .   果然,与邻国联姻那事,根本不能靠躲字诀来揭过去。   到了书房,在场的不仅有亚特兰蒂斯王,还有佐伊。   亚特兰蒂斯王头发灰白,头戴王冠,身材强壮,不怒而威,有一条深蓝色的鱼尾。   佐伊今天也化成了更随性的人鱼形态,尾巴与国王一样,是蓝色的。   佐伊和俞鹿的红发,遗传自了已故的王后。鱼尾就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俞鹿没有猜错,亚特兰蒂斯王就是为了她昨天躲避邻国王子的态度,才召她过来的。他甚至质疑起了俞鹿不想结婚,还做出了昨天带着宠侍去接风宴的失礼举动,是因为释星迷惑了她。   “当然不是了,父王,我只是对那个婚约者不感兴趣,我们也并不合适。”这一次没有外人在场了,俞鹿直接拒绝道:“就算结婚,我也要自己挑选结婚对象。”   佐伊帮腔:“父王,既然俞鹿这么说了,我们就不要强迫她嫁人了。况且,赤矿的事,我们不是已经找到了另一条可行的路了吗?”   亚特兰蒂斯王不悦地加重了声音:“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再做那些失礼的举动,在人家王子访问期间,你得好好接待对方!”   俞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看向佐伊:“哥哥,你找到了新的赤矿涌出点吗?”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佐伊说:“替代品也不一定要在海里找。陆地上也可以找到替代的动力源。我们可以上岸去寻找。”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在书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一个临海的人类王国的版图上点了点。 第74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4   地图上显示出的是人类的奥森王国。它的国土形状很特殊, 像一条沿着海岸铺砌的狭长丝带,是亚特兰蒂斯与岸上接触最方便的一个王国。   更重要的是,考虑到了人鱼对海水的依赖性, 他们不能离海岸太远。和奥森王国做交易是最好不过的了。   俞鹿托着腮,镶嵌着珍珠的手镯, 在水中叮叮当当地相撞:“可是, 哥哥,我们很久没有和人类接触过了,他们真的可信吗?”   他们的祖先来自东方鲛人族,在迁移的时候,东方已经有许多关于鲛人的传说了。但是,在西方大陆看来, 人身鱼尾的他们,是完全陌生的种族。   在贪欲和邪念的促使下, 亚特兰蒂斯的人鱼, 曾经遭到过残酷的诱捕。海底的人鱼以为他们失踪了, 实际上, 他们是被赏金猎人捉了上岸,当成珍奇异兽被送进拍卖会, 被关进笼子里,进行巡回展出,甚至是被献给主教,献给国王。   奥森帝国,由于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是犯罪的重灾区, 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   更惨的是, 由于语言不通, 且陆地的人不知道人鱼的习性,很多人鱼都是在拍卖会和运输过程中活活地干渴而死的。   亚特兰蒂斯的三叉戟,神力是用来控制海洋万物的,很难影响陆地的意志。   所以,亚特兰蒂斯王才会下令,严禁人鱼随意浮出海面,也不许人鱼靠近人类的船只。   多么讽刺,在海洋中,人鱼几乎没有天敌。上了岸以后,相貌与他们有一半相似的人类,却反而是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刽子手。   “肯定不能信任他们。”佐伊在来之前,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抱着手臂,说:“我没打算表露出我们人鱼的身份。到时候伪装成普通的人类商人,再将交易地点定在海上,不就可以了?万一不得已被他们怀疑了,大不了就跳回海里呗。”   进了海洋,就是人鱼称王的地盘。即使人类有最先进的潜水艇、望远镜和武器,也不可能捉到人鱼――毕竟人类制造的玩意儿,在成千上万最凶猛的海洋生物的攻击下,撑不住多久就铁定会沉没了。   赤矿的短缺问题迫在眉睫,亚特兰蒂斯王听了半天,终于同意一试。   冗长的谈话到此结束。离开书房前,亚特兰蒂斯王又沉着脸,叮嘱了俞鹿几句,不许对邻国王子失礼。很显然,比起年轻有冲劲的佐伊提出的上岸交易计划,亚特兰蒂斯王还是更加信任同为海洋族的邻国。   这层关系,绝对不可以因为儿女的任性而被破坏。   出门后,俞鹿活动了一下脖子,游动上前,扑上去拉住了佐伊的胳膊,撒娇说:“哥哥,到时候你也带我一起去吧。”   佐伊看了她一眼:“我是去办正事的,你跟来干什么?”   “我都一百岁了,还没进过人类的大船里,这次我想去看看。反正有侍卫保护,还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   佐伊耳根子软,经不住妹妹的再三央求,最终还是松了口,无奈地同意了:“上了船之后你得听我的。”   “那是自然,我不听你还能听谁的?”   这时,有一个侍卫来到了他们跟前,对佐伊行礼说:“殿下,您派出去的下属已经回来了,如今正在您的宫殿外面等您。”   佐伊有事在身,先行离开。俞鹿对他招了招手,想到昨天没睡好觉,打算游回寝宫补个眠。   在穿过奇葩荟萃、明丽海藻舞动的中庭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公主殿下!”   俞鹿懵了懵,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回过头去,就见到了海水中,一个淡金色短发、年轻英俊的青年人鱼,朝她游了过来,笑吟吟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看到这张脸,俞鹿瞬间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原剧情里,自己的联姻对象,邻国的王子,名字好像叫做卡特。   不得不说,卡特的容貌、声线、身材,皆是上乘,又有贵族的风度和气质。   人鱼是颜狗,俞鹿更是颜狗中的战斗机。卡特这样的外表与背景,的确是会让她点头同意结婚的类型,原剧情很懂她的审美。   系统:“我以为你是不婚主义。”   俞鹿:“在自由度上,我结不结婚其实没差别。只不过是出于想要一个好看的小孩的考虑而已。”   她是王族,以后肯定会结婚生宝宝,给王室交差。   第一个孩子,是要与结婚的丈夫生的。   人鱼的婚姻概念那么淡薄,结了婚也可以当做没结,甚至闪婚闪离,当两条陌生鱼。但孩子可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后代,说不定,还会成为亚特兰蒂斯的某一顺位继承人。那么,选择一个基因优秀、背景也不拖后腿的结婚对象,就尤为重要了。   虽说,在读了原剧情后,她是不会再考虑卡特的了,但她也不想被父亲念叨。尾巴轻轻拂水,转俞鹿了个身,彬彬有礼地说:“中午好,卡特王子。”   卡特丝毫不介意她有些冷淡的声音,攀谈几句后,热情地邀请俞鹿与自己共进下午茶。   卡特的国家实力,弱于亚特兰蒂斯。自己也深陷在了权柄战争中,未能站稳脚跟。如果可以得到亚特兰蒂斯公主的青睐,那么,对他来说肯定是一大助力。   况且,就算没有上面这两层目的,卡特也很乐意讨好这位美丽的公主。   “不了,我有点累了。”俞鹿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卡特的表情有点尴尬。俞鹿又想起了父亲的叮嘱,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里距离我的寝宫还有一段路,我们可以顺便散个步回去。”   卡特露出了喜悦的表情,连鳃扇动的速度也快了几分:“那就由我来护送公主吧。”   卡特的性格其实不坏,知识还颇为渊博。在路上,俞鹿无意间听他说起自己曾经上过陆地几次,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卡特意识到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后,立即就围绕着它,侃侃而谈,把自己上岸的经历说得跟冒险故事一样。   气氛渐渐变得不错了,他们越游越慢,不知不觉,就停在了一丛海底珊瑚的旁边。卡特说着话,眼睛忽然在俞鹿的头发上停住了:“公主,你的珍珠发箍上粘了一片水草,我帮你取下来吧。”   说着,笑容满面的卡特就自来熟地伸手去拿她头顶的东西。   俞鹿略微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被不熟悉的家伙碰头发,不过,卡特也是出于好心。要是她大幅度地闪躲的话,反而会引起尴尬。于是,她就没有反对。   片刻功夫,卡特就收回了手。果然,他的手里躺着一小片暗绿色的海藻。   卡特松开了手,让海流卷走了它,正欲继续刚才的话题,忽然,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看向了俞鹿的侧后方。   俞鹿也偏头望了过去,见到了石廊中立着一个修长淡静的少年,一双深不见底的暗金眼眸,将他们刚才的举动,都收在了眼底。   俞鹿惊讶道:“你怎么过来了?”   释星穿过了走廊,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卡特。才转向俞鹿,微笑了一下,用不算大、但在场者都能听清楚的音量,说:“公主,您今天早上起床时,不是对我说昨晚没睡好么?我看您这么久没回来,就来接您回去了。”   语气很温柔,有一种自然的亲昵。   俞鹿:“……”   这段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夸张的。但是,怎么听就怎么暧昧。给旁听者一种她早上是在释星怀中醒来、睁眼就对他抱怨没睡好的感觉。更会让人对“没睡好”的原因浮想联翩。   卡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他认出来了,这个宠侍就是昨天俞鹿带到接风宴上的那一个。   卡特是抱着与俞鹿结婚的目的而来的。两个国家的国王,也有联姻的意向。故而,卡特已经先入为主,认为自己胜算很大了。   所以,在听见这种仿佛在对情敌宣示存在感的话语,卡特的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不过,听这意思,对方似乎是私自过来的。   宠侍是主人的物件,没有主人允许,不能随便离开后宫的范围。卡特暗含着希望地看向俞鹿,想看她会如何斥责和惩罚对方。   没想到,俞鹿根本没有追究的意思,还当着他的面,牵起了那个宠侍的手:“那我就先回去了,卡特殿下,和你聊天很愉快,回见。”   卡特忙露出了一个笑容。等他们走远了,才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说出什么煽风点火的话。   看来,就算他以后跟公主结婚了,也要对这个奴隶礼貌一点。   回到寝宫后,俞鹿脱掉了所有的首饰和衣物,趴在了床上。她决定这次不再为难自己做戏给别人看了,就要释星陪她。   昨晚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的艾德泽尔,已经被送回去了。   释星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浓密的头发里,轻柔地按着她的头皮。   正昏昏欲睡时,俞鹿忽然听见了释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公主,刚才那一位卡特王子,没记错的话,您今天才与他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释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平静,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   俞鹿没有睁眼,只用鼻音“嗯”了一声。   如果她此时睁开眼睛,恐怕会吓一跳,因为她倚靠着的宠侍的表情,远不如声音那么温和。   “我刚才看见,您和他聊得很开心,还让他摸您的头。”释星手上的动作依旧,阴沉的双目,有些魔怔地看着前方,轻轻地问:“您对他感兴趣吗?”   “我父王催我挑选结婚对象了,他好像很喜欢卡特,让我和他好好相处。”俞鹿含含糊糊地回答,因为信任,这些事她是不会隐瞒释星的。   隔了一会儿,释星喑哑的声音响起:“……那您呢?您也喜欢他?打算和他结婚?”   俞鹿再迟钝,也听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了,便想睁开眼睛。却被捂住了,释星一边给她按着额头,一边问:“不能回答我吗?公主。”   “也不算是喜欢吧,我对卡特不感兴趣。”俞鹿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我也是时候学着怎么和这些对象相处了。就算不是卡特,我以后也会有别的结婚对象的嘛。”   释星似乎凝固了一下。终于坚持不住,慢慢地停下了动作。   俞鹿这才抓到了机会,将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了。   释星似乎有些难受,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看你,怎么又不高兴啦。昨天不是才和你说过的么?”俞鹿不以为意地爬了起来,一咕噜地钻进了少年的怀中,手指轻轻地划着他的心口:“说起来,还挺可惜的,要是你有鱼尾的话,等我生完第一个小孩,可能也会想和你生一个吧。” 第75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5   实际上俞鹿对孩子不感兴趣, 要不是有王室成员的身份,她觉得孩子是可有可无的。比起结果,她更感兴趣的是制造孩子的过程。   但是俞鹿不介意说一些甜言蜜语, 来表现自己对释星的重视。   将第二个孩子的父权给予一个奴隶阶层的宠侍,绝对是莫大的宠爱。   虽说释星没有鱼尾, 这些承诺,说一百个一千个, 也都是空头支票而已。但并不妨碍她为了哄他,将这些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下, 他应该会高兴起来了吧。   俞鹿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为了更贴近他的胸膛, 还化出了人类的双腿, 撒娇一样,整个人缠在了他的身上:“别不开心嘛。”   释星没说话。   俞鹿亲昵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颈窝中, 讨好地吻着他的脖子。   并没有发现, 她心爱的宠侍, 之所以一直不说话, 并不是因为默认了她的安排。   在床的正前方, 摆放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他们的身影亲密无间地黏在了一起。她雪白光裸的后背,被红色长发挡了一半,腰上环着他的一只手。   只是, 如果有人看见了释星阴翳的表情,恐怕会立刻打消所有旖旎的想法。   很显然, 他心爱的公主殿下, 只不过是急于哄好他。实际上, 根本没将自己亲口说出的承诺往心里去。   她也根本不明白, “第二个孩子和他生”这种承诺,是不会让他感到高兴的,反而是在往他的心脏捅刀子,流出妒忌的溃疡脓液。   因为它的前提,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   如果她真的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婚约者,对方可以对她为所欲为,深入她美丽的身体。还能让她诞下连结他们生命的血脉……这种事,他连想象的画面也无法忍受。   她不会拥有除自己以外的婚约者。   她的全身心都是属于他的,也必须属于他。   被她亲吻到了喉结,释星的身子微震了一下,闭了闭眼,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   俞鹿本来只是想随便亲亲,哄哄他而已,可一抬起头,释星已经掐住了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俞鹿半推半就了两下,也就顺从他了。   因为她的自制力不足,“单纯睡一个午觉”的计划还是泡汤了。   三个小时后,她比按摩之前还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了晚上,她被释星搂着喂了点吃的。本来,她还打算今天夜晚换一个宠侍,就像前一天晚上叫艾德泽尔侍奉她一样,营造一种“释星不是她唯一的宠侍”的错觉,也因为太困而懒得搞那么多名堂了。   ……   佐伊计划在五日后出发。   他派出了部下去安排,将在第六天的傍晚,从海中心乘坐小船,登上指定位置的一艘叫做“伊丽莎白号”的来自于奥森王国的游轮,与人类交易。要是合适的话,会签订长期合作的协议。   随着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数箱沉甸甸的金币,价值连城。   虽说外表看不出来,但人鱼其实是隐藏的土豪。其坐拥的财富,是陆地的任何国王都无法匹敌的。   原因也很简单――千百年来,海底的沉船太多了。金银财宝,挖都挖不完。   幸亏陆地和海洋的金融货币是不通用的,人类的金币不能在海底使用。不然,人鱼恐怕没有愿意工作的了,缺钱的话,带个铲子去废墟挖金币就成。   同时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是异类,这次所有一起去的人鱼都会测验品阶,至少能离开海水一天一夜,才有资格同行。   所以这一趟,俞鹿于情于理,都不该带着释星去的。   但结果,她还是让释星坐上了出发的小船。   自从那天她在花园里偶遇卡特,和他聊得很欢后,那位王子殿下大概以为这是希望,对她展开了追求,送陆地带来的礼物、邀请她去共进晚餐,什么都有。   不想惹麻烦,俞鹿基本都会礼貌婉拒他的邀约。当然为了不显得太刻意,不能总是不去。某一次,她终于答应了对方的邀请,在第二天的中午共用晚膳。结果一连串失控而诡异的事发生了。   先是那天清晨,一个起床吻演变成了亲热,最终,她迟到了接近两个小时――她怀疑释星就是故意的。   这样也太失礼了,俞鹿很懊恼,就主动回请卡特第二天去亚特兰蒂斯大剧院看表演。   第二天,一直表现得很憧憬今天的约会的卡特,却失约了 。   只有他的侍从匆匆地赶到了剧院门口,说卡特遇到了麻烦,昨天在亚特兰蒂斯闲逛时,突然遭到了水母群的攻击,被蛰得头脸和鱼尾红肿疼痛,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看来,在离开亚特兰蒂斯前,他都没办法见客了。   匪夷所思的是,卡特遇袭的地方不是水母群的常态出没地。被袭击的概率,比撞见消失了几十年的海巫更低,卡特也太倒霉了。   而奇怪的是,卡特在那头倒了霉,她这边的进度条却上升到了35%,颜色也从黑沉沉,变成了一眼看过去就很舒服的绿色。   俞鹿:“……”   经过这两件事,俞鹿的心情跌宕起伏,反而对害得她迟到失礼的释星消气了。   而即使她冲他发脾气,释星对她也依旧耐心、恭顺温柔,没有一丝火气,这更让俞鹿有点愧疚,所以,想借此机会,带他去看看他没见过的海上世界。   更重要的是,在原剧情里,释星就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别的人鱼欺负的。她放心不下将没有还手之力的他独自留在海底。   佐伊知道她的决定后,很是不满。   在释星转头去帮忙收拾出发用的东西时,佐伊在妹妹的跟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你带他去做什么?你瞧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万一遇到危险,还不是要我们分出一个人手去保护他?”   “哥哥,你别这么说他。”俞鹿不高兴了,袒护自己的宠侍:“他哪里会拖累我们了,你不要对他抱有偏见。况且 我也没打算带他上游轮,让他在海面看月亮不行吗?”   这是俞鹿一早做好的决定,主要是担心释星会缺水。   听了这句话,佐伊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开来。   到了约定的当天,人鱼们伪装为人,用遮瑕的脂膏将接触空气后就自动合拢的鳃给遮挡住了。分坐十几艘小船,前往了约定的坐标。   海面平静,一丝风浪也没有,只有微微涟漪,仿佛丝绢被风吹皱。环顾四周,完全看不见地平线的影子。   黄昏的天空倒影在水里,一时之间他们这些小船仿佛漂浮在了火烧云之中。再远处,是一艘巨大的漆黑的游轮。它停在了海面上,一个个圆圆的舷窗,已经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人鱼们都很少见到这样的风景,一个二个都新奇地伸着脖子,看着那形状各异的云层,和色彩瑰丽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大船。   俞鹿担心没见过世面的释星会害怕,就握住了他的手,吻了吻他的唇,安慰道:“释星,你不用害怕。那是人类的船,不是怪物。”   “……”释星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柔声说:“公主殿下,和您在一起,我不会害怕。”   俞鹿又不放心地多叮嘱了他几句:“你好好呆在这里,我们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回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侍卫保护你了。”   很快,她才在佐伊的催促之下,沿着游轮放下来的那条软梯,爬了上去。   ……   这就是俞鹿在落入陷阱之前,对前事最后的印象。   在昏沉之中,她听见了一个焦急干哑的声音在头上响起:“……俞鹿,我的妹妹,快醒一醒。”   俞鹿咳了一声,慢慢睁开了双眼,就见到了佐伊憔悴而苍白的脸。他们现在处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缸里。   在昏倒前的记忆,也涌回脑海了。   他们踩进了人类布下的一个陷阱里。   佐伊与人类商人接触的每一步,其实都很是缜密。坏就坏在,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替代燃料是真的,但并没有出现在船上。在甲板底下等着他们的是早有预备的赏金猎人。   原来,人类中,有赏金猎人捕捉到了两条私自上岸的士兵人鱼,其中一个为了躲过酷刑,透露出了亚特兰蒂斯目前面临的状况。所以,赏金猎人就根据亚特兰蒂斯的困境,编造出了自己手里有可以大量替代燃料可以售卖的消息,定向地将佐伊引上了钩。   但是人鱼族也早就预料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被派上来保护王族的人鱼,武力值不是盖的。本来人鱼化成人形后,下肢的力量都强劲到恐怖的程度,一个横腿,将人类抽成瘫痪甚至是身体裂成两半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更不用说他们身上还携带了武器。   可惜魔高一丈。赏金猎人们找到了一个帮手――海巫婆。   海巫婆是人鱼的敌人,她的黑魔法的力量来源,是人鱼的心脏之血。只有三叉戟可以与她对抗。数十年前,她就被亚特兰蒂斯王用三叉戟杀死,从这片广袤的海洋里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会死灰复燃,还与赏金猎人搭上了,干了一票大的。   这就是他们虽然准备充分,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被关住了的原因――魔法的麻烦,要用魔法解决。   俞鹿头痛欲裂,听佐伊说完了这一切,声音沙哑地问:“……海巫婆?哥哥,我的头好痛,好不舒服,我们被关了多久了?”   “不到一天。我们置身的这个玻璃罩上附带了黑魔法,会加剧我们缺水的速度。”佐伊抱着她,满眼痛心和愧疚:“对不起,我的妹妹,都是我害了你。”   要是失踪时间超过一天,还能指望海面的释星发现不对劲,回去找救兵。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即使有救兵,怕也会赶不及。   况且方才听到赏金猎人们说,打算往海面投掷□□,炸死可能会有的埋伏,再开足马力,带着战利品逃之夭夭。只要跑上陆地,就算亚特兰蒂斯王有通天本领,也很难抓住他们了。   没有镜子,所以俞鹿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人鱼开始缺水的征兆,是皮肤变得惨白,皮肤下的青色的经络越来越清晰。   随着脱水越发严重,青筋会更加暴突起来,最后会成为一整条干尸。   但是俞鹿相信,在那之前,他们应该已经被赏金猎人制成标本了。   隔着玻璃罩,她能隐约看见外面就是船舱里头。十多个赏金猎人或坐或站,正虎视眈眈地守着他们,一边低声商量回到陆地后分工的事。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了,整艘船,重重地震了一下。船舱里的箱子、桌子、椅子、全都东倒西歪,啤酒瓶子碎了一地。赏金猎人们猝不及防,在惊恐的叫声中,全都摔在了船舱的一面墙壁上。肉眼可见地,整个地面都倾斜了。   “怎么了?!”   “是触礁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的船又还没开!”   反倒是被固定在玻璃笼里的俞鹿和佐伊没有撞得那么厉害。   很快,变形的船舱门就被砰地打开了,一个老水手冲了进来,皱纹耷拉的脸上满是惊恐:“我们、我们遇到麻烦了!”   赏金猎人的头儿爬起来,愤怒地一擦脸上的血,揪着他的领子:“到底怎么回事?!”   “船底下,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正在咕隆咕隆地进水。”老水手颤声道:“我看见了那个东西,是……黑色的……黑色的巨大尾巴……那是海妖啊!” 第76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6   在倾斜且咕咚咕咚进水的船舱中, 首领身旁,那个一看就知道颇有经验、上了年纪的赏金猎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周围的几个猎人, 听见“海妖”一词,也颤抖了起来,露出了仿佛见到末日的绝望表情。   只有一个看起来是新人的赏金猎人, 抓紧了油灯的把手稳住身体,不明所以地吼道:“我们不是有海巫婆吗?!怕海妖做什么?!”   “住口!蠢货!”赏金猎人的首领松开了老水手的衣领,暴喝了一声:“那可是海妖, 海巫婆算哪根葱!”   海妖的模样,其实和人鱼有些相似,但两者绝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东西。   人鱼的祖先鲛人, 再往前推千百年的话, 其实是住在近海之地的人类。在进化后, 变得可以在深海生存。保护整个族类的魔力,都来自于国王手里的三叉戟。究其本身, 是没有魔力的。   而海妖,则是从海中诞生的邪恶美丽的妖物。本身就有魔力, 也是水手航行时,最畏惧的不祥之兆。   和人鱼一样,海妖的上半身是人形,双手却覆有鳞片, 有尖锐利爪。下半身连接的是冰冷粗长、似龙似蛇、有锋利鱼鳍、几近人鱼的两倍长。与人鱼流线型般优美的鱼尾,根本不是一个画风的。其性情的危险与残忍, 也根本不是人鱼可比的。   除了有妖力, 海妖的歌声, 还可以蛊惑人心, 制造幻境,让水手迷失,船毁人亡。有经验的水手们在渡过海妖经常出没的海域时,都会用白蜡封着耳朵,以求不被魅惑,平安渡航。   但是,这些都是流传了几百年的传闻了。海妖已经很久没有在奥森王国附近的海面出现了,导致有的年轻水手甚至将海妖的存在,当成了吟游诗人编撰的故事。   没想到,他们这次会倒霉成这样,出师不利,不仅遇上了许久没有浮出水面的海妖,还遭到了它的直接攻击。   船底破了一个大洞后,海水灌入的速度远超想象。还没等众人想好对策,又迎来了一下狠狠的震荡,在混乱的尖叫声中,人们再度被抛到空中。有的人被直接甩飞,撞到了天花板上,瞬间,“哇”地呕出了血,晕死了过去。   剩余的赏金猎人们再也顾不上玻璃箱子里的俞鹿和佐伊了,争先恐后地冲上了甲板。   但环顾四周,他们就骇然发现,海面上出现了许多巨大的漩涡,包围了他们。   漆黑浑浊的海水撞击出了雪白的泡沫,那深深的漩涡,犹如一个个通往地心的黑洞。船舱的碎木头被急速卷入其中,碰撞、碎裂……他们这一艘大船,在海水中猛烈颠荡,脆弱得不堪一击。被激起的海水 ,犹如大雨泼下,冲上甲板。一个赏金猎人不过手滑了一下没抓稳,就被无情的大浪给卷了出去,瞬间被大海吞噬了。   有人恐惧地叫出了声:“逃……快逃啊!”   “还能怎么逃!这么大的船都扛不住,你指望备用的小船有用吗?”   最开始问海巫婆的那个新人,此刻终于明白了头儿那句话的意思――海巫婆的魔力也是后天才有的,对上海妖,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   确实,海巫婆应该已经自顾不暇了。因为困着俞鹿和佐伊的玻璃笼上的法力已经消失。佐伊强打起了精神,抱起了虚弱的俞鹿,拍碎了眼前的玻璃。   咸腥的海水灌入,于他们而言,就是久旱逢甘露。不过,这个狭小的船舱里满是碎玻璃,不能再呆下去了。等俞鹿好了一些后,佐伊才飞快地背起了她,往外冲去。   俞鹿抱紧了哥哥的脖子。通向甲板的狭长走廊里,都是杂物的碎片,匆忙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割到了,传来一阵热意。疼痛在高度紧张下,反而被她直接忽略了。   踢开了船舱门后,佐伊背着她,上了晃荡的甲板。在剧烈的狂风中,他们的红发在风中缠绕。而刚才那些凶恶的赏金猎人,则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在海水中哀嚎着老天爷救命。   俞鹿伸长脖子,看向海面――附近已经见不到等候着他们的那几艘小船了。   释星现在在哪里,他还安全吗?   就在这时,俞鹿察觉到了佐伊对那些赏金猎人的杀意,就搂紧了他的脖子,说:“不用了,哥哥,我们走吧。”   “可是……”佐伊咬牙。他也知道,他们最好立刻离开这艘船,回到亚特兰蒂斯,可是,要他放过这些差点杀死他们的赏金猎人,他不甘心。   俞鹿在他耳边说:“就让大海的生灵来审判他们吧。”   她相信,这些手上染满血腥的赏金猎人,今天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结局都会是葬身鱼腹。   佐伊深吸口气:“好。”   他飞快地翻过了船栏,带着俞鹿,一起跳向了大海。下落过程中,狂风吹拂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落入水里时,他们的下半身,已经变成鱼尾了。   虽然他们已经避开了漩涡。但水流却比想象的更急更浑浊。   俞鹿着急地想找到释星,结果进了大海,却连摸清楚方向都难。混乱中,她与佐伊紧握在一起的手脱开了,整个身子被狠狠地甩飞,沉入了水底。本能地,她想抓住些什么,稳住自己的身体,手在胡乱挥动间,猛地擦过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比人鱼的体温,要冷得多的鱼鳞。   俞鹿的鱼鳃扇动了几下,急促地涌出了气泡。混乱间,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她的面前快速掠过。同时,腰上一紧,仿佛被一条手臂给勒紧了,后背撞进了一个胸膛里。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俞鹿发现自己置身在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房间里。   熟悉是因为,这里的布置,和她在亚特兰蒂斯王宫的卧室一模一样。但是,看向落地窗外,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照和声音,耳边也安静得犹如处于异度空间。   床头的灯光,也比她的房间昏暗得,灯芯不是游动的发光生物,而是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   这让俞鹿瞬间就意识到了,这里绝对不是她真正的房间。   太诡异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谁将她带到了这里?   俞鹿定了定神,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最后勒住她的那条手臂。在慌乱中,她抓住过对方的手,那种尖锐冰冷的质感……根本不是人鱼或人类能长出来的手。   结合祖辈流传下来的故事,以及那艘大船沉没的原因,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海妖的手。   难道说,真的是那一个兴风作浪的海妖,将她弄到了这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片空间,莫非也是海妖的幻术?可是……这海妖是怎么知道她的房间长什么样的?   俞鹿惊疑不定,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记得,被佐伊背着逃离船舱时,这个地方疼了一下。现在看,果然有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大概是被玻璃割伤了。   正常来说,伤口是不会好得那么快的。是海妖帮她治伤了么?   俞鹿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从贝壳床上滑了下来,试图寻找出口。果然,这是一个密闭的幻境,那些门和窗户,都是推不开也踹不烂的。   俞鹿找不到办法离开,也累了,只好坐回了整个房间中最舒适的大床上,担忧着外界的事。   佐伊和她的父王,会知道她莫名其妙就被囚禁在了樊笼里吗?   还有释星,她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   就算他侥幸回到了亚特兰蒂斯,考虑到了主线剧情,她也绝对不让他单独留在王宫。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他才行。   心情越来越焦灼 ,俞鹿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在不知不觉中,却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俞鹿隐约感觉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正在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和脸。一寸一寸,无比珍惜,仿佛在鉴赏一个收藏品。   当那只手滑到了她的嘴唇上时,俞鹿一个激灵,终于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就看见近在咫尺的床边,出现了一个修长的黑影。   俞鹿的心脏,差点儿停跳。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了一双淡金色的眼。   海妖披散着一头子夜般的长发,耳鳍尖锐,肤色苍白。脸上出乎意料地,扣着一个轻巧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与那双冰冷美丽的眼。   看他的下颌线条与唇形,若是摘下面具,应该会是一个非常俊美的青年男子的模样。   俞鹿的眼光往下一瞄,喉咙微微发紧。   海妖的尾巴,果然和传说中一样,连接着形似海蛇的妖异长尾……   活了一百岁,她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海妖。   不过,细看之下,对方淡金色的眼珠,以及那狭长的眼型轮廓,其实都与释星的眼睛,有一点相似。   明明浅金色比暗金色更加淡薄透彻,可给人的感觉却更难以捉摸。   就是因为这一点儿微不足道的相似,俞鹿咽了咽喉咙,奇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刚醒来时那么害怕了。   海妖对上了她的目光,也没有因为偷摸她的脸被她抓包这件事,露出一星半点的惊慌神色,十分淡定地收回了手。   俞鹿连忙支起了身子,悄悄地往后退了退,小声说:“你……你就是弄沉了那艘赏金猎人的大船的海妖吗?谢谢你救了我,虽然你可能不是为了我去攻击船的。但怎么说,也是无意中释放了我和我的哥哥……我是亚特兰蒂斯的公主,等我回到家里,一定会叫我父王好好谢你的。”   她如此急切地表明自己的能力,强调自己的身份,同时暗示之后会给海妖多多的好处,只是因为,刚才怎么也找不到幻境出口的事儿,让她有种惴惴不安的预感――事态似乎要往她不想要的糟糕方向发展了。   孰料,海妖听了这话,却没有心动,还慢慢地俯下身来,贴在她的耳边,缓缓张嘴,声音缥缈:“不,我就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你……认识我?”   海妖直直地看着她,轻声说:“我从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一直都很想得到你。现在,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了。我不需要亚特兰蒂斯的任何报酬,除非把你给我。”   “我要你留下来,跟我交尾,生下后代。”   俞鹿:“……!!!”   这种话,她和释星调情时是说过不止一次。但那是特殊的时候。现在突然被一个陌生的海妖当面这样要求,俞鹿瞬间就炸毛了:“不行!”   海妖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行?”   “你太唐突了,而且我有家人,还有我的国家,我怎么可能留在你这里?还有……”俞鹿想起了释星,仰头,恳求道:“我还有一个宠,刚才那艘大船沉底之前,他还在海面上。漩涡出现时,他就失踪了……他没有鱼尾,游得也不快,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我得赶紧离开这里去找他。”   海妖轻哼了一声,似乎很不以为意:“说不定他已经早你一步回到亚特兰蒂斯了。”   俞鹿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离开他。因为我要是不在,其他人鱼肯定会欺负他的。我不能让他出事!”   “……听起来,你很重视这个宠侍。”海妖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她,语气却变得有些许……古怪的愉悦?   俞鹿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微妙变化。这件事,似乎是有商量余地的。她打起精神,说:“那当然了。”   “如果你有了心爱的对象的话,我自然不会强迫你和我交尾。”海妖顿了顿,盯着她,问:“你爱那个宠侍么?” 第77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7   俞鹿愣住了。   她还以为海妖想问什么呢。他的关注点也太古怪了吧。   难道说, 这个海妖的道德感,其实特别强,比普通的海洋生物都要纯情?虽然想和她交尾,却不会做插足别人感情的事?   在普遍没节操的海洋族里, 这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了吧。   爱不爱的问题, 俞鹿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反正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也没有厌倦释星的陪伴, 为什么一定要纠结爱不爱他呢?   不过, 俞鹿隐隐感觉到,海妖是希望看见她点头说“爱”的。   不管了,走为上策。不管他说啥,都先顺了他的心意, 离开这里再说吧。   俞鹿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睁大眼说:“我当然爱他呀。”   “……是么?”可惜, 海妖似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回答根本不走心, 只不过是想尽快脱身而已。   海妖冷淡地说:“可是, 即使你离开了这里, 也不能永远跟他在一起。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这么好心, 放你离开, 成全你们。还不如将你留下来,一直陪着我。”   这家伙的逻辑怎么跟强盗似的,又绕回原点了。   俞鹿急了, 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海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平静地说:“因为你打算和其他人鱼结婚, 不是么?”   俞鹿这下更懵了:“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是他们亚特兰蒂斯对于海妖的认识太过浅薄了么?   在亚特兰蒂斯流传的传说中, 凡是和海妖相关的,无一不是着重渲染他们的冷血残忍。   关于海妖的力量,详细的着墨很少。   没想到,他们居然连亚特兰蒂斯王族内部的事情都可以预知到……或者说,其实这不是预言能力,只是因为这家伙的消息比较灵通,有同伙在监视她?   而看起来,这个海妖并不打算对此作任何解释,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俞鹿有点恼了:“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我离开?”   她想起了什么,立即说:“其实,你要是觉得孤单寂寞,想要妻子和后代,也不用非要绑我回来呀。等我回去亚特兰蒂斯了,我保证给你挑选十个宠侍过来,十个不够给你二十个,你想跟她们生多少个都可以!”   “不是和你交尾生下来的宝宝,我不要。”海妖的声音转冷,不容拒绝地说:“你想离开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你对那个宠侍的爱。”   “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海妖倾身,靠近了她,苍白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喃喃说:“我要你答应我,不许结婚,除非是与你爱的宠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可以离开他。如果这些你都能做到,我就放你离开。”   俞鹿下意识地就想说不妥。   王族是很难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婚姻之事,可由不得她做主。   别说亚特兰蒂斯王。就算是一直以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佐伊,也不可能接受她因为一个奴隶而终生不婚的决定。   不过,这些话在喉咙间转了转,俞鹿就决定吞回肚子里。   这个海妖,一看就是离群生活的,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也很正常,还是先答应下来,尽快脱身吧。可别惹得他不高兴,反而让自己走不了。   俞鹿绞着自己的手指,听见了自己的喉咙传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好吧,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她的下颌,就被一只手轻轻抬起了。   俞鹿颤了颤,感觉鼻尖抵上了一个冰冷东西――是海妖脸上的那张面具。   海妖深邃的双眼,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色泽仿佛鎏了金一样,泛着浅浅的弧光。   他视线低垂,凝视着她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喃喃说:“那就让我留下凭证。”   其实,他一开始,没有想过得寸进尺。   只是,她刚才答应他的事,实在太让他惊喜和情难自禁了。   俞鹿被他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成功。   想用鱼尾推开他,反而被他的尾巴缠了上来。导致她只能呜咽着,仰起脖子,承受海妖的掠夺。被吻得头晕目眩,差点连打开腮来呼吸都忘记了。   不知为何,俞鹿在朦朦胧胧中,还觉得这个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不是因为亲吻的对象,而是因为……海妖似乎知道她喜欢被如何亲吻,轻而易举地,就卸下了她的抵抗。   都说海妖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再加上这诡异的熟悉感,俞鹿有一瞬间,仿佛也被蛊惑了,咕哝了一下,下意识地仰头,迎合了对方一下。   压在她身上的海妖,动作似乎顿了顿,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俞鹿:“……!”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再加上手在这时被松开了,羞愤地坐了起来推他。但这一刹那,缠着她的鱼尾的海妖,却骤然消失了。   四周的景色,华丽的宫殿,也瞬间瓦解。   海水涌流,天旋地转,俞鹿被冲刷得睁不开眼。等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到了一片珊瑚丛中了。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海妖最后离开时,缥缈的声音:“……记住你说过的话。”   那家伙真的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她,还信守承诺,放她出来了?   俞鹿呆呆地在海沙上面坐了好一会儿,看见旁边还放着一包用海藻卷住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食物。   俞鹿:“……”   海妖不但放了她出来,还送了她回去时可以吃的食物?   俞鹿捧着海藻,游了起来。   周围的环境,昏暗而荒芜。除了这片散发着白光的珊瑚丛,就只有光秃秃的海沙和零星的海藻了,没有地标。   俞鹿眯眼,回头看向后方,辨认出了某物后,就蓦地僵住了――她看到了一条纵横于西东的大裂谷。漆黑,宽阔,深不见底,仿佛可以将深海中的一切幽茫都吞噬入其中。   这里――居然是风海的边缘。也即是她小时候被大王乌贼袭击的那儿。   那一道海沟,应该就是她曾经被拖进去,又奇迹地被送了出来的地方了。   那只海妖,居然就住在这附近?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   ……   佐伊主张与人类交易,却误入了赏金猎人的圈套,差点丢了性命。接着,那艘船还遇到了海妖袭击,连累人鱼族也受到波及。   不光是佐伊自己感到羞愧难当,亚特兰蒂斯王,也是惊怒万分。   不过,相比起面子,更让他们此刻寝食难安的是俞鹿的失踪。   那一天,在漩涡里,佐伊和她交握的手被海浪冲开了。   为了躲避风浪,佐伊只得往深海里潜去。这也是他们从小接受的求生教育。   等四周的波动都平息下来后,佐伊发现他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最亲爱的妹妹了,彻底地惊慌了。   在那之后,三天三夜的时间,亚特兰蒂斯王派出了所有的手下,包括自己也带着三叉戟,在那片海域昼夜不分地寻找俞鹿。   他们连海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海藻都摸过了,也将海面上漂浮的每一块碎木板都掀开检查过。甚至潜入了沉船船舱里。   可惜,都找不到俞鹿。   所有人鱼都以为,她大概已经被那天的狂风暴雨撕碎了。   结果到了第四天的傍晚,俞鹿却自己回来了。   她趴在了一条大鱼的身上,让它载自己回来。看样子是毫发无损的。   只是,才一踏入王宫,俞鹿就因为过度紧张后的突然放松,彻底软倒在了闻讯赶来的兄长眼前。   醒来的时候,俞鹿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在被窝中,俞鹿撑起了沉重的眼皮,看清了所处环境后,她瞬间就回想起了那个幻境。   条件反射地,她就支起了脖子,勉力看向了玻璃窗的方向。   外面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而是她熟悉的美丽海域。偶尔还会有发光的水母游过。   这里不是幻境,也不会再有一个想和她交尾、生宝宝的海妖出现了。   俞鹿放松了下来,胸腔里头,那一颗紧缩的心脏,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进度条经过了这番折腾之后,竟然从35%上升到了65%。而且,颜色还变成了粉嫩可爱、洋溢着喜气的橙粉色。   俞鹿:“……?”   难道说,海妖的那段剧情,会是什么重要的事件么?   她动了一动,身后搂住她的少年,也终于被这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俞鹿回头,释星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了,眼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乌青,有些许憔悴和颓废,眼神也很暗淡。   俞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释星也活着回到亚特兰蒂斯了。她还一直担心他会出事,太好了。   果然,进度条一直没有崩盘,就说明了释星是安全的啊。   见到她醒来,释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酸楚表情,握紧了她的手,关切道 :“公主,您醒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俞鹿缩在被窝里,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睡了一觉后,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变松散了。”   她翻了个身,依偎在了释星的怀里,还化出了人腿,缠着释星的身体,柔弱无骨般,完全黏住了他。   这个慵懒又依赖的模样,让释星的手微微一顿,眼眸暗了下去。   但俞鹿没有看到。她挤到了释星的怀中后,惬意地与他温存了片刻,才仰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问道:“释星,那天有海妖出现,你一定吓坏了吧。你没有受什么伤吧?你最后是怎么回来的?”   “我那天坐着的船被海浪掀翻了,我被木头打中,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海底,被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我找不到回王宫的路,就耽搁了几天。”释星搂着她,说:“其实我也没比您早多少回来,进了王宫,才知道您失踪了,不久后,您就回来了。公主,不说我了,您呢?没有遇到危险吧?”   “我……”俞鹿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被那只海妖抓住了。”   释星的脸色微变,似乎很吃惊:“海妖?”   海妖给人的印象一直很凶残,俞鹿不想他担心,就撩起了衣服,让释星看自己肚子上的粉色的疤:“他没有伤害我,还帮我治伤了。你看,这是我从船上下来时,被玻璃割伤的地方。”   “哦?听起来,那只海妖的本性不坏。”释星摸了摸她的伤疤,说:“因为他没有伤害您。”   这话倒也没错。那只海妖算是很讲道理的了。   不过,俞鹿一想起了那个吻,以及海妖发现她回应时的笑声,就有些悻悻然,不想承认。   “公主?”释星却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摸着她的后颈,给她放松,一边问道:“难道说,那只海妖对您提了过分的要求,或者对您做了无礼的事么?”   “是啊。”俞鹿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海妖对她说过的话,都复述给了释星听,忿忿道:“所以说,他不仅想和我交尾,让我给他生宝宝,还很可能鬼鬼祟祟地躲在旮旯监视我的生活,所以才连我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都一清二楚。你说,他是不是无耻又变态?”   “……”   很难得地,这一次,释星非但没有附和她,还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中。   等俞鹿抱怨完一通后,释星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是,公主,也许那只海妖对您说的‘从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一直都很想得到你’,并不是说自己蓄谋已久,一直在监视你呢?您会不会……以前见过他,但是自己没想起来?您好好想想。”   俞鹿皱眉。   回忆起那一道漆黑的海沟,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些有些细碎的想法闪过。   不过没来得及深挖,她就听见了门外有声音传来。原来是佐伊来看她了。 第78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8   算算时间, 今天是俞鹿回到亚特兰蒂斯的第三天了。从大前天的傍晚一直昏睡到了今天晚上。人鱼族的医生来看过她,没有诊出问题,说应该只是疲劳过度, 让她放松地休息就好了。   幸好, 鱼类是很能耐饿的。两天两夜不吃东西, 对身体也不会实质性的影响。   佐伊这两天, 都忙于协助亚特兰蒂斯王处理自己捅出的篓子。不过, 他心里一直放不下妹妹, 每当一完成公务就会来俞鹿的房间看她。   本以为今天进来时,看到的也会是妹妹不知道何时才会苏醒的睡脸。结果才刚进门,他就对上了俞鹿的眼睛――她窝在了那个叫释星的奴隶的怀中, 已经苏醒过来了。   换了是平时,见到妹妹和这个奴隶黏在一起,佐伊都会不太高兴,颇有微词。但今天,什么抱怨都被他抛于脑后了,佐伊瞬间就飞扑了上来, 颤抖地握住了俞鹿的手,眼眶发红,神色愧疚, 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   释星见状,立即就从床上下来了, 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俞鹿从来都不介意在其他人鱼面前展示自己对释星的所有权。对于释星自作主张地爬了起来, 感到有些不满。她身上没什么劲儿, 还想继续躺在他的怀里, 舒舒服服地被他揉捏后颈。   不过, 考虑到了佐伊在场,情绪也不好,还是算了。   俞鹿摇了摇佐伊的手指,安慰他:“哥哥,你不要自责。是我自己要跟着你上船去玩的,再说了,你看我现在,好着呢。”   “不,这完全是我的责任。”佐伊将她的手轻轻抵在了自己的额上,万分内疚地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让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我最爱的妹妹。我真的不想再尝试一次失去大哥时的感觉了。”   俞鹿听了,也有点儿动容。   亚特兰蒂斯王最初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大王子早逝的时候,俞鹿年纪还很小,对大哥的印象不深。但是,对那时已经记事的佐伊来说,失去了手足至亲,肯定是刻骨铭心的阴影和打击。因此,这些年,他都将这些感情加倍投入到了妹妹的身上。   俞鹿也清楚他的心结,抱着佐伊的头,安慰了他几句。佐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丝释然的笑容,想起来要问她失踪期间的经历,还有肚子上的疤痕怎么回事。   不过,在这个时候,佐伊才终于留意到,房间的角落里,释星还站在那里,将刚才他们的对话全程都听了,还看见了他将头靠在妹妹怀里求安慰的模样。顿时有些恼羞,就冷淡地命令道:“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释星一怔,应了一声“是”,就关门离开了。   “哥哥,我说过了,不许你用这种轻视的态度对释星。”俞鹿不高兴地说:“他是我的宠侍,你贬低他,就是在贬低我啊。”   佐伊不以为然:“他只是一个奴隶,怎么能和你等同?”   俞鹿听了,气鼓鼓地抽出了手,说:“我不管,如果下次我再看到你这样对他,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佐伊见状,连忙认输了:“好好好,我的妹妹,我发誓不会有下次了。接下来你该说说你失踪期间遇到什么事了吧?我和父王将那片海域前前后后搜索了好几遍了,按理说,是不会找不到你的。”   俞鹿只好将海妖的事讲述了一遍。不过,对着兄长时,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省略了那海妖说的很多变态的话,尤其是要她在“一辈子不结婚,与释星在一起”和“留下来给他生宝宝”之间二选一这样的要求。   佐伊听了之后,反应不出所料,十分震惊。慢慢地,神色转为了凝重:“也就是说,那海妖可能一直在监视你。我会尽快将你身边的近侍都筛选一遍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那个海妖都盯上了你那么长时间了,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放你回来,说不定,他还另有图谋。”佐伊皱眉,说:“这件事真的太古怪了。俞鹿,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开王宫。我给你增设护卫,再和父王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佐伊等会儿还有事情要忙,看到俞鹿已经没事了,他的心头大石落了地,再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佐伊走后,俞鹿趴在床上,重新叫了释星进来。   原来,释星刚才去了厨房,给她端来了食物。俞鹿填饱肚子后,就拍了拍床,让释星上来继续陪她。   重新在释星的怀抱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俞鹿放松地闭上了眼。   这时,她听见了释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公主,您与二王子殿下商量了怎么对付那个海妖么?”   “我没想过对付他,因为那个海妖虽然有点变态,可说到底,也是他救了我们。”   释星拍着她的手微微一停:“也就是说,您不害怕他?”   “本来是有点的,因为大家都告诉我,海妖很残忍冷血。那一个海妖可能是异类吧,还挺讲道理的。而且,就算隔着面具,我也能看他很美。更重要的是,他是黑头发、淡金色眼珠的。”俞鹿噘了噘嘴,随意地说:“让我想到了你,所以,我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释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下。   如果俞鹿这时候抬头,就会发现,她的宠侍眼中涌现出的惊喜和幸福。   “但是我哥哥听完觉得很紧张,让我最近不要出门,免得对方掳走。”俞鹿一边说,一边恹恹地用脸颊蹭了蹭释星的胸膛,叹息:“没办法,毕竟整个海底,最安全的,离那个海妖越远的地方,不就是我的房间么。”   释星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轻声附和:“您说得对。这里就是离海妖最远的地方了。”   俞鹿认真地叮嘱他:“释星,你也不要离开我的身边,这里是最安全的,知道吗?”   释星这一次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   在确定海妖不会再出现之前,她不能再置他于危险里了。   释星点头,声音很温柔,带了一丝淡淡的满足:“是,公主殿下。我一定不会离开您的。”   .   回到亚特兰蒂斯后,俞鹿在房间里休养了半个月,终于从赏金猎人和沉船漩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恢复了精神。   不过,说来也惭愧,她所谓的休养,并不是靠睡觉,而是关起门来跟释星厮混。   之前还想着,利用佐伊送给她的那些宠侍,每天换一个侍奉自己,凭此转移外界对释星的敌意。但是,现在考虑到了,海妖很可能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俞鹿自然就不会去亲近那些半路才来到她身边、背景不清不楚的宠侍了。   佐伊行动起来,很有效率,很快,就将她身边的近侍都调查了一遍,凡是有可疑的都被换掉了。   过了几日,亚特兰蒂斯王召了她去书房,和佐伊一起,详细地问起了海妖的事。   俞鹿还是和那天一样的说法。   亚特兰蒂斯王摸着胡子,思索了一下,说:“既然那个海妖那么久都没有动作,也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他就是心血来潮,救了你而已。”   俞鹿点头。   半个多月的时间,亚特兰蒂斯的赤矿资源更加紧张。留给他们寻找帮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既然陆地上的路子走不通了,还是得指望邻国。   上次那位卡特王子被水母蜇成了猪头,回国养伤的期间,政派的斗争越发严峻。   卡特的政敌似乎已经看穿了他想拉拢亚特兰蒂斯的心思,这一次故意拖着卡特,不让他再来亚特兰蒂斯寻找机会与俞鹿培养感情。   所以,这一次,邻国二次出访的人选,是卡特同父异母的弟弟卢比斯。   但实际上,这位卢比斯王子是和卡特的叔叔站在同一阵线的,也是卡特的敌人。   亚特兰蒂斯王打量一下俞鹿的脸色,语气倒还算缓和:“既然你的身体好多了,海妖也没有消息,那么 ,明天的宴会,你就和佐伊都一起出席吧。上次你说了,要自己挑选结婚对象,也该抓紧时间了。听说那位卢比斯王子就是一位出色的才俊,你和他交个朋友,也没有坏处。”   对于目前的亚特兰蒂斯而言,联姻是外交的重要手段。光是一纸合作契约还不够,邻国需要用稳固的婚姻关系攀上亚特兰蒂斯,才会倾尽所能地长期释出资源。   难怪亚特兰蒂斯王没有放弃让一对儿女与邻国联姻,加深合作的期望。   俞鹿皱了皱眉。她想到了海妖要她许下的诺言……   明知邻国王子抱着联姻的心思,也和他见面,算不算是违背了诺言?   算了,反正那海妖似乎不会出现了。到时候,只要她两头瞒,随便应付一下那位卢比斯王子就行了,也不算违约吧。   .   第二天,邻国的访问团队抵达了王宫。   虽然之后没打算和卢比斯深入接触,不过,在原剧情里,这位王子殿下和她没有走到结婚的那一步,对她的威胁不大。况且,亚特兰蒂斯王知道她这些天一直和释星形影不离,也有些不高兴了。   为了不为释星招致更多敌意,这一次,俞鹿没有反抗得太过出格、做出将释星带到宴会上的事儿。   她盛装打扮后,独自赴了宴。   在宴会上,俞鹿见到了传闻中的卢比斯王子。   他有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容,五官轮廓都和卡特有些相似。但是,气质要比卡特要精明干练得多。   寒暄几句话,俞鹿就感觉到了,这家伙比卡特王子还要积极,且手段颇为高明,主动又不至于令她厌烦。   卢比斯这一次是顶替了卡特的位置过来的,目的就是趁着卡特不能来的时候,争取与亚特兰蒂斯结盟。   毕竟,谁拿下了亚特兰蒂斯,谁就等于获得了一大政斗的助力。他可不愿意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再说了,今天来到现场后,他才知道亚特兰蒂斯的公主如此美丽,如此有风情,就更加蠢蠢欲动了,想将她的芳心收入囊中。   宴会的下半场,俞鹿应酬得太久,已经笑得有点僵了。趁着那位卢比斯王子不在,也没其他人鱼留意到她,她来到了宴会后花园,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自己待着。   才坐了一会儿,俞鹿忽然听见了,不远处的珊瑚之后,传来了一阵隐约有点耳熟的争执声。   俞鹿愣了愣,不由自主,就循声而去。   来到了珊瑚丛后,她就吃惊地看见了释星面色苍白,似乎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助地站在了墙角,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他的面前,站着的是趾高气昂的卢比斯。   卢比斯的一只手撑住了围墙,脸还不怀好意地凑近了释星,整个姿态,都写着“图谋不轨”这个词。也不知道在和释星耳语什么――显然不是好话。   俞鹿的心底瞬间涌出了怒意,大步上前,隔开了他们,对着卢比斯冷冷地说:“卢比斯王子,你实在太过无礼了,居然在勾引我的宠侍!” 第79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9   卢比斯:“……”   卢比斯浑身一个激灵, 仿佛在这一个瞬间,才从被魇着的状态里,惊醒了过来。   视线清晰后, 他便看见, 俞鹿正站在他的前面, 对他怒目相视。   她的身后是一个美丽苍白的宠侍少年。他的神色,似乎有些难堪, 咬着牙,微微偏过了头, 无助地握住了俞鹿的手腕。   卢比斯:“…………?”   他已经完全懵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他记得, 自己刚刚从宴会厅走出来, 经过花园时, 恰好看见了公主的宠侍在门外站着。   这的确是卢比斯第一次访问亚特兰蒂斯, 但他早就知道释星的存在了。   毕竟机会难得。知己知彼, 百战百胜。在启程之前,他就想尽办法,打听了俞鹿的各种事情, 以便追求她的时候,可以投其所好。   而很多消息都指出,亚特兰蒂斯公主的身边有一个非常得宠的宠侍, 有着罕见的黑发和金瞳, 貌美至极。如果想娶公主, 这个宠侍一定是他潜在的威胁者。   当完全符合描述的释星闯入卢比斯眼帘时, 他就知道, 自己遇到对手了。   按理说, 宠侍看见了宾客, 是要行礼的。可是,释星仅仅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   简直是恃宠生娇了。   也许,公主真的非常宠爱他。才会让这个宠侍目中无人到了这等地步。   卢比斯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视,暗自恼怒,止住步伐,转而走了过去和他搭话。   当然,卢比斯可没打算做一些幼稚的挑衅或示威的行为――现在,在公主的心里,他没有这个宠侍重要,必定不会自掘坟墓。他只是被对方激起了一丝好胜心,顺便想对这个情敌的性格做一个初步了解而已。   走到释星的面前,卢比斯端着王子的架子,才和他说了两句话,就觉得自己的神智有点迷糊了。   在晕眩飘飘忽忽,他看见了对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淡笑,但无从分辨是什么意思。   仿佛被海妖歌声所催眠,或者被某种怪异的力量控制了。之后,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卢比斯完全失去了印象。   缺失了中间的记忆,醒来时,就依稀听见了公主在质问自己,是不是对那个宠侍欲行不轨之事……   卢比斯反应过来,耳朵嗡地一响,如遭雷击,慌忙解释:“不不不,公主,你听我解释,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迷惑了,我也不知道我的手为什么会撑在墙上……”   “卢比斯王子。”俞鹿再一次重重地叫了他的名字,神色渐渐有了一丝鄙夷,如同看到了一个敢做不敢当的色鬼:“你是亚特兰蒂斯的贵客,但是,有些东西是你不该碰的。刚才这样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下次。”   卢比斯目瞪口呆,看着俞鹿带着她的宠侍扬长而去,抓耳挠腮,百口莫辩。   他回头,揪住自己的两个随行侍从的衣领,询问刚才发生了何事。两个侍从面面相觑,竟然都有几分迷糊,脑海里,隐约记得卢比斯是对释星出言不逊了,却不知道起因。   .   另一边厢。   俞鹿带着释星回到了宫殿,命令闲杂人等都出去,在椅子上坐下,招手让他过来,皱眉道:“刚才卢比斯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释星在她的跟前顺从地跪坐了下来,靠在了她的膝上,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难听的话?”   释星迟疑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隐忍地别开了头。   这个姿态,和默认也差不多了。   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没想到卢比斯居然男女通吃,还将主意打到了释星头上。   俞鹿有些心疼,怜惜地抚摸着释星的脸,又忍不住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了宴会现场?万一我没听见动静,你岂不是要被他欺负下去了?”   “听说宴会已经结束了,您又那么长时间没回来,我担心您会喝醉,就打算过来接您。”释星抿了抿唇,轻声说:“公主殿下,刚才那位就是邻国的卢比斯王子?他也是来向您求婚的么?”   “啊?是吧。”俞鹿想了想:“他们王国内部政派斗争很严重,卢比斯和卡特是敌人,自然都想将亚特兰蒂斯争取为助力。我父王为了让赤矿交易更牢靠,也有意让两国之间多一层婚姻关系。”   释星不知不觉已经将头抬起了,盯着她,半晌才问:“可是,您不是说了,那只海妖不让您结婚。您是答应了他这个要求,他才放您回来的。国王陛下这样做,岂不是出尔反尔了?”   “我还没有和父王说这个。再说了,我又没有和那些邻国王子结婚,只不过是听我父王的话,和他们认识一下而已。”俞鹿以为释星在担忧海妖会追杀到这里来,就吻了吻他的眼皮,安慰道:“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哥哥已经将我身边的侍从都换过了,要是有那个海妖的眼线,也一定被拔除了。”   顿了顿,俞鹿往椅子里靠了靠,以十分轻松的口吻,说:“况且,我和我的父王都觉得,那海妖提了要求,就没有再出现,检验我有没有遵守承诺了,说不定,这些匪夷所思的要求只是他心血来潮的玩笑而已。”   释星盯着她,声音微微沙哑:“您认为――海妖在开玩笑?”   “不管是不是玩笑,海妖当初又没说我不能和那些王子逢场作戏,只是说不能有婚约关系而已。就算他要追究,也很难突破我们亚特兰蒂斯现在的防守。”俞鹿起身,搔了搔他的下巴,笑道:“至于卢比斯,你放心吧,他既然敢对你做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考虑他的。”   释星一言不发,望着她消失在了贝壳装饰后的身影,唇边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两道幽幽目光,死死地看着她的背影。   .   宴会上的宾客众多,到处都是耳目。   第二天,亚特兰蒂斯王就已经得知了俞鹿在后花园与卢比斯发生了冲突的事儿。   据说起因是她那个叫做释星的宠侍。而且冲突也是单方面的,是俞鹿恶狠狠地对卢比斯下了通牒,当众给了他难堪之后,才搂着释星离开。很多人鱼都隔着窗户,看见了这一幕。   亚特兰蒂斯王一直知道释星的存在。本着对方没有鱼尾,也还算安分守己,他就没有说什么,懒得管女儿后宫的事。   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卢比斯是他意向中,最适合当女婿的人选之一,比性格稍微弱势的卡特更好。   若是俞鹿和他结婚,对两国来说绝对是共赢。政治联姻,不求感情多深厚,只要过得去就可以了。但现在,他们一开始就为了一个奴隶撕破了脸,还很可能会影响到之后的赤矿合作。   亚特兰蒂斯王是无法容忍女儿做出这种不顾大局的事情的。第二天就叫了俞鹿去书房,问她怎么回事。   俞鹿说:“是卢比斯无礼在前,难道我不该维护自己的宠侍吗?”   她的语气有点冲。   没办法,昨天晚上,她让释星侍奉自己,往往在用完了一身力气后,精疲力竭的她,都能窝在释星怀中,睡个香甜的好觉。结果,她根本没睡好,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海妖铸造的幻境中,被迫和他交欢。   和第一次做了类似的梦时不太一样,这次她能清晰看见对方那张苍白妖异、戴着面具的面容,还有精壮修长的躯体,强横摆动的尾巴。还仿佛真的感觉到了,海妖贴在她耳边说她不遵守承诺就该受到惩罚,说她要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时,那种湿腻而诡谲的吐息。   一整夜都是如此。她从嘴硬,再到求饶迎合,也没法从梦中离开。   到了白天,终于醒来时,俞鹿空茫地看着天花板,不仅腰酸背痛,鱼尾生殖腔也再度有了那种酸软的感觉,化为人腿后,她差点没站稳,跪在了地上。   最糟糕的是,起床后,她看到了进度条上升到了75%。但是,颜色却从明快的橙粉色,变成了压抑的暗红,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按理说,会做这样的梦,多半是受到了和释星的对话影响。   但不知为何,看了进度条,俞鹿却冒出了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她直觉,这个梦,是海妖在冥冥中对她的回应――她认为海妖不让她结婚是在开玩笑。海妖就来戳醒她的一厢情愿,告诉她,他是会追究的。   心虚和心惊的情绪,困扰着俞鹿。她今天的情绪很不好,面对父亲的质问,自然更加不耐。   亚特兰蒂斯王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宠侍这种低贱的存在,要多少有多少。你并不缺那一个侍奉你,何必为此和邻国的王族起冲突?你该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这可是关乎我们王国发展的事,你怎么能这么轻忽和任性?”   佐伊坐在了一旁,倒是难得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赞同亚特兰蒂斯王的想法。但是,上次他对释星态度不好,已经惹怒了妹妹。所以,这次他很谨慎,选择暂时不说任何话。   接着,亚特兰蒂斯王又老生常谈,说起了与邻国联姻的必要性。   他的说教,俞鹿听到耳朵要生茧子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破罐子破摔道:“父王,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父兄果然都变了脸色,异口同声道:“什么,不结婚?!”   “一辈子不结婚?!”   和俞鹿最开始猜的一样,亚特兰蒂斯王的思想很传统,“不结婚”三个字已经触了他的逆鳞。而如果她选择不婚是因为一个没有尾巴、无法留下后代的宠侍,就更加不行了。   所以,俞鹿这次干脆将海妖说的话全盘托出了。   她说完以后,亚特兰蒂斯王和佐伊,都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佐伊才吐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这么重要的事,你上次怎么不告诉我们?实话实说,你不会是因为不想结婚,才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吧?海妖要你留下来陪他,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他放你走的要求,是要你和释星厮守一辈子?”   海妖给的两个选择,一个透露出了他的自私和掌控欲。另一个却是完全无私、纯粹用来成全俞鹿和释星的,对海妖一点好处也没有。   两个摆在一起,相提并论,不是很矛盾么?   俞鹿掀了掀眼皮:“我要是想编个借口不结婚,肯定会编一个更可信的。而不会自作主张地添加最后那个要求。”   “但是,凭什么啊?这个要求也太难以理解了。你当初也是没别的选择才答应海妖的,不是么?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胁迫――胁迫你牺牲你的幸福啊。”佐伊看向了自己的父王,说:“不如这样吧,我们准备一些答谢的礼物送给海妖,就当还了这个人情。如果他不领情的话,我们也不用害怕。亚特兰蒂斯,难道还会害怕一个单打独斗的海妖?”   “不用了。”俞鹿摇头。她直觉这样做,反而会触怒海妖,让局面变得更糟糕,甚至可能会让她的梦境化为现实,就阻止道:“你们什么都不要做了。我已经想过了,既然我答应了那个海妖不结婚,那就遵守承诺吧,不要节外生枝了。我不结婚,不是还有哥哥你么?”   “既然你都和那个海妖讨价还价过了,说明这件事是有商量余地的。”亚特兰蒂斯王却不以为然,说:“佐伊说得挺有道理,我们准备一下,看能否和那个海妖谈判吧。” 第80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0   亚特兰蒂斯王恃着自己手持可以统领海洋万物的三叉戟, 背后又有一个国家做后盾,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将那个海妖视作威胁。   再加上,他已经活了快三百岁了, 阅历丰富。从他执掌三叉戟后, 还没有遇到过能让他产生威胁感的对手。所以,他一意孤行地决定与海妖来一场谈判。   俞鹿依然觉得不妥, 当即就再一次表示了反对。   回来了那么久, 她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的,也就渐渐没将海妖的要求放在心上了。但是, 如果真的要她破坏约定和某个人鱼结婚, 她内心也会有点不安。   再经历了昨晚那一个仿佛给了她清醒一鞭的噩梦后,俞鹿更坚定了这个念头。她不想惹麻烦, 也不想去试探触怒那个海妖会有什么后果。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呢。   更何况她亲眼见过那个海妖曾经在海面上翻出了多大的漩涡。那艘巨型的大船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弄沉了。   他的实力, 一定比亚特兰蒂斯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海妖都强大和高深莫测得多。   然而亚特兰蒂斯王已经下定了决心,俞鹿的反对,在撼动他的想法上,没有一点用处。   不等完全离开书房,俞鹿就化出了鱼尾, 拍打海水,往前游去。因为用力摆尾,书房两侧堆砌着的海藻书籍都给扇了下来。   也只有这种粗鲁的行为,才能表达她的不满了。   佐伊见状,暗道不好, 忙不迭追了出去:“俞鹿, 你先等一等, 父王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哥哥, 你难道没看见那个海妖弄出来的漩涡威力有多强悍吗?在那样的漩涡面前, 我们人鱼只能随波逐流地被卷进海底。”俞鹿被他拉住了,回过头来,一双眼眸闪着怒火,雪白耳垂上,银蓝色的耳坠在海水中划出了两道弧线,咕噜噜的气泡从她的鱼鳃里冒出,“我被他捉住过,他不仅有似假还真的化形能力,体型也和我们差不多大,却能掀起那么巨大的风浪。你们太低估那个海妖的法力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只是与他谈判一下。如果他真的很强硬的话,再……”   “谈判的意思,不就等于直接告诉他,我们对上次的约定结果不满意,想毁约吗?”俞鹿皱眉,抽出了手,说:“哥哥,你还是回去劝父王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事实证明父女的身上总会有某些相似之处。比如“固执”这一点。   亚特兰蒂斯王和俞鹿,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改变主意。   第二天,亚特兰蒂斯王就召集了心腹大臣,计划给海妖送什么礼物,为此,他们从早忙到了晚上,最后将想法汇聚成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其中不仅包括了可以在海底流通的货币和金银珠宝,武器,罕有的织物衣料,名贵的镜子,灯盏……林林总总几乎能堆满一整座宫殿。   以及最重要的,是二十个性情柔顺、被□□过,又没有过主人的美丽纯洁的宠侍。   二十这个数字,听起来是有点夸张。但考虑到了,他们不清楚那个海妖的品味如何,还是尽量贴心周全一些更好,就将各个类型的美人鱼都找了过来。不管海妖想和谁诞下后代都行。可以说是一份很有诚意的答谢礼物了。   另一边厢,俞鹿很是烦心。越是临近士兵出发的时间,她的预感就越强烈――到这么做的话,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   两天后的夜晚,那些士兵出发了。   俞鹿的情绪不高,趴在了床上。释星极尽所能地侍奉了她,但是,俞鹿没能顺利地一沾枕头就睡着。   释星拨弄了一下她的红发,柔声问道:“公主,您这几天为什么心情一直不好?”   俞鹿趴在他怀里,连日的郁闷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子,终于将事情都倾诉了出来。   释星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完以后,问道:“公主,那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怎么想,重要吗?反正那个海妖看到了我父王送过去的东西,肯定会以为是我想毁约了。到时候要算账,也一定会将我也计算在内。”俞鹿叹气。   “您的想法,当然很重要了。”释星凝视着她,似乎心情不错,一只手沿着她后背的背沟滑下来,仿佛给动物摸毛一样轻轻抚弄着,一边微笑着安慰:“海妖的约定是跟您做的,陛下的做法,代表不了您的选择。如果您没有毁约的意思,我想海妖知道真相后,是不会对您发脾气的。您不是也说了,他很讲理吗?”   俞鹿垂下了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焦虑的心情因为释星的话而缓解了一些,但她还是不相信海妖会毫不动怒。   释星还是太天真了。一个没见过世面,被她养在后宫里的小美人,总是会习惯性地将这个世界想得过分美好的。   释星看了一眼鱼骨时钟,说:“公主,已经很晚了,您要是睡不着,我唱歌给您听好不好?”   俞鹿点头,听着释星空灵的歌声,慢慢地被催入了深眠之中。根本不知道身边的宠侍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房间的。   .   过了几天,亚特兰蒂斯去给海妖送礼的士兵们回来了。但是礼物和美人却一样不少地带了回来。   而且,每一条人鱼都面色惊恐,神态恍惚。虽然身体没有受伤的迹象,但他们很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以至于状态如此糟糕。包括带队的头领也脸色极差。   亚特兰蒂斯王为了此行顺利,还特意让一位骁勇善战的心腹将军带队,还赐给了他一个吊坠,里面装着三叉戟的部分法力,一旦有危急需要,可以调遣附近的海洋生物来帮忙。   他们将礼物运到风海之外的海沟附近――俞鹿说过自己是在那片珊瑚礁里苏醒的。那么,海妖多半也住在那附近。   那片海域黑暗荒凉。他们虽然没有事先告诉海妖他们会来,但是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到这里,那只海妖不可能察觉不到。   结果他们不仅没有见到海妖本尊,还被海沟里出现的可怕生物给绑住了。   这大概也是传说中极度危险的海沟生物,第一次展露在外界中。   在低气压的议事厅里,佐伊沉不住气了,将双手撑在桌子上,问:“海沟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大王乌贼?凶猛的鱼类?”   “究竟是什么把你们吓成这样?”   “我们见到了很多海洋动物,但它们,不是活着的。”将军颤抖着回答:“它们都是会活动的骷髅骨架!”   所有人鱼的表情都变了:“什么?骷髅骨架怎么会活动?!”   “有黑暗腐朽的魔力,缠绕着那些庞大的东西,操控着它们白森森的骨架在游动。我们的剑斩不断它们的骨架连接处,我尝试用了国王陛下的吊坠里的法力召唤帮手,却没有用。很快,我们就被骷髅触手卷住了,被送回了亚特兰蒂斯。”将军激动地说:”而我确信那片海域是有鱼类的,可它们不听召唤。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它们已经听命了操控骷髅的那一股力量。一物不伺二主,所以,不再受三叉戟的召唤一样。”   用“送回”这个词来形容已经很客气了。实际上,根本就是海妖将他们从自己的地盘扫地出门,连人鱼带礼物都扔了回来。   亚特兰蒂斯王的脸色很差:“那海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将军点头:“我被送走时,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让我转告陛下――如果不希望看到亚特兰蒂斯被海沟里的生物侵占,就不要试图毁约。”   在议政厅之外,一门之隔的地方,俞鹿靠在那里,将里面的声音都收入耳中,眼睛微微睁大。   她听说了出行送礼的人鱼铩羽而归,才会赶来问情况的。结果在门口就听到了那么多内容。   之所以那么惊讶,是因为在将军的描述里,那些被黑暗的魔力控制的亡灵生物,充满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情境,与原剧情里,亚特兰蒂斯遭遇的那场横祸一模一样。   在原结局里,释星因为她的婚约,受到冷落,最后被欺负得从亚特兰蒂斯失踪了。没多久,亚特兰蒂斯就遭受了不明黑暗力量的攻击。她和卡特的婚礼,也因此被破坏了,还引发了始料未及的混乱。   卡特的政敌一直想破坏这个联盟,宁可和亚特兰蒂斯撕破脸,也不愿让卡特霸占这个靠山。在士兵们应顾不暇的时刻,在角落里趁机袭击了她,导致她死在了婚礼上。   在后面的骚乱平息之后,她的父兄才发现她的死亡。佐伊格外伤心,悲痛欲绝,搂着她嚎啕大哭。而因为没有目击证人,凶手则狡猾地找了一个侍卫来冒认罪名。   不管后面是否追查到真正的凶手,这场盛大的婚礼,以这样悲惨的结局收场,两国也没办法继续合作了。   因赤矿结成的联盟,从而破裂。也带起了后面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亚特兰蒂斯失去了公主,也没有了新能源的替代品,在抵抗那股来自于深海的黑暗力量入侵时,连锻造武器的源能量也不足,很快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灭绝的结局。   难道说,在原剧情里,攻陷了亚特兰蒂斯的不明力量,和救了她的海妖有关系?   这个时候,里头的佐伊正好瞄到了她的裙角,对她招了招手,疲惫地说:“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我的妹妹。”   海妖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有了海洋生物不听使唤的怪异现象,原本傲慢的亚特兰蒂斯王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在他细问将军情况时,佐伊苦笑着,侧头,对俞鹿低声说:“我的妹妹,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是我们低估了对方,也欠缺了考虑,不该想着用一些礼物,就轻易地打发掉一个契约。”   俞鹿摇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现在明白过来也不晚。”   海妖没有做伤害士兵的举动,应该没有彻底被触怒。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原剧情的结局是不是和海妖有关系。   原剧情里的海妖,为什么要攻击亚特兰蒂斯?   难道是因为她的婚礼,感到了嫉妒?   可是这一世,海妖却似乎不介意她和释星的事……为什么释星会成为海妖的例外?   而且,系统说过,只要释星不从亚特兰蒂斯离奇失踪,事情就不会走到那个悲剧结局。难不成连鱼尾也没有的释星,还能成为抵抗海妖的中坚力量不成?   俞鹿觉得这个推论充满了违和感,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些奇怪的点。   终于等到了会议结束,谨慎起见,亚特兰蒂斯王决定先派出手下,去风海附近调查一下,看海沟有没有异状。他自己则还要去试验一下三叉戟的召唤力是否还在。   散会后,俞鹿和佐伊一起离开了会议厅。忽然,前方有一个近侍急匆匆地游来,对她说:“不好了,公主,释星失踪了!” 第81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1   暂时将时针往几个小时前拨动一下――   在两名人鱼族的侍卫的保护下, 释星离开了公主的寝宫,带着画板去了海底森林。   作为一只被公主养在雀笼里的金丝雀,释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出去过了。今天的行程, 是俞鹿主动提出的。   毕竟,上一次带释星浮上海面, 哄他开心的计划搞砸了。   本意是让他散一散心,偏偏弄巧成拙, 先后碰上了赏金猎人、陷阱、船难、漩涡和海妖,种种令人心有余悸的因素叠加起来……这绝对不是一段愉快的出游经历。难得释星没有半点怨言, 可以说是非常懂事了。   恰好,这段时间, 俞鹿也在为亚特兰蒂斯王一意孤行的举动感到气恼, 自己也想出去舒缓心情,就兴致勃勃地提议, 要带释星一起去海底森林。   海底森林是亚特兰蒂斯的一块广袤的自然栖息地, 风光优美, 从海底的砂石里冒出了一簇簇笔直向上、直冲海面的植株,叶片宽厚, 柔软地随着海波摆动。用手稍微地折一下它, 松开手后,又会立即弹回直挺而柔软的状态。   底下更矮小的植物丛是海底之花,颜色五彩缤纷,有铜绿、粉紫、银蓝……每当有小丑鱼从里面钻出来,就会倏然收缩起来。   人鱼们都特别喜欢来这里观赏美景。   俞鹿觉得, 释星应该也是很期待今天的出行的, 昨晚侍奉完她之后, 本来是要抱着她休息了, 他却不顾她的嘟囔,披上衣服起了床,坐在灯下,将画具拿出来,用海藻擦了两遍,仔细地装好了,才回到了床上,躺了下来。   半梦半醒间,没有了释星就睡不踏实的俞鹿,睡眼惺忪地滚到了他怀里,才安心地放松了全身。依稀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他吻了一下,释星抚着她的头发,笑着说明天要给她画像。   虽然释星的出身低微,但是在得宠之后,生活条件、兴趣爱好各项领域,都向普通贵族看齐了。画画是他的兴趣,也是性子沉静的他在王宫里常自娱自乐的事情。   ――没错,在海底也是能画画的。亚特兰蒂斯用的是不溶于海水的特殊彩色染料。价格不菲,所以作画也是贵族才能有的消遣活动。   结果睡醒后,她就听说了去招惹海妖的士兵,已经回到亚特兰蒂斯了。比起出游,她更关心谈判的结果,就预感到今天哪里都去不了了。   释星对临时取消行程,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只是在怔了一怔后,低下了头,神色有些遗憾和暗淡。但他很好地自我消化了这些情绪,笑着对她说:“公主殿下,正事要紧。您想带我出行,什么时候都可以呀。”   俞鹿想起他昨天开开心心地收拾画具,心有不忍,就主动提出行程依旧,让他今天自个儿去海底森林逛逛,下次她再陪他去别处。为了保证释星的安全,她还配了两个武力高强的侍卫给他。   之后她和释星就分头而行了。   而非常不凑巧的是,进入海底森林后,释星与卢比斯及其随从,正面地遇上了。   ……   作为史上最失败的外交求婚者,卢比斯近日的郁闷和不满情绪,显然达到了他的鱼生顶峰,比任何人鱼都严重。   明明是抱着求婚和拉拢靠山的目的,雄心勃勃地来到亚特兰蒂斯的。却在首日,就因为一个宠侍,和他最该讨好的公主起了冲突,还被冠上了登徒子的污名。之后的几次示好,公主也无动于衷,连见也不见他,很显然,已经不会考虑他了。   当不成亚特兰蒂斯公主的丈夫,卢比斯在本国的王储争斗里,就不再具有决定性的优势。机会不是那么容易有的。万一卡特那家伙恢复好了,留有后手,卢比斯现在的优势,分分钟都会消失彻底。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奴隶。   无论复盘当日的事件多少次,卢比斯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伸手将那家伙堵在墙角里……简直跟鬼迷心窍了一样。   事后,他重点地打听了一下那个宠侍的事情。   由于俞鹿宠爱释星不是秘密,释星本来就很万众瞩目了。更因为没有鱼尾,身世也传得比普通的宠侍更广。“释星可能有海巫的血统,才会受到诅咒,长不出鱼尾”的传言,稍微一打听就有了。   卢比斯越想,就越是恼怒,觉得自己之所以出丑,十成十就是释星在搞鬼――搞不好海巫血统的传言就是真相,不然自己怎么会突然被魇住?   这不仅仅是丢面子的问题,更是破坏了卢比斯的大计。他心里又恨又气,杀意膨胀。无奈,俞鹿将这个宠侍保护得太紧了,他连见都见不了。   不过,到了今天,看来上天打算帮他一回了。   在海底森林里闲逛时,卢比斯眯起眼睛,远远地,就看见了释星坐在了一块石头托着的叶片上,盘着腿,似乎是在画画。   公主不在他身边,也见不到侍卫。   卢比斯露出了一个冷笑,对自己的手下做了一个手势。自己则游到了释星的身前。   阴影落在释星的画板上。   释星微愣,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行礼的表示,态度平静又冷淡。顿了顿,就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画画。   卢比斯有种被彻底忽视了的怒意。   果然,这才是这个奴隶的真实面目。在别的人鱼面前装出来的那副柔弱有礼貌的样子,只是为了讨公主欢心而已。   “上次的事,就是你在捣乱吧。”卢比斯缓缓地凑近了他,嘲讽道:“破坏我和公主的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我和她结不了婚,也轮不到你这个低贱的奴隶,不是么?”   释星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平静地勾勒着风景。   “而我不但有显赫的家世,高贵的血统,家里还有大量可以填补赤矿空缺的原料。所以,就算你再怎么捣乱,亚特兰蒂斯王为了国家着想,也一定会尽力地促成两国的婚事,并且铲除想要阻碍的家伙。”   这话是没假。但是卢比斯为了虚张声势,刻意没有点出自己的国家并不只有他一个王子的事实,婚事也未必会落到他的头上。   释星听了这句话,睫毛轻轻动了动,面上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   卢比斯也知道,话说得越多,就越是显示出自己的底气不足。但是,释星这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已经彻底激怒他了,让他忍不住一直输出:“我奉劝你,还是少做那些不自量力的事情吧。弄清楚自己的身份。那么,等到结婚以后,我还有可能允许你继续待在公主身边,侍奉我们。”   释星将画笔搁到了一旁。   卢比斯愣了愣,就见到释星站了起来,暗金色的眸子垂下来,望着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有些讥诮地轻笑道:“你才应该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么?”   “……”   “公主殿下不会和任何人鱼结婚,她是我的。我绝不会和任何东西分享她。”释星掸了掸自己的衣襟,拿起了画具,微微一笑:“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继续当一个让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的――小丑,那你随意。没事的话,我先失陪了。”   卢比斯表情僵硬,呆愣片刻后,怒不可遏。   这个奴隶真是胆大妄为。从小到大,没有一条人鱼敢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   趁着释星转头时,卢比斯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埋伏在海底森林中的身影,恶狠狠地做了一个“动手”的手势。   释星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瞥见前方有银光乍现,瞳孔猛缩――那是一柄银色匕首雪亮的刀光。刀尖直直地捅向了他的心脏!   卢比斯微微退后,露出了恶意的笑容。   反正婚事已经不成了,那就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这个不识趣的宠侍好了。   既能教训这个家伙,还可以一举两得地断掉卡特的后路。   就算公主怀疑是他动的手,亚特兰蒂斯王也不会在这个当口,为了一个奴隶的死活,去发动一场战争。   而同时,公主因为宠爱这个奴隶,也绝对不可能再嫁给他们国家的任何一个王子了。   他得不到的靠山,也不会让卡特得到。   下一刻,“噗嗤”一声,刀刃入肉。   深红色的血花蓦地涌了出来,在海水中蔓延开来。   卢比斯和动手袭击的手下,都猛地僵住了。   那把刀子插进了释星的心口,却仿佛捅进了一团黑雾里。那里没有血溢出,刀子也没有捅入了血肉里的凝滞感。   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团漂浮虚幻的影子。   释星似乎有点儿惊讶,接着,露出了一抹遗憾的轻笑。   但是卢比斯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他自己的心口传来了剧痛。   剧痛将他从被魇住的状态脱离出来。   本该受伤的释星,分明站在了远处。   而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体,才发现,那把捅向了释星的匕首,不知为何,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窝。匕首的手柄,还握在了他的近侍手里。   那些染红了海水的血,都是从他身上涌出来的。   “啊啊啊啊啊――”   ……   俞鹿派去的、本该守着释星的侍卫,因为释星说想要安静地待着,所以没在近处。再加上,没有听见呼救声,两个侍卫是在释星失踪了快三个小时后,才发现异常的。   他们发现异常,还是因为释星最后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异常的水流波动――一大群本不会在海底森林里出现的嗜血鱼类被引来了。   纯鱼类对海水中的怪异气味,比人鱼还要敏感得多。被洋流稀释了数百倍的血味,也能让它们闻讯赶来。   两个侍卫惊觉不好,游进去一看,骇然地看见那片空地中,海水弥漫着一片淡淡的粉色。地上倒着卢比斯王子的尸体,他的心口被一把银色匕首插中了,已经断气多时,同时,双眼大睁,似乎在临死前,看见了极其恐怖和不可思议的画面。   不远处,还躺着他的近侍的尸体。心口有一模一样的伤口,也是把那匕首造成的。   从伤口判断,似乎是这个近侍先对卢比斯动的手,再自尽的。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而本来待在这里画画的释星,已经不知所踪了。   到处都找不到他,两个侍卫终于硬着头皮,回来将消息递给了俞鹿听。   俞鹿听完之后,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嘴唇也青了。   佐伊以为她听说了卢比斯和近侍的怪异死状,感到害怕,连忙搀扶着她,对两个侍卫说:“你们跟我进去,将这件事禀告给父王听!”   他想拉着俞鹿一起进去,俞鹿却挣脱了他的手,说:“不行,哥哥,你去吧。我要马上去找释星!”   在原剧情里,释星的失踪,就是剧情崩坏、亚特兰蒂斯沦陷的开始。   原版本里,释星是因为她结婚而失踪的。如今则是在见到了卢比斯后失踪,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他! 第82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2   俞鹿派出了自己宫殿里所有的侍卫去寻找释星。自己也去了海底森林找他。   卢比斯死去的情形实在太诡异了, 地点还是在释星停留过的地方。俞鹿并不认为释星动手杀掉了卢比斯,不过她倒是怀疑过,释星会不会是看见了行凶的过程, 或者是担心被指认为凶手,所以才躲了起来。   如果她也一起去的话,释星见到了可以为他撑腰的她,会不会就主动站出来了。   一个宠侍失踪, 按道理最多也就动用到一个宫殿的侍卫去搜索了。但那日下午, 亚特兰蒂斯的大部分士兵都参与到了搜索之中。   原因自然也是卢比斯,他是邻国的王子,他的死亡需要目击证人,才好跟邻国交代。所以亚特兰蒂斯王的亲卫也不得不被派入了搜索行列。   可惜,之后那三天三夜的时间里,释星就如同一滴水,无声无息地化在了汪洋之中,踪迹难寻。   俞鹿十分担心流落在外的释星的安全,吃得不好,睡也睡不好。   佐伊见妹妹这么闷闷不乐,就一直在宽慰她。他的想法和俞鹿不谋而合, 不相信那个奴隶有胆子和能力以一敌二,杀死一国王子和对方的侍卫, 然后畏罪潜逃。不过比起坚信释星活着的俞鹿, 佐伊怀疑的是:释星早就死了。   毕竟, 被血腥味引去的鱼类都是凶猛的肉食类。撕咬血肉, 疯狂起来, 恐怕连旁边唯一 活着的释星也不会放过。说不定他已经被吃得尸骨无存了。   俞鹿没办法和佐伊解释进度条没崩坏, 所以释星肯定没死的定律。   她担心的是释星会受苦。因为自家宠侍被她从死亡裂谷那个破地方捡到之后, 就来王宫里生活了,吃穿不愁,根本一点在外讨生活的经验也没有。失踪时,身上也没有带钱,万一被别的人鱼欺负了,或者有人鱼看中他的美貌,将他贩卖到了别处怎么办?   分分钟比死更惨。   偶尔睡一会儿,也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先是梦见自己在深渊坠落,深渊的底部,出现了许久没见过的海妖。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妖异俊美的、与释星有九成相似的脸,对她微笑,弯起了美丽熟悉的淡金色眼眸,对她说:“公主殿下,过来。”   ……   清晨从梦中醒来,梦境的内容渐渐消散,俞鹿眼皮颤抖,躺在了贝壳床上,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最近占据她心神最多的两件事,就是释星的失踪事件,以及与海妖谈判不成,从海沟里涌出的那些古怪的骷髅海洋生物。莫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将他们两者联系在一起?   更诡异的是,只不过是睡了一觉,她就发现进度条无缘无故地涨了一大截,变成了85%。   俞鹿:“……”   俞鹿的睡意瞬间全消,坐了起来。   进度条要么和释星挂钩,要么和重大的剧情进展挂钩。难道说,昨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外面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   俞鹿不赖床了,打扮之后,迅速游往了议事厅寻找佐伊,询问是怎么回事。   去到地方,就发现人鱼族大臣来来往往,每一个人鱼的脸上,都是与往日不同的凝重和严肃。俞鹿没看见佐伊,随便逮住了一个朝她行礼的人鱼,才知道是卢比斯的国家派使者来了。   卢比斯怎么说也是一国王子,就算他爸有很多儿子,且国家实力弱于亚特兰蒂斯,也一定不会对无端端就死在了亚特兰蒂斯的卢比斯坐视不理。今天派了使者来,一方面是要接走遗体,一方面是要问个说法。   显然对方国家并不信卢比斯的侍卫会突然发狂杀害主子。   但这番问责没有结果。因为卢比斯的伤口形状和角度都符合那个侍卫的身高和握刀姿势。而且凶器被紧握在了那个侍卫手里,发现时,要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才拿得下来。   所以,纵然邻国的来使觉得动机古怪――那侍卫是卢比斯的亲卫,跟了他很多年了。不然卢比斯干坏事时,也不会找那家伙做帮凶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无功而返。   经过这一遭,两国虽然没有明着撕破脸,但是原本推进良好的赤矿协议,肯定要作废了。毕竟卢比斯死在亚特兰蒂斯的国界内,可以说亚特兰蒂斯没有尽好东道主的保护来客的责任。   绕了一大圈,在协议前临门一脚,亚特兰蒂斯瞬间再度陷入了窘境之中。更悲剧的是,这一次他们积蓄的赤矿消耗得更是剩余无几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迎来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曙光。   一个不速之客,派出了手下的使者,带着一车车冒着火红融金光芒的赤矿资源,送到了亚特兰蒂斯,惊掉了所有王宫贵族,包括亚特兰蒂斯王和佐伊的下巴。   这批赤矿可以让几乎断链的亚特兰蒂斯工业重回正轨,但因为支撑一个王国工业运转的需求量太大。所以也只能维持三天时间。   除此以外,使者还奉上了一封敬献给国王的密函书。   哪怕不打开来看,送礼的是谁也显而易见。   因为这些运送赤矿的使者,全部都是被魔力缠绕着、控制着活动的骷髅海洋动物。就和上一次去海妖那里谈判的士兵转达的情境一模一样,都是从海沟里爬出来的东西。   放下了礼物后,魔力就地消散,它们的骨架化成了灰,迅速在海水中散开了。连让亚特兰蒂斯王追踪它们的出发地点的机会也不给。   亚特兰蒂斯王坐在高座上,凝重地展开了那卷密函,看了两眼,脸色骤然一变,眼神怪异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俞鹿。   海妖在亚特兰蒂斯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赤矿,无疑是示好的举动。   在密函里,海妖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表示,如果亚特兰蒂斯想要更多的赤矿,就让公主单独前往风海的老地方和他一叙。似乎是为了让亚特兰蒂斯王安心,海妖还表示,在见面结束后,他会将公主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佐伊第一个表示了忧虑:“父王,虽然那个海妖是帮了我们,但我们还没弄清楚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贸然让妹妹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必商议了,我会去的。”俞鹿却站了起来,做了一个“不用多说”的手势,平淡地说:“为了赤矿,父王都有意让我和邻国联姻了。现在有一个现成的帮手出现了,那我去见一见他又如何?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况且他救过我,也保证了会送我回来,我有什么好怕的。”   俞鹿没说出口的是,她觉得海妖不会只是“见一见”那么容易打发。不过,她预感到,最后的那15%的进度条,一定要前往海妖的身边才能用完。   既然当事人如此坚持,这批赤矿也的确解决了燃眉之急,很让他们心动。最终亚特兰蒂斯王点头同意了,并派出了护卫队护送俞鹿前往风海。老地方就是那片发光的珊瑚丛。   来到地方后,进度条变成了90%。   他们不过在珊瑚丛边等了一会儿,士兵们就在从海沟深处飘来的若隐若现的歌声中,一个接一个地晕了过去,包括俞鹿也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就看见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舒适的床上。   这里应该是海妖的幻境,房间是陌生的,风格却仿造了她在亚特兰蒂斯的房间,充满了亲切感。俞鹿从柔软的床铺上撑了起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房门是紧闭着的,远处倒是有一扇落地窗。俞鹿游了过去,就意外地看到窗外不是全黑的。   这里不是压抑的、无光的海沟,反而位于一个可以俯瞰到光海、海沟的位置。   如果有这栋建筑物,前几次探查,她的父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唯一的解释是这也是海妖的法术。   俞鹿在窗边站一会儿,冷冷开口:“海妖,你还不出来见我?”   “……”   “或许,我应该叫你做――释星?”   她磨牙说完,腰肢就忽然一紧。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轻笑,似乎有些无奈的意味。   一个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冰冷的手臂,从后方搂住了她,将她收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俞鹿抓住了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硬是回过了身去,怒气冲冲地瞪着后方的海妖。   他已经摘下了那张故弄玄虚的银色面具,嘴角含笑。   那张面容,赫然就是释星的成年版本――只是轮廓更深邃妖异,眼眸颜色更浅淡邪恶。   “我本来不想那么早告诉你的。”释星凝视着她,歪了歪头:“我的公主殿下,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么?”   怎么发现的?   俞鹿板着脸,心中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被愚弄后的懊悔和愤怒,和“白担心他了”的恼怒感。   总不能说是因为进度条的诡异变动吧。   按理说,进度条只会和释星挂钩。海妖在故事里只是一个坏蛋、反派的角色,顶多在出来作恶时才会推动剧情。   在释星失踪后,没有和他有关的剧情,进度条就一直凝滞着。直到海妖再度出现,进度条就动了。   光是应诺前往珊瑚丛,进度条就上涨了5%。上次被海妖抓住,进度条也有涨高……这根本就是命运之子才能有的待遇。   再加上,海妖提出的要求,处处都是在“无私”地促成她和释星厮守一辈子。言辞间,还对她的动向、她的卧室布置,都掌握得那么清楚。   她再不怀疑他们有勾结,或者他们就是同一者,那就真的有鬼了!   现在想来,海妖当时的第二个要求,是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释星――就是在为身份败露的今天打草稿吧?! 第83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3   “公主殿下, 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释星搂着她的腰,认真地说:“我可以解释。”   “解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俞鹿恶声恶气地说,一边气愤地去掰他的手, 却发现无论怎么扭动,也离不开他的怀抱。   她气不过,转而使劲地去捏他手臂上的肉。   释星垂着眼,好像没有痛觉, 也没有脾气, 温顺地任由她发泄。   被捏的对象没有反应,俞鹿自己觉得没劲儿,最终气喘吁吁地放弃了,抬手用力地扯他的脸皮,怒道:“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我身边的?蓄谋多久了?释星究竟存不存在?”   如果“释星”是真有其人,而海妖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将真正的释星藏了起来,然后自己化形成他的模样,以宠侍身份混到她的身边的……那俞鹿可能还没有那么生气。   海妖俊美的五官被她扯得变了形,勉强回答:“公主, 在死亡裂谷被你捡到的那一个就是我。从始至终,和你相伴的, 一直是我。我就是释星, 释星就是我。”   “你……”俞鹿准备骂他了, 却猛地意识到, 自己还不知道海妖的真实名字, 不由更气了:“你先说, 你原本叫什么名字!你在我身边待了几年时间, 我居然都还不知道你的真名,这还不叫蓄意欺瞒吗?”   释星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有些怀念和柔意的浅笑,牵住了她的手,轻声说:“公主,我没有名字。有生以来,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正式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一切,都是您赐给我的。”   他的手,冰冷彻骨,语气平静而温和。   可听起来,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俞鹿抿了抿唇,冷静了些,没好气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释星牵着她,走到了床边,让她坐下。而他自己,就如同从前那样,跪坐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说:“疑问有很多,公主,你随便问我吧。”   俞鹿皱眉,首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以释星“半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弄出维持亚特兰蒂斯运转的赤矿”的超强行动力,如果他盯上了什么目标,肯定不会忍耐太久、蛰伏太久。   所以,俞鹿以为,释星的答案,不会比她在死亡裂谷捡到他时早多少。   没料到,释星思索了一下,回答:“如果说是第一次见面,那应该追溯到差不多七十年前。”   这个答案让俞鹿感到了无比意外。她惊讶得忘了眨眼,身子也凝固了,定定看着他。   “在你被大王乌贼拖进海沟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你。”释星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还不知道那东西叫大王乌贼。”   自从他的意识诞生开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生活在阴暗不见光的海沟里。   如同诞生在了虚无中的一团灵体,没有五官,没有形体。   不知道这个一片漆黑的地方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样,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又是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那时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不用进食,也不用呼吸。   海沟深处,也生长着一些鱼类。能在这种地方存活的海洋生物,品性自然会比普通的深海鱼类更凶狠好斗。但是,它们却会自然而然地躲避他――明明他那时候只是一团虚影,不用躲避他,也能直接穿透。   仿佛是生物本能,让海沟里族类,察觉到了他是一个更高阶的存在,出于畏惧而主动避让他。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在那片死寂的海沟里,其实一天,一月,一年,也没有太大不同。   他混沌地在海沟里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在幽暗的海沟中,出现了一团亮光。   他看见了一条小美人鱼。   她修长的鱼尾上,那珊瑚粉色的鱼鳞,闪闪发亮。白皙的肌肤泛着苍蓝的暗泽。火红的长发在海水中舞动。   就像深海里的一团火光。   有一种他也说不上从何而来的,仿佛书写在了远古的灵魂里的,宿命一样的引力,吸引着他的目光去追逐她。   这和她的外表,年龄,种族……一切的一切都无关,吸引他的是她皮囊下的本真。   她那时候的表情很痛苦,下颌的鳃痉挛着打开,腰部、尾巴都被大王乌贼粗壮的触须缠绕着,似乎快要透不过气了。   如果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那只大王乌贼杀死,将她救出来就好了。   他的心里,第一次浮现出了这样清晰的想法。   下一刻,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从缭绕着他的那团阴影中,弥漫出了一股漆黑的魔力,缠绕上了那只大王乌贼。   大王乌贼被魔力控制后,猛然松开了那条小美人鱼。触手抽搐着,仿佛与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斗争,却不敌对方,最终发了疯地用触手绞上了自己笨重的身躯,直至将自己绞杀。   血沫飘散在海水中,凶残的鱼类嗅到了血味,瞬间一涌而上,开始分食它。   而因水压和触须缠绕而窒息的小美人鱼,紧闭着眼睛,嘴唇里冒出了一串气泡,慢慢地沉了下来。被那缕漆黑的魔力轻柔地托住了,送上了海沟外面。   她的鱼尾很多地方都在流血,漂亮的鳞片脱落了。   真想帮她治好伤口。   他再度浮出这样的想法。阴影在她的鱼尾上轻柔地抹过,她的伤口竟真的止住了血,鳞片也完好如初了。   海沟外,就是风海的海域了。虽然很暗,但还是有发光的东西的。   他本能地有些畏惧那种光亮,将她放在了外面,就迅速地回到了海沟里。   不知过了多少天,海沟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还有一些带着血腥味的鱼饵被扔了进来。似乎是她的家人担心那只大王乌贼没死,想引出它来,亲手杀了它。   他不想被这些家伙打扰,就将那只已经被鱼类啃得差不多的大王乌贼尸体,从海沟里送了上去。   果然,那些人鱼拿到了罪魁祸首的尸体,就没有再来烦他了。   余后数十年,海沟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可他却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无知无觉无欲无求地待下去了。   追逐的渴望,让他终于有一天,从一团虚无的阴影,化出了形体。   那是一副海妖的身躯。   但其实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海妖并没有那种玄乎其神的既可以治愈、也可以伤害的力量,不可能在海面上掀起那么巨大的漩涡和风浪,不会让海洋生物产生畏惧心,更不会在被捅了一刀时瞬间将身体化为虚影。   他不止是一只海妖。只不过,在这一个世界里,被囿在了海妖的身体中。   “……”震惊的事情太多了,俞鹿怔怔看着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她当初被送出海沟后,感觉那条海沟对她很友好,并不是错觉。是因为海沟里的释星送了她上来的残存印象啊。   而且,难怪之前带队来风海、找海妖谈判的将军会说这附近的海洋动物都不听三叉戟的差遣了。   其实,三叉戟的神力还是在的。   只是,那些海洋动物畏惧着释星,所以,哪怕听见了三叉戟的神力发出的攻击命令,也没有过来。   “有了身体后,我离开了海沟,适应光芒后,就踏上了去亚特兰蒂斯找你的路。”释星顿了顿,“其实也不难,只要往最光亮最繁华的地方去就好了。一开始,我用的是我原本的样子,原本的尾巴。我学习人鱼说话的方式,模仿他们的生活习惯、动作。我想融入你的世界。”   “……”   “可是,很快地,我就从别的人鱼的眼光里,看出了他们对海妖的畏惧。所以,我就将自己的尾巴藏了起来。”释星仰起头,抚摸着俞鹿的手,慢慢带着她的两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淡金色的眸子弯了起来:“不过,我的尾巴,可能藏得很不是时候。那时候我在死亡裂谷附近。人类的腿,在海洋里不太好控制……差一点掉进裂谷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你。”   虽然她的模样已经和六十多年前不太一样了,长大了很多,但他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她。   所以,在俞鹿问他要不要跟她回亚特兰蒂斯王宫时,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回到王宫后,他得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释星。   明明是从最暗无光芒的深海里来的,却被冠上了一个和星星光芒有关的名字。   “……”俞鹿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能理解他的隐忍:“你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呢?你是怎么做到……把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隐瞒这么久的?”   “公主殿下,从遇到你开始,我就意识到,我是为了追逐你才降生在这里的。”释星吻了吻她的手指,抬头,诚恳地说:“只要能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不在乎以什么身份待在你身边。奴隶又如何,被说没有鱼尾又如何,只要你不惧怕我,我就不在意任何。”   “……”   “可是,从今年开始,你开始与那些王子见面,开始考虑婚事了。”释星慢慢地靠近了她,双手缠住了她的腰,将头贴在了她的小腹上,有些烦恼地说:“这让我意识到了,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了。”   俞鹿眉头皱起,托住了他的下巴,严肃道:“卢比斯的死,不会真的是你做的吧?” 第84章 第四个黑化男主14   “算是间接和我有关吧。”释星无所谓地说:“卢比斯和他的侍卫想用刀子杀死我, 所以,我催眠了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了而已。”   听了这不是释星动的手,俞鹿松了口气。   那么说来, 卢比斯也可以说是恶有恶报了。   如果释星不是海妖, 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鱼, 那就算他大声呼救, 也绝不可能在侍卫赶来之前躲过刀子,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人鱼贵族杀死一个奴隶, 是不用负责任的。也就是说万一释星真的被卢比斯杀害了,她连追究卢比斯的责任、为释星报仇也做不到。   俞鹿想到这里, 怔忪了一下,心脏莫名有种沉重的感觉。   释星的身份特别, 才有这样的待遇。那如果换了是普通的人鱼奴隶,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人鱼的奴隶死了以后, 也会有一个为他们哭泣的主人吗?   想着, 俞鹿的腰上就一紧。   “公主, 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释星再一次揽住了她的腰,脸颊贴近了她的小腹,喃喃着说:“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耍你,也不是出于什么不好的目的。我只是想待在你的身边,让你毫无芥蒂地接受我……这一点, 是真心实意, 绝无虚假的。”   俞鹿别开头, 心情五味纷杂:“那你失踪了那么久都没有一个回话,是什么意思?”   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大部分愤怒,已经被释星的话语抚平了。   “本来,我是打算弄到赤矿之后,再回到亚特兰蒂斯的。没想到,你自己猜出来我是谁了。既然这样,就没必要隐瞒了。”   俞鹿冷哼了一声,已经将前后的想通了。   不用他说,她都猜得到释星打算怎么“名正言顺”地回到亚特兰蒂斯,并向众多人鱼解释他失踪的理由。   一定又是要借海妖的壳子,通过她来向亚特兰蒂斯王提出“想源源不断地得到赤矿资源,就得让宠侍释星脱离奴籍,和公主结婚”这样的要求吧。   以释星的身份回归,还可以给她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   今天会约她过来一叙,多半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只不过,在开口前,就被她识穿身份了。   简直是,太心机了。   俞鹿气笑之后,居然觉得有点无可奈何了。缓了缓 ,她直截了当地问了自己最疑惑的问题:“你的赤矿是怎么来的?你一直藏着那么多赤矿不告诉我?”   “不是的。”释星笑着说:“我只是恰好被一些不好听的话,提醒了一下而已……”   曾经的他以为,只要留在俞鹿的身边,哄着她,让她只有自己就够了。   眼里只看得到她一个。只要他们两个的小空间不坍缩,他就不会在意外界的任何事。   如今才明白了,带着一个卑贱的奴隶身份,是无法阻止她嫁给别人的。   他需要握住更有力的筹码,需要一个更让亚特兰蒂斯忌惮的身份。将力气用到对的地方,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被卢比斯提醒了,释星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忽略了在老丈人的那一方面下苦功。   如果过得了亚特兰蒂斯王的那一关,让亚特兰蒂斯王相信他是可以托付的,就好了。   一想到,他就去做了。在卢比斯死后,思索一阵,他就离开了亚特兰蒂斯,办妥了一切。   赤矿资源是很稀有,在人鱼能涉足的地方,都被开挖和占据得差不多了。只除了更遥远贫瘠的地方,和海沟的深处。   回来后,被魔力驱策的海洋生物四处探测,才发现了海沟的深处,藏着数个赤矿涌出点。因为从未开采过,所以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很容易错过。   那道海沟按照划分,也是亚特兰蒂斯的一部分。如果可以系统地对海沟进行开采,亚特兰蒂斯一定能平安度过危机。   俞鹿惊讶道:“你说的是真的?在海沟里面有?”   “没错。不过那个地方太深了,普通人鱼下潜,还是有窒息的危险。需要从详计议。”释星微微一笑,殷切地说。   每一个字,都是在暗示“开采计划离开不了他的帮忙”。   毕竟,这是他的赔罪礼,也是他的聘礼,怎么能离开他的眼皮底下进行呢?   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后,在当年海沟救命之恩的美化回忆下――当然也可能是海妖的话语有蛊惑的成分,俞鹿的怒气已经不知不觉倾泻一空了。她甚至开始理性地思索起了释星开出的条件,和他可以带给亚特兰蒂斯的好处。   如果没有赤矿、海妖意外、提前得知了这个世界的主线剧情这些乱七八糟的插曲,她过着自己的日子,其实是没有想过扩充后宫的,毕竟她很习惯和享受释星的侍奉,直到变故出现时也还没有感到厌倦。   所以,释星开出的条件,看似是一种要挟,其实,他只是想维持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并且,获得一个延续永远的名分而已。   与此同时,他能带给亚特兰蒂斯的是永世的福泽。   更重要的是,其实她不用担心厌倦不厌倦的问题。   因为进度条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95%,说明她很快就会被系统带出这个世界了。   系统:“是的哦,宿主。”   见到俞鹿一直不说话,释星渐渐变得有些紧张,坐到了床上:“公主,你考虑得如何?”   “嗯,我同意。”俞鹿得出结论后,干脆地说。   如果在这个世界待不长了,那最后的日子,她不希望浪费在和释星扯皮上面。反正他总会想办法让她答应,她就不做无谓挣扎了。   她更愿意早点将赤矿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多享受几天被释星侍奉的日子。因为据系统说,她的灵魂还会去下一个世界,那不知道下一个世界还会不会拥有现在这么好的光景。   系统:“咳咳,宿主,这个世界是童话世界,所以总体是会比较简单轻松治愈的呢。”   俞鹿:“你的意思,难道是下个世界的我活得很水深火热?”   系统:“我没这么说。嘻嘻。”   俞鹿:“……”   释星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她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公主,你……真的考虑好了?”   俞鹿认真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要先带我去看看海沟里的赤矿。”   话没说完她就被紧紧地搂住了。释星的声音,仿佛咒语一样在她头上响起:“公主,你答应了我,就不要反悔。”   ……   看赤矿肯定是没问题的。   有了俞鹿的同意,一切事情都变得超乎寻常的顺利。就和她的预想一样,释星真的以赤矿为由,要求亚特兰蒂斯王将俞鹿嫁给他。因为已经被俞鹿识破身份,他就没必要继续扮演宠侍的角色,留在王宫里束手束脚了。还不如接俞鹿过来住比较好。   而俞鹿也表示了愿意嫁给他。   之前安排邻国的人鱼王子,俞鹿都兴趣缺缺。唯一有意向的,还那么快就点头的,却是异族的海妖。   亚特兰蒂斯王和佐伊心情都很复杂。他们当然想要赤矿,也尊重俞鹿的选择――这其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但本着谨慎,他们还是约海妖见了一面。   在那次见面中,海妖摘下了面具,编造了假名,谈吐也很正常。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温和,强势,优雅的形象。反正和人鱼心目中邪恶多端的海妖形象差距极大。   明明那张脸那么地熟悉,但是,在海妖那近似于催眠的魔力下,亚特兰蒂斯王和佐伊懵了懵,竟都没有联想到俞鹿那一个失踪的宠侍。   在会面结束后的不久,亚特兰蒂斯与海妖签订了赤矿的协议,并延缓一段时间后,再向王国的人鱼宣布了公主与海妖相爱,即将结婚的消息。   这消息传出去是震惊了不少的鱼,不过想想公主的作风一向奔放,且王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海妖比邻国王子更像样,更强大。   人鱼族慕强,不然也不会尊力量最强的贵族为上等鱼了。如果说海妖本身是一个不成器的玩意儿,只是恰好挖到了赤矿,仗着只有自己能潜入海沟,来要挟娶公主下嫁,那肯定会哗然一片,民众大多会觉得“你算什么东西,敢癞蛤|蟆吃天鹅肉”!   可现在海妖是以一个力量凌驾于人鱼之上,与国王平起平坐的优雅形象出现的,民众在震惊之后,反而都很快地接受了事实。   婚礼在亚特兰蒂斯稳定下来后,被提上了日程。在结婚以后,俞鹿就会搬到海沟附近居住了。   在婚礼之前,倒是没有不能见面的规矩。不过,佐伊因为政务往来,和海妖熟悉以后,最初对神秘的海妖的畏惧心已经消散了,开始处处以“大舅子”的身份,去审阅妹夫。   和普遍的哥哥一样,越看自己即将出嫁的妹妹,就越是觉得可爱、感慨、舍不得。   转过头去,越是看妹夫,就越是有一种天然的敌意。   尤其是在订了婚约后,释星还三头两天来找俞鹿。明明以后结了婚还有很多时间相处,偏偏现在还要来挤占自己和妹妹的相处时间,佐伊更加不爽,单方面下了命令,婚礼前夕,不再允许王宫的侍卫将海妖放进来。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王宫的守卫根本拦不住神出鬼没的释星。   在婚礼的前一夜,俞鹿正在房间里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了周围的水波有些异响,睁开眼睛,就感觉嘴唇微微一凉。看见了释星趴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托着下颌,一只手搭在她腹上,握住了她的手,嘴边含着笑:“醒了?”   “又没有睡熟,你亲我,我当然会醒啊。”俞鹿微微坐起身,往门边一看:“哥哥没拦着你么?”   释星挑眉:“他拦不住我。”   “真敢说。”俞鹿嘟囔:“这么晚还来找我,让哥哥听见的话,他就要生气了。”   “我不会留很久的,就是来看看你。”释星笑了一会儿,慢慢地止住了,低头凝视着她,冷不丁地说:“明天就是婚礼了。”   俞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嗯”了一声。   “公主,我觉得这一刻的我,是最接近幸福的我。”释星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松开了和她十指紧扣的手,拨了拨她红色的头发,顿了顿,轻声喃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些不安。”   “不安?”   “大概是在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吧。我总觉得我不能牢牢抓住你,总觉得你会随时离开我。”释星有些出神,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多心了,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就能套牢你了。”   又温存了片刻,释星才起来,给她调暗了灯,柔声说:“公主,那我走了,明天见。晚安。”   俞鹿看着他,也轻声说:“嗯,释星,再见。”   等释星消失在了房间之后,系统的声音冒了出来:“宿主,你已经多停留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了,还不走,就要耽误下个世界的行程了。”   俞鹿依然静静地维持那个姿势,躺在床上,看着一片暗蓝的天花板,说:“我知道了。”   其实释星的直觉是很准确的。因为进度条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满100%了。   亚特兰蒂斯的危机解除,不再有灭国风险。释星和她心意相通,排除万难,作为她的结婚对象被认可了。   但俞鹿要求先不走,硬是拖延了一天的时间。系统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   因为昨天释星没有出现。   她觉得,自己至少要亲口和他说句“再见”。   俞鹿摸着心脏,在平缓的水流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在深蓝的海洋中,小美人鱼的呼吸停止了。   而已经离开了王宫的释星,却猛地停住了。心脏似乎被什么生生撕扯着,那种直觉让他眼皮直跳。   他仓皇地往回游去。   在房间中,刚才还在对他说“再见”的人鱼公主,躺在了美丽的贝壳里,陷入永远的沉睡中。   释星僵硬地站在了房间中央。许久,才跪在了床边,像以前一样,轻轻地抓起她的手,贴在了苍白的脸上。   “公主,你看,我的直觉真的很准确,不是吗?”释星好一会儿,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忍了忍,似乎想强装出一副轻松调侃的温柔语气,可还是泄露出了悲恸的颤音:“不过,我原谅你。”   “因为,你和我说了再见。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等你一觉睡醒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对不对?”   空寂的房间中,他寥落的影子,在灯光下彷徨地颤抖着。   ……   俞鹿闭上眼睛后,灵魂被系统带走了。   她再一次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境的片段里,她看见了原本的故事真相。   那些扰乱了她的婚礼、侵袭了亚特兰蒂斯的黑暗力量,的确是离开了亚特兰蒂斯后恢复成海妖身份后的释星的手笔。   但是,什么爱而不得,因嫉妒生恨,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追逐的那颗星星熄灭了,溜走了,消失了。   被亚特兰蒂斯的人鱼所环绕着的,听从亚特兰蒂斯王的命令,在一百岁的生日后立即遣散后宫、决定订婚的,是一个用着他的公主的身体的空洞的傀儡。   而不再是原本的那一个给他取名做“释星”的灵魂了。   偏偏,没有任何一个亲近的人鱼,发现他的公主被掉了包。   在察觉到异常后,经过了不解,试探,怀疑,失望后,释星悄然离开了亚特兰蒂斯。去寻找原来的她的踪迹。但是,都没有结果。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时候的俞鹿已经不在了。   所以,最终,亚特兰蒂斯等到的不是赤矿的资源,而是惩罚与泄愤,毁灭与灾难。   系统:“宿主,真的很难得,虽然你对之前的事没印象了。不过,到目前为止,释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你的灵魂被换了的命运之子呢。”   俞鹿:“这是为什么?”   哪怕是在改变后的世界线里,释星也和她提过,他总有一种抓不住她的感觉。仿佛预感到了她不会永远留在一个地方。   系统:“谁知道呢,也许等你走到了这段路程的尽头,就会明白了吧。”   深沉不过一秒,系统就叫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闲聊啦!你为了和他说再见,已经多留一天了。我们是要赶场的,下个场要迟到了!”   俞鹿:“……”   下一个瞬间,她就被尖叫鸡附体的系统扯入了下个世界里。 第85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   星舰舱内十分昏暗。圆弧状的舷窗泛着冷冽的银光, 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望向舷窗外,是一片壮观而浩瀚的银灰色星云。无数璀璨的光点在其中明灭浮沉。   联邦星系的轨道上,数以亿计的星舰, 穿梭往来。拖曳出的金色光弦, 让人联想到了在纺织女神雅典娜指间晃动的华丽金丝, 迷人而壮丽。   这些光明正大地在联邦轨道上飞行的星舰并未发现, 在远方,有一艘关闭了定位信号器的私人星舰,隐匿了全形, 鬼魅般漂浮在了黑暗的宇宙中。   “二太太, 我们要降落了。”   听见了这个年轻的声音,俞鹿从浅寐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   一个蜜棕色卷发、也就十八九岁的白人少年, 正抱着手臂, 倚在了船舱的内墙上, 两条长腿交叠, 对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这少年的相貌十分俊俏, 气质痞里痞气,玩世不恭。耳朵的后方, 别着一根摁熄了的香烟。大概是因为眼型狭长, 眼白偏多,他即使微笑, 看起来也不怎么亲和,让人想到了机敏警觉不乏残忍的豺狼。   白衬衣被他穿得皱巴巴的,下摆随意地束进了工装裤内, 腰带上, 别着鼓囊囊的枪套。衣服上方的三颗纽扣都解开了, 袖子也卷了起来。   露在外面的两条结实的手臂,布满了搏斗留下的陈年的伤疤。即使早已愈合,也很触目惊心。   在俞鹿注视他的时候,这个少年也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遍――虽然在她醒来前,他就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舱内没有开灯,俞鹿安静地坐在了舷窗旁的椅子上,穿着一袭蓝色裙子,袖口用金线绣着蔷薇的形状。   东方人的血统赋予了她漆黑的瞳眸,乌黑的头发。肌肤瓷白,五官秀美,无可挑剔,有种尚未长成,稚气但清纯的勾人感。   察觉到她有些走神,少年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正望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些疤痕。   他不着痕迹地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发出了淡淡的一声“啧”,将卷起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二太太,我是老爷派来接你的人。我叫拉斐尔,两个月前,我们在堕落星见过一面。还记得我么?”   俞鹿闭了闭眼,点头:“我记得。”   “那就好。请跟我来吧。”拉斐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俞鹿沉默了一下,起身,跟着他来到了星舰底部,登上了转移舰。   如果说这艘巨大的星舰,是海洋里的一条鲸鱼的话。那么,转移舰的大小,就相当于黏在鲸鱼肚子上的一条小鱼。只有四个座位,是用来转接星舰和陆地,快速起降的交通工具。   俞鹿坐进了后座,脑海里,就有一个童音响了起来:“宿主,经过我的确认,你降落在这一个世界的时间点,真的出现了错误,比预计的续点提早了六年。”   俞鹿:“……”   系统:“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得澄清,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因为你在前一个世界里强行多留了一天,造成了连锁反应,让你进入后一个世界――即是眼下这个世界的时间点,也跟着变化了。”   俞鹿无言一阵,有点头疼:“晚走一天,就误差了六年?你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嘛。反正也没有办法重新降落一次了。请宿主加油,从错误的时间点开始这段新旅程吧。”   俞鹿:“……”   三天前,俞鹿的身边,冒出了一个叫做系统的玩意儿。因为本身就活在科技发达的时代,系统的很多术语,俞鹿都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   从系统那里,她被告知,这个世界,是一个有剧本的虚幻世界。   这个世界的主角,即是命运之子,是萨尔维家族的小少爷――亚瑟。   萨尔维家族,曾经是一伙恶贯满盈的星盗。   三百年前,宇宙进入了星际时代。“帝国”与“联邦”两个理念不同的敌对政权,分庭抗礼。星系被割裂成了两半,战火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快一百年。   萨尔维家族,就是在这混乱的一百年间发家的。依靠着掠夺,他们迅速地积攒下了雄厚的家本。   当然了,这样的行为,也让他们树敌无数,拉了很多仇恨。   三十年前,联邦彻底击溃了帝国,统一了星系。   越是和平的年代,就越不利于星盗活动。再加上,近些年,有越来越多的能人慕名而来,加入他们。如今的萨尔维家族,已经不再是一个“家庭作坊”了。他们转变了业务范围,不干星盗的活儿了,成了一个雇佣兵组织。   在联邦语里,“萨尔维”的意思是自由翱翔。因此,这个雇佣兵团的正式名字,叫做猎隼。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如今,在地下世界里,猎隼已极富盛名,得到了各方雇主的认可。   猎隼里面,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成员,基本都是常年被挂在星际通缉榜上的要犯,一颗人头价值千金。   就比如,现在坐在她的身边的这一位,两条长腿无聊地搭在前座,低头擦着枪杆的少年。   明明是一个亡命之徒,却给自己取名为“拉斐尔”,与那一位以治愈能力著称的天使长同名,也是够讽刺的。   不过,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些雇佣兵常年与死神为伍,根本不怕那张通缉令。除非真的犯了很严重的事,比如说,得罪了某位正掌权的联邦政要,不然的话,联邦也不会刻意去为难他们――毕竟,有些时候,联邦政府有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都会交由“专业人士”来干,与猎隼有过很多不能摆上台面的牵扯。   命运之子――亚瑟就是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的。   他的父亲是萨尔维家族的老爷,猎隼的头领。   他的同母所生的哥哥,比他大了十二年。在亚瑟七八岁时,他的哥哥就已经是猎隼的二把手了。   按理说,亚瑟应该会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相当富裕的生活。   但实际上,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亚瑟在这个家族里,并不受欢迎。   他的父亲和哥哥,都对他非常冷漠。   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疯了。对两个儿子的态度,也是天差地别。对着长子时,还有几分正常的温柔。看到亚瑟时,就会发病,失声尖叫,怒吼咆哮。   有一次,若不是佣人阻止得早,年幼的亚瑟早就被她掐死了。   在教育和培养方面,亚瑟也遭到了冷遇。   猎隼这样的地方是狼堆,容不下一只温顺的羊。虽然已经坐到了一二把手的位置,但亚瑟的父亲和哥哥,单拎出去,也是战斗力不亚于任何手下的优秀雇佣兵。出任务时,也会视乎情况亲自出动。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服众,并且去管辖那么多性格古怪的雇佣兵了。   但亚瑟,在最该夯实基础、被系统训练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却没能像哥哥一样,接受那些专业的训练。最多就是从闲着没事的雇佣兵的手底下,学两招花拳绣腿,被逗着玩玩。   很显然,他的父兄都没有让他接触家族事业的打算。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好在,按照主角最强定律,亚瑟的潜力与天赋,不会因为外界的阻挠而消失。他领悟力强,又有天赋,虽然没人正式地教他,但靠着耳濡目染,和私下练习,他还是偷学到了不少本领。   在亚瑟十八岁那年,猎隼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挫折――被卷入了联邦政府的一桩政斗事件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绞杀和报复,被迫解散了。亚瑟也在逃亡中,销声匿迹了。   四年后,二十二岁时的亚瑟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接下来,就是逆境崛起的爽文开始了。   他重组了猎隼,找到当时的仇家复仇。再一步一步地在联邦政权中,根植了傀儡。摇身一变,成为了猎隼的老大,以及地下世界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传奇。   当然,这里只是将亚瑟波澜壮阔的人生,浓缩成了几句简短的话,未及真实的千分之一惊险和令人惊叹。   这么遥远的事就暂且不说太详细了。先着眼于现在。   前面也说过,亚瑟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疯了。他的父亲罗德尼,肯定是不会因此守身的。   这些年,罗德尼身边的女人,就如走马灯,换来换去,没停下过。   两个月前,罗德尼亲自带着猎隼的人,在堕落星干了一票任务,偶然遇到了一个东方少女,被她迷得目眩神迷,竟决定将她接回老巢,和她闪婚。   这个女孩就是俞鹿。   说实在的,俞鹿对今年快五十岁、年纪可以当她父亲的罗德尼,毫无爱情可言。   只是,她就像被海盗抢走的公主一样,没有拒绝的权力。   唯有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样就可以离开充满暴力、疾病和贫穷的堕落星,过上好日子了。   当时的猎隼刚做完任务,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不能在堕落星久留。所以,俞鹿和罗德尼还没有什么实际进展,罗德尼就匆匆离开了,只说了在两个月后,将她接到身边。   没想到,近日,猎隼里发生了大变故。罗德尼在一次任务里受了重伤,现在还没醒来。   不过毕竟他还活着,也还是猎隼的老大。   所以,来接这一个以后可能会和罗德尼结婚的少女时,拉斐尔面带微笑,称呼了她为“二太太”。   系统:“后面的事。你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时,也都经历过了,不用我概括了吧。”   俞鹿:“嗯。”   罗德尼是没有在这次意外里死去,但后续也没比死舒服多少。重创之后,他几乎瘫痪,也失去了作为男人在床上的能力,性格越发阴沉、暴戾,只能依靠折磨身边的人来发泄怒气。   系统:“按照原本的剧情,你这个角色,是一个‘恶毒小妈’的人设。罗德尼在事故后,不能当猎隼的老大了,你也跟着地位下降,再加上,又受到了罗德尼的折磨,心理很不平衡。于是,你柿子挑软的捏,将不满都发泄在了亚瑟的身上。以反面角度催化了亚瑟的奋发成长,当他二十二岁,王者归来时,你就是扒着他的靴子求饶的炮灰之一。”   但俞鹿在第一次快穿时,没有这样做。   相反,因为同情这个小孩,还有一丝同病相怜,她对亚瑟很好,互相扶持,温暖彼此。   在一个满是恶意的环境中,遇到了唯一的柔软和善意。亚瑟怎么可能还像原剧本一样,将她当做仇人来看待。   大概是好人有好报,或者说,是她抱上了命运之子的大腿,被主角的光环间接眷顾了――按照原剧情的设置,她这一个角色,是会被罗德尼虐上好几年的。   而实际上,俞鹿去到萨尔维家族没多久,罗德尼就病得越来越重,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几乎没有虐过她。过了两三年,更是直接挂了。   之后,猎隼的老大,就换成了亚瑟的哥哥。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家里住了不短时间了,也还算安分守己。哪怕和罗德尼没有实际名分和关系,亚瑟的哥哥也没有赶走她,让她继续住着。   总而言之,没了罗德尼这个老头后,俞鹿的日子就轻松多了,不仅有吃有喝,甚至还可以接济亚瑟。   俞鹿:“……所以说,‘恶毒小妈人设’是什么鬼啊!我第一次穿来时,也没人告诉过我有这样一个剧本啊!”   系统:“就算我告诉你,你应该去虐待亚瑟,难道你就真的狠得下心?你下得了手?”   俞鹿噎了噎:“我下不了手。”   系统:“那就是了。所以你知不知道原剧情,也没啥差别。”   俞鹿:“你这么说的话,明显就是剧本有问题啊。除非我真的恶毒到了极点,不然,这个剧本怎么样也会崩坏的吧?”   系统:“非也。你可以不虐待亚瑟,但你也可以不对他那么好。事实上,你会被二次拖回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对他太好,以至于让他对你产生了本没有的感情和期待。”   俞鹿:“……”   系统:“你回忆一下,在猎隼落难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那一年,猎隼被联邦的军队围攻。差一点才满十八岁的亚瑟,拉着俞鹿一起逃跑了。   为了躲避联邦搜查,他们滞留在了室女星,相依为命。   为了让她过得更好,亚瑟还偷偷地跑了去打|黑拳――当然,剧本不会安排无用的剧情。他的武力值,也是在这个残酷的困兽场里得到飞跃提升的。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俞鹿就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她的灵魂被系统带走后,这具身体被剧情的意志操控了,忠实地回归了“恶毒小妈”的初始设定,继续走完了之后的剧情――捅伤亚瑟,卷走他们所有的积蓄,跑路了。   还为了不被联邦军队追杀,将对方引到了家里,背叛了亚瑟,让他给自己垫背。   这就直接促成了剧情的曲折化,复杂化,以及亚瑟的重度黑化――身体和心脏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最爱的人捅了一刀。之后,又落到联邦手中,吃了不少苦头。搁谁身上,谁不黑化?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亚瑟二十二岁时,重组了猎隼,也将“她”抓了回来,命手下送回自己的身边,一一清算前事。   俞鹿:“……”   这是什么鬼黑化继子vs小妈文学的奇怪走向啊!(=皿=)   “还好吧,你又没真的嫁给罗德尼。况且,顶着你身体的傀儡,在途中就畏罪自杀了。”顿了顿,系统小声地补充:“如果是你本人的话,才会各种不可描述吧……”   俞鹿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事,那不是重点。”系统说:“总之,剧本是没有bug的。只要你和亚瑟关系一般,他跑路时,肯定就不会带着你,也不会有之后被你背叛的这一段剧情了。”   这就是俞鹿被拖回来这个世界的原因。   按照系统本来的设想,想哄回亚瑟,将歪了的剧情拉回来,其实是很简单的。   只要将她送回【背叛亚瑟】这一段情节的前夕就行了。   但现在,降落的时间点,出了差错。   俞鹿被送回了六年前,刚被罗德尼从堕落星接回家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亚瑟,只有十二岁,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俞鹿:“……”   等于是,从头再来一次。   系统:“往好的方面想,你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重新养成一次。这回,记得千万对他冷漠一点了哦。” 第86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   扁平的转移舰, 灵巧地侧转飞翼,熟练地避开了联邦政府的卫星监视器,和那些蠢蠢欲动的旋转射击炮, 朝着目的地飞去。   联邦政府颁布的《星轨飞行禁令》禁止没有登记序列号的星舰飞行, 严禁星舰在未经批准的轨道上飞行。   翻译成接地气的版本的话,就是“禁止驾驶无牌车”和“禁止偷渡”的意思。   被抓到的话, 罚款、判刑都还算从轻发落了。甚至可能会连人带舰,被联邦政府用大炮射成筛子……不, 应该是用大炮轰成灰。   好在萨尔维家族那一百年的星盗没有白当。在如何躲避联邦政府的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在这条没有陨石过滤器的秘密航道上, 也能飞得那么快。   星际联邦建立之后,宇宙的局势趋于稳定。但并不是说就天下大同,没有战争了。   再平静的海面也有波澜,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只不过, 不会再有帝国和联邦那样大规模的战争而已。   现在的星际联邦, 一共有三千多个主权国家。   实力强大的国家, 领土甚至可以横跨两三个星球。弱小一点的国家, 则会一大堆地挤在同一个星球上生存。每一天, 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发生。   对雇佣兵来说, 他们的生存法则, 和星盗是一样的:越是时局混乱的地方, 就越有利于发展。   猎隼狡兔三窟,在联邦中的好几个隐秘据点, 都选址在了那些常年政局不稳、政府军与反对武装分子三头两天就开火的国家里。   在这种地方,雇佣兵往往能混得如鱼得水, 还很容易接到任务。刺杀武装派首领, 训练新兵, 护送军火交易,改造武器……每干一票,都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   罗德尼马失前蹄,受了重伤后,被雇佣兵团紧急地送到了最近的一个据点――红土星,安达利亚国西南部的一片丛林里养伤。   猎隼的雇佣兵们,正好也可以修整一段日子。   转移舰降落在安达利亚的一个偏僻而简陋的私人机场上,接着,他们就换乘了车子。   想到自己马上要再度踏进这一个龙潭虎穴了,俞鹿心情忐忑,深吸了一口气,倚在了车后座上,看着深色窗户外变幻的风景。   系统让她别对亚瑟太好,以便从源头掐灭小妈文学的火苗。   说来容易做来难,这个度太难把握了。   最一了百了的方式,就是彻底不管亚瑟,当他是透明人。   但俞鹿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冷血的人。在没有剧本、也没有系统的第一次穿越时,她就发自本心地照顾过亚瑟。对这个孩子,她有怜惜也有感情。   况且,这一次,她都读过原剧本了。意识到了她前世亲近亚瑟的行为,无意间给自己带来了多少幸运值,又规避了多少灾难。   就拿罗德尼来说吧。要是没有了亚瑟的光环,说不定,罗德尼这一世就会完全遵循原剧本,虐她好几年的时间。最受罪的还是她。   猎隼是在罗德尼死了以后才遇到麻烦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就她目前的处境,除非她是傻子,不然命运之子的光环,她肯定是要蹭的。   就是这个度要把持一下,不能让剧情扭曲。   俞鹿:“对了,怎么样才算是剧情扭曲,怎么样算是成功还原剧情?”   系统:“进度条达到100%,同时满足两个以下条件:第一、亚瑟没有被联邦抓住。第二、亚瑟对你的负面感情降到极低水平。即可视为哄人成功,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了。”   俞鹿纳闷:“什么是负面感情?”   系统:“嫉妒,占有欲,扭曲的情绪,就是负面感情。”   俞鹿:“……”听起来好复杂啊。   安达利亚国位于红土星的赤道附近,热带雨林气候覆盖了绝大部分的土地。一年四季,降雨极多,气候湿热。   猎隼的老巢在雨林深。车子开过的路,杂木丛生,没有人工开发的痕迹。如果不是有定位系统,车子肯定会迷失在茫茫无尽的原始丛林里。   这地方的树木,树冠浓密,高大粗壮,更容易隐蔽行踪。   车子在一处基地前停了下来。   拉斐尔打开了车门,靴子踩在了绵软的泥土上。   车门一开,一股湿润的微微发腥的泥土气息,就涌了进来。   基地围墙的四个角,都设了t望的岗位以及自动重型炮架,还有门卫。拉斐尔眯眼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无意识徘徊在枪套上的手,转为搭在了车门框上。他弯下了腰,对俞鹿微微一笑:“我们到了,二太太。下车吧。”   俞鹿点头:“有劳。”   在猎隼里,雇佣兵十个有八个,都是凶神恶煞的大块头。   拉斐尔这样的人,看起来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了。可她不会因此就对他产生松懈之心。据她对上辈子的印象――姑且就将第一次穿越称为上辈子吧,这个少年是猎隼一等一的近斗好手,枪管顶上你的头,还能一边跟你谈笑风生的那种。   多少有点变态。   也就应了那句话――真正危险,需要去提防的狠角色,外表反倒不会多么凶狠。   拉斐尔是这样,亚瑟的哥哥也是这样。   长大后的亚瑟也很符合这个定律。   基地外墙是迷彩色的,通过围墙就知道里头占地极广。进去还要经过两道程序。   俞鹿很配合。一个扛着重机枪、暗色皮肤的性感女雇佣兵给她搜了身,冲她眨了眨眼。   在登上星舰前,俞鹿就已经被检查过一次了。她现在身上的衣服也是上星舰后换的。可见这伙人对外来者的警觉心有多强。   拉斐尔叼着烟,等她查完了,才领着她进去。   基地分为三圈。内圈是最安全的,也是萨尔维家的成员住的地方。   中间地带是雇佣兵们起居的住所。   最外圈,则是操练的基地,武器房、装备室,还停着一大排加满油的车子。   路过训练场时,俞鹿听见了一片树木之隔的铁网内侧,飘来了一股烟草味。雇佣兵们的说话声、混杂着脏话的笑骂声、哄堂大笑声,让这里像一个菜市场。   “哟,这不是我们的拉斐尔吗?”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粗犷的声音。俞鹿一愣,抬头就见到一个穿着橄榄绿的工装背心、黑色长裤的光头肌肉男,提着一个空了的酒瓶,背着一杆枪,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   这家伙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双颊泛红。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身高起码有一米九。浑身筋肉虬结,孔武有力,肩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好臭。   俞鹿脸色一变,被飘来的酒气熏得屏住呼吸。为了不显得失礼,她硬是忍住了捏鼻子的冲动。   拉斐尔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客气地说:“乔伊斯,大白天的你是喝了多少酒。”   “没喝多少,雇主今天打钱了,高兴。”乔伊斯笑呵呵地说,目光忽然在他身后一定,锁定了俞鹿,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艳,喃喃道:“操|你大爷的,怪不得今天穿了衬衣,把自己弄得人模狗样的才出去,原来是见妞去了……还是个东方人。在外面玩过就算了,还带回来,不怕少爷削你么?”   俞鹿呆了呆,顿时明白了。   这些雇佣兵们生平有几大乐趣,其中一项就是玩女人。   而乔伊斯似乎是将她当成拉斐尔的相好了。   “少他妈喝了两杯猫尿就胡说八道,这是二太太。”拉斐尔对着熟悉的同僚,脾气显然没那么收,掏出了枪,抵住了对方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介意剁了你裤子里那块小得可怜的肉,给你做下酒菜,让你清醒一下。”   被枪指着,乔伊斯也不生气,倒是被提醒了今天是传说中那位二太太来的日子。   他眼神涣散,用力地一拍自己的光头,大舌头说:“哦对,抱歉,二太太!我忘记了,哈哈哈哈嗝……”   莫名其妙地大笑一轮后,这醉鬼终于断了电。小山似的身躯轰然倒下,靠着围墙滑落,醉死过去了。   “滚回你房间睡,别挡路。”拉斐尔收起枪,踹了他满是肌肉的大腿一下。   乔伊斯纹丝不动,睡得很香。看这样子,不等到明天早上他是醒不过来了。   拉斐尔挠了挠脖子,回头对俞鹿说:“二太太,这是乔伊斯,猎隼的狙击手。我们一般干完活儿就会这样,你以后见到这些麻烦的家伙,就绕路走吧。”   说着,他眯起眼,目光在俞鹿脸上停顿了下,似乎在期待她露出惊恐的表情。   没想到,俞鹿的表情很平和,只说了一句:“没关系,很正常。”   上辈子,她刚来的时候,的确是被这些奔放的雇佣兵给惊到过。不过事实证明,因为她的身份,这些雇佣兵大多数时候,对她还是挺客气的。   重来一次,看到类似场景,她已经不会那么惊讶了。   拉斐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没趣。   将她送到了宅子门口,他就算完成任务了,留下一句“有问题可以找管家,或者找我也行”的客套话便挥挥手离开了。   罗德尼的管家也是他的心腹,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稀疏的金发里隐隐冒出了白色发桩,一双眼眸却如鹰一样锐利。他早已等在了阶梯前,对俞鹿行了一礼,说:“二太太,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   罗德尼很会享受。这座营地里的豪宅,比安达利亚的富豪的家还要豪华奢侈,连门把也是真金的。同时也比富豪的宅子更安全。   里外三层,都是荷枪实弹的保护者。上空还漂浮着自动防空警报器,可以将普通的偷袭打下来。宅子的窗户全是防弹玻璃。地下还挖了秘密通道,遇到危险可以迅速转移。   走廊里,名贵的装饰物多不胜数。窗帘却几乎都拉了起来,显得昏暗而了无生气。脚底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俞鹿的房间被安排在了二楼的尽头,和记忆里一样。房间的装潢十分华丽,很符合金丝雀笼子的定位。一张铺着枣红色鹅绒被子的大床,雪白的梳妆桌、衣柜,花瓶里换了新鲜的花束。头顶上有自动恒温的系统,十分凉快。   俞鹿一哂。   管家让仆人放下了行礼,笑着说:“二太太就在这里住着吧。有什么需要只要按铃就行了。平时你可以在基地里随意活动,如果要出门的话,需要事先告诉我们。”   俞鹿说:“管家,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罗德尼老爷?”   管家的笑容不变,只是眉毛轻微地耷拉了一下,法令纹似乎也深了些。微表情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远不如表现的那么平和:“老爷知道你来了,也很想见你。不过,他目前还在三楼的无菌室静养,等到可以见人时,我会立刻通知二太太的。”   俞鹿说了一声“好”。   整栋宅子一共三层,罗德尼一般住在三楼。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楼顶上停泊着一架转移舰。如果遇到危险,他不仅可以从地下通道离开,还能通过转移舰逃离。   不过,三楼如今应该已经被改造成医疗室,也彻底戒严了。   管家嘴上说罗德尼“很想见”她,实际上,这个时候,罗德尼应该还在昏迷期。   这个消息,目前还被紧紧捂着,只在猎隼的高层中流传。管家不信任她,自然不会说实话。   管家离开后不久,一个女佣来敲门,隔门询问:“二太太,需要我来替你收拾行李吗?”   俞鹿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她也没有多少行李。况且萨尔维家族财大气粗,早已给她备好了,这个屋子,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衣服。   女佣应了一声,离开了。   俞鹿将自己往床上一摔,放松了四肢,躺了一会儿,看见脑海里的进度条,变成5%了。   系统:“你刚才问什么时候能见罗德尼,给人感觉是你很期待见他。”   俞鹿:“就是要这种效果。在外人的眼里,我和猎隼唯一的交集、我在这里的饭票,就是罗德尼了。我要是不问才显得很奇怪吧?”   希望罗德尼多昏一会儿。毕竟,他的清醒,就意味着她的舒服日子要暂时停下了。   不管是原剧情,还是她前世真实经历的情节,罗德尼最初清醒的那段时期,她都不太好过。这老头的性情阴沉多疑,几乎将她当成了保姆在用。还会用身边人泄愤,她就是中招最多的人之一。   躺了一会儿,俞鹿起来喝了杯水,走到了落地窗前。   越过空地上的那一排绿植矮墙,可以看到雇佣兵们的训练场所,还有各种高耸的障碍物。   就是没看到亚瑟的踪影。记得上一世,她是在刚进门的时候,就见到亚瑟的。   系统说:“这是概率事件。你会遇到他是一定的,遇见的方式是随机的。说不定上一次是白天,这一次就是晚上了哦。”   系统一语成谶。 第87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   萨尔维家老爷的金丝雀, 是一份在外人眼中衣食无忧,只有俞鹿自己才知道并不那么自由的“工作”。   抵达基地已经有两天时间了,罗德尼一直没有叫俞鹿过去, 看来还是没醒。   三楼的楼梯口也被罗德尼的心腹牢牢把守着,不让任何人探视。   对伤重病人来说, 清醒的时间一直拖延可不是好事。整座豪宅受此影响, 仿佛也散发出了阴森不祥气息。连佣人走路的姿态, 也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管家说过, 她可以自由活动。要是想离开基地, 就得先报备。但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   现在罗德尼情况不明, 外面的风声也紧,哪怕是雇佣兵, 也不会轻易出去闲逛,别说是她了。   没有同行之人, 也没有迫切外出的理由,她就哪里都不能去。   这天夜晚, 外面刚下过一场大雨。雨后的天空,明净清晰,水洗过一样, 映衬出了漫天繁星。   俞鹿恹恹地躺在了躺椅上,摸着肚子。   因为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和食物,有点儿水土不服, 才来两天,俞鹿就不幸地生病了。作呕, 没胃口, 还拉肚子。什么都吃不下, 只想吃点盐白粥。   不巧的是, 猎隼的成员都是西方人,菜谱里就没有黏糊糊的粥这一道菜。平时体能消耗大,吃的都是口味较重的大鱼大肉,大清早的甚至会喝烈酒,都是俞鹿敬而远之的饮食习惯。   好在,厨房里储存了少量大米,煮粥的条件有了。厨师得知她要求白粥里只放盐,感到了非常不理解,诚挚推荐她加入各种酱汁。   俞鹿嘴角抽搐,坚决地拒绝了这种魔鬼料理。   费了一番功夫,俞鹿终于吃到了想要的白粥。   连续吃了几顿清粥,今晚,她洗了个澡,睡一觉后,人是精神多了,也有了食欲。   唉,生病的时候就什么都吃不下。好了以后,空虚的胃部就开始叫嚣着要补充实质性的东西了。   这么一想,很应景地,她的肚子又传来了“咕噜――”的一声长响。   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俞鹿懒得再拉铃折腾女佣,还不如她自己去找吃的更快。反正她知道厨房的位置。   走廊的灯很暗,隔着几米才有一盏,堪堪能照明。   厨房在一楼,俞鹿下了楼梯,轻轻地推开了厨房门,就是微微一惊――她听见了一阵咀嚼、吞咽的声音。   半夜三更的,谁在里面吃东西不开灯?   厨房的窗户打开着,有微凉的夜风送入。在灶台的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听见了动静,那身影警惕地偏头看来。   俞鹿感觉自己的脑海轰地一声。   系统:“主线剧情更新,恭喜宿主与亚瑟见面,进度条变化了。”   那是一个也就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与阳光同色的柔软金色短发,在苍冷的月光下,轻轻拂动,隐隐带着透明的质感。精致而冷漠的脸庞上,是一双暗绿色的眼珠,形状如同猫眼,圆而上挑。   他的手腕上,缠着雪白的布条,抓着一块和他的小脸差不多大的干面包,嘴角沾了一点儿面包屑,刚才正在狼吞虎咽地进食。   与她对视的一刹,小少年的瞳眸微微紧缩,猛然跃上了灶台。   俞鹿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等一等!”   亚瑟半跪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但也只是半息不到的功夫。他没有回头,还是从打开的窗户中跃出去了,很快就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仿佛一只夜行的猫,出来觅食,被人惊扰了。   俞鹿往前追了几步,无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   这时候,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在接近门边。   下一秒,管家的声音在后方传来:“二太太?你在这里做什么?”   俞鹿回头,瞧见了管家狐疑地看着她。   估计是原本掩着的厨房门开了一条缝,才会引起他的注意吧。   管家说着,目光就落在了桌子上那个散落着面包屑的空碟子上,表情有些异样。   这个管家,是从罗德尼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的心腹,非常喜欢将旁人的动向都记下来,事无巨细地汇报、传话给罗德尼听,活脱脱是传声筒成精,二五仔化身。   罗德尼很不喜欢自己的小儿子,这个管家,对亚瑟也是颇有成见。   直觉地,俞鹿认为应该隐瞒刚才的事,就摸了摸碟子,镇定地说:“哦,没什么,我喝了两天粥,半夜有点饿了,出来吃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管家点头,说:“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我也差不多饱了。”   管家微微笑道:“那好吧,二太太。已经很晚了,吃完了请早点回去休息。”   “一定。”   看着管家离开,俞鹿脸上的微笑才消失。   她揉了揉脸颊,在厨房里找了新的面包,顺便将刚才被亚瑟用过的碟子也端走了。   演戏演全套,为免管家杀个回马枪,还是把东西带走吧。   .   翌日,俞鹿站在房间的窗户边,目光在雇佣兵们的训练场里,仔细搜寻了一遍。   果然没看到亚瑟。   拉斐尔和那个叫做乔伊斯的光头男,也不在里面。   系统:“如果你是说后两者的话,他们接了任务,已经离开基地了。”   安达利亚的环境那么混乱,要接一些暗杀、狙击相关的任务,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在猎隼的雇佣兵眼中,只要不需要全员出动且携带重型火力装备的任务,就一概都算是“小活儿”。他们还挺喜欢赚这些外快的,不仅行程短,钱也给得多。正好,可以让雇佣兵们在无所事事的休整期间,活动一下筋骨,免得关节跟着枪管一起生锈。   俞鹿随意地“唔”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思索起了昨晚的情景。   遇见亚瑟后,只不过是惊鸿一瞥,进度条就上涨到了10%。   亚瑟是萨尔维家的小少爷,就算不被父兄喜欢,那也不是阿猫阿狗能欺负的。不至于有人会专门去克扣他的食物,故意让他饿肚子,搞得他要翻窗进厨房拿面包吃。   系统:“那为什么?”   俞鹿:“食物够不上他的消耗吧。”   佣人提供的食物,是根据“闲着没事做的小少爷”这样的基准,来决定分量的。   亚瑟吃不饱。但吃不饱的理由,又不能宣之于众――十二岁的他,应该已经开始偷学雇佣兵们的格斗术了。体力的消耗非常大。再加上,现在又是长身体的年龄,供能比不上消耗,会饿是很正常的。   不开口要吃的,而是自己私下去找,也许是因为亚瑟太过谨慎了吧。罗德尼明摆着就没打算培养他做家族生意的继承人,对亚瑟的态度也很差。万一偷师这件事被罗德尼发现了,很难说这老头子会不会阻挠他。   回想上辈子,认识亚瑟后,俞鹿就偶然发现,这小家伙经常会盯着她盘子里的熏肉看。因此,她每次都会切一部分给他吃。   那时候,她还以为亚瑟只是馋嘴,因为他从不诉苦,也不会和她说自己吃不饱。   看到他捧着盘子,吃得两边软乎乎的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俞鹿总会有一种当了小动物饲主的诡异满足感觉。   其实他是真的饿了吧。   而且,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昨天晚上,亚瑟缠着手部的绷带,似乎有些暗色的渗出痕迹。   被她看见了,就立刻跑掉……根本就是猫科动物。   俞鹿考虑了一下,就蹬蹬瞪地下了楼,去了佣兵训练的地方。   今日天晴无云。安达利亚这个小国的阳光,奢侈到了满溢的程度。可惜被阳光普照的这片土地,却充满着罪恶、血腥与斗争。   绕到了武器库的后方的医疗室,俞鹿敲了敲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酒精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听见了敲门声,从布帘后探出了头来。   那是一个二十七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一头栗色的短发,清秀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有一种雇佣兵队伍里,难得一见的书卷气。   这是猎隼的医生,名叫保罗,曾是猎隼里一个擅长爆破的雇佣兵。在任务里受伤后,才退为了医师。   俞鹿来到基地的消息,早已在雇佣兵中传遍了。东方人的特征又很好认,保罗瞬间就意识到了她是谁,有些意外:“二太太?”   俞鹿说:“保罗先生,我想找你借几本医书看看,可以吗?”   保罗没料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怔了一下,擦了擦手,放下手里的活儿,点头说:“当然可以,书柜在这边。二太太,你叫我保罗就行了……你对哪方面的医书感兴趣?”   “我有过一些照顾伤员的经验,想找点书温习一下,以后可能会帮得上忙。”   保罗的镜片微微一闪,微笑:“原来是这样。”   俞鹿道谢以后,不客气地在他的大书柜里,一口气选了几本与外伤急救处理有关的书,同时要了一瓶消毒药水。   经过了一晚上的思考,俞鹿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定位了。   上一辈子,因为罗德尼受伤,她也变相有了很多照顾伤员的经验。在猎隼的人员不足时,还充当过保罗的副手。   为了长远的未来考虑,她不能安于当一个依附罗德尼生存的金丝雀。她需要有自己的价值,最好可以融入这个集体,才能在猎隼立足。   再说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未来不会被亚瑟带到室女星去了。   等到猎隼解散时,多个朋友、多个技能,她就有多一条路可以选择。技多不压身嘛。   甚至再异想天开一下――如果有技能傍身,她说不定还能成为亚瑟的良师益友。这不就能阻断小妈文学的发展了吗?   借书只是借口,她的技能其实还没有生疏。要是可以靠着这个理由,在保罗这里打开豁口,就最好不过了。   系统:“……”它要不要提醒一下宿主,世界上,除了小妈文学,还有一种以下犯上的东西,叫做――孽徒文学?   俞鹿再一次道谢后,就抱着书离开了。   保罗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等天黑后,俞鹿悄悄来到了厨房的窗户外面。这扇窗户对着的是基地里的一个死角。   她将自己藏起来的熏肉和面包,以及那瓶消毒酒精,装进袋子里,挂在了窗户外,用树枝掩藏了起来。   亚瑟饿肚子,她无法做到视若无睹。所以,投喂还是要投喂的。   第二天的清晨,俞鹿起了个大早,悄悄去了那个地方。   袋子里的东西完全没被动过。但是,进度条微弱地上升了,变成了11%,说明亚瑟很大可能是看到了这袋东西的。   明明饿着肚子,却碰都不碰肉,挺警觉啊。   俞鹿不气馁,趁着人少,将袋子拿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又换了一些新鲜的熏肉。和那瓶消毒药水一起,原封不动地挂回了原位,才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等她离开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茂密的树冠沙沙地动了动。树枝上,猫着一个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亚瑟扶着树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暗绿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是他的父亲从堕落星带回来的女人。   看样子,也没比他大几岁,就很可能要成为他父亲的第二个妻子了。   那天夜晚,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在漆黑的厨房里,她看见他后,脸色煞白,瞳孔放大,很明显,是被吓到了。   亚瑟本来还以为,她转头就会将厨房里的事,告诉管家――毕竟,深更半夜的,正常人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做了坏事,才会心虚逃跑的吧。   但是,她似乎什么也没说出去,还不知怎么的,猜到了他吃面包是因为不够饱。每天,都悄悄地投喂熏肉、面包、水果之类的东西给他。   哦,她还找了一瓶消毒药水,似乎是发现了他的手上有伤口。   这算什么,她想做什么?   对了,那天他听见了,有人说她的名字叫俞鹿。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奇怪。   亚瑟微微地握了握拳头,感觉手心上初愈合的伤口有些紧绷绷的疼,板着脸想。   .   一连几天,亚瑟都对熏肉无动于衷。进度条倒是每天都在轻微上涨。   俞鹿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   一周后的清晨,她轻手轻脚去到了厨房窗户外面,就惊讶地发现那个袋子消失了。   同时,进度条也变为了20%,看来亚瑟观望了那么久,终于抵挡不住肉的诱惑,下手了。   仿佛是得到了一只从不亲近人的小兽的信赖。试探性地递出去的饲养圈套,被他伸手抓住了。   俞鹿的心情好得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受鼓舞感。   之后,她也继续往那里放吃的。虽然没有再面对面地和亚瑟见面了,甚至连话也没说半句,但是这一层隐秘的投喂关系,却仿佛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可爱秘密。有一道名为信任的纽带,淡淡地维持着他们的关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个夜晚,俞鹿一如既往地带着鸡排和薯饼,走到厨房窗后,就发现底下多出了一个包裹。   一块布包着几个瘦小的水果,水果一个个地放得整整齐齐,应该是从树林里摘来的。   这算是……投桃报李吗?俞鹿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那小子对她投喂的食物也是满意的,而且,还挺有自尊心,不愿意接受她单方面的“施舍”,想方设法地也要送些东西给她。   如果可以一直维持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倒是不错。   既不会跟上辈子一样亲近,也可以给亚瑟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定还能蹭到一些光环。   俞鹿捡起了水果,用衣服擦了擦。   这里光线太暗了,她递到嘴边又放下,决定还是拿回房间洗洗再吃。   结果,走到了房门口,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她原本轻松的笑容就微微凝固了一下。   管家站在前方,彬彬有礼地说:“二太太,老爷已经醒了,说要见你。” 第88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这老头还立刻要见她,可以预见,一定不会有好事关照她。   上辈子, 在罗德尼的床前那些压抑的画面一闪而过。俞鹿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微笑说着违心的话:“那实在是太好了,我也很想见见老爷。”   一边说, 她一边将手里的布袋往裙子后藏了藏。   不想要什么, 就偏偏来什么。这小布袋的扎口早不松晚不松,偏偏在这个时候松了一下,猛地滚出了两个水果。   一颗咕噜噜地滚到了管家的脚下。他用枯瘦苍白的手捡了起来, 眯了眯眼:“这似乎是在外面森林里才有的果子。”   “是吗?”俞鹿的脑海一刹那是空白的,但很快她就灵机一动,想起有时候晚上会听见墙外面的树上有猴子的叫声, 便不慌不忙地说:“那可能是丛林里那些顽皮的猴子扔进来的吧, 我就顺手捡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管家将水果还给了她,俞鹿索性不藏了, 将水果放回布袋, 递给了旁边的女佣, 让她放好。   在往三楼去的路上,管家仿佛闲聊似的,问道:“二太太刚才说起猴子, 形容它们‘顽皮’。看来二太太挺喜欢动物的。”   “形容猴子顽皮有什么不对么?不过, 我确实挺喜欢动物的。”   “这个词太过无害了。二太太也许是被它们的样子迷惑了, 那些猴子实际上都是烦人的劣等生物。若你一个人走在丛林里, 它们会冲上来抢走你所有东西, 还会拿石头扔车子。”管家的话锋一转:“二太太养过猫狗之类的动物么?”   管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暗示她看动物眼光不好么?   俞鹿跟在他的后面,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   “那么,若是以后有机会养,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挑选。”在走廊昏暗的灯下,管家回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古怪:“尤其是某些顶着名种的称号,实际是劣种狗的玩意儿,可千万不能沾身。”   俞鹿定定地看着他的表情两秒,四肢百骸里,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诡异感觉。   怎么觉得管家这些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意有所指。   系统:“进度条变化了。”   俞鹿一怔,进度条果真提高了2%。   不是吧,这也能提高?   既然和进度条挂钩了,莫非,管家随口提起的“劣种狗”一词,是在暗示……或者说,是在讽刺亚瑟?   作为罗德尼的一条听话的走狗,他会这么说,肯定是因为罗德尼的态度也是这样的。   好奇怪,为什么要特地选这个词?   “劣种”这两个字,不是绕来绕去把罗德尼自己也给骂进去了么?   除非……亚瑟不是罗德尼的种,而是私生子。   但上辈子她见过罗德尼的大老婆。亚瑟的金色头发、绿色眼珠,并不来自于母亲,而与他的父兄如出一辙。说明金发绿眸是萨尔维家族的特征,兄弟俩的五官轮廓也很像。   而且,生下私生子是很需要勇气的。罗德尼是一个冷酷的雇佣兵头子,亚瑟的母亲就不怕被罗德尼一枪崩了么?   更何况亚瑟的母亲见了他就发疯,明显是很厌恶这个小儿子的,而不是将他视作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结晶”。   如果有得选,俞鹿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恨不得没有怀过亚瑟。   只是,这时候也容不得她多思考了。他们已经走到了罗德尼的房门口,管家亲自给她打开了门。前方阴暗的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运作的声音。   因为天性谨慎多疑,怕被报复,罗德尼这个房间连窗户也没有,开着灯也显得尤为阴森。花瓶里放了鲜花,也掩盖不住一种卧床病人便溺后的气味。   豪华的床铺上,一个面色苍青、面颊干瘦的男人躺在上面。让人难以置信,这个干尸一样的家伙,会是曾经意气风发的罗德尼。   他那一双绿眸直勾勾地看着俞鹿,声音沙哑难听,如同夜枭:“……过来。”   俞鹿捏了捏拳头,后方就传来了“砰”一声,房门被人紧紧关上了。   ……   …………   她没来。   已经凌晨一点钟了。   亚瑟坐在了树上,望着厨房那个静悄悄的后窗,轻轻地拧起了眉。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每晚的十二点前,那个人都会如约出现,将好吃的食物挂在窗户上。从没有一天失约――虽然这是一个没有明确说好的约定。   亚瑟现在有一点饿了。但可以忽略不计。比之更占据他心神的,是那个人失约的原因。   亚瑟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敏捷无比,落地无声。手里抓着一袋果子。   在黑夜中,悄然绕到了她的房间楼下。   窗户黑漆漆的。是已经睡觉了么?   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来了呢?一定是有一个契机的吧。   难道是因为他昨晚送去的水果不好吃,所以她今晚不高兴了,干脆就不来了?   也有可能是厌烦了。人都是想要回报的动物,一时兴起的事情,若是长久得不到回应的话,估计也会很快丧失兴趣。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以为,他们是有奇妙默契的同伴吧。   亚瑟面无表情地垂下了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他打算故技重施,去厨房弄点东西吃。   转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时,他忽然听见了树木掩盖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嘶嘶”的倒吸气声。   亚瑟愣了愣,无声地走了过去,就瞧见一个身影坐在台阶处,正皱着脸,小心地用热毛巾敷着自己的额角。   是他等了一晚的,那个叫做俞鹿的人。   再一看,亚瑟的表情就微微变了,很是惊愕――她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块骇人的淤青,位置很靠近眉骨,似乎是被某种重物砸伤的。   俞鹿正心疼地揉按着自己的额头。   她给亚瑟投喂的行为,真的有效果,勉强算是蹭到了一点儿主角光环。   上辈子她和亚瑟的关系要更亲密一些,是面对面投食,所以,罗德尼基本上没给她苦头吃,大部分时间在昏迷,醒来的时候也没太多劲儿折腾她。   这辈子,她对亚瑟隔空投喂。罗德尼的状态就明显变好了。看来,罗德尼的身体糟糕程度,和她跟亚瑟的关系亲近程度是成正比的。   她额头上的淤青,就是这个阴晴不定的老头子突然发脾气、乱砸东西时,被砸出来的。   不过,当时房间里的佣人比她倒霉多了,阻挡了大量火力。   俞鹿本来是可以躲过的,怪就怪在,罗德尼让她近身服侍了二十多个小时,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只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当时很困,所以没躲开。现在,眼睛也特别酸涩。   每当疲劳时,她的眼睛就会发红,跟别人哭过一样。都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了。   这时,她忽然听见了身旁传来一个动听的,有些犹疑的声音:“你……怎么了?”   俞鹿讶异地转头,看到亚瑟隔着几米,有些戒备,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如同一只试探性地靠近人类,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逃跑的猫。   随着俞鹿抬起头,亚瑟也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正面,心脏仿佛被冲击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肤色很白,凝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脉络。头发和眼珠则是纯粹的黑,又柔又亮,泛着点点纯粹温润的光,并不死气沉沉。   因而,显得她额上那片淤青,以及似乎哭过一场的发红的眼睛,格外刺眼。   亚瑟:“……”   她怎么哭了?难道是疼哭了吗?   亚瑟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在丛林中练习时,身上时不时就会刮伤、擦伤。和那些相比,皮肤淤青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亚瑟甚至没有在意过,自己身上是否有淤青,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成长环境里的人也是如此。雇佣兵们不管男女,都是半截肠子流出来也能继续任务的人。   而这个东方少女,却好像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美丽,但是柔弱。看起来好不耐疼的样子,这样也能哭……跟柔软的水一样。   亚瑟的心口,有些新奇而难言的悸动,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点:“是谁砸伤了你?”   “罗德尼老爷。”俞鹿回过神来,如实地说。   她可不会为了罗德尼那家伙掩饰或美化他的任何行为。   亚瑟听了,小脸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厌恶,也有冷漠。   看来,这对父子是两看相厌,双方都不喜欢彼此。   亚瑟抿抿唇,犹豫了一下,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块叠得整齐的方巾,走近了两步,有些别扭地说:“很疼吗?给你。”   擦擦眼泪,别哭了。   这句话,亚瑟板着脸,忍住了没说出来。   人应该都不想被看见脆弱的一面吧。   他就装作没看见她哭了好了。   “谢谢。”实际上只是有点困的俞鹿,很莫名其妙,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擦了擦汗。   本来,她只是因为在那个没窗户的房间里压抑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而已。不过,既然亚瑟来了,她就打消了“现在上楼”的念头,拍了拍自己旁边:“过来坐一坐吧,你手里那袋水果是带给我的吗?”   亚瑟顿了顿,还是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靴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谢。”   亚瑟说:“不客气。你也给我带过的。”   “不一样啊。这些水果是要去外面的丛林里摘的吧。而我只是将自己本来就吃不完的晚饭切了一半给你。”俞鹿笑吟吟地说完,指了指他的手:“亚瑟,你的手好了吗?”   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亚瑟眼睛微微睁大。但又觉得,她会去打听他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既然打听到他的名字,应该也知道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了吧。   但她却没有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也没有疏远他,果然奇怪。   亚瑟忽略了自己心底涌出的高兴,摊开了手心,让俞鹿看了一眼。   他的手心上有不少横贯的磨痕,虎口处的破皮和茧子更严重,再过几天估计还会弄伤一次。俞鹿问:“这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亚瑟从衣服后兜里抽出了一把漆黑的军刀,看样式,这不过是雇佣兵常见的最普通的军刀而已。   也是,格斗术还包括器械格斗,亚瑟肯定是需要一把以后最常用到的军刀来熟悉手感的。不然拿着空气练习吗?   只是,这把军刀明显和他的年龄、身高、体型都不配。   俞鹿望着那把军刀,心里思绪万分。   在猎隼的第一次解散前,亚瑟的所有技艺都来自于自学。   有行内人带着,和自己瞎摸索,完全是两回事。眼睛学会了,真打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尤其是格斗这种拳拳到肉的事儿,一旦发力不对,很可能会给自己造成影响一辈子的后遗症,是颇具危险性的。   多亏了命运之子的这层主角光环照耀,亚瑟光用眼睛,再加自己偷偷练习,勉勉强强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没有给自己弄出不可逆的创伤。   但若是走上顶级杀手和雇佣兵的舞台,这点功夫就不够用了。所以,亚瑟刚去室女星的时候,在黑拳的台上吃了很多苦头。   室女星有非常多的地下赌博拳台,没有法纪,打死人了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越是血腥、越是残忍的比赛,观众就越是亢奋。   有钱的庄家们,会圈养来自于各个星球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当打手。上台就是为了打死对面的拳手。   亚瑟为了钱,单枪匹马地闯进那种地方。他面对的,都是从一轮轮的比赛里决出来的,藏獒之王一样的嗜血的对手。虽然是没死,还变得很厉害,但所有的进步都是用惨痛代价换来的――代价俗称两字:挨打。   一方面是想蹭光环,做亚瑟的良师益友,发展一段健康积极向上的关系。另一方面,俞鹿也不忍心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如果可以现在开始,创造机会,给亚瑟找一个教他格斗术的师父,那他以后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   毕竟,就算到时候不带她逃亡,亚瑟很可能也会逃到室女星,并且在剧情惯性下,重走一次类似的老路,以达到磨砺的目的。   她现在暗暗帮他一把,就当做是给自己“诱发剧情崩坏、让亚瑟落入联邦政府受罪”的举动,做一次弥补吧。   说到师父的人选,俞鹿的脑海里,就很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脸。   拉斐尔。   在猎隼里头,拉斐尔是最擅长近身格斗的雇佣兵之一,一个天生的杀手――至少在亚瑟长大前,第一的宝座都不会让给别人。   很多人以为打架的时候块头越大越好。试想一下,一个大块头用拳头照着敌人的眼眶猛锤,对方再怎么抗打,也会直接懵死。   在生死搏斗中,一秒的神游,就足以让一个人死去了。   但如果是以“杀戮”为目的,块头大的人,未必真的占便宜。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基因、肌肉类型、后天训练。爆发力则取决于肌肉密度。那些可以给敌人带去剧痛、甚至活生生扭碎对方喉骨的关节技,都需要更修长、柔韧、灵活的身躯,才能做出来。   这就是拉斐尔力压一堆大块头的原因了。   亚瑟长大后,和现在的拉斐尔是同一个类型的身材。   如果让拉斐尔教他格斗术,那绝对比亚瑟一个人胡乱地摸索要好得多。   只可惜,她和拉斐尔不熟悉,想让他答应可不容易。   俞鹿默默地思考着,目光落在了亚瑟的军刀上。   算了,师父的事就以后再说。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先给亚瑟买一把新的武器。   武器非常重要。他一直用不趁手的武器,很容易会出问题。   安达利亚,在独特矿产以及历史因素的作用下,是联邦中一个极其有名的冷兵器制造国。这也是猎隼当初会选择在这里安巢的一个原因。   “你怎么了,一直看着我的手发呆。”亚瑟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你的手应该很容易弄伤吧,不好好处理的话,时间久了,肯定会影响灵活度。以后,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不方便的话,就在老地方留一张纸条,我会送药给你。”   亚瑟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医生?”   “可以这么说吧,我会处理外伤。”俞鹿笑着说。   亚瑟的眼睛有些发亮:“你还会什么?什么都会治吗?”   俞鹿瞥了他一眼:“那当然不是了。要是你断胳膊断腿了,我可没法让你重新长一条出来。”   亚瑟愣了愣,接着,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却仿佛一束阳光,照在了他那张总是冰封着的小脸上。   “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俞鹿起身,挥了挥手:“你也早点睡吧,总是晚睡会长不高,变成小矮子的。”   她决定等找到机会离开营地去看军刀时,才将打算告诉亚瑟,免得让他空欢喜一场。   亚瑟站了起来,目送着她离开,忽然问:“你不会把刚才的事告诉管家吧?”   俞鹿回头,做了一个用手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就进屋去了。   亚瑟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小声说:“晚安。”   .   眨眼,时间又过去了几天。   看来“和亚瑟关系好,罗德尼就倒霉”的定律,比什么都凑效。俞鹿和亚瑟聊了一次天,罗德尼之后几天的病情就恶化了,重新陷入了昏迷里。   俞鹿巴不得这老头一直昏着。之前,她刚来时还想着,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和亚瑟关系太好了。但在这种情形下,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趋利避害的本能了。   唉,为了日子过得安然一点,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利用一下亚瑟的光环了。   等罗德尼死了,再想办法慢慢冷却关系吧。   也是这几天,她从女佣处得知了一个消息――猎隼这群因为头领受伤而闲赋在老巢里的雇佣兵们,终于要转移阵地了。   安达利亚是方便隐匿,但医学条件终究不够发达。再加上,猎隼之前与这边的反政府武装分子合作过几次,如今反政府军的形势不妙,正在溃败,他们最好也先远离一下这片国土。免得以后局面一边倒了,想走也走不了,还影响接生意。   后天晚上,罗德尼的长子,也就是亚瑟的哥哥――那位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少爷,会来接他们离开。   所有人都在做离开前的准备,整理自己的宝贝武器,检查储备的干粮,收拾小金库。更多的雇佣兵们知道自己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安达利亚了,就抓住机会,上街去买所需品――尤其是给各种趁手的兵器做维护和加强改造。   俞鹿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门的借口了。   她表示自己要上街去买一些女人的东西。   恰逢全员转移的时机,罗德尼的病情又重了,管家开始还想让她留下,没想到俞鹿这次却分外硬气,冷冷地问:“既然大家都出门了,为什么我不能出去买东西?我是二太太,还是你们的囚犯?”   管家的脸色一变,很识趣地说:“二太太言重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而已。你当然可以出去了,只要找到人护送你。”   俞鹿这才哼了一声,走向了校场。   接近那片地带时,她隔得老远,就听见了一群雇佣兵们的胡侃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黄色笑话。   “可惜了,城西那边的场子,听说新来了几个从阿卡星偷渡来的辣妞,那小腰扭得真他妈带劲。”   “这一走,下次回来,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   “算了吧,乔伊斯,你的老相好……就那个,叫玛琪的娘们,不是还在奥恰星等你去么?”   “玛琪是谁,我不记得。”   在一片哄笑声中,俞鹿眯起眼睛,伸手挥散了空气里的烟味,四处看了一圈,瞧见自己要找的人在角落里。   拉斐尔闲适地倚在了栏杆上,面上噙着一抹放肆的笑容。在一群小山般强壮的男人里,很是显眼。   俞鹿提了提气,径直走到了拉斐尔的跟前。   拉斐尔瞥了过来,俞鹿开门见山地说:“你明天有空吗?”   拉斐尔的眉毛微挑,叼着烟问:“明天?”   “我要去市中心买点化妆品之类的东西,需要找一个人护送。”   “你意思是想找我去?”   “不然呢。”俞鹿说:“你那天不是说了,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你么?”   俞鹿来到基地后,一直很安静,也很少在雇佣兵里出现。没想到她不仅将自己一句客套的话当真了,今天还用这句话反将一军,让他无法反驳,拉斐尔愣了好一会儿,才噗嗤一笑,将烟扔在地上,踩灭了:“行啊。二太太吩咐,我当然要去。”   “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   .   到了翌日,拉斐尔站在了车前,手肘撑着车门,有些无语地看着跟前的一大一小:“二太太,你可没说过今天除了你,还有少爷要出去。”   亚瑟昨晚被告知了今天要带他去选刀,先是不敢置信,再是兴奋得不得了,连续问了俞鹿几次,是不是真的,还有为什么要送给他。   俞鹿模仿师父们鼓励后辈的动作,摸了摸亚瑟柔软的金发,微笑着说:“我觉得你是好苗子,很看好你。”   毕竟是命运之子啊。   她不知道亚瑟那时的内心,受了多大的震动。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肯定过他的潜力和价值。   她不仅没有嘲笑他,还说自己很看好他……   到了今天,出发的时候,亚瑟站在了俞鹿的身边,小脸也满是期待和激动。   听见拉斐尔这番阻挠的话,亚瑟的小脸就微微一沉,带着敌意地盯着他,无声地往俞鹿的身边靠近了半步。   “我也没说只有我一个啊。”俞鹿理直气壮地说:“你变通一下,多带一个怎么了?”   “也没怎么。”拉斐尔打开车门,皮笑肉不笑:“不过今天能用的车只有这辆,只能坐两个人。”   那椅子是连在一起的。俞鹿随口说:“坐不下,坐腿上不就行了。”   话毕,亚瑟和拉斐尔都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俞鹿再看了看座位的构造,也意识到了不妥。   谁坐谁的腿上,是一个问题。   拉斐尔开车,不可能抱着一个小孩。所以结局只能是她抱着亚瑟了。   亚瑟背靠她的心口坐不妥当,面对着她跨坐在她的腿上、或者侧坐,也很不妥。   俞鹿轻咳一声:“那就挤一挤吧。”   在她蛮横的要求下,最终,三人还是硬是挤进了车子里,朝着市中心开去。 第89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5   穿过了浓荫蔽天的热带丛林, 车窗外的风景变为了一片荒凉的草原。再渐渐看见楼房的轮廓。   安达利亚因为常年战乱,密集地区的楼房都不会建得太高,空中廊桥之类的每个星球都有的设施, 也发展得不怎么样。安达利亚人,反而喜欢倒转过来,往地底下深钻发展, 挖空脚下的土地, 建造出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王国。   猎隼驻扎的这一片地区,位于政府军的控制区域之内。反政府的武装分子暂时还没有攻打到这里。街市上人来人往, 平和而热闹。热辣辣的阳光, 当空照下, 燥热的风轻轻吹拂着路上的沙土。   如果光看这幅景象,应该没人会想象得到, 这片土地每日会死多少人,发生多少罪恶交易。   三天前,政府军和反政府军才在距离这里十几公里的村庄交过火。猎隼派出了擅长侦察的雇佣兵去看过, 那几条被焚毁的村庄,黑烟漫天,血流成河,地上的尸体几乎都绑着政府军的袖带, 惨不忍睹。一个倒霉的家伙被剥了半身的皮,还没死全,在断断续续地惨叫。于是,猎隼的雇佣兵给了他一个痛快。   回去后,从那雇佣兵的口中得知了政府军溃败的消息, 猎隼才会决定加快离开红土星的速度。   隔着变色的车窗, 亚瑟的手按在玻璃上, 盯着外面的街景。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紧张,又隐隐地有些兴奋和雀跃。   俞鹿瞥了他一眼。看来,亚瑟应该很少有机会上街吧,去丛林里练习格斗术不算数。他估计很久没有一次性地接触那么多外界的陌生人了。   唉,豪门少爷不好当啊。爹不疼,娘不爱,哥不带,惨兮兮一棵小白菜,再有钱也没用。   不过,在露出这种轻松而稚气的表情时,亚瑟看起来总算比较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了。   车子停在了市中心的街口,就不能往内了。拉斐尔停下了车,戴上了墨镜,从侧边的收纳箱里,扔了一顶帽子给俞鹿和亚瑟。   他们三人各有各的好看,但不管怎么说,拉斐尔和亚瑟都是深邃的西式相貌。而俞鹿那纯粹的东方人长相,在安达利亚实在是太吸睛了。拉斐尔可不想出来一趟,还惹上什么麻烦。   当然,宇宙里,已经没有必然的东南西北方向了。东方人、西方人,不过是一种用来对人类外貌特征加以区分的方式而已。   这种叫法,源自于联邦文明的源始星――地球。   “二太太,这里就是最近的一个商业区了。”拉斐尔说:“请你们不要离我太远,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没办法保护你们。”   “知道了。”俞鹿露出了笑容。   路上的人很多,俞鹿担心亚瑟会被撞到,就搂住了他的肩,示意他贴近自己一点儿,大步往前走。拉斐尔紧随其后。   亚瑟微怔,侧头,鼻尖就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印象里,好像从来都没有人,用过这么温柔且带有保护之意的姿态,来拥抱过他――尽管这不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   搂着他的人,偏偏还是一个比他更需要别人保护的、撞到头也会流眼泪的爱哭鬼。   不过,亚瑟的心底,还是抑制不住地涌出了开心的感觉。   但他不愿意被看出来。总觉得被发现的话,会很羞耻,还会让人觉得他不正常。毕竟,俞鹿虽然还没有嫁进萨尔维家族,也是他的父亲的女人。   她对自己的关心,会不会有爱屋及乌的成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亚瑟内心的那一丝偷偷的欣喜,忽然之间,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给冲淡了。   俞鹿并不知道亚瑟内心的想法,她目的很明确,带着他直奔向了目的地,走进了一间定制武器的店铺里。   她隐约记得安达利亚有一家很有名的军刀制造商。昨晚就和系统打听过了,他们的分店就在这附近。   拉斐尔抬头,眯眼看了一眼头上的招牌,意味深长地瞥了俞鹿一眼,显然已经意会过来,她此行的目的很不纯粹――或者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反正也没可能一直瞒下去,事到如今,没必要因为心虚而畏首畏尾。   再说了,猎隼也没规定二太太不能买武器吧?   俞鹿站在台阶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些:“快进来啊。”   拉斐尔挑眉,这才慢悠悠地跟着她进了店里,点了根烟。   看似只是在漫不经心地在吐着烟圈,但其实,他恰好站在了可以将街道和店铺内都收入眼底的一个绝佳视野区。   这个时候,铺子里的人不多,围墙的展示架上放满了各种享誉联邦的军刀,漆黑刀柄的“指挥官”高级战术斩刀,几何形状强悍刀头的野战刀,比比皆是,简直是武器迷的天堂。那或粗犷或精细的外形,贴合人体工学的设计,立刻就牢牢地吸引住了亚瑟的目光。   他的眼眸晶亮,瞳孔微微放大了,不由自主就走上前去,趴在了柜台上,紧紧盯着那些军刀不放。   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也能看出这些武器的不同凡响。就更不用说是在雇佣兵堆里长大,见过无数好军刀,却一直都只能眼馋的亚瑟了。   俞鹿觉得这时候的亚瑟,仿佛从谁也不爱搭理的猫,变成了一条见了肉骨头就走不动的小狗。她忍着笑,走上前来,和老板交涉,说明自己的来意,是想给身边的亚瑟量身定制一把军刀。   想也知道,这种地方买东西价格很不便宜。定制就更不用说了。好在她有的是钱,用起来也不会肉痛。   大概这就是当罗德尼的小老婆为数不多的好处了吧。什么都可能缺,钱一定少不了。为了防追踪,雇佣兵们经常使用现金,俞鹿现在口袋里,就有厚厚一叠的现金。   俞鹿气质文雅,手上也没有老茧,一看就是外行人。亚瑟看着也不大,老板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肥羊。但一抬眼,他就看见了站在俞鹿身后,那一个相貌俊俏,气质却凶神恶煞的少年,顿时不敢造次了,老老实实地拿出了图纸和量尺。   专业人士的效率极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根据亚瑟的身高、手长等数据,制定好了模具,选定了军刀的款式。如果加钱的话,今晚就能拿到实物了。   猎隼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俞鹿知道他们等不起,果断选择了加钱提速。   等老板喜滋滋地进去时,亚瑟才渐渐从被馅饼砸中的梦幻惊喜感觉中清醒过来,回忆起刚才的数字,犹豫了一下,问俞鹿:“很贵吧。你真的要把它送给我吗?”   “当然,我一向说话算话。”   亚瑟抬头,深吸口气,忍着激动,无比郑重地说:“谢谢你。”   俞鹿一愣,莞尔。这孩子还挺会感恩的嘛。   她想了想,神神秘秘地对亚瑟招了招手。亚瑟面露疑惑,将耳朵靠了过来。   “不用谢。反正我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不肉痛。”   亚瑟:“……”   俞鹿一边说,一边冲他窃喜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亚瑟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地上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不管俞鹿究竟是因为单纯看好他的天赋,还是说,她其实是因为他父亲才对他好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   因为他的父亲罗德尼,虽然是萨尔维家族的首领,家财万贯,却不会关心他是否有合适的武器,更不会花家产的万分之一,给他量身订造一把军刀。   而俞鹿,才来这个家里不久,应该还没有站稳脚跟吧。那天,他不是亲眼见到她额头被砸伤的淤血么?处境估计没比他好多少……就好比一个人,兜里只有一百个金币,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九十九个给他用。   不可以辜负这份礼物,不可以辜负这份从未有过的期待。   亚瑟的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这时,俞鹿办完正事,才想起了拉斐尔,有点儿心虚地偷觑了后方一眼,发现拉斐尔没有盯着她,而是在悠然自得地挑拣着枪套,以及一些武器配件。   显然,拉斐尔没打算阻拦俞鹿定制军刀的事儿。   出来一趟,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自顾自地挑拣了起来。   随着一阵叮当的声音响起,拉斐尔将自己挑中的东西抛到了柜台上,正要付账,旁边有一只白净的手,猛地拍出了一张芯片卡:“老板,他的东西,也由我来付钱吧。”   老板说:“啊,好的,没问题。”   拉斐尔有些意外,扬眉,看了她一眼。   这可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俞鹿的一条手臂,还按在了玻璃台上。察觉到他的目光,俞鹿也偏过头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做口型:“封口费。”   拉斐尔愣了愣,不知这话戳到了他什么笑点,他忽然“噗嗤”一声,乐不可支地倚在了玻璃台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雇佣兵们和萨尔维家族,并不是一方向另一方卑躬屈膝的伺候关系,更像是上下级的合作。毕竟有实力的人都是硬气的,这些雇佣兵们,单枪匹马在外头生活,也可以活下来,并且接到活儿。不过,有一个团队,总归是更安全的,也更容易接到大生意,狠赚一笔。   所以不管是拉斐尔,还是别的雇佣兵,譬如那天见过的乔伊斯,都不会像基地里的女佣一样,用一种诚惶诚恐的态度去对待俞鹿,相处起来要更平等。   自然,笑归笑,拉斐尔是不会因为俞鹿这句幼稚的“封口费”,就答应为她保守秘密的。   作为猎隼一员,对他来说,维护这个集团的利益,才是重中之重。   他不知道这位二太太为什么要给那位在萨尔维家族里和透明人没什么两样的亚瑟小少爷买那么贵的礼物,他也不关心她还有没有间接动机,他只关心,她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影响到猎隼。   在确定自己不会被波及之前,他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要求去成为对方的“共犯”,这是他在猎隼的生存之道。   不过,拉斐尔觉得,这个二太太,比自己想象之中的她,要好玩一点。   办妥正事后,已经是中午时间了。他们进入了地下城。那道延伸向地底的长楼梯,每隔十米就会挂着一盏灯。微弱的光映照在逼仄而昏暗的楼梯上,围墙上张贴了花花绿绿的广告,估计都有一定的年头了,有脱落的痕迹。   等到了底部,才会发现,地下藏着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一座闪烁着霓虹灯的地下城。深广,高阔,天花板,也即是上方的地面,高度有四五十米,还不是黑沉沉的死色,而是一片模拟星空的假天花。一座座建筑,鳞次栉比。乍看下去,比地上面的城市要像话多了。   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比较整洁的餐厅,挑了一个靠墙的座位,坐了下来。   安达利亚人特别喜欢高热量高蛋白的食物,什么牛肉、油炸薯条之类的东西,还有油炸小鱼干也是菜单上最受欢迎的食物之一。   俞鹿已经做好了等会儿要结账的准备了,让他们随便点。亚瑟坐在她的旁边,正在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他即将到手的礼物的图纸。过了一会儿,侍应生来上菜了。   琳琅满目的菜式都上齐后,侍应生笑容满面,最后放下了一杯牛奶。   拉斐尔饶有趣味地问:“你还点了牛奶,是不是――”   他刚想问她是不是给这桌唯一的小孩――小少爷点的,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小孩才会喜欢这种甜滋滋的东西。   结果,就见到俞鹿很自然地将牛奶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喝了一口,露出了小孩子一样的享受表情。   拉斐尔:“……”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连亚瑟也是以为她给自己点了牛奶。   虽然他不喜欢喝牛奶,但如果是她专门点给他的,那么,他屏着呼吸也会喝下去。   见到她满足地喝了,还舔舔嘴角,亚瑟庆幸自己躲过一劫般,微微松了口气。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原来她喜欢喝牛奶。   又知道多一件关于她的事情了。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吃啊。”俞鹿放下杯子,拍了拍桌子。   三人这才开动。这间餐厅的摆盘不那么精致,但食物的味道真的不错。尤其是亚瑟,估计在家里啃干面包多了,一下子对着满桌子好吃的,吃得简直停不下来。   但在忽然之间,亚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敏感地抬起了头,侧首,看向了不远处那扇落地玻璃的外面。   对面是一栋比这边稍高一些的楼房,有一个铁艺阳台。阳台门关着,玻璃的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旁边的围墙爬着锈迹斑斑的管道,通向上方的天台。那天台有霓虹灯的光隐约闪烁着,其余都归拢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轮廓。   亚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眉心慢慢拧起。   俞鹿发现了,也跟着看了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怎么了?”   亚瑟皱眉,说:“那里,有人在看我们。”   “哪里?”   拉斐尔眼中精光微闪,放下叉子看了过去,一手已经悄然触上了枪套。   可是,不管他还是俞鹿,望了那边半天,也没发现异常之处。   “不用看了。”亚瑟摇头,说:“现在已经不在了。”   俞鹿不解地说:“你看到对面的人的脸了?有几个人?”   “我没看到,我是感觉到。”亚瑟肯定地说。   拉斐尔直言:“但我感觉不到异常。”   如果亚瑟不是命运之子,俞鹿此刻肯定是无条件相信更有经验,又是成年人的拉斐尔的直觉的。   不过,主角说的话,可是金口玉言。有时候,由不得他们不信。   俞鹿考虑半秒,果断说:“我们不吃了,现在就回去吧。”   不被她取信,拉斐尔倒没有生气,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你相信一个孩子的判断?”   俞鹿认真地说:“亚瑟说的话,我一定会信。”   任何时候都紧跟主角的步伐,是存活的绝对真理!   只是,这一句话听在亚瑟耳中,就不是这样的意思了。   亚瑟猛地抬头,看着她,内心很震动。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这种近乎于盲目的信赖和偏爱是从哪来的?   他感到了高兴,但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打动了她。   既然俞鹿这样发话了,拉斐尔作为护送者,自然也不会坚持留下。结账后他们穿过地下城的大街,准备往楼梯上走去。   原本俞鹿是打算吃完饭以后,去看看化妆品之类的东西的。毕竟她出来的理由就是这个。拉斐尔为不为她买军刀的行为保密是一回事,至少俞鹿不想让管家那样的二五仔发现她是空手而归的。   但现在,亚瑟的话给她带来了淡淡的不安。俞鹿顾不上那些了,快步经过了大街。   突然间,她的手腕被拉斐尔拉住了,被他半强行地拽入了一个卖衣服和饰物的店铺里。   天底下的大多数男人,都不喜欢进这种地方。店铺里的顾客多得很,都是裙裳飘飘的女人。   俞鹿回头,想要出去:“怎么进来了?我们该走了吧?”   “二太太不是说想买点东西再回去吗?顺便给我也挑挑呗。我的封口费可是很贵的。”拉斐尔微笑着,俯下了身来,状若亲昵地将下巴搁在了俞鹿的耳边。从背后看来,如同一对贴在一起,正在商量买什么款式的情侣。   亚瑟就站在旁边,惊愕地看着贴上来的拉斐尔。   俞鹿也懵了。拉斐尔这家伙发什么浪,是想在亚瑟面前上演无节操大戏吗?   正要挣脱他,俞鹿就听见了拉斐尔带着寒意的声音:“我跟你们说件事,听了别回头――我们被人盯上了。”   俞鹿脸色微变,但很听话,一动不动:“在哪里?”   拉斐尔的手轻轻摸着饰物,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头,示意她看前面的镜子。   那镜子是给顾客佩戴饰品时用的,被调整成了一个很巧妙的角度,正好可以照到人群外的街角,墙角后突出了一件灰色风衣的一角,还能看到一双靴子,隐约能看到那家伙的身材是个男人。   俞鹿的冷汗微微流下:“为什么跟踪我们?”   亚瑟捏紧拳头:“是刚才天台上的人吧?”   “不知道。应该是。”前一句是给俞鹿的回答,后一句回应的是亚瑟。   偷偷摸摸地跟踪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在跟踪的途中,就被目标发现了,证明对方的水平高不到哪里去。就是不知道,明显有备而来的对方,武器的装备如何。   拉斐尔暗暗咒骂了一声。   他身上只有一支枪和二十发子弹,以及一把军刀,没有带更多的重型武器了。这点东西足够他干掉外面那个家伙。但是,现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不能打也不能摔的人。   万一对方来了不止一个人,而且火力很足,那打起来就不一定能保住俞鹿和小孩儿的安全了。   “跟我来,别回头,先看能不能甩掉。”   拉斐尔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轻轻推了推俞鹿和亚瑟的后背。借着热闹的人群的掩护,他们三人如同游鱼,倏然钻入了人群中。借着地下街玻璃的倒影,能看见后方那个灰色风衣的家伙微微一愣,压低了帽檐,迅速地跟了上来。   “这边。”在拉斐尔的带领下,他们在地下城的大街小巷里绕圈子,东钻西钻,后面那家伙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拉斐尔脸色微冷,看见了旁边的酒吧的门,猛地推了俞鹿和亚瑟进去。   旋转门叮咚一声,他们从街上走进了更昏暗的世界里。   躁动的音乐声,昏暗的灯光,喧闹的下赌注的声音……充斥了他们的五感。一张张圆桌上,堆着高低不一的酒瓶,挂着外套等东西。角落里,倚着几个吞云吐雾、衣着暴露的女人,红色的衣服裹着雪白的躯体,胸口的沟壑中塞着钱币……   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中,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亚瑟,在迷乱的灯光下,仿佛一个误入了魔窟的天使。几个辣妞被他的金发绿眸和完美精致的脸吸引住了,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忍不住笑了出声。   亚瑟顿时局促了起来,有些恼怒,低下了头,一直往前走。   拉斐尔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桌子上顺走帽子,衣服之类的东西。走过一轮,他们已经是和刚才不一样的打扮了。   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他忽然将俞鹿和亚瑟都推到了一扇门上,佯装正在亲热的男女,微微弯下腰,手撑着墙,将亚瑟藏在了他们的身体之间。   亚瑟:“……”   昏暗的环境之中,拉斐尔微微侧头盯着身后的动静。   他和脸和俞鹿靠得极近,鼻子几乎擦到了她的鼻尖,俞鹿有了一种自己的眼皮被少年那长长的睫毛扫到了的感觉,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注意到她没有呼吸了,拉斐尔眼珠子偏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揶揄。   久久不能贴近他们的身,那灰色风衣的家伙好像有点急躁了,明明跟了进来,却没有识破近在咫尺、就靠在墙角处的他们,转了一圈,就径直走了过去。   ……   等了好一会儿,亚瑟动了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开了紧贴在一起的二人。   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俞鹿忙站直了,左右环视:“怎么样,那个人不见了吧?”   “应该暂时跟丢了,可能是反政府军的人。”拉斐尔说:“趁现在,我们也快走吧,我跟猎隼发了信号了。先离开地下城再说……希望那家伙没有同党。”   酒吧后门更接近出口的楼梯,他们从后门离开,就在瞬间,亚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怒吼:“小心!”   一道黑影腾空跃下,俞鹿被反应极快的亚瑟抱住了腰,扑倒在了一侧。两人惊魂未定,坐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刚才那个灰色风衣的杀手,一直猫在了后巷的这道废旧楼梯上等着他们!   因为从高空落下的姿势,占尽了先机,他此刻正用一根铁索死死地勒住了拉斐尔的脖子,一边将他的人顶在了围墙上。   “拉斐尔!”俞鹿大惊失色,见到了拉斐尔的枪掉在了地上,想捡起来射那个人的后背。   但这一刹那,他们两人却猛地扭打了起来。动得很快,俞鹿没有经验,担心会射错人,扣不下扳机。   拉斐尔被那根锋利的铁丝勒得脖子渗出了血,可人在打斗的时候,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是感觉不到这些痛苦的。他的手肘猛地往后一击。趁着灰风衣被打得作呕的一刹,抓住了灰风衣的那只青筋暴凸的手,反手揪住了对方的头发,以一个非常人能想象的柔韧姿势,将对方狠狠地朝着围墙砸了过去。   “砰!”   在脱落的墙皮前,灰风衣被砸得胸腔剧痛,脊柱的骨头仿佛碎裂成了一节节,帽子也掉了,露出了一张凶狠的陌生的脸。   疼痛没有让他丧失行动力,几乎半秒,这杀手就跳起来了。   不用判断,拉斐尔已经认出来了,这家伙是反政府军那边的人,一个杀人如麻的顶级打手。   他抽空怒吼了一句:“拿着枪走!去上面等接应!”   俞鹿知道自己和亚瑟留下来也是在拖累他的发挥,不再犹豫,拖着亚瑟,快速往地下城的出口跑去。   刚吼完,拉斐尔就听见了后方的风声。镶了铁的靴底摩擦过了地面,扬起漫天砂砾,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朝他的头部踢来,拉斐尔的腰往后折去,用护腕硬挡,虎口被铁块震得发麻。   站稳后,他摸着自己淌血的脖子,抽出了军刀,恶狠狠地说:“你他妈找死。”   ……   …………   俞鹿和亚瑟飞快地沿着楼梯,离开了地下城。初见阳光,眼睛就被刺得几乎睁不开。   先一步恢复过来的亚瑟,余光里看见了什么,瞳孔猛缩,惊惧地倒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力推倒了俞鹿,将她死死地压在了沙地上。   有了前次经验,俞鹿一刹那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没有犹豫的时间,她硬是按着亚瑟,翻了个身。   说那迟那时快,空气中,传出了“砰!”的一声发闷的枪响。   那是加了消音装置的枪声。   在剧痛来袭之前,俞鹿是懵的。   随后,她就感觉到,自己右肩里面的肉,像被火燎烧一样疼痛。仿佛有个灼热的东西,在里面搅拌、翻滚。眼睛也开始冒出了金星。   此刻在她心中疯狂加载的念头是:   那灰风衣有同伙!   ……卧槽,自己这是中枪了?!   不是,这给主角当肉垫的剧本,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啊。一般来说,挡枪然后狂刷好感度的剧情,不是发生在生死相依的男女主角之间的吗?   她要的是良师益友的路线啊!(sF□′)s喋擤ォ   奶奶的,不都已经在蹭主角的光环了吗?怎么还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第90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6   系统:“宿主, 你都中枪了,还有精神想那么多。”   确实如此,刚才蜂拥而至的想法,其实都不过是一种“回光返照”。俞鹿中枪的那边肩膀, 在剧痛中忽冷忽热, 很快就丧失了知觉。喉咙发出了轻微的“嗬”声, 视线发花,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朦胧中,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流出了热乎乎的东西。   被她压在身下保护着的亚瑟, 着急地爬了出来,定睛一看, 手指就颤抖了起来,声音染上了无尽的惊恐:“喂!你――你别闭上眼睛!”   俞鹿没有发现,从自己喉咙流出来的东西,是湿乎乎的血,下巴和半张脸已经被染红了。   即使没有接受过专门的医学教育,亚瑟也知道, 那一枪伤到了她的肺部, 她才会吐血。   在短暂的惊慌过后, 少年捏紧拳头, 绿眸暗了下去, 变得阴狠无比。余光看见了那个偷袭的家伙又冒出了头来, 还想补枪,亚瑟飞快地一滚, 拾起了拉斐尔的枪, 对着放冷枪的天台方向, 就是几下射击。   没装消|音器的枪,发出了“砰砰”的惊天巨响。亚瑟咬着牙,耳膜被这阵枪声轰得刺痛不已,没有多少肌肉的瘦削手臂,连带着单薄的胸腔,都被蛮横的后坐力震得发痛,骨头都要裂开似的。   在这片闹市区里,枪声很快就引起了附近人们的注意。活在了战争阴影下的安达利亚人们,第一反应都是又开战了,惊恐地到处逃窜,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零星的尖叫声。   杀手同伙的武器水准,和常年游走在地下世界的雇佣兵集团相比起来,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这两发子弹一射出去,一枪直接削掉了天台围栏的一大块石头,墙皮絮絮脱落,砸到了一楼的遮阳棚上。另一枪直接洞穿了障碍物,不知道有没有射中对方的身体。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一定要百分之一百的准头,只要威吓和压制住对方,让对方暂时不敢冒头就行了。   亚瑟收回枪,捕捉到了对面天台的那一颗陌生的脑袋,和那杆黑乎乎的枪管,果然都缩了回去。   趁着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亚瑟忍着手臂和胸腔的痛楚,用力地撑起了俞鹿的身躯,眼眶微红:“我们先躲起来!”   他的个头只到俞鹿的肩膀,万幸的是俞鹿体型偏瘦,也还没有丧失意识,被搀扶着,捂着伤口也还能走路。   但是,感觉到俞鹿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拂在自己的头顶,她伤口的血从指缝流出,渗到了衣服上,亚瑟咬紧了牙关,第一次如此痛恨和懊悔,自己为什么还不是一个大人,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甚至在想,如果不是陪他出来,也许今天就不会有这一出事故了。   没有迎击偷袭者的底气,连将这个为自己受了伤、生命危在旦夕的人背离危险的地方,也做不到……   大街上已经见不到到处跑的人了,人们听见枪声,基本上都是能躲即躲。阳光灿烂的中午,沙尘满满的大街却静悄悄的,一个鬼影也没有,只有树木沙沙晃动的影子,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轻轻吹拂的响动。   对方在躲过了亚瑟反击的那两枪后,也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直接从天台围栏处翻了下来,踩着半塌陷的棚子,轻巧地跳到了地上。   安达利亚外头的建筑,矮小而层层叠叠,狭窄的巷子纵横交错,挂满了竹竿和布,很方便逃窜。只是,现在亚瑟带着一个伤员,根本跑不快,俞鹿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滴血,在路上滴滴答答地留下了一道蜿蜒血路,简直是一条指引的路标。   酷热的气温,让汗水黏住了亚瑟的金发。他担忧地瞥了一眼俞鹿。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必须马上堵住伤口。他们已经没办法再穿越那么大片城区,赶到车子那边去了,要找掩体等救援。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的一栋建筑闯入了亚瑟的目光里,让他微微脚步一顿,眯了眯眼。   看楼顶上那一排烟囱,就猜到了这应该是安达利亚的一个制衣厂。像衣服这类流水线产品,在星际联邦里,早就实现了光脑控制生产了。但在安达利亚之类的相对落后的国家里,这类对环境污染比较大,同时需要人力去调控的厂房,却还未被集体淘汰。   就是这里了!   亚瑟搀扶着俞鹿,跑进了制衣厂里,往深处的厂房走去。   里面的工人听见了远处的枪声,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灯也灭了。   这座石头建筑很大,墙壁高处有几扇灰白色的半圆形窗户。猛烈阳光被滤成了朦胧的白光。巨大的风扇扇叶在窗户前转动,一晃一晃,切割着明暗的交界。锅炉里还冒着蒸汽,一排排的机械,如黑色巨兽,排列成行,匍匐在了厂房中,成了一个绝佳的隐匿场所。   亚瑟找到了一个位于机械后的角落,将俞鹿放了下来。刚才,他一边走,还一边用脚在扫平地下的沙尘,将地面的血迹勉强掩盖住,好为自己争取时间。   此刻,亚瑟已经累得一直喘气,满头大汗了。   俞鹿的视线十分朦胧,喉咙很腥,感觉到肩膀那道忽冷忽热的伤口,正在被包扎,血肉模糊的伤口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按住止血――用的是制衣厂的布,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玩意儿了。   “别怕,我给你止血。”亚瑟的眼睛完全红了,那些布料勉强让血的流速减缓了,但整块布还是很快就湿透了。仿佛她的生命力也是这样止不住地在流失。亚瑟跪在地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额头抵在了她的身上,哑声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了,一定要撑住。”   这时,俞鹿听见了系统说话:“宿主,请放宽心,这暂时构不成致命伤。我为你的不幸感到遗憾,但其实中枪也不完全是坏事哦。”   俞鹿:“???”这说的是人话吗?   系统:“你看一眼进度条就懂了。”   俞鹿一愣,调开进度条,果然看到了那杀千刀的进度条,增长到了28%,颜色还是血红色的,可以说是很应景了。   莫非,中枪这段剧情,也是对整个故事有推动作用的?谁定的主线剧情,那么狗血!   俞鹿本来快晕厥了,此刻轻微打了一个激灵,被活生生地气得清醒了过来,效力比掐人中还强。   系统偏偏还邀功似的,问了一句:“怎么样,宿主,是不是感受到了一丝安慰呢?”   “安慰你个大头鬼啊!”俞鹿用想象中很愤怒,实际上只能用气若游丝来形容的声音,在脑海里道:“进度条增长又怎么样,它又不能吃,受苦的可是我!”   系统:“宿主,我得解释一下,这段剧情原本是没安排你挡枪的。谁知道在关键时刻,你对亚瑟的保护欲,超出了系统的计算,促使你做出了保护他的举动,所以就演变成这个局面了。不过放心,这点改动对剧情是有正向作用的哦。”   这是什么话。   虽然她一直在调侃亚瑟是金光护体的命运之子,但这个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有前世的感情在,作为年长者,去保护他才是本能吧。   感觉到亚瑟给自己盖上衣服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着,俞鹿睁开了眼睛,举起了没受伤的左手,对亚瑟比了比大拇指,还扯了扯嘴角安慰他,示意自己没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此时呈现出了一种微带青调的苍白。额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看起来虚弱,煎熬而美丽。   亚瑟的眼睛有点酸,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她。   上一次,她被罗德尼砸到额头,就被他撞见过,躲在花园里哭。如今,受了那么重的伤,却看不到她眼里有泪痕。   柔软无骨的水,也可以化作坚不可摧的冰。   亚瑟握了握她的手,将通讯器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你拿好,这是信号器。”   随后,他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盘腿坐着,清点了一下可以用的武器。   情况对他们很不妙,他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拉斐尔的那支枪。刚才逃跑时,为了压制对方,用了不少子弹,现在只剩下九发了。   如果他是一个从不虚发的狙击手,这些子弹够他解决敌人了。无奈,他深知自己从没有经过专业的枪法训练,准头不行。   也不知道拉斐尔解决了那个灰风衣没有,如果对手多于一个人,那么,他贸然开枪的话,反而会因为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而置自己于不利中。   容不得多想了,因为这个时候,亚瑟耳朵微动,听见了寂静的厂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与枪支上膛的声音。   ――来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亚瑟的小脸,脸色微变,回头,伸出了一只小手,抵在嘴唇边,学俞鹿做了一个给嘴唇拉上拉链的手势。   在这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他的双眸,秀美而深邃,绿眼珠幽暗而清明,有一丝警醒她的意味。   俞鹿没有亚瑟那么敏感的听觉,但是,看见他这凝重的表情,她也能猜到是追兵来了,就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亚瑟出去之前,利用现有的工具,飞快地给这个角落做了一点小掩饰――就像他在丛林里练习时,经常给自己做的事情一样。如果对方不是专门钻进这个死角里看,或者有很灵的狗鼻子,那应该很难发现这个黑乎乎的角落里倚着一个人。   亚瑟的身材纤巧,在这种时候占了大便宜。很多机器的底盘都留有散热的缝隙,大人钻不进去,他却可以轻松钻进底下。   藏在了门附近一个死角底下,亚瑟屏息凝神,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三双不同的靴子走了进来,心脏一沉。   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一共有三个人。   不过,如果分开来逐个击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三人还在低声交谈,分配任务。   “跑到这里就失踪了,你去搜那边,我搜这边,鲍威尔去那边。他们有一个受了伤,肯定藏到这里来了,哼。”   “别让‘天使’追来搅局。”   “放心,他被我们的人绊在地下城了。”   “记住了,司令要我们活捉那个小孩,实在不行就弄死他……”   亚瑟趴在满是灰尘的机器底下,瞳孔猛地紧缩,薄薄的鼻翼扇动了一下,捏紧了拳头。   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不,应该说是冲猎隼来的。“司令”的叫法,是安达利亚反政府军的头领的称呼。这一定是一起针对猎隼的报复行动。   那三个反政府军的家伙已经分散开来,进来搜查了。亚瑟用手肘及地,从原路退了出去,灵巧地踩着机器的凸起,借着光线的掩饰,爬到了机器的上方去。   他决定先解决掉看起来最瘦弱的那一个。   亚瑟爬了起来,埋伏在了那家伙即将走来的方向的一台机器上,趁着那家伙经过的一刹那,猛地跃下。   那家伙听见风声,惊怒地抬头,却已经来不及举枪了,枪被狠狠地踢到了远方。喉头上方,被亚瑟用早已准备好的布条狠狠勒住了。这个位置是置一个人于死地最快的地方,也是刚才拉斐尔被对方的人袭击时,被勒的部位。   窒息的时候,人的四肢不听使唤,力气也不能完全发挥出来,视线都在发蒙。这个成年男人竟是没办法将比自己轻那么多的亚瑟从自己的背上掀下来。   男人的脸很快就青紫了起来,终于有一下,发狠地用手抵住了地,想要翻身,将亚瑟压在自己背部和地板之间,同时,去摸衣服里藏着的军刀,往后狠狠一刺。   亚瑟的手心已经磨出了血,察觉到他的意图,勉强躲开了,大腿依然传来了一阵痛感。亚瑟吃痛,但是忍着没叫出来,依然咬着牙不松手,终于过了三分钟,这人不再挣扎了。   不确定他是晕了还是死了,亚瑟拾起了这人的军刀,眼神阴沉,捂着这人的嘴,朝他的背心狠扎了下去。噗嗤一声,这人毫无反应。看来是真的死了。   今天在这里,只有一方人可以活着离开。不是他死,就是他们亡。   亚瑟擦了擦汗,这才滚到了一边。大腿疼得不行,他不敢细看,用布条将伤口粗略地扎住了,将这个人身上有用的东西,消|音器,军刀,都纳为己用。可惜这家伙的枪他暂时用不了,不然恐怕会被那强大的后坐力给震到口吐鲜血。   虽然用不了,也不能便宜对手。亚瑟将这支枪和子弹都扔进了锅炉销毁,然后找了块布,将这家伙的尸体盖住。   听见了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亚瑟忍着剧痛,迅速地藏进了两个机器之间,给手里的枪装上消|音器。   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反政府军跑了进来。对方在顾忌动静太大会惹来政府军。亚瑟也在顾忌动静太大会先招来对方的同伙。   他再一次爬到了机器上,衡量了一下,决定先对付第二个拿枪的家伙。深呼吸了两下,他静悄悄地趴在暗处,用枪口瞄准了那个越走越近的目标,上膛射击。但是,这一次实在是流年不利,子弹射向了那家伙,将他弹飞了出去,却没有血喷出来。   这个家伙穿了联邦的防弹衣!子弹被卡在了距离他的身体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就变道了!   亚瑟简直要怒骂出声了。而同时,对方也已经发现了他的位置。亚瑟顺势滚下了地,可是受到了那条伤腿的影响,行动稍有凝滞,刚一停稳,他后脑勺附近的地面,已经多出了一排弹孔。   “操!那兔崽子在那边!”   “快抓住他!”   亚瑟一边在机器附近躲避,一边回射,却还是逐渐被那两个骂着脏话的家伙给包抄到了角落。子弹还剩几发时,亚瑟猛一抬头,看见了厂房上吊着的灯,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下一瞬,他就抬手朝着那个地方射击。   弹簧和铁丝断裂烧融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那盏大灯就朝着底下的人砸了下来。玻璃碎屑到处乱飞,亚瑟迅速地滚开了,可还是有一块碎片削到了他的额头。   滚开时,控制不好方向,他的后腰撞上了一个石柱,剧痛让他浑身一震。爬起来后,亚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上的血,喘着气望去,烟尘滚滚中,那片废墟的旁边有一具尸体,头已经被砸扁了。还有一个人不见踪影,是被埋在了废墟底下吗?   不管了,先去救人。   亚瑟焦急地跑到了角落,将半昏迷的俞鹿搀扶了起来,打算离开这里。免得刚才这么大的动静引来更多不该有的麻烦。   他的伤腿用不了劲儿,两人移动得非常慢。在快到门口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了“咔哒”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   一片阴影从后方投了过来。亚瑟正要抽出枪,后脑勺已经顶上了一个滚烫的枪管。   “小兔崽子,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站在他们后方的,是在吊灯砸下来时侥幸没死的其中一人。   俞鹿脸色顿时微变,亚瑟的双眸也是一暗。   他还是太缺乏经验了。刚才,就应该像第一次一样,补一刀再走的。   这个举着枪的家伙,看起来比亚瑟和俞鹿更狼狈。一只手废了,头破血流。他的手指慢慢地扣住了扳机,狞笑道:“这次看我还不弄死你。”   “砰!!!”   巨大的枪声在厂房里回响。   当着俞鹿和亚瑟的面,这名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反政府军,头壳就像个西瓜一样,在空气里炸开了。尸体颓然落地。   黄的黄,白的白,红的红,流了一地。   厂房的门口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还停着一辆漆黑的车子。   防弹玻璃窗降了下来,后座上坐着一个青年。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左右的青年男子,月光一样泛冷意的金色短发,俊美的容颜,和深邃的暗绿色眼眸,都昭示了他的身份。   剪裁得体的雪白衬衣,将男子挺拔颀长的身材衬托得完美无遗。他的尾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这让他散发出了与雇佣兵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高贵冷淡的气质。   男子走下了车,将墨镜扔给了旁边的人,走进了这片厂房里,扫了一圈这片狼藉的地方,皱眉看着互相搀扶着的两人:“怎么回事?”   “……”亚瑟喃喃:“哥哥。” 第91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7   俞鹿的耳膜嗡嗡直响, 盯着跟前这个人。   在这一片充满了灰尘和血肉的陈旧厂房里,他信步走来,如同一个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旧贵族。风度翩翩,优雅无比。   那双狭长的暗绿色眼眸, 看似清润, 淬着一丝丝嗜血的寒意, 让人想到了某种有着漆黑鳞甲的剧毒王蛇。   也就只有无知的人,才会被他的外表迷惑,将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美男子。   这个男人, 是亚瑟的哥哥, 罗德尼的大儿子。也是猎隼的二当家,萨尔维家族的继承人――帕特里克。   “哥哥, 快救救她,她中弹了。”亚瑟喘着气,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咬牙道:“这个人是……是父亲从堕落星带回来的人。”   雇佣兵一切向钱看,不做没有好处的事。安达利亚这片土地,每天都有无数的平民因为战乱死去。如果不点明俞鹿的身份, 亚瑟相信, 帕特里克不会有施救的意图, 而更倾向于掏枪对准俞鹿, 将这个可能会给猎隼带来麻烦的无关之人, 就地灭口。   帕特里克似乎有了一刹那的惊讶, 顿了顿,他对旁边的雇佣兵打了一个手势, 一边审视着这个半张脸都是血的东方少女。   俞鹿见到那个手势就知道自己得救了。一直紧绷着的心弦, 骤然一松, 沉重的眼皮往下一坠。   意识沉浸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昏迷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是说了帕特里克明晚才会回来,接走猎隼的雇佣兵么?怎么会那么及时地听见求助信号,还出现在了这里……   亚瑟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糕,却一直紧密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心中一紧,正要用自己的身躯垫着她时,就有一道阴影落在他的头顶。   两个雇佣兵从外面的车队里搬来了担架,将昏死的俞鹿小心地搬到了上面去,随后急速地抬着她,往车上走去。   余下的雇佣兵们,已经分出了五六个人,端着枪,进了厂房里面搜查了一轮。除了被爆头的凶手,余下两个家伙,一个被埋在废墟下,头扁了。另一个被勒脖子的,也已经气绝。   一个雇佣兵抓住了这家伙的头发,将那张脸从地上拔了起来,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家伙是反政府军的司令的一条走狗,专门执行各种暗杀任务,曾经和猎隼正面冲突过。   检查完后,这雇佣兵走了过来,将枪架在了肩膀上,耸了耸肩,说:“少爷,一共三具尸体,都是反政府武装派的人,已经死了。”   帕特里克点点头:“回去。”   外面的空地一共停了五辆车子,车头一致朝外。不远处,地上平躺着三具被爆了头的尸体,看打扮都是反政府军那边的人。   看来,有可能在附近一带的狙击制高点埋伏着的敌人,都已经被拔除了。   帕特里克转身就走,亚瑟颤抖着,用一条腿站了起来,立即被两个雇佣兵叫停了,抱上了小号担架,送到了其中一辆车上。   车子的后座里已经躺着一个人了,正是拉斐尔。   他的眉头不知被什么利器弄伤了,鲜血淋漓,正无聊地用大拇指,玩儿着火机的弹拨器,耳朵上夹着一根烟,一条腿伸直了,旁边,一个长得像熊的雇佣兵,正在用绷带给他止血,地上摊开了一个巨大的急救箱。   亚瑟被安置在了他的旁边,两张担架,将后座挤得满满当当的。   亚瑟皱着眉,躺着呼吸时,觉得手臂和胸骨那种裂开似的痛楚越发剧烈,体力已到了强弩之末,耳膜也在发痛,像是有个锥子在往耳朵深处捅着一样。   感觉车子开动了,亚瑟抓住了身边的雇佣兵的衣服,勉力问道:“和我一起来的人呢?她怎么样?”   “她在另一辆车上。这里不具备做手术将她肩膀的子弹拿出来的条件。我们给她做了止血和镇痛处理。放心吧,回到营地,让保罗给她动手术就行。”   亚瑟微微地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松手,强调道:“回到营地后,要……第一个给她处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拉斐尔懒洋洋地说。   雇佣兵处理完了拉斐尔的伤,开始往一个小号针筒里注入镇痛剂,一边说:“帕特里克少爷提早解决完那边的麻烦,早了一天回来。刚回到附近,通讯系统就收到了求救信号。本来还在定位,就听见了枪响,立刻就找到地方了。”   “听见我的爱枪的声音么?”拉斐尔饶有趣味地看向了亚瑟:“对了,听说你刚才弄死了对面两个人。小少爷,挺有种嘛。”   亚瑟从裤兜里取出了那支枪,抛了回去:“还你。”   拉斐尔接住了枪,塞回了枪套中,这才感觉踏实了点,笑道:“我当年第一次杀人,也就和你差不多年纪。”   “狗娘养的拉斐尔,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别再跟小少爷说话了,他的肱骨和胸骨应该都骨裂了。”雇佣兵给亚瑟注射完了针剂,嘲讽道:“临走前一天,还跟反政府军的龟孙起了那么大的冲突,你就等着回去挨揍吧。”   拉斐尔撇撇嘴,难得没说话了。   ……   不知过了多久,俞鹿睁开了浮肿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微微泛黄的屋顶,和几盏雪白的灯。   她眨了眨眼,脑海有些空茫,半晌才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干净的单人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衣服,内衣都被解了。右肩处是一片僵硬的麻痹感。中枪的灼痛感倒是消失了。   旁边悬挂着一道帘子。有个人影走近,轻轻拉开了帘子。   “哦?这么快就醒了。”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保罗穿着白大褂,端详她的脸色:“麻醉的效果刚过,感觉怎么样?”   “……”俞鹿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别担心,我给你做完手术了,子弹已经拿出来了。肺部受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保罗取出了一个小玻璃瓶,在俞鹿面前一晃,里面放着一枚血迹斑斑的子弹,摇头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走运还是不走运了。”   走运?   俞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保罗就解释道:“你伤得不轻。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反政府军那边没有什么大杀伤力的好武器,他们这些自制弹头,威力不及猎隼的弹头的三分之一。所以,没有在你体内翻滚、将你的肩膀里的肉和骨头搅成肉泥,也没有在你身上形成贯穿伤,并且在你背部轰出一个比碗还大的伤口。创口小,恢复也会快得多。”   “好吧,谢谢你的安慰。”俞鹿听了他的描述,苦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微:“亚瑟和拉斐尔怎么样?”   “他们没事,亚瑟骨裂了,大腿受了点轻伤。拉斐尔就是皮肉外伤。”保罗点头,说:“你先休息一下吧,养足精神,今晚我们就要离开红土星了。不过别睡觉,不然醒来可能会吐。”   “好。保罗,你可以帮我打开光脑么?我解解闷,不然我怕我会睡着。”   “当然可以。”   保罗走了以后,俞鹿倚在了床上,随便在光脑上找了点东西看了起来。   .   另一边厢。   保罗掩上了俞鹿房间的门,走向了三楼,插着单边的口袋,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等了片刻,一个雇佣兵给他开了门。   书房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放了一张圆桌,十几个猎隼的骨干,或坐或站,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卷烟草。   圆桌正后方是一排大书架前,帕特里克站在了那里,随意地翻阅着书籍,留给众人看的只有一个颀长的背影。   光头的乔伊斯坐在沙发一角,两条腿支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玩儿着小刀。看见保罗,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哟,保罗来了,人齐了。”   保罗不慌不忙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汇报着:“二太太刚醒来,麻醉没过,又睡了过去。小少爷手臂脱臼骨裂,不过不算严重,养一养就行了。至于帕特里克少爷带回来的反政府军的尸体,我都做过解剖了,验了下他们的伤口和死亡时间,跟小少爷身上的痕迹作对比,的确都是小少爷干的。”   “另外两个不重要。重点是,身上穿着防弹衣,还被吊灯砸死的那家伙是反政府军司令的侄子。”角落里,一个皱纹耷拉、脖子上有大片刺青的老头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我看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这是罗德尼身边的一个元老。曾经跟随他,有过一段叱咤风云的岁月。但是,在大少爷帕特里克掌握实权以后,他们那批老头子就被架空了。估计是心有不满,此时说起话来,也夹枪带棒的,不那么好听。   乔伊斯哈哈大笑了起来,踹了一脚椅子:“难道我们还会怕这伙杂碎?打就打呗!”   “亚瑟说那一伙人是冲着他来的。我今晚收到消息,安达利亚的政府军在一次偷袭行动中,炸死了反对派一个重要人物的孙子。猎隼替政府军护送过几次军火,被盯上报复也不奇怪。”帕特里克淡淡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优雅,如同大提琴奏鸣。   本来还闹哄哄的房间,立刻就静了下来。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亚瑟从来没有公开露面过。对方为何如此肯定,自己追着的小孩就是亚瑟。”帕特里克往座椅后背靠去,摩挲着尾指的银戒,似笑非笑:“看来是有人出卖了我们。”   这句话仿佛在一潭静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个组织内部出现了内鬼是很严重的事,今天卖的是亚瑟的行踪,明天出卖的可能就会是自己。还会毁灭众人建立的互相信任感。   立刻就有雇佣兵愤怒地叫了起来:“谁?!”   “是谁?!让我扒了他的皮!”   立在一旁的管家,接触到了帕特里克的视线后,冷汗瞬间就流下来了:“不是我,少爷。二太太说要去上街,我总不可能拦着她吧……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把小少爷也带出去!”   这家伙还真是把“趋炎附势”一词诠释到了极致。看来,尽管背后有罗德尼撑腰,他也清楚,萨尔维家迟早都是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他对亚瑟有多轻蔑和冷漠,对着帕特里克,就有多小心和恭敬。   脖子上有刺青的元老说:“那难道是二太太自己透出了风声?哼,我就说了,突然提出要出去,一出门,小少爷就被伏击了。哼,从堕落星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躺在沙发上的拉斐尔抬了抬眼皮,嘲道:“你是想告诉我,二太太想杀小少爷,但又一边为他挡枪,让那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肺里面么?亏你想得出来。保罗,你刚给二太太检查过身体,她脑子应该没进水吧?”   保罗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没有。”   两人一唱一和,气得那元老的脸猛地涨红了:“你们――”   “行了,都闭嘴吧。”帕特里克冷冷道。众人慢慢静了下来。   “凡事都要讲证据,没证据就胡乱指责自己人,多伤感情,是不是?”帕特里克笑了笑,对门外扬了扬下巴:“带进来吧。”   在众人或惊讶或狐疑的神态各异的表情中,拉斐尔下了地,拉开了门,从外面拖了一个女佣进来。   “是他指使我的……”女佣吓得魂不附体,被拉斐尔扔在地上,对着满屋子的雇佣兵,腿脚发软,连爬也爬不起来了,伸手指着那个有刺青的元老,颤声道:“他要我观察二太太和小少爷的行踪,然后汇报给他听……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元老在震惊之后,就突地站了起来,声嘶力竭道:“胡说八道,这是污蔑!她在污蔑我!”   “帕特里克,这是你的阴谋,你父亲还没死呢,你就急不可耐地想干掉我们,接手你父亲所有的产业了,不是么!”   这元老一站起来,乔伊斯和一个雇佣兵就上前,架住了他干瘦的四肢。   “你先别激动。你也是跟在我父亲身边很久的老人了,年纪不小了,还生那么大的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不是么?”帕特里克语气十分温和,手里把弄着一支钢笔,仿佛对方骂的人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你挂在你那几个情人处的私密账户,这三个月来,多了几笔不明进账,经手人叫托尔,是反对派安插在政府军那边的内鬼。”   这句话一出来,本来还在怒吼的元老,突然就跟被掐住嗓子的鸭子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   帕特里克微笑着继续说:“托尔和那几个风尘女,在死前已经将你供出来了,你们在半年前相识,你收他的钱,帮他办了几件小事,却被他留下了把柄。为了赎回那些东西,你答应了帮对方搜集罗德尼儿子的行踪。我的真实行踪,你接触不到。限期将近,所以你选择了亚瑟。”   在鸦雀无声中,元老双眼呆滞,面若死灰,在证据面前,无法再辩驳,两腿已经软如面条,面色比旁边的女佣看起来更惨白。   “带出去处理干净。”帕特里克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挥了挥手:“给他留个体面点的全尸,毕竟是我父亲的老人了。”   等哭嚷求饶声、推搡的声音,都消失以后,闹剧也散场了。   “其他人出去,准备好今晚离开。拉斐尔,保罗,还有乔伊斯留下。”帕特里克点了几个人名。   等其余人都离开后,拉斐尔举手投降道:“好了好了,我全都交代。我真不知道二太太会拉着小少爷出门,更没想到她会给小少爷定制一把军刀。”   只要有心调查,这些事根本瞒不过帕特里克的眼睛。更何况,这次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从俞鹿、亚瑟离开基地开始,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汇报到帕特里克的耳中了。   包括她在武器店里订的东西,此刻也已经装在了一个漆黑的盒子里,放在了帕特里克的面前了。   “这位二太太,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细心好学。我觉得不是坏事。”保罗笑了一笑:“我倒是觉得她这件事做得很有远见。这一次,小少爷就是因为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遇到危险时才会那么被动,只能用布条去勒人。要是早有武器了,他能自保得更好。”   帕特里克扬眉:“哦?”   “我解剖那些尸体时,着重看的是伤口深度,精准度,还有发力……怎么说呢,同年龄的孩子里,我只见过他一个是可以在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单挑几个大人,还活下来的。”   乔伊斯耸肩:“我的兄弟拉斐尔也可以做到。”   “得了,你放过我吧。”拉斐尔躺在了沙发上,漫不经心道:“我只有他这么大的时候,对付的敌人也是跟我一样大的。我可没那个能耐去弄死三个带着枪的大人。”   “错,他只杀了两个。有一个不是少爷赶去救场的时候干掉的吗?”   “只有两个我也杀不了。”   “行了,别抬杠了。”帕特里克不悦地打断了他们:“保罗,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很惊讶,我们猎隼,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雇佣兵集团么,我们要存活,要挣大钱,就要吸纳更多的忠心不二又有强大战斗力的人才。”保罗无奈地摊开了手,说:“一个明明有成为顶级雇佣兵的天赋的孩子,你让他去玩泥沙。明明可以拿起枪轰掉敌人半个脑壳,可以保护队友,你却只让他玩水枪……挺可惜的,不是么?”   帕特里克若有所思:“他说了想当雇佣兵?”   拉斐尔失笑:“少爷,你当他哥哥,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乔伊斯说:“二太太不是给他定制军刀了么,如果他没兴趣,要这些武器做什么。”   “行吧。”帕特里克皱眉:“我迟些抽个时间和他聊聊。”   .   另一边厢。   事实证明,人在太安静的环境里,无论如何都会打瞌睡。   虽然光脑里播放着联邦的新闻,一直有声音,俞鹿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忘掉了保罗的嘱咐,不知不觉就歪着头,睡过去了。   俞鹿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安达利亚,在星舰里面了――不是转移舰,是她从堕落星去红土星时,乘坐过的那种庞然大物。   居然不小心睡着了,连什么时候被移动的都不知道……万幸的是,此刻睁眼,身体没有出现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   缭绕在伤口上的麻醉效力已经消失了。伤口缝合处,开始出现了一阵一阵微热的痛感,并不剧烈,是一种绵长的微痛感,时隐时现。   雪白纱布遮盖了肩膀,侧头也看不到伤口,不过,俞鹿还是相信保罗的专业能力的,伤口应该不会缝合得很难看吧。   俞鹿叹了一口气,有点儿不敢动那半边身子,再一偏头,她就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舷窗外是万丈绚烂的星空。亚瑟的身子靠向了她的方向,窝在了床头的椅子里,歪着小脑袋,正在浅寐。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凌乱的金发在精致的小脸边轻晃,颧骨上有细微的擦伤。穿着长袖衣服和短裤,大腿处绑着纱布。   大概已经很困了,而这张椅子,怎么样也比不过床铺舒服,亚瑟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微微一滑。   下一刹,他就惊醒了。抬起左手,揉了揉酸胀的眼,忽然间,与床上的俞鹿四目相对。   亚瑟呆呆地放下了手,忽然间眼睛微红,露出了几乎喜极而泣的表情:“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两天一夜了。”   “这么久吗?可能是麻药的副作用吧。”俞鹿笑了笑,声音有点儿沙哑:“躺得我整个人都快僵硬了。”   “那我把床升上来让你坐着。”亚瑟低头,按了一个键,让俞鹿坐起来,又周到地喂她喝了一点水,润泽了她干燥的喉咙,活脱脱一个贴心的小男仆:“还渴吗?我在水里加了一点蜂蜜,给你润喉。”   “不渴,就是有点饿了。”   “我就猜到,你等一等。”亚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等俞鹿叫住他,就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亚瑟的腿部受的是皮肉伤而不是骨头伤,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只要走路时小心一点,别扯到伤口,是不用一天到晚躺着的。   亚瑟回来时,端着一个保温碗,里面装的居然是粥。   俞鹿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粥的?”   “听说你刚到红土星时也生过病,让厨师给你做了这种黏糊糊的食物,我想你这次也会想要,就提前准备好了。等你吃完粥,我叫保罗过来看你。”亚瑟将碗摆好了,想喂她喝。   俞鹿忙道:“不用了,你自己的手还打着石膏呢,等一下叫个佣人进来喂我就行了。”   示好被拒绝了,亚瑟的绿眸微微一黯,眼皮耷拉了下来,似乎有点儿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将粥放了回去。   俞鹿最看不得他这种小狗似的表情,就轻咳了一声,说:“亚瑟,关于这次的事,我有话要和你说。”   “……”亚瑟闷闷地点了点头:“嗯。”   第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还好心好意带他出去定制军刀,反而被害得受了伤。他无法形容自己的自责,如果可以被她骂一顿,打一顿,他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   “谢谢你。”   亚瑟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俞鹿的表情却不像在开玩笑,或者说气话。   亚瑟慢慢地捏紧了小拳头:“你怎么可以谢谢我,你难道不应该怪我吗?不觉得是我连累了你吗?万一我没拖住那几个人的话……”   “不,我相信你一定行的。”俞鹿说。   废话,命运之子不行的话,还有谁行――就当她马后炮一句真理吧。   亚瑟盯着她,内心震动。   她相信他!   殊不知,俞鹿的内心想法是――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又不能解释说保护的举动包含上辈子的因素。还是拣一些好听的话,鼓励一下小孩,将他的阴影降到最低吧。   “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带我找掩体,替我止血,还引开追兵,我早就死了。”俞鹿一笑:“你也别多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保护你。现在的结局,皆大欢喜,我觉得就很好了。”   亚瑟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些天来一直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所以你才……”   “不是。”俞鹿真诚地说:“是因为我和你投缘。而且,我比你大,也是我提议出去的,所以我有责任保护你。”   虽然她很想说“因为我挺喜欢你的”,但这番单纯的话,说出来可能会惹得亚瑟误会,给剧情埋下小妈文学的罪恶伏笔,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亚瑟皱眉:“责任?”   这个词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俞鹿说:“你还太小了,不必烦恼责任这些事。等你成长到了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让身边的人放心依赖你的时候,你才能负担起这份责任。所以别想太远了,快点养好身体再说吧。我相信你长大后,一定不会比任何雇佣兵差。”   一边说,俞鹿一边琢磨自己的语气,应该够有师长和心灵导师之类的感觉了吧?   万万没想到,亚瑟听完后,定定看着她,忽然,上半身扑在了被子上,像个小狗一样,一声不吭地抱住了她。一下之后,他就松开了手。   亚瑟的心脏发烫,盯着她,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可以保护……重视我的人,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再让……让重视我的人失望,让他们为我受伤。”   系统:“进度条变动,恭喜宿主。”   进度条变成35%了!   不错不错,讲了一堆心灵鸡汤,就进展那么多。再加上,亚瑟此刻露出的,是属于主角的“坚定の眼神”。看来,她刚才那番话很有效果啊!   兀自得意的俞鹿,打死也没猜到,自己给刷的好感度,已经完全歪到另一个维度去了。还是她最不想要的维度! 第92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8   猎隼的成员都是星际联邦的通缉犯, 更不用说,他们的星舰舱外,还装置了杀伤力远超联邦军舰的重火力炮口, 舰舱里储存的弹药可以将半个星系轰炸成灰烬。随便拎一个出来, 都足够引起联邦政府的恐慌了。   所以, 在转移阵地时, 他们绕行去了陨石轨道。途中, 在各种专为地下世界服务的私人补给站里补给,还遇到过不知死活上来劫掠的星盗……   一个半月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星球。   以星舰全速飞行的速度来说,可以说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路程了。   这段时间, 也足以让俞鹿肩膀的伤口自行愈合了。   渔夫星, 南半球, 拉塔罗舌国。   拉塔罗舌是一个和安达利亚的情况有些类似的国家。政局不稳,国土割裂, 贫富悬殊。   不过, 拉塔罗舌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政府军,反对派, 复兴派, 分别把控着这个国家的东南、西北、西南三个区域。   三方接壤的土地,常有战乱冲突、炸弹袭击,已经没多少平民居住了。   不过, 也因为这种三足鼎立、互相制衡的状态,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 数年之内, 拉塔罗舌的政局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动, 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稳定了。   这三方势力里, 政府军虽说江河日下,但是,因为占据着重要的石油开发区,依靠买卖石油,可以和国外,甚至是星际外的国家换取先进武器。所以,是三方之中,富人最多的一个地方,猎隼的大本营,选址就在政府控制区域的一片山林中。   一个月多来,第一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踩上了切切实实的土地。这些憋坏了的雇佣兵们,都兴奋得有些失常,互相骂着脏话,都坐上车子了,还吵吵嚷嚷的。   这是一个僻静的私人降落机场。拉塔罗舌如今也是夏季,不过,比起之前的安塔利亚那湿热难熬的气候,这儿的气温明显舒适得多。俞鹿一走下转移舰,就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燥热的大风的吹拂。   乔伊斯叼着烟,扛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从后方走了上来,笑眯眯地说:“二太太,欢迎来到拉塔罗舌。”   俞鹿点头:“谢谢。”   此处距离猎隼的据点,还有三小时的车程。   这一个多月内,罗德尼的状况好了一些,坐着轮椅,被推上了前方的第二辆车。   因为罗德尼的身边还跟着很多医疗器械,那辆车子的后座都被拆掉了。除了作为医生贴身跟随的保罗,已经坐不下第二个人了。   俞鹿暗暗松了口气,和她印象里一样,又躲过一劫了。   要是这三小时的车程,都要和罗德尼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那也太窒息了。   道路的尽头,就是一辆开着门的车子。俞鹿钻了进去,一屁股坐下来,就僵了僵。   这个车厢后排四个位置,是两排面对面的两设置。   她的正前方,坐着脸色平静的帕特里克。左对面是仰着头在睡觉的拉斐尔。   这两个家伙的腿都长得很,尽管坐得还算规矩,膝盖还是会时不时和她碰到一起。   俞鹿:“……”   怎么回事,她记得上辈子,这辆车的乘客只有她一个人的啊?   系统:“宿主,因为你是一个变数,所以,就算全部重来一遍,剧情也不会和上辈子完全一模一样的。只要大方向没走岔就可以。”   俞鹿:“好吧。”   沉默的气氛在车子里蔓延。没了拉斐尔这个聒噪的家伙,她和帕特里克面对面,完全没话说。   也是,她现在勉强就算是他半个小妈,除此以外,就没啥关系了,能聊得起来才怪。   好在,不一会儿,车门就再次打开了,亚瑟钻了进来。   见到她,亚瑟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挨着她坐了下来,聊了几句,就开始练习起了组装枪械了。   上次带着亚瑟出去定制军刀的事情,因为遇袭,根本瞒不住帕特里克。   但是,让俞鹿吃惊的是,帕特里克在不久后,就和亚瑟私下谈过话,似乎是允许了亚瑟跟着雇佣兵学习格斗、枪械、追踪等技术。   罗德尼是一个顽固且多疑的家伙,还纵容自己的管家称呼亚瑟为“劣种狗”,看来平时没少在管家面前骂他。是不可能允许亚瑟学习这些的。   所以,这肯定是帕特里克个人的决定。   看来,帕特里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亚瑟。虽然对亚瑟很淡漠,很少关心这个弟弟,但并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就盲目斩断亚瑟的羽翼。   这个决定无疑是英明的,亚瑟从现在开始接受佣兵的训练,等于是给猎隼增添了一员大将。   以后猎隼的人就会发现,亚瑟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天赋杀人机器。   唉,这也算是歪打正着,达成了她最初的“找老师”的目的了吧。   那么,她肩膀这一枪,挨得也算回本了。   由于雇佣兵们的任务大多数在陆地进行,在星舰上没有真实的场地进行训练,所以最近半个月,亚瑟就是跟着乔伊斯学了一些枪械技术,背诵武器参数,如今已经会快速地组装枪械了。   但这还不够,乔伊斯给他的任务是将时间缩短到18秒内。   在这之后,还要训练他在全黑环境里组装枪械的速度。   毕竟,在战场上,多为自己争取一秒,比敌人快一秒,也许就能扭转战局。   亚瑟到底是个半大孩子,之前最多只能摸一下军刀,这些热|兵器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现在可以让他从早练习到晚,他一点也不觉得枯燥,一有时间就在摆弄。   雇佣兵们可不会因为他是小少爷而手下留情,或者以礼相待。正相反,这些大老粗们都特别喜欢逗亚瑟。估计也觉得这小家伙警惕的时候有些像猫,更不像大少爷一样有距离感吧。   在这样的影响下,亚瑟的性格,也变得比开始要开朗了。   不知不觉地,车里的大人,包括俞鹿,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亚瑟的动作上。   这一次,亚瑟用了21秒,成功组装出了一支手|枪,就非常兴奋了。   拉斐尔嗤笑了一声,骄傲地说:“21秒?我最快的记录是17秒。”   亚瑟恼道:“我才刚学,早晚会超过你。”   拉斐尔嚣张地说:“等你进了20秒再说吧。”   亚瑟不服气地说:“走着瞧。”   俞鹿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鼓励道:“你肯定会超过他的。”   专业水平够不上,那就让她当个心灵老师,夸夸族族长吧。俞鹿心想。   亚瑟一怔,身上的刺儿仿佛瞬间就收回去了,脸颊漫上了一丝红晕,金发掩盖住了他发烫的耳朵,轻轻地“嗯”了一声。   帕特里克没说话,深沉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一幕,若有所思。   拉斐尔说:“二太太,你知不知道,如果是一个佣兵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我会视作对我的挑衅,和他决斗。”   前方开车的司机笑着插嘴:“拉斐尔,你能不能要点脸,小少爷才十二岁。”   拉斐尔头也不回,对司机比了个中指。   俞鹿听着他们插科打诨,也跟着笑了笑,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安全带的位置,看着窗外,微微皱起了眉。   轻松的对话,并没有缓解她从上车起,就渐渐紧绷起来的心情。   俞鹿记得,上一辈子,在这段车程里,猎隼遇到过一场袭击。   驻扎在拉塔罗舌内部的雇佣兵组织,可不止猎隼一个。大多数时候都河水不犯井水,但干起架来,各为其主,难免会积下一些旧怨。这次,在半路上设伏的,就是猎隼的一个旧仇家。   当然,袭击没有成功,猎隼的雇佣兵们迅速反应了过来,轻松解决掉了对方,只有几个自己人受了轻伤。   俞鹿会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上辈子差点儿因为这场袭击而丧命。   袭击来时,她所在的车子好死不死,首当其冲,被热浪掀成了侧翻状态。车子里的光脑系统瘫痪了,她浑身剧痛,安全带又解不下来,被困在了座椅之间,寸步难行。   当外面的雇佣兵切断了她的安全带,将她带离车子后不到二十秒,车子就被熊熊烈火吞噬了。晚走一步,她就要变成烧猪了。   就是不知道,在剧情变化以后,这次袭击还会不会出现。   应该不会了吧,毕竟原本的车子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啊。   相反,如果还有这段袭击的话,那就有点麻烦了。因为这辆车子里,现在有五个大活人。万一真的侧翻了,还来得及在起火前将人全都转移出去吗?   无奈,她总不能说“等会儿会有袭击”。第一她不肯定那场袭击真的会出现,第二她一定会被引为怀疑人物。   车子队列整齐地向前行驶,来到了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中,沿着中间的小路,开向前方的林野。   但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平稳前行的车子,忽然刹车了。   俞鹿的神经微微一跳,抬起眼皮。   不会吧……前世就是在这里发生袭击的。   没记错的话,车子停下来,是因为队列最前面的那辆车的轮子陷进了一个陷阱中。在这之后不久,炮弹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她刚回忆起这一桩,就听见了车子的光脑里传来了前方的声音:“怎么回事啊?!”   “第二辆车先绕路吧,麦伦那辆车的轮子陷进坑里了!”   真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俞鹿的心脏沉了下去,下一瞬,就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动作。趁着光脑还在运行时,切断了安全带和光脑的连接。   “你做什么?”帕特里克皱眉:“不要下车,这里……”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车窗外,骤然闪烁过了一道刺眼的光。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在车子附近爆开。那翻滚的热浪和火光瞬间烧毁了这一大片的麦田,麦田里的当地人,在惨叫声中,被烈火烧成了炭。   做了防弹防震设施的车子,也被震得原地掀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铁盒子,被猛烈摇晃。窗玻璃尽数碎裂,车厢里的东西漫空飞散!   在这突发意外之际,再敏锐的人,也来不及反应。所有人在强烈的冲击之下,那一刹,都几乎丧失了意识。   黑暗中,俞鹿缓缓抽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她反而是最快从剧痛与眩晕中清醒过来的一个。   安全带连接光脑,是为了根据身体状况和姿势,实时调控松紧度。断开光脑后,俞鹿闭着眼睛,摸向了自己的腹部,“啪嗒”一声,就将身上的安全带松开了,踩在了座椅的侧扶手上。   余下四人里,此刻却因为光脑失灵,根本没办法脱身。   这次,由于有几个重要人物在这辆车上,外头的雇佣兵反应的速度快了很多。只是,他们一时之间也没办法钻进来,微变形的车门打不开了,车厢里狭窄得要命,如果要将车子翻回来,可能车子已经起火了。   “操,快救人!车子可能要着火了!”   俞鹿勉强撑起了上半身,爬出了玻璃已碎的车窗外。   乔伊斯正打算先将她拉出来,俞鹿就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伸手道:“给我刀子,我去切断他们的安全带。”   乔伊斯一愣,连忙将刀子递给了她。   俞鹿爬了回去,避开碎玻璃,忍着头晕眼花和油味,先是切断了亚瑟的安全带,让身材更小的他从上方的破口离开这里。接着,故技重施,让尚清醒的拉斐尔和帕特里克也脱了身。   外面的雇佣兵终于也将变形的车门撬开了,顺便将昏迷的司机也抱了出来。   一行人才跑离了车子不到半分钟,一道赤红烈火就迅速地窜了上来,彻底包围了车子。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如果不是俞鹿迅速救人,那这后果不堪设想。   “袭击的人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一个雇佣兵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陌生男人,从麦田深处走了过来,恶狠狠道:“就是这狗娘养的,是‘白鸥’的人!”   白鸥是拉塔罗舌本国的一个雇佣兵团。在猎隼出现前,曾是此处业务量最高的佣兵组织。但在猎隼来了后,他们就被雇主放弃了,被迫吐了不少生意出来。   这半年,猎隼几乎没有拉大部队回来过拉塔罗舌,白鸥重新崛起,暗暗侵吞了猎隼一些生意。这会儿收到了猎隼回来的消息,预感到吃进嘴里的肉,又要重新吐出来,自然心生不忿。   猎隼也预感到早晚会和这些人正面冲突,没想到这群亡命之徒居然敢在第一天就来挑衅――很大概率是听说了“罗德尼死了,猎隼士气低微”这样的小道消息,如果今天将帕特里克也弄死了,那猎隼就真的群龙无首了。   猎隼能压着白鸥一头是有他的道理的。被袭击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将那几个鬼鬼祟祟地缩在麦田里的家伙都揪出来了――毕竟,这种武器的射程有限,他们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受伤的佣兵们则就地接受伤口处理。   乔伊斯路过拉斐尔时,指着他狂笑:“拉斐尔,你他娘的是什么狗屎运气,又是你!”   拉斐尔捂着头:“说个屁的风凉话,还不滚过来给我消毒。”   “没空!前面有比你严重的,自己包扎吧。”乔伊斯随手扔了一个急救包过去。   保罗是医生,也是处理伤口的主力军,此刻有些分身乏术。于是,俞鹿主动分担起了处理伤员的工作。很多雇佣兵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了这个被当做金丝雀养的二太太,居然还会救人,手法还很专业娴熟,都很是惊讶。   亚瑟的体型小,在袭击中反而更灵活,没有受伤,此时也在帮忙。   帕特里克就有点倒霉了,衬衣的袖子卷了起来,手臂被划拉出了一道口子,正在渗血。脸颊也有一丝擦损。   不过说实话,即使是这样,他看起来也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仿佛落难贵族的美感。   俞鹿距离他最近,忙完了手下的事情后,就走了过去,半蹲了下来,准备给帕克里克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应该是很疼的。帕特里克却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刚才你切断和光脑的连接,是不是预知到了会有袭击?”   俞鹿抬头看他,说:“巧合而已。如果我预知到了,怎么会不告诉你们?”   打死也不承认。   “巧合……你才来到了猎隼不久,就已经发生了两起针对我和亚瑟的袭击了。”帕特里克轻轻笑了笑,绿眸中流窜着一丝丝冰寒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音量,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弟弟,更不想管你以前的事。不过,如果让我发现这些所谓的巧合不是巧合,或者你做了背叛萨尔维家族的事,我会第一时间,将麻烦处理掉。”   很显然,他口中的麻烦,指的就是她。   俞鹿在不敢置信了一阵后,反而被气笑了,将棉球一扔:“帕特里克先生,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想多了?”   帕特里克顿了顿,眯起眼睛看着她。   从前世的经验来看,俞鹿推测,就算这车上没有多出另外的三个人,那颗炮弹也会射中车子。所以,这纯粹就是一个意外而已。   本来她还想着,等亚瑟长大后,她要不要试着换条大腿抱抱。毕竟,前世的帕特里克,和她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总体还算是客气。   不过,这男人刚才那番话,实在太让她不爽了。俞鹿现在的头还晕着,忍耐力告急,顶嘴的话就冲口而出了。   看帕特里克的表情,就知道已经得罪他了。   既然这样,不说白不说。俞鹿也没那个心思装了,不爽地换了一颗新棉球,碾了碾他的伤口,噼里啪啦地道:“你觉得我会蠢得叫人用炸弹炸我所在的车子么?我要有这份悍不畏死、为炸死你的事业献出生命的心,刚才就不会救你了,直接用那把刀给你们三人一人一个痛快,不就得了?”   帕特里克:“……”   “还有,我不相信你没有调查过我的背景和我的通信记录。请问我是每天爬到星舰舱外面,用生物脑电波和白鸥的人沟通,告诉他们你在哪辆车子上面的么?不如承认你对我有偏见吧。”   帕特里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伶牙俐齿,胆子不小。”   “是啊,你应该庆幸我的胆子不小。不然,刚才车子翻了以后,我应该立刻跑掉,怎么会冒着被烧死的风险,留下来救你们?”俞鹿撇撇嘴,拉紧了他手臂上的纱布,就提着医药箱走到下一个人那里去了。   帕特里克的眼皮微微一动,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纱布,没有回答。 第93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9   这一场突然袭击, 让猎隼损失了一辆车子和若干武器,并且在麦田旁的空地上滞留了二十分钟。   可以说,白鸥这种不怕死的挑衅行为, 已经彻底激怒猎隼的雇佣兵们了。   一个女雇佣兵踩到车盖上, 将车上的武器往下扔去。其余雇佣兵们扬手,敏捷地接住了各种武器,训练有素地藏在车后, 形成了一个对外警戒的队形。   那个还活着的白鸥成员,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拖到了麦田的深处。擅长专业刑讯的雇佣兵――纳森用了十分钟, 这个白鸥成员,就生不如死、丢盔弃甲地供出了白鸥所有的袭击计划。   原来, 在这一波袭击后,前方还埋伏了两拨“小惊喜”, 等待猎隼的人步入狙击圈。   乔伊斯吐了一口血沫,讽刺道:“真他妈够惊喜的, 这份见面礼。”   “帕特里克少爷, 要怎么做?”虎背熊腰的纳森走出了队列, 掂了掂手中的重型机枪,咧开了大嘴,恶狠狠一笑:“给我两个弹夹,我去前面给大伙开开路, 顺便给这群杂碎一点颜色瞧瞧。”   帕特里克站了起来,点了几个人名:“拉斐尔, 欧文, 巴顿, 你们三个跟纳森一起过去。”   顿了顿,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嗜血的冷笑:“不用留活口。”   被点名的都是猎隼里的近战好手。白鸥这一次,武器上准备很充足,但成员还是猎隼眼中的垃圾。所以,没必要和他们正面开火对枪,让拉斐尔等四个人去解决足矣。   俞鹿蹲在了一旁,给一个在掰开滚烫变形的车门时、两个手心被灼伤的雇佣兵包扎伤口,听了这些话,眼睫微微凝了凝,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弱肉强食,有仇必报,这就是雇佣兵们所属的地下世界的法则。生活在这里,习惯就好。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一件事――明明罗德尼就在旁边的车子里,他只是瘫痪了,又不是脑子被炸伤了,也还是猎隼名义上的老爷。但是,雇佣兵们围过来询问怎么做时,却都是冲着帕特里克去的。   拉斐尔,乔伊斯等人,也明显更加拥戴帕特里克。   看来,自从罗德尼久居不出地养伤后,他“首领”的地位已经渐渐名存实亡了。帕特里克在慢慢地接手他的权力,正在过渡为猎隼的实际掌托人。   好吧,虽然这个男人有些讨厌,不过,如果是他来当猎隼的首领,也算好事,亚瑟的日子肯定会比在罗德尼当权时好过一些。   协助保罗将伤员们都料理完毕之后,俞鹿上了车。猎隼一行人重新启程。   当静下来时,俞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也有一点儿疼痛感。   她低头悄悄看了一眼,原来她的手心也有些细小的划痕。起初是粉红色的,就像被稍微尖锐的东西划到但是没有见血。在使用过度又沾过多次酒精后,现在有种麻麻热热的痛感。   看来,刚才爬进车里割开安全带救人时,虽然很小心地避开碎玻璃了,但还是被粗糙的军刀柄划到了手心。   那个医药箱已经被压在了车后尾箱了,林间的路很不平,车子晃得厉害,不好停下来或者走到后面去拿东西。俞鹿轻轻搓了搓手心,决定忍一忍,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了拉。   惊讶地睁眼,原来是坐在她旁边的亚瑟。   他似乎察觉到她不舒服,将掌心展开后,看见那些在肌肤上恨不协调的细小划痕,亚瑟就皱起了眉,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小瓶的碘伏棉球,给她消毒起了伤口。   “你刚才用的么?”   “放口袋里,忘记放回去了。”亚瑟点头,问:“你饿吗?”   这话题是不是有点儿跳跃?不过,俞鹿确实觉得肚子有点空了。亚瑟从口袋里又摸了摸,递给了她一颗牛奶糖,说:“给你,吃了伤口会没那么疼。”   俞鹿噗嗤地笑了,他以为这是在哄小孩呢?   亚瑟意识到她在笑自己,有些恼羞:“你笑什么?你不是喜欢喝牛奶吗,那应该也喜欢牛奶糖。”   “对,你说得对。”俞鹿笑着,将手里快要被热融化的糖,塞进了嘴里,说:“谢谢。”   前方有人在开路,车里的雇佣兵们时不时就能听见,远处的丛林里零星响起的枪声,和爆发出的火光。不过,大家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拉斐尔他们会失手的样子。   看来,白鸥之所以在猎隼来到后就地位一落千丈,自身原因是占了大头的――四个字,技不如人。   总之拉斐尔他们在前面将暗钉都拔除以后,猎隼的车队顺利地走了下去。   白鸥大概是知道光拼技术不行,这次在装备上下了重本,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派来的人都被猎隼消灭了,罕见的武器则被猎隼收缴了,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而猎隼却由始至终无人死亡,还狠狠挫了一把对方的锐气。   俞鹿觉得,如果她是白鸥的首领,可能要气得撞墙了。   傍晚,猎隼的车子强势地碾进了拉塔罗舌南部丛林的警戒线,抵达了他们的根据地。   在高耸的基地围墙和电网之内,是一片和安达利亚的驻扎地结构很像,但要更加豪华、更大规模的建筑群。基地围墙上设置了雷达t望岗,还有飞行监控器,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了。   进入基地后,这群舟车劳顿的雇佣兵们显然都放松了很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斗嘴,分开来修整了。而俞鹿自然是跟着萨尔维家的父子三人进入了最中心的豪华别墅。   管家虽然对她不满,也不喜欢亚瑟,不过分配房间时倒不敢怠慢他们。罗德尼照样独享三楼,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是亚瑟的,旁边是俞鹿的房间。然后就是楼梯了。帕特里克的房间和书房在楼梯的西侧。   除此以外,从西侧最边还有一道不显眼的小楼梯,可以通向这栋别墅的二点五层――一个塔尖。   罗德尼的大老婆,也就是帕特里克和亚瑟的母亲,从生下亚瑟后,精神状态就时好时坏,所以没有跟随猎隼大部队周围迁移,一直都住在这里疗养。   说好听些是疗养,说难听些,就是软禁了。   不过她只是精神不稳定,并不是痴呆,而且两个儿子都是少爷,就算猎隼很久都不回来一次,也没有佣人敢怠慢她,这是肯定的。   俞鹿注意到,从进入这个屋子开始,亚瑟就有些心事重重,也安静了很多。也许是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母亲厌弃的经历,没多久,他就蔫蔫地回了房间。   帕特里克站在楼梯口,询问了这座宅子的佣人总管最近的情况后,就转身往小楼梯走去了,似乎是想先去看看母亲。   果然,同母不同命,他在大太太那里,要比亚瑟受待见多了。   俞鹿正瞄着他,忽然,帕特里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在俞鹿反应更快,移开了目光,同时在心里嘀咕――这男人的后脑勺是长了眼睛吗?   帕特里克这家伙,明显对她有偏见。还是尽量和他少接触吧,免得他又以为她盯着楼梯看是在使什么坏心眼。   回到房间,这里已经打扫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气息。   管家给她配备了两个女佣,可能是知道俞鹿会是这个宅子以后的女主人,两个女佣对她很是热情。俞鹿想了想,就吩咐女佣给干净的浴缸放满热水,倒入精油和花瓣,享受了一次美美的泡澡。之后,扑在床上睡了个饱。   .   修整了一晚上后,翌日清晨,亚瑟就出门了,根据之前的约定,找拉斐尔去学习格斗术了。   只是,去了拉斐尔的房间门外,敲门却没人应。   一个雇佣兵见状,对亚瑟挤眉弄眼地说:“找拉斐尔吗?他刚才好像进了乔伊斯的房间。”   亚瑟点点头,并没有细想这家伙的表情有什么含义。乔伊斯的房间就在不远处,亚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乔伊斯的声音:“谁啊?”   “是我。拉斐尔在里面吗?”   “哦,进来吧。他在。”   亚瑟旋开了门把,推门而入。   空调的冷风絮絮吹出,房间里拉着窗帘,灯调得很暗,比那更明亮的是电视的光。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浮夸的叫声。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张拆开了的成人影碟,乔伊斯正翘着腿,瘫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亚瑟:“……”   亚瑟僵在了门边,有点懵了,又有点本能的羞耻,垂下了眼。   拉斐尔那个混蛋,明明和他约好了今天开始教学,居然跑到乔伊斯这里来看碟,还乐不思蜀,忘记约定的事情了?   只是,他的余光在屋子中一巡,却没有看到拉斐尔的身影。   “你找拉斐尔是吗?”乔伊斯没有一丁点儿的害羞,并未按下暂停键,随口说:“那小子在柜子那边,大清早的就跑来问我借东西,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柜子的另一侧传来了拉斐尔愤怒的声音:“操|你大爷,你这里脏得和狗窝有什么区别,我能半小时找到就有鬼了。”   “看来他还要找上好一会儿。”乔伊斯充耳不闻,对亚瑟招了招手,笑着说:“小少爷,别光站着了,一边看一边等吧。”   亚瑟:“……”   “拜托,少拿你那些碟片荼毒小少爷了,保罗教得比你好。”   “荼毒个屁!这才是男人正确的必经之路,你他妈难道想对着要解剖学习的敌人尸体进行启蒙?”乔伊斯回呛,大手搭住了亚瑟的肩,将他带到了沙发上坐下,塞给了他一罐可乐,拿起了遥控器,热情地问道:“小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亚瑟:“……“   “这不是什么坏事,知道吗?不用害怕。人类就是这样繁衍的。就像你和帕特里克少爷一样,也是这样被生出来的。”乔伊斯难得正经了起来,如果不是这里的背景太滑稽,那么他看起来,还真的有几分语重心长的长辈风范:“等你哪天见到一个女孩子,有了自然反应,想和她成为最亲密的人的时候,你就懂我在说什么了。”   亚瑟怔了怔。有一瞬间,仿佛闪过了一丝朦胧的念头,但他本能地忽略了,没有深想下去。   “行了,找到了。”拉斐尔皱眉,拿着两个小号的负重袋走了出来,对乔伊斯说:“借我用一段时间。”   “送给你了。”乔伊斯说:“比起这个,拉斐尔,我真的很好奇你那玩意儿是不是憋得熄火了。怎么可以完全无视我?”   拉斐尔邪气地道:“抱歉了,我对虚的没兴趣,浪费时间。除非让我实战。”   “谁不想?数数日子,都多久没见过女人了?”乔伊斯枕着手,望着电视机的影像在喟叹:“老子都快忘记女人是什么滋味的了。”   “白鸥那边的事还没有结束,少爷让我们不要单独出门,你他妈还想去红灯区,那边可是白鸥的地盘。”拉斐尔嘲道:“想死在找女人的路上?”   “那还是算了。”乔伊斯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以和我的光碟、我的手再过一段时间。”   亚瑟听见了一个关键词,问:“‘白鸥那边的事’是什么意思?”   “白鸥埋伏我们那事没完,为了回报他们的惊喜,我们也准备了几枚炸弹送给他们的基地。”乔伊斯看了一眼手表:“唔,这时候应该爆了吧。”   拉斐尔不和他废话了,示意亚瑟跟他出去。   亚瑟勉强压下刚才的心情,和他来到一片空地中,问道:“你今天开始就要教我格斗术了吗?”   “当然不。”拉斐尔将负重袋抛给了他:“穿上。”   格斗术对人的体格要求很高,不是一定要大块头,但绝不能是瘦巴巴的身材。不然空有技巧、没有力量,也就是一个花架子,在实战中,照样会被人掀飞出去。所以,亚瑟目前最需要的是体魄训练。   同理,如果手臂和胸膛没有足够的肌肉,那么用枪的时候,效果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今天只是一个开端。   耐力长跑,负重攀爬,抵御饥饿和迷烟的训练,游泳,潜水,冷热|兵器的使用,装填小炸弹、在限定时间内拆卸定时|炸弹,格斗术,还有医学知识、人体结构……每一项都是今后的数年内,亚瑟每日都需要面对的课程。   每天起来先进行负重耐力长跑,然后拉伸骨节,随后,就是密集排布的课程。   医学常识和人体结构,主要是跟着保罗学习。熟悉人体结构,掌握人体的各种弱点,在近身搏斗的时候,可以让对手的每一块肌肉、关节的活动轨迹,都在自己眼里无所遁形,做到一击杀敌。   从亚瑟决定接受这样的训练开始,所有参与其中的雇佣兵都不会对他格外留情。   毕竟,今天的疏松放纵,就等于给自己培养出一个不合格的队友,以后在战场上受害的还是自己人。   唯有严格训练他,才能让他们以后放心将后背交给亚瑟。   转眼,就是一个月后。   这样高强度的训练,让亚瑟每天都精疲力竭,浑身酸痛。   因为开始换上了脚底带铁片的靴子,手心每一天都在与最粗粝的攀爬绳索摩擦,亚瑟的脚板底和手心、指关节,都起了大片的的水泡,在破了、结痂后,演变成了一层薄茧。   保罗教他医学知识,如何通过腐烂的气味辨别尸体的新鲜程度,还有人体薄弱点,这就是在给以后的格斗术打基础了。   “人体的弱点有不少,先说颅骨,颅骨非常坚硬,但有一道薄弱的H形骨缝,就是这里,位于太阳穴处的翼点。”保罗点了点桌子上的一个标本颅骨,推了推眼镜,说:“除此以外,咽喉,颈侧,颈椎也是弱点。如果要攻击下盘,那就是小腿骨,因为这里没有任何肌肉包裹。”   亚瑟点头。   有时候训练完了,亚瑟会累得连澡都不想洗了,倒头就睡。但是,他觉得很充实,仿佛自己成了一块海绵,一直在吸收让自己感到满足的知识――这就是他想要的。   因为训练量上来了,如今厨房也不再限制他的伙食。即使管家露出不悦的表情,也不敢阻挡亚瑟进去拿肉吃了。   这一天的傍晚,红霞满天,密林中,倦鸟归巢。   继上次让罗德尼受伤的大单生意之后,猎隼的雇佣兵们一直接的都是小业务。   蚊子也是肉,攒起来也能喂饱人。不过,总是干这些小生意,总是缺了点儿意思。   刚好,这天,拉塔罗舌一个在地下世界很有名的、叫做塞鲁斯的掮客,带着一单大生意,和猎隼联系上了。 第94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0   塞鲁斯是一个年近五十, 留了一把金色大胡子的白人男子,衣冠楚楚,文质彬彬, 总是带着和善而不乏机警的笑容。   在成为掮客之前,这家伙是一个二道贩子, 在帝国统治的星域里,专门拆解废弃星舰的零件,再倒卖给那些不见得光的空间维修站。不仅赚得盆满钵满, 还积累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人脉。三教九流, 五行八作,都有他的门路。   帝国政府败给了联邦政府后, 爱财如命的塞鲁斯, 就改行当了掮客, 专门给雇佣兵集团介绍雇主, 从中抽取佣金为生。   哪怕每次只让雇主支付相当于雇佣兵酬劳5%的介绍费, 也是一笔横财巨款了。毕竟, 在联邦, 可不缺乏有钱人和富有的政府,他们唯一的烦恼,就是遇到困难时,接触不到真正的雇佣兵。找到的所谓雇佣兵,十个有九个都是骗子。一旦能和合适的人选接上头, 在酬劳方面, 这些雇主是给得很大方的。   “你说这一次的雇主要请我们去机甲联赛观战?”   会议室里, 前方的大木桌后, 帕特里克叼着烟, 坐在了大转椅上, 皱眉问。   房间里有一条沙发,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从各处搬来的椅子。上方横着竖着二十多个雇佣兵。他们都是猎隼的骨干人员。   每次都会担任随队医生一职的保罗,也端着咖啡坐在了窗边,慢吞吞地搅拌着。   他的旁边,是第一次出现在内部会议上的亚瑟。   被严酷地训练了一个月,如今的亚瑟,虽然还远远不是一个能端着枪上战场的合格士兵,但是,也拥有了旁听会议的资格。   亚瑟反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了上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的塞鲁斯,既好奇又有种激动的感觉。   男孩子在十二三岁时,就会正式进入发育最快的时期。也许是因为最近的训练量大增,激发了他体内的“成长”开关。这段日子,亚瑟明显感觉到自己在长骨头。腿骨和膝盖,每天睡觉时都会很疼,不是累了或者撞伤的疼,仿佛有一股柔韧而坚定的力量,在骨头空腔里面拉伸他的骨髓,让他的身体如同雨后青竹,寸寸变高。   而且,由于在训练场日晒雨淋,亚瑟总是苍白的脸颊,开始浮上了健康的血色,金发变长了一点儿,被他拨在了脑后。来这里之前,他刚结束完一场训练,衣服蹭得东一块脏,西一块脏的,也来不及换了。   他一出现时,大家都目露惊奇。锻炼的效果很是显著的。尤其是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亚瑟,或者没留意他的人,都能发现亚瑟不如之前瘦弱了――西方人本来就早熟。以前的亚瑟却根本不像一个已经有十二岁的半大少年。   在所有雇佣兵围绕着的空地中间,是塞鲁斯被投影出来的人像。   明明是一团虚幻的光,看起来却栩栩如生,鲜活不已,和真人站在这里没什么差别。   “是的,帕特里克先生。这一次的雇主是哈特司令,同时也是比赛的举办方。相信大家都对他很熟悉了,他是拉塔罗舌的政府军的首脑。”在投影里,塞鲁斯不慌不忙地一笑,说:“但实际上,观赛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哈特先生希望你们可以在这场比赛上,阻止敌人对他的暗杀,并且执行一项反杀行动。”   “哦?”有雇佣兵来了兴趣,眼睛微亮:“反杀行动?他打算给多少钱?”   “闭嘴。”帕特里克敲敲桌子,说:“塞鲁斯,说下去。”   “猎隼的诸位不在拉塔罗舌这半年时间里,政府军和反对派的冲突愈加激烈,中间还有一个复兴派,在不厌其烦地搅局。不过,胜利的天平一直在往政府军那边倾倒。前些日子,哈特司令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截到了一个针对他的暗杀情报――反对派的武装分子打算背水一战,请了白鸥雇佣兵团做后援,在机甲联赛上制造混乱,当众杀死哈特司令和他的夫人,以此向政府军挑衅。”   众人的脸色渐渐转为了思索和凝重。   机甲联赛,是联邦举办的星球级比赛。每个星球在决出自己的冠军后,会统一前往联邦进行决赛。日子和赛程,都是提早半年就定好了的,不可能改期。   细分到每一颗星球中,机甲联赛是由政府负责举办的。   拉塔罗舌也一样。   在这场比赛中,哈特将会身兼两职,担任评委的主席和颁奖嘉宾,不可能一直坐在真空隔离带里。   况且,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他不利,即使是防弹玻璃包间的换气管,也可能隐藏着杀机。   比这个更麻烦的是,机甲联赛是在一个环形的巨大赛场里举办的,可以容纳二十万个观众。   二十万人。   想在观众里面提前筛出居心叵测的杀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想保护哈特,只能严防死守。   而对于进攻的一方来说,想混在观众里,出其不意地接近目标人物哈特,并在得手后,混在惊慌逃窜的人群里离开,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是一单易攻难守的生意。   显然,对方选在这个时机也是充分考虑过的。如果暗杀成功,不仅可以引发巨大骚乱,打击政府军,还能深深地震慑其他隐藏的对手。   哈特平日出行都有保镖保护,但这一次面对的威胁不可估量。还不知道对方打算派出多少人,他害怕保镖不足以护住他,所以才请求外援。   看到众雇佣兵们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塞鲁斯摊开手,补充道:“当然了,哈特司令的幕僚和夫人都建议过他不要出席这次的比赛了,但是,提议都遭到了哈特本人的拒绝。一步退,步步退,他不希望在这次暗杀行动里向他的对手示弱,同时,他也寄望于在联邦最有名的雇佣兵团――猎隼,可以保护他到比赛结束,并且让那些来捣乱的家伙都付出代价。”   这老狐狸,在句末,又不着痕迹地给猎隼戴了一顶高帽。不过在场的雇佣兵们可不会因为这几口迷魂汤,就轻易地答应下来。   断开了通讯后,塞鲁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拉斐尔耸了耸肩,说:“报酬这么丰厚,如果你们想接,我是没意见的。”   “高回报也意味着高风险。”纳森说:“我可不允许自己的字典里出现‘失败’两个字。”   “哪次任务不高风险?距离我们上次集体出任务,都有好几个月时间了,是时候再来一些大额进项了。况且白鸥一直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怕。”   “别轻敌。”帕特里克在光幕上展开了一张地图:“先看看场馆的结构。”   机甲联赛在进场的时候会安检。一般来说,远距离射程、杀伤力大、一发射就能死一片的武器,都有一定体积,譬如火箭筒。谁敢带着进场,没进门就会被拦下来。   狙击|枪和手|枪,倒是可以拆解成好几段,浑水摸鱼地带到场内。   不过,这个场馆是圆形的,中间是机甲比赛的场地。为了防止误伤观众,场地和观众席间建了透明粒子幕墙,可以阻挡各种飞溅出来的碎片、弹药。   所以,敌人是不可能从遥远的对面观众席对着哈特射一枪的。等哈特进了有防弹玻璃的观赏区,需要防守的范围就更窄了。   联邦目前的防弹衣可以挡住手|枪的子弹,但对狙击|枪的子弹阻挡力不高,被射中了也很可能会受伤,不过不致命而已。   当然,他们考虑到的事反对派一定也考虑过了。所以,如果想更要彻底地击垮哈特,他们可能会直接在场馆里埋炸弹,到时,重逾千斤的石头屋顶掩埋下来,烟尘滚滚,就算哈特穿一百层防弹衣,也得被砸成肉泥。   不过这些威胁,都还算是容易排除的了。   之后的宴会现场,才是关键时刻。那时候,哈特必须离开保镖、上台与比赛的冠亚季军们合影,底下有许多拉塔罗舌的名流、富人以及传媒。若是近距离攻击他,就算哈特有防弹衣也没用――防弹衣是挡不住冷兵器、也挡不住人肉炸弹的。   众人围绕着这幅地图商议了一轮,都觉得这个任务可行――当然主要还是哈特给的酬劳很吸引人。接下来,他们就商量到了撤退和后援的部分。按照习惯,每次出任务,他们都会带一个队医,以便及时救治伤员。不巧的是,在前段时间,猎隼接了一个别的活儿,和哈特的任务撞期了,保罗已经定下了要随队去那边了,分身乏术,这次不可能留下来。   保罗皱眉:“要么找几个外援?”   “可以是可以,不过外援里必须有一个我们的人。”拉斐尔说:“我可不放心让不相关的外人听我们在队内的对话,处理我们的伤口。”   “那不如就叫……”   “俞鹿不是医生么?”帕特里克忽然开口:“上次我见过她给你们处理伤口,手法很娴熟,让她做这次任务的随行军医怎么样。”   说实话,帕特里克和俞鹿的关系有些尴尬。虽然帕特里克比俞鹿大,但后者却是前者的小妈。   当然,要是较真点说,俞鹿没和罗德尼结婚,而且,就算结婚了,帕特里克也不可能真的叫她做“妈”或者“母亲”。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俞鹿是住在萨尔维家的,肯定要有一个称呼。   如果俞鹿年纪很大了,还可以客气点叫一声“俞鹿伯母/阿姨”,问题是俞鹿才十八岁……   所以思来想去,直接叫名字似乎是最合适的了。   众人都有些惊讶,不过一想,也觉得意外地合适。   这几个月的时间,俞鹿凭借自己的表现,已经从一个模糊的金丝雀形象,渐渐地在他们的心中拥有了一个清晰的面孔了。   乔伊斯猛地一拍肌肉结实的大腿,兴奋道:“对啊!差点忘了二太太是医生!不过去那种地方,她不会害怕吧?”   “如无意外,随队医生是最安全的工种了。”帕特里克转头,看向了保罗:“保罗,你怎么看?她能胜任吗?”   自从袭击那天,俞鹿在处理伤员时露了一手之后,在场的雇佣兵们都肯定了她作为医生的能力――至少在外伤处理方面没有问题。来到了拉塔罗舌后,俞鹿就时不时地会去保罗的医疗室帮忙了,保罗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人了。   保罗沉吟了许久,才说:“她对于疾病治疗的了解不是非常深,但是,处理急救和战争伤口很有一套。老实说,如果不是大致知道二太太以前的经历,我估计会以为她曾经在某个雇佣兵团的医生手下工作过。”   保罗的话说得很慢,判定也下得非常谨慎。毕竟这和他的队友的生命息息相关。他必须做出“是否能将队友托付给她”的正确抉择。   他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对了一点――俞鹿前世还真的在某位雇佣兵团医生手下工作过,那位医生就是保罗自己。所以也不奇怪俞鹿的能力会受到他的认可,毕竟她现在展示的技能,很多都是保罗一手教出来的。   帕特里克点头:“那我稍后去问问她。”   随后一群雇佣兵们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分配了到时候的岗位。等会议结束后,帕特里克和拉斐尔一边说话一边离开,亚瑟推开门,从人群中挤出来,追了上去:“哥哥,让我也一起去吧。我也能帮上忙。”   第一次听到那么多和任务内容有关的事,亚瑟感到了热血沸腾。   更重要的是,俞鹿很可能也要去现场……上一次,她中枪后呼吸困难、满脸是血的回忆,还近在眼前。亚瑟一想起那件事,心底就充满了不安的阴影,他知道自己必须跟着去。   “你添什么乱。”帕特里克说。   亚瑟坚持:“我不会添乱,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重要的人。   拉斐尔好笑地说:“你别因为打倒过安达利亚那些连跟踪都干不好的乌合之众,就以为全星际的武装分子都那么好对付。拉塔罗舌的反政府派,不仅武器先进,还是一群见血就不要命的疯子,你这样的小孩,对上他们只有死路一条。等你能和我打成平手时,才有资格跟我们出去。”   这件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了。之后,帕特里克就这一件事,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询问了俞鹿的意愿。俞鹿惊讶了一阵后,没有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系统:“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呢。”   俞鹿:“怕什么,我又不用拿着枪去火拼。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能和猎隼出一次任务,那就能更加融入这个集体了吧。把关系打好了,在猎隼解散的时候,应该会有用。”   毕竟她已经不可能跟着亚瑟去室女星了,早点准备后路才好。   .   半个月后。机甲联赛的时间到了。   这个时节,拉塔罗舌的天气,已经没有酷暑时那么炎热了,风中渐渐有了一丝秋意,清晨和夜晚都清凉了不少。   比赛会在南部的坎比城举行,这是拉塔罗舌的一个政治经济文化枢纽。比赛的流程是选手在八点钟进入准备室。十点钟,检查场地无误后,观众才开始进场。   评委和名流们,这时候也会陆陆续续地抵达现场,并且在嘉宾看台上落座。   热火朝天的比赛,在十二点钟正式打响,在下午五点钟落幕。   机甲联赛并不是那种青少年咋呼瞎闹的比赛,十分正式,观众都被要求正装出席。当然,基本上,能搞到票的观众,都不会是穷人家出来的,不会穿得破破烂烂就来。   名流富豪们,就穿得更隆重了。男士西装革履,女士都穿上了美丽的小礼服。这是由于比赛结束时,他们还有一场宴会要参加,那可是社交的好机会。   为了不惹人注意,猎隼参与此次任务的二十多个雇佣兵,一部分会打扮成被邀请的宾客,入场后,潜伏在人群之中警戒。一部分会打扮成哈特的安保人员,直接跟在他身边。   因此,那群雇佣兵们,都遭到了造型师的一番“折磨”。   很多雇佣兵的身材都魁梧如小山,四肢肌肉虬结,必须度身订造礼服,不然,肯定会把普通人穿的礼服撑坏。   造型师甚至想给他们剃须、修眉,将那种独属于亡命之徒的凶悍之气去一去。   雇佣兵们在地下世界时不显得突兀,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阴影里。一旦出现在了烈日底下,与普通人在气质和体态上的差别是很明显的。   俞鹿亦然,作为军医,她也要跟他们统一着装。帕特里克就吩咐家里的女佣给她打扮。   出任务那天,一大清早,天都没亮,俞鹿就迷迷糊糊地被叫醒了。   她昏昏欲睡,被架到了浴缸里搓澡,烫发,化妆,换上小礼服裙。   几个女佣围绕着她,一边给她戴项链和耳环,一边夸赞她:“二太太的皮肤真的好白嫩,光泽就像珍珠一样啊。”   “就是啊,脖子上都见不到纹路。”   “平时很少见您打扮,其实您应该多试试的,看,这样多光彩夺目啊。”   俞鹿干笑,有那个打扮的时间,她宁愿在床上多睡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已经快到七点,接近出发的时间了。   猎隼的车子都是根据战斗需要进行过改装的,所以今天,哈特会用自己的车子来接他们进场。猎隼的车子将会停在外面,伺机接应。   二楼的楼梯很暗,俞鹿经过亚瑟的房间,他的房门关着,似乎还没醒来。   她想了想,就没有敲门吵醒他了。   走到楼梯口,别墅一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分吵闹。一大伙雇佣兵们正在进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造型师和裁缝穿梭在人群里忙碌着。   其中,乔伊斯的大嗓门尤其突出:“操!老子这辈子都没穿得这么正式过,我怀疑走快几步这裤子就要崩开了。”   巴顿躺在了一张皮沙发上,任由造型师给他修理胡子。他摸着自己从来没这么光滑的脸,一脸见了新大陆的表情:“兄弟们,你们要不要过来试试?好他娘的滑溜啊。”   “滚蛋。谁敢碰我的幸运胡子,我跟谁拼了。”   “打个商量,我又不进宴会厅,只是在场馆上面排查炸弹,不用穿这种该死的衣服了吧。你说要是我爬到一半,裤子裂了,那我是光着腚继续进行任务,还是下来换条裤子?”   俞鹿听得有点儿想笑,顿了顿,也下楼了。   她一出现,雇佣兵们的气氛先是凝滞了一下,接着,大家都眼睛发亮,激动地鼓起了掌,有的还拍起了桌子:“呜呼!” 第95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1   俞鹿是去做随队军医的, 不是为了走秀,所以礼服的选择面其实很窄。   为了方便行动,不能选择走路时容易绊倒自己的曳地礼服。同时, 为了不让衣服被喷溅上血迹时太明显,必须选择黑色。   最终,女佣将俞鹿的头发都盘了起来,为她挑选了一条裙摆到膝盖处的黑色轻礼服裙。轻软昂贵的纱织袖子覆盖着肩膀与手臂, 露出了两道平直的锁骨, 和一片白嫩如丝绸的胸脯。袖口、胸前和腰部的位置, 都停满了精致的刺绣黑蝴蝶, 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所有不该裸露的部位,透露出了一种高贵的性感。   人靠衣装。刚才打扮完的时候, 俞鹿望向镜子里的自己,也忍不住感慨, 虽然这种事很费时费力,但结果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结果一走下来, 她就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欢迎。看见这些家伙都跟争着让游客投喂的猩猩似的,在起哄和拍手, 俞鹿整个人都辶耍骸啊…”   在人群中, 她很快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拉斐尔, 他身上是一套剪裁合身的香槟色西装,没有打领结, 领口开着, 显得年轻挺拔, 桀骜不已。虽说这家伙的气质和“良善之辈”搭不上边, 但他的体型是这些雇佣兵里看起来最不像雇佣兵、最有迷惑性的了, 在这些大块头里, 居然还被衬出了几分斯文的感觉。   此时,拉斐尔也在打量她。对上了目光后,他含着笑,远远地对着她吹了声口哨。   俞鹿:“…………”   这些家伙兴奋成这样,是吃错药了吗?   拉斐尔吹完了口哨,目光在她的头上一定,忽然抬步朝她走了过来,抬手,抽掉了她头发上的一个发饰:“散着头发比较合适。”   俞鹿想阻止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头黑发倏然落下。她怒道:“喂!”   “拉斐尔说得不错,你的耳朵里要佩戴通讯器,披散着头发,更便于遮挡。”后方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回头,帕特里克在两个雇佣兵的跟随下,从楼梯上优雅地走了下来。他本身就很有贵族气质,今天的打扮,也是最正式的――或许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气质使然。   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了脑后,墨色的长款西服将他187cm的颀长身材展现得完美不已。领口尖锐的雪白衬衫、银色袖扣、与他的眼眸颜色近似的暗绿色领带,擦得一尘不染的手工皮鞋……   这家伙看起来,简直不像是要去做雇佣兵任务的,可以直接去参加宫廷宴会,或者直接坐进一幅古典名画的中央了。   众人再次静默了一阵,再次爆出了一阵更强烈的起哄声:“哇!!!”   帕特里克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在整理袖扣。他似乎早就习惯了,每一次出任务之前,这群雇佣兵们都会兴奋到莫名其妙的程度。   大概是因为战斗前夕的紧张、嗜血和激动,在这些家伙的体内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点点的小事都能让他们上蹿下跳,亢奋不已吧。   七点整,众人开始分批出发了。   雇佣兵的集团里,没有一个人会甘于坐在后方,指挥自己的同伴在前方拼死拼活。别人的尊敬,都是要亲身上阵,用血拼换来的。所以,帕特里克今天也会进入场地。   二十七个雇佣兵,一共分为了四披人。   第一批人,要去排查那些有可能掩埋炸弹的地方――主要是上空的夹层、承重柱子、通风口等一炸就会死一大片人的地方。虽然之前已经排查过两次了,但谨慎起见,今天要再查一遍。随后,他们会占据所有可以俯瞰全场观众的狙击高点,以防有敌人在上空放冷枪,偷袭他们。   第二批人会以保镖身份,跟在这次的雇主――哈特的身边。选的是拉斐尔等近战好手。   第三批人则会混迹在宾客的人群之中,行动更灵活,也不容易惹来武装反对派和白鸥的注意。帕特里克会在这里。   最后一批人则负责守着出场的入口,截击漏网之鱼,并且,随机应变,随时变成后援。   他们分为了几辆车,往场馆出发了。   随队的医生除了俞鹿之外,还有几个可靠的外援,不过,通讯器只有俞鹿一个人有,就藏在她的耳道里。   到时候,她会在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小型宴会厅里等候伤员的到来――假如有的话。   坐车时,她被安排与那些负责在场外围堵漏网之鱼的雇佣兵坐在了一起。   车子离开了丛林,驶向了码头,直接开上了一艘等候着他们的船。   去坎比城,走水路是最快的。上岸后,再经过一段路,才会抵达场馆。那一段路,非常地坑坑洼洼。哈特派来的车子,虽然外层做了防弹处理,但因为轮子小,也没有像雇佣兵的车子那样做过作战改造,导致车里面的人都被晃得很不舒服。   堆砌的医疗箱子在后座险些掉下来,俞鹿也有点想吐,只能忍耐着,一边轻轻摸着肚子,看向窗外,一语不发。   一个雇佣兵忍不住开骂了:“这他妈是什么破路。”   开车的司机听了这话,战战兢兢地说:“抱歉,我们马上就会到了。”   车内的另一个雇佣兵笑骂道:“算了吧,有车子给你坐就好好享受吧。总比我们之前在热带雨林执行任务还被雇主摆了一道,迷失方向后,摔进了满是爬虫的坑里,再一步步走回去营地来得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扶正了车后面的几个大箱子,忽然间,喉咙里发出了狐疑的一声“咦”。   他前座的同伴道:“怎么了?”   “箱子怎么会多了一个?难道我记错了?上车前,我明明清点过数量,只有五个的啊。”这雇佣兵粗犷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怀疑。   俞鹿也有些疑惑,回过头去,就见到箱子旁边的雇佣兵做了一个手势,他的同伴点点头,和他同时掏出了枪,指着这个箱子。下一瞬,他就伸手,猛地掀开了盖子。   一秒后,车内所有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我操,小少爷?!”   在这个突兀的箱子里,抱膝坐着、面无表情的人,不是亚瑟又是谁。   俞鹿也震惊极了,起身后,不顾车厢摇晃,跨过了障碍物,将亚瑟拉了出来:“你怎么能躲在这里?!不怕窒息吗?!”   “不怕,箱子旁边有缝隙可以呼吸。”亚瑟从里面跨了出来,被拉到了她的旁边,白皙的脸有些发青――坐在箱子里更容易有反胃的感觉。只是他不想表现出来。   “你怎么会跟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家里睡觉呢。”俞鹿扶正了他的肩,皱眉道:“那里很危险,你知道吗?这不是玩玩的而已。”   亚瑟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不会拖累你的。”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不然无法安心下来。   他默默地想。   俞鹿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一定要紧跟着大人,知道吗。”   亚瑟怔了怔,蹙眉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下怎么办?”一开始那个开箱的雇佣兵收起了枪,挠头道:“还是通知少爷吧。”   “通知是要通知,不过有屁用啊。现在也来不及走回头路了。”另一个雇佣兵没好气地叹道:“小少爷,你等一下和医生一起行动,听见没有,千万不要乱跑!”   亚瑟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摸了摸腰后的军刀。   他本来就是奔着俞鹿来的。   的确,就如两个雇佣兵所说,帕特里克通过通讯器,得知亚瑟也藏在队伍里,还跟到了会场附近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雇佣兵隔空都能感受到他那股无声的怒气,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战。   不过,这时候也真的已经没有时间折返了。帕特里克很快就在那边下达了指示,要求亚瑟和俞鹿待在一起――毕竟医生是所有分队里,最不可能正面接触到炮火的人了。   通讯器才刚挂断,前方的司机就咽了咽唾沫,开口道:“几位,我们马上要到了。”   众人看向了窗外。   初秋的天空明媚动人,如同一块水洗过的浅蓝色绸缎。缭绕在天边的淡薄白云,是它柔软的褶皱。   机甲联赛的比赛场地,是坎比市中心最宏伟、最壮观的一栋建筑。基本上,一到这里就能锁定它的存在。   果然,此刻车子距离那里还有一段路,他们已经能远远地看到了那圆球状的场馆。它高耸入云,伫立在了这一带的楼宇之间,如同误闯入了小人国的巨人。那银色的钢铁柱子与玻璃幕墙,银光熠熠,交相辉映,让它充满了超现实的科幻感。   盛会在即,坎比的街道上,非常热闹。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天空上飘满了各色旗帜。墙壁上也贴着、印着这场大赛选手的海报,还有代表他们的编号。出现率最高的,想必就是热门的夺冠选手了。   车子缓慢穿过了车水马龙的大街,驶入了场馆之中。   按照计划,众人各就各位。   首先是拆弹。不出猎隼的所料,被他们高度怀疑的地方,几乎都有埋伏。   “我操,藏得也太隐蔽了。”乔伊斯趴在了承重柱子的上方,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了一块瓷片。   刚才,他逐块敲击,发现这个地方的回音和别处不太一样,撬开一看,底下果然被挖空了,藏了一枚小型的遥控|炸弹。   通讯器里的一个声音说:“我们这边也有发现。差不多弄完了。”   “行,继续。”乔伊斯咬着工具,继续往上爬去。   他们不需要将所有的地方都排查一遍,只需要保护关键的节点,保证场馆不塌就行了。   九点半,猎隼的雇主哈特携着妻子,在十多个保镖的保护下,抵达了现场。   哈特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头,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眼皮褶皱很深,眼眸闪烁着精明的光。只是,大概是因为不安,他进场的时候,步速极快,还频频擦汗。   他的妻子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只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红发盘成了发髻,穿着一条雍容华贵的曳地长裙。   据说,在出发之前,哈特的妻子也对今天的行程有着颇多担忧。不过,来到现场后,显然是猎隼的出现给她带来了信心,她的神色甚至比哈特还放松。   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里,若有熟悉猎隼的人,很快就会认出拉斐尔与纳森、巴顿的身影。在他们的保护下,哈特和妻子顺利地进入了观赛的防弹玻璃屋里。很显然,外面空旷的场地,给了这位司令大人不小的心理压力。   十点钟,观众开始陆续入场。名流宾客们走的则是另外一条通道。   在形形色色的贵宾中,帕特里克不动声色地混在了里头。他容貌出色,气质不俗,站在这群有钱人里,毫无违和之感。和他比起来,一起混到宾客里的另外两个雇佣兵,就被衬得有点像他的保镖了。   一些年轻的小姐和夫人,都在旁边窃窃私语,议论这个气势不凡的年轻男人会不会是拉塔罗舌的新贵。不过,要是知道了帕特里克的西装外套下塞着的不是香帕,而是沉甸甸的枪支,她们怕是会尖叫着跑掉吧。   十一点半,机甲联赛的选手们,抱着头盔,列成一条队,从空中的特殊通道里进入场地。比赛场地中,三十架颜色各异、仿佛钢铁战神降临人间的机甲,正在等候主人的驾驭。上方的投射屏里,会及时地映出选手们的资料和编号。引发了观众席不断的尖叫声。   每当热门的选手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观众席的欢呼声,就会瞬间拔得更高,几乎要冲破天花了。   和全情投入的观众们不同,猎隼的所有雇佣兵,此刻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进入了戒备状态。这种有点儿失控的热烈气氛,是最容易出现意外的。   不过,出乎他们的意料,武装反对派在比赛的全程,都没有发难,犹如潜伏在二十万名观众之中居心叵测的幽灵。   下午五点钟,机甲联赛终于角逐出了前三甲。   这的确是非常精彩的一场竞赛,俞鹿在那个小宴会厅里也看了转播,过程每一秒都惊心动魄。那位夺得冠军的选手,果然就是最热门的那一位。   如今,在星际里,国家打仗用的都是杀伤力更强也更抗炮击的星舰。机甲作为曾经的战争武器,在星舰普及后,已遭到了淘汰,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竞技工具。对战中,都更注重华丽炫技式的技巧,打起来的场面火花四溅,非常好看。   观众们都肉眼可见地兴奋。而一直没等到袭击的哈特与他的妻子,也是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可猎隼的雇佣兵们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就松弛下来,反而更加戒备。   人类高度集中注意力的防守状态,是非常耗费心神的,稍有疲倦,注意力就会分散。   说实话,他们都宁可早点打起来,酣战一场。而不是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五点,却没等到对方的第一声枪声响起。这感觉,就像有一把铡刀,一直悬在他们的头上,迟迟不落下来。   反对派武装分子在比赛的过程里不动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着消耗他们的心神的主意。等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时,才发动袭击。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等会儿的宴会现场,需要分外小心,因为袭击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在那里出现。   联赛结束后,选手们回到了后台去休息、换衣服。场内的普通观众则开始疏散、退场。   本来,按照往年的流程,他们还该看完表演再走。但是,今年由于暗杀这事儿,人群聚集反而对哈特不利。所以,表演节目就被拿掉了。   当然,被疏散的只是观众。那些反对派的武装分子一定会想尽办法,藏在偌大的场馆里,随时偷袭。   等人群疏散得差不多了,哈特和他的妻子,才在保镖们的护送下,进入了宴会厅的休息室。其他有资格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也在边说边笑中,走进了场地。   宴会的现场是一个明亮宽敞、屋顶极高的豪华大厅,透过那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和高悬的半轮月亮。   快要上台了,哈特的神色,也变得越发焦虑。休息室的沙发上,哈特的妻子在为他整理衣着,小声安慰他:“亲爱的,你会没事的,放心,只是上台合个影。”   哈特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外,拉斐尔正靠在了墙壁上,和巴顿在抽烟。   巴顿将烟蒂扔到了脚下,碾了碾,说:“那些狗娘养的反对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你觉得他们等会儿最可能会从哪里出现?”   “我不会预设对手选定的出场方式。”拉斐尔喃喃:“不过今天是有点奇怪。”   按照他们预想,武装反对分子最可能混在媒体和宾客里入场。这两部分人的名单,已经被他们简化且二次检查过,应该不会有漏网之鱼。再说,人群里也混了好几个雇佣兵,有什么异动可以立刻按倒对方。   其次,最容易被反对派突破的玻璃窗,以及有可能透过玻璃窗、将子弹射进哈特心脏的狙击高位,也已经被猎隼控制住了。   代入对方的角度,似乎也找不到特别好的攻入点了。除非他们强行攻入,和猎隼正面火拼。   这时,司仪过来提示说已经可以开始仪式了。   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哈特走出来,深吸口气,拍了拍爱妻的手,跟着他们走向了舞台。   舞台下方,已经站了许多机甲选手了。无论有没有获胜,他们都被邀请了来参加这次赛后宴会。当然,有资格站在台上接受众人掌声的,只有前三甲而已。   哈特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笑容满面地走上了舞台,分别和季亚冠军们握手,给他们授予奖杯,并接受传媒的拍摄。   这里的画面,也被同步转播到了俞鹿所在的大厅。她和亚瑟都在看屏幕。   画面中,和见惯大场面的哈特相比,这些机甲选手显然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刚才比赛时表现亮眼的冠军,在台下等候的时候,神色就已经有点儿异样了。   俞鹿奇道:“这是在紧张吗。”   “不,不是。”亚瑟忽然开口,表情有些凝重,肯定地说:“他这个表情……是在害怕。”   俞鹿愣了愣,半秒后,琢磨出了亚瑟的意思,心里窜过了一阵寒意。   上一次,在安达利亚时,亚瑟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结果也应验了。   所以,俞鹿不会怀疑他说的任何话。她立即按住了通讯仪的一个按钮,盯着荧幕上距离舞台最近的拉斐尔,急促道:“拉斐尔!当心!那个冠军有古怪!”   变故就发生在了这一刹!   正与哈特握手的冠军,冷不丁地发了难,站到了哈特身后,扣紧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用一把尖锐的锥子,紧紧地抵住了哈特的颈动脉。   宴会厅里,惊恐万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冠军将哈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脚步急促地退到了宴会厅的角落里,脸上的神色有些悲哀,又充满了决绝,大吼一声:“都别过来!不然我就刺死他!”   连连退后的宾客们反应过来后,都争先恐后地往门口逃窜而去。而哈特的保镖、秘书、妻子等亲近的人,还有一些吓蒙了的宾客,却都没有离开,就站在了附近。   雇佣兵们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他们之前有调查过这个冠军的背景,他与反对派并无任何牵扯。万万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变脸,用藏在衣服里的一把维修机甲用的折叠锥子,乘着最靠近哈特的时候,劫持了他!   帕特里克的脸色很冷,按着耳麦,低声说:“狙击手,能不能射中他。”   隔了一会儿,耳麦里传出了狙击手的声音:“不行,有点难,这家伙躲在了死角,一定是有人教他的。”   由于投鼠忌器,众人也不敢逼得太近,只可以慢慢地收紧包围圈。人群里的雇佣兵们,也无法贸然就冲出去夺人,因为那支锥子,已经在哈特的脖子上捅出一个浅浅的血洞了。   那冠军挟持着哈特,慢慢地退到了阳台外,忽然回身,将哈特往下推去。拉斐尔的脸色猛地一变,冲了上去,抓住了冠军的手,将他恶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另外的雇佣兵们也瞬间冲出了阳台,看见了底下黑乎乎的,有一伙人架着还活着的哈特,冲入了草丛里,往一个侧厅跑去。   冠军被按在了地上,并没有反抗,只是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今天比赛后,他们告诉我,已经劫持了我的女儿,用我的女儿来威胁我这样干……我也不想的!”   “操|你妈的,你……”拉斐尔的一只膝盖顶在了他的后背上,碰到了衣服下某种硬物的轮廓,他的整个人忽然凝固了半秒,随即,脸色突变,怒吼:“快跑!这狗娘养的身上绑了炸弹!”   站在附近的雇佣兵们怒骂一声,立即不顾一切地疏散开来。   拉斐尔距离冠军太近了,刚跑到了大厅中央,炸弹的倒计时已用完。   趴在阳台边,前一秒还活着的冠军,引爆瞬间,就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火光和灼热的气浪,让宴会厅的玻璃全部被炸碎了。倒塌的石头砸伤了不少人。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帕克里克咒骂了一句,抓住了拉斐尔的衣领,一起滚向了舞台底下。   旁边挂着的摄像头,已经因为冲击而中断了转播。但是,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阵惊天的连环爆炸声,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隐藏在侧厅的俞鹿和亚瑟的耳中。连地面也在震动。   俞鹿的心脏剧震,感觉双手都有点儿颤抖。保护她的两个雇佣兵,都已经站了起来,一起飞快地冲向宴会厅的方向了。 第96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2   炸弹在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威力, 让这个华丽的宴会大厅毁于一旦,钢筋石头摇摇欲坠,冒着浓烟的地面上,布满了无数辨不出主人的碎肉和内脏。   还活着的人都在断断续续地哀嚎。哈特的保镖们几乎都被砸成了肉泥。而被他们护着的哈特妻子则还活着, 只是晕倒在了角落, 气息很微弱。   爆炸的中心――阳台直接被轰碎了,如同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 只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大洞。雪白的围墙被熏得发黑, 烈火在噼啪燃烧着,直接阻断了猎隼的雇佣兵们直接从阳台跃下去追哈特的路。   好在,猎隼的雇佣兵们好歹战场经验丰富, 知道如何寻找掩体, 没有出人命。   一条手臂被炸得血糊糊的纳森,率先恢复了意识, 爬起来, 快步冲到了舞台的废墟里, 刨挖了几下,就看到了不省人事的帕特里克和拉斐尔紧闭的眼睛,大吼一声:“快来救人!”   不得不说,在生死存亡的一刻, 帕特里克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舞台的布置虽然坍塌了, 却犹如一座坚固的壁垒, 给他们挡住了最致命的热浪和冲击, 构筑出了一片狭小的三角空间,让他们在近距离爆炸里活了下来。   如果反应稍微慢上半拍, 他们现在已经和舞台附近的人一样, 变成一滩连捡都捡不起来、冒着白烟的碎肉了。   还能动的雇佣兵们, 都从地上起来了,将废墟里的两人拖了出来。再将他们从浓烟滚滚、墙灰絮絮落下的地方,抱到稍远的空地上。   在滚进舞台的时候,帕特里克控制不住方向,后背承受了更直接的冲击,伤势显然更加严重,暗绿色的眼眸被粘稠的鲜血糊住了,一条大腿被玻璃的碎片扎出了无数的血洞,手臂也被割得鲜血淋漓。   拉斐尔的情况要稍好些许,醒得也更快。内脏的剧痛让他猛地一颤,胸口发闷,咳出了一口带着黑灰的鲜血。他眯眼,望着天花板,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骂出了一句脏话。   与此同时,宴会大厅外,俞鹿已经跟着那两个雇佣兵们跑来了,后方还有几个战战兢兢的外援医生,抬着雪白的担架赶来了。   这现场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满地都是血泥。   “先别乱动!”俞鹿喝止了拉斐尔想爬起来的动作,对旁边的人说:“快,将他们抬上担架!尽量不要移动他们的关节。”   角落里那个还没死的哈特夫人,也被他们弄上担架了。   其他的雇佣兵都端起了枪,做了个手势,恶狠狠道:“这里就交给医生了,还能动的跟我去追哈特!”   “一定要让反对派的杂碎付出代价!”   ……   伤员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偏厅,两个雇佣兵在外面警戒着,走来走去。里面的地上躺了三四个伤势颇重的雇佣兵,医生们跪在地上,用生理盐水给他们冲洗伤口,按压止血,给他们打镇定剂,处理被灼伤乃至烧熟的皮肤……   拉斐尔的神智还算清醒,身上的骨头没有断裂,主要是内脏被余波震伤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痊愈的伤,需要回去后慢慢休养。   此时,医生正在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拉斐尔则咬着牙,在给自己缠绷带,绑住裂开的虎口。可以看到,他十只手指的甲缝里,全是血污。   大厅的另一角,俞鹿与一个医生一起跪在了平地上,处理帕特里克的伤口。   帕特里克的大腿上和手臂上,被玻璃扎出的伤口,看着十分可怕,割穿了上好的西装面料,插在了肉里,染红了衣服。   “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俞鹿深吸口气,冷静地下了命令:“我剪裤子,你剪袖子,小心一点。”   医生忙点头。   在处理的过程中,帕特里克微弱地恢复了神智,意识到有只手在撕开他的裤子,就本能地产生了警觉。   俞鹿正在小心翼翼地用着剪刀,刚将帕特里克的西装裤剪成了短裤,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捏住了。   这个家伙,为什么受伤后的力气还这么大。俞鹿甩了甩手:“你捏着我干什么?”   帕特里克哑声道:“你想……做什么。”   一边说,他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自己的腿。   “做什么?当然是在救你啊。”俞鹿抽出了手,不客气地将他推回了担架上:“别动,躺好。”   帕特里克:“你!”   虽然不太合时宜,不过看到了平时总是高高在上,还警告她说,要将她当麻烦处理了的家伙,露出了一副虚弱无助,难以置信,无法反抗的倒霉样子,俞鹿就觉得有种出了口气的感觉。   “我什么我,我是医生,你是伤者,你现在得听我的,知道不?再说了,你的腿这么多血窟窿,真以为自己还站得起来?省点力气吧,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帕特里克:“…………”   那边厢,放在角落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亚瑟正在帮忙,顺手捡起了它,接听道:“喂。”   “喂,小少爷?”   拉斐尔看了过来,用牙齿咬着绷带,朝亚瑟伸出了一只手:“给我听。”   通讯器中,传来了纳森的喘息声:“拉斐尔?你还活着,太好了。听我说,反对派的家伙将哈特拖进了西北角的一个宴会厅里。我们现在都埋伏在了附近。乔伊斯在远处的屋顶守着,但是他们的位置在狙击手的盲点处,贸然动手,打草惊蛇的话,我怕哈特会被杀掉。”   “反对派的武装分子,不是就想要哈特的命么。”拉斐尔用舌头顶了顶被震松了的牙床,怀疑道:“你确定哈特还活着?可别闹了半天,才知道他其实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雇主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任务就算是失败了。他们没必要为了既定的结局而拼上成员的生命。   “应该还活着,刚才他被拖进去时,我们只看到他的一条腿中了枪,流着血,但不致命,一直在叫唤。”通讯器那边的噪声和杂音很大,风声呜呜的,不知道是环境原因还是信号真的不好,纳森说:“我在想,他们可能是发现情况不对头,突围很有难度,所以才改变了主意,想利用哈特做人质,离开这里。”   接下来,信号中断了一会儿。纳森的声音才断续响起:“还真的没猜错,反对派现在隔着门要求和政府军的副司令直接对话,要求副司令用武器、虚拟货币赎回哈特,不然就立刻杀了哈特。如果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且确认基地里收到东西后,他们会带着哈特,退出十里之外,将他扔下车,还给我们。”   “……你先等一等。”拉斐尔捂着发痛的肋骨,从地上爬了起来。亚瑟扶着他,一瘸一拐走到了帕特里克的旁边。   瞧见帕特里克恢复了基本神智,拉斐尔松了口气,按住了通讯仪,将事情重复了一遍后,皱眉说:“他们没有枪杀哈特,只是打伤了他的腿,限制他的行动,那就应该是改了主意,想用哈特这条命多换点东西。不过,他们得逞后,会不会真的如约放了哈特就很难说了……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帕特里克沙声道:“先让他们拖延时间,找机会突入。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带着哈特离开。”   在自然界里,只有人类和鸟类两种残酷的生物,会违反同类之间约定俗成的条例。更不用指望杀人如麻、丧心病狂的反政府军会守诺。   在三方混战中,哈特曾经签署了不少轰炸反对派基地的命令。这老头绝对是反对派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头号眼中钉。   之所以现在还能喘气,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而且,在这个地方,反对派受到了包围和制衡,也不能太无法无天。如果真的放任反对派掳走哈特,那么,第二天的朝阳升起时,众人看到的,一定是哈特被虐杀后,惨不忍睹、不成人形的尸体。   “但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亚瑟盘腿坐在旁边,说:“那个叫哈特的人,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反对派有武器,年龄、人数也占优势,要控制他,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么?为什么要打他的腿?”   这句话一说出来,眼前又是帕克里克的伤腿,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变。   没错,从拉锯谈判、筹集武器和虚拟货币、到从这里撤离,肯定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哈特六十岁了,一条腿受了伤,若是得不到及时救治,不仅容易晕厥,也行动不便。在作为人质被挟持着逃跑时,绝对会拖慢反对派的速度――试想下一边逃跑还要一边扛着人质的情景吧。   如果哈特死了,这里的反对派就更加没有活着离开的机会了。   换言之,也许,从一开始,敌人就没打算带着哈特离开,也没有放弃最初的计划。   武器和虚拟货币,是他们赴死之前,本着“能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为反对派谋取的利益。   打伤哈特的腿,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哈特的心理防线会被迅速瓦解,从而对他们有求必应。   等同伴拿到了趁手的武器后,现在劫持着哈特的武装分子,就会履行最开始的计划,大开杀戒,杀了哈特,还能再拉几个政府军陪葬,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俞鹿凝重地说:“哈特六十岁了,虽说腿部没有重要器官,但失血和惊恐也可能会要他的命。说不定物资没筹集好,他就不行了。”   拉斐尔“操”了一声:“老子这趟的酬劳可不能就这么打水漂。”   “让纳森通知政府军,继续和反对派周旋,拖延时间,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其余人,准备好突围救人。”帕特里克状态虚弱,但神智还算清醒,下了命令。   “好,喂,纳森,纳森……”拉斐尔拿起了通讯器,然而那边只传来了沙沙的刺耳电流声:“纳森?!听没听见我的声音?!”   没有回应。   刚才的爆炸发生后,通讯器的信号就差了很多。现在居然还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彻底断线了。   “妈的,没信号了,我现在去通知他。”拉斐尔将通讯器扔了,就要站起来,肋骨处却忽然闪过一阵刺痛,他的嘴唇一抖,就跌回了地上。   “你别乱动了。”俞鹿扶着他的背,手摸了摸他的肋骨,严肃道:“你很可能有骨裂,注意呼吸。”   “那……”   俞鹿抿抿嘴,擦了擦手,说:“要不,就我去吧。反正现在没有什么伤员了,我是内部人员,也是大人……”   “哥哥,让我去吧。”亚瑟深吸口气,站了起来,说:“我个子小,也更灵活,穿的是平底鞋,不容易被发现。”   俞鹿微惊。拉斐尔也扬眉:“你?”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反对,他沉吟了片刻,看向了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绿眸:“你确定要去么?”   亚瑟坚定道:“确定。”   “好。”帕特里克说:“将我的枪和地图给他。”   “不用地图,这个场馆的结构,我已经记熟了。”亚瑟将那支枪塞进了自己的裤腰带里,说:“乔伊斯夸过我的速记的。”   “你这小子。”拉斐尔笑骂。   亚瑟抬起头,一瞬间,眼前有个身体放大了。俞鹿冲了上来,紧紧地抱了他一下:“万事小心!”   同时,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借着这个拥抱的动作,偷偷将一个小玩意儿贴到了他的后颈上。   亚瑟的心跳微微加促,没有发现俞鹿的小动作。他温顺地将小脸埋在了她肩上,点了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才侧身潜出了宴会厅,没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袭击发生后,场馆里的照明系统已经瘫痪了。到处都是一片恐怖的死寂,仿佛灯光会召来死神,隐身在黑暗中才是最安全的。   夜风中,树影沙沙,亚瑟犹如一道幽灵,猫着腰,快而轻巧地穿过了联赛比赛场地、一排排空荡荡的观众席,朝着目的地奔去。   这片面积极大的场馆,仿佛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地图。很快,亚瑟就找到了那座伫立在夜幕下的建筑,以及隐藏在树上的雇佣兵了。那个熟悉的侧脸,不是刚才还在和他们通讯的纳森,又能是谁。   亚瑟刚一接近,纳森就已经发现他的到来了,一怔后,收起了枪:“小少爷,你怎么来了?!”   亚瑟不再耽搁时间,将要转达的话都告诉了他。纳森立刻召来了两个同伴,让他们去通知政府军拖延时间,自己这一边开始准备突入。   亚瑟跟在他身边,问:“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粗略估计,有十人左右。”纳森蹲了下来,看向了那座建筑,沉声说:“那建筑的围墙子弹是射不穿的,里面情况不明。那扇落地窗的角度很微妙,很大一部分都朝向了低矮的建筑,这就导致了狙击手视角受限。”   几个雇佣兵也过来,商量了起来。   “突入点有三处,正门、落地玻璃窗、还有屋顶。”一个雇佣兵抽烟,说:“在屋顶给他们制造一点混乱,然后同时从玻璃窗和正门突入吧。”   这群武装分子也许是慌不择路,冲进的恰好是机甲联赛场地的一个展览厅。为了汲取充足的天然光照,那个展览厅的屋顶是纯然透明的拱形玻璃,如同一个撑开的蘑菇伞。它材质特殊,不仅陡峭,而且无比光滑。   雇佣兵平时使用的攀爬固定器,很难在这种材质的平面上吸稳,以负荷起他们的体重。如果攀爬中途,固定器松了,一来,会发出响声,惊动下方的人。隔着透明玻璃,那人很可能会被底下的人射成筛子。就算不射成筛子,屋顶一碎,也会掉下去。二来,如果滚下来时,惯性太大,没有抓稳石头边缘,还可能会一路滑下来,摔到一楼去,变成肉酱。   这时,那个去联络的雇佣兵回来了:“已经和政府军说了,他们那边也在试图捕获和窃听武装反对派的对话,似乎里面有两方势力,在为了是否突围而出而争执着。”   “不奇怪,不是说反对派请了白鸥为外援么?那十个人里肯定有白鸥的成员。”纳森擦了擦脸颊,嘲讽道:“可能白鸥的人之前并不知道,这些反对派的家伙根本没有打算活着离开这里。白鸥想赚钱,但不想赔命,现在才发现自己似乎被骗进来了,肯定要翻天。”   “总之现在他们的注意力有点被分散了,不过情况也有点不对头,万一内讧了,哈特就危险了。政府军答应尽量为我们拖延二十分钟的时间。”   “二十分钟,时间不多了,那就试试吧。”纳森站了起来,咬牙道:“我去屋顶,你们各就各位。”   亚瑟的血管里,仿佛有什么轻微灼热刺痛的东西在沸腾,推动着他,捏紧拳头,上前一步:“纳森,我和你一起上去。”   今晚第一次直面雇佣兵们残酷的任务,让亚瑟越发明白――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要保护己方,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让敌人无法活着离开那座建筑。   “不行!”纳森下意识地拒绝了。   “行!我体重轻,固定器拉得住我。你在我后面的围墙处保护我,万一我真的滑下来了,也有你接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亚瑟将身上过重的枪解了下来,道:“时间不多了,快告诉我上去了以后要做什么!”   “……”纳森和别的雇佣兵对视了一眼,咬牙一点头。   十分钟后。   纳森的大手攀在了屋顶边缘的那圈石头上,整个人用攀登绳索悬挂在了数十米高的墙壁上。   等纳森停稳了,他身上的亚瑟,就踩着他的肩,将纳森当成了梯|子,灵活地往上爬去。   对于常年接受负重攀岩训练、扛着重型武器到处跑的雇佣兵而言,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攀爬上去,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高空的风大吹得人晃荡。亚瑟轻吁了一口气,一只膝盖及地,一只腿蜷起,蹲在了屋顶边缘,这里万幸还有一圈十厘米宽的石头边缘,可以让他落脚。前方就是拱形的玻璃屋顶了。朝下看去,能看见底下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人都变得十分渺小,但还是可以看清楚他们的特征。   “里面情况怎么样?”后方的纳森说:“汇报敌人的数目、位置,人质的位置和状况。”   “十个武装分子。”亚瑟顿了顿,观察了一阵,说:“哈特还活着,在正门进去十一点钟的方向,有两人用枪挟持着他。”   哈特的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被五花大绑着坐在角落里。两个反对派用枪指着他的后脑勺。   余下的八人里,看他们的衣着,以及目前的站位,其中两人显得格格不入,似乎并不属于反对派,而是白鸥的成员。   纳森将这些信息都传给了其他雇佣兵,便对亚瑟说:“行动!” 第97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3   一个攀登绳的发射器咻地射出, 牢固地粘在了穹顶的玻璃上,响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亚瑟一手虚握住绳索,微微提了口气, 就沿着最高那个凸点攀登。   这个破屋顶真的太滑了, 纵然靴底是防滑的, 也很难抓住光滑的玻璃。亚瑟还没走两步,脚下就打滑了, 就狠狠地摔在了玻璃上,嘴唇磕出了血。   他的身下,是没有任何支撑结构、数十米高的玻璃。虽说这屋顶还不至于如此脆弱, 因为一下撞击就碎裂,但趴在这里,还是会有一种悬浮在半空、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心惊胆战感。   这要是一个恐高的人,大概已经吓得手脚发软, 连看都不敢往下面看了。   亚瑟没有喊疼,再次爬了起来, 这次将重心压得更低了,终于爬到了最高处。他一只手抓住了玻璃,一手往后伸,取出了一颗微型炸弹, 迅敏地将它粘在了爆破点上。   这种微型炸弹是猎隼改造过的, 杀伤力和爆炸范围, 远不及普通炸弹, 不会伤到自己人。一般是用于受困的时候,用它来炸开障碍物的。   这个玻璃屋顶, 经过了加厚加固的改造。但是, 遇到了这种可以将厚达一米的墙也炸开一个洞的微型炸弹, 也是遭不住的。   等他们往下滑一段后,就可以引爆它了。   亚瑟握紧了绳索,刚松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往下一看,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   ――那是白鸥的一个成员。好死不死,这家伙居然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见了楼顶上的他!   亚瑟的绿眸微微紧缩,瞬间松开绳子,朝着纳森的方向滚了下去,在纳森接住他的同时,按下了按钮。   “轰――”   爆炸的响声,猝然响起,仿佛在底下所有绷紧神经的反对派武装分子的心上,开了一枪。穹顶被炸得粉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大块小块的尖锐玻璃,裹挟着粉尘、碎石,朝着地面砸去,许多反对派武装分子,纵然视觉神经已经接收到了危险,反应的动作却跟不上,根本躲不开,就被扎得鬼哭狼嚎,浑身是血!   里面彻底混乱了!   被绑在角落里面的哈特,背靠着围墙,反而躲过了一劫。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人来救自己了,不住地伸长脖子张望。   也多亏亚瑟的反应够果断。即使那名白鸥的成员发现了屋顶的异状,也完全来不及警告同伙躲开了。   滚下去的冲势过猛,距离爆炸点过近,纳森被亚瑟撞得胸口一疼,差点儿喷出唾沫。   幸好他反应及时,毛茸茸的健壮臂弯,夹紧了亚瑟的身体,双腿用力一蹬围墙,快速地带着他往下滑去:“我操,怎么引爆得那么突然,你没被扎伤吧?”   “没事。”亚瑟一手抓住了纳森的手腕,一只拇指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说:“里面有人看到我了,不可以给他们时间反应,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纳森惊奇地说:“你不怕自己也连带着掉下去么?”   “不会的,我心中有数。”   纳森:“……”   是个狠人。   转眼,他们已落到了地面上。   刚才的爆炸声,就是猎隼进攻的信号,猎隼的两班人马同时端着枪,从玻璃幕墙和正门冲了进去,子弹“砰砰砰”地朝着里头扫射,火力压制着敌人,在他们的身上炸开了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此刻,展厅里的厮杀声还没停下来。纳森似乎想冲进去帮同伴的忙,但是,他又犹豫地看了一眼亚瑟,有点不放心他。   亚瑟推了他一下:“你进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纳森点了点头,就端起枪,头也不回地跑了。   亚瑟这才按了按自己被爆炸声震得有些刺痛的耳膜,从树后一块石头之后,拿回了他的通讯器和枪。   不过拿回也没用,通讯器彻底没有信号了,一打开就是刺耳的沙沙声。也无从得知俞鹿那边的情况如何,亚瑟只好认命地将通讯器往兜里一揣,就原路小跑着返回了。   与白天时的热闹截然相反,场馆中,一排排空荡荡的观众席,在昏暗的自然光下,显得孤寂而}人。场馆里发出了这么大的爆炸声,却听不见外面有人群聚集和看热闹的喧哗声。   拉塔罗舌这片国土,就没有真正和平与安全的地带。这里的人们,应该已经习惯了政府军、反对派和复兴派的撕扯,与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的冲突了。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赶紧关上窗户,躲在家里,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也多亏是在所有观众都离场后才开打的。不然,二十万人,惊慌失措地一起涌向出口,一定会发生血腥的踩踏事件。   跑过一排座椅时,亚瑟的心脏,忽然有种失重的感觉,一丝丝尖锐而危险的预感,芒刺在背。风声中――似乎夹杂了一点儿几不可闻的怪声。   亚瑟的汗毛倒竖,猝然之间,将身体一歪。同时,空气里响起了沉闷的“砰”一声,他的腰腹处,就传来了一种灼热的痛感。整个人扛不住那巨大的冲力,被狠狠地打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台阶上。   不过,那颗原本冲他心脏而来的子弹,却在距离他的身体有两厘米时变了道,没有真的射进肉里,将他后方一块厚重的水泥墩子,射了个粉碎。水泥碎片漫空飞出。   撞击的剧痛,密集地扎在了亚瑟的神经上。让亚瑟懵了一刹那。本能地,他蜷身躲过了飞溅的碎片,惊怒地回头,就看到了有人在逼近。   亚瑟几乎没有停顿,就敏捷地往下一滚,避开了追来的子弹。刚一避开,他的头躺过的那片空地,已经被子弹打了个稀碎。   滚下了台阶后,亚瑟迅速地翻身,爬了起来,手往腰腹部一按,却没有摸到粘稠的血,只有内脏被冲击得发痛的感觉。   跟着乔伊斯学了那么多枪械的知识,凭借枪声,亚瑟已经辨认出了,偷袭他的人,用的是轻型狙击|枪。   虽然被冠上了“轻型”的前缀,但这种武器的本质也是远距离狙杀敌人的狙击|枪。子弹不仅很长,直径也大,从这么近的位置朝着人体打,百分之百会将人的内脏震成一滩碎肉,然后再从后背穿出去,形成惨烈的贯穿伤。   就算穿了防弹衣,它也是很难完全变道的,顶多就是减少一点伤害罢了。   刚才那枚子弹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变道去了腰腹部,本来已经是防弹衣的极限了。   但它却不仅是变了道,还根本没有射进身体里。   这时候,亚瑟后颈的皮肤,传来了“咔拉”一声碎裂的声音。   刹那间,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伸手一摸,月色下,只见他的手心躺着一枚裂成两半的防弹护具。   联邦的防弹衣,是能量浓缩的护具,佩戴在皮肤上就可以起到作用。这一枚却不是他今天出发时戴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枚。   “……!”   亚瑟的脑海里,立即就浮现起了自己离开前,俞鹿给他的拥抱,以及她那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的手。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将自己的护具给了他。   有了两层的防护,才挡住了那颗本该让他重伤的狙击|枪的子弹。   亚瑟的眼眶微热,捏紧了这枚碎裂的护具,捕捉到对方的动作,猛地再朝掩体后缩去。   “砰砰砰――”   夜空中,对方也从隐藏处跳了下来。   “来啊!来啊!”月色之下,一个沐血的男人,神色癫狂,一边扛着枪疯狂地对着亚瑟扫射,一边往这边逼近:“小兔崽子,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月光照亮了对方那张带着刀疤、微微扭曲的脸庞。   ――正是刚才在展厅里,无意间发现了屋顶上趴着的亚瑟的白鸥成员!   看来,这家伙虽然来不及通知反对派躲开头上砸落的玻璃,但是,在危险降临的一瞬,他还是有了提防,还趁乱跑了出来。   亚瑟的神色变得阴戾,呼吸和心跳都失了速,抓住了栏杆,身体猛地后仰,躲开了贴着自己头皮射来的子弹,从高达两米的观众防护台翻身跳下!   绝对不能让这人找到伤员所在的宴会厅在哪里。   虽然那边有两个猎隼的雇佣兵在守着,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满地不能动弹的伤员、没有自保能力的医生、其中还有一个没穿防弹衣的俞鹿,都会沦落为活生生的靶子。   就算白鸥的成员不能活着离开了,临死前,多拖几个猎隼的人垫背,也是他赚到了。   转瞬,亚瑟就下了决断,打着蛇形,躲避子弹,寻找阻挡物,往反方向跑去,脚跟后方不断地传来了“砰砰”的枪声。   该怎么样解决这个人?   对方是一个训练有素、实战经验丰富、身体素质都处于巅峰的雇佣兵。不仅子弹储备充分,有防弹护具,还有比他更精良的武器……   而自己手上的枪,属于帕特里克,是用于近战的,杀伤力远不及狙击|枪。   剩下的那件防弹衣,也濒临失效了。   “砰!”   亚瑟痛叫了一声,手臂被子弹擦过,火辣辣地疼,被剜掉了一块皮。   他喘息着,用舌头,抵了抵自己的舌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他不可能跟正值壮年、人高腿长的成年男人比拼体力,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下一颗子弹打进的说不定就是他的心脏。   余光瞥见旁边的机甲联赛的场地。十多架钢铁巨兽,沉默地伫立在了里面。人类在它们的脚下,仰望它们,如同不起眼的蝼蚁在望着大象。是一个便于隐藏的场地。   亚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赛场的地面布满了尖锐的砂石,还什么都看不清。落地时,他的膝盖与手心都瞬间被粗糙砂石磨破了,疼得难以形容。   亚瑟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忍痛站起,捂着手臂,不敢停留,将衣服里那一个沙沙声的通讯器,塞在了前方如同柱子一样的机甲脚跟的后方。随后,尽量不弄出声音,匍匐着爬回了墙的边缘。后背贴上墙,手按在了正方形的洞口上,不出意外地,触到了一个可以输入光脑密码的键盘。   这时,他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男端着枪,站在了场地边缘,狞笑道:“怎么,跑不动了吧?我知道你已经中枪了,小兔崽子。”   由于角度的问题,他丝毫看不见,自己想杀的人,就蹲在了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阴影之中。   这个时候,被藏在不远处的通讯器,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里尤为清晰。   刀疤男毫不犹豫就是好几枪,一边往前走,一边将声音的来源处,打得尘土飞扬!   “砰砰砰――咔嚓!”   枪管空了。   “操!”刀疤男骂了一句,停住了脚步,似乎准备换个弹夹。   机会来了!   联赛场边,黑漆漆的边缘,倏然亮起了一道厚达半米的淡白色光晕幕墙,急速上升,彻底包住了刀疤男的身体。刀疤男惊怒交加,瞬间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腰间的所有弹夹,在光幕墙中,被彻底地切碎、瓦解成了沙子般的物质,流到了他的靴子上。   刀疤男怒吼:“不――不!!!”   机甲联赛的场地边缘,有一道粒子幕墙地带,不会伤人,却可以过滤掉一切的机甲碎片、弹药。   此刻,整个赛场都熄了灯,粒子幕墙在比赛后也消失了。但是,它的线路其实是独立的,可以人为启动的,在决定跟来之前,亚瑟就背下了这个场地的地图,包括十个启动口分别位于哪里,以及启动的密码是什么。   对方的狙击|枪没有了子弹,杀伤力甚至不及一把军刀。   趁着对方措手不及的这半分之一秒,亚瑟脸色狠戾,一跃而起,军刀朝着对方的侧肋,狠狠扎下,从左至右,贯穿了他的上半身。   空气通过伤口疯狂涌入刀疤男的胸腔,将肺部挤压成了拳头大小,鲜血不断涌出,窒息和失血的痛楚,让刀疤男难以呼吸,张开嘴,却叫不出声音来。   他的两边肺都被扎伤了,大概是死前的反扑,他狠狠地挥舞着枪托,去砸着亚瑟的头和后背,尖锐的指甲甚至扎进了亚瑟手臂的伤口。   亚瑟感觉头很晕,有热血从发际线处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紧咬着牙,丝毫不松手,较劲似的,继续将刀子一寸一寸地推入。   他必须用自己剩余的体力,在这里将这个人彻底解决了。   不知过了多久,刀疤男的动静微弱了下来,终于死去了。身体轰然倒下,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亚瑟也被带倒了,他的下半身被压在了沉重的尸身之下,大腿被对方粗糙的枪托碾得生疼。   亚瑟的视野在天旋地转,觉得头颅里的器官也被枪托打成了细碎的豆腐渣。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从尸身下爬了出来。   隐约看见远处有人朝他跑来,看身影似乎是猎隼的人。亚瑟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亚瑟看见了熟悉的屋顶。   手臂、膝盖、手心的外伤都被处理好了,包上了干净的白纱布。脑袋也包着纱布,却还是有种想吐的感觉。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俞鹿听见动静,睁开眼睛:“不要乱动,你脑震荡了,要卧床休息。”   亚瑟只得放松身体,躺了回去。   俞鹿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地问:“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亚瑟摇头,忽然皱起了脸:“晕。”   “都说你脑震荡了,别乱晃。”俞鹿失笑,扶住了他的头。   这次任务以后,进度条上升到了40%,算是好事一桩了   亚瑟“唔”了一声,脖子不动了。   俞鹿坐了回去,叹道:“没有哪里疼就好。是纳森他们将你背回来的,说你遇到了白鸥的一个很难缠的家伙,万幸你没事。”   亚瑟懊恼地说:“是那个人拿着狙击|枪,一直在火力压制我,如果不是这样,我能更快解决他。”   俞鹿摇头:“不,你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亚瑟抬起了眼皮,绿眸专注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将你的防弹衣给我?”   “你当时的处境比我危险多了,我用不着。况且我是大人,照顾你是应该的。”俞鹿不愿多说这个话题,就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你喝粥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被人当成小孩的话,亚瑟会有点儿别扭。   但现在,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因为他这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进步,有了一种预感,自己一定很快就能扭转她对自己的印象。   亚瑟笑了起来:“就是你喜欢吃的那种黏糊糊的食物吗?”   “什么黏糊糊,被你说得瞬间不想吃了。”俞鹿斜睨他:“吃不吃?”   “我的手没力气。”亚瑟眨了眨眼,小声撒娇:“你喂我,可以吗?”   “行,等着。”   亚瑟满足地笑了,露出了纯净的笑容。   .   这次的雇主哈特和他的夫人都受了轻伤和惊吓,进了医院疗养,但好歹达成了“活命”的目的。   和他们比起来,反对派和白鸥非但没讨到好处,还损失了不少人。政府军借着对方提的“要武器和虚拟货币”的要求,将计就计,反将了一军。白鸥害怕政府军的报复,目前已经离开了拉塔罗舌,暂避风头去了。   这个结果,哈特还是很满意的,爽快地结清了酬劳,还送了不少武器过来。   “真是谢谢你们了,合作愉快。”光脑投影中,哈特似乎是坐在了自己家的床上,对着镜头,朗声大笑:“可惜了,我没那么多钱雇佣你们长期保护我,要不然,我一定要让你们当我的保镖……总而言之,这些礼物,你们一定要收下。”   末了,哈特还表示他打算举办一个私人宴会,以庆祝自己劫后余生。同时为了感谢猎隼对他的保护,他还想邀请猎隼的雇佣兵一起去。   只不过,雇佣兵们一听见“宴会”,就想起了他们被紧巴巴的西装裤和莫名其妙的造型师支配过的恐惧,都表示不了不了,敬谢不敏。有好的酒,倒是可以送点过来。   哈特立刻派人送了不少好酒过来。   每一次,猎隼全体出完任务,都会集体喝高,在基地里面糜烂几天时间。听说哈特送来了好酒,只要不是伤得不能起床、不能喝酒的雇佣兵们,都爬了起来,涌到了大厅。   哈特收藏多年的好酒,就这样被牛嚼牡丹地糟蹋了个彻底。   这些人里最郁闷的,大概就是酒鬼乔伊斯了。他是这一次伤得最重的雇佣兵,动了一场手术,如今还没拆线。只可以听着外面的热闹声音,孤单寂寞地跟亚瑟并排躺在医疗室的床上休养了。   乔伊斯问:“你不是只得了脑震荡吗?怎么不去喝酒?”   “我年纪还小。”   “小个屁,老子第一次喝酒比你还小。”乔伊斯哈哈大笑起来:“听说你小子这次解决掉了一个敌人啊,不错嘛,通常初次任务的雇佣兵伤亡率是很高的。你算不错了。”   亚瑟看着自己被纱布包着的手心,轻轻说:“……还不够。”   他已经体会到了拥有力量的感觉,也爱上了那种感觉。但目前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更快长大才行。   .   一天下来,到了饭点,猎隼的基地里,到处都是酒味和醉汉。连走廊的石凳上,都随时可以见到一两个不省人事、衣衫不整的醉鬼,挂在上面睡觉。   俞鹿:“……”   她手里拿着晚餐,打算给帕特里克送去。   现在厨房、客厅和餐厅,都一片狼藉,厨师分身乏术,她正好也没别的事,就代劳了。   由于腿上受了伤,为了活动方便,帕特里克现在不在别墅二楼住,暂时搬到了易于活动的基地一楼。要去那个房间,需要经过一段比较昏暗的石走廊。   俞鹿刚一踩上楼梯,就看见了前方有个人影迎面走来。   拉斐尔的脸颊上贴着创可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挑眉:“二太太,你给少爷送吃的?”   俞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却被拦住了去路。   “说起来。”拉斐尔将她慢慢逼到了墙边,甜甜地一笑:“我还没有感谢二太太救了我,给我处理伤口呢。”   俞鹿说:“不用客气,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礼尚往来而已。”   “哦?”拉斐尔惊讶地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跟你客气一下。”   俞鹿:“…………”   他突然在发什么浪?   拉斐尔说:“你怎么不继续问,我一般会怎么感谢人?”   俞鹿无可奈何,配合地说:“好好好,你一般会怎么感谢人?”   话音刚落,眼前就有片阴影放大了。拉斐尔弯下了腰,轻轻啄吻了她的唇角一下,随后恶作剧般,微微一笑。   一股淡淡的酒气,涌入了俞鹿的呼吸中。   好吧,她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浪了。   “……”俞鹿低头,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说:“你不怕被罗德尼的人看见吗?”   “怕,我怕得要死了。”拉斐尔拿下了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   等拉斐尔离开后,俞鹿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才继续往帕特里克的房间走去。   刚要敲门,门就凑巧打开了,帕特里克正要出来,看见了她,顿住了脚步。   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好得让人惊讶,休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可以走动了。他想必是心高气傲,拒绝使用拐杖,所以,即使能活动,速度也很慢。   此刻一看,居家养伤的帕特里克,比平时要随意多了,没有打理自己的金发,稍微长长了一些的发丝搭在额前。身上也只穿了睡袍。   俞鹿不解地问:“你怎么起来了?有什么需要么?”   “没什么,随便走走。”帕特里克才一说完,肚子就传来了一声“咕――”的长响。   两人:“……”   俞鹿忍着笑:“这是你的晚餐,厨师没空,我给你拿来了。”   “……”帕特里克的表情,似乎有点儿尴尬:“哦,谢谢,拿进来吧。”   “原来你也会说谢谢。”俞鹿说:“算了,你别对我有偏见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当然会道谢。再说了,我对你并没有偏见。”帕特里克皱眉,停了停,说:“即使有过,现在也没有了。我承认你是猎隼合格的同伴。”   “要得到你的认可,还真的不容易。”俞鹿笑了笑,一手端着食物,另一手扶了他一下:“我扶你吧,你现在的情况,还是要减少走动,让伤口都长好再说,不要心急。”   帕特里克长得高,走动时,还是有一定重量压在她的肩上的。   俞鹿有些吃力地将餐盘放在了床头柜上,一转身,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床上垂下来的床单。   失衡的一瞬间她已经知道不好了,幸好,帕特里克立刻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扶稳了:“小心!”   这个时候,没有关紧的门外,传来了一声倒吸气声。   纳森怀里抱着一份文件,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紧紧地搂在一起的两人,一脸被震撼到的表情,一句“fuck”已经情不自禁地冲了出口:“化克!少爷,二太太,你们两个这是在……”   俞鹿:“……”   帕特里克:“……”   纳森咽了口唾沫,猛地反应过来:“少爷,二太太,你们继续,继续,我给你们关门。”   俞鹿连忙从帕特里克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我就先走了。”   “好。”帕特里克点头,随后,对着也想一起溜走的纳森冷冷道:“纳森,你留下来,我有话和你谈。”   纳森:“……”   俞鹿安全地退了出去,看着关紧的门,心想,纳森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也不算是最糟糕的情况。   要是他早来了五分钟的话……估计表情会比现在更天崩地裂吧。 第98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4   五年后。   渔夫星, 南半球,维拉尔沙漠。   浓重的夜幕徐徐降临,蔽月遮星。荒芜的沙漠边缘, 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 无尽地延伸向了远方那座繁华奢靡的日不落小城。   公路旁,枯黄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草堆里面,竖插着一个指路牌。经过十几年的日晒雨淋、风沙磨蚀, 这块木板早已被侵袭得残破不堪了,鲜艳的色彩褪为一种暗淡的灰调。深浅不一的裂痕纵横其上,使得它看起来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皱纹耷拉的老头。由于螺丝松动, 路牌的上下方向是颠倒的。将它拨正过来,才能隐约看出上方模糊不清的两排字母:Lost Paradise(失乐园)。   广袤的维拉尔沙漠, 因为盛产磷灰石和铁矿,而在渔夫星颇具名气。它与七个大小不一的国家接壤。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历史因素、领土纷争、利益冲突,让这些国家之间矛盾重重, 战争不断,国土的边界也很模糊。   经过了几十年的演变,在它们的中间, 渐渐形成了一个和平的过渡地带――一座被称作“失乐园”的城市。   当然,“和平地带”只不过是好听点的叫法。要是直白一点说,这地方就是一个没有王法与执政党的三不管地带。在这里,超级赌场、夜总会、豪华餐厅、猎奇的地下拍卖会,比比皆是,金钱、美酒、美艳火辣的女人、新鲜的玩意儿……让无数的游客、找寻刺激度假地的富豪、妄想靠着微薄的赌资一步登天的赌徒慕名而来。   在光鲜的一面背后, 这里同时充斥着混乱、罪恶、毒品与暴力。   每一分钟, 都有人在赌桌前一掷千金。在一墙之隔的幽暗巷子里, 也可能同时有人在帮派火拼里死去。   在这个晴好的夜晚, 失乐园里,最有名气的赌场“地狱之门”已经是人声鼎沸。   这里共分为三层。最为安静私密的顶层,是用来招待顶级富豪的。与之相比,一楼和二楼就要热闹得多了。   巨大的金色水晶吊灯悬在高高的天花上,光芒略显柔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潮涌动。不同玩法的赌桌,陈列在了这个宽阔的大厅里。每一张赌桌后方,都有一位打着红色领结、佩戴手套的英俊荷官,面带微笑,在给客人发牌。   赌场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站在二楼俯瞰下去,你可以在这里看见芸芸众生的百态。有意气风发的人,也有狂热或失意的人。或是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之后,濒临疯狂的赌客……基本上,进入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顾及自己落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今晚的“地狱之门”内,倒是出现了一个例外。   一楼西北角那张赌桌的边上,一个身影引起了不少来客的侧目。   那是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懒洋洋地坐在了一张沙发椅上。   他脖颈修长,肤色白皙,有一张堪称完美的漂亮面容,蜷曲的金发搭在额前,低垂的眼珠盈满了绿宝石似的光泽,耳骨上嚣张地打了一排耳钉。   光看面容和气质,他就像是一位出身自某个著名大家族、优雅贵气的小少爷。   可惜了,目光往下一扫,看到这少年的衣着打扮,就会知道,他不是那种世俗意义里的光鲜亮丽的有钱人。   少年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橄榄绿色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下半身套了一条迷彩工装裤,裤脚束在了一双辨认不出牌子的黑色短靴里。   他的坐姿十分放松,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不端――身子歪着,左手的手肘撑在了沙发扶手上,五指下垂,握着一个玻璃杯,杯中光影流转,橙黄的啤酒在晃动。两条长腿交叠着,踩在了椅子边上。   与那些喜欢用礼仪来标榜自己出身不凡的富豪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   所以,即使少年手边的筹码已经堆积得有小山那么高了――替换成现金的话,一叠叠地垒起来,估计比他这个人还高了,大多数的人们都不会认为那是因为他本人有钱。   大概这又是一个运气好的穷光蛋罢了。每一天,赌场里都会出现这样的昙花一现的幸运儿,用少得可怜的钱,赢得盆满钵满。   这是每一个旁观者大同小异的想法。   因为判定了少年没什么背景,那些落在少年身上的意味不明的眼光,开始变得有点儿暧昧和放肆了。   毕竟,在失乐园这种肮脏的地方,黑市里的人口买卖十分猖獗。像眼前少年一样,完美至此的极品货色,若是被送上了拍卖台,一定会有数不清的买主,愿意为了他而支付让人惊叹的天价买资。   亚瑟喝了一口啤酒。   他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身后的那些越来越明目张胆的微热视线,有点儿意兴阑珊地敲了敲桌子,示意荷官给牌,同时后仰脖子,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个时候,他的后方传来了一个醇厚的声音:“晚上好。”   亚瑟一顿,有些不耐地抬眼。   前来搭话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褐色皮肤,笑眯眯地说:“我的名字是欧文。我的老板注意到你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这里玩了一晚上了,想请你去喝杯东西。不知你赏脸吗?”   “地狱之门”的不少熟客都认得欧文,知道他的来历不简单――这家伙是维拉尔当地一个富商的手下,平日里,专干一些拉皮条的腌H事。   不过,就算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欧文这一身非富即贵的打扮,再观察到四周围突然静下来的人群,也该知道这人的来头不小了。   亚瑟的态度却很冷淡,收回目光,扔出了筹码,吐出了几个字:“滚,没兴趣。”   “……”欧文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打好的腹稿都噎住了。   事情没有办成,欧文似乎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交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微微压低声音,说:“我的老板――埃里克・莫德先生,是维拉尔地区负责开采铁矿石的富商,风度翩翩,气度不凡,许多人想和他见一面都做不到。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说到他老板时,欧文的语气隐隐染上了一丝得意和倨傲,似乎是在嘲笑亚瑟的有眼不识泰山。   同时,欧文示意他看向二楼。果然,二楼的栏杆处,五六个身材高壮的保镖,护住了一个年近五旬的西方男子。这家伙应该就是埃里克了,他的相貌还算得上是英俊,不过眼袋很重,面色虚白,一看就是在私生活上相当放纵的人。   “……”亚瑟的视线,在埃里克的面上停顿了一下,眯了眯眼,忽然将腿从桌子上收了下来,一笑:“喝东西是么,好啊。”   欧文松了口气,露出了“算你识相”的表情,满意地站了起来,示意亚瑟随他离开:“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亚瑟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亚瑟。”   他随手将桌子上的筹码往衣服里一卷,示意侍应生给他存入保管柜里,就整整衣裳,插着口袋,跟着欧文出去了。   某几个知道内情的客人,看着他们离开,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丝同情的表情,仿佛看到了羊入虎口。   “摊上了埃里克那家伙,那男孩怕是要完蛋了。”   “谁不知道埃里克是个喜欢虐待床伴的变态,就算陪他睡觉有大把的钱收,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啊……”   “这男孩肯定是外乡人吧,估计没法活着离开维拉尔了。”   人群之后,乔伊斯从另一张赌桌边上起了身,叹息。他今天晚上的赌运不好,几百万的赌资,输了个精光。他喝了一口啤酒,走到了人群之后,恰好将这一幕全部收入了眼中。   乔伊斯挑眉,走到了吧台的角落,递上了酒杯,示意酒保给他续一杯,对一直在看热闹的拉斐尔说:“亚瑟就这么去了?你也不拉住他,不是说明天才动手么?”   “你没看到亚瑟这几天的脸都是阴的么。那个叫埃里克的家伙,真他妈不知死活,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拉斐尔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反正亚瑟一个人都能搞定,我插手干嘛。”   五年时间过去。猎隼有人离开,也有新人加入,渐渐成为了一个更成熟、更有实力的雇佣兵团体。亚瑟也从一个只能偷偷跟着去出任务、被枪托打得满脸是血的小孩儿,成长为了猎隼里,一个实力出众的成员。   自从转正后,短短两年时间,在地下世界里,亚瑟就拥有了一个让他本人感到深恶痛绝的称号――杀戮天使。   一个比拉斐尔的“天使”还要让人牙酸一百倍的称号。   好歹拉斐尔被称为“天使”,只不过因为他的名字和圣经的大天使长一样。亚瑟却是因为金发碧眼,相貌美丽,尤其是,他崭露头角时只有十五岁,漂亮到了有一丝雌雄莫辩的程度,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画卷里那些圣洁的天使。   偏偏,他的职业又和天使毫不搭边,是游走在地下世界、与枪支军刀为伴的雇佣兵,才会被人起了这个名字,还迅速被传开了。   这几天,猎隼刚出完了一个大任务,在返回拉塔罗舌的基地之前,经过了维拉尔沙漠,计划在这里逗留一周,享受生活,修整一番。   期间,他们突然收到了从拉塔罗舌发来的消息,说他们的首领罗德尼的病情又不好了,还嚷着要立刻见到俞鹿。   虽然猎隼的控制权,已经基本移交到了大少爷帕特里克的手里了,但罗德尼毕竟还活着。于是,作为随行军医的俞鹿,才在维拉尔住了一晚上,就不得不立刻动身,赶回拉塔罗舌了。   与此同时,猎隼还接到了掮客塞鲁斯的求助。   埃里克・莫德是维拉尔沙漠这边的一个大亨,骄奢淫逸,男女通吃,私生活一团糟――这些都算是有钱人的通病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家伙,偏偏有一个有别于他人、令人不齿的兴趣――他喜欢虐待床伴,尤其是喜欢玩儿未成年的男孩子。   他的身边,有一个叫做欧文的皮条客,总是会寻找机会,物色一些新鲜年轻的男孩子给埃里克享受。不久之前,埃里克就这样将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弄成了重伤。   更凑巧的是,那少年有点儿背景,是渔夫星北半球的一个毒枭的侄儿。事发的时候,他是被埃里克当成普通人家的孩子,迷晕了带到床上去的。那毒枭和塞鲁斯先前有过合作,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愿意出高价,请在失乐园这里修整的猎隼帮忙除掉埃里克。   在平时,猎隼很少会去接这种“小活儿”的。不过,这次,一来是卖人情给塞鲁斯,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就在失乐园,随手做掉塞鲁斯也无妨。   所以,目前,俞鹿已经一个人回到拉塔罗舌好几天了。其余的雇佣兵们――包括亚瑟在内,却还是待在了失乐园,打算搞定了埃里克后才集体离开。   想也知道,埃里克这种在本地混得如鱼得水的地头蛇,肯定与方方面面的势力都有牵扯。   如果真的杀了他,猎隼的雇佣兵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所以,他们的原计划,是将事情推迟到出发的前一晚再做的。   结果,他们都还没打算动手,埃里克就自投罗网了,还挑了一个这几天心情极坏的亚瑟。迫不及待想见阎王爷,纯粹是找死。   “好吧。不过,我还是搞不懂亚瑟这几天怎么了。”乔伊斯灌了一口啤酒,耸耸肩:“这地方的妞儿多火辣啊,和拉塔罗舌的风格不一样,好玩的事儿也多了去了,这种纯享受的日子,我还想多过几天呢,他却一副恨不得立刻回去拉塔罗舌的样子。”   拉斐尔嘲道:“省省吧,以你的智商要想明白一些事,的确是不简单。”   “滚。”   ……   沙漠地区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有多酷热,夜间就有多寒冷。   一离开“地狱之门”,迎面而来裹挟着沙子的冷风,冷得人打颤。   台阶下方,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的豪华加长款车子。车后座的门打开着,敞开了一个私密的入口,可以看到里面奢华宽敞的真皮沙发。   尽管这条路上没几个行人,保镖们依然十分警惕,分散在了四周,守着各个方向。还有一个报表负责给亚瑟搜身,确定他没有携带枪支或军刀等可疑的武器,才放他上车。   看来,埃里克对自己的人生安全还是看得很重的――也许他也知道自己缺德事做多了吧。   不过,除了检查武器,保镖们就没有对亚瑟做任何限制的措施了。   很显然,没人认为,这个漂亮斯文的少年,可以在六个保镖的防护下威胁到他们的雇主的生命。   亚瑟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轻轻把玩着项链的坠子,弯腰进了车子里。   车门关上后,车子徐徐往前开去。   保镖们分坐在了前后,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亚瑟轻轻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将那枚项链坠子放进了衣服里。。   窗外明灭的光线,飞快地掠过了他的面容,使其看起来,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危险。   等车子转入了一条更隐秘的暗巷,与他并排坐在一起的埃里克,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色胆了,一只肥腻的大手,悄悄地摸向了亚瑟的大腿:“你叫亚瑟是吗?我――”   结果,还没摸到,他的手腕,就在半空被捏住了。   初时,埃里克还以为亚瑟是在矜持,哪知道,自己用了力也根本抽不出手来,更撼动不了他半分――这个少年,有着和外表毫不相符的可怕力气。   埃里克的眼皮微跳了一下:“怎么?”   亚瑟在黑暗里,转过头来,对他微笑:“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别人乱碰我。”   说着,他笑容不变,五指恐怖地一使劲,就在埃里克惊恐的注视中,咔嚓一声,捏碎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埃里克额上滚落豆大的汗珠,凄惨的叫声在夜里咆哮而起:“啊啊啊啊!”   “吱――”车子里彻底乱套了,在狭窄的巷子里走成了S形,连撞翻了几个垃圾桶,才堪堪急刹住了,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了难听的声音。训练有素的保镖们早已惊怒暴起,扑向了亚瑟,在车子里打了起来。   埃里克疼得在地上翻滚,握住了受伤的手腕,爬下了车,一边嘶吼:“都给我上,弄死他!杀了他!狗娘养的,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副驾驶位上的欧文,也吓得打开车门,从车上滚下了来,一回头,他被迫目睹到一场以少敌多的单方面杀戮。   亚瑟的身形灵活而鬼魅,以一个寻常人难以做到的柔韧的格斗姿势,猛地一翻,就将一个体重起码有两百斤的保镖踢飞了出去。后者狠狠地砸在了墙上,撞得墙皮开裂,口鼻出血,失去了意识。一个保镖试图用他粗壮的手臂从后方困住亚瑟,亚瑟识破了他的意图,“咔”地一拳,将对方的眼眶打得凹陷了下去!保镖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嘶吼着流出了涎水。   在混乱中,有保镖见到同伴一个个倒下,咒骂了一句,掏出了枪。“砰砰”的枪声响起,亚瑟侧身躲过了子弹,带着铁块的靴子,猛地踹向了保镖的手腕,夺到了枪,同时在手中几下漂亮的旋转,反身一个干净利落的点射!   埃里克的叫声,戛然而止。   缺了头的尸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角落里的欧文,已经吓得头脑发懵了。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孔武有力的六个保镖,已相继被一个神秘的少年放倒了。   这不是打架,是碾压。埃里克的保镖都是万人中选出来的精英,但他们在亚瑟的面前,却可笑得如同门外汉……在那些精准狠戾、训练有素的杀招前,根本不能看。就像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野兽,不会将看门狗的招数放在眼里一样。   欧文冷汗湿透了衣裳,咽了口唾沫,看向了旁边那具尸身――埃里克・莫德,他的老板,维拉尔沙漠有名有姓的富豪,此刻也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自己的下场也会是这样吗?   路灯下,亚瑟松了松手腕,抬步朝欧文走了过来。这一刻的欧文,已经不敢再有之前那种轻佻的判断了。倒不如说,他万分后悔,自己居然没看出来这少年的恐怖之处,慌忙求饶:“饶了我吧,是埃里克指使我来跟你搭话的,求你了!”   说着,他的衣领忽然一紧,被亚瑟揪住了,后脑勺狠狠地撞到了围墙上去。   亚瑟用手里漆黑的枪管,轻轻顶住了欧文的心口,在后者剧烈颤动的瞳孔中,微微一笑,动了动唇,说:“砰。”   这个“砰”字的语气,悠然而戏谑。   欧文的神经却仿佛已经到了绷断的边缘,惊弓之鸟一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   亚瑟松开了手。欧文两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滑倒在了地上,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心口,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出血。   “我今天就放你一马。”亚瑟蹲了下来,恶劣地用枪管轻轻地拍了拍欧文惨白的脸,轻声说:“如果不想我改变主意,去你的房间找你的话,等埃里克的人来了之后,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欧文喘息着,不断点头:“我什么都没看到,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第99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5   “这才对嘛。”亚瑟慢慢地将枪口移开了。   这一支可能会将人的头壳轰成一个碎西瓜的枪, 终于从自己的脸颊边挪开了,欧文的眼珠颤动,几乎痉挛的神经, 几不可见地放松了一些。心脏却依旧紧紧收缩着,不上不下地悬挂在尖刀上。   在萧索的夜风中, 飞蛾不断撞向他们头上的路灯,传出了“滋”的声音, 那是它们在人世间最后的一声嘶叫。有稀疏的雨丝从天上飘了下来。   亚瑟的鼻尖凉了一下, 站了起来, 柔软的金色发丝拂过他的额头。在带雨的光束下, 如同一个年轻的死神。   他一边玩着枪, 一边似有所觉地听着远处的动静。   这条巷子刚才明明传出了动静很大枪声,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好奇地探头出来看。远方的街巷倒是传来了模糊的鸣笛声, 分不出具体方向, 每个方向都有, 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失乐园这座城市里, 没有好管闲事的警察,所以才会变成犯罪天堂。不过,埃里克这样的富豪, 肯定有自己的保全队伍。刚才在乱战中, 他的保镖应该是向莫德家族发出了求救信号,还给这里定了位。   “我该走了。”亚瑟伸手一捞,将欧文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 戴在自己头上,还微微压低了帽檐, 彬彬有礼地留下了一句“晚安”, 便往后一退, 潜行入了黑暗之中。   ……   失乐园里,猎隼的临时驻扎地,是一座外形陈旧的二层旅馆。在一片低矮密集的民居里很不起眼。   一楼那扇结实的木门开了,撞在墙壁上,发出重重一声“咣”。   拉斐尔倚在了旅馆二楼的前台上,他的前方摆了一个冰箱,冰箱门开着,里面是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酒,供他随意挑选――可惜都是他看不上眼的烂酒。   听见了上楼的那道脚步声,拉斐尔头也不回,一边仔细观察啤酒的标签,问了句:“搞定了?”   公共休息区那张打着补丁的沙发上,亚瑟躺在了上面,鞋子也没脱:“明知故问。”   “虽然我不相信你会在那种小鱼虾的身上失手,不过还是有个准信更好。”拉斐尔扶着冰箱,挑了半天,才勉强选出了一瓶酒,喃喃:“说真的,这里的酒,口感真他娘的和潲水差不多……一起喝么?”   “不了。”亚瑟把玩着自己的项链,回绝道:“你都说难喝了,我还自找罪受做什么。”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条项链上串的不是什么名贵饰物,而是一枚简单的铭牌。   每个雇佣兵都会有一个自己的铭牌,它刻着拥有者的名字、编号和隶属的组织。   这是身份的象征,也可以在人死后充当辨认尸体的工具。毕竟雇佣兵每次出任务都是九死一生的,有时候遇到危险,等队友找来时,也许连尸体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那时候就需要铭牌来辨认谁是谁。最后还可以让队友带回去做纪念。   在猎隼的基地里,就收藏着他们离去的队友的铭牌。哪怕他们已经死去,灵魂也会与猎隼永远同存。   这时,纳森正好举着两个大箱子路过这里,听见后,大声嘲笑了起来:“拉斐尔,你这么说,难道你喝过潲水?”   拉斐尔毫不留情地对他比了个中指:“滚。”   “别瞎聊了,喝完酒就赶紧滚过来收拾东西。”纳森说:“基地通知我们了,帕特里克少爷给我们安排了一架飞机,十一点过来接我们,我们十点就得出发了。”   亚瑟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项链,闻言,猛地抬眼:“基地联络我们了?什么时候的事?”   为了保密基地的位置,减少信号被追踪的可能,猎隼在外进行任务时,每日联络一般都要等基地那边打来。   “就刚才,现在乔伊斯在接听,可能还没挂断吧。”   纳森刚一说完,亚瑟就一阵风似的站了起来,跑向了通讯室。   简直像是担心慢了一秒,那边就会挂断一样。   “哎,真是不敢相信,当年那个才有我的腰那么高,挂在我身上爬到机甲联赛的屋顶上装炸弹的小孩,现在居然都能独当一面了。”纳森感慨,又有点不解地说:“他这是怎么了?”   拉斐尔耸肩,没说话。   ……   亚瑟冲进了房间里,乔伊斯的光头在幽暗的环境里分外显眼,他似乎正准备挂断通讯仪,在前一秒被亚瑟制止了:“别挂!”   “怎么了?”乔伊斯莫名其妙,将话筒交给了亚瑟后,就出门去了。   亚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紧张地轻吸了一口气,才将话筒放在耳边。   话筒那边的人仿佛迟疑了一下,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亚瑟吗?”   “姐姐。”亚瑟高兴地叫了一声,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如果刚才被他用枪指着的倒霉鬼欧文,这会儿在旁边看到了他的表情,一定会被亚瑟的变脸之快吓一大跳――暗巷里戏谑又无情的年轻死神,一转头就笑意盈盈春暖花开仿佛绕指柔……这他妈简直就是极端双面人。   俞鹿失笑:“我听见你叫乔伊斯别挂电话的声音了。”   “可惜这次你提早走了,我去赌场逛了几圈,赚了不少,还给你带了很多维拉尔沙漠这边的礼物。”亚瑟握住了话筒,小声撒娇:“我好想你。”   “……不用破费,你安全回来是最重要的。好了,已经快十点钟了,你们收拾收拾也该出发了。回来再说吧,万事小心。”   接着,不等亚瑟继续挽留,那边就切断了通讯。   亚瑟的动作凝固着,握住话筒的手,暗暗捏紧了,神色闪过了一丝丝的受伤和不服气。   几年前开始,俞鹿就是保罗的助手了,跟着猎隼出过几次任务,和雇佣兵们建立下了很深的信任感。尤其是这几年,罗德尼已经几乎隐退了,只会参与一些和猎隼发展方向有关的重大决策。在雇佣兵们的心里,俞鹿“军医”这个身份,比“二太太”的身份有存在感多了。   亚瑟由于要和保罗学习课程,和俞鹿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早见晚见,总得有一个称呼。   按照道理,他应该称呼俞鹿做“小妈”或者“继母”。但是,亚瑟一想到这两个称呼,都是依附在“罗德尼的女人”的基础上而起的,就感到无比地厌烦和烦躁,怎么也叫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或者是长辈过――从一开始,就连半点这样的念头也没有。   他甚至有点羡慕帕特里克,因为比俞鹿年长,就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没有那么多纠结。   不过,那时候的亚瑟,还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态,只知道自己希望成为俞鹿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等到他十三四岁时,做了乔伊斯说过的那些梦,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   那些朦胧而荒诞的梦,让亚瑟整个人跟被火烧着了一样。心虚,羞惭,刺激,内疚,酣畅淋漓,还有仿佛背德了的深深的罪恶感,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直觉,这种事说出来了,或者说,被她察觉到了,一定会让她觉得他不正常。   甚至会被她讨厌、疏远。   只是,有了第一次,他就再也无法压下这种冲动了。一次又一次,只能靠着幻想,偷偷纾解渴望。   没人会甘心永远停留在原地。有了渴望,就不甘于一辈子幻想,就会希望更进一步。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急躁――就像你有了一个很想要的宝物,却不能一下子得到它,只能安慰自己,要徐徐图之。   正好,罗德尼由于身子一直不好,所以,结婚的事也搁置了下来。当初俞鹿一进来就被称作“二太太”,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很快就会在手续上和罗德尼结婚了。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她都还是罗德尼的女朋友,再加上医生这个身份后来居上了,雇佣兵们在外任务时,为了方便,都直接喊她的名字或者是“医生”了。   亚瑟观察到这点后,便浑水摸鱼,趁着俞鹿忙碌时,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姐姐”――一个同辈的称呼,拉近彼此的距离。   叫完以后,他的脸颊火辣辣的,心脏狂跳,忍不住低下了头。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真实心思,心虚又紧张地等候着她的反应落下。   结果俞鹿只是惊讶了一下,就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于是,这个称呼……就这样被怀着小心思的亚瑟延续下来了。   这几年时间,亚瑟自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不敢将一丝一毫的渴望表露出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就是从这半年开始的,俞鹿对他的态度开始有点儿变化了。   也不是变坏了,但亚瑟还是隐隐约约,有了一种被她疏远、被她往外推去的感觉。这让亚瑟很不好受。   多少次,都想直接问她原因,又担心问出口了会覆水难收,只能忍下来。   亚瑟的表情,轻微地扭曲了一下,深吸口气,放下了话筒。   ……   而远在拉塔罗舌的俞鹿,也揉着眉心,放下了话筒。   白驹过隙,韶光似箭,五年里,进度条以每年3%的速度,在微弱地上升着,如今是55%。哪怕猎隼出了大的任务,也没给进度条添砖盖瓦过。   俞鹿问过系统这问题。系统解释说,这是因为只有和剧情挂钩的事件才会作用于进度条。否则她啥也不用做,光等着时间流逝就行了。   可能因为剧情的齿轮被改变了,罗德尼这货居然超长待机到了现在――本来在她来到萨尔维家族两三年后,罗德尼就会死去,现在硬生生多活了五年。   好在俞鹿因为多了一层身份,不用一天到晚守在他身边,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一切都很完美。唯一让俞鹿感到忧虑的是,亚瑟这孩子,虽然没有长歪,还是很乖,但是,有点粘人过头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长大了。长大就不能再这么粘人了。   为了不再踏上前世的覆辙,她这半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疏远亚瑟。 第100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6   翌日的清晨, 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丛林里漂浮着淡薄的雾霭。十多辆越野车就悍勇地碾入了猎隼的基地。   马达的轰鸣声,让不少还在睡梦中的人都被叫醒了, 纷纷伸着懒腰,走出了房间。有一些人已经冲了上去,一边笑骂这些扰人清梦的队友们, 一边和他们拥抱了起来。   亚瑟打开车门, 跳了下车。   他正处于成长最快的年纪,身高已飙升至了184,和拉斐尔几近持平了,也和十七八岁时的帕特里克差不多高。比例极佳, 宽肩窄胯,身形遒劲有力,肌理形状修长。   在周围这一群筋肉虬结、虎背熊腰、身高逼近两米、面目凶悍的雇佣兵中,这样的身材被衬得略有些斯文了。不过, 这不代表这种身材中看不中用。   与那些整天泡在健身房里,吃蛋白|粉增肌增重的男人不一样, 雇佣兵们不关心自己看起来好不好看, 只关心钱、女人和任务。他们的体型都是通过在真枪实弹的生死线上千锤百炼、受伤百次而形成的。两者之间的差距,唯有血肉可以填平。   埃里克的保镖们就属于看起来很壮, 实际上根本不会被懂行的雇佣兵们放在眼里的类型。所以,哪怕这群保镖的身材普遍比亚瑟大一圈,真正打起来时, 也完全不是亚瑟的对手。   应该说,现在在猎隼里, 近身格斗方面, 亚瑟已经几乎没有敌手了。   亚瑟环顾了一周,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最想见到的人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出现。   亚瑟微微蹙起了眉,看到不远处穿着白大褂的保罗正在给乔伊斯检查他那只脱过臼的手的恢复情况,便走到了保罗的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保罗,我姐姐在哪?”   “罗德尼老爷昨天晚上情况不大好,俞鹿在贴身照顾他。”保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现在老爷刚睡下,她应该也回去休息了吧。”   亚瑟闻言,说了一声“好”,就与他们擦身而过了。   “亚瑟这小子,这是没戒奶还是怎么着,回来第一时间就找俞鹿。”乔伊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保罗头也不抬地说:“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十二岁开始就这个样子,就喜欢粘着俞鹿。”   “那还蛮可惜的。”乔伊斯笑了起来:“听说很多小孩子都会排斥继母,亚瑟和她相处得那么融洽,要是俞鹿真的嫁给了罗德尼老爷的话,亚瑟岂不是会真的将她当成母亲来对待?也算是可以弥补一些缺失的母爱吧。”   “呵呵……”保罗却似乎早已洞察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看亚瑟抱的未必是你说的这个心思。”   .   别墅中静悄悄的,窗帘几乎都拉了起来,家具、地毯,都隐匿在了黯淡的青光里。   红色大沙发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俞鹿抱着枕头,头歪着,整个人斜倚在了沙发扶手上,陷入了睡眠中。大概睡得并不沉,所以,眼睫一直在轻颤。   罗德尼这老头子,虽然改写了自己原剧情里早死的命运,超长待机了五年,不过,说实话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众所周知,瘫痪的中老年人,是最容易出现并发症的。哪怕罗德尼重金请了二十四小时的私家看护,也杜绝不了这些后遗症。如同一台受过重创的老朽机器,再怎么用心维护,也阻挡不了它一天天变坏。   也许这就是原剧情的加持吧――就算不死,也不会让人舒服就是了。   这也导致了罗德尼的脾气越发古怪和阴晴不定,很难伺候。   近来,罗德尼已经瘦得像一个骷髅了。现在是秋天,俞鹿有种预感,他也许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虽然这家伙不是好东西,但是,看见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雇佣兵头子,一步步地走向末路,俞鹿还是挺感慨的。   由于亚瑟几天没回来了,根据“和主角接触多了,罗德尼就会倒霉”的定理来反推,罗德尼这几天开始有劲儿折腾人了。昨天晚上,他不睡觉,就要全部人陪他不睡觉。   当俞鹿疲惫地从他的房间走出来时,天都要亮了。   她的作息颠倒了几天,喉咙隐隐作痛,如果回房倒头就睡,那恐怕得晚上才起来,继续日夜颠倒,对胃也不好。所以,俞鹿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就来到客厅,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打算喝几口,扛过这个白天,晚上八点就去睡觉。   结果睡神还是赢了她。咖啡也完全不起作用了。她的头一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发沉的眼皮便自动上下黏合了起来,不知不觉就沉浸入了浅寐之中。   这场短暂的睡眠,持续到了俞鹿在迷糊中,感觉有人走近了她。   有道视线,似乎在她跟前,凝视了她一会儿,接着,那人轻手轻脚地走开了。片刻后又回来了。俞鹿感觉到自己的肩上一暖,沉浸在香甜睡眠里的注意力猛地一收。   她睁开了酸胀的眼睛,刚好看到了亚瑟给她盖了一张毯子,正准备收手的模样。   “亚瑟?”俞鹿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回来了吗?”   “嗯。”亚瑟见她已经醒了,便不走了,在沙发旁坐了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姐姐,这都秋天了,你在这里睡觉,很容易着凉的。”   “我没想睡觉的,就是坐一坐,不小心睡着了。”俞鹿拨了拨发丝,示意他看桌子上的咖啡,对亚瑟轻轻一笑:“你看,我给自己泡了咖啡,不过现在已经冷了。”   五年的时光过去了,独属于东方女人的妩媚和清纯,互相缠绕着,深陷在了她醉人的一颦一笑里。由于疲倦,俞鹿的眼睫微微垂着,微红的眼眶仿佛被雾气浸染过,有种朦朦胧胧的湿润感。   亚瑟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暗了暗,膝上的双手,也微微用力,虚握了一下。   不过,等俞鹿看过来时,亚瑟已经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目光,轻吸口气,有点儿心疼地问:“都这么累了,怎么不上去床上睡?”   “我这一睡肯定得睡到前半夜,作息就更加调不过来了。其实也还好,就是熬了几天而已。”俞鹿打了个呵欠,觉得继续在亚瑟面前半躺着的姿势不太好,便坐直了身体,裹着毯子,问:“对了,我之前和乔伊斯在通讯仪里聊天时,他说你自己单独去执行掮客交给你们的任务了。”   唉,不得不说,亚瑟这小子还真体贴。如果不是他给她盖了毯子,她都没发现秋天的早上,客厅里居然这么冷。   亚瑟听了这话,眯了眯眼,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脸登时一黑:“乔伊斯经常和你聊天吗?”   “嗯?没有,就是昨晚在通讯仪里,我问了两句你的情况而已。”俞鹿有些哭笑不得。亚瑟这算是什么关注点。   亚瑟面色稍缓。   俞鹿端详他:“你没受伤吧?”   亚瑟想了想,点头说:“有。”   俞鹿微怔,瞬间往前坐了坐,有点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上看下看:“哪里?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是手吗,还是身体的哪里?”   亚瑟任由她上下端详自己,心中那种被疏远的感觉又淡化了,颇有些甜滋滋的,主动将手递了上去,撒娇道:“这里,你看,被刮伤了。”   俞鹿:“……”   俞鹿无语地看着亚瑟的手指关节,上面的确有一处擦破了皮、轻微红肿的“伤口”。她忍不住抚额:“不是,你这伤口,再过半天,都能自行愈合了吧。”   亚瑟“噗嗤”一声,笑弯了眼,暗绿的眼眸仿佛漾着柔光,坐近了一些,像小时候一样,脸颊隔着毯子,靠在了俞鹿的肩上,小声说:“姐姐,我想你了。我只不过是想听你和我多说说话,才和你开玩笑的,对不起。”   那温热的气息扑在了俞鹿耳边,让俞鹿有种很难形容的、仿佛有蚂蚁在后脖子爬来爬去的感觉,痒痒的。   十三四岁时的亚瑟,也喜欢这样抱她,给俞鹿的感觉,就像是挂了个吉祥物在自己身上。   现在的他都十七八岁了,长手长腿的,俞鹿反倒有种自己变成了少年的泰迪熊玩偶,被他禁锢在怀中的感觉。这体位,怎么看都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啊喂!   唉……果然,亚瑟哪里都好,就是太粘人了。   “好了好了,你先松开,我口渴了。”为免小妈文学苗头再起,俞鹿借着拿杯子的动作,将他的手搅讼吕础   但是,杯子却被亚瑟先一步夺走了:“咖啡已经凉了,我去给你重新泡一杯吧。”   俞鹿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系统幽幽地说:“你昨晚很困的时候,不是巴不得亚瑟早点回来,让你摸他几下,以增加亲密度,来抵抗罗德尼的魔咒的么?”   俞鹿:“那是我不清醒的时候的想法。现在想想,要是接触太过,我真的不大安心……这个尺度很难把握啊。”   系统:“也就是说,为了杜绝小妈文学的火苗,你宁愿被罗德尼虐么?”   俞鹿:“那倒不是。我刚才还是悄悄地揉了亚瑟的小手两下的。”   系统:“……”(=_=)   亚瑟不知道干嘛去了,好几分钟也没回来,俞鹿往上拉了拉毯子,等久了,竟是不知不觉又合上了眼睛。   朦胧中,她感觉有脚步声往自己走来。一只手将她身上那张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了上去,却没有立即挪开,而是轻柔地将她凌乱的额发拨开了。   柔软的头发搔得俞鹿的脖子有点儿痒,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咕哝。   那只手的主人听见了她那声低低的、有些沙哑的咕哝,一下子就停顿住了。接着,缓缓上移,在她娇嫩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时,俞鹿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能在厚绒地毯上发出这么重的声音,一定是刻意为之的。   片刻后,亚瑟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对面――而不是俞鹿以为的自己身边,响了起来:“哥哥,你在做什么?”   俞鹿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人不是亚瑟,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了沙发旁边的人是帕特里克。   “没什么。”帕特里克不慌不忙地将手插回了口袋里,低下头,温和地说:“你的毯子刚才滑下来了。还有,父亲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去看着,你不用管了,回去休息吧。”   “我又睡着了吗?”俞鹿揉着眉心,干笑:“我都没发现呢。”   “对。我先回去书房了,有事随时叫我。”帕特里克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肩。   与其说是拍,更确切地说,他是轻捏了一下她。   等帕特里克走了以后,俞鹿才将注意力放回了桌子对面的亚瑟身上。   “……”亚瑟拿着杯子,静静地站在了日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表情有一点模糊,轻声说:“我给你泡了牛奶。”   “不是咖啡吗?”   “你太缺乏休息了,强撑着不睡更糟糕。喝了牛奶就去床上好好睡一觉。我三小时后去你房间叫醒你,不会耽搁你调整作息的。”亚瑟跨步上前,拉起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和神色,都无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晦暗,只是光影带来的效果。   “好吧。”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俞鹿的错觉,上楼梯时,亚瑟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似乎分外用力,也分外地冰冷。 第101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7   回房间后, 俞鹿在亚瑟的监督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热牛奶。   进门时,俞鹿用杯子暖着手,劝过亚瑟去休息:“亚瑟, 你不是也刚回来吗?不用守着我了, 我会喝的。你去休息吧。”   “不急。我等你。”亚瑟摇头说。   从十二岁起, 亚瑟就经常进入俞鹿的房间, 早已习惯当她的小尾巴了。   进屋后, 亚瑟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发现它变得比他们出发去做任务时更乱了。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和图纸,堆成了高塔,将梳妆镜都挡住了,有摇摇欲坠的趋势。更别说椅子上的衣服……   亚瑟弯腰,将一件搭在椅背上、袖子已经垂到地板的厚外衣捡了起来,颠了颠,重新挂回了竖式衣架上,忍不住问道:“姐姐,你有多久没收拾过房间了?”   “这不是没时间收拾么?”俞鹿有点儿尴尬, 摸了摸鼻子, 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再说了,乱一点不是也挺温馨的嘛。”   亚瑟:“……”   俞鹿坚信,脏和乱是两种概念。   虽然她不至于像保罗那样有重度洁癖症,但自认为还是挺爱干净的。在她的房间里, 绝不可能找到发了霉的面包、几天没丢的牛奶盒、三天没洗的袜子等等既容易滋生细菌,又会吸引老鼠蟑螂光顾的玩意儿。就是乱了点而已。   别墅里也不是没有女佣。只是, 她和亚瑟、拉斐尔当年在安达利亚的地下城被袭击, 之所以会那么容易被敌人追踪到, 就是因为猎隼内斗,一个元老暗中贿赂了她身边的女佣,监视她的行踪,还害她肩膀中了枪。   事后想起来,那个出卖她的女佣,看起来老实温顺又不起眼,是那种出了事也不会被怀疑的对象。   从这件事之后,俞鹿就暗暗提高了对身边的人的警惕心。更何况,她也不像罗德尼,可以拥有经过几层筛选的安保。所以现在,如非必要,她都不会让佣人踏入她房间收拾。离开基地或者出去任务时,一定会锁上门。   回来几天,都被罗德尼折腾着,她自然也懒得管房间乱不乱了。   “衣服不穿的话,要扔进脏衣篮,别全都堆在一起。万一掉在地上,一不留神了反而会绊倒你自己。你上次不是才差点摔倒过吗?”亚瑟语气有点儿无奈,动作倒是麻利,收拾了一下她的房间,末了,轻声询问:“桌子上左边的书都看完了吧?看完的话,我就拿去还给保罗了。”   俞鹿“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牛奶饮尽,嘴角沾了一圈儿乳白色的奶渍,她不甚在意地伸出舌头,将它们舔了回去,随手将空杯子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厢,亚瑟已经将书本叠好了,回过头来,正巧看见她淡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再轻轻收了回去,隐没在了润泽的红唇之间。   这一幕映入眼中,原本缭绕在亚瑟唇边的浅笑,似乎凝固了一刹。   俞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略微异样的表情。抬头看过来时,亚瑟的喉结仿佛略微滚动了下,已经先一步别开了头,白皙的侧颊,显示出了一种极为绷紧线条。   俞鹿没在意,坐在床上,挥挥手说:“好了,你改天再收拾吧,我这次真的困了。”   “……”亚瑟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将空杯子拿了起来,笑着说:“那,姐姐,我三小时后来叫你。”   “不用了,我自己会调闹钟。”俞鹿推着他出了门,笑眯眯道:“晚餐再见。”   砰一声,房门合拢,隔开了里外的两人。   亚瑟立在了原地没动。   走廊上,有几扇落地窗,天鹅绒的窗帘都拉上了,使得二楼有种阴森的感觉。阳光最充沛的早晨,只有一线金色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直延展到了门板的下方。   亚瑟静静地站在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方才堆出的乖巧笑容,早已从他的脸上褪去了。   虽然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可是,以他的听力,其实不难猜出她在里面做什么。   他听见了床铺被膝盖挤压时“吱呀”的响声。安静了一会儿后,房间里有人走动,没多久,就传出了模模糊糊的水声――她似乎打算要睡觉了。但在上床前一秒,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冲个澡。   隔着房门和浴室门,那阵哗啦啦的水声,本不该如此清晰。也许是因为,房间里没有别人,所以,她将浴室的门敞开了。   空气似乎开始变得有些粘稠和湿润,那阵沾染了她的气息的水蒸气,也从门缝底下渗了出来,让亚瑟有种几近于飘飘然的,隐秘的陶醉感,心跳也有一点失了规律。   亚瑟的目光有些散漫,就这样慢慢落下,凝视着手里的玻璃杯,出了神。   人的唇色似乎是天注定的。俞鹿的嘴唇天生就是一种细腻的嫣红色,跟涂了蜜一样,微微带着湿润的感觉,仿佛随时准备好了可以亲吻。其实她极少化妆,除非是任务的需要。所以,喝完牛奶后,玻璃杯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口红残留物。只有一个淡淡的牛奶渍的印子。   亚瑟慢慢地将玻璃杯递到了自己的唇边,轻轻张开了嘴,吻住了她喝过的杯沿位置。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上方遗留的牛奶渍都舔干净了。心脏一瞬间充斥了诡秘的满足和刺激,以及淡淡的负罪感。   只是,这些激越的情绪,很快又被空虚所替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变得这么不正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感受到被她有意无意地疏远开始,他就“生病”了。   越是被若即若离,他就越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渴望,想去抓住一切和她有关的事物,她丢弃的东西也想捡回去藏起来。好像只有这样做了,才可以抚慰他心中那种仿佛要被她远离了的焦虑不安的感觉。   但是,拽在手心的东西越多,内心就越空――这些替代品,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又不是傻子,这半年来,怎会感觉不到俞鹿的态度变化。比如刚才的事――至少在半年前,她都会同意让他去叫她起床的,也不会如此排斥他的拥抱。   而同时,俞鹿似乎并不介意帕特里克对她做一些有点暧昧的举动。   为什么单单疏远自己?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彼此之间一点点地划下距离的呢?   明明他已经一直忍着,什么也不说、不做、也不让她察觉了。他要的不多,只是想成为俞鹿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信赖的人,在她心里,拥有一个不被任何人超越的地位,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开他们而已。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长大了,就会离实现目标越来越近了。   为什么会事与愿违?他的确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俯视她、拥抱她的年纪了,和她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   亚瑟后槽牙微微咬紧了,心有不甘,神色阴郁,五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捏紧了玻璃杯。玻璃“咔”地一声,迸出了一道皲裂的碎迹,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意识到房间里的那道水声停了,亚瑟才抿了抿唇,离开了这里。   .   猎隼众人完成一次任务,之后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期了。   不过,这次,雇佣兵们赌博酗酒找女人的醉生梦死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半个月后,猎隼就接到了来自于旧雇主的一个很简单的任务。   雇主是五年前曾经委托过猎隼保护他安危的拉塔罗舌政府军司令――哈特。   一个月后,就是哈特的女儿的生日了。她打算邀请一大群的朋友以及有头有脸的名人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并在宴会上宣布自己和未婚夫订婚的消息。   但前不久,她却遭到了复兴派发出的死亡威胁。   经过五年的斗争,当年想杀掉哈特的反政府军,如今已经不是政府军的对手了。反而是之前一直弱小的复兴派后来居上。这伙人和反政府军不同,虽然人数少,但是每一个都悍不畏死――简单说,就是反对派的家伙还算是惜命,复兴派这些疯子,是宁可自己死,也要逮着对手同归于尽的。   他们因为政府军的赶尽杀绝而心生不满,放言要让哈特的女儿“血债血偿”。并且,在探听到生日宴会场地后,早几天已经安排了一枚炸弹,将那个场地炸毁了,称这只是一个“见面礼”。   事关自己女儿的安危,哈特很是担心,一度想让女儿取消这个宴会。但是,邀请函都发出去了,哈特的女儿又是非常张扬高调的性格,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就不同意父亲的建议。   于是,哈特再次找到了猎隼,并且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要求――希望猎隼不要让宾客知道复兴派对他女儿的死亡威胁,免得让宴会蒙上阴影。   一个宴会,顶多百来人,算是可控的人数。   场地面积再大,顶多也就一个豪宅。猎隼主要应付的是外来的袭击。所面临的挑战,不知比机甲联赛那时候小了多少,也不需要全员出动。   因此,帕特里克考虑之后,就接下了这份委托。   届时,只要做好宾客身份的筛查,宴会里反倒是挺安全的。不过,考虑到了哈特的特殊要求,总不能让那些凶神恶煞、脸上带疤的雇佣兵们混入宾客里,让女眷们受惊。所以,在选人时,帕特里克稍微考虑了下形象。   最后的决定是,俞鹿作为医生随行,亚瑟、拉斐尔、帕特里克潜入宴会厅里。宴会之外的巡逻工作就交给乔伊斯等人。   在深秋的一个晴日,众人整装待发,坐车来到了拉塔罗舌的一处安防严密的私人豪宅外。   在外巡逻的乔伊斯等人无须打扮,早已混入了密林中。赴宴的人就不同了。   亚瑟、拉斐尔和帕特里克三人,分属不同的年龄段,却都俊美挺拔、精致贵气。哪怕分开进场,都惹来了非常多的赞叹声。   亚瑟穿着白色的西服,胸前别着绿宝石胸针,稍长的蜷曲金发拨在脑后,露出了一张俊逸年轻的面孔。和帕特里克站在一起时,相近的身高,相似的轮廓,相同的金发绿眸,让他们犹如日月辉映,贵气逼人,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兄弟。因此,他们是用同一张请帖,一起进场的。   俞鹿则是与拉斐尔一起行动的。拉斐尔穿着一袭暗绿条纹的掐腰设计的西装,衬托得他十分俊俏。俞鹿则照常选择了深色的轻礼服。   上台阶的时候,俞鹿正不着痕迹地调整着那枚别在自己胸口处的微型定位仪,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伸出了一条手臂。   拉斐尔看着她,挑了挑眉,“嗯哼”了一声,示意她挽着自己。   俞鹿失笑,将手搭到了他的臂弯上。   亚瑟回头,看见这一幕,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102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8   宴会的场地, 与其说是豪宅,不如说是一座花园古堡。罕见的仿古式设计,圆柱状的塔楼、高耸的哥特式尖顶直插云端。略微发青的浅褐色砖块围墙,也充满了历史的痕迹。   这四周是一片梧桐树林。如今正是深秋, 梧桐树的深褐色的枝头很稀疏, 金黄色的叶子随风盘旋飘落, 在林地上、宴会的石阶两旁, 都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有种萧索的美感。   亚瑟和帕特里克已经进去了。   台阶上,俞鹿从手袋里拿出了邀请函。   哈特的管家双手接过了邀请函,取出了一个类似于电筒的仪器,对邀请函的内页一照。   这管家是哈特的心腹,也是今天为数不多的, 知道猎隼的雇佣兵会来的人之一。   在光束的映照里, 邀请函边角一个不起眼的隐藏图案显现了出来。管家的眼神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将请帖合上, 交还给了他们,微笑着说:“邀请函没有问题, 请两位贵客入内, 享受这个宴会。”   穿过大门就是露天的中庭,这里还修了一个雪白大理石喷水池。   拉斐尔不经意地做了一个调整胸针的动作,问:“哥们,你那边情况如何。”   耳朵里的微型耳麦传来了风声, 里头夹杂着乔伊斯的回答:“暂时没有动静, 一切正常。不过那群狗娘养的复兴派肯定盯上了这里, 我们已经排查了附近, 找到了几枚监视器。”   “复兴派有勇无谋, 我不认为他们会搞迂回战术。”拉斐尔调侃:“反正万事小心吧,老子要进宴会了。”   俞鹿抬起头,忽然注意到了,高处的塔楼,都有几个荷枪实弹的保镖在警戒。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五年前被那个身上绑满了炸弹的机甲联赛冠军挟持的事儿,真的将哈特吓出阴影来了。今天不仅委托了猎隼保护,还安排了那么多的保镖躲在暗处,戒备敌人。   不仅是俞鹿,前方的亚瑟、帕特里克,还有拉斐尔,都早发现这些孔武有力的保镖的存在了――毕竟,对于常年与枪支弹药为伍的雇佣兵来说,每进入一个地方,率先观察环境、并找出可能会隐藏狙击手的制高点,是他们深入骨髓的本能。   对于这些看起来严密,实际蹩脚的防守,拉斐尔显然十分不屑,轻嗤一声,毫不留情地点评道:“一看就是外行,弱点太多了,我一个人就可以放倒他们全部。”   俞鹿瞥了他一眼:“放心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哦?”   俞鹿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不想出来一趟,酬劳全都打水漂。你要是不想被大家围殴,就悠着点。”   拉斐尔愣了愣,接着,非但没有生气,肩膀还耸动了一下,丧心病狂地大笑了起来。   说着话时,他们已经相携着进入了宴会大厅。   这座堡垒也就是外面看起来有沧桑的历史感,内部设施实际上维护得很好。这样的地方,每年光在维护上都要烧掉一笔巨款,比新修一座顶级豪宅要贵多了。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宴会大厅,富丽堂皇。明亮的水晶灯悬在上空,底下是舞池。大厅的两侧,设置了休息区和甜品酒水区。盛装打扮的宾客们散落在各处,谈笑、跳舞、品酒。   今天来赴宴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人家当犯人一样搜身搜手袋的那一套行不通。所以哈特只能从控制宾客名单上下手,把有可疑的家伙都筛出去了。即使是这样,在场的人数粗略估计起来,也接近□□十了。   几分钟前,亚瑟和帕特里克踏入宴会场地时,就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惊艳和好奇的视线,都明目张胆地落在了这对耀眼的兄弟的身上。尤其是发现,哈特也双目一亮,亲自过来握手时,众人就更好奇这对贵气的兄弟是什么来历了。在哈特有事离开后,开始有人试探性地过去攀谈――主要是对帕特里克攀谈。   没什么特殊原因,主要是因为亚瑟美则美矣,神色却太过冷漠,如同一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给人一种“过去搭话会吃闭门羹”的感觉。帕特里克的气质稳重,看起来更好接近一些。   在这种地方,社交是不能避免的。所以猎隼四人早就给自己准备了虚拟的身份。比如帕特里克和亚瑟,此刻的身份,就是“渔夫星南半球某国的大亨后代”。   这个身份底下,为了万无一失,也是安排了真人的,不会有被拆穿的风险。   而现在轮到俞鹿和拉斐尔了。在舞池的边缘,俞鹿很快就锁定了今天宴会的主角――哈特的女儿玛蒂娜。   玛蒂娜很年轻,年纪在二十岁上下,一头棕色的卷发,穿着性感的鱼尾礼服,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被一群女性好友众星捧月般围在了中间。她的未婚夫此时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反倒与老丈人哈特在酒水区那边说着话。   在此之前,玛蒂娜已经和猎隼在通讯仪上联络过一次了,知道猎隼来的人是谁。她对三个雇佣兵人选的外形和能力,都表示了满意。   显然,长得好看的“熟人”出席她的宴会,可以大大地膨胀她的虚荣心。当她那些小姐妹看见三个男人后在倒吸气时,玛蒂娜的唇畔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不过,当目光转向了俞鹿,玛蒂娜却只是轻轻地瞟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俞鹿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小姐真是将“异性相吸同性相斥”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俞鹿和拉斐尔,蠢蠢欲动,想过来搭话了。   如果他们四个人都被社交分散注意力,那不利于保护玛蒂娜。于是,拉斐尔想了想,将俞鹿拉到了角落。这是一个不显眼,又可以观察全场的位置,尤其是可以看着玛蒂娜。   拉斐尔从酒保的托盘上取出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挑挑眉:“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喝啤酒。来一杯?”   “算了,我不喜欢酒的味道。”俞鹿摇头。   拉斐尔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很欠揍:“也是,我忘了你喜欢喝牛奶,小孩子都喜欢喝牛奶。”   俞鹿哼了一声:“牛奶有什么不好?总比酗酒好。啤酒喝多了可是会痛风的,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   拉斐尔抿了一口酒,很无所谓地说:“随便,反正我们也未必活得到变老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这句无意的话,仿佛在俞鹿的内心刺了一刺。让她想起了原剧情里,猎隼被卷入了联邦政府内斗所受到的那一次重创,以及之后的分崩离析。   在这个事件里,猎隼损失惨重,也失去了许多熟悉的队友。帕特里克、拉斐尔这些人……全都不知所踪了。   虽说在后来,王者归来的亚瑟,以无比强大的魄力和手腕,重新组建了猎隼,召回了不少散落在各地的旧队友,让猎隼浴火重生,还变得比之前更强大了。但是,很多熟悉的人,终究都是回不来了。   原剧情没有详写被召回来的旧队友有谁。也就是说,俞鹿并不知道最终有哪些人会活下来。   如果时间线不出错的话,现在,距离这个转折事件,已经不远了。   拉斐尔的话,仿佛在提醒她这一点。   俞鹿的内心发堵,皱着眉,打断了拉斐尔:“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拉斐尔定定看着她,目光微微有些变化。忽然看见了什么,他从酒保的托盘上取下了一杯橙汁,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牛奶没有了,不如用橙汁代替一下吧。”   俞鹿接了过来,心里有些闷,一声不吭,啜了一口果汁。   “我在想,亚瑟那小子那么爱黏你,什么都要学你,幸亏没跟你学这不喝酒只喝牛奶的毛病。”拉斐尔笑了,不动声色地说起了别的话题。   他们挨在一起也有好处,既可以保持警惕,闲杂人等看见他们在聊天,也不会贸然横插一脚进来,可以杜绝不少骚扰。   忽然,拉斐尔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怪异。他矮下身来,微微凑近了俞鹿,问:“你有没有发现,亚瑟盯了我们这边好几次了?”   俞鹿一怔,看了过去。   隔着人海,大厅的对面,帕特里克正与人交谈。俞鹿望过去时,正好看见了亚瑟转开的侧脸――冷冰冰的,仿佛很不愉快似的。   这个时候,拉斐尔从耳麦里听见了一个指令,对俞鹿做了一个手势,有事先离开了。   拉斐尔走后不久,再度转头看来的亚瑟,就发现俞鹿落单了,心里一动。   刚才,目睹了拉斐尔和她成双成对地赴宴,还在角落里越凑越近,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他的心脏就被浓郁不悦和妒意给侵蚀了,碍于场合,只可以忍而不发。   明知道看了以后会很难受,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频频侧头去看。   要说俞鹿和拉斐尔的交集,最多还是在任务中。但其实细想下来,他们的渊源比看起来要深。五年多以前,俞鹿第一次来萨尔维家族时,就是拉斐尔去接她的。还有那次在安达利亚地下城的袭击――被亚瑟视作与俞鹿共度的难忘记忆,也有拉斐尔的身影。   比起帕特里克,拉斐尔的性格要轻佻和随便得多,对着俞鹿也不知收敛。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俞鹿却似乎并不反感这些稍微亲昵的行为。否则,她早就和拉斐尔划清界限了。   唯独疏远了什么都没开始做的自己……亚瑟深深吸了口气,想缓解内心那种阴郁困惑的感觉――或许还有几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此刻,发现俞鹿的身边空了,亚瑟感觉头顶乌云都散开了,心里一松。   和帕特里克低语了一句,他就穿过人潮,朝俞鹿走了过去。许多宾客都忍不住侧目,悄悄打量这个耀眼的少年。   两人现在是假装不认识的,亚瑟虽然高兴,但也没被喜悦冲昏头脑,先是装模作样地和她寒暄了两句,才在她身边站定了。   仿佛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俞鹿轻声问:“乔伊斯那边还没有动静吧?”   “还没有。根据我们推测,这次复兴派还能混在宾客里的可能性不高。如果有袭击,最大几率还是外部攻入。”亚瑟眼眸微亮,认真地说:“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俞鹿一愣,笑了起来:“不错嘛,越来越有一个合格雇佣兵的样子了。”   亚瑟怔了怔,内心有些失落,皱起了眉:“我保护你跟这个没关系,你又不是我的雇主。”   明明是出于对她的感情才这么做的,为什么她就非要分得那么清?   “说起来,今天这个宴会办得真不错。”俞鹿没有在意那么多,晃了晃杯子里的橙汁,说:“既然我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这里也不是首当其冲的地方,你也别把神经绷那么紧了,老是和我站在角落有什么意思,年轻人去享受一下宴会啊。”   亚瑟说:“我不喜欢和那些人寒暄。再说了,你不也是年轻人吗?说得自己比我老很多似的。”   “你这小子……”俞鹿的目光忽然一定,饶有趣味道:“诶,你看那边,那女孩是不是看了我们这边好几次了?”   亚瑟微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俞鹿指的是玛蒂娜身边的一个好姐妹,看起来比玛蒂娜年轻一些,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肤色微麦,明艳大气,是典型的西方姑娘长相。身材火辣还很高挑。刚才,她已经望了这边好几次了,似乎想过来搭话。   俞鹿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想要杜绝小妈文学,其实可以从双方面下手。鼓励亚瑟出去多认识几个女孩,也不失为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   那女孩接触到了俞鹿和亚瑟的目光,也许猜到了他们在说自己,自信地拨了拨秀发,露出了一个微笑,竟真的往这边走了过来,似乎准备来搭讪了。   亚瑟对外界的关注并不感兴趣,但此刻,俞鹿明显在鼓动他多去认识女孩子的态度,让他的心情十分烦闷。   那女孩走到了他们面前,先是对亚瑟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俞鹿心想:来了!   谁知道,紧接着,女孩就在众目睽睽下,转而牵起了俞鹿的手,笑容比刚才灿烂了:“其实从你一进门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宝贝儿,你真可爱。”   俞鹿:“……?”   亚瑟:“……” 第103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19   看出了眼前两人的错愕, 这姑娘并没有退却之意,继续用自己那双仿佛会放电的深邃眼眸, 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俞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初次见面,我叫奥劳拉・戈麦斯。”   俞鹿微微一愣。   她知道戈麦斯这个姓氏。这是拉塔罗舌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大家族。他们从事与药物研制相关的工作,并将药物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各个星球。这是他们明面上的业务。   暗地里,戈麦斯家族就和不少有着类似社会地位的大家族一样,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譬如家族成员滥用毒品和药物,涉嫌违反星际法、进行人体试验等等。   或许不能说是“暗地里”,因为这些行为, 基本都是在拉塔罗舌政府的默许下进行的。作为回报,戈麦斯家族会为拉塔罗舌政府的军队提供专属服务,给他们的士兵提供战场上的“兴奋剂”。   这些内幕,都是俞鹿偶然从保罗那里听回来的。保罗虽然不会端着枪去处任务,但也是猎隼里的老资历成员了,想探听到这些事情并不困难, 说的话可信度也颇高。   戈麦斯家族和政府军合作了那么多次, 关系千丝万缕。怪不得这位奥劳拉小姐会出席今天的生日宴会。   唯独没想到,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还彻底无视了站在一旁的亚瑟。   心念一瞬转过, 俞鹿面上还维持着客气的笑容。这位奥劳拉小姐已经又靠近了她半步, 盯着她说:“你呢?小甜心, 你叫什么名字?”   一边说,她还一边用大拇指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俞鹿的虎口位置。   亚瑟:“……”   俞鹿:“……”小、小甜心是什么鬼啊。(=_=)   等等,她似乎悟到了奥劳拉为什么会盯上自己了。莫非对方感兴趣的, 其实是――女人?   既然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没必要和对方过不去。俞鹿轻咳一声, 镇定自若地报上了早已安排好的假名字和假身份。   旁边的亚瑟忍不住皱起了眉。   先前,因为俞鹿推着他去认识女孩子而涌上心头的烦闷,被这段意料之外的插曲打散了。按理说,他不该介意俞鹿和同□□好。但此刻,亚瑟却平生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靠近而感觉到了货真价实的郁闷和不爽,仿佛自己的领地被图谋不轨的家伙入侵了。   “哦,你的名字真好听,你是东方人么?”奥劳拉目光灼灼地说:“我很喜欢你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像是黑夜一样,没有任何杂质。”   在社交时,如果跟某人第一次见面,大都数人都会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奥劳拉却明显有些热情过度了,越挨越过来。由于距离缩短了,俞鹿忽然注意到,奥劳拉的瞳孔呈现出了微微放大的兴奋状态,眼白上浮出了针尖似的红点,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流连。握她手的力气颇大,手心很热。   俞鹿的内心涌出了一丝异样。   仿佛某些关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   亚瑟抱着手臂,眉头微跳,旁观到了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俞鹿的身前,微笑道:“奥劳拉小姐,幸会。”   有了亚瑟的阻拦,俞鹿总算可以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就在这时,俞鹿和亚瑟的微型耳麦里同时响起了帕特里克冷静的声音:“乔伊斯他们传回消息,复兴派那边有动作了,目前双方在林子外交火。还有复兴派的家伙试图闯入这里。亚瑟,你现在去后门那边,拉斐尔需要你的协助。”   亚瑟的眼睫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虽然不甘心就此离开,但他不是分不出轻重缓急的人,无奈地深吸口气,有点担忧地看了俞鹿一眼,才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   俞鹿也准备谎称自己要上洗手间,摆脱掉奥劳拉。   系统:“宿主,确定不换个借口吗?你们都是女的,万一她说自己也想去,那怎么办?”   俞鹿:“……”有几分道理。   好在,这个时候,厅中响起了一段轻快悠扬的舞曲声。原来是跳舞的时间到了。宴会的主角――哈特的女儿玛蒂娜,将手交给了未婚夫,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第一个踏下了舞池。其余贵宾们也纷纷找到了自己的舞伴,笑眯眯地下舞池了。   奥劳拉还要再找话题,忽然,目光在俞鹿的背后一定。   俞鹿意识到了什么,未转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帕特里克优雅的声音:“请问这位小姐,介意和我跳一支舞么?”   这是给她解围来了。俞鹿忙不迭道:“跳跳跳!”   终于借这个机会闪人了。在人群掩饰下,两人晃到了一个角落里,倒是没有真的下舞池跳舞。   俞鹿吁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拉我下去跳舞呢。”   “舞池里的人太多,会分散我们的精力,不利于保护玛蒂娜。”帕特里克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你想和我跳舞?”   俞鹿摆手:“免了,我又不擅长这个,可不想踩脏你的皮鞋。”   “……”帕特里克眼里滑过了一丝笑意,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奥劳拉缠上?”   俞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好奇道:“你知道她的名字,你认识她吗?”   “戈麦斯家族不是良善之辈,如无必要,不要和他们往来。”帕特里克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淡淡地说:“包括刚才与你搭话的奥劳拉,也不是好人,不要和她沾上关系。”   “好好好,我知道了。”俞鹿从来不会怀疑帕特里克的判断。   不过,不知道为何,帕特里克的语气分明是很平静的,她却似乎听出了一丝深深的厌恶。   奇怪,她没听说过猎隼和这个家族有什么过节啊。双方甚至连交集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   等这支舞曲的时间过去,耳麦里终于传来了拉斐尔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老大,我们这边已经搞定了。有个复兴派孙子想逃出去求救,亚瑟追他去了。我需要包扎,让医生过来后门。”   俞鹿冲帕特里克点点头,拿起手袋,就往后门快步走去。   宴会现场的后门相当隐蔽,墙垣很矮。这个位置,也是猎隼当初预计的可能会被复兴派的家伙选做突破点的地方之一,也嘱托哈特加强守卫了。   附近的地上躺了几具被一刀捅中心脏的尸体,看衣着都是哈特的保镖。   果然,在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这些保镖不过都是花架子而已,居然一声不响就被入侵者全干掉了。   周遭静悄悄的,一片狼藉,还散落着彩色的碎玻璃,玻璃上沾了血。连墙边摆设的盆景也都翻倒了,泥土撒了一地。光看环境,也能想象出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番激烈的打斗。   路过那扇碎裂的玻璃窗,俞鹿往里一看,望见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应该都是复兴派的家伙。   她别开了视线,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碎玻璃,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拉斐尔――他虚弱地靠在了围墙上,一只手臂被玻璃划得鲜血淋漓,腹部用一件外套裹着伤口,外套上是大片深红色的血迹。   俞鹿一惊,脸色就白了。   这么大的出血量!   出了那么多次任务,这似乎是拉斐尔伤得最重的一次了。   她焦急地跑了过去,蹲了下来,叫道:“拉斐尔,你没事吧?”   拉斐尔半晌才睁开眼睛,拉紧了外套,嘀咕:“你还是别看了。”   “我不看怎么给你处理伤口。来,让我看看。”俞鹿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外套掀开了,却发现下面的衬衣很干净整洁,根本就没有伤口。   俞鹿懵了懵。抬起头,对上了拉斐尔恶作剧一样的笑容,顿时恼了,使劲地锤了他的肚子一下:“你别开玩笑了行不行!”   “……我操,你真那么用力,我有内伤懂不懂!”拉斐尔被她打得脸色一变,猛地坐了起来,捂着肚子,悻悻然道:“没事也要被你打出问题来了。”   “活该,让你装。打出问题就当给你长个记性。”俞鹿冷哼:“手伸出来我看看。”   拉斐尔撇了撇嘴,这才将受伤的胳膊伸了出去。   俞鹿皱眉,仔细地给他清理起了伤口上面那些可怕的碎玻璃。   在打斗时,人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现在触到了消毒药水,倒是知道痛了。   拉斐尔忍着没吭声,托腮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慢慢将视线挪回了她的脸上:“真的生气了?”   俞鹿懒得理他。   “这么凶,看来是真生气了。”拉斐尔自言自语,忽然,弯身凑近了她,笑眯眯地说:“这样,我亲你一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俞鹿:“……”   看来是宴会上喝的酒开始起作用了,这人又开始浪得没边了。   “来嘛,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阴影从头顶上落下来,不过,俞鹿这一次早有准备了,迅速将手背挡在了嘴唇前。拉斐尔挑挑眉,却没有停下,不躲不闪地在她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   假如没有隔着手,吻到的就是嘴唇了。   深知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俞鹿也没生气,平淡地说:“还有心思想这些事,看来你还不够疼。”   拉斐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不不,就是因为太疼,所以才要做些开心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你以前和保罗也是这样分散注意力的吗?”   拉斐尔一愣,低笑了几声。   他用没受伤的手撑着下颌,侧头,看着俞鹿唉声叹气:“你们东方人不是有句话叫做‘一回生两回熟’吗?又不是第一次亲了,还这么见外,我伤心了。”   神他妈的“见外”啊。俞鹿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忽然在这时,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拉斐尔懒洋洋地抬起头,对后方的人打了个招呼:“哟,亚瑟,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104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0   俞鹿乍然一惊, 回过头去,才发现去了追复兴派潜入者的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回来了, 此刻正站在了后方一棵树的影子下。   秋日的中午, 阳光明媚, 斑驳的树影落在了这个寂静的古堡后院中。亚瑟的脸庞,被斑驳得明暗不定。   他神色铁青, 周身僵硬,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和拉斐尔。   俞鹿的心脏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个反应……怎么有点不对劲啊。   不是吧, 莫非亚瑟听见了刚才拉斐尔说的话?甚至,他还可能看到了拉斐尔低头亲她的动作……   一想到这种可能,俞鹿的头皮就窜过了一阵麻意――尴尬的麻意。   不论今天是谁撞见这个画面,或许她都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毕竟,她和罗德尼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雇佣兵们又是一群荷尔蒙过剩的人,没几个人的私生活是不混乱的。亲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有亚瑟……虽说这小子已经快十八岁了,但是被他撞见了这种画面, 她竟是有了一种教坏小孩的感觉!   大概和她一直自居亚瑟的“心灵导师”有关吧。而且,亚瑟可以说是雇佣兵里的异类了, 洁身自好冰清玉洁, 别说是跟着乔伊斯那群没节操的家伙去玩女人了,他的初吻十有八九都还保留着。   罪过啊罪过。   尴尬只凝固了半秒,忽然,通讯器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拉斐尔似乎不介意被看见刚才的事,一边连通了通讯器, 一边站了起来:“老大?”   亚瑟没说话,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俞鹿也拍了拍礼服上的灰尘, 站了起来,感觉背后芒刺在背。   由于四周太静了,帕特里克的声音反而依稀可闻。   “行,没什么大碍,皮外伤。好,知道了。”拉斐尔按掉了通讯器,将那件染了血的西装外套反折过来,往肩上一甩:“你们没事就早点回宴会厅。我要去找哈特那老头子,叫人过来处理一下现场。”   古堡的后院毕竟不是封闭场所,随时可能会有闲着没事干的宾客逛到这里来。   地上乱糟糟的倒没什么,躺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就不行可,被看到了肯定会引起恐慌。那玛蒂娜被复兴派盯上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俞鹿赶紧点头:“好好好,你快去。”   亚瑟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的互动,骨节分明的手暗暗地捏成了拳头。   拉斐尔离开后,俞鹿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讪讪一笑,说:“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跟猫似的,好了,我们也回去吧。”   一边说,她的目光一边下落。果然,亚瑟的雪白西装是一尘不染的,丝毫看不出他刚才干了什么。应该是没有受伤的。   她有意揭过这一页,然而对方并不打算配合。   亚瑟突然说:“‘不是第一次亲了’是什么意思?”   “……”真是该来的躲不过。俞鹿无可奈何,只好打了个哈哈:“就你听见的那个意思,反正不重要。”   “我听见的那个意思?”亚瑟盯着她,眼睛仿佛有些红:“他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哪壶不开提哪壶,俞鹿压根就不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亚瑟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道直线,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话:“你和拉斐尔在一起了吗?”   “当然没有啊,我们只是同伴。”俞鹿说着,声音小了一点儿。   深秋的中午,金阳灿灿,温度也不过十度出头。古堡的后院凉爽,开阔而安静,俞鹿却无缘无故地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沉闷而压抑。   “只是同伴?”亚瑟深吸口气,仿佛在克制着什么,略微侧过了头,问:“那你为什么让他亲你?无论是什么人吻你,你都不会拒绝的吗?”   俞鹿微愕,莫名有点恼了,脸色沉了下来:“亚瑟,你怎么说话的。”   亚瑟好半晌都没有吭声,侧颊的肌肉微微抽动,白皙的脖子上,有细细的青筋绽出。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被妒忌和愤恨所扭曲了表情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才硬生生地转开了头。   却也因此,让俞鹿错过了他那双阴戾的眼睛。   如果她看到了,也许就会明白,眼前的少年,和她以为的“乖小孩”这样的词,根本已经不搭边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会儿,俞鹿自己先冷静下来了,本来,她刚才那种恼怒的感觉也来得莫名其妙。其实,亚瑟的反应,她也能理解――就是被意想不到的情境给刺激了呗。   自己年纪比他大,包容他是应该的,没必要和他赌气。   亚瑟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静立的时候,如同一株挺拔的小白杨,不过现在这株小白杨很明显有些蔫头耷脑的。   俞鹿有点儿不忍,抬手想摸摸他的金发,但半路改变了主意,将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亚瑟,还赌气呢?”   “……”   “真的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拉斐尔的性格,就那样不正经……反正,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对吧?”俞鹿捏了捏他的手臂,安抚了一下他:“好了,不要让你哥哥一个人在大厅里待太久,我们回去吧。”   俞鹿抽回了手,快步往大厅走去了。她觉得,此刻的气氛有点紧张。直觉告诉她,得先回避一下才行。   如果她在这时候多个心眼,回头看看,或许会被亚瑟的表情吓一跳。   微微扭曲的阴郁神色。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嫉妒,怀疑,沮丧。   他在俞鹿的身边长大,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了。至少,她的喜好习惯,一举一动,还有人生大的动向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还为此沾沾自喜。   但原来他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   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和拉斐尔接过吻了,还不止一次――她根本不介意拉斐尔亲她。   更让亚瑟介怀的是,平时,看她和拉斐尔的相处,压根儿就看不出异样――至少如果不是今天这出,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和拉斐尔私下做过什么。   除了接吻,他们还做过别的事吗?   雇佣兵的私生活都很浪荡,道德观念低下,所以,真的很难说。   那……她和相处时间更多的帕特里克呢?   亚瑟深吸口气,心里仿佛有只虫子在到处钻,苦闷又焦灼。   他觉得一直渴望着的,每天都趴在那里看的,锁在橱窗里的宝贝,被人抢先拿走了。   既恨不得抱着她刨根问底,又害怕听见不想要的答案,会丧失理智。   毕竟,他刚才只不过才起了个头,俞鹿就面露不悦了。   似乎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只有十二岁,所以,就算他已经长大了,俞鹿也会下意识地将他当做小孩来应付。   更让亚瑟焦虑和有危机感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上帕特里克和拉斐尔,没有特别大的优势。论相处时间,大家在猎隼里待的时间都差不多。论长相,亚瑟并不自恋,但也清楚自己长得好看。可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长得完全是一个路子出来的……   数来数去,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俞鹿从五年前开始,就莫名给他的偏爱。   这份偏爱看似坚不可摧,其实是很易碎的――如果他所有阴暗扭曲的心思都暴露在阳光下,被她看穿了的话,这份偏爱十成十会因为避嫌而消失。   亚瑟狠狠地一锤墙。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大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尖叫,以及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混乱中,一个女人的尖利喊叫分外突出,一听就是玛蒂娜的声音:“啊――啊!救命啊!”   亚瑟猛地回过神来,冲向了宴会大厅,夺门而入,拨开了逃窜的人群,骚乱的源头就在中间的空地上。   一个脖子上是血的男宾客躺在了地上,痛苦地嚎叫着,一边抵御着压坐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让人吃惊的是他的脖子上出血的伤口分明是一个牙印――攻击者在咬他。   再看攻击他的人,居然就是刚才向俞鹿搭话的奥劳拉小姐。   哈特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抓住了玛蒂娜的手,退到了墙角,惊恐地指挥自己的保镖:“是袭击者!快杀了她!”   “慢着,不要开枪。”帕特里克伸手按住了保镖的枪,沉声说:“那是戈麦斯家族的人,她身上没有武器,只是吸食了毒品,出现致幻反应,力大无穷,还充满了攻击性。”   奥劳拉似乎对身下的人丧失了兴趣,抬眸,目光忽然锁定了站在帕特里克身边的俞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唇沾着血。   但还没接近,亚瑟已经冲上前去,抓住了奥劳拉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按住了。   几个保镖回过神来,一起冲了上去。按照正常情况,以他们的体格要制服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孰料这次居然四个人一起上才压制得住奥劳拉。   俞鹿冲上去,眼疾手快,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心有余悸地看着奥劳拉睡了过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奥劳拉今天在宴会上的反应,兴奋,瞳孔放大,眼白有针尖样的出血点,都是吸食了一种在地下世界流通的新型毒品的症状――她听保罗说过一次。没想到今天会碰上,这比保罗描述的要更可怕。这玩意儿真的沾不得。猎隼的雇佣兵们再如何浪荡,也绝对不会去碰毒品,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亚瑟顾不得别扭了,将俞鹿扶了起来,急切道:“你没事吧?”   帕特里克也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她:“怎么样?”   俞鹿摇头:“没事。”   那位受伤的倒霉男宾被送下去处理伤口了。哈特也冷静了不少,没好气地下了命令:“将奥劳拉送去休息间看好。她今天似乎是一个人来赴宴的,联系她的家人过来接她吧。”   刚才骚动起来时,他们都以为真的是复兴派的家伙混进来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众多宾客也纷纷回到了宴会厅来了。   相比起猎隼之前应付的麻烦,这只是一个小波澜罢了。   幸运的是之后的半天时间,都很顺利。直到这个宴会在晚上结束,都没有再出现什么捣乱的人了。林子外面试图攻入的复兴派,也被乔伊斯和纳森等人消灭得干干净净。这个委托完成得很漂亮。   还真的是不能高估复兴派的智商。他们今天所有的对策,都和猎隼想的一样,以勇而无谋的硬攻应万变……   宴尽时,宾客们纷纷离去了。猎隼等人汇合后,打算一起回基地。来到了古堡的石阶前,俞鹿看到前面的空地上停了几辆陌生的黑色车子。   玛蒂娜跟随父亲出来送他们,也许是见到了俞鹿今天帮了忙,她对俞鹿的印象也改变了,见俞鹿看着那边,她主动解释了一句:“那是戈麦斯家族的人,来接奥劳拉的。”   话音刚落,从古堡旁的一扇小门,奥劳拉被人搀扶着出来了。虽然已经平静下来了,但她的脸色非常差,唇色略微紫,看见了俞鹿,还挤出了一个抱歉又羞愧的笑容。   随后,就被送进那辆车子里了。   奇怪的是那些车子并没有马上开走。其中一辆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的年龄,起码在五十岁以上,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宜,风度翩翩,气质却莫名让人不舒服。   俞鹿定睛,随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因为这个男人,长得和罗德尼太像了,说他是萨尔维家族的成员也不为过。   正与哈特说话的帕特里克已经注意到这个男子了,面色变冷,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走近了猎隼众人。   “帕特里克,真是好久不见了。”那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想当年,我离开猎隼的时候,你好像才十二岁。只到我的腰那么高,一个小不点。”   对方回忆着,甚至还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   “哦?”帕特里克不慌不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不是‘离开’猎隼,是被驱逐出猎隼的吧。”   俞鹿怔了怔,偏转了一下视线,她看到猎隼这边的人,只要是老成员,都对这个中年男人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转头,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亚瑟:“你就是亚瑟?”   亚瑟蹙眉:“你是谁?”   中年男子笑道:“虽然萨尔维家族已经不承认我了,不过我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我……”   “这是布莱斯・戈麦斯,从血缘关系上说,是父亲的亲叔叔。”帕特里克冷淡地说,加重了“戈麦斯”的发音,隐含了一丝警告。   拉斐尔走上前来,不客气地说:“老大,车子来了,我们该走了吧。”   布莱斯也没有拦着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猎隼一行人的离去。 第105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1   猎隼众人坐进了车子里, 踏上了回程。宽敞的车厢中,安静异常。拉斐尔在前面开车,帕特里克坐在他的斜后方, 从上车开始, 就在闭目养神。   俞鹿坐在靠窗口的位置,披着亚瑟的西装外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挨着她坐的亚瑟, 也一反常态地沉默, 仿佛有些心事。   刚才那个叫做布莱斯的中年男人,目送他们离开时, 盯着亚瑟的那道微微热切的目光,一直在俞鹿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已经是第二次穿来这个世界了, 她居然不知道, 萨尔维家族还有这一号成员。   俞鹿:“为什么我上辈子没听说过这个角色?也是因为我做了不同的选择, 所以阴差阳错地影响了一些不重要的剧情吗?”   系统:“正解,但不全对。”   俞鹿:“怎么说?”   系统:“这个人物在前世没出现过, 是因为他对主线剧情不构成影响。只是, 你一旦遇到了他, 就会触发支线剧情。走完了支线剧情,主线剧情会得到补充, 一些未解之谜将得到解答,同时进度条也会增高哦!”   俞鹿做了个停的手势:“等等, 你少忽悠我。就算没有支线剧情,进度条也会到100%的啊, 那支线剧情不走也没关系吧。”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 但你已经触发它了, 所以不能不走。否则进度条会进行倒扣。”   俞鹿:“……”你可真行。   布莱斯按辈分, 是跟罗德尼的父亲同辈的。   罗德尼该叫他叔叔,亚瑟和帕特里克则该叫他叔公。   猎隼的前任首领是罗德尼的父亲。他去世后,他的弟弟布莱斯,就是萨尔维家族里,辈分最高的成员了。   好吧,虽说雇佣兵的世界里,大家都只认可实力。没有人会因为区区一个辈分,就对布莱斯俯首称臣。但是,家底摆在那里,布莱斯只要不作妖,还是有享受不尽的好日子过的。   为什么他会被驱逐出猎隼呢?难不成他背叛了佣兵团?   可是,根据俞鹿对猎隼的了解,雇佣兵们最恨的就是叛徒,处置叛徒的手段,是非常残酷的,不亚于对付敌人。绝不可能放任一个掌握太多组织秘密的背叛者逍遥在外,还容许对方加入戈麦斯家族效力。   对了,在宴会上,帕特里克谈起了戈麦斯家族时,语气里分明有一丝厌恶。   想不通。   俞鹿:“……”   直觉告诉她,知道布莱斯那家伙被赶出猎隼的理由,很重要。   这个时候,亚瑟忽然开口:“刚才那个男人,是爷爷的弟弟吗?我从来没见过他。”   帕特里克睁开眼睛,平淡地说:“他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儿,怎么可能会有印象。”   亚瑟“哦”了一声:“那他为什么被赶出猎隼?”   俞鹿竖起耳朵听着。这也是她好奇的。   “不清楚。”帕特里克的身子往后稍靠了一下,思索了一下,说:“我当时也只有十二岁,接触不到家族内部的事务。只知道这是父亲的决定。”   这个回答很合情理。亚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俞鹿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下。   她有种感觉,帕特里克一定知道什么。猎隼驱逐成员是很少见的。她就不信,帕特里克没有好奇过真相。   俞鹿看向了亚瑟:“你对刚才那个人好奇?”   “不是好奇。”亚瑟舒展了一下置于膝上的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种合适措辞:“虽然是没有印象,但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候,通讯仪忽然震动了起来。众人都不说话了,帕特里克按下了接听:“保罗?”   不知道保罗在那边说了什么,帕特里克安静了片刻,眸光微微一敛:“好,知道了。”   面对亚瑟和俞鹿的目光,帕特里克挂断后,平静地说:“保罗说父亲的状况不太好,让我们尽早回去。”   这几年,罗德尼每况愈下的身体,大家都看在眼里。   保罗估计说得挺委婉的,但大家都听出了“罗德尼急转直下、快要不行了”的潜台词了。   拉斐尔踩下油门,众人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赶回了基地。   罗德尼的房间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在弥留的这天,他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沐浴在温暖的秋阳下,视线一一掠过了站在床前的人,仿佛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不甘,吁出了胸臆里最后一声叹息,合上了眼睛,沉入了永恒的沉睡中。   亚瑟从进入房间开始,就很沉默。俞鹿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手轻轻拍着亚瑟的后背。   面对这个并不爱自己的父亲,亚瑟的感情,估计是很复杂的吧。   按照猎隼的传统,如果队友在任务期间死在了外面,能运回尸体都要尽量运回,哪怕只有残肢。不能运回,至少也要带回他们的铭牌。   被送回来的队友会统一安葬在一个隐秘的墓区,它位于萨尔维家族的领地内,附近有一个美丽幽静的庄园――罗德尼的爷爷,曾带着两个儿子――罗德尼的父亲以及布莱斯――在那里生活过。在庄园附近的山上,就安葬着猎隼的同伴的尸骨。   罗德尼也会被安葬到该处,葬礼会在同一天低调举行。   眨眼就到了葬礼当日。除了必要看家的雇佣兵,大多数成员都来了,送别这位旧首领。   葬礼的气氛肃然但不悲伤。一整天下来,帕特里克与亚瑟都表现得沉稳而冷静。   亚瑟就不必说了,和罗德尼没多少感情。   至于帕特里克,虽然更受父亲的青睐,但这对父子的关系,也称不上亲昵。就和狼群的家庭结构一样。小狼崽还很弱小时,成年狼会养着它们。但当小狼崽长大为成年狼后,哪怕它没有争夺狼王之位的野心,也会被独掌大权的头狼视作对自己地位的威胁。   更何况,萨尔维家族的成员,骨子里都流着他们的祖先――星盗的野心勃勃的血,早晚会亮出锋利的爪牙,登上累累白骨积成的王座。这一点,恐怕没有人会比罗德尼更清楚了,这些年他一直提防和忌惮这个大儿子就可见一斑了。   俞鹿望着棺木缓缓下放,倒是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剧情的些微变化,确实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罗德尼多活了几年,但没有改变他“死在猎隼分崩离析前”的设定。   从现在开始,她就可以摆脱小老婆这个名头的桎梏,天高任鸟飞了!   而让众人都颇为惊讶的是,那位一直被软禁在塔楼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太太,即帕特里克和亚瑟的母亲,也来到了葬礼的现场。   两个女佣扶着大太太,从车子里踏了出来。那是一个气质娴静、相貌美丽的女人,西方人的长相,淡褐卷发,碧蓝眼眸,保养得宜。年过四旬,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多岁。   和传闻中一样,在不被刺激的时候,这位大太太就和正常的名媛没两样。   因为大太太曾经攻击过幼年的亚瑟,还差点抠下他的眼珠,众人便提前安排好了,将他们分隔开来,不让他们碰面。   在大太太抵达墓园的时候,亚瑟已经在别墅二楼的休息间里了。   在奥劳拉小姐毒瘾发作、罗德尼逝世、筹备葬礼等一系列事情的冲击下,俞鹿已经无暇去想之前的冲突了。由于担心亚瑟的情绪,她陪着他一起在楼上等。   亚瑟今天穿了一身黑,一只手扶着明净的落地窗前,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车子里钻出的那一个女人。   帕特里克迎了上去,扶着女人,一起往后山走去。   亚瑟的目光有些沉郁,五指蜷了蜷。   俞鹿走到他的身边,说:“亚瑟,你都站了一天了,过来坐坐,休息一下吧。”   “我没关系。”亚瑟回过神来,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   他小时候就和许多孩子一样,期待过母爱。但长大着长大着,他渐渐觉得那已经不重要了。比起追索缺席的母爱,他更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母亲会这么厌恶自己。   既然厌恶自己,又为何要生下自己。   当然这也多半不会实现。他的母亲如今丁点刺激也受不了,他的存在,就是世界上最强的刺激源。   等已经彻底见不到人影了,亚瑟才收回目光,回到了沙发边,看见俞鹿正撑着头在打盹。   他们今天的大清早就出发了。俞鹿大概是犯困了。   亚瑟的神色微微柔和了点儿,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披肩取了过来,披在她的肩上。   这一次,俞鹿没有被吵醒了。   亚瑟稍稍后退了半步,感觉有点口渴,不过桌子上的茶壶早已空了。   他拿过了杯子,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间门,走了出去。   接完了水,他往回走时,突然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个不速之客――一身黑衣的布莱斯。   亚瑟停住脚步,戒备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吊唁我的侄子。”布莱斯理所当然地说:“这里怎么说也是我长大的地方,难道我不能进来了?”   这话说得不假,这所屋子的拥有者,要追溯到罗德尼的爷爷那一代了。它不是猎隼独享的产业。   布莱斯被驱逐出的,是猎隼这个组织。这改变不了他是初代老爷的儿子,还在这里长大的事实。可以进来,也不奇怪。   亚瑟微一挑眉。   吊唁又怎么会跑到屋子里来?他还真的不太信这番说辞。   布莱斯仿佛有些紧张,搓了搓手,说:“上次还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你,和你聊聊。你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不认识你,和你没什么好聊的。”亚瑟冷淡地说完,就不再理会他。他有点担心单独在房间里的俞鹿,想快点回去。   “不,亚瑟,我们很有必要聊聊。”布莱斯往前追了两步,见到亚瑟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些沉不住气地道:“你今天是以罗德尼儿子的身份出席葬礼的吧,亚瑟,你以为罗德尼真的是你的父亲吗!”   亚瑟的身子蓦然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了头,声线冰寒:“你他妈说什么?”   没料到一个少年会有这么恐怖的目光,本来攒了一肚子话、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布莱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惊过后,涌出了几分恼怒。   确实,所谓的“吊唁侄子”只是他的借口罢了。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见到亚瑟。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平时猎隼的基地对外戒备极严,布莱斯连亚瑟的行踪也摸不透,更不可能接近他。   布莱斯顶着压迫感,上前两步,开门见山地说:“亚瑟,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才是你的父亲,当年我离开猎隼是因为罗德尼。他不让我带走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探听不到你的行踪,今天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揪住了,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围墙。布莱斯脸色发青,胸腔里的骨头发出了咔嚓的悲鸣。   亚瑟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再他妈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我发誓,我没有胡说八道,虽然,你的出生,是一个……意外。”布莱斯渐渐缺氧,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走廊的一扇门被推开了。被动静吵醒了的俞鹿冲了出来,见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拉住了亚瑟:“亚瑟,你先松开,他要憋死了!”   亚瑟胸膛起伏,猛然松开了手。   布莱斯滑倒靠在了墙上,发出了一阵惊天大咳:“咳咳咳……”   其实刚才他们的对话,俞鹿也大略听到一点儿了。虽然亚瑟的反应是不相信,但俞鹿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觉得布莱斯说的话是真的。   因为这一段狗血的内幕,很可能就是和亚瑟身世有关的支线剧情。   如果亚瑟真正的父亲是布莱斯,这可以说是一段非常骇人的丑闻了。   很多问题,也能得到解释。   比如,为何罗德尼会纵容自己的心腹管家称呼亚瑟为“劣种狗”,为什么不愿意培养亚瑟――因为亚瑟确实不是罗德尼的儿子,这个词没有将罗德尼本人骂进去。   还有,亚瑟的母亲对他天然的恨意,说明了她当初很有可能是被强迫的,也根本不想生下亚瑟。   还有,布莱斯是在帕特里克十二岁时被赶出猎隼的。要知道,帕特里克比亚瑟大十二年,那一年,正好也是亚瑟出生的时候……   亚瑟何等聪明,也许也想到了同样的疑点,感到震惊、怀疑、不敢置信……从而引发了怒火。   俞鹿挡住了亚瑟,冷冷地说:“布莱斯先生!今天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举行葬礼。我们不欢迎任何抱着别样目的的人。你是想自己离开,还是我找人扔你出去?”   布莱斯咳完了嗽,慢慢站直了身子,笑容有些许扭曲:“亚瑟,如果你真的不相信,可以和我一起去做鉴定……”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道愤怒而刺耳的尖叫声。   三人都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见了帕特里克扶着大太太,刚从楼下上来。   帕特里克的表情很惊愕,一时没拉住,被大太太猛地振臂,挣脱了搀扶。   大太太那张美丽的脸,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让人腿脚发软的怒意,与刚才娴静文雅的模样大为不同,她大步冲上前来,开始死命地用指甲抓挠起了布莱斯。   “你这个混账!啊啊啊――”   她的指甲很尖,大概是情绪激动,力气大得惊人,在布莱斯的脸上、脖颈上抓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帕特里克冲上来架住了她的双臂,呆住了的亚瑟和俞鹿这才反应过来。亚瑟正要上前,俞鹿就担心他会被误伤,将他往后一推,自己上前去帮忙,将发狂状态的大太太弄开了。   尖叫,推搡,怒骂……吵哄哄的一场闹剧 ,终于在大太太被打了镇定送回房间、布莱斯被暴怒的雇佣兵们推出了庄园后,落下了帷幕。   当天夜里,猎隼众人结束葬礼,回到了基地。   八点钟,俞鹿、帕特里克和亚瑟坐在桌子边上用餐,气氛有些凝重。   亚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仿佛中午那件事不曾发生过,正常地说话聊天,吃完饭后,擦了擦嘴巴,就回房去了。不给另外两人提那件事的机会。   俞鹿也早早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消化着这件狗血的事。   它果然是起补充作用的支线剧情。到现在,进度条已经上升10%了。   它补全了亚瑟被父母憎恶的原因。让世界的设定有了根据,不再是那种“主角打个喷嚏也会被配角无缘无故地针对”的无脑设定了。   夜深人静,俞鹿思索着白天的事,心里堵得慌,睡不着,就起了床,打算去花园里逛一逛。   她披上了外套,不经意地透过落地窗往下一看,见到花园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落寞的背影。   俞鹿顿了顿,叹了一声,去厨房泡了两杯热牛奶,走到了花园,在那个身影旁边坐了下来:“来一杯吗?”   亚瑟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见声音,抬头,望见她手里的杯子,笑了一笑:“牛奶?”   “睡前喝牛奶,比喝酒好。”俞鹿呵了一口牛奶上的热气,问:“你还在想白天的事吧,要和我聊聊吗?”   “我以前……”亚瑟垂眼看着牛奶,轻声说:“很想知道为什么母亲这么恨我,甚至觉得很不公平。但今天之后,却觉得不知道也是好事――我没想过,我的存在,原来就是母亲痛苦的根源。”   他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动摇和迷茫。   “你才不是根源,那个混蛋,才是万恶之源好不好?每个人都不能决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的,只能决定自己属于哪里。谁又有资格说谁是不该存在的呢?从出生开始,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不该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俞鹿搭住了他的肩,不爽地说:“反正你已经是猎隼里重要的人了,如果就是因为那个混蛋胡说了几句话,你就对自己的价值产生了怀疑的话,我就……”   亚瑟定定看着她:“你就怎么样?”   “我就后悔今天中午没有趁机多打那个混蛋的嘴巴两下。”   亚瑟一愣,笑了出声。   “所以别觉得你不该知道真相。这是好事呀。如果是我,我就宁可挑明,也不要一直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里。”俞鹿说:“好比你的身体上长了一个溃疡,它反复发作,虽然不会致死,但总是隐隐作痛,也是很烦人的。干脆就做个手术,挑破它,彻底根治。虽然挑破的时候是痛了点儿,但好了之后,你就不会再想它了。”   “……”亚瑟的心中一暖,将身子靠了过来,有些依赖地将脸颊枕在了她的肩上:“姐姐,你说得对,我属于这里。”   也是属于你的――这句话,被亚瑟轻柔而坚定地藏在了心里。   从她第一次对他抛出橄榄枝,偷偷投喂他熏肉,带他去买军刀……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如果说猎隼是他找到了自身价值的地方,那么俞鹿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他生命里最眷恋、最温暖的存在,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属。   俞鹿陪着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生活里的小事,坐到杯子里的牛奶都喝空了,她才打了个呵欠,推了推他的头,说:“好了好了,我的肩膀都被你枕累了。别熬太晚,我回去睡觉了。”   亚瑟满足地笑了。等她起身,快要走进屋子里,才晃了晃杯子,说:“姐姐,谢谢牛奶。”   俞鹿挑眉。   这小子,果然还是很乖巧听话的啊。   她回到了屋子里,摸黑走上二楼,发现帕特里克也没睡,正站在了二楼公共区域的落地窗前,似乎已经将底下的一幕都收入眼中了。   俞鹿想了想,走过去,问:“帕特里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不和亚瑟说布莱斯的事,是因为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不,我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帕特里克看了她一眼,说:“母亲精神不好之后,我看过她这些年的诊疗记录,发现当年她怀亚瑟的时候,曾经两度试图堕胎,但是,都没有成功。再结合一些父亲谈到亚瑟的细节,我隐隐猜到了亚瑟不是父亲的儿子……到了那天,布莱斯出现,我才将这些疑点结合起来。”   俞鹿叹气:“大太太是一个可怜人。”   果然,亚瑟的母亲不是自愿怀上他的。   在发现怀孕后,她堕胎没有成功。估计是因为月份大了,再堕胎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所以,最终只能生下亚瑟。   罗德尼不愿意向外宣扬这件事,故而,将布莱斯驱逐出猎隼的时候,他找了别的借口。   布莱斯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家族核心的生意,也因此保下了性命。   也怪不得即使罗德尼对亚瑟不好,也从来没人怀疑过亚瑟不是他的儿子。因为亚瑟的生父就是这个家族的人,有着一脉相承的金发碧眸。导致亚瑟的相貌和罗德尼、帕特里克很是相似。   .   这件风波,很快就淡化了。那天的闹剧被帕特里克找了别的借口糊弄过去了,雇佣兵们基本都不知道亚瑟的身世秘密。   此后的三个月,俞鹿跟着猎隼,又出了几次大大小小的任务,基本都有惊无险,全员归来,很是顺利。   转眼,原剧情里,致使猎隼分崩离析、走向解散的那个委托,终于来了。 第106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2   这次的雇主, 来自于星际联邦政府――可以说是非常微妙的身份。   猎隼的成员基本都是联邦通缉榜上的犯人,一颗人头价值千金。和联邦政府的关系,就类似于猫与鼠, 警与匪。要是碰了面,少不了就是一场开火。   平时都王不见王, 突然某一天, 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合作,正常人都会怀疑是陷阱多于心动吧。   因此, 那雇主找人搭线,先找到了人脉广阔的掮客塞鲁斯, 才辗转联络了猎隼。   在最初,为了不将佣兵们置于风险之中,帕特里克根本没考虑过这个委托。   他与萨尔维家族的前几代首领性格还是有颇大区别的, 要谨慎得多。前几代首领更像是要钱不要命的疯狂赌徒,在早年, 还曾为联邦政府干过一些后者不方便出面处理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 星际联邦的内部撕裂很严重,当权的早就不是当年的熟面孔了, 水深得很, 轻易插一只脚进去, 一不小心就会被淹死。   塞鲁斯传达了猎隼的意思给雇主,但雇主却似乎不死心, 不仅开出了超乎想象的丰厚报酬, 并且表示, 在此基础上还有得商量。   如果猎隼点头的话, 雇主还愿意打破行规, 先支付六成的酬劳,余下四成在事成之后再付。   这些酬劳加起来,已经有猎隼之前全员出动的任务的两倍了。而且雇佣兵的行规是事先给五成――这算是给雇佣兵们的卖命钱。等任务完成了,再给余下五成。当然如果任务失败了,尾款就拿不到手。这雇主居然愿意给那么多,就算失败了,四舍五入也赚得比一个成功的任务多。   以乔伊斯为首的雇佣兵们,一听说酬劳那么丰厚,一个二个的双眼都放出了光,仿佛看见了一座长了腿的金山撒开了脚丫子在朝自己跑来。   帕特里克也终于被打动了,愿意谈谈。   这一天,明亮的会议室中,雇佣兵们横七竖八地坐着站着,他们之中的空地,被投射出了一道熟悉的虚影,正是掮客塞鲁斯。   “猎隼的各位,我们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吧。相信大家已经从帕特里克先生的口中,知道大概的前因后果了,那我就直入正题,详细说说这个委托的情况吧。”   塞鲁斯一边说,光幕里一边显示出了一张单人照片。   那是一个年约六十的男人,头发略有些稀疏,梳得很整齐。鹰钩鼻、鼻翼旁的两道深刻如刀斧的法令纹,与那薄而略微下耷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刻板、阴沉而严肃,颇有几分正在俯瞰蚁民的高高在上感。   塞鲁斯微笑着说:“这次的雇主,是星际联邦政府‘保守派’的首席议员,大名鼎鼎的――比尔・沃克先生。也是沃克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   三十多年前,联邦取代了帝国君主制,名义上的“国王”已经不存在了。可实际上,如今偌大的主星系,让人艳羡的财富、政权、军权等,依然被掌控在少部分人的手中。   利益是一切斗争的来源。即使是贫穷星球上的一个弹丸小国,也会因为派系斗争而四分五裂。更不用说是联邦政府,里头的明争暗斗、帮派撕裂只会更加严重,手段也会更肮脏。   俞鹿喃喃:“真是贪心。”明明已经能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却还像是吃不饱的饿狼,想方设法去侵吞敌人的所有物。   目前,在联邦的金字塔政派里,保守派占据了主导地位,也是最老牌的政党了。   比尔・沃克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同时,沃克家族也是母星系上,数一数二的巨富家族。这家伙可以说是集合了政权与雄厚资本于一身的存在,难怪看起来有种目中无人的气质。   塞鲁斯似乎看出了众人的顾虑,做了一个诚恳的手势:“大家可以放心,比尔先生保证不会让猎隼被卷入联邦的派别斗争之中。一个月后,沃克家族要运送一批和家族生意相关的货物,到联邦母星的南岸沙漠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交易。他希望猎隼可以执行护送任务。”   “只是一个护送任务。”亚瑟往椅子背稍稍靠下去,沉声问道:“雇主就愿意出那么高的价钱?”   其他雇佣兵也有同样的疑问。   之前拉塔罗舌的司令哈特雇佣他们在机甲联赛上保护自己的安全。那会儿,就又是炸弹又是绑架又是枪战又是肉搏,这才是猎隼全员出动时该有的任务难度。结束后,他们拿到手的酬劳,也没有这么高。   如果只是护送货物,那么,这个价钱未免开得太高昂了,惹人生疑。   “其一,沃克家族非常富有,也很看重这个交易,愿意给予猎隼最好的待遇。其二,这一趟的行程,比尔先生本人也会同行,他非常注重自己的生命安全,所以,需要最强的佣兵团全员出动,保护他。”塞鲁斯摊开了手,不慌不忙地说:“比尔先生是联邦政府的重要人物,这次是他主动示好,找你们合作,如果可以借这个机会和他建立起信任关系,对猎隼以后的发展是有莫大好处的。”   拉斐尔擦着枪,随口道:“那批货物是什么东西?”   塞鲁斯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说:“哦,抱歉,沃克家族对货物的类型保密,所以我也不清楚,只能告诉你们大致的路线。”   帕特里克断了连接,看向了所有人,道:“你们怎么看,有什么想法?”   “老子的脑海里只有钱、武器和女人,这些深奥的东西就交给你们考虑。”   “听上去还不错。要是多数人赞成的话,我就没意见。”   ……   俞鹿和保罗以军医的身份参与了会议,此刻正并肩坐在了围墙边的那张大沙发上。   评估任务难度和风险的时候,用不着他们发言。保罗捧着咖啡在轻轻地呼着,俞鹿习惯性地带着个本子,时不时记点东西。但今天的她显然很心不在焉,笔尖凝固在了纸上,留下了一滩难看的墨印。   满屋的雇佣兵都无法预知未来。对他们来说,这个任务,和以前经历过的许多次惊险任务,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地危险刺激、充满挑战性。   却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半年后,就是星际联邦的执政党轮替大选了。   这五年,比尔・沃克所在的保守派,一直牢牢霸占着执政党的位置。但这一年,他们赢的把握却没有那么大了。   这是因为他们最大的敌手――“革新派”的威胁。   这两个政党,一个保守,一个革新,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一路人了。   革新派里的年轻人更多,如今在星际研究所里话语权颇大,独家掌控了许多星舰战斗相关的科技。这不仅容易拉动了人们的好感,获得年轻人的拥护,也让保守派深感威胁――毕竟谁会希望敌人的拳头变硬呢。   研究所已经没有保守党插手的位置了,为了获得更大优胜权,比尔独辟蹊径,背地里与戈麦斯家族搭上了――就是之前在宴会上毒瘾发作的奥劳拉小姐、以及亚瑟生父所属的那个戈麦斯家族。   从他们手中,比尔获得了一些可怕的针剂,计划制造出一支无比强大的陆上杀人兵器军队。   不得不说,这个老头还是很有远见的。在帝国和联邦还绕着宇宙互相轰炸时,星舰作战科技的确是最重要的。但现在,联邦已经趋于稳定了,如果真要打起来,在星球内部打仗的机会,比进入宇宙开打的可能性高得多。   再说了,联邦政府的政党总部都在母星。是名副其实的“谁控制了地面,谁就控制了天空”。   这次,猎隼就是要将比尔和那些针剂,护送到比尔秘密建造的地下军事王国。比尔将这个称为“交易”,只是为了打消猎隼的疑虑。   可惜了,这个计划在实施之初,已被比尔的身边人暗中泄露了出去。   革新派打算将计就计,布下陷阱,让比尔死在那个军事基地里,捣黄他的计划,同时将内幕公布给全联邦的人们看――让他们看到保守派通过这些灭绝人性的实验,制造出了多么可怖的怪物。   一来可以让保守派群龙无首,二来可以让保守派流失非常多的支持者。   而猎隼,也是革新派的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都是诱饵――诱使比尔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的诱饵。   若是猎隼没有接下这个委托,比尔再怎么着急去验收自己的秘密军队,也应该会三思后行。   在那个阴森漆黑的地下基地里,猎隼遇到了巨大的挑战,死伤甚多。在那之后,侥幸逃出的成员、驻守在总部的成员,也遭到了革新派狂猛的轰炸和绞杀。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保守秘密,不泄露出这是一个阴谋的事实。   俞鹿想到了这里,心情就有点沉重,握紧了笔杆。   上辈子的亚瑟,在这个岁数,还没有接受过专业的雇佣兵训练,实力和现在比差远了,不是佣兵团的主力。这一趟,虽然也随行了,但没有进入基地的深处。俞鹿也一样,进入得不深。   所以,在猎隼遇到麻烦、基地紧急关闭的时候,他们阴差阳错,逃离成功了。   俞鹿心里清楚,这是主线剧情。但是,人非草木,要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踩入陷阱,去送死,实在是……   系统:“宿主,你又在想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吧。还是立刻停止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想象比较好哦。”   俞鹿:“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系统:“我当然知道了,你想改变剧情,提醒猎隼别踩坑。不是么?”   俞鹿:“真的不可以么?”   系统:“首先,不可以剧透。你得在不剧透未来的情况下,找出一个理由说服所有人,拒绝这个看起来不错的任务。其次,就算你真能做到,我也建议你别这样做。因为这样只会弄巧成拙,陷猎隼于更麻烦的境地里。”   “猎隼第一次解散、分崩离析”是必然的剧情。如果这一条导|火索跳过去了,剧情的意志会自动制造另外一个坎儿,总之,不达目的不罢休。   只是那个时候,俞鹿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替代品任务”了。还不如什么也别改,起码现在的任务,她已经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总有能用上经验的机会。   俞鹿知道无法改变了,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最终,一切就和上辈子一样,猎隼经过讨论,接下了这个任务。   钱款到位后,猎隼众人准备妥当,武器物资都备到了最全,在大半个月后,乘坐星舰,抵达了联邦母星。   联邦母星是一颗外观呈现为褐土色的星球,体积有渔夫星的三百倍大,环绕它的卫星、空间站、星轨数不胜数。   他们在沃克家族的私人机场降落。比尔的秘书亲自来接了他们,给了他们伪造的身份卡,安排他们住在城市的一座旅馆里。   队伍正式出发的日期是后天,明天的休息时间,他们可以在城市里随处逛逛,只要别惹出骚乱就行了。   雇佣兵们抵达了下榻的地方后,一个二个都非常兴奋。这里的环境很好,不是他们为了隐匿行踪而经常落脚的黄土漫天的落后星球,或者是湿热少人的热带雨林。打开酒店的窗帘,能看到外面蒸汽朋克风格的林立高楼,炫目的霓虹灯,还有纵横交错的空中轨道,繁华的商业区。   雇佣兵们都乐坏了,相约着第二天一起去找乐子。 第107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3   这天的傍晚, 天空下起了小雨。远方的幽蓝天幕下,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玻璃幕墙淌下了一道道蜿蜒水渍, 倒映着艳丽的霓虹灯光,与半空中飞行器的光芒, 潮湿而朦胧,有种怪诞颓废的扭曲美感。   心痒难耐的雇佣兵们,聚集在了酒店的大堂处, 呼喝着同伴一起出门, 如同一群即将出门求偶的大猩猩。   没办法,这伙人难得拿到了假身份卡,可以在联邦母星这么繁华的星球畅行无阻。不享受一番这块“免死金牌”,岂不是很浪费。再说,明天他们就要护送比尔・沃克上路了。在任务途中,生活条件没得他们挑。和城市相比, 绝对是一个天一个地狱。最后一晚能舒服地喝酒泡妞睡在床上了, 当然要抓紧机会去享受了。   那喧哗的声音,穿透了楼层和门板,连住在酒店二楼的俞鹿也听得清清楚楚。   也幸亏这座酒店已经被沃克家族给包下来了, 除了猎隼的雇佣兵,没有别的住客。不然按这种吵法, 肯定会被投诉。   俞鹿无奈地摇了摇头, 继续检查着简易急救包。   进入那个地下基地后,一切都不可控了。他们的人, 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冲散到不同地方。那些没有跟医生落到一起的雇佣兵, 遇到危险了很可能得不到救援。所以, 俞鹿想做多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给他们, 也许关键时就能多救两个人。   “笃笃”两声,房门被敲响了。俞鹿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开门一瞧,门外的是亚瑟。   亚瑟穿着卫衣和修身的长裤,黑色的靴子,头发刚洗过,软乎乎地蚁吕矗散发着一阵洗发水的清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俊逸,绿眸也如水洗过一样清澈,笑吟吟地说:“姐姐,你还在忙吗?今天一整天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过了明天,我们可就没这么悠闲了。”   “我就不去了,还要多准备一些急救物资。”俞鹿摇头。   亚瑟微怔,有点失望,但他没有勉强,点头说:“哦,那好吧。”   楼下,雇佣兵们已经集结完毕了。   帕特里克今天还要和比尔规划明日的细节,是不会跟着他们瞎胡闹的。乔伊斯清点人数,余光瞥见刚从楼上下来的亚瑟,嘿嘿一笑,长臂一伸,将亚瑟也强行带出门去了。   雇佣兵们所谓的乐子,不外乎赌钱喝酒嫖妓。这里的赌场没有渔夫星的“失乐园”深入人心,取而代之地,这座城市有一片极其发达的红灯区。一踏入这里,满街都是暧昧的灯光和妖娆的男男女女,还有非常多的格斗酒吧。   妈妈桑在登记身份卡时,忍不住偷觑了几眼这群佣兵们。卡片显示出了这些人都是普通职业,但怎么看,他们的身份都不一般。尤其是站在他们身后那个金发碧眸斯文俊美的少年,简直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   冷不丁地,亚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打量,微微蹙眉,与她对视了。妈妈桑微微一惊,不敢再细看,双手将卡片交还。   一些雇佣兵被楼上的赌厅吸引了,打算上去耍两把。大多数的雇佣兵则在包厢里喝酒,一人搂着一个风情万种身材火辣的妞,嘻嘻哈哈的。   在他们之中,亚瑟仿佛一个异类,就坐在一边喝酒,身边男男女女的都没有。   倒不是这里的辣妞或者少爷不愿意伺候他,毕竟长成亚瑟那个样子的客人,一年都遇不到一个,就算没钱赚,也有不少在场的辣妞愿意和他调情。不过,这么想的人很快就被他冷冰冰的态度吓退了。   亚瑟也不是自愿坐在这里的。他宁可出去随便逛逛,不过刚才路上他接到了帕特里克的吩咐,让他务必看着这群人,别让他们闹太过火。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调情了。   就这么挨了几个小时,众雇佣兵们也还算是有点分寸,没有留下来过夜的。   饭饱酒足后,众人的脚步略微有些摇晃,踏上了回程。   这片红灯区距离他们下榻的酒店不远,走回去就当饭后散步了。   亚瑟插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走在了众人的后方。河堤旁,联邦星的妞儿结伴走过,看见亚瑟时目露惊艳,朝他大胆地吹着口哨。   亚瑟仿佛没有听见,吹着夜风,忽然,他在一个明亮的橱窗前站定了。   这是一间珠宝首饰店,橱窗的绸缎上放着一对简洁精致的对戒。戒身是一个薄薄的银圈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吸引了亚瑟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他就跨进了店里,指着戒指,对迎上来的店员说:“我要它了。”   这位年轻的客人爽快地付了账,连价格都没认真关注。店员笑着说:“好的。先生,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亚瑟不等店员挽留,将戒指揣在了口袋里,踏出珠宝店。一抬头,他就:“……”   刚才那群已经走到了前头去的雇佣兵们,不知是谁发现了这边的事,一群人正勾肩搭背地站在了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调侃了起来。   “哎哟喂,我没看错吧,那是对戒吗?真是够纯情的啊。”   “买戒指是要送给谁啊。”   亚瑟踹了乔伊斯一脚:“关你们屁事。”   “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还是个处男啊。”乔伊斯的大手在亚瑟的背上猛拍,拍出了砰砰的响声,大着舌头,笑嘻嘻道:“每一次……我们去找女人,都说没兴趣。这一点你真该跟拉斐尔学学,及时行乐,懂不懂?那玩意儿不用多可惜,白长那么大……”   众人发出了爆笑声,笑得东倒西歪。   夜色中,亚瑟的脸似乎有点红,他别开头,大步往前走:“你们不走我走了。”   将后方的哄笑声抛于脑后。亚瑟的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两枚冰凉的圆环。   以后……总有机会给的。   他模糊地想着。   .   翌日,他们与比尔・沃克见面了。比尔本人看起来比照片的苍老一点,颇有气势。除了猎隼之外,他还带了沃克家族的私人军队――这些士兵比保镖要稍微好一点,毕竟是接受和联邦军事基地的同一套的训练法的。不过在雇佣兵跟前仍然是不能看。好比一个纸上谈兵的好学生遇到了实战中的王者。很多时候,危险来袭时,你能说出一百种自救方法也是没用的,只有生死线上历练出的直觉和经验可以救你。   他们的目的地在南岸沙漠的无人区中,从卫星地图根本看不懂基地入口,需要借助仪器不断刷新坐标,更新路线。   这一路他们前进得非常顺利,中途遇到过敌人打扰,还发动了几场不小的袭击。但最终都被猎隼击退了,也甩掉了。   沃克家族要运送的货物,就装载在了两辆大车子里。外箱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里头是什么。比尔指挥自己的人去搬运和看守这些货物,猎隼的雇佣兵们都很好奇里面是什么,但接近不了,自然也无从辨别了。   行进的第十天,他们在沙漠边缘休息。俞鹿坐在了一棵树下乘凉,保罗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   拉斐尔点着了一根烟,晃到了俞鹿身边,闲聊了起来:“你们觉得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保罗说:“不好说。你觉得呢?”   “我猜到的话,还用问你们?说是武器枪支,箱子又不够重。军火更加装不下。说是毒品也……没听说沃克家族做这行生意吧。”   俞鹿忽然说:“随便猜吗?那加我一份吧,我猜是某种需要冷藏的针剂。”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这么说的,没想到剧情没有拦截她说出这句话!   系统:“那是因为你们现在在讨论它是什么,随便猜很正常,在允许的范围内。但也仅限于此了。”   拉斐尔来了兴趣:“怎么说?”   “不是说了,随便猜么。”俞鹿说。   她还试图透露更多秘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也张不了嘴了,果然是不能剧透啊。   就这样,两天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沙漠地区,四周都是漫漫黄沙,一打开车门,炙热的空气裹挟着沙粒,吹进了车子里。众人戴上了护目镜,下了车,就远远看见了一个壮观的地下基地入口。它就像一个山洞,十五座巨大的太阳能接收器,在四周飒飒转动。   整个基地,就只有这一点儿露在黄沙外,如同冰山一角。   猎隼的雇佣兵们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本来要来沙漠交易已经挺罕见的了,更不用说,交易地点居然是这样闻所未闻的地下基地了。   如非必要,他们都不愿意进那种地方。陌生,禁闭,黑暗,随便两个结合起来,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而那厢,在进入基地前,比尔先用通讯仪联络基地里的人。但不知道是信号受了影响还是别的原因,通讯仪只有沙沙声,也一些似远还近的模糊人声,没有清晰的回应。   帕特里克将墨镜戴好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比尔先生,这里是你交易的地方?”   到了门口,才联络不到自己的人,比尔的神色也有些不安。不过都走到这里了,他验收军队心切,也不可能退出沙漠了。反正他还雇了猎隼保护自己。这一路,他已经见识到了猎隼的实力,他相信没什么是这群雇佣兵不能解决的。   于是,比尔略微掩饰了一下不安,背过手,做了一个自信的表情:“各位请不用顾虑,联络不到也很正常。这个基地是我的地方,里面没有任何威胁,只有一些醉心于研究的科学家。我这一趟不仅为了运送东西,也是为了验收他们的实验成果。按照约定,你们要继续送我进去,并送我回出发地,这个交易才算是完成。”   几个雇佣兵窃窃私语,都对那个基地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什么玩意儿。”   “说得老子都想进去见识一下了。”   “听说沃克家族在今年的联邦执政党争夺里不太占优势,恐怕那个基地里,会有一些联邦科学研究所不允许外泄的东西。”人群后,亚瑟轻声说,顿了顿,看向了俞鹿:“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头,你待会儿不如就别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吧。”   不愧是命运之子,对危险的感觉还真敏锐。   不过,她这一趟是一定要进去的。   俞鹿叹了一声,坚持道:“一共就来了两个医生,万一真有点什么,保罗一个人忙不过来。”   前方,帕特里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当然不会食言。不过我们也不会派全部成员都进去,需要留一部分在外面。”   比尔稍一思索,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帕特里克点了一批雇佣兵,跟随比尔和他的护卫军一起进去。被点名的,几乎都是猎隼里有一定资历的好手,还有两个医生也随行。陆地上就留了老成员纳森和一些新人。   一行人训练有素地结成了前进式的分队,将武器都带好了。将比尔以及最需要保护的两个医生都放在了队伍中间,接近了基地入口。   这个仿佛巨大山洞的基地入口,将热辣辣的阳光挡得彻底,进入了阴影下,还隐约有阴凉的风拂面而来。往里走了一百多米,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门,识别了比尔的虹膜后,门自动往两边裂开了,出现了一部电梯。   电梯虽大,也容不下所有人。他们分称了三批下去。第一批是比尔带来的人,第二批是比尔和几个雇佣兵,最后一批就是俞鹿、亚瑟等人。电梯无声运行,走得非常快。大约过了一分钟,他们已经进入了深度接近六百米的地下。   “叮咚”,电梯门开了。   俞鹿和亚瑟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到了一片宽阔的大厅,银白色的冷光在头顶照耀着。空调呼呼地吹,除此以外,鸦雀无声,没有半个人影。像是所有人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了这一刻在大厅中央发怒的比尔。   比尔仿佛难以置信,不断地摁着大厅中的传呼机――它的传声并不依靠信号,只靠地下电路的连结。这下没法将无人回应的原因推卸为“信号不好”了。   “杰瑞?福克纳?”比尔撑着桌子,喘着粗气,脸色在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喃喃:“人都死哪去了?人呢?”   果然,开始了。   亚瑟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抓住了俞鹿的手腕,不让她落单,一起走到了电梯前的栏杆处,朝下方扬了扬下巴:“怎么回事?”   底下的巴顿回头道:“真他妈见鬼了,刚下来就发现这里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电路被关闭的声音。随即,整座地下基地,所有的灯骤然熄灭,让这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怖黑暗之中。   “操!怎么回事?!”   “不是吧,什么情况,连灯也没了?!”   “不对劲啊!”   亚瑟心脏一沉,回头就看到,电梯的应急灯果然已经灭了,门也彻底合拢了。   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大吼:“电梯关闭了!”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撬开电梯门有用吗?”   “有个屁用,撬开了电梯门,它不运行,你也上不去啊,难不成顺着电缆爬上去?!”   “这里有应急出口的吧?”   底下传来了一阵骚乱。众人都紧张地摸到了武器,警觉地看着周围。   帕特里克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先把夜视仪戴上,不要乱开枪,免得误伤队友。”   万幸,今天所有的人都配备了这一装备。大家戴起来后,视野总算清晰了不少。   俞鹿之前从未戴过这种东西,戴得慢了点。亚瑟迅速弄好自己后,给她整理好了。   就在他刚松开手的那一个瞬间,忽然感觉到了头顶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风声――有东西在跳下来!   千分之一秒的速度,在亚瑟猛然收缩的瞳孔里,仿佛成了慢动作。他只来得及推开俞鹿,身子已被对方狠狠掼倒,在扭打中,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发出了“砰”一声巨响!   底下的人听见了声音,在夜视仪中看见了扭打在一起的人:“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亚瑟大吼: “都离我远点!别他妈开枪!”   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因撞击而发麻,亚瑟一边躲避对方无规律的攻击,一边用双手顶住了对方的肩膀,指尖几乎插进了对方的肉里,猛地用力,咔嚓一声,就狠准厉地卸掉了对方的一只胳膊关节!   忽然,眼前黑影袭来。亚瑟急促避开,额角仍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热辣辣的鲜血,哗啦一声,从眉骨上淌了下来,将视线染成了模糊的红色。   亚瑟咬牙切齿:“我操……”   只过了几招,他就分辨出了这个偷袭者,根本不懂得格斗。对方没有任何技巧,还疯得直接用自己的头来撞他的头!   被卸掉了胳膊关节,对方也不喊不叫,嘴里一直发出鬣狗一样难听的喘息声……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痛楚激发出了血性,亚瑟满脸阴戾,朝他的下盘横扫而去。在踹中对方腿骨那一刹,他清晰听见对方的下肢传来了“咔嚓”声,那是小腿骨被狠狠踹断的声音。   小腿骨折断,任何正常人受此重创,都会立刻失去活动能力,这人却仿佛没有痛觉,反倒更加疯狂,拖着一条断腿,不要命地扑上前来。亚瑟猝不及防,被惯性给带翻出了栏杆之外。   万幸,在紧要关头,他紧紧抓住了那道细细的铁杆。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抓着另一个的腿,直接吊挂在了四米多高的空中! 第108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4   在这生死攸关的惊险一幕前, 所有人的心跳声,在刹那间剧烈到了几乎盖过嘶哑的尖叫声的程度。袭击的家伙一只手脱臼了,还可以紧紧抓住亚瑟的靴子。人影一直在晃动, 让人无法瞄准这家伙的头。   “咔――”   而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头,亚瑟已以力借力,双腿如同没有骨头地夹住了对方的脖子,反方向地用力一拧。袭击者的颈骨应声而碎, 喘息声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 那具沉重的尸身终于落了地,再也不动了。   “亚瑟!快上来!”为了不拖累他而躲在了墙角的俞鹿这才扔下了急救箱,冲过去抓紧了他的手臂,以防他真的摔下去。亚瑟双臂使劲地一撑, 翻过了围栏, 回到了平台的上方。伸手擦了擦额角, 有黏答答的血液在淌下来。   俞鹿已经闻过很多次这样的气味了, 扶着他坐了下来:“哪里伤了?”   比起疼,被血液模糊眼睛的感觉更不好受。亚瑟用舌头抵了抵门牙, “嘶”了一声,说:“眉毛那儿, 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下。”   “手脏,不要乱摸。”俞鹿跪蹲在了少年的双腿之间,按下了他的手, 另一手摘下了自己的夜视仪, 挂在脖子上, 掏出手电筒, 不容置疑道:“闭上眼睛, 我看看。”   亚瑟立刻不动了, 合上了眼。   戴着夜视仪,在近距离接受猛烈的强光照射,可能会造成短暂失明。就算手电筒的光不足以毁掉眼睛,也会对视力造成损伤。   “啪”地一声,手电筒开了。银光照射下,亚瑟的眉骨上出现了一道大约半截拇指长的划痕,血流不止,边缘笔直,如果不是恰好有夜视仪挡着,估计会弄到眼球。   “划伤了,别担心,我马上给你处理伤口。”俞鹿有点儿心疼。将手电筒的末端叼在了嘴里,熟练地给他消毒和包扎了起来。   在楼梯下,保罗扬声问道:“亚瑟没事吧?需要我上去吗?”   “没事,一点划伤。”亚瑟闭眼说。   帕特里克的声音响起:“处理好了就快点下来,别离队太久。”   刚才那个袭击者是从上方跳下来的,刚才俞鹿打开手电筒时,已经检查过头顶了,只有一些铁丝网通道和管道,附近都见不到伏击者了。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尽快归队更好。   不多时,俞鹿收起了工具箱,和亚瑟下了楼梯。众人正围着地上那具断了脖子的尸体在看。能和亚瑟打起来,尤其是在废了一条腿一只胳膊的情况下还能悍不畏死地将亚瑟拖下栏杆,众人一开始都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和雇佣兵旗鼓相当、还相当狠的对手。   不料,灯光一照,他们发现这具尸体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了一副镜片碎裂了的眼镜,装束斯文,显然是这里的科学研究人员。   划伤亚瑟的眉毛的元凶,就是这家伙的锋利的眼镜框。   “这他妈……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能解释一下情况吗?”   “你跟我说这个白斩鸡一样的家伙能跟亚瑟打成平手?”   “没那么简单。”亚瑟走到了包围圈里,沉声说:“这个人并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和正常人一样有痛觉的话。”   “什么意思?”   亚瑟活动了一下手腕,说:“摔下栏杆之前,我已经卸掉他一只胳膊,也废了他一条腿,但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连动作的凝滞也没有,根本不像是正常反应。”   “能联络到外面的人吗?”   “没信号!”   “操,老子真是受够了。”拉斐尔一手扛着枪,走到了士兵圈里,蛮横地抓住了缩在里头的比尔的衣领,将他拖到了包围圈的中心,恶狠狠道:“地上这个是你的人吧?!你给我解释清楚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进来之前,猎隼对比尔还是保留着对雇主的必要的尊重的。但眼下的情况太过诡异,这群雇佣兵们都直觉自己是被阴了,没耐心再轻言慢语,穷途末路的歹气全都涌现出来了。   比尔・沃克也被刚才的事吓得够呛,知道自己想离开这里,还得靠这群凶神恶煞的雇佣兵,因此,被这么粗鲁地拧着衣领,也不敢动怒。   亚瑟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让他辨认,比尔定睛一看,就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颤声道:“没错,这是我的员工,他叫做杰瑞……在入职之前,我调查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背景,杰瑞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没可能断了腿还和你打成平手的啊。”   “原本的确是没可能的。”保罗蹲在尸体旁,翻开了这家伙的眼皮细看了眼白,声音冷凝:“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这人可能是注射了某种玩意儿――反应式也许和拉塔罗舌流出的新型毒品有些近似。恐怕这就是他像个不会痛还力大无穷的怪物的原因了。”   出席过哈特女儿的生日宴会的四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位在吸毒后力气狂猛、撕咬活人的奥劳拉小姐!   俞鹿说:“比尔先生,你运送的那批货物就是这种针剂吧?事到如今,我劝你别隐瞒,都说出来,我们活下来,你才有活路。”   巴顿骂了句脏话:“你们的意思是,这里可能不止一个这样的怪物?!”   “老子真不想管你们沃克家族的这些破事,只想立刻找到出去的路。”乔伊斯狠狠地跺了一下地面:“电梯封死了,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顶着众人不善的目光,比尔擦了擦汗,答道:“有一个紧急逃生通道,系统独立,识别我的瞳孔纹才会开启。但它在这个基地的另一端。和这里呈直线的角度,中间要穿过一片办公研究区域,还有……一片士兵宿舍。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个的研究人员,和……一万五千个经过了针剂强化体格的士兵,只是,我不敢确定他们目前是否还清醒。”   亚瑟冷冷地说:“得了吧,要是这个地方还有清醒的人,那台电梯没停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逃出去求救。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有人在请君入瓮。”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漆黑一片的前路,看似充足、其实一阵狂扫后很快就会用完的有限弹药,一万多个不怕疼不怕死的怪物敌人……而他们这一边,加起来只有一百多人,一旦被包围了,就算全力抵抗,用重火力压制,也不能撑多久。等弹药耗尽,迟早会被撕成碎片。   也许是大伙儿的表情太过难看了,比尔慌忙补充道:“但是士兵集训区域和研究区域是分开的,有闸门隔着。而且我们可以走上面的那些通道!不经过地面,不就没有危险了吗!”   他指的是头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空中通道。它们以钢铁作为支架,上方直直地插入、固定在天花板中,坚固的铁丝网作为平板填充物,一格衔接着一格,道路很窄,最多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前行。   不得不说,这个老头的想法天真得让在场的雇佣兵都嗤之以鼻。这里可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虽说这条廊桥离地有五六米高,但保不准还是会遇到伏击者――就像方才从天而降袭击亚瑟的那个研究者。   不过,相对于留在地面,暴露在四面八方的威胁中,廊桥需要防守的地方还是少得多的。目前也只能选择这条路了。   猎隼的成员脸色都很难看,他们下来这一趟,本就没计划在地下待多久,压根没有充饥的食物。时间有限,必须速战速决,趁着精力最好时冲出去才成。他们与比尔再三确认了这个基地的结构和地图。多年训练出的速记能力,让每一个雇佣兵都能在短时间内,于脑海中形成一个三维地图。万一等会儿遇到意外落单了,也能凭借大致方向,大部队汇合,不至于在迷路中等死。   二十分钟后,众人准备就绪,将武器装填完毕,猎隼的佣兵们负责打头阵――这是最危险的首当其冲的地方。保罗、俞鹿还有比尔走在中间,比尔带来的人负责殿后。   那道空中廊桥是用来维修头顶上的管道用的,现在看着是很稳固,但之前毕竟没有一百多个人同时踩上去过。帕特里克命令所有人不要走得太挤,一个接着一个,保持稳定的距离的速度,不要随便停下。这样也能留下突发意外的缓冲空间。   负责重火力压制的雇佣兵谨慎地走在了最前头。后方再一个个地跟上。   队伍中列,亚瑟托住了枪,对身后的俞鹿说:“姐姐,别害怕,跟着我的脚步,一定不会有事的。”   俞鹿咽了咽喉咙,点头,双手抓紧了冰凉的栏杆。看着脚下这条延伸向了未知的幽密世界的曲折通道,内心生出了一丝恐惧。   亚瑟当然不会有事,他可是命运之子,死了的话,这个故事还怎么玩下去?她可就未必有这种待遇了。   众人就这样屏气凝神,在黑暗中轻而谨慎地前进。这条廊桥确实是个捷径。俞鹿往下看去,时不时能看到不同的试验区域里,不知浸泡着什么药水的玻璃水缸里,浮动着人形的物体,看得她后背一阵恶寒。   不知不觉,手表的时针已经转了大半圈了,周遭的空气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声,隐约风声,以及靴底摩擦铁丝网的声音,就没有别的异动了。连最开始那个草木皆兵,要人架着走的比尔,也开始放下心来。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亚瑟的瞳孔微微细缩了一下,喝了一声:“停!”   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这下喝声很快就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帕特里克示意停下,道:“怎么了?”   亚瑟按着耳朵,凝重道:“仔细听,风声。”   寂静的地下,流通的风声呜呜作响,仿佛兽类在咆哮,又像是某种悲恸的哭声。   俞鹿没听出什么来,只觉得风声比刚才更大了,前方的通道依然是一片未知的昏暗。   亚瑟蹲下身来,手掌按在了铁丝网上,半晌,将上半身也伏了下去,耳朵贴到了地面上,不知道是否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蓦地剧变,跳起来,吼道:“都上去!都东西在接近这里!”   队伍前方的拉斐尔闻言,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三秒后“操”了一声:“是真的,快!”   “什么?怎么回事?”比尔惊慌地叫了起来,忽然感觉到了脚下有一阵异样的震动感。   这条空中通道正在震动。那是无数人在快速奔跑,朝着这边奔涌而来所产生的震感!   他前后的雇佣兵们,纷纷使用绳索,灵巧地爬到了通道上的管道上去了。亚瑟也翻了上去,随后双脚夹住了管道,将上半身倒挂了下来,急切道:“姐姐!抓住我的手!”   俞鹿抬高了双手,亚瑟毫不费力就将她给拉了上去,让惊魂未定的她坐到了管道上。比尔也赶紧让雇佣兵将他拉上去了。   众人往通道的尽头看去,便见到了骇人的一幕――廊桥上,潮水般的研究者,失去了人性的士兵,争先恐后地往他们的方向涌来,将廊桥震得几乎断裂。他们正嘶嘶地喘息着,大多数人的脸上唇边都沾了血,有的甚至缺失了部分的脸组织,狰狞如同丧尸。   俞鹿颤声道:“他们自相残杀过?”   帕特里克沉声说:“很有可能,记不记得奥劳拉在宴会上产生幻觉时,也咬伤过一个宾客?”   他们是上去了,比尔带来的那些士兵的身手就没那么好了,到现在也还在努力往上爬。   “砰砰砰――”   下来快一个小时了,枪声终于响了起来!   猎隼最前头,那一个肌肉结实的雇佣兵,正扛着重型机枪,对这群袭击者火力压制。   也幸亏这条廊桥足够狭窄,让他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时半会儿,那些家伙根本接近不了他们。大口径子弹轰得他们血沫横飞,残肢四射,不断有破碎的尸体从廊桥坠落下去。   但火力太强也是一个问题,会损伤到廊桥的吊臂,再加上负重过度,这一会儿功夫,廊桥已经在摇晃了。   重型机枪那蛮横的后坐力,震得这个彪形大虎口开裂,他大吼着,一边射击一边缓缓地后退。   管道上,乔伊斯怒吼:“好了!已经够了!快上来!”   当火力压制渐渐顶不住时,彪形大汉终于放下了枪,转身就被同伴拉了上去。失去了火力压制后,袭击者终于没有任何顾忌,冲了上来。   猎隼给争取的这点时间,终于让大部分的士兵也爬上去了。至于那些没来得及的家伙,只能惊恐地叫着,很快就被淹没,被哀嚎着的敌人给扑下了廊桥,结结实实地摔到了水泥地上。   俞鹿心惊肉跳,根本不敢看下面。而就在这时,她却感觉到自己坐着的管道一晃,随后,猛地下坠――这条管道的结构是中空的,只用缆绳固定,压根儿无法负载那么多人的体重,已是岌岌可危,猛地扁了,快要塌下去了!   卧槽,不是这么倒霉吧?!   俞鹿的脸都青了。   亚瑟意识到了她的危险,惊惧地吼道:“姐姐!”   下一瞬间,管道已经弯折了,俞鹿的手和亚瑟失之交臂。光滑的管道卡不住人腿,许多士兵没抓稳,直接从上面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俞鹿的体重轻,而且也不是在管道凹陷的中心,下滑后,倒是没摔飞。还没喘过来,她的脚腕就被抓住了。心脏一沉,她低头看去,就对上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第109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5   不等她缩脚, 那袭击者已张开了血盆大口,朝她的脚踝咬来,那残缺的脸部肌肉、幽幽转动的眼珠和沾着血肉的牙齿, 都无比惊怖。   与此同时,“砰”一声枪响,袭击者的头颅被亚瑟射成了一个碎裂的西瓜瓢。拖住她的累赘没了,俞鹿冷汗直流,转眼就被亚瑟给连拖带抱地弄上去了:“没事吧?!”   俞鹿惊魂未定,闻言, 摇了摇头。   亚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抱紧我。”   那厢,枪声已经到处响起来了。对付这种怪物,用热|兵器还是很有效的。混乱中,帕特里克的吼声响起, 点醒了还在战斗的人:“还能动的人都往上面爬!分散开来!不要全挤在一根管道上!”   头顶上还有无数纵横交错、粗细不一的管道。众人手脚并用, 爬了上去。因为他们坐着的这根管道已经凹折了, 越是靠近凹折那块的人就越难往上爬,还是要靠同伴帮忙才行。   管道濒临断裂,猛烈颤动。一个新的雇佣兵没能抓稳,失手落入了底下的怪物潮里, 瞬间就被撕碎了!   离他最近的拉斐尔本想去拽他, 但已经够不着了。他不甘心地射了几发子弹,但子弹远远杀不尽底下的怪物, 骂了一声“操”,收起了枪, 继续往上爬。   没多久, 底下那座不堪重负的钢铁桥, 就在“咯吱咯吱”的响声中, 像个失了衡的积木一样,只剩下一半的吊臂挂在天花板上了。桥上的怪物哀嚎着,抓不住铁丝,一同摔到了硬邦邦的水泥板上。   众人一连往上爬了四五米,确定自己哪怕没坐稳,屁股之下也有几根管道垫着,可以做下落的缓冲,才喘着气停了下来。毕竟廊桥已经毁了,要是不小心从十米高空砸到地下,可不是好玩的事,不摔死也会断胳膊断腿。   比尔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趴在了管道上,手脚紧紧抱着管子,仿佛一只滑稽的蛤|蟆。但是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看他笑话了。   不少雇佣兵都受了伤,乔伊斯的脸和脖子被划得都是血。比尔带来的士兵的伤亡更惨重,大多都跟着掉下去了,比刚进来时,几乎少了一半的人。   乔伊斯问:“老大,怎么办?”   帕特里克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冷地说:“先离开管道,回到地上。”   这些管道也未必是安全的。不立刻离开,他们全部人怕是都得交代在这里。   .   两个小时后。   “咚”一声巨响。   比尔被重重一拳挥击在了脸上,整个人犹如一个笨重的滚油桶,硬生生地撞上了房间的钢铁围墙。   耳边炸响了拉斐尔的怒吼声:“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再说一遍,你在这里制造出了什么怪物?!”   第一波袭击后,他们沿着那些管道,攀爬到了地上,大略休整了一下,重新整队千进。这次,他们特意做了一些声东击西的掩饰,以那些怪物狂化后的智商,不该识破他们。孰料,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再次遭遇了袭击,还比第一波人数更多,更难以招架。   失去了空中廊桥那独特的“一夫当关”的位置优势,他们不得不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嗜血对手。要不是猎隼重型机枪带得够多,还及时拆开了通风管道,爬了进去,在比尔的指示下,进入这一个密闭房间,说不定会死更多的人。   如今,他们暂时躲进来的房间,是以前用来审讯士兵的房间,勉强算是甩掉那些家伙了。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猎隼根本高兴不起来。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的伤亡堪称惨重,已经折损了几名队员,对于人数贵精不贵多的猎隼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损失。以前再艰难的任务,也不会一次失去那么多人。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都负了伤。划伤刺伤咬伤什么的便不说了,一个雇佣兵的小腿生生被撕下了一片肉。拉斐尔在搏斗时大腿也被捅伤了,流了颇多的血,得亏伤的不是大动脉。   在猎隼愤怒的逼问之下,比尔终于全盘托出了他的计划。那些袭击者,的确就是他制造的私人军队。他从戈麦斯家族拿到了一种从新型毒品改制而来的药物,可以让人变得嗜血狂猛,在枪口前,不怕死也不会退缩,闻到了血腥味会更疯狂,变成真真正正的活人兵器。   “我真的没有害你们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比尔惊惶地摆手:“在这之前,实验一直很顺利,他们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研究员告诉我,他们改变的只有体格和作战方式。性格方面,是被牢牢控制着的!只会变得逞凶好斗了一点而已,绝不会变成这种怪物……”   他的反应倒也不似作伪。   也是,哪有人坑人时,会将自己也坑进来的。   亚瑟冷冷道:“今天这一出是请君入瓮。是你身边的人背叛了你,偷偷在实验进程和指标里做了手脚吧。”   “妈的,这下该怎么办,这里距离那个逃生电梯不远吧?”一个雇佣兵道:“我们再另外开辟一条路去吧。”   帕特里克寒声道:“现在的问题不止在于怪物,你们不觉得两次袭击,都出现得太突兀,时机也卡得太准了吗?还有,我们进来时,基地断电的时间也太巧了,刚好掐在了我们所有人都进来了的时间……”   保罗处理完了最后一个士兵的伤势,摘下了染血的白手套,说:“确实,我们已经尽量小心了,还做了掩饰,那些怪物总不会聪明到这个地步……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开闸,将怪物放了过来攻击我们一样。”   “你们的意思是,这座基地里可能有人在监视我们的行动,躲在安全的地方,根据我们的位置,对付我们?”   比尔咽了咽喉咙,承认了:“的确有这种可能。这座基地有一个可以检测全部地方的中控室。”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真让人不好受。   角落里,比尔带来的一个士兵庆幸地嘟囔了一句:“好在子弹对那些怪物还是挺有用的,一射一个准。”   “弹药再充足,也杀不完一万多个这样的怪物。”拉斐尔摸着自己的伤腿,不耐地说:“再来几波针对性的袭击,我们怕不是要全军覆没了。要想离开这里,就要先干掉那个背后偷偷摸摸的家伙才行。”   帕特里克站了起来,沉声说:“告诉我中控室在哪里。亚瑟和巴顿跟我一起,我们人少,可以通过刚才那种管道来快速移动。”   “不是说对方在监视我们么?”   亚瑟摇头,肯定地说:“不,我观察过了,那上面都是监控死角,那些怪物也很难爬上来。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也不好行动。”   “万一你们猜错了,中控室里没人呢?”   “那也要去,中控室是汇聚一切线路和指令的地方,距离武器库和医疗室很近。去了就知道能否将基地电源重新接通了。”   帕特里克下了决定,众人也没有异议。没被点到的其余人就都留在这里等消息。   虽然没法和地面联系了,但他们彼此之间的通讯仪还是能用的。   俞鹿无法阻止他们,忧心忡忡地嘱咐他们要小心。亚瑟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一触即分,便迅速上窜,爬进了通风管道中。   为了不惹来麻烦,他们要尽量减少响动。对那些怪物能避则避,不能让那个很可能躲在暗处的人发现他们试图靠近中控室。   他们沿着狭窄的管道快速攀爬,中途偶尔遇到游荡的怪物,避不过的都被他们用军刀杀了。毕竟在安静的地下,开枪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透过夜视仪,看见了匍匐在远方的房子的轮廓。   按他们推断,那家伙躲在整个基地最安全的地方,心里肯定也是怕那些怪物的――尤其是“开闸放洪”后,对方很难控制那些怪物走动的方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接近中控室。   所以,如果没有同伙来接应,对方肯定不会轻易走出那扇门。   想到猎隼好几个队友的死状,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亚瑟露出了一个嗜血的表情,轻声说:“他不出来,我们就’请’他出来好了。”   猎隼不能等了,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将他逼出来。   这附近倒是见不到游荡的怪物。不过亚瑟还是很谨慎,持着枪,趴在了管道上方警戒,掩护另外两人接近那里。不到两分钟,帕特里克和巴顿就回来了。闪身回到了管道上,三人一同蜷缩起身体,用手臂紧紧遮住了夜视仪。   同一时间,粘在那门板上的破门炸弹,倒数到了1秒。   “轰轰轰――”的连环震响,那扇坚固的门上,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   要是普通的破门炸弹或许还不起作用。但猎隼用的都是联邦最先进的、不在民间通用的武器,自然威力巨大。   灰尘絮絮滚落,那中控室里的灯,果然是亮着的!不多时,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就扛着枪,从那个破洞里钻了出来,行迹有些慌张,似乎想另找一个隐藏的地方。   只是,亚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嘶”一声,上空忽然爆出了一颗照明弹。   那刺目的光芒骤然大亮,就犹如黑夜中的太阳,两个男人瞬间痛苦地大吼了起来――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突然看到照明弹,也有点儿难以承受,酸胀流泪。更不用说这两个男人还戴了夜视仪,眼睛直接就被明亮的光给灼瞎了!   他们抖搐着倒在了地上,泪流满面,摘掉了夜视仪,捂着眼睛,哀嚎不断,还没能从强烈的刺激里恢复过来,心脏已被闻讯赶来的亚瑟和帕特里克扎穿。一声没发,就咽了气。   三人围了上来,摘了夜视仪,用手电筒一照。果然,地上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另一个穿着士兵的衣服,都是基地的内鬼。   或许是一路来,遇到的都是非常难缠的怪物。这两个人在怪物的衬托下,倒是容易对付多了。   为了不让血腥味引来怪物,三人迅速将两具尸体处理了,推到了中空的楼层下面。   巴顿将枪扛在了肩上,烦恼道:“我们把门炸开了,等会儿要是被围攻了,要用什么堵门?”   “只要没有人在背后操控和指使,也别闹出太大动静,应该不会惹来太多攻击。”帕特里克踏进了里面,看到了一排排亮着灯的机器,想了想,说:“叫他们过来再说吧,破解需要时间,让比尔过来更快。”   亚瑟点头,按下了通讯仪:“姐姐,我们这边可以了,你们可以过来了……”说着,他忽然改了口:“不,还是我过去接你们吧。”   五秒钟过去了,那边没有任何的回答,只有呜呜的凄切的风声。   亚瑟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通讯仪那头,就响起了一个让他目眦欲裂的求救声:“亚瑟,救命――”   随后是突兀的一声“咔嚓”,仿佛是通讯器在混乱中被踩碎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第110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6   将分针拨回三十圈以前――   距离亚瑟三人的离去, 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猎隼的大部队这边的通讯仪,一直没有亮过灯。   被他们暂时挪为庇护所的这个审讯室,面积接近一百平方。公共空地是一张落了灰的长桌, 前头放了一张椅子, 四条腿被固定在地板上, 估计是一群人审讯一个士兵时用的。   里面的小隔间, 每一个都整齐地摆着五张单人床,床栏有手脚束缚带。在暗淡的白炽灯下, 能看到沾白床单上那些陈旧的暗红血迹, 某张床上还放了一个不锈钢托盘, 里头有用过的针头。床旁安装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机器,看起来是用来电刺激人体的。   俞鹿弯腰,观察了下这些装置,随手翻了翻机器旁的那本泛黄的记录册, 眉头直皱。   她很早之前就听说,联邦军队里存在很多不人道的实验和严刑逼供现象, 原来都是真的。看来,比尔・沃克是直接将这一套给复制到他的私军基地里了。   俞鹿研究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后背忽然撞上了一副温热的躯体, 有人在她后面低声问:“看什么?”   回头,拉斐尔不知何时也进了这个房间, 正以肩膀抵着门框, 看着她。   “没什么,看看而已。你的大腿受伤了, 能休息就多休息, 别到处乱走了。”   “这点伤不算什么。”拉斐尔挑眉, 俯身凑近了她,说:“反倒是你,没特别的事就不要离队太远了。尤其是没人的地方,万一有危险,我可没办法救你。”   俞鹿点头,和拉斐尔一起出去了。   外面的气氛,沉默而压抑。猎隼的雇佣兵们要么在清点武器,要么在卷烟草。   比尔・沃克靠在角落里,一张苍老的脸,呈现出了不祥的青灰色,目光呆滞,焦虑地抓着头发。   从出事之后,猎隼的雇佣兵对他就没有好脸色了。大概是因为俞鹿是这群凶神恶煞的大男人里看起来最好说话的一个了,看到俞鹿出来,比尔忍不住怀了些希望地问道:“还没消息吗?要不你联络一下他们?”   俞鹿看了一眼手表,冷淡道:“还没到两小时,相信他们。”   瞬息万变的实战中,任何干扰和分心,哪怕只有半秒,也可能会威胁队友的性命。所以在亚瑟三人离开时,他们就约定了这边每两小时发一次联络,其余时候等他们消息就行了。   比尔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低下了头。   乔伊斯哈哈笑道:“拉斐尔,你他娘的不是这一路上都说想睡大床吗?这里面就有几张,你可以躺在上面去,放松放松。”   拉斐尔不客气道:“滚蛋!”   一个雇佣兵笑道:“你们看没看到,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有个身材特好的娘们扑到了我身上。妈的,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妞,差点把我鼻子也咬掉。”   ……   雇佣兵们的心理素质,显然比比尔的人好得多。在生死线上挣扎多了,他们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慌了、状态先垮了。照样谈笑风生,一阵胡侃。受了他们的影响,俞鹿也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如一潭死水的气氛也稍微轻松了点儿。   在这样的消磨中,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为了不被外界发现他们躲在这里,他们将全部灯都关了,只留下了一盏白炽灯,确保门不会漏光。虽然阴森了点儿,但人多了还是挺有安全感的。   俞鹿的体力和雇佣兵们没得比,长时间的精神紧绷,骤然来到了安静的环境里,让俞鹿有些疲倦。她闭上了眼睛,靠在安全的角落里,小睡了二十分钟。   纵然是在休息,也不得安生,短睡中,她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噩梦。梦里有巨大的黑影,化作了实体,从她头顶上猛扑下来,撕咬她的血肉。俞鹿的眼皮颤抖越来越厉害,噩梦中的东西,仿佛化作了一股沉重的压力,碾着她的神经末梢,逼着她睁开眼睛……   咚!!!   一声巨大的震响,蓦然从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   所有人,不管是在休息的还是清醒着的,都瞬间弹了起来,拿起了武器,惊骇地看着天花板上那一个深深的凸痕。白炽灯被撞得闪烁了几下,螺丝钉也被震掉了一颗,让惨白的光束不断晃动,忽明忽暗地照在众人的脸上。   天花板里是中空的通风管道,刚才,他们就是从这里爬进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比尔站了起来,颤声道:“不会是那些东西从管道里爬进来了吧?”   众多雇佣兵们没有说话,但表情都很凝重,枪口直直地对着那漆黑的有着铁网的通风口。   看天花板被撞击出来的面积和变形程度,通风管道里的东西是不是人,都很难说。   在一阵死寂之后,通风口的铁网忽然再度传来了一下撞击,铁丝网在那庞大的冲击力中被撞得微微变形。这一次,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刚才试图从铁网外伸进来的,分明是一只漆黑湿腻的、已经变形了的手,只能勉强看出雏形是人手。   拉斐尔怒骂:“我操,那他妈是什么怪物!”   俞鹿瞬间头皮发麻。   从进来这个基地开始,她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离开。以为最恐怖的死法就是摔进怪物堆里了。但现在她居然还会遇到比那更可怕的怪物……偏偏还是猎隼三个好手,尤其是命运之子亚瑟不在的时候遇到的!   比尔大叫:“不管什么东西,快杀了它啊!”   一个士兵抖着手举起枪,枪口对准了铁丝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瞄准,因为自从刚才那下撞击后,那东西就没动静了。   乔伊斯怒道:“别乱开抢,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他妈射穿了天花板,它就直接掉进来了!”   拉斐尔揪着比尔的衣服,面色狰狞,恶狠狠道:“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刚才居然还不把实话说全?你究竟让你手下的科学家在这里制造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要他们做出最厉害的人形兵器。”比尔冷汗直下,“实验室的权力我都是全部交给他们的……”   保罗说:“也许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失败品,或者是实验进行到一半,所有人都出事了,那东西就跑出来了。”   一个雇佣兵道:“这玩意儿难道有智商?不然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还知道要爬通风管道进来?”   俞鹿摇头,沉声道:“我觉得不是智商问题。是因为它的嗅觉比外面人形的袭击者强。”   刚才的两次袭击中,他们就发现了,身上有血的成员更容易被围攻。那些东西似乎见血就兴奋。头顶上这只东西的攻击力和外皮的武装,都比外面的那些强多了,五感一定也更为灵敏。   之所以会从通风管道进来,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从那里爬进房间的,受伤的手掌、膝盖,都摩擦过管道内部。也许它嗅到了通风管里残留的血腥味,才会一路追着爬了进来!   众人都想明白了原委,看着自己身上染血的伤口,表情极为难看。拉斐尔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大腿。   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要么彻底弄死这只东西,要么逃出基地,不然的话,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它跟着吗?   保罗说:“这个天花板估计顶不了多久了,立刻转移吧!”   没人愿意离开庇护所,但现在庇护所已经比外面更危险了。即使是猎隼的雇佣兵,也不想和这种东西交战。   通风管道已经被占据了,他们没时间规划另一条路线,只能从地面突出,会遇到多大的危险不用多说,光是枪声也动静也会吸引来围攻,不过眼下也没更好办法了。   拉斐尔怒吼:“快点!天花板快不行了!”   话音刚落,那通风管的出口铁丝网终于被上面那东西一脚踹得脱了钉。一个丑陋的玩意儿从那一角不断地挤进来,那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纯然是一个怪物,皮肤长满了脓疱,体型庞大接近两米,手部和嘴巴都大得畸形。发觉自己一时半会儿不能将身体挤进来,它冲着底下嘶吼了一声,怒张的嘴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   比尔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猎隼的雇佣兵一脚踹开了门,扛着重型机枪的火力手在前方开路,砰砰砰地用子弹扫开了围拢过来的士兵,但还是不断有人掉队。这时候掉队就等于死去,但除非掉的是猎隼的队友,不然大家也没空去管了。   拉斐尔扛着机枪为众人断后,砰砰砰地打得它的脸被豁去了一块肉!漆黑腥臭的血沫横飞,溅到了围墙上!但子弹对它的伤害还是不够,居然这样也没能打碎它的脑袋,反而逼得它凶性大发,怨毒地叫了一声,更加猛烈地刨挖着铁丝网,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挤进来了!   拉斐尔仍沉着脸,在对它开火,俞鹿在远方大喊:“够了,拉斐尔,快跑!”   拉斐尔不甘心地收起了枪,将门关上,转头就跑。   等猎隼的人跑出了数十米,这玩意儿终于挤进了屋子――论体型,成年男人在它面前,也仿佛一个小孩。也许是在记恨拉斐尔刚才射出的子弹,它撞开门以后,不去攻击距离也不远、还明显更弱小的俞鹿和别的士兵,反而无惧子弹,朝着拉斐尔扑了过去!   拉斐尔脸色剧变,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掀翻了,重重地撞到了水泥墩子上,脊椎骨痛得几乎碎裂!   辛亏他在滚落时调整了一下姿势,不然恐怕脖子已经折断了。   枪早已脱手,在围墙上砸碎了。拉斐尔没有喘息的机会,那东西已压到了他的身上,张口就朝着他的脖子咬下来。本能让拉斐尔猛地往侧面一躲,同时抽出军刀去挡!“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这东西的嘴角,使得它的攻击移了位,张嘴狠狠地咬在了拉斐尔肩上,活生生地撕下了一块皮肉!   疼痛让拉斐尔双目赤红,他曲起一条腿,抬手就朝着这怪物的心脏捅刺。但刀刃入体,拉斐尔就知道不妙了――凭借手感,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捅中,这见鬼的怪物心脏,似乎不长在胸骨下!   那怪物被激怒了,一只锋利的爪子沿着拉斐尔大腿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扎入,拉斐尔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滚烫的血液疯狂涌出,他只能用蛮力不断地加深怪物胸口的创口,搅拌,捅刺。   没有重型武器,人类的力量在这样的怪物面前还是不够看。无论是反应速度,力气,防御力,都落于下风。哪怕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雇佣兵,也只能像个玩具似的被慢慢杀死。   “拉斐尔!”   耳边响起了一个带了哭腔的声音。   俞鹿和乔伊斯不知何时竟然离队跑了回来,举着枪不断地朝着怪物的背部射击。   乔伊斯气急败坏:“操他大爷的,怎么就杀不死!”   怪物的尾巴愤怒地拍打着地面,看样子应该是想攻击拉斐尔的肚子,不过被子弹干扰了,暂时没法得手。   拉斐尔痛苦地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被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喉咙一热,咳出了大口的血,刚才那下撞击,应该伤到了他的肺部。他嘶哑地骂道:“快滚!别过来!别他妈多管闲事!滚!”   俞鹿道:“我们滚了,让你被它开膛破肚吃掉吗?!”   “老子不会死得那么窝囊。”拉斐尔用军刀抵御着怪物,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我数十声,赶紧滚。”   乔伊斯表情微微变了,带着似哭非哭的表情:“你这个疯子。”说罢,健壮的手臂夹住了俞鹿的身体,疯狂地带着她往远处跑去,最后用力扑倒了她,藏在了一个障碍物后――   十秒的时间转瞬即逝,后方有巨大的火光冲天升起。爆炸让怪物成了碎片,附近的建筑物也在烟尘滚滚中塌下来了。被乔伊斯压在身体下,俞鹿灰头土脸,耳膜被震得发痛,周围一切仿佛都万籁俱寂了。   这时候,通讯仪忽然响了。她依稀听见了亚瑟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俞鹿沙着声音,哽咽着说了一句:“……亚瑟,救命。”   随后,通讯器就仿佛不堪爆炸重击,徐徐熄灭了。   乔伊斯耳膜也嗡嗡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两人飞快地扑回了后方的废墟前,那怪物已经被炸成了血肉,最大一块只有拳头大小。不过如果不立刻离开这里,恐怕很快就会有东西被味道围过来了!   他们在水泥墩子后找到了重伤的拉斐尔,衣服盖着他的身体,好在胸口还有呼吸,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点失神。   俞鹿跑了上去,哽咽道:“你没事吧?!”   乔伊斯也跪了下来:“哥们,你他妈真够狠的,我还以为你就这样壮烈了。”   “我当然给自己留了一手。那炸|药我是直接塞进它的伤口里的,子弹对付不了它,我就他妈不信炸|药还炸不死它。”拉斐尔喃喃,无法抵抗俞鹿的力气,被她扯开了身上的衣裳,露出了底下被染红了的衣服,和有些变形的肋骨。   “没事的,别担心。”俞鹿的声音发着抖,大略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心脏就沉了下去。拉斐尔的肋骨断了几根,恐怕插进了肺部,内脏也被震伤了,应该正在内出血……皮肉伤更是数不尽数。   除非有完备的医疗条件,可以立刻进行手术,否则以这个出血量,很不乐观……   “很严重吧?”拉斐尔看着天,喃喃:“想老子一世英名……”   “乔伊斯,帮我弄一个简易担架来,看看房间里面有没有还没炸碎的床板。”俞鹿顿了顿,怒道:“拉斐尔,我警告你,少他妈在这说遗言,有力气留着出去再说。”   “好吧。”拉斐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居然还听出了一丝调侃的语气:“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脏话,还挺……带劲儿啊。”   幸好,废墟里真的有担架可用。他们将拉斐尔运上了担架。已经跑远了的猎隼成员在找到了一个可喘息的地方后,也往回来找他们了。由于他们身上的血味太浓,很快就遭受了围攻。   万幸的是在最后的时刻,亚瑟和巴顿出现,救了他们所有人。   在平安下来的那一瞬,俞鹿就被冲上来的亚瑟给狠狠地抱了满怀。   所有的话语,似乎都被发热的心脏堵回去了,俞鹿也回手抱紧了他:“……亚瑟。”   亚瑟重重地搂了她两下,鼻子发酸。他无法形容自己听见了她那道求救信号时的惊惧,好在,没有发生他最害怕见到的事,一切都来得及。   乔伊斯疲倦地问:“其他人呢?”   “已经被引到了中控室了,那边暂时安全,保罗在处理伤员。”亚瑟拨开染了血污的额发:“过去再说。” 第111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7   等俞鹿等人赶到了中控室, 就看到大门已经炸穿了。猎隼的雇佣兵正守在了门外的高处,警戒着靠近的东西。   从神情可见,所有人的心里, 都不太有底。   如果来袭击的只是人形的怪物, 那么, 他们只要占据制高点、手里有充足的弹药,想守着这里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 他们的弹药到目前已经消耗大半了。更糟糕的是,如果刚才袭击他们的那只实验失败品不止一个的话,他们说不定真的会被团灭在这里。   那玩意儿有着非人的速度和力气, 凶猛的攻击力,密密麻麻的尖牙利齿, 不畏子弹的皮肤……   拉斐尔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实力和运气的叠加效果。   况且,也没人敢担保,伤势严重的他能不能撑到离开这里的时候。   连猎隼最强的近战打手之一, 也奄奄一息地躺到担架上了。其余的雇佣兵们更加能明白,换了是自己碰上那种东西, 一旦重型武器用完了, 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纵然雇佣兵们都做好了某一天会死在任务中的准备,但他们渴望的是痛痛快快的战死, 绝对不是被这么一个玩意儿活生生地吞食。   中控室的内部, 一个雇佣兵正在破解程序,半空中,智能光脑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计算着。   “老大, 地图调出来了, 你看, 我们距离逃生电梯的出口还有两公里路。”那雇佣兵往椅背靠了一靠,示意帕特里克来看一幅在虚空中旋转的3d地图:“问题就在于那个老头死了,没有他的虹膜信息,我们无法启动那架电梯。得先破解了它,将设置的密码归零才行。”   “就按你说的做,尽快。”帕特里克捏了捏他的肩膀,疲倦地推了推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人都没事!”   帕特里克拨开人群,大步冲了出去,便看见了走丢了的几人站在门外。拉斐尔全身血迹斑斑,躺在了担架上,呼吸很微弱。   帕特里克迎了上去:“你们没事吧?拉斐尔什么情况?”   “我们都没事。”俞鹿沉重地说:“但是拉斐尔的情况很糟糕,需要立刻手术,才能保住性命。”   见证队友被怪物杀死是残酷的事。而好不容易救了队友,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死去,是比残酷更深一层的绝望。只要还有办法救人,她并不想放弃。   亚瑟走上前来,揽住了她的肩,给予她力量,说:“这里是一个功能完整的士兵基地,应该是配备了手术室的。”   帕特里克点头:“你们跟我进来。”   保罗与他们擦肩而过,去查看拉斐尔的情况了。俞鹿和亚瑟跟着帕特里克走近了里面,看见屋子里除了猎隼的人,还有十多个瑟瑟发抖的沃克家族的士兵,比尔已经不见踪影了。   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些复杂的破译程序,亚瑟瞬间了然:“比尔・沃克死了?”   角落里,一个在包扎手腕的雇佣兵答道:“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亚瑟若有所思:“那我们的尾款没了。”   周围一圈人都痛苦地点了点头:“妈的,这次亏大了。”   帕特里克没搭理雇佣兵们的插科打诨,长臂撑在桌子上,俯身问:“调出地图,看看离这里和出口最近的医疗手术室分别在哪里。”   “是,老大。”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个基地里有四个可以动手术的地方。恰好有一个位于中控室和逃生出口之间,更靠近逃生电梯。不过,它并不在两个地点相连的直线上,离那条直线有数百米远,中间隔着一片昏暗的机房。   俞鹿看到那图像,想象到那片机房里,藏身的许许多多危险的袭击者,就小腿肚子发软。但这个时候她不能退缩了,便颤声道:“把地图拷贝一份给我吧。”   亚瑟紧了紧她的手:“姐姐,你如果决定要去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俞鹿点了点头,感觉心定了一点。   “俞鹿,你跟着大队一起走,我去就可以了。”保罗走了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这边不能没有医生。”   俞鹿否决了他:“不行,保罗,这么复杂的手术,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完成,不然时间只会拖得更久。我们等不起了。”   “这边破解程序也需要时间,应该足够你们进行手术了。我们这一边暂时是安全的,不需要医生,因为中控室可以操控基地所有的通道入口,我们可以将廊桥全都升起来,形成一个暂时的密闭空间。也可以通过监控为你们扫除去路上的一些障碍。”帕特里克沉吟了一下,“问题只在于离开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必须同时抵达逃生电梯,没有办法绕路去接你们了。我安排五个人保护你、保罗和拉斐尔。离开的那段路只能靠你们自己。”   这样猎隼一下子就走了八个人,将战力分走了三分之一。俞鹿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没有异议:“我明白。”   由亚瑟、乔伊斯再加三个猎隼的成员负责护送他们,在中控室被|操控的情况下,帕特里克从监控上可以看到他们去程的全过程,及时地利用机关给他们保驾护航。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帮他们清理所有的威胁,不过筛选过后的袭击者已经非常少了,这些漏网之鱼都被亚瑟和乔伊斯干掉了。更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到那种袭击了拉斐尔的怪物,很顺利地抵达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亚瑟和另外三个雇佣兵进去搜索了一圈,确定里面安全,将一具被啃得不成型的血淋淋的尸体从地板上搬了出去,才示意可以进来。   两个雇佣兵将拉斐尔抬了进来,俞鹿和保罗冲了进去,很快就找到了手术材料。几人都如释重负。   这个基地的医疗资源储备非常丰富,还有着与联邦同等级的高级医疗机器。哪怕外头已经失控了,这里也一直维持着电力运转。刚才断了几个小时的电,还不至于影响血库的恒温状态。   而且,重要的手术材料都没有被挪用,反而是抗生素、碘伏和一次性针管这类物资消耗得最多,应该是基地失控之初,那些还清醒着的士兵用的。满地都是撕破的注射器包装、手套包装。打开白炽灯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乔伊斯最后进来,警惕地将外头都扫了一遍,才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关上了,随手按开了通风系统。   俞鹿正在做手术的准备,听见了头顶上那些呼呼的声音,心中一凛:“等一下,关掉通风系统。”   “医生,你是担心血味会引来那些东西?”一个雇佣兵问道。   俞鹿沉声道:“不错,那只袭击了拉斐尔的怪物就是嗅到了通风管道的血味,破坏了天花板的网罩爬进来的。等会儿手术的血味只会更重,这个基地的通风系统四通八达,这样会很危险。”   亚瑟抬手,关掉了系统,点头说:“你继续。”   “好吧,虽然闷了点,总比引来那些玩意儿好。”一个雇佣兵说:“不过,刚才这里也有一具尸体,怎么没有引来怪物?”   乔伊斯摇头:“那些东西应该会分辨血肉的新鲜程度,真他妈的变态。”   这台不算很复杂、但让每个人的心都悬起来的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才总算完成了。拉斐尔被推出来时,人还没醒,伤口上缠着厚厚的白纱。   保罗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摸了摸干渴的喉咙,回答:“暂时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安全。最好还是立刻回到城市里,进入稳定的无菌环境休养。”   他们不知道这个基地的人为什么会集体失控,帕特里克分析过,奸细应该是这个基地的高层,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改良过、主要用来改造士兵体格的药剂,换成了分子式类似、破坏力比市面流通版更强的新型毒品,通过食物的方式投入士兵体内,才能让全个基地的人都无差别中招。   因此,他们不能肯定这里的水源是不是安全的。不管多饥饿,多口渴,也绝对不会碰这里的食物和水。   保罗擦了擦汗,问:“老大那边怎么样了?”   “十分钟前联络了我们一次,一切正常,破译程序已经走到95%了。”乔伊斯说。   他们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还没下山,这会儿,外界应该已经是午夜了。也不知道地面的同伴联络不到他们,会不会也起疑了。   俞鹿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水早就喝干了,嗓子干得要冒烟,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反倒不觉得饿。   她揉了揉不舒服的喉咙,忽然,感觉到了脸颊一凉,惊讶地抬起了眼。   亚瑟坐到了她的旁边,递给了她一根吸管,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起了白皮的嘴唇:“喝点水吧。”   这根吸管连通的是他们衣服里的储水隔层。纵然对甘霖非常渴望,俞鹿还是摇头,推开了他的吸管:“不用给我,留着你自己喝吧。”   “我受过饥饿训练,即使缺乏食物和水,也可以保持体力很长一段时间,你不行。”亚瑟这次的态度却分外强硬,坚持道:“喝了。”   俞鹿咬住了吸管,用力地吸了一口,凉白开水涌入喉咙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滋润,她从来没觉得水有这么好喝过,忍不住“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等缓解了喉咙那种热辣辣的感觉,才吐出了吸管。   亚瑟明显高兴起来,这才将吸管收了回去,从衣服夹层里拿出了一块牛奶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递给了她:“姐姐,再吃点东西吧。”   俞鹿咽了口唾沫:“你居然还带了巧克力?”他们带在身上充饥的东西,一般都是压缩饼干。   亚瑟的绿眸弯了起来,纵然眉骨上贴着止血胶布,金发血迹斑斑,脸颊上都是硝烟和泥尘,也显得分外温柔:“嘘,我就带了这一条巧克力,给你开个小灶。”   俞鹿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涌出了一丝丝的甜意,这次没有推脱,吃下了这块巧克力。   就这样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通讯仪终于再次接到了猎隼那边的通知,逃生电梯的程序已经破解,现在那扇门是谁都可以打开的了。   无论哪一方先到达了电梯底下,都不用等齐全员,能上去就先上去,这样才能增加生还率。   由于拉斐尔的伤势不能颠簸太过,他们的行进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而且,等帕特里克等人也撤出了中控室后,他们路上遇到的骚扰明显多了――主要也和他们带着一个伤员有关。尤其是在经过那段布满巨大机器的路段时,更容易遭到伏击,保罗也不幸受了伤。   万幸的是,手术室距离电梯口不算太远。这两个方面相互抵消,猎隼那边的人反而比他们更早抵达。等俞鹿众人抵达了逃生电梯时,已经有部分人上去了,底下还有帕特里克、巴顿等九个猎隼的老成员,很多人都负了伤。   拉斐尔的担架很占位置,剩余的这些人,必须分成两趟上去。   帕特里克抓住了俞鹿的手,和亚瑟一起,不由分说就想将她推进电梯:“你先和他们第一趟上去!”   系统:“宿主,请务必留下,和亚瑟待在一起。”   俞鹿:“我也没打算第一趟就上去啊!”   回话时,她顺便看了一眼进度条,它已经飙升到80%了!   “等一下,我没有受伤,不想占用救命的位置,保罗的伤很严重,让他和拉斐尔,还有所有的伤员先上去!”俞鹿娇了这两兄弟的手,坚决道:“你们不用给我来‘女士优先’那一套,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成员就行了!”   已经并肩作战多年,无须再多解释。帕特里克深深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伤员先上。”   瞬间整部电梯就被伤员占满了,急速升了上去。守在底下的人,只剩下了亚瑟,帕特里克,俞鹿,乔伊斯,还有另一个雇佣兵。   等待的几分钟时间,是漫长又煎熬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几人同时感觉到了空气中,有巨大的黑影,自他们身上掠过。看向前方,所有人都脸色剧变。   走廊的尽头,墙壁和地面上,攀爬着三只怪物。与袭击拉斐尔的失败品如出一辙,那密密麻麻的尖牙和滴着粘液的丑陋身躯,看得人头皮发麻。   俞鹿:“……”   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了四个字――吾命休矣。 第112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8   乔伊斯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喃喃了一句:“我操……老天是在耍我们吗。”   在这让人毛发倒竖的对峙之中,所有人的身子都仿佛绷成了硬石,不敢轻举妄动。空气中充满了沉闷的火|药味, 只消一点星火, 一触即发。   后方的电梯,还有大约三十秒才能开门。   他们这里有五个人,四把枪, 子弹严重不足。在失去重火力武器压制的情况下, 彼此之间这两百多米的距离, 那三只玩意儿只要花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就能窜到他们的面前了!   这一刻, 恐怕没有人会比俞鹿更加恐惧。   她知道这个世界终有了结的一天,她是活不到老去的时候的, 如今进度条已经80%了, 意味着结束的节点很快要到来。她想过很多种死法, 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种!   走道尽头, 站在中心的怪物嘶吼了一声,忽然蹬动后肢,以风驰电掣之势,朝着这边奔来!围墙上的两只犹如在和它打配合, 也猛然拔腿冲来。几乎同时,四人同时举起了枪, 大口径的子弹在“砰砰砰”的连响中疯狂射出。滚烫的弹壳飞溅了满地,在墙壁上划出了刺目的火光。   中间那只怪物奔跑的是直线, 又是体积最大的一只, 更容易瞄准, 跑到了一半, 就被蛮横的火力轰掉了半边脑壳,腥液流了满地,庞大的身躯前扑到了地上,肌肉仍在过电一样抽搐。另外的两只玩意儿就狡猾多了,见状,竟然画起了蛇形在飞檐走壁,它们体积更小,跳跃也更灵活,机枪子弹轰脱了大片墙皮,却无法打中它们的要害!   不过,也因为在躲子弹,没有直线前行,它们的速度受了一点儿影响,倒是给了猎隼几人更多的缓冲时间。   “砰砰砰――咔哒,咔哒咔哒。”   “操,老子的子弹用完了!”乔伊斯骂了一声,扔掉了枪,抽出了军刀。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怒吼:“你往后退去!”   失去了一个输出的队员,火力没有那么密集了,给了那两只玩意儿更大的可乘之机。   一声尖锐而惊怒的嘶吼后,其中一只怪物的后腿被亚瑟给轰断了,横飞了出去。它怨毒地抽搐了一下,瞪着亚瑟,加快了速度,仿佛想将他活生生拆吃入腹。   长时间操控重火力武器,纵然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上身的肌肉也被震得麻痹,几乎没有知觉了,牙龈冒出了血,枪管热得冒烟,烫红了他们的皮肤。   帕特里克也道:“我的弹夹也要空了!电梯还没到吗?!”   半分钟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好在,他话音刚落,后方就传来了“叮”一声。对于马上要弹尽援绝的五人而言,这无疑是天堂的声音。   乔伊斯推着俞鹿,先一步踏入了电梯,按下了关门键。随后是那名雇佣兵,帕特里克。   看到了他们收枪逃走,那两只怪物龇牙咧嘴,竟是冲得更快。亚瑟背部抵着电梯门,仍红着眼睛在补枪,遏制它们的速度――如果不这样做,以它们的冲击力,可能电梯门还没关上就会被它们给撞开了。   俞鹿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大叫:“好了!快进来!”   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刹那,亚瑟才收枪,敏捷地钻入了电梯。电梯门才一合拢,上升了大约半米,就传来了“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电梯也随之猛地摇晃了一下,头顶的灯忽明忽灭,闪烁不已,几个人都被撞得东摇西摆,倒在了地上。   亚瑟眼疾手快,垫住了俞鹿,护住了她的头,手背压在了滚烫的枪管上,滋啦一声,磕出了一个血泡。他忍着痛,抱着俞鹿,另一只手握住扶手,坐了起来,哑声道:“你没事吧?”   俞鹿不堪撞击,磕出了鼻血,但还是摇头:“没事。”   在这一下撞击后,电梯的齿轮仿佛就被卡住了,几股缆绳都迸溅出了明亮的火光。   另外那名雇佣兵扶着电梯门,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操他娘的,再这样下去,电梯会坏的!”   这座逃生电梯,在电梯门外,本来还有一扇加固的钢门。它采用的是联邦军事级别的材料,是一个可以抵御内外破坏的完美保护装置。   然而,猎隼的人从审讯室撤离去中控室的路上,连自己人都无暇顾及了,等回过神来,比尔・沃克已经死在了袭击者之手,脑袋也被啃了一半。   失去了他的虹膜信息,那扇钢门是开不了的。如果要进入电梯,只能破解它,即是将一切设置归零,撤销所有的保护装置,让这扇钢门缩回围墙里。   换言之,面对怪物的撞击的,只有原本的那一层薄弱的电梯门!   就在这时,本来紧紧合拢的电梯门,竟被一股外来的蛮力撕开了,从外头伸出了一只漆黑的爪子。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雇佣兵已经被抓住了脚踝,被狠狠地往外一拖,身体失衡,滑了出去!   在惨叫声中,他的身躯被夹在了错位的电梯内外门之间,众人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上半身。连瞄准外面的东西、将他拉进来都做不到。   或许是挤压的痛楚,或许是拖着他的那玩意儿做了什么,雇佣兵凄惨地叫了起来,额头上滚下了冷汗:“啊啊啊……伙计,给我一个痛快!求你们,杀了我,你们逃吧……”   亚瑟痛苦地喘息着,闭了闭眼,掏出了枪,瞄准了他的头,却有些扣不下扳机。   俞鹿也捂住了嘴唇,淌出了热泪。帕特里克也不忍地捏紧拳头,闭上了眼睛。   乔伊斯却跳了起来,夺过了亚瑟的枪,眼眶通红,慢慢说:“他是我带进来的人……让我来吧。”   亚瑟沉默着让开了位置。   乔伊斯蹲下来,摘下了他的士兵铭牌。随后是“砰”的一声枪响,惨叫戛然而止。   失去了脑壳的尸体没了声息,被拖进了基地。   门终于得以关上,电梯平稳地上升着。   乔伊斯捂着额头,跪在了电梯里,痛苦地大吼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死去的那个年轻的雇佣兵,是乔伊斯在六年前一手挖掘,带进猎隼的。进猎隼时,他也才十一岁左右,与乔伊斯亦师徒,亦父子。大概便是如此,乔伊斯才会选择亲自动手。只有这样做,他才不会在事后怪罪任何人。   俞鹿流着眼泪,趴在了透明的电梯玻璃上,忽然间,她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留在了地面的那一扇门,已被刨开了一个巨洞,两只怪物紧追不舍,刨着电梯井的墙壁,一前一后地往上跳来!   不仅如此,在它们之后,竟还有第三只完好无损的怪物!   俞鹿急促道:“它们追上来了,还有第三只!”   亚瑟的手用枪过度,正在不住颤抖,他也看到了那幕景象,恶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操,真他妈的阴魂不散。”   帕特里克按住了亚瑟的手:“它们追不上电梯。出去后,立刻逃离出口,让外面的人火力掩护!只能这样做了。”   “叮”一声,四人一瘸一拐地滚出了电梯。迎面而来的沙漠夜间的冷空气、漆黑的星空,让他们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俞鹿的眼眶仿佛进了沙子,被亚瑟拽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跑去。远处,猎隼的队友们也抬着担架,焦急地朝着他们跑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电梯门,传来了一阵撞击的响声。电梯的底座凸出、变形,能看到那底下的三只畸形的玩意儿,正伸出了舌头和利爪,不断地试图撞破那个底座。不过十几秒,其中的一只就已经探出半个身子了。   乔伊斯跑出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眶猩红得吓人,喃喃着骂了一句脏话,摸索了一下衣兜。   纳森带着人越跑越近,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瞪大了眼睛:“乔伊斯?”   远处的帕特里克,和跑得稍后的亚瑟,都蓦地顿住了脚步,脸色剧变,一起往回跑去,想按住乔伊斯。   “乔伊斯!回来!”   “别干傻事!”   俞鹿自然不可能扔下亚瑟,跟着回了头:“亚瑟!”   说那迟那时快,三只怪物已经挤出了电梯,朝着出口速奔而来。同一时刻,乔伊斯站着的地方爆出了热烈的火光,整个出口的石头都在震动,轰隆轰隆地倒塌了下来,将怪物和乔伊斯一起掩埋了个彻底。也完全封闭了基地的出口。   紧接着,山洞口周围意外传出了连环的爆炸声,将周围的黄沙溅到了数十米高。   附近的人都被气浪掀飞了出去,万幸周围都是沙子,除了磨损皮肤、吃了一嘴沙子,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离得最近的亚瑟与俞鹿却来不及逃窜了,被上空的巨石轰隆隆地淹没了。   “不要!!”纳森跪在了地上,悲愤地锤着地,大声嚎哭:“不!!!”   那纯男性的烟嗓,被极致的愤怒与痛心撕扯到了变调。   后方的人也冲了上来。   “操,怎么回事,不是只引爆了一枚吗?为什么这个出口的上方也会藏了炸弹?”   “亚瑟和俞鹿也被埋住了,快救人啊!”   ……   俞鹿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喉咙干裂得快要出血了。   她慢慢地睁开了酸胀的眼,耳道里一直在耳鸣。   这是一个封闭而狭小的空间,地面都是沙子。似乎是爆炸时,头顶的石头落下来,刚好构架出的一个三角空间,高度刚好可以容纳她坐起来。如果是一个比她更高的人,应该会顶到头。   仔细看,头上那些堆叠起来的石头,并不是完全密闭的,偶尔有沙子絮絮落下。只是,那些缝隙非常狭窄,大概除了光、沙子和水,就容纳不下任何东西进出了。   此刻有阳光进来,外面已经天亮了。俞鹿撑起了身体,回过头,就看到了亚瑟侧躺在了她身后的地上。   俞鹿慌忙爬了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眼眶就是一热。   肩膀脱臼,肌肉撕裂,锁骨、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和骨折,翻卷的皮外伤触目惊心,可见到猩红的血肉。衣裳上都是骇人的血迹,尤其是肩膀那处还湿漉漉的。侧颊也满是血,漂亮的金发仿佛也失去了光泽。苍白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沁出了血丝……   因为干燥,部分血液已经干结了,将衣服也粘紧在了皮肤上。   记得在滚下来时,亚瑟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她,用身体给她做了缓冲。   那些石头可以轻易将人压成肉酱,哪怕只是被它们砸到了,也可能让人终生残疾。再加上爆炸时的伤害……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亚瑟恐怕会死得比拉斐尔更快。   俞鹿吸了吸鼻子,不敢再细想下去,忍着手掌的磨损疼痛,脱下了外套,检查身上还有的东西。万幸她还有一点儿贴身的外伤药物,急救包里还有一个哨子。   花了大概半小时,俞鹿给亚瑟接上了脱臼的地方,用光所有材料,还扯下了衣服的碎布,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同时,她将哨子叼在了口中,锲而不舍地吹着。   在下来前,她记得这上面发生了连环爆炸。   乔伊斯自然不会想活埋队友,他只引爆了一枚炸弹,却没料到,自己头顶上居然还有别的炸弹。   恐怕那是比尔・沃克的敌人埋在逃生出口处的陷阱,或者说是一种基地自带的断后装置。被连环引爆后,最终的坍塌面积很大,如果距离他们滚下来只过去了几个小时,那么猎隼的队友们可能还来不及找到他们在哪里。   不知道吹了多久,俞鹿终于听见了头顶上传来了微弱的哨子呼应声。那特有的节奏感,正是猎隼内部约定的信号。   外面的同伴还在,并没有放弃他们!   在定好位置后,外面的人一定会设法营救他们的。   俞鹿有了一种脱力的感觉,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吐出了哨子,心也稍微定下来了。   亚瑟受了伤,还流了那么多血,恐怕要开始脱水了。俞鹿摸了摸他的背心,万幸那些储备水还在。她将吸管叼在了嘴里,先是用力吸了一口。   其实里面的水也所剩无几了,俞鹿用最大的自制力,抵抗着可以救命的水带给她的诱惑力,没有将之吞进喉咙。而是弯下了腰,捧着亚瑟的下颌,含住了他的嘴唇,慢慢地将水喂了进去。   求生的本能让亚瑟在迷迷糊糊中,喉结也滚动了几下,主动地吮吸着水的来源――她的嘴唇,咽下了那些凉水。 第113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29   就这样喂了好几次, 亚瑟的胸口,忽然猛地一起伏。   肋骨折断之后,在呼吸时, 整个胸廓都会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感, 而剧痛加快了他的清醒。   亚瑟低哑地呛咳几声,那嗓音就像磨破了的砂纸,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喉咙被清水滋润后, 有种火辣辣的疼。整个呼吸道都是浓郁的血锈味。   “亚瑟!”俞鹿有些哽咽, 却也很高兴, 握住了他的手,道:“你别乱动, 你的头受了伤……来,再喝一点水。”   她将吸管递到了亚瑟嘴边, 亚瑟却不肯喝了, 哑声道:“你也喝点。”   “放心, 我已经喝过了, 不渴。”俞鹿不勉强他,先将吸管收了起来,安慰道:“别害怕,我刚才吹了哨子, 上面有回应,他们在想办法救我们, 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亚瑟露出了一抹虚弱的浅笑,凝视她, 说:“你也……别怕。”   大概是因为受伤太严重了, 亚瑟没说几句话, 就又昏了过去。俞鹿只能握着他的手, 一边监测着他的身体情况,一边等待着救援。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沙漠的白天很热,热得仿佛要将皮肤的水分都蒸干。晚上又冷得要死,两人必须互相取暖。万幸的是,从石头缝隙可以倒进来一些水,给他们解渴。否则他们铁定是撑不下去的。   可惜了,那些缝隙完全塞不进食物,哪怕是一块压缩饼干。他们所在的地方,又只有满地沙子,连植物、蝎子什么的都没有。算上进基地的那一天时间,他们已经许久没吃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进肚子了。只能干挨着饿,饿到眼冒金星,掐自己的大腿来保持清醒。   恶劣的气候,食水的缺乏,以及最重要的――伤口恶化,都在蚕食着他们的生命力。时间不多了。   被困的第二天傍晚,太阳慢慢落山之际,俞鹿已经有点儿绝望了。她知道亚瑟不会死在这里,不过,她的结局估计八九不离十,就是这里了。   正当俞鹿有些失神时,忽然感觉到了手指被摩挲了一下。   亚瑟醒了。   这两天他一直时昏时醒,此刻,在渐渐暗下去的外界光线中,他一双暗绿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眉骨的伤口凝结着暗褐色的血,嘴唇上都是燎泡,低声说:“姐姐,多久了?”   俞鹿没有欺骗他,回答道:“第二天的傍晚了。”   “快两天了。”亚瑟低喃:“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俞鹿摇了摇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金发:“当然不会啊。”   你不会死在这里。你会有很好、很漫长的一生。今天的这一出,只会是你波澜壮阔的传奇一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未来,你会重组猎隼,会找到今日的敌人为队友们报仇,会让猎隼重新翱翔于地下世界……   要写就出这段精彩的人生经历,不知道还会遇见多少比这更危险的事。等亚瑟老了,回忆起今天这个坎儿,估计也会觉得不算什么了吧。   至于她就没那么走运了。   不过,俞鹿觉得,比起被怪物撕碎的那种残酷的死法,就在这里结束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怕会被亚瑟带到室女星,连累他被联邦政府抓住,让剧情再度歪掉了。   其实她现在的心情挺矛盾的。一方面,她在想,如果这里真的就是终点,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希望煎熬的时间短一点,最好立刻让她闭眼蹬腿。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必须撑久一点,不然让亚瑟靠着一具尸体等待救援,也太崩溃了。   大概虚弱会让人胡思乱想吧。俞鹿轻轻梳理着亚瑟的头发,另一只手与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亚瑟也沉默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终于下了决定。   黑夜里,传出了他坚定而低弱的声音:“姐姐,你摸一摸……我的上衣口袋。”   “嗯?”俞鹿回过神来,依言摸了下去,指尖在里头触到了冰凉凉的东西,蓦地怔住了。   取出来一看,躺在她掌心的是两枚银色的对戒。   即使再不希望往那个方向联想,也再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是情人的对戒。   “我原本想……留到很久以后,有把握了再说的。那一天,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款式的对戒,很喜欢,就偷偷买了下来。”亚瑟咳出了一口血沫,一字一句说:“但是,现在我们……可能出不去了。如果现在不说,也许以后都没机会了。”   “……”   回忆起了原剧本里的那一个既定的未来,俞鹿在震惊中,有了一种“草草草!小妈文学真的应验了!”的酸爽感。   换了在别的情境中,她或许还能内心调侃一下自己,想着怎么打打太极。   但这一刻,可能是因为身体快不行了。她完全笑不出来,脑子都是木的。   如果,前一秒让亚瑟鼓起勇气说出了告白的话语,后一秒就死在他的面前的话,那也太残忍了。   “我一直都想说……谢谢,你出现在了萨尔维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不讨人喜欢的自己会被你接纳,所以……就偷偷观察你。”也许是回忆起了以前的点滴,亚瑟的绿眸有些愉快地弯了起来:“时间久了,我才发现,自己再也移不开眼了。”   俞鹿有些艰涩地说:“亚瑟,别说下去了。你也许只是混淆了几种感情。陪伴和亲情,并不是纯粹的爱情。”   “不纯粹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吗?”   俞鹿怔住了,抿了抿唇。   “很多人的爱情,在萌发时也并不纯粹。甚至,在激情消退后,爱情还会演化为更牢固、更细水流长的亲情……谁又能规定爱情必须是什么样子的?”亚瑟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执拗而认真地盯着她,说:“我为你的快乐而快乐,为你的靠近而心跳,不论开心失意,都第一时间只想和你分享。我为你和别人的亲近而嫉妒煎熬,甚至睡不着觉。看到你掉眼泪我会心疼。想亲吻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成为让你依靠的男人,也想成为唯一可以对你撒娇的男孩……这难道,不是爱情吗?”   俞鹿的嘴唇微微一抖。生平首回,心口被某种炙热、柔软且纯真的感情撞击了一下。   他毫无保留地,将一颗滚烫的真心呈到了她的面前。   等回过神来时,俞鹿已经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住了少年干裂的嘴唇。   不是渡水给他,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情人般的亲吻。   亚瑟的呼吸一滞,眼睛蓦地瞪大了,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坠入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美梦之中。   不是做梦。   俞鹿俯身在他上方,用干燥的嘴唇,在温柔地亲吻他。   这算不上一个美好的吻,它充满了血和沙子的味道,却如此地刻骨铭心,穿梭过生与死,让人难以忘怀。   吻了一会儿,俞鹿才撑起了身子,仿佛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看到呆若木鸡的亚瑟,甚至有了一丝调侃的心情,勾唇道:“这么紧张?亲一亲就不敢动了。”   “……”亚瑟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听见这话,他似乎有点恼羞,又有些渴望地舔了舔下唇,小声地说:“我只是受伤了,动不了。”   俞鹿微微一笑。   她的身体,似乎终于到了强弩之末,眼睛开始发花了。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圆满了。   不论亚瑟还是她,都不会有任何遗憾了吧……   俞鹿趴了下来,像之前每一天一样,窝在了亚瑟身边取暖,喃喃着说:“快天黑了。不知道明天睡醒后,他们能不能救我们出去……”   亚瑟低声应和:“如果真的出不去,我也已经没有遗憾了。”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不知不觉地,俞鹿终于像个用尽了电量的娃娃,失去了意识。   ……   漫长的昏迷不知延续了多久,俞鹿恍若隔世地苏醒了过来,立刻就“嘶”了一声。   全身的肌肉关节,都跟生了锈一样,酸痛到了极致。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木纹天花板。   这个房间很陌生,但毋庸置疑不是医院,而是一个民居。   目光往下一瞟,原来她的手背正打着点滴。   这是,已经换世界了吗?   下个世界里,她变成了一个重病病人?   不对,系统说过转换世界后,她就是那个世界的原住民,是不会记得另外那些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情的啊。她怎么还记得猎隼的事儿?   俞鹿动了动发沉的头,感觉自己眼眶也肿肿的,懵了一会儿,想着不如找面镜子照一照吧。   谁知,就在这时,房间门被人旋开了。   满脸憔悴的保罗走了进来,见到她睁开了眼睛,先是一愣,随后如释重负地一笑:“你终于醒了。”   俞鹿:“……”   她眨了眨眼睛,眼珠却是凝固着的。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身体还很难受吧?”保罗在床边坐了下来,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说:“你有点脑震荡,还有点脱水,现在给你输的是营养液。等会儿拔了针,你有胃口了,就可以吃点东西了。”   老旧的椅子在他坐下时,发出了“吱呀――”的挤压声。保罗的衣领敞开着,里头裹着纱布,他的伤也还没好。   俞鹿机械地答:“好。”   保罗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说:“那我就先去看看其他人了,这次伤员挺多的,拉斐尔他们都还没脱离危险期。你这里估计还有半小时能滴完药水。有事可以叫人,这里隔音不好,我们巡逻的人都能听见。”   等保罗关门离开后,俞鹿的平静面具就裂开了。   卧!槽!!!   她居然没死!   系统:“啊,是的呢,进度条目前是85%哦。”   俞鹿:“…………”   发出“自己居然没死”这个疑问,自然不是因为俞鹿不珍惜生命。只是,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死在那个废墟里了。   在那种绝望的境地中,抱着必死的预感,再被亚瑟的那番真挚的直球式告白冲击了理智,她想着,干脆就放纵一次,遵从自己那一刻最想做的事,同时也给亚瑟圆一个遗憾吧。   留下一个亲吻也好。至少,很久后亚瑟想起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会是尸体,而是一个亲吻。那么,最后这段回忆,也还算是美好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也因为有“死遁”这个未来做托底,似乎不管做什么羞耻的事、或者是遵从内心做一些和平时的形象不符的事情,都不要紧了,也不必对以后负责。   所以,她放飞了自我,不仅收下了戒指,还主动吻了亚瑟。   结果,啥都干完了,预想中的死遁,并没有来临。   她活下来了。   俞鹿:“……”   也就意味着,她要对自己干过的那些覆水难收的事,负起责任来了。 第114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0   系统总结道:“这件事教育了我们, 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考虑到后果,冲动行事是不可取嘀。”   俞鹿:“……你把你的马后炮给我收回去。”   系统“嘤”了一声, 这回老实地消音了。   正好点滴还有半小时才打完,俞鹿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正掀起着一场小妈文学为主题的飓风, 并不可抑制地衍生出了各大狗血升级版剧本,每一个都精彩绝伦, 让观众深感叹服, 并忍不住大力鼓掌。   半小时后,俞鹿拔掉了针头。虽然浑身没劲, 还是咬咬牙坐了起来。   猎隼的一个雇佣兵给她拿了一些食物进来,是培根面包和牛奶。   俞鹿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觉得有点儿力气了, 才下了地, 摸到了浴室。   这个民居的条件, 比他们刚来时候住的酒店差了很多。外头很安静, 明明是白天, 窗户也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厕所里的围墙以及洗手池上的瓷片,都带着暗黄色的陈年旧渍, 好像洗不干净似的。   前方的镜子里映照出了一张苍白的脸,俞鹿脱掉了衣服, 背对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在应激状态时根本没注意到哪里磕伤了, 此刻才看到全身的擦伤和淤青有那么多, 因为皮肤白, 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好在没有骨折和内脏损伤。   这都是多亏了亚瑟在废墟里为她承受了最直接的伤害。   明明不能打也不能抗,她却是所有进入基地的人里,最快好起来的那个。   俞鹿从房间角落的行李箱里找到了毛巾,沾了温水,给自己擦了擦身,擦掉了血污泥尘,换了干净的衣服,身上那股怪味儿才没了。   她扶着墙,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走廊,几个房间的门全都关着,光线十分昏暗。只有尽头的楼梯的围墙高处,有一扇圆型的窗户,漏入了日光。   刚才那个雇佣兵拿食物进来的时候,俞鹿已经问过他了,这座民居一共三层,这是二楼,住的都是伤员。比较严重的成员,譬如差点被开肠破肚、还在基地里紧急手术了的拉斐尔,被送回城市途中,出现了术后伤口出血,如今正在无菌隔离中,不能探视。   亚瑟也刚脱离了危险期,据说还没醒来。他的情况亦很严重,再晚一步回来就糟糕了。不过,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五六岁,恢复情况比拉斐尔更好,不至于被隔离。   俞鹿在尽头那个房间前停定,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才推开了门。   出乎意料,这个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朝晖洒在了床单上,亚瑟静静地沉睡着。他的眉骨缝了针,包着纱布。整个头也裹得跟粽子一样。肩膀是裸着的,不过他上半身都绑着厚厚的纱布,穿不穿衣服也没区别。被子盖到了胸口下方,一只手臂打着夹板,另一只手搭在了被子外面,正打着点滴。   沐浴在阳光之下,他凌乱的金发也仿佛闪烁着世间不存在的光晕,衬得那张面容更秀美精致。如果不看那些斑驳的血迹,他就如同一个躺在圣座下浅寐的天使。   怪不得地下世界的人们会给他起一个“杀戮天使”这样的外号了。   俞鹿叹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或者只是因为见过亚瑟太惨烈的模样,想亲眼确认一下他是否已经脱险了吧。   好在他是睡着的,不然她都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谁知道,说什么就来什么。俞鹿坐下了不到两分钟,床上的亚瑟就慢慢醒来了,长得过分的眼睫一扇,睁开了眼皮。   “你……你醒了?”俞鹿心头猛跳,立刻站了起来,火烧屁股一般,往门边踱去:“我去叫人过来。”   “不用了。”身后传来了亚瑟低弱而轻柔的声音:“我昨天晚上手术麻醉过后,就醒过一次了,保罗来看过我,没什么大碍。再说,你不也是医生吗?”   离开的借口遭到否决,俞鹿只得憋屈地站定了。   尽管心里头很崩溃,有一万条“你为什么醒得那么快!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所以掐好秒表睁开眼睛的!我还没想好怎么不认账啊!”的弹幕在滚动播放。不过,从外人角度看,她的表情还算是淡定的:“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粥?”   “我不饿。”亚瑟轻轻摇头,有些渴望地看着她,声线沙哑:“姐姐,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俞鹿无法拒绝,只能坐回原位,被他那两道专注无比的目光,看得浑身别扭,脸皮也有点发烫。   似乎因为挑破了窗纸,还疑似得到了回应,这小子终于不装了,灼热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仿佛小狗渴望地盯着肉骨头。   真是让人想忽略都很难!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黏上了就甩不掉”的直球年下的威力吗?小妈文学指数要超标了……唉,她现在体会到的羞耻感,就跟在直面自己犯罪恶果一样。冲动真的是魔鬼啊魔鬼。   俞鹿忍着捂脸的冲动,咳了一声:“你看我干什么。”   “就是想看着你。”亚瑟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忽然,他动了动正在打点滴那只手,似乎想离她近点儿,小声恳求:“你可以……抱一抱我吗?”   俞鹿一怔,心里似乎有某一块软塌了下去。她俯下身,避开了亚瑟身上的纱布,搂住了他:“嗯,我抱了。”   搂上的那一下,亚瑟的鼻息似乎粗重了一点。   “怎么了,我压到你的伤口了?”   “不是的。是我到现在,终于觉得有点实感了。手术麻醉醒来后,我都害怕自己在做梦,害怕其实我们还躺在那个废墟里。”   俞鹿更加怜惜,安抚他:“你当然不是在做梦了,放心吧,我们都出来了。”   亚瑟看着她,认真地问:“那么,在废墟里发生的事,应该也不是我在做梦吧?”   俞鹿:“……”   卧槽!   真的问了!   又打直球!   怎么办,该怎么回答,如果现在回答说不想认账了,亚瑟会不会气得伤口崩裂?   俞鹿一个头两个大,坐直了身子,低头转动着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片刻后,还是将它脱了下来。   亚瑟的眼瞳微微缩小,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俞鹿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亚瑟,我不是拒绝你。只是,我觉得自己还不能收你这枚戒指。”   亚瑟有些急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它的分量,太沉重了。之前,我是以为我们都要死了,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才……其实那个回答并不理智,也对你不公平。当然,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不过,我们之前一直是那种关系,突然要我改变和回应你,你得到的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可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现在对我的感情是什么,爱情,或者怜爱、同情、别的什么也可以,只要那个人是你,只要你不排斥我,你愿意接受我,我就照单全收。”亚瑟坚定地看着她:“你的顾虑,我也知道,我们以固有模式相处久了,突然要让你转变,你会不习惯。但是,之前的模式其实也只持续了六年,它不是不可改变的。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小孩了,我们还有漫长的未来可以一起跨越它。你要是用这种理由来拒绝给我任何希望,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顿了顿,亚瑟垂眼,认命般,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也没奢望过一天半天就能追到你,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俞鹿:“…………”   所有打好了腹稿的推阻理由,都被堵了回来。   在一颗无所惧的真心前,坚冰也会被烫融,借口和退缩也都哽在了喉咙里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俞鹿有点儿恼,悻悻然,别开了头。   空气安静了片刻,亚瑟忽然开口:“对了,大家都怎么样了?我麻醉醒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问。”   说起这个,俞鹿的心情就黯然了起来:“乔伊斯不在了,没能找到他的……身体。”   她现在都能回想起来,自己第一天抵达猎隼在安达利亚的基地时,乔伊斯提着酒瓶,晃晃悠悠地朝她走来的样子。凶悍的脸挤出大大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因为喝得太醉了,他还将她当成了拉斐尔的女人。   或许是自责杀死了他,也许他只是知道那些怪物有多难缠,不愿意再让任何一个队友在自己面前受伤了,所以,选择了一个那么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不仅是乔伊斯。还有很多熟悉的队友,都回不来了,永远被埋葬在了那片沙漠里。   “我的枪,也是乔伊斯教我的,他是很好的人。”亚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了。   俞鹿的气也消了,见状,心软了一下,摸了摸少年的金发,问:“是不是伤口疼了?”   亚瑟承认了:“有点。”   “好了,不闹了,我叫保罗过来看看你的伤口,顺便找些吃的给你,光靠打营养针这玩意儿可不行。你应该也可以进食了。”   亚瑟微微偏头,专注地凝视她,撒娇:“姐姐,你可以亲一亲我吗?”   俞鹿嘴角一抽:“想什么呢。”   “伤口真的疼。你亲一亲我,我就不疼了。”   俞鹿无奈,只得俯身,在他的眼皮上吻了一下,说:“你乖一点吧。”   “我会的。”亚瑟的眼眸亮晶晶的,跟终于吃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露出了纯净满足的笑容。   十分钟后,保罗来检查了亚瑟的伤口,给他加了止痛药。俞鹿就找借口溜回去了。   回到房间,她看着手上的戒指,觉得有点儿难办。戴在手上太过招摇,一定会被人调侃。可随便放,又很容易弄丢,糟蹋了它。   最后,俞鹿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将戒指穿进去了。平时就藏在衣服里,也不会被发现。 第115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1   整栋楼宇静悄悄的, 帕特里克等人都不在,大概是出去打探消息了。俞鹿在房间休息到了晚上。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经黑沉沉一片了, 闷雷隐隐,下着小雨。   她起来洗了个脸, 就下楼去了。   一楼的窗帘紧闭。灯罩笼着一枚昏暗的灯泡,灯丝发出了嘶嘶的声音。木头餐桌边上,围坐着猎隼的成员。这次的幸存者里, 只要是还能下地走动的人, 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纳森坐在了最靠近楼梯口的椅子上,皱着眉抽烟,一眼就看见了俞鹿,对她打了声招呼:“哟,医生, 身体好点了没?”   “好点了。”俞鹿点了点头, 捧着一杯热水,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坐下了。   四周没人说话, 大家要么在沉思, 要么在卷烟草,气氛相当沉重。   没过几分钟,帕特里克也下来了。尽管面沉如水,身上带伤, 可那冷峻的气势, 仍旧不减半分。   众人抬头, 纷纷叫了起来:“老大!”   “老大, 保守派那边怎么说?”   “那些混蛋不是回去复命了吗?两天了, 也还是没有回音吗?”   帕特里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众人才渐渐安静了一点,等他开口。   “大家这一趟都辛苦了。今晚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商量下一步的路。”帕特里克抬起眼眸,抛出了一个深水炸弹:“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保守派和沃克家族,恐怕都已经指望不上了。”   这一个任务,给猎隼带来的损失,无疑是极为惨重的。从前的任何一个任务,只要有超过两名成员伤亡,不管事后赚回多少佣金,都弥补不了损失。毕竟,能上战场的雇佣兵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座不可复制的宝库。   这回,猎隼折损了大半的精锐,只剩下了大约二十个成员。死者里头,还不乏他们一同浴血奋战多年的同伴。   俞鹿不会知道,当她和亚瑟被掩埋在巨石底下生死未卜时,当猎隼等人千辛万苦、争分夺秒地救援时,每个人的心里究竟有多害怕。   他们不怕为战友牺牲、不惧战死,但毕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见证了队友一个个死去,大家的悲愤情绪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如果再一次见到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很多人怕是要崩溃了。   好在,俞鹿和亚瑟被救出来时,尽管已经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但还保留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真的落下来。   现实没有给他们留下哀悼亡者的时间。猎隼还能站起来的成员,带着他们奄奄一息的同伴,和那些由于被比尔留在了地上而幸运免于一死的士兵们,一起逃离了沙漠。   为了争取时间,他们不可能原路返回出发地了――联邦母星了。之前光是来程就花了半个月。要真的原路返回,估计没到一半路,伤员就全凉了。所以,他们选择去最近的城市补给。   猎隼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救人。比尔带来的士兵,则因为头儿的意外死亡,而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状态里。   最终,士兵队长做了决定,到城市后,先寻找沃克家族及保守党复命,等下一个指示。反正沃克家族的产业,联邦的军队,都遍布整个母星,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联络到上头的人。   那队长还主动表示,可以给猎隼联系最好的医院,并预定一个暂住地安置他们。   猎隼的兜里都有沃克家族给伪造的身份卡。哪怕大摇大摆地入住医院,也不会触发联邦网上的通缉犯报警系统,这看似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然而,常年行走于刀尖上所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让帕特里克当场拒绝了这个提议。   帕特里克拒绝让成员入住任何登记在联邦政府册上的医院和酒店。他通过了猎隼的人脉,联系到了地下世界的中介,找到了这一座隐蔽的民居做落脚点。同时,还联系到了地下诊所的医生。   这些医生虽然没有在联邦登记,但处理起战损伤都非常有经验。因为他们平日接待的不是感冒发烧那类普通病人,而基本都是有通缉悬赏在身、一在正规医院冒头就会被打成筛子的雇佣兵。   事实证明,帕特里克这个临时决定,非常正确。   在原剧情里,比尔・沃克死后不久,他引发的丑闻,很快就会在星际联邦里,引起轩然大波。   公权私用,勾结臭名昭著的戈麦斯家族,通过不人道的实验,秘密制造出了危险的杀人兵器,却因为实验室出了差错,导致一万多个士兵死亡,还差点让那些怪物跑出来,流向周边的城市……   这里面的每一条丑闻,都会是革新派攻讦保守派的致命武器。在接下来的选举中,保守派将会流失大量的支持者,同时,还会遭到联邦法院的严厉控告。以上这些,都足以将这个老牌政党置于死地,近二十年再无翻身的可能。   沃克家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它虽然很有钱,不过,更多是体现在资产而不是流动资金上。由于比尔・沃克给的信心,沃克家族在那座地下军事基地上投入了大量资金,还负了外债。现在项目黄了,资金无法回笼之余,他们还得面临那些死亡士兵的家人的巨额索赔。现在临时接管了家族的负责人估计都恨得想咬死比尔了。   可以说,比尔背后的两大阵营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那些跑去求援的士兵,在半路上,就会遭到革新派残酷的灭口。   假如猎隼也傻乎乎地冒头了,落得的下场,恐怕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更糟糕的是,很快,革新派也会注意到猎隼这群漏网之鱼,并下令追杀他们了。   有了上辈子的经验,俞鹿可以大致判断出下一步剧情会怎么演变。难得帕特里克没有预见未来的金手指,却还能做出正确的决断,眼光的确是毒辣。   可惜了,再料事如神也没用,注定的失败和解散,还是会如期到来。   连男主也躲不过剧情挖的坑,甭提是男主的哥哥了。   众人没有俞鹿这种心理准备,闻言,都炸开了锅。   “指望不上了?”纳森抓挠了一下头发,有些烦躁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联系不上他们了吗?”   “操,那我们是被遗弃了吗?尾款没了就算了,我们的子弹快用光了,还没来得及补充呢。”   “老大,我今天上过联邦通缉榜看,没有针对我们的新悬赏啊。会不会只是消息迟缓?”   “联邦母星的通讯系统是所有星球里最发达的。那些士兵从前天开始,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一点回音了,根本不合常理。”帕特里克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了下巴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为了求证这个猜测,我今天和巴顿上街试验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俞鹿问:“你们试了什么?”   帕特里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卡,放在了桌面上――正是沃克家族给他们伪造的那张身份卡。它不仅带了身份识别功能,还是一个电子钱包。   “今天,我和老大在街上找了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设法让他捡到了这张卡。那小乞丐拿着进了商店去买吃的。才五分钟,就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去逮捕了他。”巴顿抱着手臂,冷冷地说:“不过,那小乞丐一口咬定了卡是自己捡的,再加上他的样子也不像是雇佣兵,最后被放走了。”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足以说明猎隼的成员已经上了联邦的内部通缉榜。对方知道他们目前滞留在这颗星球。只要他们一浮出水面,肯定会被一网打尽。   一个雇佣兵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操他奶奶个腿,幸亏老大没让我们住到医院和酒店里,不然,我们的觉睡到一半,脑袋估计就被枪口顶着了。”   “所以老子最讨厌来这种发达星球,走到哪都是摄像头。”   “那我们之后该怎么做?”   身份卡被锁定了,也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用伪造的平民身份买票、搭乘星舰离开。需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不管通缉的指令是哪一方放出的,我们都不能再等下去了。对方想瓮中捉鳖,我们滞留越久,就越容易暴露。”帕特里克顿了顿,说:“在这个城市的西北岸,有一个富商的私人星舰停落点。”   一个雇佣兵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老大,你是想直接劫一部转移舰,带走我们所有人吗?”   纳森说:“搁以前倒是可以试试,问题是我们现在人不够,武器也不够,劫个屁。没能一口气打进去,拿到密匙,开走转移舰,就等着被那富商报警抓住吧。”   “那我们可以劫人质啊。把那富商一家老小捎上,等逃走后,随便找个星球扔下他们就行了。”   保罗推了推眼镜,说:“相信我,和‘二十多个联邦顶级通缉犯’的分量相比,那富商一家的命根本不值钱。我要是联邦政府,就一炮就将你们全轰下来,结束后,还可以对外宣传富商一家是被我们干掉的,博取多一个为民报仇的美名。”   “我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别吵了。”帕特里克皱眉,说:“我跟掮客打听过了,那富商的私人停落点是为他的家族生意而建的,位置挺偏僻。每个礼拜都有固定的转移舰停靠,将货物运上宇宙里的星舰,送去不同的星球。我们可以混入转移舰里,离开母星再说。”   “问题是怎么混进去呢?”   “关键就在于这个人。”帕特里克拿出了一份报纸,扔在桌子上。头版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出席酒会的照片。   “这个男人叫缇亚,是那富商的侄儿。表面上看,年少有为,深得他叔叔重用,在家族产业里坐了高职。不过我托人查了,这人背地里是一个沉迷赌博的草包,是地下钱庄的常客。前不久,偷偷挪用了家族的一大笔钱财,还输了个精光,眼看窟窿快要补不上了,目前正焦头烂额着,就怕让那个富商知道会失去长期饭票。”帕特里克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容:“如果这时候有人愿意给他偿还赌债,解决麻烦,你说他会不会答应给我们行个方便?”   能为了赌博去挪用家族公款的草包,不用指望他有什么远见和家族荣誉感,往往是最容易攻破的。众人商议过后,一致同意了找这个人下手。   困境当中,终于见到了曙光,众人的表情也不再一筹莫展了,凝滞的氛围也轻松了一些。   只有俞鹿的心情,并未明朗起来。   大概是因为,这会儿已经越来越接近前世的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断点了。不安的预感,如同蔽日乌云,遮蔽在她的心头。让她觉得,此刻的安宁,只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116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2   猎隼的办事效率一贯很高。通过调查, 他们对目标人物缇亚的了解更深了一层。这家伙分明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还戒不掉声色犬马的生活,背着妻子在外头养了一个情妇。不过, 缇亚对这情妇可远没有对自己大方。因此,猎隼不费多少力气,就买通了这个情妇, 得到了不少情报。   为了确保她不会出卖猎隼,帕特里克还派人试了她两回,没有发现异样,才让她当中间人, 约见了缇亚。   一周之后,在缇亚与情妇经常厮混的私人别墅里, 猎隼的雇佣兵和缇亚本人见了面, 俞鹿也一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缇亚就带了十个保镖进场, 护在他的前后左右。当然这种拙劣的技巧,根本未被猎隼的雇佣兵放在眼里,在座任何一个人, 都能越过保护层, 取了缇亚的首级。别说他们,就连几年前那个只有十三四岁的亚瑟也能做到。   看到了这群雇佣兵里夹杂了一个年轻美丽的东方女孩,缇亚的眼眸一亮,花花公子本性不改:“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帕特里克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与这两道仿佛带了点审视的深沉目光在半空中一撞,缇亚顿时感觉后脖子有点发凉, 不敢再问, 讪讪地说:“请坐。”   在客厅谈了一会儿, 得知猎隼的来意后,缇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往前倾,离开了椅背,明显是心动了。   他那个富有的叔叔,目前还不知道他捅了那么大的一个篓子,依旧相当信任他,早就将运输方面的生意交给他来管理了。换言之,缇亚恰好有一个方便做手脚的身份。   虽然第一次和这些凶神恶煞的雇佣兵打交道,缇亚的心里有点儿发n,不过,猎隼愿意给他解决燃眉之急,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这意味着缇亚兜里一分钱都不用减少,就可以渡过债务危机。只需要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这些雇佣兵行个方便就行,简直是一笔无本生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不过,虽然急于达成合作,关键时刻,商人本质还是让缇亚谨慎了起来。双方就交易金额、离开时间、混进转移舰的方式、以及突发情况的应对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   “你说什么?要分批次送走我们?”巴顿一瞪眼,粗声粗气道。   “当、当然啊!佣兵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们,我是真的没办法一次过把你们都运走,会露馅的。”缇亚被这个凶巴巴的壮汉一瞪,明显有点儿紧张,还结巴了一下:“我家的转移舰是运货用的,的确是比运客的空间大一些,但那些多余的空间都是要存放货物的,不可能全装人吧?不然一打开舱门就会被发现了。况且,你们以为那个起落点有多大。人来人往的,有很多人都是我叔叔那边的。你让我一下子放二十几个陌生人进去,太显眼了。”   帕特里克与俞鹿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一丝无奈。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合作对象了,还是尽快离开这颗星球更重要。   最终,双方商定好了,缇亚开一个价,猎隼将这部分报酬分成三分。事先支付三分之一。等一半成员都离开联邦母星后,便支付第二个三分之一。全员平安离开了,交易结束,最后三分之一的钱款会在一周内打到缇亚的账户。   同时缇亚也强调他只会安排好地面的事,让猎隼混上星舰。如果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猎隼的雇佣兵不幸被联邦政府抓住了,那也绝不能供出他来,免得连累他。   两天后,那个港口会有一批货物被送上星舰,可以安排五个雇佣兵混进去。   缇亚也挺狡猾的,全程都不会露面,但他保证会派一个管辖货物流向的心腹主管,在现场帮助他们混入转移舰的货物堆里。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打什么小算盘――万一事情暴露了,也有那个主管给他顶罪。   缇亚的家族是做棉制品生意的,货物会供应给不同星球。猎隼到时候换乘的宇宙的大星舰,实际上不属于缇亚的家族私有,而像是公交车一样的商人公用星舰,人员混杂,有固定的航线、停靠站和最终目的地。当然,也有可能会遇到联邦星舰的突击巡查。   虽然无法保证猎隼四批人能乘坐上一模一样的航线,不过,要是走运的话,他们的航线不会相差太多,在事后汇合也会省时省力一些。   由于一些伤员还不能离开稳定的养伤环境,第一批离开的雇佣兵,都必须是健康的或者是只有轻伤的人。人选通过抽签来决定,相当公平。   第一批抽到签离开的,几乎都是猎隼的新人。仿佛被幸运之神眷顾一样,他们成功地混进了大星舰。   为免信号被追踪,从这些成员离开母星开始,他们就会断联。要等通讯双方都离开了母星才会恢复联络。   不过,大家得知他们混上去了,心情都挺振奋的。   俞鹿的心情却沉甸甸的。她知道逃离成功只是一时的自由。等降落星球后,联邦政府的军队不会放过他们……能活下来的人,也只有写定在了剧本里的那些罢了。   三天后,缇亚再次托人捎来了消息,第二次的偷渡可以上七个人。   按照目前的效率,最多半个月,他们就可以全员安全离开了。   猎隼再一次抽签。这一次的人就没那么顺利了,据缇亚说,这次的大星舰,有联邦军队登陆了上去检查。不过,他们是为检查货物的疫检证书而来的,不是为了追逃犯,所以,猎隼的雇佣兵应该能有惊无险地混过去。   第三次也是照葫芦画瓢,走了七个雇佣兵。没想到这回是真危险了。   这段时间,社会对保守派和比尔・沃克的声讨游|行,越演越烈,某些地区还发生了暴|乱。外面的风声一直很紧,革新派的家伙一直查不到猎隼的踪迹,大概也意识到了有本地势力在帮助猎隼,内心愤懑,竟是雇用了地下世界的杀手加入军队,来追杀他们。   这一次,猎隼的七人,正好与这些人狭路相逢了,搏斗中,纳森受了轻伤。好在还是成功甩脱了追踪者,被架上了星舰。但那之后,同样是失去了音讯。   这次的冲突,以及他们的逃离,也等于是印证了革新派那“有本地势力在帮助猎隼偷渡”的猜测。他们开始着手调查起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修建了私人星舰起落点的家族了。   缇亚为此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就怕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来,还遣人来告诉猎隼,要将最后一次的偷渡往后缓一缓,等风声没那么紧时再继续安排。   目前,猎隼的人已经走了超过四分之三了。整座楼房都空了下来,安静极了。   俞鹿和保罗都是医生,肯定不能抛下伤员离开。其实卧床的伤员几乎都能走了。唯有这次伤得最严重的两人――亚瑟和拉斐尔,还留在了这里。   除了他们,还能拿起枪战斗的雇佣兵,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帕特里克。   如果不是每一次的转移舰不能送走太多人,猎隼会有更好的布局,至少不会只留下三个人来保护四个人。   .   “……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俞鹿蓦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盯着手中的杯子怔愣。杯中冲剂的热蒸汽腾腾升起。桌子上,放了一个小药瓶盖子,里面是几颗药丸。   亚瑟靠在了床头,有点儿疑惑地看着她。   “哦,没什么。”俞鹿这才记起来,她是来给亚瑟送每日要吃的药的,忙将杯子递了过去:“当心烫嘴。”   亚瑟皱眉,忍着苦味,喝光了药,将杯子搁到了一旁。   “喝完了药你再躺躺吧。”   “我不想休息了,老是躺着,总觉得关节要生锈了。”亚瑟嘟囔:“我想洗个澡。”   俞鹿迟疑了一下:“这……”   十多天时间,足以让亚瑟表皮的伤口愈合。从手术到拆线,他都只能用水擦擦身,早就憋坏了,恨不得到水管底下冲冲去。不过,他的一只手还打着夹板,万一弄湿了的话……   亚瑟撒娇:“我真的想洗澡。姐姐,你帮我好不好?”   俞鹿:“……”   亚瑟看着她的表情,两秒,仿佛才意识到了前面那句话的歧义,脸颊微红:“我的意思是,你帮我将我手上这个夹板用防水的东西裹一裹,洗澡我可以自己来。”   少年人往往有一种可爱的坚持,或者说是自尊心,不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软弱无能的一面。虽然偶尔露出弱势一面,也可以惹人爱怜,但亚瑟知道自己已经被俞鹿当成小朋友好几年了,他需要通过更成熟的表现,来扭转俞鹿对他的印象。   大剌剌地躺在床上,让俞鹿给他擦身这种事情……他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去做出来。   要沉稳,要成熟――想是这么想,但很多细节,还是诚实地出卖了他。   自从袒露心迹后,他就真的彻底不装了,粘人的程度更甚从前,还会明里暗里吃醋。有好几次,俞鹿都发现,亚瑟完全不介意被猎隼的成员看到他在做什么。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小子一直都很爱粘着她。但最近的粘法显然很不同寻常……俞鹿好几次都感觉保罗已经看出了亚瑟的变化。   而且,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被接受的希望,亚瑟所有的尖刺、焦躁和忌恨,都仿佛软化了下来。他变成了天底下最耐心的猎人,还莫名其妙地纯情了不少,经常无法自控地露出仿佛捡到了大便宜的甜蜜笑容。   以前可以面不改色地偷吻她用过的杯。现在就连挨在一起,他也会心脏砰砰跳。   可见,怎么装成熟也没用。因为只有年轻的男孩子,才会这样――不加掩饰的喜欢、真诚、炙热,都写在了那双明亮的眼中,没有一点儿疲倦、沧桑和阴霾,满满的都是那一个她。   俞鹿叹了一声,还是纵容了他:“好吧,不过你要小心,受伤这只手千万不能用力。”   “放心,我会的。”   进了狭窄的浴室,俞鹿看他动作别扭,就顺便帮他脱掉了上衣。   少年的身躯挺拔修长,有着漂亮精炼的腹肌和人鱼线。这次伤愈后,新长的肉都是淡粉色的。后背皮肉的伤痕最多,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些巨石砸下来时,此处的惨烈状况。   仿佛感觉到了俞鹿的不忍和难过,亚瑟偏过头,认真地说:“姐姐,没关系的,已经不痛了。”   “我知道,都长好了。可……看着还是太遭罪了。”   “纳森他们都说这些是雇佣兵的勋章,威风着呢。”   俞鹿噗地笑了:“别听他们瞎说,可以不受伤还是要尽量别受伤的呀。”   亚瑟笑着说:“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因为我还要好好活下去,才能陪着你。”   俞鹿眼角一抽:“喂,你这语气,弄得我好像一个要孙子陪着养老的掉牙老太太一样。”   “姐姐变成掉牙的老太太,不是迟早的事吗?不过,就算是老了,你也一定是最可爱的小老太太。”亚瑟含笑说:“那个时候,我也是老公公了。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会争取做一个健康又好看的老公公,不让你嫌弃,继续照顾你。”   他的语气,笃定而认真。仿佛在人生的初始,就已经认定了自己会和某个人一起老去的未来。   俞鹿的内心,仿佛被柔软羽毛触动了一下。   又打直球。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变成老太太那天。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感动。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瞬间就打破了气氛。   保罗倚在门边,揶揄的声音响起:“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不过你们没关紧门。”   俞鹿有点儿尴尬,干笑了两声。亚瑟轻哼一声,脸色有点儿不好看:“怎么了。”   “急事,缇亚的人来了。”   亚瑟和俞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现在才傍晚,之前缇亚的人都是天黑后,街上没什么人时才过来的。突然这时候来,难道是发生了不妥的事?   终究来不及冲一个澡,亚瑟穿好了衣服,俞鹿收拾了桌子上的药盒,一起下了楼。   餐桌旁,已经坐了拉斐尔和帕特里克等人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可以认出是缇亚之前派来过的同一个人。   俞鹿刚走到了最后一级阶梯,就听见了对方稍显急促的话:“我知道突然要你们撤离,是突然了点,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个机会了。缇亚先生的叔叔接到了消息,革新派已经拿到了联邦政府的批文,从明天开始要封闭所有的私人港口。过了今天,缇亚先生就没办法送你们离开了。好在今晚十二点还有一个机会,你们想走,就必须今晚出发。”   冒着风险也要做完最后一次交易,看来这位缇亚先生是真的很需要猎隼替他还钱了。   拉斐尔敲了敲桌子,不耐地问道:“说了半天,今晚的那艘星舰,究竟是开往哪里的?”   那人道:“联邦母星的空间站是它倒数第二个停靠的点了。它的下一个停靠点,是室女星。”   室女星。   脑髓深处最敏感的神经如同被这三个字狠狠地弹拨了一下,俞鹿的药盒一下子没拿稳,“啪”地落在了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室女星,就是前世的亚瑟带着她逃去的星球,也是亚瑟被联邦政府抓住的地方! 第117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3   医药箱砸到了地板上, 盖子也跟着弹开了。这动静立刻就引来了另外几人的注意。   俞鹿忙不迭蹲下来捡着散落的东西,用垂落的刘海掩饰住了失态。亚瑟一怔,也蹲了下来帮她的忙, 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有砸到自己的脚吧?”   “没事。一时没拿稳而已。”   “当心点。”   事关去留的计划,亚瑟给她捡完东西,也到餐桌的边上坐下来了。   俞鹿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被人看出她的异常, 就走到了围墙边, 那张笼罩在阴影中的破沙发上, 坐了下来。   仿佛有一只命运之手在推动这一切。前世, 室女星可以说是一个噩梦之地。她这辈子想过很多次, 在猎隼沦亡的时候,只要不是和亚瑟一起去室女星就好。别的什么地方她都接受。   难道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了吗?即使已经提早那么多年预见了未来,还是阻止不了剧情歪掉,明明时间、地点、身边的同伴……这些要素, 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结果,兜兜转转,目的地还是回到了室女星!   或者说, 她就暂时顺着剧情去室女星,度过眼下的困境。等抵达之后, 就立刻想办法离开亚瑟,也可以遏止剧情歪下去?   系统:“宿主,力挽狂澜也是有限度的。我必须提醒你, 只要你今晚和亚瑟一起登上那艘星舰, 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即使降落在室女星后, 你立刻做出补偿的举动,譬如当天就换乘另一艘星舰跑掉,剧情依然会因惯性而失控,亚瑟也依然会被联邦政府抓住并残酷折磨。这是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剧情歪掉的原动力点。哪怕过程不一样了,最终还是会走向同一个结局。你绝不能和他一起出现在室女星。”   俞鹿:“……你这是在暗示我今晚别上星舰吗?”   仔细想一想这事儿,还真的找不到一点儿空子钻。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还不走就会被困在联邦母星,十死九生。让俞鹿“再等两天,说不定还会有下一艘星舰”的念头胎死腹中,尸骨无存。   亚瑟有命运之子的光环,等得起,一定会是十死九生里唯一的幸存者。她和帕特里克等同伴,都是等不起的。   那艘接应他们的星舰,有且只有一个下一站,就是室女星,也直接掐灭了俞鹿的“我可以在中途别的星球降落”的投机取巧的想法。   “逃了再说。去到室女星,就立刻离开亚瑟”这一个最后的希望,也被系统方才的提醒给打散了。   俞鹿:“……”   这明摆着就是不给她活路走的节奏啊!   如果不想被带回前世的同一道阴沟里,想来想去,唯一的解决方法,似乎就是让猎隼全员离开,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没有自保能力,身边有同伴时,还能有点安全感。眼下还上了联邦的内部通缉令,一旦只剩下了一个人,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能拼一拼了。   系统:“你分析得很好,理论上是这样的,你和亚瑟随便一个留下来都能解决问题。但是,你觉得亚瑟会放任你一个人留下吗?”   俞鹿苦笑:“……不会。”   不光是亚瑟。帕特里克、保罗、拉斐尔等人,也一定不能理解她这个抽风的决定。   她又不能做“我和你们一起去室女星会害了亚瑟”这样的剧透,不管找多少借口,都是苍白无力的。按照猎隼这群雇佣兵的作风,他们更有可能会直接不听她说那么多废话,将她绑上星舰。   系统:“不是有一个最优方案吗?让亚瑟留下来。他是命运之子,只要避开‘和你去室女星’这个条件,无论在哪里,他都不会有性命之虞,还会有别的机会离开的。”   俞鹿的脑海乱成一锅粥,下意识地反驳:“不行!我该怎么解释?亚瑟不会同意的,帕特里克更不可能同意。”   亚瑟是命运之子这么玄乎的事情,别说不能剧透了,就算说了也没人信。现在叫亚瑟留下,也太莫名其妙了,听在别人耳中,和叫他在这里等死有何区别?   系统:“随便你吧。不过,宿主,你的时间不多了,越是逼近抉择的时刻,副作用会越大哦,尽快做决定吧。”   时间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如果给俞鹿更多时间,提早告诉她剧情的惯性会大到这个地步,如果给她缓冲和准备的时间,或许会有更优方案――但一切都是假设,谁知道呢?   缇亚的手下来得突然。在他的游说中,众人的表情很快就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凝重。缇亚是本地的富豪,一定有一张个人的情报关系网。看来,实际的情况,真的比他们所探听到的要严峻得多。如果不顺着缇亚的建议去做,他们也没有别的好选择了。   帕特里克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了桌子上,沉声道:“今晚出发,我们都没有意见。你详细说说计划。”   缇亚的手下擦了擦汗,说:“联邦政府近来查得严,缇亚先生的叔叔,这段时间也很关注货运关口的生意,对身份识别程序也严格了很多。我们没办法用之前的方法直接带你们进去了。不过今晚有两次换岗的时间,监控会短暂地关闭十分钟。第一次是在晚上九点整,第二次是在午夜零点前的十分钟。你们七个人分成两批,在这两个时间点去‘老地方’就行了。缇亚先生会分两次将你们送上那艘开往室女星的星舰。记住不要在地面停留,到了就要立刻走。”   现在也已经是夜里六点多了,缇亚的手下交代完了要说的事,就起身告辞了。出门时还谨慎地将帽子往下压了压。   他离开后,猎隼众人也火速行动了起来,收拾各自的行李,并清点了一下武器。   雇佣兵任务时四海为家,行礼攒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包裹罢了。   根据伤员的身体情况,双方作出了分组安排。从这里去缇亚的家族的转移舰起落点,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按照常理,八点多九点时,城市的天都没黑,行动有风险。越是接近午夜时分,巡逻的人就越容易犯困,越容易放松警惕,他们行动起来,也越安全。   因此,最后他们的决定是――第一批走三个人,帕特里克、拉斐尔和保罗。虽然全盛状态的只有帕特里克,不过帕特里克一个人就能顶另外两个雇佣兵了。而保罗,就医生这个角色来说,他的枪用得很不错,比俞鹿更有自保能力,所以少一个人保护也行。   然后,差不多十二点时,才轮到俞鹿、亚瑟还有另外两名雇佣兵动身。   夜色浓重,等收拾好东西,第一批人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俞鹿由于分神,反倒觉得周遭的空气流淌得比平时缓慢。对于接下来的行程的那种不妙的预感,仿佛化作了一杆枪抵在了她的后脑勺,无声地催着她,要尽快做决定。但只要想到了一旦开口,会面对怎样的一出狂风暴雨,面对同伴的多少怀疑,她就依然灭不掉侥幸的心理,无限拖延着下决定的时间。   也许……情况不会那么糟,他们是可以上星舰的呢?   好在,因为临近出发了,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忐忑,倒是没有发现她的坐立不安。   转眼,时间就走到了夜晚的十一点正。   天已全黑,整座城市的大部分地区都陷入了沉睡之中。他们四人根据计划的隐秘路线出发,快到十一点半时,有惊无险地接近了港口。这一带修建了很多家族的星舰起落点。由于都是运货用途的港口,这片黑漆漆的海港上,放满了货物集装箱。   一排排,一列列,远看如同积木,近看便是迷宫。   他们穿行在了其中,耳边只能听见自己与同伴急促的脚步声。   在经过某一处拐角时,亚瑟的耳朵忽然微动了一下,依稀听见了某种金属的嗡声,破空射来――   他脸色猛地一变,抓住了俞鹿,还有离自己比较近、还浑然未知危险在逼近的雇佣兵,猛地往旁边扑去。   “砰――扑!”   消音后的枪声沉闷地炸起,最后的那个雇佣兵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他的脑袋就在黑夜中炸开了血花。红的白的黄的液体,在集装箱上流下了一滩污痕。黯淡的月光下,他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上,当场就死去了。   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影影绰绰能看到几道持枪的影子,从集装箱的上方跳跃而过。   “操!有三个人。”亚瑟的黑夜里的动态视力极佳,低声骂了一句:“快跑。”   三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对方很可能有夜视仪,而且,这种时候出现了追兵,他们反而不能直奔目的地了。   不是为了缇亚着想,主要是,现在革新派的杀手只会知道他们是坐转移舰离开的,但不能确定他们投奔的是哪个家族,所以不能贸然开火炸掉这里所有的港口,免得引起民愤。一旦对方锁定了他们的方向,就算他们进了转移舰,也很容易被炮弹打下来,直接全军覆没。   必须甩掉追兵再说!   临跑掉之前,亚瑟摸走了地上同伴的尸体的枪。三人拔足狂奔,可以听到头顶的集装箱也传来了靴子擦过的响声。不过,对方的反追踪技巧,显然没有猎隼出身的他们好,绕了几圈,就渐渐被甩脱了。   跑到了距离港口最近的一个窄巷里,三人才慢慢停了下来。俞鹿的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灼烧着,几乎要咳出血沫来。正以为能松一口气了,她就忽然听见了头顶上一声轻微的“咔哒”。紧接着,有重物破空落下,重重地砸在了那雇佣兵的身上!   尽管雇佣兵在瞬间已经有所察觉,但随之而来的一颗子弹还是近距离地打穿了他的膝盖,让他愤怒又痛苦地叫了一声:“啊――”   紧接着,来者已然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军刀狠狠地在他的脖子上一划。   俞鹿的视线跟不上黑暗里的运动轨迹,却可以感觉到亚瑟身体的紧绷。他急促留下了一句:“藏好!”   随后他就扑了上去救人,用力地禁锢住了对方握着军刀的那一只手。察觉到对方想去摸枪,他把控着军刀的方向,手起刀落,在对方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同时切断了对方腰间的枪的绳索,用力地将之往墙边一踢,“咔哒”一声,枪应声四分五裂!   来者吃痛,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   其实能看出来,论格斗这家伙不是亚瑟的对手,无奈亚瑟重伤初愈,在体力上稍有吃亏,还没有武器,以至于没法一下子打倒对方。   扭打间,两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集装箱上,黑夜里传来了“砰”的一声铁皮的震响!能听见刀刃入肉的“噗噗”响声,快得看不见动作,依稀判断出他们在夺刀。   俞鹿心惊胆颤,忽然,她听见了一种被捂住嘴的“呜呜”声音。那杀手的身体陡然一震,软了下去,被捂住嘴杀掉了。   俞鹿颤声道:“亚瑟?”   她跑上前去,便惊恐地看见了大量粘稠的鲜血,正从亚瑟的腰腹间淌下,染红了他的衣裳。还有大腿上,也有几道血痕……回忆起刚才那些刀刃入肉的声音,这绝对都是刚才打斗间被刀子捅伤的,亚瑟居然一声不响地忍了下来!   “没事,没有捅到脏器。”亚瑟哑声道:“我没事。”   这么多的出血量,怎么可能没事?俞鹿抖着手,给他包扎了一下。然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正常来说,这样的伤口是必须立刻送进医院的。如果继续活动,那必然止不住失血。   亚瑟看了一眼远处躺在地上的队友:“他怎么样?”   俞鹿刚才去检查过队友的情况,黯然地说:“已经死了。”   亚瑟看了一眼手表,喘息道:“我们不能拖了,还有不到十分钟,别包扎了,快走。万一还有追兵,我对付不来。”   “好!”   剧烈的喘息声扑在了耳边,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明显。血腥味冲入了俞鹿的鼻腔。她忍着鼻酸,用纤弱的肩撑住了亚瑟,帮他捂住了他腰腹的伤口。但捂得再紧,五指之间,依然能感觉到滚烫粘稠的鲜血在不断涌出,不禁有些绝望。   血太多了,根本止不住……   俞鹿的心脏在几近窒息的呼吸中,收缩到了极致。肺部如同在灼烧,痛苦得要裂开。   为什么会这样……前世的亚瑟虽然也有负伤,不过那是到了室女星后,打|黑拳那段日子才开始的,在逃亡路上他们是毫发无损的啊。   系统:“宿主,我之前就提醒过你,要尽快做决定,要么你留,要么他留。不然,越是接近灾祸的室女星,剧情就越容易出现崩盘。所以,不该有的伤也来了。”   俞鹿怒道:“那我现在更没有选择了!我不可能扔下他,这不是更加害了他吗?!”   系统:“如果最终导向是好的呢?”   俞鹿:“什么意思?”   系统:“命运之子的不死光环并没有失效。你继续带着他往室女星跑,才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深渊――比如,跑一半突然伤口血崩。反正要遭罪,后患无穷。长痛不如短痛。”   俞鹿:“那如果……我和他一起留下呢?”   系统:“你还是不明白,你是这段剧情崩坏的原动力点。室女星是一个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悲剧发生地点,但它不是唯一的。只要原动力的你还在,在强大的剧情惯性下,可能会将联邦母星变成第二个室女星,往前世的坎儿去靠拢哦。”   系统说着话时,两人终于跑到了缇亚手下所说的老地方――缇亚的那名心腹主管在园区换岗、监控有漏子可钻的时候,在铁丝网墙处,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后门。   两人从这个偏僻的入口成功进入了港口的区域。这里十分空旷,到处都是银白色的照明灯。远处的跑道上有转移舰在起落。路上的监控装置,红灯果然都灭了。   由于失血,亚瑟的脚步已经有点沉重了。俞鹿顽强地撑着他,循着记忆中的地图,终于找到了主管所在的那个转移舰。   快要到起飞时间了,还剩下一分多钟的倒计时。两人浑身热汗,正要登上梯|子,谁知那主管看到了亚瑟身上的血,竟是一瞪眼,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不行不行,他身上太多血了,你们待会儿得躲在棉花里,真上来了,肯定会染红棉花,会被人发现的!”   俞鹿内心一沉,在明亮光线下,看向了自己和亚瑟眼下的模样。   她的衣服也沾了血,不过,都在外套上,大部分都被风干成暗红色了。亚瑟却半边身体都被血液浸透了……   俞鹿不愿就这么放弃,哑声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行,真的不行!”那主管连连摇手,紧张地说:“少爷是派了我来帮你们,但这种绝对会被人发现的情况,我也没办法了。我总不能为此就丢了命吧!你们不如还是等下次吧!我要关门了,要起飞了!”   系统诚恳地说:“宿主,长痛不如短痛,按照他说的做。我可以保证,亚瑟不走,很快会得到救治。如果勉强上了星舰,就是生不如死。副作用你已经看到了。”   俞鹿没吭声,耳膜被痛苦的嗡鸣声充斥了。   如果真的还可以等下一次,无论多难走的回头路,她都会撑着亚瑟走下去。但是……   有些事情,可能注定是要她做的。上辈子她的突然离开,连累亚瑟被联邦政府抓住、囚禁、折磨。这一世,也因为她的犹豫,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亚瑟的质疑和同伴的怀疑,导致伤害再一次在亚瑟身上展现……现在终结这段错误的厄运,也许还不晚。   也是现在才想明白,和亚瑟最终的安危比起来,他怎么想她,其实也并不重要了。   如果她早点想通,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可能,现在这里外不是人的状况,就是对她的惩罚吧。   那主管有点胆怯地看着远方的人影,粗声吼了一句:“快啊!”   那紧迫的嗓音犹如尖刀,切割着听者的神经。一边说,他已经忍不住,啪一声按下关门键了!   在徐徐合拢的舱门中,俞鹿脸色苍白,仿佛已经死过一次,浑身颤抖。她紧了紧亚瑟的手,说:“亚瑟……对不起。”   在不敢置信中,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鲜血染红的天空,自己如废风箱般呼呼作响的肺部,被惊愕不信与锥心之痛所撕裂的视野――他如同一个累赘,被她推了一下,从转移舰的梯|子上,跌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仿佛只是一刹那。但亚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夜晚。   下一刻,他的后背就重重地撞上了坚硬的石地,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止血的药物。   转移舰的舱门快要彻底合拢了。转眼,它就升到了离地两米多的空中。扬起的飓风将锋利的砂石吹起,迷了他的眼睛。也让亚瑟胸腔里的那颗器官,在剧痛中挛缩着死去……   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他受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伤。   却从来没想过,让他最痛的一次,最决绝的一刀,是来自于自己最爱的人,在没有任何解释和询问的情况下,这头也不回的一推。   俞鹿浑身发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别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看地上的那团挣扎的黑影。直到舱门彻底关闭,将他们看向彼此的视线阻隔了,她才浑身脱力,跌坐在了地上。 第118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4   转移舰平稳地飞向了高空, 与星月比肩。   当港口上的集装箱缩成了火柴盒大小、行人亦渺小如同蚂蚁的时候,亚瑟的身影,也仿佛融化在了黑夜里, 再也看不真切了。   在黑乎乎的舱内, 俞鹿浑浑噩噩地坐了一会儿, 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亚瑟的血染红了的右手, 苦笑:“我这么做, 真的会下地狱的吧。”   系统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大约过了十来分钟, 它才重新出现, 说:“宿主,我刚才去确认了一下,亚瑟已经得救了。这个消息有没有让你好受一点?”   俞鹿:“……可能有吧。”   不推都推了, 她还能咋办?至少, 结果算是好的吧。   这时, 舰身急促地震荡了起来。主管抓紧了扶手,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因为这意味着转移舰突破了大气层,正式进入太空了。   透过那圆形的舷窗, 可以看到, 他们离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越来越近了。   前方是一架无与伦比、壮观至极的巨型星舰,如同一座漂浮在空中的钢铁岛屿。数百层的高度、数以万计的房间、惊人的载客载货量、完善的功能分区,让它拥有了媲美一座成熟城市的功能。   在靠近联邦母星的时候,大星舰就降速了,此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顺着空间站的轨道在转动。肉眼看上去, 仿佛是静止的。   无数的小转移舰排着队, 一架接一架地接入大星舰的底部, 连通后,将货物运载上去。   差不多排到他们时,这主管已经叠声催促俞鹿藏到货物中去了。   俞鹿脱下了染血的外套,将它反折过来,绑在了腰间,弯腰钻进了棉花里。   棉花的透气性和延展性,给了她呼吸与藏身的空隙。   可惜这种招数并不完美,在出血量过多的情况下会失效,不仅棉花会被染红,那股血腥味也是很难忽略的。   缇亚的家族,显然是这架大星舰的熟客了。隔着箱子,俞鹿听见主管和一个安检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当盖子被掀开时,俞鹿屏住呼吸,强忍着将身子往棉花深处缩去的本能,维持静止。   幸亏对方只是挨个箱子打开看了一下,确定里面都是棉花,就痛快地给他们签了单放行了。看来,联邦政府刚发布的禁令――所有货物都要过探照机――尚未引起下面的人的重视。要是再晚几天,也许把关就会严格起来了。猎隼算是抓住了逃跑的尾巴了。   验收完毕后,那主管也就完成任务了。他有点担忧地瞥了一眼那些箱子,才转头离去。余下的只能靠俞鹿自己。   星舰的工人将这批箱子推向了带编号的厂房。这段路程,对躲在棉花里的俞鹿而言,是冗长无光,充满忐忑的。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彻底静了下来,俞鹿又等了几分钟,才钻了出来,想办法离开了身处的仓库。   偌大的星舰,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俞鹿走到了舷窗前。深邃无垠的宇宙中,联邦母星静静漂浮在其中。在那之中,仿佛有一双写满了痛苦的眼眸,隔了朦胧的云霭、亿万公里的距离,在无声地与她对望。   俞鹿收回目光,有些脱力地在墙边一盆绿植旁蹲了下来。   跟前是一双双来来往往的腿,没人为她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嗨,女士,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俞鹿眼睛红得吓人,抬起头。   一个褐发的年轻男人正好奇地看着她。他的年纪应该和俞鹿差不多大,不过长相有点儿娃娃脸的意思,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留了一把卷曲的胡子。看他简洁朴素但不奢华的打扮,这人应该是星舰上的工人。   不等她回答,男人就注意到了她衣服上的血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我的天,你需要医生吗?”   俞鹿趴在膝上,说:“没事,我没有受伤。”   “可你的脸色很难看,一点血色也没有,真的没有胃痛什么的吗?”男人担忧地看着她,顿了顿,热心提议道:“你有家人或朋友在吗?我可以帮你联络他们。”   俞鹿张了张嘴,被他提醒了什么。说那迟那时快,她上衣口袋里的通讯仪,忽然闪烁了起来。   彻底离开了联邦母星的陆地信号范围后,通讯仪就会根据设置,恢复通讯了。   这个时候,会找她的人……除了先一步上了这架大星舰的帕特里克、拉斐尔等人,不会有第二者了。   神经仿佛被毒蝎的尾针狠狠扎了一下,俞鹿的手指抖了抖,取出了通讯仪。   她刚刚才将受伤的亚瑟推了下去,遗弃在了地。真的不知道还能以什么面目去见这些同伴,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做了什么。   好在……这个任务,应该也快结束了。   不远处,休息区的边上,放了一个观景鱼缸,里头没有养殖真鱼,仅种了一些茂密鲜艳的水生植物。   俞鹿抿了抿唇,走了过去,凝固了片刻,才慢慢地将手心翻转。   “噗”地一声,漆黑的通讯仪进了水,灯光“滋啦”一声灭了,信号也消失了。   它徐徐沉没,插到了鱼缸底部的泥沙里。火红的植株随着水波摇曳,掩盖了它的身影。   如此之大、宛如小城的一架星舰,如果双方没有联系方式,可能在这上面瞎转悠一个月,也无缘碰见一次。   俞鹿轻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请原谅她在最后关头的软弱和逃避。只想留存下美好的回忆,不敢去面对同伴们的愤怒、不解、质疑。   就这样吧。   .   .   .   四年后。   格阿马敦是天琼星的北方大陆的小国。这国家的地图形状很奇特,从高空看,有点儿像一个巨人的手掌按在了大地上,与三个国家都有接壤的部分。   格阿马敦南部的赛金城,恰好位于“巨人手掌”的大拇指处。   在五十年前,赛金城还不叫这个名字。   由于独特的资源与历史原因,格阿马敦一直被某个发达的外星球国家当成一个“工业加工厂”。严重的化学重工污染,让这个美丽的国家污水横流,毒烟满天。河水的颜色比油画更绿油美丽,里头却找不到一条活鱼。赛金城这一带就是污染的重灾区。   直到那个外星球的国家找到了更合适的“加工厂”,渐渐撤出了格阿马敦,这座城市,经过了数十年休养生息,才终于能上一喘口气。   不过,那个外星国家留在这里的钢铁废墟,倒也不全是废物。   那座废墟里,经常能找到超乎寻常的原材料,加工失败的机械半成品、被遗弃了的零件,都是超出了格阿马敦科技水平的玩意儿。   如果恰好走了大运,捡到了罕见的东西,或是发掘出它们的独特用途,说不定还可以变废为宝,让它们拥有赛过黄金的价值。所以,这个地方才会被叫做“赛金”。   这天,拉伊河边,著名的钢铁废墟附近。   这里是一片拥挤的贫民区,常住民的构成很复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层层叠叠的五彩棚户与低矮的冷色住宅交杂在一起,构筑出了一种撕裂突兀的美感。   昏黄的天幕下,路上车来车往。有大人穿着肮脏的军色大衣,背着工具箱,推着小推车,带着孩子从钢铁废墟步行回家。推车上装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那锋利的倒齿,还在“嘎嘎”地转动着。   河边的一间诊所,门户紧闭。   它的正对面,隔了一条马路的花坛边上,坐着几个正在吞云吐雾的少年。   乍一看,他们与寻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身体的某一部分,都被钢铁所置换了。有人从手腕部开始就换成了机械手,有人的眼球是钢铁所制。在他们正中,坐着一个头发像刺儿一样竖起的男孩,屁股后放着一束花。   因为屈膝坐着,他的裤管被拉高了,从袜子内伸出的小腿,是一截漆黑的钢铁。   几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还不见人?你确定‘疯子乔治’今天开门了?”   “我确定!一个小时前,我亲眼看到‘铁钩’进去了。”   “怎么那么久都没人出来?”   “谁知道呢……诶诶,快看,出来了出来了!”   对面诊所的门被推开了,从里头走出了一个魁梧如小山的壮汉,他肌肉虬结,背着一把重型机枪,一只脚没有穿鞋,从脚踝开始,被一把钩子形状的机械脚替代了。   这家伙是一名绰号为“铁钩”的雇佣兵,在周边几个国家非常出名。这只酷炫的铁钩机械脚,非但没有让他有半点走不稳的迹象,还成为了他击杀敌人的著名利器。   似乎很满意这次的检修结果,铁钩笑容灿烂,一边背好了包,一边与送自己出来的医生道别。   当那个随着铁钩步出诊所的医生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对面几个少年都看直了眼。   那是一个相当迷人的东方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精致。用一根黑色的发簪,随意地将头发绾在后脑勺上,颊边有几缕懒洋洋地搭了下来,落在锁骨处。雪肤,乌发,给了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的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仿佛笼着一团莫名冷淡的雾气,忧郁神秘,吸引着人去探究其中奥秘。   似乎并未注意到街对面的少年们,她的双手十分随性地插着白大褂的衣兜,与铁钩说话。那件白大褂里面,搭的是黑色吊带衣裳和一条工装长裤,衬得她的身姿纤柔丰满。饱满的胸脯之间,还垂着一条银亮的长项链。   这个女人,自然就是俞鹿了。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挤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那个跟刺头儿似的少年:“来了。”   “还不快过去?”   等铁钩离开之后,那少年终于鼓起勇气,避开了路上的车子,跑到了对面马路,喊住了俞鹿:“医生!”   俞鹿略微惊讶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目光礼貌而陌生。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上个月,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完成委托的时候,不小心被对手阴了。还好有你帮我装了这条机械腿,我才能继续当雇佣兵,现在我恢复得很好,还比以前更厉害了。”少年似乎有点儿失望她没认出自己,不过,还是很快重振了信心,将花束递给了她:“送给你的。”   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被塞进了俞鹿的怀中。她扬了扬眉,礼貌地答谢了他:“谢谢,花很香。”   “医生,我今晚可以请你吃个晚饭作为谢礼吗?我知道在赛金的另一边新开了一家餐厅……”   俞鹿笑了笑:“不必了,你上次已经付给我们足够多的诊金了。”   “我觉得那还不够。”少年舔了舔嘴唇,大胆地说:“好吧,我坦白了,我想追求你。不行吗?”   俞鹿似乎有些困扰地笑了一笑,将右手举了起来,露出了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它的正中,镶着一枚方形的钻石。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 第119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5   天空暗下去了, 晚霞似火,将城市边缘的废弃钢铁山峦映照得一片通红。   俞鹿单手抱着花束回到了屋子里,随手按开了壁灯。   这是一间狭窄的地下诊所。不过, 很多人踏进来的第一眼, 十有八九会将这里看成一间维修机械的店铺。正常医院的架子上,堆放的是消毒药水等瓶瓶罐罐, 这里一进门, 就会看到围墙上挂着的工具。宽大的长桌上摆着好几个银色托盘, 托盘里,是堆积成小山的废弃机械零件, 都还没来得及分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械油味。   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趴在了桌子上, 戴着瓶盖厚的眼镜, 如饥似渴地研究着几张惨不忍睹的伤口照片, 一边在本子上绘制着机械肢体的图画。这是诊所的主人老乔治, 但他更多时候会被人称为“疯子乔治”,是一个古怪而疯狂的天才,曾经为联邦政府科研所工作过。   “用机械替代人类肢体”的技术,最早是他在联邦科研所提出的,但因为种种客观因素, 譬如政治内斗、实验条件、致死性等问题, 一直无法让他尽情实验。   离开联邦后, 老乔治来到了赛金城这个三不管地带,利用这里丰富且廉价的废弃机械零件, 继续贯彻自己的理念,在地下世界渐渐闯出了名气。   很多落下终生残疾的人都慕名而来。尤其是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了胳膊和腿、不甘心就此罢休的雇佣兵。老乔治从不拒绝收治这些病人, 为了得到珍贵的实验资料, 他甚至可以不收费, 但是,他不为手术效果和存活率做保证。天生和机械匹配度高的人,一次手术就能重新站起来。总体成活率是挺高的。但也不能否认存在失败的案例,最坏的结果就是比原来更糟了。   这无形中就劝退了很多并不急迫的人。只有那些宁愿死也不想当废人的雇佣兵,愿意当这里的“小白鼠”。   俞鹿在一年半前来到老乔治的身边,作为他的助手工作。   也许是因为曾经与一群雇佣兵共同生活了六年,俞鹿对这些伤残的雇佣兵,总是分外耐心仔细。看到他们经过自己的努力可以重获健康,她会非常欣慰。也许这是一种补偿心理吧。   已经习惯了这个坏脾气的老头在伏案工作时,仿佛走火入魔、不允许任何人干扰的状态,俞鹿没有做声,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诊所内侧,在洗手池下翻出了一个玻璃花瓶,洗干净后,将玫瑰花束解开,一枝枝地插进里面。   灯光太暗了,冷不丁地,指腹上传来了刺痛感,俞鹿微微吃痛,缩手一看,指腹上溢出了一滴血珠。   这束玫瑰花没有加工过,枝上都是短而尖的小刺。   少年人毛毛躁躁,满心只想着学习经验丰富的男人,用玫瑰花讨好心上人。却很少会老练地考虑到玫瑰扎不扎手的问题。   在俞鹿认识的人里,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少年只有一个。   不是因为他老练,而是因为他细心,认真。   将花束插进花瓶后,俞鹿面无表情将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着冷水。万幸只是一点儿出血,冲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她直起身,用湿漉漉的手背沾了沾脸颊,在苍白的灯光照射下,看着前方那面镜子中的自己。   眨眼间,四年就过去了。   四年前,她斩断了与帕特里克、拉斐尔等人的联系。在那架偌大的星舰上,十几天的行程里,她多数时间都藏在房间里。猎隼的雇佣兵,果然没有找到她。   抵达室女星后,进度条如愿开始上升。   俞鹿以为,“确保亚瑟没有被联邦政府抓住”就是最后15%的进度条的内容,结果这仅仅是她以为。因为进度条升到了90%,就凝固住了,再也没有动一动,颜色也是一片沉沉的死寂的黑色。   俞鹿颤声道:“……系统?”   系统咳了一声,是这样解释的:“根据常理推算,这15%就是最后的剧情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命运之子也是……”   俞鹿:“说人话。”   系统:“命运之子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都在我们的考察范围内。由于你的犹豫,本来该有的‘谈判后分开’的剧情,不得不变成了‘遗弃重伤的亚瑟’,才能保证他不被联邦政府抓住。但你只是保护了他的身体,没有兼顾这件事对亚瑟的打击。他心碎了,所以进度条对你离开的节点进行了重新评估。”   俞鹿:“……”   系统:“如果不将他哄好,最后10%的进度条是不会填满的。”   俞鹿:“……”这特么和她一开始的任务不是一样么?   系统:“是的,你治好了亚瑟原剧情里的心碎。但又衍生出了新的心碎……难办呀。”   说来不容易,做来更不容易。这四年里,亚瑟就如同一滴蒸发了的水。俞鹿得不到他的半点音讯。   别说他了。俞鹿自己也是应顾不暇。   革新派成功挤掉了保守派,成为了联邦执政党后,手上权力更大。在头一两年,革新派在暗地里对猎隼的追杀令,是非常紧迫的。   离开猎隼后,俞鹿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为了避风头,她辗转去了不少星球,定居过很多城市。她结过三次婚,表面看,都正常的分分合合,实际均是协议婚姻,目的不外乎是隐藏身份、躲避搜查、伪造档案。其中,确实有合作对象在协议结束后,还依依不舍,想弄假成真,不过,俞鹿无意于此,都婉拒了。   最近的一段婚姻还没到协议结束的期限。所以她现在的确有一个“合法丈夫”。说来也巧合,这位丈夫,就是当年她搭乘星舰离开联邦母星时,第一个走过来,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娃娃脸的年轻男人――哈里斯。   一年半前,她在赛金城重新遇见了哈里斯。其实她已经认不出对方了,不过哈里斯这家伙平生只见过寥寥几个东方女人,记忆力也好得惊人,居然还记得她是谁,帮了她不少忙,还介绍了她去做老乔治的助手。   如今,哈里斯已经不替富豪工作了,他定居在了赛金城,是老乔治的徒弟,明面上是一个商人,暗地里干着类似于地下掮客的勾当,也会和一些富豪做非法买卖――具体买卖什么,俞鹿并不清楚。   大半年前,哈里斯遇到了难题,很不好意思地询问俞鹿是否可以和他协议结婚,去应对格阿马敦的一项针对移民的政策,通过婚姻变成公民,以获得永久居留权。俞鹿答应了他,毕竟这是一个共赢的协议。   前两年,联邦追杀得紧,她实际上是黑户。最近已经没啥风声了,正是获得正规公民资格的时机。这样一来,她以后去任何地方都能生存。格阿马敦这种小国家在联邦不出名,公民资格反倒好拿,也不会严格地审查每个人的过去。   再过一个月,这场婚姻就续存满八个月,满足要求了。   为了感谢她的帮忙,哈里斯还真的送了她一枚钻戒。平时他因为工作原因许久才回来一趟,不过也不必担心俞鹿和老乔治的安危,因为他们在这个地方挺有声望的,不会有人找医生的麻烦。   等协议婚姻结束了,俞鹿有了自由身,就可以用更多途径、去更多地方寻找亚瑟了。   按照原剧情的时间线,亚瑟现在二十二岁了。   这一年的他,已经开始重组猎,洗牌地下世界,拥有了以他为核心的势力。这一年的他,已经开始重组猎,洗牌地下世界,拥有了以他为核心的势力。绝对不是她想找就能见到的人。   所以,她打算到时候放出一点风声,赌亚瑟对她还有兴趣,那么他就会主动出现,甚至来找她。   没错,不是赌他对她“有感情”,是赌“有兴趣”。   当年,她对亚瑟做了那种和杀了他没有区别的事,如果不是命运之子的光环,亚瑟必死无疑。难道她还能期望亚瑟是当年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少年吗?   有兴趣倒是可能的。因为人,尤其是男人,对于自己一直吃不到的蛋糕,总是会惦记得更久一点。   俞鹿垂眼,拧上了水龙头。   就在这时,诊所外面的卷闸门忽然被人拍响了,“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非常明显。   老乔治的思路被打断,扔下了笔,怒道:“谁?!”   “我去看看。”俞鹿擦干了手,将卷闸门打开了,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瘦巴巴的男人,讨好地看着他们。   此人是赛金城里有名的混子,也会干一些类似于地上掮客的工作,名叫斯科特。   老乔治走上前来,不客气地道:“斯科特?你这混蛋来做什么?”   “我是受人所托来的。”斯科特搓着手:“不让我进去说吗?”   俞鹿让了一个身位。   斯科特一进来,就开门见山道:“有一个委托找你们去。庞德的地下拳台这两天来了一个叫‘巨人’的外地人,已经连赢了三场,是目前的大热门。不过这人不好管制,庞德没打算收他到麾下。明天晚上,庞德要举办一场决斗,派一个新选手去对战巨人,只要爆冷赢了,他这几天的损失就回来了。那新收的选手是庞德重金买回来的,以前在别的星球做过机械替换肢体术,很了不得,不过,庞德还是怕他被打残,所以,想请你们过去坐镇,万一有意外,也能立刻修理。”   老乔治皱眉:“我说过不会接这种委托的。”   庞德是赛金城有名的恶人,经常和一些邪恶的名流来往,开的地下拳台也黑得很,混乱血腥,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伤亡案件。本来这座城市就缺乏管理,他那地方更是集合了嗑药、毒品、性犯罪等各种罪行。老乔治根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免得惹上麻烦――不管是麻烦的事还是麻烦的人。   斯科特唉声叹气:“唉,庞德那个人有多不讲理,你也知道的,如果我没办成这事,我肯定会完蛋的。”   老乔治哼了一声,显然很不以为意。   俞鹿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新人是什么来历,真有那么厉害?”   斯科特来了精神,笑嘻嘻地说:“当然了。我听庞德说,那个新人以前是个很有名的雇佣兵,隶属于哪个组织不知道,反正呢,长得好看,打起来的时候更是狠辣得不像人类。巨人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到时候你们在他身上押一把,稳赚不赔。” 第120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6   系统:“叮, 主线剧情提示:请宿主答应斯科特的邀约,前往该地下拳台室工作。”   俞鹿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过去经历的影响之下,她很难消除对血腥黑暗的地下拳台的憎恶感。前世她目睹了亚瑟在地下拳台上受过的苦, 周身血迹斑斑, 差点再也下不来。   在那个残酷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人被活生生地打死在台上。每打完一场,拳台的地面就仿佛用鲜血沾过的拖把拖过一般。不重新打扫一遍不能上人。故地重游,会勾起让她作呕的生理性不适的回忆。   庞德这个家伙和他的地下拳台, 俞鹿也略有耳闻。如非必要,她和老乔治一样,压根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   在这种情况下,系统提出的要求, 就很耐人寻味了。   俞鹿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不妙的念头――那个雇佣兵……不会其实是猎隼的某一个成员吧?   能让斯科特夸他好看,意味着其外形一定不是凶悍一挂的。能上拳台表示对方很擅长格斗术……如果这个人曾经是猎隼一员, 那么他会是谁?   过去四年间,她不止一次期望过与猎隼的同伴重逢, 但又无比畏惧那一刻到来时,自己无法承受对方的怒火。现在更是有些不忍。她宁可拳台上的是个陌生人。   不管实情如何, 系统都无可奉告。不过,至少能确定, 这肯定是对最后10%的进度条有推动作用的。即使是龙潭虎穴, 她也要闯一闯。万一台上的真的是某个猎隼的成员, 她希望自己可以帮到他。   老乔治的脾气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说了不去就不去。俞鹿倒是耐心地问了斯科特不少问题。斯科特一看有戏, 倾尽全力地给她解释。可惜关于那个雇佣兵的信息他也知道不全, 翻来覆去给的信息都很模糊, 无法让俞鹿锁定某一个具体对象。   俞鹿反复问了几次,都失望了,只得作罢,只能到时候自己看了。   斯科特放下一块心头大石,满意地离开了,反正只要有一个会机械修理的医生在,他就能交差了,俞鹿在老乔治手下混了那么久也能独当一面。   对于俞鹿去趟这趟浑水,老乔治明显有点意料不到,觑了她两眼。   不过,俞鹿说到底也只是他的员工,再说了,世界上哪个人没有自己的秘密。老乔治没有反对,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不咸不淡地让她注意安全。   .   翌日晚上六七点钟,天就暗下去了。诊所到了关门时间,斯科特仿佛害怕俞鹿会反悔,早早就上门来接人了。   看到俞鹿的装束时,斯科特窒息了一下:“医生,你就穿这样去?”   “有什么问题?我不是医生么?”   俞鹿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任由他打量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以及里头非常保守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高处的衬衣。   斯科特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在地下拳台那种地方,你得融入一下环境,这样太格格不入了,就像是误闯大灰狼堆的小绵羊,反而会引起别人注意,变成‘猎物’……”   俞鹿皱了皱眉,在斯科特的劝说下,将白大褂脱下了,披上了一件普通外套。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了两颗退烧药,才拎起医药箱出了门。   斯科特没看到她吃药的动作,不过俞鹿走近,他就眼尖地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好看,关切道:“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带路。”俞鹿喉咙有点沙哑,言简意赅地说。   因为等会儿可能会有的故人重逢,她昨晚三四点都没睡着,心烦气躁,觉得房间闷热,就将窗拉开了。结果睡到白天,就因为蹬被子而不幸着凉了。希望吃了药就别加重了。   在斯科特的带领下,俞鹿步行来到了废墟广场的南边。这里伫立着一个入口,它修建成了喷火的魔鬼的脸庞的形状,怒张的嘴巴是门框,鲜红的舌头是通向幽深地下室的阶梯,有着密密麻麻的涂鸦,仔细一看都是cannibal这个单词。   门口有两个戴着怪诞面具的侍应生,在挨个检查入场者的门票。   为了确保没人在场馆里闹事,入门口时顾客需要上交身上的枪支,这是这里的行规。经过了几道关卡,俞鹿终于进入了场馆中。   这是一个很大的场地,有点像是远古时候的斗兽场,中间是一个拳台,四面都包围着铁丝网的高墙,犹如一个万众瞩目的困兽笼子,水泥地上有一些擦不干净的血迹。上方是十盏明亮的射灯。四面八方都是观众的坐席,都是最简陋不过的排椅。此刻,已经有过半数观众入座,众人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大热门和选手的赔率,吵闹得不得了。穿着比基尼的性感辣妞端着筹码牌,扭着腰,在其中穿行。   最靠近拳台,也是最底下的两排座位,是vip专座,可以以超近距离地目睹台上的残酷杀戮,甚至能被飞溅出来的热血和脑浆溅一身,坐在上面的往往都是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庞德居然给俞鹿安排了这样的一个位置,显然他认为这是一种诚意。   “我已经和庞德说过你来了,他知道了,你的座位在这里。这里也是离拳手休息区最近的。在他出来前,你就扮成一个普通宾客,不然这里说不定有人会认得你是‘疯子乔治’的人,从而猜到我们有秘密武器,影响赔率。”斯科特压低声音:“医生,不想惹麻烦的话,我建议你不要接这里任何人给你的烟和酒,即使是这里卖给你的,离开过你的视线的也别喝。”   俞鹿一哂。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哪用斯科特提醒――这种地方来历不明的烟和酒,往往会掺杂成瘾性药物和毒品。   斯科特很快就离开了。俞鹿看了一眼手表,拳赛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她周围的座位,也陆续有人坐下了。这个时候,她的身边有个青年坐了下来,对她打了声招呼:“嗨,你一个人吗?”   俞鹿瞥了他一眼,这是一个比她年轻一些的青年,大约二十四五岁。通身名牌和手腕上的那支金表无形中彰显出了他的优渥家世。人也长得不错,一头浓密金发,一张白皙俊脸,海蓝色的眸子饶有趣味地盯着她,仿佛看到了感兴趣的猎物,一派花花公子的作风:“我叫伊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俞鹿淡淡地回答:“有东方血统,是东方人。”   伊恩:“……”   他的笑容似乎僵了僵。俞鹿吁了口气,觉得有点儿好笑。这么多年跟她搭讪的人,十个有九个开头都是“你是东方人吗”这种问题。果然这一位也不出意外。   “呵呵,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伊恩很快调整过来,微微一笑:“看来命运安排我们共度这个晚上,拳赛还没开始,随便聊聊?你也是为今晚的热门‘巨人’来的吗?”   俞鹿敷衍地应了一声,忽然留意到了在自己斜对面的那几排观众席上方,悬空着一个包厢,落地玻璃是全暗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伊恩不以为意,自己点了一根烟,将烟盒递给了她:“来一根?”   “谢了。”俞鹿接过,但并没有点燃它,只夹在了手指之间,若有所思地问:“那上面的包厢坐的是什么人?”   伊恩耸肩:“听说那是vvip坐席,吹呗,我猜是庞德在搞奇货可居那一套。反正我订票时说了要最好的门票,也只给了我这个位置。”   “哦……”   就在这时,观众席上的照射灯都暗了下去。原本只是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化作了投入了滚油的热锅,倏然沸腾了起来。   拳台铁丝网的侧门打开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上了台,简单介绍了这里的规则,随后就用夸张的语气,介绍了最近大出风头的“巨人”出场。   只见一个魁梧的男人从铁丝门外踏上了擂台。他身高近乎两米,肌肉发达,虎背熊腰,绽出青筋的手臂比俞鹿的一条大腿还粗,确实和“巨人”这个外号很贴切。更让人害怕的是,他双目通红,眼白泛着红点,表情怪异,仿佛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俞鹿心里一沉,一看就看出来这家伙服用过致幻性毒品――和当年的戈麦斯家族流出的那种新型毒品一模一样的症状。怪不得在台上那么不怕死。   “巨人”一出现,周围的观众立刻爆发出了狂热的呼喊声,犹如看到了一座大金矿。他的支持者们更是声嘶力竭地摇旗呐喊,摇晃着写着他的名字的旗帜。   接着,主持人又介绍出“巨人”的对手。这个拳手单看还不错,但站在巨人旁边,就完全不够看了,体格就输了一大截。观众席里爆出了一阵嘲笑声:“杀了他!”   “巨人!给我撕碎他!”   ……   今晚,庞德一共给巨人安排了三场比赛。第一二场都是常规的挑战者。第三场才是他的秘密武器。这样便能在观众赢得热血沸腾、最为疯狂的时候,用出乎意料的战果赚得盘满钵满。   因此前面两场的比赛,都不意外,是巨人对对手的单方面虐杀。对手上台不久,比赛就很快结束了。每一场宣布胜利后,观众们就会疯狂地往台上扔东西,有彩带、钞票,甚至有内衣内裤……   不过这些东西都被铁丝网拦下来了。伊恩也随大流,赢了两把,高兴不已。   第二三场之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巨人连胜两场,那张凶悍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接过了辣妹递来的杯子,示意给他倒一杯酒――这酒本来是在全胜三场后才喝的。巨人提前开封,显然是因为他认为下一个上来的,也不会是他对手。   底下的观众都怪声叫了起来,情绪很激动。巨人抿了两口酒,忽然对主持人说了几句话,不过声音被吵杂的现场盖住了。   主持人听了片刻,就端起了麦克风,走到了铁丝网前,笑眯眯地说:“巨人说今天打得很痛快,想请一位幸运观众和他一起共赏这杯庆功的酒!”   庞德的地下拳场经常会弄一些观众互动环节,即兴的也有很多。众人都见怪不怪了。在主持人的示意下,一盏探照灯在满场地晃动,照过了一张张通红的扭曲的脸。忽然一定!   身体被耀眼的银光笼罩住了,俞鹿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了,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抬眼,她就在拳台高空的大荧幕上,看见了自己被放大了的、有些惊愕的脸庞。   不由得她做什么,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还以为被选中的会是一个狂野的观众,不料竟是一个穿着丝质衬衫、冷淡又迷人的东方女人。观众席顿时就响起了零星的口哨声,有很多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   主持人哈哈了一声:“原来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我们今晚的幸运观众!”   他示意辣妹给俞鹿递一杯酒。   顶着无数的目光,俞鹿一刹那有些骑虎难下。   她不觉得这个环节是庞德特意安排的,因为斯科特说了,庞德希望她在前两场比赛都低调。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真的是巧合了。   实际上,这也的确是一个意外。   在那个漆黑的包厢之中,正在观赛的庞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暴跳如雷:“我操!你们搞什么?!怎么会让我安排的医生被选中?!”   手下战战兢兢:“我也不清楚,是失灵了吧……”   庞德怒道:“蠢货,蠢货!还不他妈撤掉灯光!想她被人认出来吗?!”   “可是,老板,现在撤掉会很奇怪的吧……”   就在庞德骂骂咧咧的时候,他身后那张沙发上,坐着的一个青年轻轻地开了口:“那个女人,就是你找来的医生?”   这个声音的主人非常年轻,透着一股冰玉的质感。   原来,在包厢之中,较为昏暗的一角,摆着一套华丽的组合沙发上,那上面坐着一个青年。他的身后,围墙边,矮几旁,或坐或站,还有十多个人影。   明明这青年的语气还算平静,音量也不大,庞德却觉得自个儿的脊背有点儿发寒,有点诚惶诚恐地看了看他和他身后的人,回答:“是的,没错。怎么了吗?”   青年没有做声。   本来,前两场的比赛,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却在刚才,屏幕上出现那个人的一瞬,突然坐直了身体,盯着那张生动的脸。   颤抖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死死地捏住了沙发的扶手。   不仅是他,在这个包厢里,所有认得那张脸的,与俞鹿或熟悉或陌生的人……都已经震惊到了失语的地步。   好在,台下的气氛并没有胶着多久。   这瓶酒是庞德的地方提供的,在台上才开瓶,倒是没有掺杂成瘾性药物的可能。   不想拖时间了,免得生出变故。俞鹿略一思索,就站了起来,接过了那杯酒,痛快地仰头喝了下去。酒液淌过喉咙,有种火烧一样的感觉。   操!她居然没想起来,这种酒是给拳手喝的,即使里面没有成瘾性药物,它的度数也是超乎常人地高,后劲也巨强,这样才能让那些早已练出了抗药性的拳手感觉到爽意。换成是普通人就受不了了。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简直比汽油还难喝!   俞鹿忍着“呸”出声的冲动,保持着风度,将酒杯翻转了过来,示意一滴不剩,就交还给了辣妹,坐回了原位。   这段插曲因为俞鹿的爽快,没有引发太久的耽搁。伊恩的目光灼灼发亮,对她吹了声口哨:“不错嘛,你刚才那个样子,真是迷人死了。”   俞鹿没有理会他,等四周变暗后,忍不住摸着自己发烫的喉咙,缓解那种烧得发疼的感觉,但酒已经进了肚子,也没办法了。   这个时候,擂台的休息时间终于要结束了。主持人擦着汗回到了台上。观众们都在议论着最后一场的对手是谁,一边将筹码押在巨人身上。   包厢中,庞德知道自己差点搞砸这件事了,好在有惊无险。他凑了上去,问:“接下来还是按照安排,让您的同伴上去么?”   那黑暗中的青年,慢慢地将身体靠了回去。目光却越过了包厢玻璃,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团黑影,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不,换一个人上。”   “当当”两下敲钟的响声在四下响起,在主持人的宣布之下,最后一个对决者终于要上了。   俞鹿直起脖子,手心冒汗,直直地看着走道的尽头。她特别害怕这时候会走出一个她熟悉的人。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她的心声,登上擂台的,是一个面孔非常陌生的男人。   在短暂一两秒的呆滞后,巨大的庆幸与些微的失落同时席卷而来,淹没了俞鹿。   不是猎隼的成员……   在她失神间,比赛已经在主持人一声令下开始了! 第121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7   巨人怒吼了一声, 如同壮硕的黑熊一样,扑向了铁丝网前的雇佣兵!   这是巨人常用的必杀技――抱住对手的下半身,利用蛮力, 将对手当成破沙袋、以头着地地狠狠拍在地上,狠毒而有效。没能在那一秒时间内调整好姿势去落地的人,当场就会颅骨碎裂, 呕出一大口血。而即便扛得住撞, 少说也会断一两根骨头, 失去还击之力。   好在巨人力气虽大, 速度却跟不上。雇佣兵敏捷地闪开了攻击。衣衫撩动之间,可以看到, 他的一条手臂确实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漆黑泛光的钢铁!   一扑不成, 巨人再度发起攻击,但接二连三地,都被男人躲开了。   这种只躲不打的打法, 使得观众席泛起了一阵嘲笑声。他们的确看到了这个男人是一个机械改造人,不过,机械再造肢体术只是一种医疗手段,而不是攻击性武器。一个天生就不会打架的人,不会因为将胳膊或腿换成机械的, 就立刻变成格斗高手。况且, 从体型上看, 这名挑战者只有巨人的二分之一壮硕。想必这又会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决赛,庞德要亏惨了。   俞鹿紧紧地盯着那男人的动作,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对方阻挡攻击和侧身闪避时做出的一些动作的路数, 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好像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难道是因为她只在一个雇佣兵组织里待过,有点孤陋寡闻了。其实,各个地方的雇佣兵们惯用的路数,都是差不多的?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的就是,这个雇佣兵的样子很平庸,出手也算是克制,跟掮客所描述的那个“好看、打起架来不是人”的挑战者,差别显然有点儿大。   有观众受不了这耍猴似的表演了,失去了耐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吼:“巨人!你还在等什么?快杀了这个小子!”   “杀了他!杀了他!”   几番来回,巨人也已经失去耐心了。他呼吸粗浊,十根粗硕的手指交叉着往前抵,“咔拉咔拉”声地掰动自己的指关节,嘴边徜徉着一抹轻蔑阴狠的笑容:“小不点,别躲,我这下一定把你打残。”   说罢,他猛地抡起拳头,往对方身上砸去。说那迟那时快,雇佣兵闪电般伸出了手,抓紧了对方的手臂,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空中响起了巨人愤怒的嘶吼声。众人眼前一花,就看到巨人被他的对手一个过肩摔,狠狠地扔向了铁丝网。几百斤的体重狠狠砸在铁丝网上,后脑勺还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铁杆上,铁丝网就瞬间凹进去了一个大坑。巨人也当场失去了意识,嘴角流血,昏迷着滑到了地面,身子在轻微抽搐。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两只手,都被最开始的攻击给拧断了,古怪地歪到了一边去。   俞鹿的手心,骤然攥紧了。   眼熟不是错觉。这种招式和顺序……她以前在猎隼,的确见过很多次。拉斐尔就是这样训练亚瑟的。若不是巧合,这个人肯定和猎隼有关系。   但是,这个人她并不认识。   莫非,他是猎隼被打散、重组以后,新招纳的成员?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执行任务吗?这个地下拳场里,会潜伏着她认识的猎隼成员吗?   俞鹿的心脏颤抖了一下。   庞德找她过来,她就在这里遇到了疑似猎隼的人。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说,根本就是猎隼的旨意?   即使这不是猎隼设计好的,经过了刚才喝酒那一幕,她也很可能被看见了。   也许,他们此刻,就在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冷冷地打量着她这个叛徒。   酒精的苦味徜徉在口腔,慢慢地浸入了血液里。刚才走路来时吹了风,体温降了一些。如今却觉得额头越来越滚烫,手臂忽冷忽热,四周环境分明那么暗,俞鹿却有了一种如坐针的感觉――也许是她的错觉,她真的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了。   回到台上,常胜将军巨人就这么被击倒了,观众席都惊呆了。几秒钟的寂静后,在巨人的身上下了重本、押他会赢的观众,都极为愤怒地跳了起来,大声咒骂,不忿地往台上扔自己喝完的啤酒瓶。俞鹿身边的伊恩,也将自己前两局赢回来的钱输了个精光,懊恼地咒骂了一句,狠狠地吸了口烟。而那些为了高赔率,而试探性地在雇佣兵身上下注的人,则都陷入了极度的狂喜之中。   场面混乱不堪,一度有些失控。铁丝网的门开了,庞德的两个手下进去,将濒死昏迷的巨人扯上了担架,送了出去。斯科特则猫着腰,跑到了俞鹿的身边,和她耳语了几句:“那个雇佣兵现在下来了,你过去看看他的情况吧。”   俞鹿点了点头,用凉丝丝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跟着斯科特来到了擂台旁边。   射灯的光芒穿过了铁丝网,落在了他们身上,形成了一格格扭曲流动的形状。那名雇佣兵坐在了椅子上,两条胳膊露了出来,看着她走来,目光中似乎带了一丝好奇和审视。   俞鹿吁了口气,蹲在了他的身前,将工具箱放到了一旁,仰头,说:“我是你的医生,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手吧。”   虽然是很快打赢了巨人,但这雇佣兵的手臂上、大腿上,还是出现了不少不起眼的伤痕。机械与身体的连接处也因为震荡过度而受了影响,动起来有些不顺畅。   俞鹿熟练而专业地给他处理好了这些问题。期间,俞鹿隐约觉得这家伙在套自己的话――都是关于她行医的事的。好在,这也不算是隐私问题,并不惹人讨厌。   好在,等全部结束了,也没有冒出一个猎隼的人来拍她肩膀。   俞鹿微微松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算了,这样更好。毕竟现在也不是最好的见面时机。她还处在协议婚姻中,也没获得格阿马敦的公民身份,等于是个没有自由、没有退路的黑户。   她还是希望,在更有把握、解决掉所有隐藏麻烦后,才去做最重要的事。   这时,斯科特见她完事了,走了过来,表示现在可以带她去结算酬劳了。   俞鹿收拾好了东西,站了起来,竟是略微晕眩了一下,仿佛脑髓在被人搅动。往自己手心呵了口气,烫得很。   ……看来那杯酒的劲儿开始上头了。被这玩意儿影响,退下去的温度又开始上升。还是速战速决,快点回去休息吧。   她皱眉,跟着斯科特走远了。   俞鹿渐渐走远后,庞德才回到了头顶上方夹层的包厢里――这个包厢恰好就对着俞鹿刚才待过的地方。   一进去,庞德便看到,刚才那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此时正站在玻璃前。   那是一个年轻而迷人的背影。光线给他美丽的金发镀了一层森冷的光。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衣包裹着挺拔颀长的身体,衣衫下的每一块肌理,线条都漂亮至极。宽平的肩,窄而劲的腰胯,两条腿长得不像话。   不过,他半挽起来的衣袖下露出的两条肌肉紧实的前臂、肌肤上那些或深或浅的旧疤痕,都无声地述说着这具躯体下紧绷的灼热的力量感。和那些文弱白皙的名流贵公子,绝不是一个路子练出来的。   “老大,我回来了。”那雇佣兵也跟在庞德身后,走了进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我试了一下那个医生,她应该没撒谎,这方面确实是有点料的。”   窗边的男人闻言,才慢慢偏过了头来。那是一张约莫在二十二三岁左右的脸,完美深邃,却也阴鸷非常。   是亚瑟。   刚才,他一直站在窗边这个位置,隔了四五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底下的那个身影。   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了手指的颤抖。   四年过去了,她容貌仿佛没有大变,感觉却是变了很多。眉间染上了一丝神秘和忧郁。   如果不是气质的变化无法忽略,他也许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做梦。一如这四年里,无数个清醒着痛苦的或者喝醉了的夜晚。   她销声匿迹后,他四处打听她的踪迹,都一无所获。没想到……她竟然躲在了这个地方。   庞德觑着亚瑟的脸色,小心地解释道:“其实,赛金城最懂得这个的医生不是她,是一个叫做‘老乔治’的老头。不过,这个女人也算很不错的了。跟在老乔治的身边学习,起码也有快一年了,也能独当一面。您看这……”   这是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分明庞德才是地头蛇,武器充足,人手也多,阅历更不用说。但是,站在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大声说过话的青年面前,庞德却控制不住地紧张,总是忍不住维持着低姿态――哪怕对方是来找他合作的。   如同一只窝里横的黄鼠狼,遇见了真正冷酷、凶猛的肉食猛兽,不由自主地臣服的模样。   眼见俞鹿被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带走了,亚瑟眯了眯眼,问:“你们带她去哪里?”   庞德赶紧回答:“哦,这个女人是我用别的借口叫来的,还不知道真正的雇主是你们、其实是你们需要一个会做机械改造人手术的医生。所以,我叫熟悉的掮客带她去结算佣金,之后会让她先走……”   听到最后一句话,亚瑟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飞快地转身,与庞德擦身而过,大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诶,您去哪里?”庞德下意识地跟了几步,肥壮的身躯忽然被黑暗里横伸出来的一只手顶住了。   那只手戴着漆黑的露指手套。不过,伸出的手指根本不是人的皮肤,完全是森寒冰冷的钢铁。   拉斐尔此前一直靠在了围墙上,也是这会儿,才将震惊的滋味消化完毕。   他的手抵在了庞德的脖子上,状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侧颊,语气却像是在打发小狗:“别他妈跟着添乱了,去找一下刚才的医生的资料,什么时候来到赛金城的,平时往来的人有谁,还有现在住哪里……快去。”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   ……   三场地下拳赛落下了帷幕,虽然过程发生了一点儿不愉快的插曲,不过,幸亏最后的任务不算很难。   俞鹿收下了超出她预计的诊金,走出去时,观众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   那杯酒的后劲终于彻底将威力发挥出来了。俞鹿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分明视线有些涣散,身体的神经却处于兴奋状态,整个人都忽冷忽热的。万幸这里距离诊所不远。   也因此,她在路上走了一段,才意识到了天空在下雨。此时她差不多走到了路程中间了,不想回头找雨伞了。便继续前行。   不料雨越下越大,渐渐竟有了滂沱之势。   附近的路面都积了湿滑的水,一圈圈地漾着,朦朦胧胧地映出了人的倒影。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反而让人清醒了一点。路上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俞鹿抹了一把脸,慢慢往前走。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是何时多出了几道尾随的人影的。   走到了下一个路口,她忽然被一只从巷子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手腕。   那力气大得似乎想将她的骨头捏碎。但在俞鹿站不稳时,还是稳了她一把。   后方那几个尾随她的家伙见状,都有些惊疑,面面相觑,很快就一哄而散了。   俞鹿正想抽手,便听见头顶响起一个仿佛从最深处的幽冥地狱传出的声音:“好久不见。”   醉意、发烧混沌的头脑,还隔着滂沱的雨水,导致俞鹿根本没法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只能凭借对方的表现,判断出他是熟人,沙哑地问:“你是谁?”   亚瑟的目光一暗,迸射出了阴戾的怒意。将人困在了墙边,他压低了身子,面容略微扭曲,恶意地轻声道:“你说呢?”   “唔!”   这绝不是一个柔情蜜意的姿势,更像是囚禁犯人的姿态。   俞鹿的肩关节被拉扯到了极致,脊椎骨发出了悲鸣,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围墙。下一瞬,下巴就被卡住了,嘴唇被粗鲁地蹂|躏着。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啃咬的动作仿佛带了无尽的怒火和复杂的情愫……宣告着这只是一种惩罚。   俞鹿的下嘴唇吃痛,不由自主地仰头。雨水在这时流进眼睛,她打了个哆嗦,视线似乎被冲得清晰一些了,渐渐地,在她眼前形成了一个轮廓。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轮廓。   俞鹿缺氧的脑海,霎时嗡了一声,直到自己被松开了,她仍直直地、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听见了自己充满了怀疑的声音:“……亚瑟?”   “原来你还没忘记我,真难得。”亚瑟轻声讽刺她:“毕竟,在你的印象里,我理应早就死在四年前那个夜晚了,对吧?姐、姐。”   最后那个称呼,被加重说出来,嘲讽的意味更足,却不知道是在嘲讽的是她还是自己。 第122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8   “噼啪――”   雷电银光绽裂了漆黑的夜空。倾盆的大雨, 淋得他们全身湿透。在巷子昏暗的路灯下,树影也在晃动。   俞鹿的衣服紧贴在了身上,雨水沿着她尖尖的下巴往下淌。锁骨窝甚至还积了一小滩冷水,不断滑到衣服里层的肌肤处。   纵然脑子还很混沌, 俞鹿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亚瑟那浓得几乎压不住的怨怼与恶意。   她抿抿嘴, 有点不知所措, 如同一只落魄又呆滞的流浪猫,浑身轻微地发着抖, 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是通红的, 并没有泪水流出。却好像已经哭泣过无数次,盛了太多的脆弱和绝望,无声胜过有声。   亚瑟眯起了眼, 隔着雨幕,冷冷地看了发抖的她好一会儿,忽然有了一种极为烦躁的感觉――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脏钝痛而感到了烦躁。口吻也就变得更加嘲弄了:“你露出这种表情是想给谁看?怎么, 你不会以为这一套对我还有用吧?我……”   此话未毕, 亚瑟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腹中那些可以通过糟践她的自尊心来让自己感到痛快的难听话语,一下子都说不出口了。   ――俞鹿仿佛脱力一样, 身子微微一晃,狼狈地软倒了,趴在了他的怀里。隔着湿透的衬衣, 身体紧贴在一起,才发现她额头是滚烫的, 眼睫低垂, 呼吸灼热, 短促浑浊,还带着酒味。   亚瑟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推开她。   饶是如此,已经让俞鹿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晕乎乎的,但她其实还站得住,不一定非要靠在某个人身上才站得稳。但她依旧选择了这么做――耍心眼,装可怜,去赌亚瑟不会不管她。   如果他没有推开她,那她就赢了。   结果她大获全胜。   ……   赛金城的一个别墅区,连在一起的三栋,都被租了下来。   在狂风暴雨之中,一辆越野车停在了门院外。一个穿着西装、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打着伞,匆匆从别墅里跑了出来,在了后车门处撑开了:“亚瑟少爷,您回来了。妮蒂娅小姐听说你没跟着大部队回来,担心得不得了!都准备让我开车去接你了……”   车门徐徐打开了,一股酒味混杂着雨水的气息涌出,管家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后车座湿漉漉的一片,都是水珠。不止有亚瑟一人。他的黑衬衣湿透了,放在车座里唯一干燥的外套,如今披在了亚瑟身边那个人的肩上,效果宽大得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女人。但管家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几乎坐到了亚瑟腿间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依赖地攀在了他的身上。黑发湿漉漉地黏在了衣服上,露出了耳后瓷白柔嫩的肌肤。这应该是一个东方女人。   车门打开的一瞬,管家看到两人的姿势就是这样的了。亚瑟的表情很冷淡,又有一种古怪的热度,两只垂在一旁,没有回抱着这个女人,但也没有推开。像是默许了她亲密地坐在自己怀里――光是没有推开这一点,就足够惊悚的了。   管家举着伞,还在愣愣看着,便看到亚瑟皱眉,将那女人身上的衣服往上一扯,罩住了她的头脸,免得被雨水砸到,随即抱起了她,面无表情地往别墅走去。   管家回过神来,连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他不敢询问亚瑟的行踪,以及这个女人的身份,只好拐弯抹角地试探:“亚瑟少爷,您身上都湿透了,我去叫人给您准备热水吧。需要给这位小姐安排一个房间吗?”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廊之下,别墅的门打开了,一个猎隼的雇佣兵给开了门,见状有些惊讶:“老大,你回来啦。”   亚瑟停住了脚步,裤脚的水珠在砖块上积了一滩:“保罗回来了没有?”   雇佣兵道:“好像还没有。”   “叫他半小时后回到这里,去我房间找我。”   “哦,好。”   两人说着话,屋门就在前方关上了,管家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个园区一共几栋别墅,前方这栋是亚瑟和一部分猎隼成员的地方,没有给任何闲杂人等加入的机会,自然也不会让不是猎隼出身、专门侍奉那位妮蒂娅小姐的管家进去。   管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捏紧了伞柄,站了一会儿,匆匆调转头往另一栋别墅跑去。   他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姐。   ……   车子里的空调很冷,俞鹿在雨里倒在亚瑟身上,有一半成分是演的,路上也是在装可怜居多。不能演得太清醒,也不能真的跟死鱼一样,还挺有难度。   但是,经过了这么一路,她是真的有点被烧傻了。   被带到房间时,她迷迷糊糊地看到这里没有开灯。不过窗帘都拉开着,月光洒在房间里,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床。房间里有控温系统,空气比外头暖和多了。   视线天旋地转,她被粗鲁地扔到了床上,雨水渗入了床单上。紧接着,床垫动了一下,像是有只膝盖压着床垫,紧接着身体便压了下来,扣住了她的手,火热湿润的吻落在她的唇上,粗鲁地吮吸着她的嘴唇。   湿透的衣服沾在身上,吹着暖风也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俞鹿头疼欲裂,半眯着眼睛,整个人却意外地温顺,没有反抗。   发烧时,整个人的思绪是混沌的,喝了酒还飘飘忽忽。因为缺氧,她大片的肌肤都泛出了潮红。眼神布满水汽,也没有聚焦,深深地触发了人的施虐欲。   好在,这让她几乎窒息的吻,终于在弦线绷到近乎断裂时,停了下来。   亚瑟喘着气,直起了身子,两只手撑住床垫,从高处盯着她,金发的水珠滴在她的脸上,哑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呼吸是灼热的,带了一丝数不清的喑哑。   “……”俞鹿不舒服地蹭了一下床单,打了个很小声的喷嚏。   亚瑟的肌肉都凝固着,死死地盯着她,喉结滚了滚,两秒后,低声咒骂了一句,翻身下了床,扯过被子,往她身上一盖。下了床,打开门,叫人去拿干净的被铺过来。之后,他走回了床边,俞鹿鸵鸟似的缩在了被子里,隐隐约约能听见他透过通讯仪跟人说话的声音:“回了没?买套衣服过来……不,要女人的衣服。”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亚瑟一顿,目光在那团小小的安静的人影上停留了一下,烦躁地说:“款式随便,别买太大件,她很瘦。还有,把……内衣裤也买回来。”   刚才,他抱着俞鹿进来时,就明显感觉到,她比以前更轻了。   四年过去了,每个人都在成长。她却几乎没长多少好肉,摸起来瘦巴巴……看起来,没有过上多少好日子。   办事的人效率很快,听见敲门声后,亚瑟先用被子将俞鹿卷住了,将她抱到了沙发上。等他们进来换掉了他这几天穿着外衣躺过的床铺被褥之后,正好,替他买衣服的人也回来了。   房门外,一个年轻的雇佣兵笑吊儿郎当地将一个胶袋递给了亚瑟,挤眉弄眼地说:“喏,老大,你要的衣服来了,我每样都抓了一把,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亚瑟没有多想,拉开了袋沿,往里一看,就愣了愣。   虽然灯光很昏暗,但他还是看见了,软绵绵的衣服堆里露出的蕾丝花边、细带和暴露的设计,还有那些艳俗的色泽……这一切,无疑都说明了,这都是什么用途的衣服。   亚瑟的心脏猛然一跳,捏紧了袋口,抬起头,压低声音怒道:“我让你去买正常的衣服回来,你他妈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雇佣兵委屈地说:“啊?老大你不是要这种衣服吗?我哪里知道嘛。”   猎隼内部的消息一向都不闭塞。大约二十分钟前,亚瑟罕见地抱了个女人回来,还似乎要和她过夜的消息,已经被不少人都知道了。   赛金城混乱无序,红灯区一抓一大把,供雇佣兵寻欢作乐的地方和风骚漂亮的妓|女到处都是,看对眼了就带回去也是很正常的事。唯一让他们吃惊的,就是这次的主角是亚瑟。   很多成员――尤其是在猎隼重组后,被亚瑟挖掘进来的雇佣兵,还以为自己的老大终于开窍了,知道要找女人陪了。   大半夜的,突然又要买女人衣服,又要买内衣裤……战况听起来就很激烈,啧。   这能怪别人多想吗?   必然不能。   雇佣兵只好说:“哎,那行吧,反正还有别的家伙没回来,我去叫他们买吧。”   说着,他就想将袋子拿回去。谁知道亚瑟没有松手。   “算了,你等会。”亚瑟用舌头抵了抵后牙,忍耐着打开了袋子,翻找了两下,找到了两盒崭新的内衣裤――幸好这两样的款式还是正常的。   衣服湿透了,虽说有被子捂着,但拖久了还是不好。尤其是在高烧的情况下。   亚瑟将这两个盒子抽了出来,才将袋子扔回了给对方,将门关上了,阻隔住了雇佣兵熊熊燃烧的八卦视线。 第123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39   厚重的门扉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将走廊的灯光都锁在了外面。   纱质的窗帘被风轻轻地吹拂了起来。外面雨声哗哗,丝毫未停。枝叶在混乱地拍打着玻璃窗,阴影在白色围墙上晃动。   亚瑟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阴影里, 侧颊仿佛有些发紧。自然下垂的手中, 拎着那两个轻飘飘的盒子, 在这一刻, 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外面的某根枝丫被大雨压断了, “噼咔”的裂响在狂风暴雨之中也分外明显。被这脆响的打断, 房间里面古怪而微热的气氛, 骤然“活”了一下。   在这个时候, 被裹成了蚕蛹蜷缩在沙发上的俞鹿,不舒服地动了动。脸色潮红,嘴唇发干,喉咙深处出了猫似的的咕哝声。   湿衣服和头发的水珠,在沙发枕头上留下了一滩深色印痕。大概连被子也洗了水,很不舒服,她试图从里面钻出来了。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 滋生出的阴暗念头, 如水蛭一般, 褪了下去,谁也不知道刚才的半分钟内他想了什么。   他大步走了过去, 将俞鹿连同被子重新抱回床上, 将被子垫在她身下。随后,皱着眉打开了衣柜, 里头都是他的衣服, 基本没有俞鹿合身的。裤脚可以折好几折, 衣领随时变露肩装……勉强找了两件, 抽出来,经过浴室,又寻了一条干燥的毛巾。回到了床边,弯下腰,解开了她的衣裳上方的纽扣。   就在这时,亚瑟的目光忽然被黑夜里的某种异样的闪光晃了一下。他凝目一看,才发现,俞鹿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   亚瑟皱了皱眉。   戒指上镶嵌着一颗方形的钻石。   不是当初他送的那一枚戒指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亚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当下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装饰品。   外套,上衣,裤子,一件件地剥离……直到看到了某个地方,亚瑟一顿,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俞鹿侧躺着,呼吸浅而灼热,如同毫无知觉的初生婴儿,蜷缩着。周身的肌肤,没有任何遮挡,莹白耀目,美不胜收,连肚脐也是可爱的浑圆。   平时藏在衣服里的那条细细的项链,便是在这种情形下,露了出来的。   项链串着一枚很眼熟的戒指。薄薄的银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洁而美丽。   和她手指上的戒指比起来,根本不值钱。却看得出来,主人很珍惜它,戒圈上没有什么划痕,还将它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亚瑟目光发暗,盯着这枚戒指,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捏紧了它,硌得手心发疼也不松手。   这他妈算什么?   当年没有任何犹豫,就推了他下去,转头却将他送的东西贴身戴着。   因为项链被扯得用力,俞鹿有些不舒服,轻轻地挣动了一下,变成了平躺的姿势。   “……”   亚瑟仍维持着手撑床单的姿势,目光凝固在了那片肌肤上。   一滴热汗,从他的颊边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了她雪白的肩头上。沿着柔软起伏的沟壑,滑了下去。   不过只是瞬息,他就闭了闭眼,有些粗鲁扯过了旁边的大毛巾,将俞鹿彻底裹起来,吸掉了皮肤上的水分。接着就一刻不停,面无表情地给她换了衣服,将她整个人塞进了被子里。   一连串的动作完成后,亚瑟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脑海仍有些嗡嗡声,纷乱不已。他拎起了床头的水瓶,仰起头,灌了大半瓶冷水下去,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滑动。   太热了。   亚瑟捏扁了塑料瓶,将它隔空扔向了远处的垃圾桶,随后,拾起她用过的毛巾,有些烦躁地擦了擦还滴着水的金发。   大约十分钟后,房间门被礼貌地轻声扣响了。   门外的正是保罗。他的外衣没湿,不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带着些微没干的水汽,手里还拿着雨伞,估计是听了雇佣兵的话,回来后没到房间就直接来找亚瑟了。   保罗将雨伞挂在一旁:“你找我这么急,怎么了吗?”   亚瑟沉默了一下,让开了一个身位。   保罗越过他的肩,看见了大床上那个烧得脸颊红透的人后,一下子就怔住了。   今天他另有要事,没有跟着大队去庞德的地下拳场,而是独自去走访了赛金城大部分的地下诊所,做了一些调查。在半路上,他的通讯仪就在不断响动,被猎隼的老成员们告知了这个震惊的消息――消失了整整四年的俞鹿,被他们找到了。   四年前,猎隼在联邦两个政党的斗争中凄惨地沦为了炮灰,失去了许多重要成员。虽然在那位纨绔公子缇亚的帮助下,他们通过偷渡的方式,分批离开了联邦母星。但是,追杀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停下来,重聚的希冀也被现实打了个稀碎。   这一个享誉盛名的老牌雇佣兵组织,逐渐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彼此也失去了音讯。   直到一年前,一些老成员们才被亚瑟陆陆续续地找到了,重新聚集起来。大家才知道谁还活着,还有彼此过去几年的情况。   在所有老成员里,生死未卜的俞鹿,是最让大家感到揪心和疑惑的。   揪心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如果她还活着,不可能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但凡她放出一点猎隼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秘密信号,也能让他们知道她还活着。   疑惑则是因为,当年俞鹿是和亚瑟一起逃跑的,按照亚瑟那个保护她的劲儿,她理应不会有事。但当大家追问起亚他们逃跑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俞鹿究竟去了哪里,亚瑟的反应,就只有长时间的沉默,他们也就无从求证了。   在几乎所有老成员都默认俞鹿已经死去的情况之下,骤然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她。而且似乎还干着老本行。   别说是现场包厢里的人,就连一向都处变不惊的保罗,也惊愕不已,按着通讯仪,确认了好几遍那个人真的是俞鹿。   紧接着,没多久,他就被亚瑟紧急叫回来了。   在半路上,保罗便在猜测这一行是否与俞鹿有关,结果是猜中了。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活生生的俞鹿躺在床上后,保罗的震惊依然难以言喻。   回过神来以后,保罗摘下眼镜擦了擦,走到床边,放下了医药箱,问:“她怎么了?”   亚瑟从他身后走近了床边,蹙眉:“她发烧了,之前喝了酒,还淋了雨。”   保罗用手背贴了贴俞鹿的额头:“你给她量过体温没?”   “刚才量了,39度。”   “发烧还淋雨,可能有点麻烦。”保罗摇头,掏出听诊器,给俞鹿做了一个简单查体。   当他掀起被子,看到了俞鹿里头穿的衣服时,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给俞鹿打了针,嘱咐亚瑟半夜如何照顾她,保罗就离开了这里。   亚瑟也飞快地冲了个澡,换掉了湿衣服。雾气打湿的镜子里,腰腹的肌肉上一道旧伤口一闪而逝。   他今晚也不可能睡着了,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那枚从她项链上摘下来的戒指,一边看着俞鹿。   她打了针后,乖得很,睡脸红扑扑的,躺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上一次和她那么近地待在一起,是从联邦母星逃走那一晚。   他不是不能为了她去死。虽然他更想为了她努力地活下去,但如果真的有了二选一的时候,他一定会尽全力,让她活到最后。   但是,自愿下去,和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是两码事。   在他受了重伤、最脆弱的时候,俞鹿甚至不给他任何机会去表态,就无情地推了他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选择了生路。   讽刺的是,那是他以为自己最幸福的时候。以为梦寐以求的一切都会得到,以为美满的未来在前方等待自己。   被她抛弃后,他忍着剧痛,爬了起来,捂着流血的伤口,找地方躲避。可还是失血太多了,没离开那个园区,就几乎晕厥了过去。   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恰好遇到了缇亚的堂妹,也就是那位叫做妮蒂娅的小姐和她的下属,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了。   养伤的日子很漫长,比身体更重的是内心的创伤。在被俞鹿抛弃的前半年里,他整个人的状态几乎都废了,比一个死人还不如。那段日子,他不止一次闪现过这样阴暗的念头――假如早知道结局会这么惨烈,那他宁愿死在被困在坍塌废墟下的时候,起码可以带着被爱的希望,先一步离开。   现在想来,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没什么值得他为之放弃自己的生命。   风雨渐渐停歇了,那些明暗不定的树枝影子,在墙上晃动。亚瑟的神色带了一丝嘲弄,慢慢地收紧了手,手心被戒指硌得生疼。   ……   第二天的清晨,俞鹿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口渴,随后就是热。   估计是有人给她捂过汗,让她退烧了。睡衣里都是潮湿黏腻的感觉。不过相对地,头终于不疼了,依照经验,这是退烧了。   俞鹿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坐了起来,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了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一幕一幕。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质地很好,宽大,但码数和款式都明显是男人的,长度都可以当裙子用了,不会走光。   果然,衣服底下是没有裤子的。和这衣服一套的睡裤叠了起来,放在了床头。   是亚瑟的衣服吧。   俞鹿发了一会儿呆,捏起衣领闻了闻,没发现什么名堂。   还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跟着亚瑟回来的,靠的就是装可怜。她就乐观地判断他对自己还有兴趣――至少兴趣是大于仇恨的。   但被他带回来后,发生的事又让她不确定了。   以为自己持着默许一切发生的态度,就能顺理成章地修复裂痕,结果亚瑟根本没有碰过她……印象里是亲吻过她,不过也就是亲吻而已,后面的事被他中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心里蓦地一紧。抬头,她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亚瑟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把,冷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再是少年的模样了。亚瑟长大后,无论是身材和轮廓,都与帕特里克很是相似,矜贵且气势十足。但他的轮廓比帕特里克更加秀美,更加冷淡,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感――或者说,只是对她不近人情。   这一次可不能指望他主动了。   俞鹿主动开了口,轻声说:“早上好,亚瑟。”   亚瑟的眼微微眯了眯,似乎意外她会那么自在地和他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你的房间吧。我可以借你的浴室用一用吗?”   亚瑟冷哼了一声:“随你。”   “谢谢。不然身上黏糊糊的,好不舒服。”俞鹿笑了笑,就掀开了被子,有些迟缓地踩下了地。   她找不到鞋子,暂时不敢开口提要求,幸好这里铺了地毯,也不脏。毕竟衣服已经能当裙子用了,她就这么下了地,又白又长的腿直晃人眼。   有目光袭来,俞鹿仿若没有察觉到,等了一会儿才抬眸,却只看到了亚瑟侧了过去的脸。   随后,房门就“砰”地关上了,似乎主人被撩起了莫大的火气。   幸好刚才没提身上这件衣服的事,不然感觉亚瑟会恼羞成怒吧……俞鹿心想。   浴室里就有干净的洗漱用品和浴袍。她看到自己的衣服挂在了烘干机里,已经能穿了。俞鹿拧开热水,等水蒸气充斥了浴室时,才脱了衣服。却忽然意识到胸口空荡荡的,原来是那枚贴身戴了四年的戒指不见了,让她有点不习惯。   俞鹿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既然项链还在,十有八九,戒指是被亚瑟拿走了。   虽然摸不准亚瑟目前到底有多少怨气,不过他既然对这个还有反应,至少比一潭死水要好多了。   同时,这也提醒了她,有些事必须要加急处理了――比如她和哈里斯的协议婚姻。   俞鹿洗好后,换了浴袍走出浴室,见到房间的桌子上已经摆了早餐了。亚瑟坐在窗边,没有等她开动,眼睛也没有看她,正慢条斯理地用餐。更没说要不要她过去,不过桌子上倒是多了一副餐具。   追人就是要厚脸皮,哄人更是。俞鹿很自然地坐了下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开动了。   可惜,今天的早点,让她有点犯难。   四年前,逃亡初期,她有过一段很艰辛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过来的。因为三餐不稳定,她的胃变得不怎么好。明明自己就是医生,也养不好了,早上最多喝点暖的稀粥,不然会不舒服。   这一桌子的早晨,都是西多士、鲜奶等西式早点,都是她几年没有碰过的东西了。只是这次早餐机会实在难得,她不想搞砸,就忍着鼻息,将西多士嚼碎了咽下去。   只是才吃了几口,她的胃就发出了抗议,紧缩成了一团,俞鹿的脸色有些苍白,慢慢停下了进食。   从她坐下开始,亚瑟表面没有看她,实际余光一直在留意她。看到她小口小口地、有点拘谨地吃着东西,也没有碰过桌子中心的培根一下,食量简直比猫还小,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直皱眉头,也有点烦躁。   终于在她努力咽下不知道第几口西多士时,亚瑟不冷不热地开口了,依然有些嘲讽:“没胃口不用勉强跟我一起吃。”   “我没有勉强,可以和你吃早餐我很高兴的。”俞鹿用餐巾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是以前生过病,早上都是吃粥,胃才会舒服点,很久没碰过西餐了,所以有点不习惯。”   亚瑟端着杯子的动作停了停,望向了她带着一丝讨好微笑的苍白的脸。   俞鹿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诚恳地说:“不用担心,就是胃有些小毛病而已。”   亚瑟的内心再度涌出了烦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又有个声音在嘲笑自己太贱。   四年前的他,什么都愿意为她付出,却被她无情抛弃,还差点活不下去。   现在只是因为发现她这几年都藏着他送的戒指,还过得不太好,冷硬的心就松动了,差点脱口去问她这几年过得如何。   未免太过可笑。   最终,亚瑟还是没说什么,冷淡地垂眼,无动于衷地继续吃早餐。   一顿早餐,就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过去了。   俞鹿小口地喝着鲜奶,亚瑟已经吃完了,将餐具放下,就转身离开。   “亚瑟,等一等。”俞鹿忍不住站了起来,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从浴袍里拎了出来,说:“我不见了一个挂坠,你有见过它吗?”   亚瑟的心脏隐隐痛了一下,可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没见过。”   “那个挂坠是一个戒指,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只有一份――因为我以后估计都不会收到这个人送我的东西了。所以,对我很重要。”俞鹿认真地说:“如果你捡到了,可以还给我吗?”   “……”亚瑟默然站了片刻,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他没有再停留,直接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俞鹿坐回了椅子上,默默地思索着什么。   系统:“宿主,你还好吗?”   俞鹿摆了摆手:“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了。”   换做是谁,都不能轻易原谅一个这样对待过自己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是自己爱过的。憎恨里应该还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感情,包括憎恨自己的有眼无珠。   进度条变成了92%。   亚瑟看似油盐不进,但进度条偏偏说明了,他的内心并不是像表面一样平静无波。那么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只不过,如果不尽快解决掉她身上的隐雷,那结局就很难说了。   俞鹿想了想,进了浴室。   半小时后,等亚瑟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桌子上的餐盘都收拾好。而俞鹿已经换了刚来时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房间中心的椅子上了,看着是在等他。   亚瑟愣了愣,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僵硬。   “亚瑟,我想跟你谈一谈。”俞鹿抢在他说话前,主动低下了头,诚恳地说:“四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当时对你的伤害,但我还是要郑重地跟你道歉。如果当年我有其它选择,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   “也很谢谢你不计前嫌,昨天还照顾了发烧的我。如果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你。”俞鹿抱歉地笑了笑,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不过现在,我得走了。”   她拎起了外套,冲亚瑟点了点头,就低头从他身边走过了。 第124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0   俞鹿没有回头, 却在心中倒数着“三二一”。果然,她一只脚都没迈出这扇门,后方忽然有风声在接近, 手腕就被人捏住了。   亚瑟那副平静的面具似乎有些维持不住了, 语气颇有几分恶狠狠的恼怒:“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工作了。我现在在赛金城的钢铁废墟那附近的一家诊所里工作养活自己。没有提前说明,总不能无故消失一整天吧。”俞鹿眨了眨眼, 坦然地说。   亚瑟紧张地盯着她, 眸中厉色稍缓。   “如果你有事, 可以去老乔治的诊所找我……我真的要走了。”俞鹿说着, 轻轻挣了一下手, 不过没挣脱,还被亚瑟捏得更紧。   “慢着, 我也有点事要跟你一起工作的医生谈谈。”   亚瑟冷冷说完,才松开了她的手, 先一步走了出去。   俞鹿原本以为这是亚瑟不肯放她走而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谁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跟在亚瑟背后, 有点忐忑地走到了别墅的一楼。忽然看到, 沙发的附近,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等在了那里,似乎是准备一起出发的。   俞鹿环视一周,瞬间就呆住了。   拉斐尔坐在了沙发背上, 一条腿直着踩地,另一条腿曲着,靴子踩着茶几, 正在调整枪套的绳索。瞥见她下来, 他吹了声口哨, 笑着看她:“嗨, 好久不见了。”   他依然和几年前一般,桀骜而俊俏,唯独不同的地方是,他右边原本的人类手臂,如今是一只钢铁臂弯。   俞鹿治疗过的很多雇佣兵,在做这种手术时,都会本着“反正没有腿/手了,不如换个更厉害的部件试试”的心态,去更换一些夸张的武器。但拉斐尔似乎没有追求这个潮流,这只手臂的尺寸和构造,都和他原本的那只手差不多,五根修长的机械手指,栩栩如生,灵活美丽,指关节处镶嵌着精细的铁钉,充满了冷酷炫美的感觉。这很像中世纪骑士的铠甲一臂,不过,它显然比铠甲要灵活得多了。   俞鹿呆呆和他对视了两秒,回过神来,内心霎时涌出了说不尽的惊喜,她快步冲了上去:“拉斐尔,你这……”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语,由衷地说:“这也太酷了吧!”   拉斐尔哈哈大笑了起来,浑不在意地在她面前一根根地舒展他灵活的手指:“是吧,我也觉得不错。不过,始终还是比我天生的那只手差点儿。”   “你小子就得意吧,这有什么不好。”一只壮硕的手臂从旁伸来,大大咧咧地搭住了拉斐尔的肩。抬头一看,这人正是阔别已久的纳森。   俞鹿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眶微微湿润,十分感慨。   在过去的四年,她一直是鸵鸟心态,不敢去想猎隼究竟有谁活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和她关系不错的人。   似乎只要自己不追问,不深究,他们就能永远齐齐整整地活在记忆里。   不过,在终于确切地知道有谁活了下来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高兴多于难过的。至少心里有块巨石落了地,能见到昔日的朋友也很高兴。   就是可惜,这里见不到帕特里克的踪影。   唯恐触及大家的伤心事,俞鹿垂眼,没有在这里开口询问。   别墅门外已经停好一辆车子了,车子的尾巴处,有一个男人在等候着。明明是个陌生人,俞鹿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男人,正是昨晚出现过的妮蒂娅小姐的管家,他似乎是奔着亚瑟来的,见了后者,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询问道:“亚瑟少爷,妮蒂娅小姐让我来问你,半个月后,那场私人的慈善晚宴,您的衣服是否需要她为你准备好?”   俞鹿这会儿已经坐进了车里,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不由愣了愣,看向了车窗外。   亚瑟的身影微微斜着背对着车门,不知道他和管家说了什么。片刻后,管家就点头离开了,亚瑟钻进了车子里。   俞鹿看着窗外,沉思着什么,路上没有主动说话,只安静地听着雇佣兵们的插科打诨。   有了车子,他们没花超过半小时,就抵达了老乔治的诊所。   对赛金城的人们而言,这间诊所已算是环境不错了。但当亚瑟踏进这里,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萨尔维家族的富有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俞鹿过惯了那种日子,居然还在这种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逼仄地方,待了一年多的时间。   另外几个雇佣兵环顾了这里的环境,也有点儿惊讶。   “你们坐。”俞鹿倒是十分大方。她虽然是过了好几年的舒服日子,不过人都是随环境变化的,有些时候不得不适应。她主动搬了几张椅子过来,拿走了散落在上面的工具钳,抽出一块布给他们擦了擦椅子:“我去叫乔治出来,他估计在里面帮忙。”   片刻后老乔治便现身了。亚瑟等人一看就身份不普通,但老乔治就是一个怪人,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们,反倒看到了拉斐尔的机械手臂,浑浊的老眼放出光芒,非常感兴趣,毕竟这是他见过为数不多的、不经他手且运行精良的机械肢体。   于是拉斐尔就顺水推舟,用这个为条件,答应如果老乔治和他们谈谈,他等会儿就让老乔治研究一下自己的手臂。这怪老头立即就点头了。   亚瑟和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跟老乔治进了小手术间里详谈。其余雇佣兵都在好奇地看着墙壁上的工具。拉斐尔百无聊赖地坐在了那堆机械零件旁,旁边忽然放下了一杯水。   “拉斐尔,喝点水吧。”俞鹿在旁边坐了下来,将杯子推了过去,小心地问:“你介意给我看看你的手吗?”   “想看就看呗。我什么样你没看过?”拉斐尔挑了挑眉,大方地将手伸了出去,嘴巴还挺不正经的。   俞鹿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他的袖子卷上去。拉斐尔的手臂连同肩膀那部分关节都换成了机械。置换的手法有些粗糙,战斗导致的磨损也比较明显,但是,和拉斐尔的身体相性得挺好。   “我当时受伤了,失血太多,晕了过去,醒来后就被一个干这行的医生捡回去了。他问我要不要试试看做置换手术,当然他不保证成功率,因为他也没做过几例。我想着反正都这样了,就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手术成功了。”拉斐尔略有些得意,用机械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子,说:“看来运气总是眷顾于我。”   “嗯,没错。”俞鹿检查了片刻,蹙眉说:“不过,我现在看了一下……当时那个医生用的材料也许不太好,磨损消耗太厉害了。老乔治这里有很多更适合雇佣兵的金属材料,等会儿我和他一起给你重新检修一下吧。”   “好啊。”拉斐尔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么关心我啊。”   “废话,你是我很重要的同伴和朋友。”   拉斐尔托腮,斜睨她:“既然如此,那也该轮到你说说了吧?”   “我说什么?”   拉斐尔“啧”了一声:“我都基本跟你交代了我这几年所有的大动向了,就差把每天穿的内裤什么颜色都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之前发生什么了吧?”   俞鹿犹疑:“亚瑟没跟你们说吗?”   拉斐尔耸肩:“还真没有。我们都问了,他就是不开口。不过我猜是发生了不小的事。”   也是,如果猎隼其他同伴知道她干过那种事儿,哪里还能这么平静地对她。   “我来说不合适,你们还是去问亚瑟吧。”俞鹿摇头:“对了,你们找老乔治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我刚才听到了一个名字,妮蒂娅小姐是谁?”   “你难道猜不到么?”拉斐尔深深地看着她,反问:“能让我们全部人都来这里找合适的医生,你觉得是谁的力量?”   俞鹿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蓦然瞪大了眼:“难道,需要医生的人是――帕特里克?”   “不错。”   俞鹿急道:“他怎么了?”   “别担心,帕特里克还活着,只是情况比较复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运气,可以一次手术后,侥幸地没有任何排异现象,并且继续当雇佣兵的。”拉斐尔沉声说:“总之接下来的手术和改造非常重要,我们不敢掉以轻心,也是听说了赛金城的手术比较成熟,才会一起来到这里寻找合适的医生。”   猎隼众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庞德的地下拳台,是因为他们想要近距离观察、试探一下医生的资质。再加上,听说这边的格斗拳赛非常血腥暴力,与雇佣兵们血液里流淌的兽性不谋而合,大家都想来玩儿一把,放松放松。   本来,安排上场和“巨人”对打的是拉斐尔,他就是掮客口中那个“长得好看,打起来又狠得不像人”的选手。不过,在看到俞鹿出现后,亚瑟临时改变了主意,换了一个人去。   没想到自己在喝酒的时候就已经曝光在那么多熟人的面前了,俞鹿的脑海有点儿空白。   “坦白说,那时候看到你,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拉斐尔抿了口热水,想了想,说:“我想亚瑟会突然改变主意,也是因为不希望我的现身,会吓跑了好不容易出现的你吧。”   俞鹿的嘴唇一颤,有些沉重地低下了头。   “至于妮蒂娅,我和她不熟,不过,她是那个纨绔公子哥缇亚的堂妹,当年帮过亚瑟。亚瑟这个人也挺知恩图报的,这些年,似乎也在暗地里帮过她一些忙。这次我们来格阿马敦,不是和她约好的,只是偶遇到了,就住到了就近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老乔治他们似乎总算聊完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第125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1   俞鹿心里一紧, 也推开了椅子,站起身来,有些小心地观察众人的反应。   她今天其实也有事要和老乔治说――她想请老乔治保密她结婚了的事。只不过被亚瑟他们截胡了而已。但愿老乔刚才没有乱说话。   好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老乔治面泛红光, 神色隐隐带了一丝兴奋。俞鹿很了解他,这家伙本身就对各种机械医疗相关的疑难杂症感兴趣。帕特里克身体的复杂情况,以及需要动的手术,显然都勾起了老头子的挑战心。   不过,因为帕特里克目前正在接受最好的无菌监控治疗, 以确保情况不恶化。猎隼不可能千里迢迢地将他送来赛金城,否则,路上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和变数太多了。所以, 他们要求老乔治跟他们“出差”,暂时离开赛金城, 前往猎隼的大本营。   可以看得出来,老乔治有些顾虑,但俞鹿猜测他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不过了,俞鹿也希望帕特里克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诊所已经到了开门时间, 马上就要接待病人了。本来就不宽敞的诊所,站了这么几个高大的雇佣兵, 立刻就显得拥挤了很多。老乔治不客气地给众人下了逐客令, 唯独留下了拉斐尔。当然,这也是冲着给他那条手臂做维修才下此决定的。   纳森无奈地说:“行吧, 那我们先走了。”   拉斐尔对他们招了招手。   通向正门的长廊很昏暗, 亚瑟站在洗手池旁, 插着口袋, 冷淡地瞥了俞鹿一眼, 没有动。   俞鹿将身上的白大褂扯了扯,主动走了上来,对他微笑着说:“亚瑟,我送你们出去吧。”   亚瑟不置可否,转身离开。俞鹿与他并肩而行,柔声道:“亚瑟,我平时一个星期有一天休息时间,工作时间一般是从早上九点开始,傍晚结束。如果有手术的话,可能会延迟到深夜……”   “……”   察觉到了亚瑟正皱眉看着自己,俞鹿也转头,笑着问:“怎么了,你不想听我向你汇报行踪么?”   亚瑟一瞬间就恢复了面无表情:“我没兴趣。”   做好了会被泼冷水的准备,俞鹿很好脾气地说:“是我自己主动想说的,你随便听听就好,不听也没关系。”   亚瑟眉毛一动,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里、陷进去再也出不来的感觉。仿佛有些不痛快似的,他慢慢地转开了头,看向了前方。   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冷风吹来,俞鹿裹紧了白大褂,在台阶上停住脚步,闷咳了几声。   听见她压抑的咳声,亚瑟回头,看到的就是她瘦弱的肩,以及被风吹得发白的嘴唇,和咳得发红的眼。   一对上他的目光,俞鹿就放下了摸着喉咙的手,温柔地扬了扬嘴角,说:“亚瑟,晚点再见。如果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的话。”   亚瑟顿了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等猎隼一行人离开后,俞鹿和老乔治一起给拉斐尔的那只机械手臂做了检修。老乔治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揪着拉斐尔的手,问东问西。   看在这老头也许会成为帕特里克的医生的份上,拉斐尔拿出了平生最好的涵养,没有直接将老乔治掀飞出去。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这老头估计当场得散架。   满足了老乔治的求知欲后,拉斐尔就打发掉了他。   仅仅是检修工作的话,其实俞鹿一个人也能胜任了。   在没有了外人的环境中,拉斐尔才告诉俞鹿,帕特里克的情况颇为严重,置换手术还包括了脏器。   假如手术成功了,也需要一段漫长的复健休养期。至少未来三五几年,都没办法胜任高强度的雇佣兵任务了,自然也不适合再当猎隼的首领。   更何况,新生的猎隼,目前有二十多个成员。其中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亚瑟在过去的几年间挖掘到的新同伴,自然也只追随亚瑟。   旧的猎隼成员,在目睹了亚瑟的能力后,也接受了朝代更迭的事实。反正,原本他们也是以萨尔维家族的人为核心建立起来的,从帕特里克到亚瑟,也可以说是一种传承了。   检修完毕后,拉斐尔活动了一下手臂,果然觉得流畅了不少,十分高兴。   临走,他笑眯眯地要走了俞鹿现在的联系方式,狡黠地用小纸片碰了碰嘴唇,冲她做了一个飞吻,就轻快地离开了诊所。   此时诊所里暂时没人来,俞鹿目送拉斐尔离开后,笑容渐渐淡了。她走到忙碌的老乔治的身边,说:“乔治,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帮我联络哈里斯,我有急事找他,最好是今天之内。”   哈里斯毕竟只是她的挂名丈夫加一个朋友,不可能对她交代自己的行踪,因为当掮客的原因,哈里斯和外界的联络也很不稳定。老乔治反而会比她清楚哈里斯目前在哪里,找他做中间人是最快的。   在老乔治的搭线下,当天下午,哈里斯就主动联络了俞鹿,告诉俞鹿,自己最近在另外一个小星球里做买卖。二人聊了几句近况。   “哈里斯,我有件急事想问你。我们的协议婚姻已经持续大半年了,按照计划,会在二十七天后结束,然后取得公民身份。你有没有办法将这个日期尽量提前?”   俞鹿倚在洗手台边,压低声音说。闲着的那只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那枚方形的钻戒,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它锐利的边角。   可能是因为心虚吧,她今天醒来后,就将这枚戒指藏进了口袋里。   之前一直戴着,也只是因为明确的“已婚”身份,可以给她挡掉不少麻烦而已。   本来是打算将一切都料理好后,无事一身轻地去找亚瑟和好的……即便以后瞒不住了,那也是关系好转之后的事情了,还是有很大的斡旋余地的。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以她和亚瑟目前如履薄冰的糟糕关系,如果让亚瑟知道了这些事,目前的进度恐怕都会毁掉。   以前的亚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也对她深信不疑。   直到四年前,他被她狠狠地伤害,将那些珍贵的特权都收了回去。   裂痕都没修复,亚瑟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是多添一道……他一定不会再让她靠近自己一步了。   没错,她固然可以解释她结婚三次是有苦衷的。但如今她的信用已经彻底破产了,亚瑟还会相信吗?   答案肯定是不。   毕竟,在亚瑟的眼里,她可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连相伴六年多的人也可以推下转移舰的无情之人。   “永远被相信”的特权,已经被俞鹿自己毁掉了。   亚瑟大概只会觉得她的解释是狡辩。或者会想,她之前能为了利益和别人结婚,那么现在接近自己、找自己和好,是不是也别有目的?   俞鹿叹了一声。   她和哈里斯在结婚之初,就按照“取得公民资格”的最低结婚时长来安排好了离婚日期,之前不急着结束是因为没必要,只要顺其自然等到那天就行了。但现在,俞鹿等不下去了。   好在,格阿马敦的政府软弱腐败,并非铜墙铁壁,以哈里斯在这个国家的人脉,说不定真的可以找到门路,将结束的日子提前。   “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哈里斯很惊讶,不过他听出了俞鹿语气的急切,想了想,还是很善解人意地答应了她去想想办法。   大约过了半小时,哈里斯给她回了一个好消息。他能找到关系搞定这件事,只是离婚也一定要双方到场。他目前走不开,至少也得十来天后才回来。   从一个月缩减到十来天也好。俞鹿松了口气,道谢后才挂断了通讯仪。   等待天黑的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天幕就暗了下去。俞鹿换上了一件长外套,和老乔治告别后,踏着已经几近消失的晚霞,前往车站。   身为一个医生,俞鹿没有雇佣兵那般敏锐高超的反侦察能力。否则,她一定会发现,自从自己迈出诊所之后,后方就有一个陌生的身影在默默地跟随着她。   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而是猎隼的某位新成员――正是那天晚上给亚瑟送衣服的雇佣兵。   猎隼目前落脚的别墅,俞鹿在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才到。这段路的人烟很稀少。确定俞鹿已经安全走到别墅的前方,这年轻的雇佣兵才松了口气,回去休息了。   上次目睹了老大带了个女人回去过夜,他还以为那是个妓|女。第二天才发现对方居然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医生之一,对俞鹿顿时多了很多尊敬的感觉。就是有点想不通――赛金城的治安不好,老大让他跟在后面,摆明了就是担心这位医生会在半路出现危险。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叫车子去接她呢?   别别扭扭的,这是什么泡妞手法……搞不懂。   .   也许是因为提前和亚瑟说过了,俞鹿进来没有被拦着,很畅通。   可惜,进了大厅,却见不到她熟悉的面孔。那个放她进来的陌生雇佣兵让她坐在沙发上等就好了,语气倒是相当温和,和他五大三粗的外表截然相反。   俞鹿道谢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种被猎隼当做陌生客人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这大概是一种报应。   大约等了十多分钟,楼上的房间门开了。一位相貌美丽的年轻小姐,怀里抱着一叠厚重的信封,与亚瑟一边交谈着什么,一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俞鹿时,这位小姐似乎有点好奇,眼眸微微睁大了,顿了顿,主动走过来和她问好:“你好,我是妮蒂娅。”   俞鹿也站了起来,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这位就是听说了好多次名字的妮蒂娅小姐。确实是一个美人,比她那个纨绔堂兄像样多了。年纪看起来和亚瑟差不多大,谈吐却有一股同龄人无法企及的、很舒服的成熟感觉。   也像是,亚瑟会喜欢的类型。   寒暄后,妮蒂娅转身,对亚瑟笑着说:“亚瑟,那我就先回去了。”   亚瑟点了点头。   妮蒂娅走后,亚瑟才看向了俞鹿:“你有什么事。”   俞鹿抿唇,笑了笑,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着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不过,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话,就下次再说吧。”   谁知听了她这么体贴的安排,亚瑟的眼中,却陡然升起了几分怒意。   俞鹿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不失时机地补充道:“不过,我这么远来到这里,还是很希望可以和你待一会儿的。”   亚瑟轻轻地嗤了一声,似乎有些嘲意。转身,就往楼上走去了。   这是要她跟上的意思吗?   俞鹿犹豫了一下,跟他回到了今天早上去过的房间,才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都盖着盖子,还是热的,明显是双人份。   俞鹿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也高兴了起来。   这顿晚餐的氛围,依然不怎么样。主要是亚瑟对她非常冷漠。   不过,可以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有人叩响了门扉,外头传来了拉斐尔模糊不清的声音:“亚瑟,在吗,有点事找你。”   拉斐尔似乎不知道她在房间里面。不然以他那性格,不会不打招呼。   亚瑟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俞鹿擦擦嘴,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说:“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个时候还有很多车子,那明天再见。”   亚瑟皱眉,不由分说道:“你去下面等我。”   俞鹿一怔:“好。”   不知道拉斐尔找亚瑟什么事,反正,亚瑟带上了房间的门,就和他离开了。   俞鹿下到了一楼,这会儿整个大厅都没人。她看手表,已经快八点钟了。不想坐在沙发上显得像个外来的客人,她披上了外套,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里逛着。   ……   亚瑟与拉斐尔进了书房,关上了门,松解了一下纽扣。嫌房间昏暗,他拉开了落地窗口的窗帘,随口问:“什么事?”   “之前我担心会找不到俞鹿,就让那个地下拳场的老板庞德去搜集了俞鹿这一年多的资料,他今天给我送回来了。”拉斐尔的表情十分古怪,应该说是极度的匪夷所思。他从手肘下取出了一个文件袋,抛到了桌子上,说:“我扫了几眼,资料显示,她已经结婚了,而且是结过三次婚。” 第126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2   亚瑟的身体骤然僵住。   慢慢地, 他慢慢地转过了头来。背对着月光,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仿佛绽开了一根根狰狞的血丝, 一字一顿地,从牙关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语气好像要杀人:“你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他妈的也希望自己在胡说八道。”拉斐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不过随口多问了庞德几句, 那狗娘养的就给我搞到了格阿马敦政府婚姻登记系统的页面截图。在这里, 移民结婚, 都要汇报过往的婚史。”   亚瑟的指尖有些颤抖,呼吸粗重, 撕开了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装了一叠复印文件, 他所不知道的、俞鹿这四年的经历,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离开了联邦母星后, 俞鹿从室女星辗转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堕落星,和当地一个三十岁的商人结了婚。这段婚姻持续了大半年, 双方分道扬镳。   第二年的夏天,俞鹿在雷烧星和一个少年结了婚。这段婚姻持续的时间最长, 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年。   然后,第三段婚姻, 就是现在了。一年半前, 俞鹿来到了天琼星的格阿马敦。大半年前嫁给了一个叫做哈里斯的男人, 至今, 两人还没离婚。   和前两任只有名姓的丈夫不同,哈里斯在赛金城停留的时间颇多。所以, 庞德提供给猎隼的关于他的资料, 也十分详细――哈里斯是一名掮客, 也做一些地下买卖,与诊所里的老乔治关系匪浅。   可以推断,俞鹿就是因为丈夫的关系,才会去那里工作的。   据说他们夫妻的感情还挺和睦。最近一段日子,哈里斯外出了,不在赛金城,所以没有在俞鹿的身边出现。   亚瑟的眼睛一片血红,心脏仿佛被人深深地捅了一刀。拳头也慢慢地捏紧了。   “我今天还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还不错,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些事。”拉斐尔点着了一根烟,叼在嘴巴里,眉头紧锁:“我他妈早该想到的,我们几个男人都过得那么狼狈,她怎么可能……喂,亚瑟,你去哪里?”   拉斐尔叼着烟,望着亚瑟有些踉跄地离开房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担心他受太大刺激,想要跟上去看看情况。不巧,口袋里的通讯仪却在这时候响了。   一接通,通讯仪那头就传来了纳森粗犷的声音:“拉斐尔,你死哪里去了?有急事找你,赶紧来三楼一下!”   拉斐尔不客气地骂道:“我操,你可真会挑时间找我!”   “别废话,快来。”   被纳森打岔了一下,等拉斐尔走出了书房时,走廊上已经见不到亚瑟的身影了。   楼下的大厅也是静悄悄的,门扉紧闭。   如果拉斐尔知道俞鹿今天来了,也许不会下此判断――但是,就他目前所见,唯一的猜测就是亚瑟受的刺激太大了,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想了想,拉斐尔还是没有去打扰对方,主要是他心情也很差,就揉着脖子,上楼找纳森去了。   ……   这个季节降温很快,再过一段日子,大概就要降雪了。   夜凉如水,站在四面空旷的别墅的院子里,还是有点儿冷的。俞鹿忍不住跺了跺脚,心想亚瑟和拉斐尔是不是还有正事要谈,不如自己还是先回屋子里去等吧。   正当此时,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背后,传来了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重得就像用力踩在了她的心房上一样。   俞鹿怔然,慌忙转头,便是一惊。   亚瑟僵硬地站在了台阶上,目光阴冷地盯着她。指尖颤抖,隐隐发白,紧紧地捏着一叠纸。   “亚瑟?你怎么了……”   她来不及说完,便听见了“哗啦”的一声。纸张被漫天一扔,到处飞扬,其中一张直直地飞到了俞鹿的胸口处,她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它,低头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好好看看吧。”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嘲弄一笑,声音很轻,却在极力地压抑着颤抖:“俞鹿,你可真有能耐。四年都没闲着,结了三次婚,第三次……甚至都还没离婚。丈夫一走,就装出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来找我忏悔,和我做那些事……你当我是什么?你丈夫不在时的消遣品?”   太难看了。   不用照镜子,亚瑟也知道,自己此刻被嫉妒和怨气扭曲的嘴脸,真的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控制不住。   完完全全控制不住。   俞鹿快速地浏览完了手上的那张纸,甚至都不用去捡地上别的纸,就已经猜到了它们的内容,心脏沉了下去:“你调查了我吗?”   “我不调查你,等着你找我玩不甘寂寞偷情那一套吗?”   亚瑟的语气,带着浓重的恶意和讥诮。   践踏她的、同时也是在践踏自己的自尊心。仿佛因此,才能抵消心脏的剧痛。   越是重要的关系越是经不起打击,信任在四年前已经被打得稀碎。根本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光是自己不可追溯的那四年时光里,俞鹿的那几任合法丈夫,他就嫉妒得要发狂,根本不能细想。   这些气头上的话听在耳里,实在是有点不好听。但俞鹿心想,既然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迎接它。   俞鹿站定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有说服力:“我承认自己的确结过婚,但那不是因为爱情,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和哈里斯结婚,还有之前的两段婚姻,都是出于利益考虑。当时的我在联邦革新派的通缉榜上,只能利用婚姻来将利益最大化、保护自己……”   俞鹿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亚瑟的情绪,却似乎先她一步,转而平复下来了。   俞鹿觑他神色,忽然感到了不妙。   因为那不是释然或者接受她解释的情绪,而是――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所有波动都湮灭了,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冷漠。   亚瑟问:“就像你当年没任何犹豫就推我下去那样的‘不得已而为之’吗?”   俞鹿喉咙有点发紧,这的确是她无法推卸的黑历史:“亚瑟,那不一样。你对我的意义……”   “够了,你说完了吗。”亚瑟垂眼看她,这次的目光,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解释那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为了我欺骗你而生气吗?我和他们三人没有除了合作伙伴之外的关系,而且,我和哈里斯也快要离婚了,很快就是自由身了。”   “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亚瑟忽然笑了一声:“我生气,只是因为突然觉得很不值得。”   俞鹿没有答话,静了下来,黑眸看着他。   “没错,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你。哪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不是这样的?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一次的真爱,一辈子就是你了。但长大了就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亚瑟摇头,还扯了扯嘴角:“其实也很好理解。我性启蒙时,正好在身边的女人是你。发育时,荷尔蒙和征服欲作祟,被身边的你迷得神魂颠倒,还一直求而不得,所以,这么多年,我依然对你念念不忘。”   俞鹿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问:“你在废墟里说的话,也是荷尔蒙和征服欲作祟?不是真心的吗?”   “不,我那时候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不过,那年的我还不到十八岁。人都是会变的。”亚瑟的手插着外衣的口袋:“直到今年再见到你,被你打击了几次,我才渐渐认清,是我一厢情愿地美化了自己的第一次暗恋,洗脑了自己,放大了你对我的影响力。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地非你不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戒指?”   “因为我觉得很碍眼。”   俞鹿看着他,鼻子被夜风吹得有点发红:“但我不觉得碍眼,你可以还给我吗?”   “……”亚瑟的眼睫在夜风中轻轻扇动了一下,看向了远处:“不能。我已经处理掉了。”   .   这一夜在不欢而散后,俞鹿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虽然没有火|药味很浓的争吵,但她却用了比平时更多时间才能恢复心情。   之后的大半个月,她静默了很多,照常在老乔治的诊所工作。   老乔治其实已经答应猎隼的“去治疗帕特里克”的请求了。之所以不立刻动身,是因为诊所这边还有很多病人要一一通知。他总不能没有交代,说走就走。   因为帕特里克的缘故,猎隼的雇佣兵时不时就会前来找老乔治说点事,其中不乏俞鹿的熟人。   拉斐尔来过,纳森、巴顿也来过。唯独亚瑟,从来没有露过面。   大伙儿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照样插科打诨。唯独拉斐尔,好像知道了一些内情,旁敲侧击地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助。   俞鹿很感激他的体贴,不过,这种事她不打算和任何人倾诉。   当然她也没有再去找过亚瑟。   好像那场不快,是一个分水岭。从此,双方就能抛掉幻想、各走各路了。   但其实,俞鹿没有被他吓跑。   因为在亚瑟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非她不可的那个晚上,进度条忽然涨到了97%。   已经胜利在望了。   这足以证明,亚瑟的嘴巴说得再绝情,内心根本不是那么地无动于衷。   甚至于,这件事还推动了他们之间停滞不前的状况。   俞鹿:“……”这么看,进度条真的是一个很作弊的存在啊!   只是,亚瑟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不拿出一点实际的诚意,她就真的再也敲不碎他的面具了。   半个月后,俞鹿下班后,再一次来到了亚瑟所住的别墅,但被告知亚瑟不在。原来他和妮蒂娅小结伴参加一个私人的慈善晚宴去了。她的老同伴们也几乎都不在。   俞鹿回忆了一下,确实半个月前,有听说过慈善晚宴这回事。   最近的天气很冷,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带霜的雨。唯一一个在家的雇佣兵热情地邀请俞鹿进去喝杯热茶:“医生,你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站久了会腿麻。”   俞鹿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针,已经快夜里十点钟了,大概不用等很久,就婉拒了他,说自己在门口等就行了。   十点半,站得脚趾都有点儿麻了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有车子灯光接近。   妮蒂娅小姐先下了车。隔着灌木丛可以看到,她穿着一身蓝色晚礼服,心情很好地对车子里的人挥挥手。她的管家急匆匆地迎上来,送上了披肩,陪她一起回了别墅。   随后,车子往前开了一点。亚瑟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半个月不见,亚瑟似乎瘦了一些,眉宇阴沉,纵然穿着华服,也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冷气息。   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俞鹿时,亚瑟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语气很差:“你在这里干什么?”   俞鹿从手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书,展示给他看,献宝似的说:“亚瑟,我和哈里斯的协议结束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看。”   亚瑟的眼眸似乎微微一闪,依然硬邦邦地说:“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了。”   亚瑟盯着她,语气渐渐烦躁:“你难道以为你离婚了我就会感恩戴德,高兴得恨不得立刻娶你?你是不是高估自己对我的吸引力了?”   俞鹿笑眯眯地说:“我没有高估自己的吸引力,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就单身了,可以追求你了。”   亚瑟:“……”   他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最后还是别开了头,继续往台阶上走。   才与俞鹿擦肩而过了几步,他的身后,忽然有脚步声接近。一个柔软的身躯扑了上来,两条手臂,从后方紧搂住了他的腰。   “亚瑟。”俞鹿黏在他的背上,小声地问:“你真的要一直不理我吗?” 第127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3   周遭的空气安静得可怕。清寒的夜晚, 颤泣的虫鸣声从枯枝上传来。   亚瑟没有动作,似乎凝固了一样,站在了原地。   在室外站了大半个小时, 寒意顺着衣袖的空隙往皮肤里钻,唯有彼此身体相贴的部分是暖的。俞鹿孤掷一注,内心也很忐忑, 默默地圈紧了双臂, 手从他的腰, 朝上摸索。   却骤然间被握住了手腕。   以为他下一个动作是要推开自己。没料到亚瑟是将她拖进了屋子里。   ……   十点多, 别墅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昏暗的壁灯, 不见一个人影。   被拖进房间的时候, 俞鹿双眸睁大, 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下一瞬, 她已经被粗暴地扔到了床上,心脏随即猛跳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 银色月光流泻满屋。   后背深陷进了床铺里,因那丝滑冰凉的触感, 手臂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随即,她的脚踝就被抓住了, 整个人被拖到了床沿。   亚瑟压制她的动作, 粗鲁而急切, 沉默却压抑的怒火, 汹涌地吞噬了她的一切感官。   被扣住了下颌深吻的时候,俞鹿浑身战栗, 涌出泪水, 牙关都在轻微地战栗着, 近乎变态地享受着这种被压迫被掌控的如愿以偿的感觉。   ……   大半夜过去。窗外的天空,还隐隐泛着天亮前的青光。   床单皱巴巴的,泛着潮意。俞鹿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眼皮红肿,只感觉到了身边的人下了床,似乎是进浴室冲了个澡。   俞鹿半昏半睡地眯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   亚瑟擦着头发,带着一身水汽,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是洗干净了。俞鹿却压根儿没有得到清理,肌肤上依然黏黏腻腻的,印满了另一个人的气味。   瞥见亚瑟走近自己,俞鹿声音沙哑,小声道:“口渴……”   亚瑟喂她喝了一点水。俞鹿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睁开了一双湿漉漉的眼。这双眼疲倦,但仍泛着一丝亮光:“亚瑟……我从来没相信过你那天说的话,我也不信戒指真的没了。我原本还不肯定,现在我知道了,你其实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亚瑟眼眸一暗:“我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亚瑟仿佛有些不耐烦,语带嘲弄,打断了她:“性是性,爱是爱。送上门的我为什么不要?”   “我不是问这个。”俞鹿轻轻地抬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抚摸着他俊美的脸,神色带了一丝丝的柔媚:“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嫉妒那些男人――即使知道他们只是我名义上的前夫?”   亚瑟冷冷地凝视了她片刻,忽然间,一咬牙,粗鲁地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拽了过来。   年轻的雄狮,有用不完的精力。用近乎残忍的手段,磋磨着毫无反抗意图的猎物。   因为出汗太多,亚瑟天亮后,再冲了一次澡,这一次他大发慈悲地将昏迷的俞鹿也抱了过去清理。   被放进温水里时,俞鹿打了个激灵,醒过来了。却因为身子没力气,刚坐进浴缸,就滑进了水里,呛到了水。   一只手猛地将她拎了起来,紧接着,她的嘴唇就被重重地咬住了,那是令她快要窒息的力度。   .   第二天彻底清醒时,俞鹿周身酸痛得过了几遍大刑一样。   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就发现自己昨天穿的衣服都不见。床头倒是放了干净的换洗衣服。   亚瑟也不见踪影。   已经是下午了。   俞鹿头痛欲裂,勉强换好衣服后,拧动门把,就发现自己出不去这个房间了,通讯仪也不见了。   俞鹿:“…………”   有没有天理,爆炒完接着就是小黑屋了?!   系统:“你描述得,就还挺准确的。”   俞鹿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主动会换来这样激进的结果――怎么说呢,其实也不算坏事。   过后的两三天时间,她真的被困在了这个房间里。   每一天,她都会等到亚瑟回来,但是,双方几乎没有正经的交流――除了在床上做到她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讨好的话也没力气说。   俞鹿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那天揭穿亚瑟的话,好像刺激到他,让他恼羞成怒了。   他们现在这种状态肯定不算是和好。   只要激情消退,亚瑟就会冷淡地起身,将大汗淋漓、无法动弹的她留在床上,自己去冲澡,回来后继续抱着她睡觉。还抱得死紧,好像生怕睡到一半她会跑了。她翻个身他都能立刻睁眼。   也不给她冲洗身子,仿佛是刻意希望他的气味在她身体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一开始俞鹿还挺不习惯的,但人类其实都是很能适应环境的动物。她还是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感觉。   而在为数不多的,双方穿着衣服面对面用餐的时候,亚瑟也对她非常冷淡。   只有身体抵死缠绵时,才能感受到他炙热波动的情绪――这种强势病态的、仿佛分裂了的表现,终于渐渐让俞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以为亚瑟和自己的问题主要是在感情上的。但原来,自己对亚瑟的伤害、给他留下的阴影,比想象还要严重。   之前,亚瑟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大概也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在提醒他,要远离她这个带来危险的人。但是,这道由他自己筑起的防线,其实在特定的人面前,不堪一击,终究还是因为她的主动而彻底溃破了。   在那个狰狞的伤口里,充斥着嫉妒、痛苦、不甘、患得患失……还有爱恨交织的阴暗控制欲。   正因为一直在忍耐,所以,爆发的时候才如此无法遏制。   亚瑟似乎根本不相信她的任何口头保证。只有通过控制她的行动,确保她还在视线范围里,他的内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俞鹿想明白后,就知道自己现在说一万次“我对你是真心的”也没用,只能用行动去给亚瑟信心。   接纳他的索求,回应他的吻,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动不动就消失……这些都是比什么都有力的治愈――至少,可以将稀碎的安全感和信任感慢慢拼凑回去。   所以,尽管俞鹿知道,这栋别墅还有别人,亚瑟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围墙隔音很好,但只要自己放开嗓子喊,还是会被人听见以帮助自己获得自由的,她也依旧一次都没有尝试过逃跑。   她不会在这么敏感的关头再做傻事。跟亚瑟的关系不能再恶化了。   系统:“你倒是想得明白。”   俞鹿:“那是。其实这几天,我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也还挺舒服的。自从离开猎隼,我都好几年没过这样的日子了,美中不足的就是……”   系统:“就是?”   俞鹿深沉地说:“就是觉得肾有点虚。”   系统:“…………”   俞鹿愁眉苦脸,哀叹了一声:“你说,我容易么我?都要二十八岁的人了,一天天的,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么好体力……就算是爽,也不能这么频繁啊。”   系统:“好了,够了够了,你别说了。”   之前在猎隼里当罗德尼的金丝雀,好歹还有自由活动的空间。如今俞鹿才知道,没自由的金丝雀是何等感受。   除了知道亚瑟一定会回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每天的行踪,去做了什么或见了什么人。   转眼就是五六天的时间。   即便是“人质”很配合,甘愿被囿在亚瑟身边,这个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外界打破。   俞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在老乔治的诊所露面了。   亚瑟一定用了一些办法,搞定了老乔治的那边。但问题是,猎隼这回不是来度假的,而是为了准备帕特里克的手术而来的。   老乔治已经答应跟着猎隼出差了。在离开前,他需要为手术准备非常多的材料和设计图。   作为他的得力助手,俞鹿在筹备环节和手术环节,都是必要的人员,不可能无限期失踪下去。 第128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4   俞鹿消失的这几天, 老乔治虽然因为忙碌而稍有微词,但也没有追究。   这是因为老乔治也隐约知道,俞鹿忽然要加快结束和哈里斯的协议婚姻,就是因为最近出现的这批猎隼的雇佣兵, 他们似乎是俞鹿以前的同伴, 共同经历了很多事。   确切来说, 她是因为当中那个叫做亚瑟的人, 才会下此决定的。   那么她消失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事也很正常。   但这个借口只能骗骗老乔治,时间久了, 俞鹿一直不出现的话,根本瞒不住猎隼的其他成员, 也无法推进计划。   为了尽早让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帕特里克得到手术机会, 即使亚瑟的内心再怎么不情愿,他也知道,不能再无限期地将俞鹿拘禁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尽管这种疯狂的做法让他有一种变态的安全感。   赛金城中,有一个很杂很大的自由贸易市场, 一个月只开放一天。   在里面,你可以买到非常难收集的稀有金属、加工好的医疗手术工具。是老乔治筹备这场手术必去的地方。   而猎隼也在做离开的准备。   重生后, 猎隼的成员变了很多,唯一不改的就是他们都是荣登联邦通缉榜, 一条命很值钱的罪犯, 决不能通过官方渠道离开――哪怕格阿马敦是一个小国家。因为它本身不可怕,却可以招来狗皮药膏一样甩不掉的联邦军队。   旧猎隼可以在很多星球来去自如, 是因为多年建立起的狡兔三窟的据点。被摧毁殆尽后,以前辛苦建立的据点、积累的资源都没了, 重建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所以猎隼这次来天琼星, 其实是颇为冒险的举动。现在还要带着那么多器械离开这一颗陌生的星球, 很多事情都需要调度,这就是亚瑟这些天在忙碌的事情。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打通了关系,找到了格阿马敦政府移民部门的负责人。   这家伙的性格非常谨慎多疑,贪心却胆小。好不容易才约了他出来,这家伙却表示希望和亚瑟当面谈,不然,恕他不敢冒这个险。   就是那么地不凑巧,这个官员定的见面日期,与贸易集市的时间是同一天。   自由贸易集市是不能错过的,毕竟错过这次,就要等一个月,猎隼已经拖延不了那么多的时间了。   最终他们敲定了在集市这天的早上八点钟,猎隼的车子将俞鹿送去诊所,捎上老乔治再一起出发。   清晨,晨光蒙蒙亮。   俞鹿拖着酸软的双腿下了床,洗漱过后,用凉水拍着发烫的脸,来到了客厅,见到床上空无一人。   阳台外,烟雾缭绕,隐约能看到打火机的红光。亚瑟的指间夹着烟,脸色阴郁,湿漉漉的金发凌乱地了拨在了脑后,颓废而性感。   一双手臂,悄悄地从他的背后伸来。暖热馨香的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   “亚瑟,我大概天黑前就会回来。”俞鹿将脸庞贴在了他宽阔的背上,说:“我们越快做好准备,就越快可以动身回去给帕特里克动手术了。”   言下之意,即她不可能会临阵逃脱。   俞鹿慢慢地绕到了默然的亚瑟跟前,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指腹插入了他亮晶晶的金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一边仰头,眯起妩媚的双眼,端详眼前这张美丽而阴鸷的脸庞。   亚瑟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她的腰,将她压近了自己。   这几天,他见过了她无数不为人知的模样。眼睛失去焦距、说着胡话的时候,泪水湿润了整张脸颤抖的样子。但很神奇的是,在黑夜里的狼狈、脆弱与凄惨,最终都会成为将她这朵玫瑰滋养得更加馥郁迷人的养分,浑身上下都是男人难以抗拒的妩媚气息。   明明告诉过自己无数次,这一次想拿住她,就不能再轻易陷进去。但还是会控制不住,为这样的她着迷。   亚瑟搂着她的腰的手,似乎紧了紧。   不过俞鹿没有抗拒,只是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温柔地亲了亲亚瑟的嘴唇,说:“我该出发啦,我们晚些再见。”   在她主动亲上来的一刹那,亚瑟仿佛有些错愕,凝滞了一下。   他将她留在了身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虽然有了一种“我的宝贝谁也抢不走的满足感”,但其实,在做出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被她憎恶的心理准备。   随意吧。不再去思考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需要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一直抱着这种看似强势蛮横,实则消极悲观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论他怎么对待俞鹿,她都仿佛没有丝毫火气,一直温顺地纵容着他,予取予求。   在清醒的时候,还会主动上来吻将她关在这里的人……怎么可能?   俞鹿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拎起了包包,开门准备下楼。   望着俞鹿的背影,亚瑟的胸膛里久违地有了一种悸动的感觉,有句话仿佛要冲口而出了。但很快,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一个雇佣兵走了过来,道:“老大,格阿马敦的那个移民官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这句话将亚瑟一瞬间的朦胧冲动都压了下去。还是计划好的正事要紧。亚瑟定了定神,说:“回复他,我们现在就出发。”   ……   俞鹿上了猎隼的车子。   也不知道亚瑟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担心她会逃跑,或是二者皆有。这次一起出发的有两辆车,除了司机,还有三个雇佣兵同行保护她。   在赛金城这种小地方,这样的安保配备,可以说是超额了。连格阿马敦的富豪也未必有这样的排场。   依照计划,他们先去了诊所接走老乔治,随后,一同驱车前往了位置偏远的贸易集市。   在这之前,俞鹿和老乔治已经来过这儿不止一次了,但这并不会帮助他们节省时间,因为这儿的摊位都是流动的,是一辆辆车子,人流复杂,噪音环绕。   他们在集市里挤了好几个小时,才将东西都买好了,塞满了两辆车的储备箱,其中一辆的座位上甚至还放了点儿东西。   但不巧的是,在即将回程的时候,一辆车子突发故障,怎么也启动不了了。   一个雇佣兵爬进车底,修了半天,都没法启动,只好爬出来了,骂道:“妈的,这破地方临时租来的车子,就是没有我们自己的好用。”   俞鹿看了看天色,忧虑地说:“这可怎么办,我们不能在路上拖太久。”   这是因为一些手术要用的东西,都是有生物活性的,不能离开供电恒温环境太久。这地方是一条偏僻的公路,如果等人来接,就要耽搁好几个小时,说不定回去以后,买的东西就不能用了,等于白跑一趟。   老乔治皱眉,说:“先将东西搬到前一辆车里吧。”   众人照做了。这样倒是能装下所有东西,就是整辆车子的后座都被占满了,至少有两个人是坐不进去的。   一个雇佣兵说:“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吧。”   平时等一等倒是没什么,不过今天天气预报说了晚间可能要下雪。估计留下来的人会冻得够呛。   就在这时,一辆在路上驶过的车子,忽然曳地停下。   众人都是一愣,就见到那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一张有些惊讶的漂亮脸庞。   一个雇佣兵先认出了她:“妮蒂娅小姐?”   车后座的正是妮蒂娅。那是一辆精致的五座小车,前排的司机是管家,一个肌肉结实的保镖。妮蒂娅独自坐在了后排,旁边的座位上,还放了好几个喷了香水的包装袋。看样子,她也是刚从外面购物回家。   了解到了他们的情况后,妮蒂娅主动地往里坐了坐,说:“我这里还能坐下一到两个人,你们上来吧,可以捎你们一路。不然你们估计要在这里等到半夜了。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好提议。   “但是我这车子的位置有点挤,最好上来两个瘦点的人。”妮蒂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俞鹿身上,笑着说:“你就是我上次见过的医生吧。你上我的车子吧,我送你回去。再来一个人。”   那三个跟着俞鹿的雇佣兵有点犹豫。按照亚瑟的嘱咐,不该让俞鹿上陌生人的车。   不过,眼下妮蒂娅主动帮他们,他们几个男人的块头那么大,也实在不好意思两个壮汉一起挤进去,不然妮蒂娅怕是会被压扁。也不可能赶走妮蒂娅的保镖。   所以,最后的安排,是俞鹿和一个身材更精炼一点儿的雇佣兵一起进了后座,俞鹿坐中间,大腿不得不和旁边两人贴在一起,已经是有点挤了。   一切就绪,车门关上,往前驶去。   因为和妮蒂娅不熟悉,俞鹿和她其实没有很多话题可聊。不过妮蒂娅倒是出乎意料地健谈,说话时,眼眸还一直饶有趣味地凝视着俞鹿,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气氛倒也没有尴尬。   言谈间,俞鹿感觉到,妮蒂娅小姐对猎隼的一些主要成员还挺熟悉的。   亚瑟后来召集的新成员,妮蒂娅似乎认识大半。而俞鹿却根本没机会结识那些人,反而还需要妮蒂娅去给她解释猎隼里的事。   由此可见,妮蒂娅小姐,和亚瑟的私交,应该很不错。不然,不会那么清楚这些事。   反倒是她自己,脱离了猎隼太久,久到已经有点融不进去了。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渐渐进入了市区,能看到街道和楼宇了。来到了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俞鹿身边的雇佣兵显然比在外面要放松一点儿了。   忽然,经过一个路口时,车子停了下来。俞鹿意外地侧头,看到了旁边是一家珠宝店。   “我在这里定了些东西,要下去取一下,就停五分钟左右。”妮蒂娅小姐抱歉地说了一声。   俞鹿被挤了一路,腿都麻了,正好也想下去走动一下,心想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笑着说:“没关系啊,我正好也可以下车透透气。”   “走吧。”   在赛金城,珠宝首饰店还是少见,它们基本都开在治安相对好点的富人区。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俞鹿不曾踏足过这里一次。   妮蒂娅被店员引进了里面。俞鹿散着步,也有点儿好奇地在珠宝店内走动,忽然间,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蓦地愣住了。   橱窗里有一对戒指,和亚瑟当年送给她的那对是一模一样的。   店员走过来,看到她的目光,就笑着介绍道:“您真有眼光,这对戒指是已经停产了的款式,店里只剩下最后一对了。”   俞鹿有些激动地说:“我要它了。”   算算时间,如今是年末,亚瑟的二十三岁生日也快到了。   而进度条,也已经走到了99%。   亚瑟说自己已经处理掉了那对戒指,俞鹿是不信的。不过他若是一直不肯拿出来,实际也和扔掉了差不多。   不知道在这里看到这对戒指,是不是冥冥的缘分安排。不知道买下来拿到亚瑟面前送给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款式很素净,价格其实不高。俞鹿婉拒了店员的礼盒,将戒指揣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妮蒂娅正好也提着小礼品袋出来了,说:“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也走吧。”   回到车子上,俞鹿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去世的母亲当年佩戴过的订婚对戒,因为意外损毁了,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好的工艺修补它。最近有事来赛金城,意外看到这家店可以修补,我就赶紧送来了。”妮蒂娅小姐有些怀念地抚摸着盒子,说:“也算是一种缘分和时机吧。”   前排开车的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俞鹿一眼,仿佛在有意无意地示威,接话道:“不错,妮蒂娅小姐,亚瑟少爷知道您这么重视和他的订婚宴,一定会很高兴的。”   俞鹿闻言,蓦地僵住了。   顿时,感觉到口袋里的戒指,烫手了起来。那种预备了小惊喜的雀跃心情,也一下子消失殆尽了。   也没注意到,妮蒂娅听见了管家的话,露出了一丝丝不自然的神色,似乎不想展开这个话题:“行了,别说了,天都要黑了,快回去吧。”   管家讪讪点头,在暗下去的街道里,将车子转了方向。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一瞬,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下巨大的刹车声。在刺耳的响声中,俞鹿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车厢就剧烈震动了一下。   “怦”一声巨响,玻璃飞溅。一辆急速冲来的车子,恶意地将他们所在的小车,当成了铁皮箱一样撞飞,残忍地逐寸挤扁。   混乱中,俞鹿的头不知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喉咙涌上了一股甜腥的气味,天旋地转,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   ……   仿佛昏迷了一个世纪,俞鹿细微地恢复了意识。痛苦地咳出了一口血,慢慢睁开了眼睛,朦胧间,看到了白炽灯,和一片很高的天花板。   原来这就是车祸的感觉。浑身的骨节与内脏,都已经痛得已经麻木。眼皮上凝结着干涸的血和白霜。微微张嘴,喘息时吁出的是白烟,肌肤传来了一阵针刺般的冰寒。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这么冷?   和她同在一辆车上的其他人呢?是谁撞的他们?   俞鹿没有急着挪动自己的位置,躺着,缓慢地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心脏就越发沉了下去。   座椅的安全设置救了她一命,身上没有严重的开放性骨折,但肋骨一定骨裂了,每一呼一吸都有刺痛。腹部紧张压痛,呼吸稍深就会加剧,让人冷汗直冒。应该是腹腔里的脏器受伤了。   俞鹿咬着牙,慢慢地扶着围墙,坐了起来,采取了半卧位,才让呼吸顺畅了一点儿。   在检查的时候手触到了口袋,那两枚戒指居然还在,也算是厉害,这样都没掉出去。   涣散的视野慢慢聚拢,俞鹿脑海里嗡地一声,发现这个地方――是一座冷库。   冷库说白了就是巨型冰箱。这里,似乎是用来冷藏肉类的。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点儿冰鲜肉类。这种冷库的温度都在零下。   俞鹿:“……”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以为这场车祸会结果了自己,结果,进度条还是在99%,没有变化。   系统:“宿主,我已经给你屏蔽了大量痛觉。不然以你目前的伤势,可不止是这种感觉。”   俞鹿:“你的意思是……”   系统:“没错,你的实际情况,比你以为的还要严重。”   俞鹿:“所以车祸是怎么来的?”   系统:“是妮蒂娅的仇家。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你不听也没关系。”   俞鹿:“……”   人时常存在一个误区,以为人体的温度,要降到和零度差不多才会冻死。其实不是,对人类这种恒温动物来说,抗寒能力比想象更脆弱。   体温被寒冷慢慢带走。低于三十二度时,生理颤抖会消失,将会昏昏欲睡。低于二十八度,人就会慢慢冻死。不幸中的唯一幸运是那个时候,人已基本失去意识,不会冷了。   在她醒来前,已经在这里躺了起码半个小时。受伤,失血,无疑都在加快死神的脚步。等俞鹿终于开始渐渐地听不见系统的声音,嘴唇也发麻的时候,就知道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奶奶的,这是什么窝囊的死法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几乎冻僵了的俞鹿,忽然感觉到了温暖――虚幻得好像在梦里。   那种温暖贴在了冰冷的皮肤上,被衬得滚烫,刺痛。   回光返照似的,她的眼珠慢慢转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搂入了一个颤抖的、火热的怀抱里。   “姐姐,姐姐……”   亚瑟的样子在她眼里只剩下了一个轮廓,只能听见他崩溃、惊惧的声音。   所以她也看不见,他衣衫上的血迹,满身严重的挫伤……这些都是在他得知消息后,单枪匹马地闯进来找她的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但似乎还是太迟了。   系统:“最后的1%进度条满了。”   俞鹿:“……谢了。”   大概这是系统给了她一个机会,在转移世界前与亚瑟告别。   也可以知道,亚瑟在这一刻已经不怪她了。   也好。总算比上辈子好多了。   许多叹息和遗憾,还有不舍,随着胸臆里的最后一口暖气,慢慢地泄了出去。   系统:“宿主,这次真的要走了。”   俞鹿:“……走吧。”   ……   怎么也捂不暖怀中的人的身体。   亚瑟跪在了地上,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将鼻子埋在了她再也不会动的胸骨上,抖如筛糠。   这一刻的他,似乎不是那个失去了一切又被爱人背叛后,心肠彻底冷硬下来的雇佣兵。   而是变回了十年前,那个饿肚子了只能翻窗户去厨房偷吃、连一把军刀也没有的小男孩。   时间也好像倒流回了十年前,在安达利亚的那个下午。他在那间寂静的制衣厂里,握紧了为他肩膀中枪、性命垂危的俞鹿的手。   同样的无能为力,和乘以数万倍的绝望。   人总是以为有一辈子漫长的时间可以想,慢慢赌气,慢慢和身边的人磨下去,再慢慢释怀。   可是,命运站在了残酷的刀尖上,出其不意地露出了微笑。   有太多遗憾没有完成,太多的话都来不及让爱人听见。   其实早已原谅了你。   其实都是在说气话。   其实只是想让你多疼我一点。   亚瑟的声音有些哽咽:“姐姐,我们做个约定。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你听完后,要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先从哪里说起呢……”亚瑟轻声地自言自语:“不如就先从我们相遇时说起吧。”   “你不知道,见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只是生气了,气疯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话。我一点也没有这么想。不是冲动的荷尔蒙作祟,我由始至终都只爱过你,也由始至终都非你不可。”   “我早就已经不怪你了。还有,戒指的事,你猜对了,我也是骗你的。我没有扔掉它,只是将它收藏了起来。其实那时候,看到你那么爱惜它,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和妮蒂娅也只是合作伙伴,像哥们一样。她的父亲接回了一个私生子,那个私生子和缇亚联手,跟她抢夺家产。为了凸显自己的强势,守住她去世的母亲留下的东西,她请了我帮忙,在她重病的父亲和所有仆人面前,演一出戏……我不该端着架子,仗着你忍让我,想看你吃醋。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是不是?”   怀中的俞鹿,依偎在他心口,面色苍白发蓝,眼睫上凝结满了白霜,如同一个安静的睡公主。   就在这时,她冻得僵直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两枚戒指一前一后,滚了下地。   “叮叮”的两下清脆响声,和着满室的寒霜。   是亚瑟最爱的人,此生对他的最后一句温柔的回应。 第129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5   (本章的作者有话要说里有2251字正文, 别屏蔽)   ――   俞鹿消失的这几天,老乔治虽然因为缺乏人手而稍有微词,但也没有真的追究。   这是因为老乔治也隐约知道, 俞鹿忽然要加快结束和哈里斯的协议婚姻,就是因为最近出现的这批猎隼的雇佣兵, 他们似乎是俞鹿以前的同伴, 共同经历了很多事。   确切来说, 她是因为当中那个叫做亚瑟的人,才会下此决定的。   那么她消失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私事也很正常。   但这个借口也只能骗骗老乔治,时间久了,俞鹿一直不出现的话, 根本瞒不住猎隼的其他成员, 也无法推进计划。   为了尽早让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帕特里克得到手术机会,即使亚瑟的内心再怎么不情愿,他也清楚,不能再无限期地将俞鹿拘禁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尽管这种疯狂的做法, 让他有一种变态的安全感。   赛金城中,有一个很杂很大的自由贸易市场,一个月只开放一天。   在里面,你可以买到非常难收集的稀有金属、加工好的医疗手术工具。这是老乔治筹备这场手术必去的地方。   而猎隼也在做离开的准备。   重生后,猎隼的成员变了很多,唯一不改的就是他们都是“荣登”联邦通缉榜, 顶上头颅非常值钱的罪犯, 决不能通过官方渠道离开――哪怕格阿马敦是一个小国家。因为它本身不可怕, 却可以招来狗皮药膏一样甩不掉的联邦军队。   旧猎隼可以在很多星球来去自如, 全靠他们用了多年时间建立起来、狡兔三窟的据点。整个组织被摧毁殆尽后, 从前的据点、积累的资源都没了。重建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目前的猎隼还不具备这一能力。   所以,猎隼这次来天琼星,其实是颇为冒险的举动。现在还要带着那么多器械离开这一颗陌生的星球,很多事情都需要调度,这就是亚瑟这些天在忙碌的事情。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打通了关系,找到了格阿马敦政府移民部门的负责人。   只是这家伙的性格非常谨慎多疑,贪心又胆小。搭上线以后,这家伙却表示希望和猎隼的负责人当面谈,不然,恕他不敢冒这个险。   就是那么地不凑巧,这个官员定的见面日期,与贸易集市的时间是同一天。   自由贸易集市是绝对不能错过的。毕竟错过这次,就要等一个月,猎隼已经拖延不了那么多的时间了。   最终,双方敲定了在集市这天的早上八点钟,猎隼的车子将俞鹿送去诊所,捎上老乔治再一起出发。   清晨,晨光蒙蒙亮。   俞鹿拖着酸软的双腿下了床,洗漱以后,用凉水拍了拍发烫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儿。回到房间中,床上已空无一人。   阳台外烟雾缭绕,隐约能看到打火机的红光。亚瑟的指间夹着烟,脸色阴郁,湿漉漉的金发凌乱地了拨在了脑后,显得颓废而性感。   俞鹿看了他片刻,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背后,悄悄地伸出手臂,暖洋洋的身躯靠了上去。   “亚瑟,我大概天黑前就会回来。”俞鹿将脸庞贴在了他宽阔的背上:“我们越快做好准备,就可以越快动身回去给帕特里克动手术了。”   言下之意,即她不可能会临阵逃脱。   亚瑟弹烟灰的手指微微一顿。俞鹿绕到了他的跟前,手臂搭上了他的肩,指腹插入了他亮晶晶的金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仰头,眯起妩媚的双眼,端详眼前这张美丽而阴鸷的脸庞。   亚瑟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她的腰,将她压近了自己。   这些日子,他见过了她无数不为人知的模样,眼睛失去焦距、说着胡话的模样,泪水湿润了整张脸的脆弱样子。但很神奇的是,在黑夜里的狼狈、脆弱甚至是凄惨,在天亮后,最终都会成为将她这朵玫瑰滋养得更加馥郁迷人的养分,浑身上下都是男人难以抗拒的妩媚气息。   明明告诉过自己无数次,这一次想拿住她,就不能再轻易陷进去,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还是会控制不住,为这样的她着迷。   亚瑟搂着她的腰的手,似乎紧了紧。   不过俞鹿没有抗拒,只是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温柔地踮起足尖,亲了亲亚瑟的嘴唇,说:“那我就出发了,我们晚些再见。”   在她主动亲上来的一刹那,亚瑟仿佛有些错愕,凝滞了一下。   他将她留在了身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虽然有了一种“我的宝贝谁也抢不走的满足感”,但其实,在做出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被她憎恶的心理准备   随意吧。不再去思考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需要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就是一直抱着这种看似强势蛮横,实则消极悲观的想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论他怎么对待俞鹿,她都仿佛没有丝毫火气,一直温顺地纵容着他,予取予求。   在清醒的时候,还会主动上来,亲吻将她关在这里的人……这怎么可能?   俞鹿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拎起了包包,开门准备下楼。   望着她渐渐远去、仿佛就要消失在晨曦里的身影,不知为何,亚瑟的心脏微微颤抖一下,久违地涌出一种难言的悸动,和没由来的不安感。   “等等。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思索的过程不超过一秒,亚瑟就听见了自己的喉咙里,传出了这么一句冲动的话语。   俞鹿闻言,惊讶地回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待会儿不是有正事要做么?”   这时,一个雇佣兵沿着走廊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通讯仪,说:“老大,格阿马敦的那个移民官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拉斐尔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亚瑟看向他,言简意赅:“让拉斐尔替我去谈。”   那雇佣兵一愣:“啊?可是……”   “我有急事。让他代我去谈,或者想办法拖延时间到我回来为止。”   显然,亚瑟的声音已经穿到了通讯仪那边去了。那头骤然爆出了拉斐尔不满的骂声,亚瑟面不改色地拿过了雇佣兵手里的通讯仪,切断了它,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   “亚瑟,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吗?这样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坐进了柔软宽敞的车后座,俞鹿侧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身边的人。   这趟出行,他们预留出了运载货物的空间,所以开了两辆车。除却两个充当雇佣兵的司机,每辆车子里还坐了两人。   因为亚瑟突然改变了主意,加入了这一趟行程,原定要跟去的一个雇佣兵就让了位置给亚瑟,不用跟了。   事实上,亚瑟也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匪夷所思。在大事上,他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感和分寸,绝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所以顶着俞鹿吃惊的注视,亚瑟似乎有些自恼,闷头钻进了前一辆车子的后座里,就不吭声了。   听见俞鹿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亚瑟忽然睁开了眼,眉头一动,仿佛很不愉快似的:“怎么,你想做的事,不可以让我跟着去看吗?”   口吻有些凶巴巴的。但不知为何,俞鹿却觉得他像一只被人踩到了尾巴、恼羞成怒的猫,心里有点儿好笑。   这样的亚瑟,好像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虽然不再有从前的百依百顺,但起码可爱又鲜活,有少年气的情绪起伏。比整天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要好多了。   进度条已经达到了99%,换言之,她跟亚瑟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能多待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吧。   俞鹿柔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陪我来,我很高兴的。”   亚瑟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脸色比刚才好看一些了。   ……   他们去诊所接走了老乔治,沿着笔直的公路,抵达了位于赛金城郊区的自由贸易市场。这里的位置偏僻荒芜,风又大又冷,周边见不到任何大型建筑,只除了前方人潮汹涌、热闹非凡的露天集市。   可想而知,平日里,要是没有集市的带动,这地方应该是鬼影也没一只的,荒凉得很。   人实在太多,道路拥挤,他们停下了车,在集市里耗了大半天,才买齐了东西。也算是不枉此行,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   离开时,天空已暮色四合。买来的东西将他们的车子空位都占满了。就这样满满当当地朝着城市开去。谁知天公与他们作对,似乎嫌他们这趟太过顺利,其中一辆车子在半路坏掉了,不得不停下来修车。   车前盖掀开了,一个雇佣兵叼着没点着的烟,趴在那密集的线路上检查,嘴中含糊地抱怨着:“妈的,赛金城这破地方,租来的车子就是不顶用。”   车厢里充满了汽油味,大家都受不了,走到了公路的围栏外通风透气。俞鹿和老乔治都时不时地看向自己的手表,有些忧虑。   他们给手术筹备的物资有一些具备生物活性,需要尽快回去接上恒温环境,否则就会失效。   那雇佣兵扔下了工具,说:“老大,这破车好像修不了了。现在把东西都搬到一辆车子上,那车最多还能坐两个人,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开车带着医生和东西先回去吧。我和皮特在这里等就行了。”   亚瑟的手肘撑着车门框,沉声道:“不妥。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温下雪,路封了的话,很难接你们回去。”   站在路边,冷还是其次,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目前代步的普通车子,和猎隼自己的车比不了,根本不具备在湿滑冰面上平稳开动的能力。道路一旦被飘雪冰封了,想回来接人就难上加难。   老乔治皱眉:“那怎么办,我可说好了,那些东西比你们更不能等。”   亚瑟顿了顿,淡淡地说:“截辆车吧。”   俞鹿:“……”   她居然一时分不清,亚瑟说的是究竟是截车还是劫车。   好吧,也许是两个都有,先礼后兵。   反正赛金城这地方乱得很,劫车连犯罪都算不上。   正在这时,远方还真的凑巧驶来了一辆小巧的车子。俞鹿正想看看是哪位倒霉蛋车主要被选中,就见到那辆车自己停下来了。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容露了出来――正是妮蒂娅小姐。她睁大了眸子:“亚瑟?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妮蒂娅的车前座坐了她的司机兼保镖,还有那个管家,后排放满了购物袋,大概她也是刚从哪里购物归来。刚好还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经过商量,俞鹿和亚瑟上了她的车子。另外的雇佣兵就带着老乔治和物资先行回城。   俞鹿本意是让亚瑟坐在后排的中间位置,因为他和妮蒂娅关系应该不错。   谁知亚瑟拉开了车门后,回头对她说:“你先进去。”   俞鹿有些不解,不过没多问,坐到了妮蒂娅旁边。亚瑟才随后坐了进来,关上了车门。   妮蒂娅的性格开朗健谈。和她待在密闭车厢里,也不会觉得沉闷。她对猎隼的很多事情、新人,似乎都很熟悉。有好些话题,俞鹿都插不进去,就垂头玩着手指,默默当一个听众。   低下头后,她雪白的脖颈和耳垂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亚瑟望了她一眼,在妮蒂娅说话时,他其实有些走神,时刻关注着俞鹿。 第130章 第五个黑化男主46   在一阵想要呕吐的强烈眩晕中, 俞鹿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露在衣裳外的肌肤,结了一层细碎透明的冰碴子。俞鹿冻得打了个哆嗦,惊愕地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空旷的冷库里。前方是排列成行、层层叠叠的空货架, 高高的天花板上,白炽灯与冷气出口相互夹杂, 冷白烟气毫不间断地释放出来。   她并不是躺着的姿势, 而是倚坐在了围墙边, 右手被迫上举,手腕被一只银亮的手铐圈住了,另一端捆在了一根布满红色锈迹的管道上。   管道是竖直的,给了她的手部一定的上下活动空间。但依然无法挣脱手铐, 也不能离开墙面站起来。如今, 贴着管道的那只手,肌肤已经冷得麻木。   记得他们最后遇到了一场车祸。为什么醒来后不是在医院,反而被人拷在了这里?   不管对方是谁,肯定都来者不善。俞鹿深吸了一口气, 忍着头晕和胃部翻腾的不适,用空着的那只手检查了一下自身,确定内脏和骨头都没事,只是有些脑震荡的后遗症,松了口气,这才敢活动身体。   依稀记得, 在那辆疯了的车子撞上来的一瞬间, 亚瑟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中, 紧紧地护着她的头颈……在黑暗颠荡的车厢中, 她只能看到亚瑟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 随后就是撞击的巨响了。   对了……亚瑟!他在哪里?!   俞鹿的尾椎骨坐得发疼, 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很快就在数米外的一条管道边上,看见了亚瑟!   他的衣裳血迹斑斑。也是被人用和她一样的方式,拷在了墙壁的管道处,脖颈无力地垂着。漂亮的金发挡住了脸颊,看不见他的面孔,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俞鹿瞳孔猛缩,失声道:“亚瑟,亚瑟!你没事吧!”   她心慌至极,已经顾不得叫声会不会引来其他人了,只想立刻确认亚瑟的安危。   好在,叫了大概一分多钟,俞鹿都要绝望之际,忽然看见了亚瑟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抬起了头来,露出了额角的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凝结的暗血粘着冰霜,触目惊心。   慢慢地,那虚弱的目光聚拢在了俞鹿的脸上。   亚瑟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   俞鹿急忙道:“亚瑟,你先别急着动,看看自己身上骨头有没断?”   亚瑟却道:“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脑震荡。别管我了,你先看看你自己。”   亚瑟照她的话做了。跟保罗学了那么多年的医学知识,稍微检查一下就知道自己情况如何:“我没事。”   俞鹿听了这话,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雇佣兵强悍过人的身体素质,以及在应对突发事故时的丰富经验,都帮上了大忙。在生死一瞬间,将车祸对人体的冲击力降低到了最小。不管其中有没有命运之子的不死光环给他们增添幸运值,这也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即使眼下情况不明朗,但至少两人都无迫切的生命威胁,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是什么地方?是撞我们的人带我们来的吗?”俞鹿动了动发麻的那只手,嘴唇轻微哆嗦着:“这里实在太冷了,我们得赶快出去。”   说着,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亚瑟的表情慢慢严肃了起来。   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有六米以上,就算使劲伸直了腿,也够不上彼此,无法靠在一起取暖。自然,也无从抛衣服过去。   理论上说,女人体脂更多,是比男人更耐寒的。可这条理论在两人体格悬殊的情况下并不成立。   亚瑟耐得住寒冷,俞鹿不行。她大概没有发现自己此刻的面色有多糟糕。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过去你那边。”亚瑟看了一眼头顶的手拷,沉声道。   “你能掰断手铐吗?不行吧……”俞鹿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惊恐地看着他的动作――亚瑟低头,咬牙掰住了大拇指,仿佛将它当成了一块积木,硬生生地将大拇指的关节给卸下来了!   镣铐很小,内缘虽然不锋利,可也是薄薄的一道,亚瑟的手又那么大。纵然拇指已经脱臼,可挤压和拖曳之下,也依然逐寸逐寸地在亚瑟的皮肤上刮出了红痕。   十指连心,光看画面都能想象到那是何等的痛苦!   “亚瑟……”俞鹿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亚瑟咬着牙,额角涌出了豆大的冷汗,忍着痛苦没有喊出声,狠而快地往外拖拽,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酷刑。“啪咔”一声,他重新将拇指接了回去,一气呵成,后脑勺靠在了墙上,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就站了起来,快步跑向俞鹿,从身后抱住了她。关着他们的人也算百密一疏,选择冷库这个地方必然是为了折磨他们,也收走了亚瑟的武器,却忘记扒掉他们的外套。亚瑟用自己的外套裹紧了俞鹿,将她包了起来。   年轻男人的身体是天然的火炉,俞鹿浑身颤抖,虽然还有一只手不能伸进来,可还是觉得暖和了很多,内心生出了无穷的依赖。也很心疼地抓起了亚瑟那只挣脱手铐的手,在细细地看。   “别乱动,我看看。”亚瑟轻声道,抬头,皱眉看了一下她的手铐。   俞鹿想到刚才那一幕,就觉得腿肚子发软,咽了口唾沫,说:“如果你要掰我大拇指,先让我咬着衣服。”   亚瑟看了她一眼,说:“想什么呢,你没有接受过训练,不行的。”   他摘下了自己的围巾,将俞鹿那只裸露的手密密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尽量避免冻伤。   “但我们这样就出不去了吧。”俞鹿低头,半晌,下决心道:“亚瑟,你既然已经脱身了,就出去找救兵吧,别守着我了。反正抓我们的人一直没出现,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救我。”   亚瑟瞬间就否决了:“不行!”   且不说他回来的时间不可估算,就算将衣服都留给俞鹿,她也未必熬得过这段时间。更重要的是,万一在离开中途那些人回来了,发现他不见了,那么,被拷在这里的俞鹿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将会得到严重的报复。   “可是……”   “别怕,他们既然不杀我们,就是有所图谋。”亚瑟也冷得很,低头,在俞鹿的颈边喷着热气,耳语:“别害怕,我们不会有事的。在被抓走的路上,我有醒过。”   俞鹿瞪大眼睛,用目光询问他怎么回事。   亚瑟就挑了一些讲。   坐在前座的妮蒂娅家的管家,还有她的司机兼保镖,因为首当其冲,两具身体在变形的驾驶座内,直接被碾压成了一滩肉酱。而后座三人虽然活了下来,也有了自卫动作,却也都瞬间晕死了过去,被人弄上了车子。   体格的差别,让亚瑟在中途有过短暂清醒,但那时的他满身挫伤,头也眩晕到了极致,还被绑了起来。在敌众我寡、俞鹿也昏迷的情况下,反抗的失败率很高,只能养光韬晦。于是亚瑟没有声张,将一枚追踪器贴在了座椅底下。   车祸那么大的事一定瞒不住。等猎隼的人发现亚瑟没有回来时,自然会循着追踪器的信号来救人。   俞鹿想到了昔日的同伴,稍微安心了一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袭击吗?”   “据我推断,对方是妮蒂娅的敌人。”亚瑟沉声说:“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送我们离开联邦母星的缇亚?”   俞鹿的脸色有了一瞬的不自然,轻轻点了点头。   “妮蒂娅的父亲,就是缇亚的叔叔,那位大富豪。她是富商的独女,但母亲早逝,父亲又重男轻女,从小就很看重缇亚,似乎想越过亲生女儿让侄子做接班人。如果不是后面几年,缇亚欠赌债的事情暴露了,妮蒂娅都不一定有机会接管家族生意。本来以为就此安枕无忧,谁知道不久前,那个富商重病了,还在这时接回了一个私生子。那家伙和缇亚勾结在了一起,对付妮蒂娅。”   没想到当年的合作方,会变成今日的敌人。   也难怪妮蒂娅看起来那么成熟干练。如此复杂的家庭背景,怎么可能培养出一个天真单纯的大小姐,不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俞鹿听得入神:“也就是说,那伙人其实是想对付妮蒂娅,只是不小心牵连到了我们?”   亚瑟艰涩道:“不错。但他们可能是认出了我,才会将我们带走的。”   “别责怪自己,如果不是你在那时候保护了我,说不定在车子撞上来的时候我就没命了。”俞鹿情不自禁地挨得亚瑟更近了一点:“那……你和妮蒂娅的合作是怎么回事?”   “妮蒂娅不希望属于自己和母亲的财产被来路不明的人抢走,因此需要明面上牢不可分的资源支持,来让对方有所忌惮、知难而退,所以假意和我结合。同时,她也预料到了,等她父亲死后,家族一定会爆发内乱,猎隼对她的保护和武力支持是极为重要的。”亚瑟收紧了手臂,寒声说:“而她给我的许诺是,等度过了这段时期,她会用家族力量,全力帮助猎隼重新渗入联邦政府,去寻找革新派――报仇。”   俞鹿心里一跳。   四年前猎隼的那场灾祸,一切的源头就是革新派。头两年,革新派的势力几可遮天,对他们的追捕也很紧。不过最近两年因为涌出了新的政党,稍有回落趋势。   这个仇,猎隼不可能不报。   当年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队友死在眼前,支撑着很多雇佣兵走到今天的,就是有一天可以手刃仇人的希望。   在未来的剧情里,也明确写过,亚瑟最终会带领着新猎隼得偿所愿且全身而退。   那是很遥远的未来的新冒险了。不过俞鹿知道,不需要为这个目标担心。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取暖,说着话。好一会儿,俞鹿才意识到了,这竟是他们重逢以来最心平气和的一段相处时间,你问我答。没有激情燃沸的缠绵,也没有互相伤害和刺探,心中陡生感慨。   也好,最后这1%的进度条的时间,至少还是美好的。   亚瑟也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眉眼一敛,沉默了下去。   他别开头,看着远处半晌,忽然,低声开口:“俞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别问。”俞鹿抬手,温柔地按住了他的嘴唇:“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当年要这么做,也知道你心里早已猜测过答案。但我不能告诉你真正的原因,说了你也不可能会相信。因为它很荒谬。”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相信?我只想你如实告诉我。”   “为你好。”   亚瑟惊诧地看着她。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有这一句。   没有狡辩和花言巧语,平实的一句“为你好”。本该是讽刺的,可俞鹿的神态却很认真,平和,甚至还重复了一次:“你没听错。我当年推你下去,是‘为你好’。”   “……”   俞鹿凝视着他,失笑摇了摇头:“你看,我就说你不会相信。不过不怪你。因为从结果上说,我推你下去就是为了让你死。你能获救是万分之一的概率。这是事实。”   亚瑟的眼眸中,有愕然,有怀疑,也有动摇与挣扎。   俞鹿缩进了一下身体,低声说:“而我……即使知道这样是为你好,也觉得十分愧疚。如果有别的选择,我绝对不会这样辜负你。这几年的经历,也算是对我那个举动的惩罚吧。”   亚瑟呼吸微微急促,仿佛还欲质问下去,俞鹿却已疲惫地垂下了头,说:“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纵然缩在了亚瑟怀中,俞鹿的体温还是在渐渐地流失,精神开始有点不济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货架后面的仓库门,传来了打开的声音,和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俞鹿问:“是拉斐尔他们来了吗?”   亚瑟静静听了片刻,寒声道:“我看不是。”   他将外套留给了俞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瞬间跳了起来,在仓库附近找到了一根很粗的铁棒,掂在了手里,挡在了俞鹿面前。   很快,那阵足音接近了他们。   俞鹿倒吸了一口气。   一、二、三……眼前是五个陌生的男人,而且其中两人的手中都有枪!   这个地方没有监控,发现亚瑟居然挣脱了手铐,几人的表情顿时有些忌惮。   他们是被委托来看管人质的,虽然不是很清楚人质的底细,但都大致知道,这个高大俊美、仿佛贵族的金发年轻男人,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存在。   别的不说,就此刻亚瑟脸上那种阴鸷冰冷、充满戾气的表情,就让几人头皮发麻,即使知道对方受了伤也不敢掉以轻心。   而亚瑟毕竟是在猎隼成长的,见多了形形色色的雇佣兵,一扫这几人的体格,就能大致看出他们的水准,以及弱点。很显然这几人并不是标准的雇佣兵。   其中一个刀疤壮汉沉不住气,对最边角的人怒道:“你他娘的是怎么拷人的,他怎么能挣脱出来!”   “我真的拷好了,妈的,我怎么会知道他能弄掉手铐!”   刀疤男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又阴又毒的目光看向了亚瑟:“小子,你老实交代,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信号追踪器!”   俞鹿和亚瑟,表面不显,同时内心一凛。从这句话捕捉到了同一个信息――对方知道自己被追踪了,说明猎隼已经有所行动,让他们警觉了!以猎隼的本事,不该从很远的地方就打草惊蛇,一定是已经到了附近,只不过还需要更准确地寻找位置罢了。   这些人在察觉后会来逼问亚瑟,也说明了他们根本没察觉自己的车子被做了手脚,才会怀疑是亚瑟本人携带了追踪器。   “我早说了别留着他们的命,早弄死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要不是上头说了可能留着有用,我他妈也不会将人带回来……操,别废话了,上!”   两人挥舞着武器,一哄而上。有枪的那人的手指还未扣动扳机,已被亚瑟一脚踢飞了枪支。在惊痛的叫声中,枪猛飞出去,砸在了货架之间,滚到了底下去。那人的手腕已被强劲的一脚直接踹碎!   余下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同时冲了上来。亚瑟就如同一头逞凶斗狠的雄狮,撕扯着敌人!   纵然格斗术和体格都是一等一的高超,可因为低温、受伤的影响,再加上遭到了围攻,他还是会无可避免地被那些铁棍砸到后背、手臂上。血花渐渐冒开。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要咆哮着拦在角落前,绝对不让任何人靠近背后的人。   那五个人终究不是他的对手,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被逐一放倒了,亚瑟的身子也摇摇欲坠。头部遭到了几次重击,喘着气,眼前都是重影,只听得见俞鹿焦急喊他的声音。   万幸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砰”的一声推门声。众多脚步声鱼贯而入,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了货架后!   拉斐尔手里还拿着枪,进来后,定睛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怒骂:“我操,他们在这里!快救人!”   是猎隼的同伴来了!俞鹿激动得颤抖了起来,不能自已,几个一起突入的雇佣兵迅速分散开来,搜寻这个仓库,确定没有藏人。拉斐尔收起了枪,跑上前来,拿出了工具包:“别乱动,我现在给你拆解手铐。”   俞鹿想起了什么,往门口方向伸直脖子看去:“对了,和我们一起被抓的还有妮蒂娅!”   拉斐尔嗤了一声:“你都这样了还有空想她。别担心,已经弄车上去了。”   “那就好。”   亚瑟没有什么力气了,坐在了一个箱子上,休息了片刻,开始去绑地上的几个那绑匪。他们要么成了猪头,昏死了过去,要么在低声哀嚎。   猛然间,亚瑟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刀疤男的手探进怀中做了一个动作,心中一凛,怒吼一声,扑了上去,使劲地压制住了他,从刀疤男怀里抢出了一枚微型炸弹!   亚瑟脸色剧变。   炸弹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180秒。   刀疤男喘着气,狞笑道:“老子干这个也不只为了求财,如果没干好我也活不下去。我今天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   未尽的话语止于了一声“砰”。刀疤男被愤怒的亚瑟一枪爆头了。   但这也无济于事,因为炸弹已经启动了。   这货架间的方寸之地,只有俞鹿、拉斐尔和亚瑟三人。   冷库外就有猎隼的车子和人员,三分钟的时间,确实仓促,要做到集合、撤离出安全距离,需要争分夺秒。但至少人员不会大面积伤亡。   但俞鹿走不了。她的手铐根本无法在两分多钟的时间内拆解。就算赶上了,她也跑不出安全距离!   “我操……”拉斐尔的表情也极为难看,手下加快了拆解动作,同时对着通讯仪怒吼:“所有人马上撤出冷库!有炸弹!”   亚瑟盯着这枚缠满了电线的炸弹,目光慢慢暗了,似是做了一个决定。   俞鹿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意识到了什么,惊怒地大叫:“亚瑟!不要干傻事!不用管我,你们快走!快走啊!”   她还有1%的进度条就能离开这里了,根本没必要救她,救了也是白搭。这个结局一定就是她的归宿了。亚瑟和拉斐尔带着人赶紧跑,才是正确的走向!   无奈,不管俞鹿怎么叫嚷反抗,都没有用。   “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亚瑟别过了头,低声说。   俞鹿真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不能剧透,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不用你替我送死!你又想重蹈覆辙了吗?想被我害死了吗?听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可很快就会忘记你了!”   “忘就忘。”亚瑟深吸口气,根本不看她,夺走了一个通讯仪,就朝门外跑去了:“拉斐尔,她就交给你了。给我准备一辆车,快!”   俞鹿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她尖声踢打,叫喊,愤怒地叫嚷,都阻止不了亚瑟送死的步伐。   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就是一个冷漠的、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知道亚瑟是要带着炸弹远离冷库。因为她移动不了,所以只好让危险源离开。可三分钟不到的时间,真的足够亚瑟自己跑掉吗?!   不是说了恨她么?为什么在生死关头,还是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从来没有觉得一百多秒是如此地漫长。俞鹿绝望又恐惧,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就在某一瞬间,四周地动山摇。   东南方向的天空,发生了一场惊天的爆炸声,天地变色,冲天火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倒计时结束了。   拉斐尔的手也难得地颤抖,按住了通讯仪,哑声道:“亚瑟,喂?你他妈的没死就回句话!”   通讯仪里,没有任何回声。   ……   身体在强烈的刺激下承受不住,俞鹿被拉斐尔抱出冷库时,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自己放在被子上,打着吊瓶的手。   这里是一间干净且安静病房。病床的床头放了一叠报纸,报纸的名字昭示出了这间医院的所在地,已经不是赛金城了。   甚至不是格阿马敦,天琼星。   而是另一个星球。   俞鹿:“……”   怎么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   系统:“宿主,你醒啦。当然熟悉啦,你在这个世界已经进了好多次医院了呢。”   俞鹿咬牙切齿:“不,我说的熟悉,指的是‘说好了进度条会到100%,但醒来后根本没走’这件事!”   系统:“……”   它有点儿心虚地说:“是这样的。宿主,本来预计的结局就和你想的一样,你会被那场爆炸终结。但是,最后关头,亚瑟选择了为你独自承担这份危险,所以,你又留下来了。”   俞鹿:“…………”   系统:“这已经是第二次离开失败了,剧情也再次改变了。根据我的推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最后这1%,很可能要等你寿终正寝的时候才会填满。这样才有利于你灵魂的稳定性。”   俞鹿愣了愣,忽然明白了系统的言下之意:“也就是说……”   系统:“也就是说,在你活到自然老去之前,都不会再离开这个世界了。”   俞鹿:“!!!”   她呆呆地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忽然听见了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勉强抬头看去,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发现她醒了,几人都是一愣。   保罗率先反应过来,走到床头,激动地说:“你终于醒了,觉得怎么样?”   俞鹿侧了侧头,才发现自己的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布。   拉斐尔“啧”了一声,伸出两只手指,轻轻地固定住了她的头,轻斥她:“老实点,别乱晃,你有脑震荡,还脑出血了。要不是及时发现了,人怕是不好了。”   “我……有点头晕。很严重吗?”   保罗安慰她:“不严重,醒来就好了。就是可能会造成一些记忆缺损和空白,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睡了多久?这是什么地方?”   “几天时间。”拉斐尔说了一个地名,在床头坐了下来,说:“别担心,我们已经安全离开。这里是我们的新地盘,帕特里克也在这里,就在你头上的房间养伤。”   “什么!帕特里克……”俞鹿挣扎着想起身:“我要去看看他。他还有手术要做……”   “手术已经做完了。是我和老乔治一起做的。”保罗推了推眼镜,说:“虽然那些知识有点陌生,不过我去当一个手术助手,还是绰绰有余的。或许我也该多接触这些新知识了。”   俞鹿紧张道:“那手术的结果怎么样?”   拉斐尔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瞥她说:“还算是成功,目前正在观察中,不能探视。你早点养好伤,我带你去看他。”   俞鹿到底是刚醒来,精神不济,连胃口也不好,说了一会儿话,就又睡过去了。   到了晚间,她再次醒来,终于说自己饿了。   人手不够,有空的雇佣兵都来照顾伤员了。保罗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小桌子上。吃着的时候,好几个雇佣兵知道她醒了,都来探望她,看她精神不错,还赖在了病房里不走,在聊天。   就在俞鹿喝了两碗粥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拉斐尔吊儿郎当道:“进来。”   门开了,纳森推着一架轮椅,进了病房。轮椅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一条腿缠满了绷带,不是亚瑟又是谁。   巴顿笑道:“亚瑟来了,快进来吧。”   俞鹿却看了看四周的人的表情,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疑惑,问道:“纳森,你推着的人是谁啊?”   众人都愣住了。   亚瑟猛地抬头,仿佛懵了,如遭雷击。   拉斐尔闻言,差点儿没坐稳,惊道:“你不记得他是谁了?”   俞鹿睁眼,无辜地摇了摇头。   纳森一张粗犷的脸急吼吼地伸到了俞鹿前方:“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肯定记得,你是纳森。”   众人都围上去问了一圈,结果俞鹿全都记得他们是谁,唯独对亚瑟没有印象。   确实,她从醒来开始就没有问过一句亚瑟的情况。如果她还记得亚瑟,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巴顿的下巴已经掉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唔,可能是脑出血和脑震荡的后遗症吧。车祸后,部分伤者的确会出现记忆缺损,缺损什么是因人而异的。”保罗沉吟:“这个需要再观察一下,好一些的情况是过几天就能恢复。”   拉斐尔纳罕地看着俞鹿头上的纱布,问:“那不好的情况呢?”   保罗摊手:“就一辈子不能恢复了。”   “没关系啊,我还记得大家,我也没发现自己忘了什么。”俞鹿笑了起来:“能被忘掉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从进门开始,亚瑟的脸色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目中还是隐隐带了期待和喜悦的。   而此刻,他面上的血色,已彻底褪尽。嘴角僵硬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舌头发僵,说不出一个字。   俞鹿仿佛真的当他是陌生人,没有多关注他。不久后就说了句“我有点累了”。众人看她刚醒来,有了倦意,也不好继续打扰,就都走了,还给她熄了灯。   俞鹿缩进了被窝里,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毕竟没有受很重的伤,翌日,她的精神好多了。保罗来探视过她,表示她可以下床活动了。   俞鹿先去了楼上看帕特里克。隔着玻璃,她看到了阔别四年的人,眼眶一热。   帕特里克安然地躺在了床上。虽然身体的病痛让他看起来消瘦了一些,但并未有自艾自怜之貌,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高贵风采,一如往常。   俞鹿放下心来,看了一会儿,就默默地离开了。   这座私立小医院如今已是猎隼的地盘,楼下是一片花园。   这里是星球的南半球,此时正值夏季。花园里郁郁葱葱的,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香味。俞鹿慢慢下了楼,在花园里坐着吹风。忽然,听见了身后有一阵轮椅碾压青草的声音。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叫了她一句:“午安,你在这里吹风吗?”   俞鹿转过身,眨了眨眼:“咦,是你啊。”   “对,是我。”亚瑟的心中七上八下的,见她没有昨天的生疏排斥了,心道她应当是短时记忆缺损,此时已经记起他来了,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感激起了上天。   哪知道俞鹿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地狱。   “我记得你,你是昨天来探望我的人。”俞鹿好奇地看着他:“你真的是我认识的人吗?我们什么关系啊?”   亚瑟瞬间就静了。他抬头,那双暗绿的眸子,仿佛漾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隔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叫亚瑟,是你的恋人。”   “恋人?”俞鹿面上闪过了警惕,怀疑地看着他:“你有证据吗?我们有合照吗,拿来看看?”   “没有。”   “那是有结婚?”   “也没有。”   俞鹿皱眉:“那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懵懂的表情,让亚瑟感到难以呼吸,难受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低下了头,在衣服里掏了掏,抽出了项链,项链上串了两个戒指:“这个能当证据吗?”   俞鹿的眼眸微微一闪,说:“这是什么?”   “我当年向你求婚的戒指。”   俞鹿说:“那我肯定没有答应你,不然戒指怎么会在你那里。”   亚瑟的眼睑陡然红了,捏紧了戒指,哑声道:“不是的,你答应了我的。你收下了戒指,还很珍惜它……”   俞鹿挠了挠腮:“哦,是吗,可我都忘记了。再说了,按你的说法,我即使收下了,也还给你了吧。”   亚瑟的心,沉了下去。   他曾经以为,当年的事已经足够绝望了。在带着炸弹离开冷库时,听见她在背后嘶声大叫,才感觉到了更深一层的悔恨,与浓浓的绝望。   才发现,如果就这么死去,他有太多遗憾都没有完成,太多的话都来不及告诉俞鹿。   戒指我没有扔掉。   其实那些难听的话都不是我的真心。   只是想要你多疼我,才会幼稚地说那些伤人伤己的话。   其实我还爱你,我非你不可。   ……   总以为来日方长,但更多时候,世事无常。   早点坦诚,早点去爱,别等到无法挽回之日,才后悔当初恣意妄为,挥霍了本该珍惜的时间和本该好好牵着的人。   无奈,到了也许要赴死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这一点。   将炸弹带到了安全范围之外,亚瑟已经来不及跑出足够的距离了。却万幸地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土坡。土坡下有一个水潭。借助它们的保护,炸弹的威力被稀释了,亚瑟最终活着,被赶来的猎隼成员救回去了。   劫后余生,得知俞鹿醒来后,他立刻就想见到她。却一见面就蒙受了巨大的打击。   原来对他来说,最深的绝望,是爱恨一笔勾销,是人回来了,却被告知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也无法解开心结了。   他不能接受。不可能接受俞鹿忘掉彼此共同经历过的一切。   亚瑟踉跄地摇动轮椅,想离开这里,否则,他怕自己会当场失态。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背后传来一声轻哼:“行了,回来吧。”   亚瑟呆了呆,停住了。回头就看见俞鹿抱着手臂,有些揶揄地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就是熟悉的她。   “……”亚瑟难得懵了片刻,明白过来,忽然就恼了:“你骗我?!”   “你不怕死地去当英雄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就让我忘了你的吗?怎么样,爽不爽。”俞鹿回忆起当时被他无视的那一幕,就暗暗磨牙。   之所以醒来后如此沉得住气,不问亚瑟的下落,也是因为她知道,命运之子要是死了或者残了,世界线早就已经崩盘了。所以,亚瑟肯定还活蹦乱跳着。   俞鹿伸出了手,捏着亚瑟的下巴,眯眼,左右端详,悠悠道:“一百八十秒。”   亚瑟:“……”   “我本来想晾你一百八十个小时的,现在才十八个小时不到。”   亚瑟:“…………”   却见到,她话音落下以后,表情慢慢地温柔了下来,还带了一丝丝的笑意。   随即,俞鹿就弯下了腰,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轻如鹅毛的一下触碰,温柔得仿佛春天的积雪都融化了。   也许是大起大落得太快了,这一瞬间,亚瑟心如擂鼓,那是久违的一种心花绽放的感觉,竟是很没有出息地屏住了呼吸。   “晾着你十八个小时,是想让你涨点教训,让你不听话。”俞鹿摸了摸他的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笑了笑:“而这个,是感谢你救了我。”   亚瑟呼吸微微加促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我现在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了。”俞鹿沉吟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受到系统的阻碍,看来,进度条二度崩溃后,对她的限制真的减弱了:“如果你跟着我去了室女星,对你而言,会遇到比‘受伤并被妮蒂娅救走’更糟糕的情况。”   亚瑟一愣,脸色渐渐凝重:“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我可以未卜先知,你相信么?”   惊讶之色在亚瑟面上稍纵即逝。俞鹿不等他提问,就继续说:“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从安达利亚撤去拉塔罗舌的路上,遇到了敌对的雇佣兵团’白鸥’的袭击,导致车子翻了。如果不是我在事故发生前,就切断了安全带和光脑的连接,先爬了出来,可能我们四个人都会被困在着火的车子里。”   “如果我告诉你,我预料到了这个袭击,只不过,我当时受了某种限制,不能将未卜先知的内容告诉你们,你是不是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切开安全带了?”俞鹿一哂,摇了摇头:“说起来,你哥哥当年还因为这件事,怀疑过我是奸细呢。”   能说出真心话的感觉太爽了!她根本不想停下来!   亚瑟的记忆力超群,显然也记得这回事。猛地一抬头,无比震惊地看着俞鹿。   在这一刻,很多记忆长河里有些违和的碎片,俞鹿那些一闪而过的小聪明,似是而非的提醒,都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勾勒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却又找不到更好解释的事实。   他早有察觉到异常。但因为这个真相太匪夷所思,反而从来没有怀疑过它是真的。   此时被点出了根本。很多以前没有太过在意的细节,也都浮出水面,连成一条线了。   其实早该明白的。   十年前的俞鹿,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刚认识不久的他,为他一个小屁孩挡枪。那么,她又怎么会在相处了好几年、感情更深的时候,在没有到达绝境的情况下,突然将他推下转移舰。   一定是事出有因的吧。   之前那四年,亚瑟一度很想这样说服自己。只是,他从来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给俞鹿开脱,因此,反而怨恨起了自己的没出息和不死心。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俞鹿说完了以后,爽是爽了,其实也有些忐忑。   不知道亚瑟会不会信她这番无稽之谈。毕竟她没有任何切实证据,也不能扒开脑海让他看看系统的存在。   忽然,她的腰猛地被抱住了。亚瑟紧紧地搂着她,埋首在她腹上,眼眶通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俞鹿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亚瑟紧了紧手臂,说:“我相信你。”   “那就好。走了。”   亚瑟一听,就有些仓皇地抬头看着她。   俞鹿一愣,笑着说:“想什么呢你。我不会走了,我喜欢猎隼,我会永远留在这里,也会陪着你。”   她其实不能很明确地分清自己对亚瑟的感情。也许在爱里还掺杂了许多的怜爱和欣赏,以及最近因为突破了肉|体关系那条线,而突飞猛进的新维度的激情。   她也是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会遇到这么疯狂的感情,这么深的执念。亚瑟就像一只忠心不二的小狼犬,第一眼认定了她,就一直跟着她。即使被她狠狠伤害过,重逢以后,也没有真的报复回来,嘴巴永远比心肠硬。   这辈子,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投注这样的感情在她身上了。   或许他们都是凭着直觉去横冲直撞的人。现在这样很快乐,那就继续下去。   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余生都抛不下亚瑟了。   不会再抛弃亚瑟第二次了。   俞鹿并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对亚瑟而言,已经是从来没有奢望过的承诺了,让他的眼眶也涌出了酸意。   她只是翘起了嘴角,微微低下头,乌黑的眸子凝视着他,一如当年刚认识时的模样。   “走了。我们到处逛逛吧。” 第131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   炙热的日头悬挂在天际, 沙土地被照得白灿灿的,仿佛要冒出烟儿来。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   一望无际的麦田旁,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棵树。树冠的影子, 被浓缩成了一块浓黑的斑, 在那底下, 站着一老一少两人。   年长的那人,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子。身形干瘦, 精神矍铄, 穿着一袭深蓝色颇具异族风情的长袍,脖子上串着珠链,站得笔直, 目光不住地往山路的尽头看去, 似乎是在等人。   年少的人, 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相憨厚,眼小唇厚,肤色黝黑, 因常年在山间奔跑, 双颧晒得有点发红。大概是等得无聊了,他蹲在了地上,摘下帽子, 给自己扇了扇风,抱怨道:“爷爷, 中午时间都快过去了。那位姑奶奶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了早上就会来的么?”   “从泉州来昆西的山路那么难走, 迟到也是很正常的, 耐心!”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 声如洪钟,又警告地瞪了一眼孙子:“什么‘姑奶奶’,从哪里学来的混账话。等下要来的是我们昆西的大恩人的掌上明珠。没有俞家哪有我们的今天。等会儿见了人以后,要叫俞小姐。听见了没有?”   这老人是昆西的村长洪伯。少年名叫阿齐,是他的孙子。   阿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擦了擦鬓角的汗,又用帽子扇了扇帽子。   如今,外头的世道并不平静。五年前,庚朝的末代帝王登基,随后遭到佞臣软禁。各地的军阀势力,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在冲击下,庚朝政府名存实亡。华国的大好河山,为军阀所占,四分五裂。   国内战火不熄,民生凋敝。外头又有群狼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数之不绝。整个国家都处于剧烈的变革之中。   昆西,就位于华国的西南腹地,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神秘广袤的高原上。古时候,由于地势阻隔,道路不便,昆西的环境较为封闭,不与州府通人烟,因而衍生出了颇为独特的异族文明。时至今日,在周遭动荡的局势中,也是一个动乱较少、比较平和的地区。   老人口中的俞家,往祖上数三代,曾是庚朝的巡抚大人,堂堂正二品大官,还被下派来任过西南总督一职。在任十五年,都十分照拂昆西。不仅彻底清理了嚣张的山中马贼,还为深居山中的人们修了山路,引入了学堂和教育,影响很深远。   到了最近两代,俞家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官场,来到了昆西以南一百多公里的泉州经商,如今是泉州首富,还时不时会往昆西捐钱。也无怪乎昆西的人们会将俞家当成了这片土地的大恩人。   就是万没想到,今年夏天,恩人突地丢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   这个烫手山芋,是俞家最近一代的千金小姐,名唤俞鹿。   如今的俞家老爷,膝下有一子一女,这对子女的年纪相差了十五年。俞夫人生小女儿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怀孕时遭了不少罪。月份不足,孩子就发动了。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俞鹿出生下来,身子骨就非常娇弱,养了几年,才养得跟正常孩子一样。   高龄得女,来之不易,夫妻俩都将这个宝贝小女儿当成了眼珠子一样疼爱,几乎是予取予求的。   三年前,这位千金小姐突然对西洋绘画感兴趣了。那时候,海禁刚开,她就想去洋人的地方学画。俞老爷本来不同意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过,在俞鹿跑去央求哥哥、哥哥再代为转达后,俞老爷最终还是满足了她。   今年春天,俞鹿学成回来,十八岁水灵灵的年纪,一回到家里,就被俞老爷安排了一桩婚约,对象是泉州本地的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公子。   庚朝政府毕竟只灭亡了五年,俞老爷是在封建社会的背景文化下成长的,某些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虽然很疼爱这个女儿,可也是封建家长式的疼爱,思想很保守。在婚姻大事上,依然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一套。   无奈,留洋归来的女儿,见过外头的花花世界,早已不肯吃父亲这一套了,很不配合,不但经常爽约,还尽做一些在俞老爷看来作风过于张扬、不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事。譬如频繁地参加交谊舞会,出入洋人扎堆的画室,还喜欢画那种衣不蔽体的西洋画……   被俞老爷说了几次,什么“堂堂千金小姐,居然画那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也依然任性,我行我素,让俞老爷大为恼火。   泉州就那么大,这些风声,没多久也传进了那位婚约对象的耳中了。   对方的家族在泉州本地有头有脸,那位公子本人,着实被俞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却又忧虑她这么高调的作风,不改改的话,以后结婚了自己家会遭到非议。于是,某次见面,就暗示了俞鹿,结婚以后要收心,做个贤妻良母,在家里相夫教子。结果,那位俞小姐当场就拉下了脸,争执之间,她还站起来泼了对方一杯红酒,才扬长而去。   那公子哥被当众泼酒,颜面尽失。本来推进得好好的婚事,也就搁置了下来了。   俞老爷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万分后悔自己宠坏了女儿,以至于让她今日这么无法无天,性子刁蛮。让俞鹿去给那位公子道个歉,她也不愿意,父女关系闹僵了。   于是,俞老爷就狠下心,枉顾俞夫人的劝阻,趁着长子不在家时,将女儿送到了昆西来。   在这个没有电影院、画室、舞厅的偏僻地方,正好可以让她反省一下自己,离那些浮躁的爱好远一点,也是磋磨一下她的性子。   当然,这些事儿传到了昆西,很多细节和内容,都被模糊了。   消息稍微灵通些的村民,大略知道的,就是那位俞小姐是因为动手打了未婚夫,才会被父亲以休养为名、惩罚为实,送到昆西住一段时间,以管教一下性子的。   这位小姐的难搞骄矜,早就“美名远扬”了,又添上了新的事迹。故而,在知道俞鹿马上要来的时候,阿齐早已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出了一幅母夜叉的画像了。   大约又等了十多分钟,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辆车子。   爷孙俩都是精神一振。   洪伯隐隐有些激动,往前走了半步,一直注视着那辆车子。   阿齐嘴上说得浑不在意,可之前被大人们耳提面命多了,见到此情此景,还是十分紧张的。   未等车子开近,他已腾地站了起来,将帽子戴回了头上,还将袍子的褶皱给狡搅诵。   车子平稳地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漆黑不透光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随后,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从副驾驶位下了车,上来与村长握手,未语先笑:“您就是洪村长吧?鄙人姓林,是俞老爷的秘书,这次是奉命送小姐过来的。”   洪伯的心底,还残余着当年“官大人”的印象,见状,有点儿受宠若惊。   他不太熟悉握手这样的西洋礼仪,有些生疏地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说:“欢迎俞小姐大驾光临,林公子,你叫我洪伯就行了。这边的孩子是我的孙子阿齐。”   林秘书笑道:“洪伯太客气了。以后小姐要叨扰你们了才是。”   “得知俞小姐要来,我们已经根据吩咐打扫好房间了,随时都可以入住。因为里面便是寨子了,路很狭小,车子开不进去,我就叫了阿齐过来帮忙运行李。”   林秘书点头道:“没问题,洪伯,我家小姐没有太多行李。”   说着,前座的司机已下车,打开了车后尾箱。里头放了两个足有半人高的大行李箱,还有一个小巧的藤箱。   阿齐愣着,听爷爷和林秘书寒暄,此时回过神来,主动上前了一步,打算去抬箱子。   就在这时,车子后座的门,忽然“咔哒”地响了一声。随后,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小皮鞋,踩下了地。   阿齐猝不及防地,就与下车的女孩儿对上了眼。   这位贵小姐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背,年纪很轻,眉目如画,精致冷淡,肤色雪白,犹如堆雪般柔腻。下巴微抬,就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穿着一袭束腰的洋装,是长袖的,领口却开平了,露出了两道漂亮的小锁骨。款式优雅,花边繁复――阿齐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衣服。动作之间,裙摆微微上扯,露出了一截遮不住的白皙脚踝。   华国如今尚在变革中,大部分人依然非常保守,没能接受洋人那套时髦的观念。至少昆西地带的人,大多如此。   为此,阿齐整个人都看得有点懵了,跟遭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了她几秒钟,脸就蓦地红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从小就在昆西长大。这边的女人不管老少,肤色都是小麦色甚至是黝黑的。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那么白的女人。一看便是没有风吹日晒过的肌肤,白腻若堆雪,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贵气的味道。   让他即便想去扶她,都会有些自惭形秽,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伸出去。   两大一小共三个箱子下了地。林秘书转过头,对俞鹿恭敬地说:“小姐,行李已经卸下了,我给您送进去,安顿好您再走。”   阿齐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俞鹿。   俞小姐却似乎并不领情,别开头,冷哼了一声:“用不着你管!你可以回去跟我父亲复命了。”   这是阿齐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少女的声线如同黄莺鸟,婉转入耳。带了点儿恼怒,就更是听得人骨头发酥。   林秘书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姐……”   洪伯连忙给阿齐使了个眼色。晕乎乎的阿齐,这才如梦初醒,小步上前,将两个大行李箱给提了起来。   因为俞鹿的抗拒,林秘书只能送到这里为止了。   不过他也不必为此担心。因为俞鹿的自理能力,其实不差。   在留洋初期,家里送了两个仆人过去照顾她。没多久,都被俞鹿以“不想太高调”为由,给遣了回国。   当然了,她实际上只是不想被家里管着。毕竟那两个仆人可是会定期传话回家里的,连她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尤其是和什么男生走得近了,家里人都会知道。   在西洋的那三年,俞鹿基本能自力更生的。做饭问题还有家务问题,她就聘请了一个当地洋人钟点工来做,不知道过得有多逍遥。   这也是俞老爷敢将她扔来昆西的原因。他知道自己这小女儿过惯了好日子,因此,无论去了哪里,都不会委屈自己,都能过得很好。   不过,这话要是让长子知道了,肯定会反对。   俞鹿心情也郁闷得很,不仅是因为自己吃了闷亏――家里能话事又一向支持她的哥哥不在,让她被扔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还因为前天夜里的一个梦,以及自那以后,就像发条坏了的闹钟一样不断在她的脑海里说话的声音。   哦,这聒噪的玩意儿说自己叫做“系统”。   这一切,都源于前天夜里,她那一个朦朦胧胧、光怪陆离又充满了玫瑰色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送到了昆西,住了大半年。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地方,她闲得发慌,图一时新鲜,就勾了一个少年来消遣。   结果,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玩过就甩不掉了。 第132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   通向村寨的山路是最原始的泥路, 坑坑洼洼的,在炙热的阳光底下,飘出了一股泥土独有的腥味。可以想象, 若是下了雨, 这条小路该有多么泥泞和难走。   阿齐跟在后方, 眼睛一直望着前方那位高贵的小姐摇曳着的裙摆, 神思有些恍惚。   常年生活在高原上, 昆西人的体魄都惊人地好。阿齐这么一个看着不太强壮的小子,双手各提一个大行李箱也走得稳稳当当。右边的臂弯内,还夹着俞鹿那只浅青色的小藤箱子。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 轻得不得了,摇晃时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 不太像是女人家的细软东西。   洪伯拄着拐杖, 在前方为俞鹿引路, 颇为恭敬地向她介绍起了昆西村寨的情况。   这地方是偏僻了点, 沿途风景倒是不错。他们行于山路上, 一侧是山壁, 一侧是悬崖。澄蓝明媚的天空犹如宝石。青翠开阔的草原上,牛羊成群。在更加遥远的山巅上, 飘着烟圈似的云雾, 凝结着终年不化的冰雪。   走了快二十分钟,还是看不到村寨影子, 俞鹿有些许不满:“怎么这么远啊。你确定是走这条路?”   “哦哦,已经快到了,前面就是。”洪伯忙道:“俞小姐, 您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吗?”   “荒山野岭的, 你要我上哪休息, 想让我坐地上吗?”俞鹿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继续走。”   洪伯笑道:“好的,快到了,您放心。”   其实,在西洋学画的三年间,俞鹿也时常要跟着大部队外出写生,到旷野、山上、河边去。不过,那时候的她是自己心甘情愿想去的。这次,则是被她的父亲无情地“发配边疆”。二者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自然也没心情去欣赏美景了。   况且,她也是真的有点不舒服。昆西海拔高于泉州,哪怕已经提前服了药,在太阳下走久了,还是会有种心慌又胸闷的感觉。   不像洪伯和阿齐,明显就是昆西的原住民。走着陡峭山路,前者的嘴巴就没停过,后者提着那么重的东西都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当然,俞鹿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体力比不过一个老人的。否则也太失面子了。   好在,又上了两道坡,转过几道弯,一片陌生的村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这片古老的昆西村寨,伫立在一片茂密的树木之中,依山而建,外圈用暗青色的竹子建成了墙。   里头的面积,比俞鹿想象的要广阔许多,白墙黑顶的民居皆以石木所建,古朴粗粝地平铺在了蓝天高山之中。有的民居旁还修了石围栏与马棚,马鹏里拴着一两匹悠悠休息的小马。房子与房子的间距很近。路中间,时不时就能看到晒干了的马粪。   有脸色黑红的昆西女人坐在门槛上,抱着孩子在哄。时不时便会有背着山货、穿着当地袍子的年轻村民迎面走来。看见俞鹿时,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讶,直勾勾地在她的脸上逡巡。   俞鹿微微皱了皱眉。有了一种自己被当成了珍稀动物在围观的感觉。   洪伯担心这位大小姐会感觉到冒犯,忙解释道:“俞小姐,希望您莫要见怪。这里的村民很少和外界打交道,所以对陌生人很好奇,有些人还只会说昆西土话,听不懂您的意思。不过,您且放心,他们知道您是谁,都是很守礼、很尊敬您的。”   不多说,他们终于步行到了俞鹿要住的地方。   眼前这座院子,显然比一路走来的民居更安静,私密性更好,雪白的院墙砌得很高。屋一共两层,是典型是中式架构,格局方方正正的。   一楼是厅堂,中间摆了吃饭的桌椅,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桌上有一个花瓶。墙边还放了一个木书架,稀稀落落地放了十几本书。木头上没看到落尘,应该是有人打扫过了。   二楼则是卧室,那张木床上也铺好了干净的被褥,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在昆西,这样的条件已算是非常好了。但对于住惯了城中豪宅、睡惯了弹簧床垫的俞鹿而言,这个地方,只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俞鹿坐了下去,伸手按了按床板,没有一点儿弹性。即使铺了床垫,手感也是硬邦邦的,心里顿时充满了嫌弃。   阿齐将她的行李放在了一楼,就不敢跟上去了。   洪叔带着一个小姑娘上了二楼,介绍道:“俞小姐,您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们。或者告诉小恩也可以,她会说汉语,是我们叫来照顾您的。”   俞鹿抬眼,看向对方。   这个名叫小恩的小姑娘,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穿着一袭粗布衣裳,两只小手非常粗糙,一看就是经常干粗活的。   被眼前这个陌生美丽的小姐看着,小恩似乎有点儿害羞了,捏着手,小声地说:“俞小姐,您叫我小恩就可以了。”   即使心中不满,俞鹿也没有打算为难这些人,就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等洪伯和阿齐离开后,小恩主动地说:“俞小姐,您走了那么远的路,已经很累了吧。我帮您收拾一下行李,将衣服什么的都放进衣柜里,您看行吗?”   “去吧。”   小恩高兴了起来,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   待卧室空下来后,俞鹿弯腰,小心地脱掉了鞋袜。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一直觉得鞋子磨得她的脚有些疼。此刻一看,原来她的双足,都因为来了高原而出现了水肿。秀颀起伏的骨节线条,变成了白馒头一样的模样。原本尺寸合适的皮鞋,因而变挤了,磨得嫩生生的足跟与脚趾,都起了水泡。   简直就是猪蹄。   俞鹿负气地往床上一倒,趴在了棉被上,内心涌出了浓浓的委屈和怨怼。   不得不说,就这么一点儿小伤,她竟是真的感到了委屈。可见从小到大被家里娇生惯养成了什么样子。   一想到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真的要她在这个破地方呆上大半年,俞鹿就气得想咬人。   也不知道那个系统说的话准不准确,说不定她还要住不止大半年呢。   “宿主,我很高兴你终于开始接受我的说法了。”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不如趁此机会聊一聊吧。”   俞鹿用被子蒙着头,闷闷地不吭声,但显然这阻隔不了系统继续说话。   前几日的梦中,清晰地为她预示出了未来的事――在昆西的这大半年里,她因为无聊,勾上了一个名叫阿恪的少年。   阿恪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昆西人,少女时候离开了昆西,在外面结了婚。后来,丈夫在战火中死去,成了寡妇的她挺着大肚子,回到了昆西,生下了阿恪。第二年,因为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生活有诸多不便,她就带着儿子,改嫁给了村寨里的一个男人,几年后,又生了一个女儿。   梦境对阿恪的描绘,少得匮乏,唯有只言片语。俞鹿甚至都没有看清这个少年长什么模样,面容是一团雾。   系统告诉她,阿恪并不是寂寂无名之辈。若将这个世界比作故事,那么,故事里唯一的主人公,就是阿恪。   阿恪的父亲,实际上并没有死去。在十多年后,还成为了势力可震一方的北地军阀。   在阿恪二十岁那年,他的亲生父亲终于找到了他的音讯,来昆西接走了他,还恢复了阿恪原本的名字――徐恪之。   一位将来会刻在华国近代史上的传奇将军的名字。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本该有的人生脉络。   然而,俞鹿的出现,扭曲了徐恪之的命运。   “宿主,虽然你不记得了,但实际上,你已经来过这个世界一次了。”系统说:“在第一次的穿越里,你用阿恪来填补自己的空虚,大半年后,又毫不留恋地一走了之,回到了繁华的泉州,并渐渐地将这段不可能有结果的露水情缘给抛到了脑后。也即是俗称的――撩完就跑。”   俞鹿:“……”   系统:“阿恪并非不懂得身份的差距,但他还是忘不掉你,于是,他离开了昆西,去了泉州找你。从而偏离了自己的人物轨道,一步错,步步错。”   在与世隔绝的昆西待了大半年,俞鹿回到泉州后,就发现华国的局势已进一步失控,泉州也不再安逸了。   在这一时期,俞家迎来了一次沉重的打击――俞家的长子,俞鹿最亲的兄长,在一次出海中遇难了。她的父母一夜白头。为了在动荡中找到家族的着力点,俞老爷开始做转移家族产业、带着家小离开华国躲避战火的准备。   但是,在那种环境下,钱财远没有权势好使。很多手续都卡得很严,重重关卡,都需要手握政权的上位者去审批、放行。   为此,俞老爷打破了俞家多年没有沾过政治的习惯,与控制着西南地区,包括泉州几个港口的军阀――庄文光走得颇近。   庄文光的膝下有一位公子,也曾经留过洋,在艺术方面颇有造诣,自诩跟俞鹿有不少共同话题。即使知道了俞家很快要移民,他还是摆出了一副追求俞鹿的架势,还替俞鹿解决了她那个前未婚夫的纠缠。   经历了兄长突然过世、家道中落的打击,又见到了满头白发、脸色憔悴的父亲在求庄元帅办事,俞鹿再也没有做出过像泼未婚夫红酒一样过激又任性的举动了。况且,那位庄公子还是挺有绅士风度的,和他看几场电影也无妨。   剧情进行到这个时候,俞鹿的灵魂就安养好了,被系统带到了下个世界。   从这一刻开始,这具身体,便装入了剧情的意志,变成了剧情的傀儡。   在这不久之后,与庄公子一次外出约会途中,傀儡版的俞鹿在电影院的门口,遇见了许久不见的阿恪。   阿恪背着一个脏兮兮的背包,站在了灯下,静静地望着她。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与庄公子谈着笑,再一步步地与自己擦肩而过。仿佛从来不认识自己。   没想到死神的脚步来得突然。大半个小时后,电影院的影厅里,就发生了一桩抓捕逃犯的枪击案,还诱发了踩踏事故,死伤无数。   在彼时已是傀儡的俞鹿,却是唯一毫发无损的观众。   因为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阿恪冲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被乱枪打成了血筛子。   后来,在确定尸体的身份时,殡仪馆的人打开了他的背包。里兜已经被血染黑了。除了一套衣服,就是满满的一袋晒干了的山货。都是俞鹿在昆西的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系统:“在电影院里被乱枪打死,是你这个角色原定的结局。而阿恪应该一直在昆西活得好好的,直到恢复身份为止。但是,在剧情扭曲后,阿恪提早离开了昆西,代了你去死,也就无从触发之后的‘被亲生父亲认回’的剧情了,剧情线因此全线崩坏。所以,我将你送回了你来到昆西的第一天。”   俞鹿听得入了神,忽然拧起了秀气的眉:“按你的意思,我实际上已经是第二次经历‘被送到昆西住大半年’这件事了吧?”   系统:“不错。”   “那为什么我连阿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别说阿恪,未来半年会经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哪里像是第二次经历了?”   系统:“哦,那是因为我将你在昆西这大半年的记忆清空了。其实你是经历过的,只不过都不记得了而已。”   俞鹿:“……”   “我将你送到了刚来昆西的第一天,那么,按道理说,想改变徐恪之的命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今天起,别去招惹他。那么,在大半年后,他自然也不会为了你离开昆西,剧情也就不会歪掉。”系统说:“可实际上,很多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你是他离开昆西的动力之一,如果你们两个什么故事也没发生,那么,当阿恪的生父寻来时,他很可能是不会抓住那个机会,离开昆西的。”   俞鹿听得有点迷糊了:“那你的意思是?”   系统:“这就是我消除你的记忆细节的原因――爱情是凭借本能的,一旦知道得太多,就会开始做作,顺其自然才有结果。不过,我也将大方向告诉你了。总结来说,就是:你不仅要撩他,更要在离开的时候,处理好你俩的关系。别让他跟出昆西就行了。”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小恩抱着那个小藤箱上来了。   这个小藤箱很轻,小恩心说应该是轻软衣物,就没有打开,直接提了上楼。同时,她的另一只手还端着一壶热茶。   “俞小姐!”看到俞鹿面朝里躺在床上,小恩的声音立刻就低了八度:“您在休息吗?”   俞鹿慢慢地坐了起来,衣鬓散落,赤着两只脚,看起来娇而懒:“没有……你继续吧。”   “好的。这个衣柜已经提前擦干净了,我现在给您挂衣服,您可以看看位置有没有不合心的,顺便喝点热茶。”小恩将茶壶放在了桌上,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小藤箱的暗扣。   俞鹿一愣,这才注意到她居然将藤箱拿了上来,就说:“等一等,那个不是……”   但来不及了,小恩已经开了箱。   才看见里头放的并不是衣服手帕之类的玩意儿,而是画笔、颜料、厚厚的画纸,和一叠装订在夹子里的画册。听见了俞鹿阻止的声音,小恩一慌,手蓦然一抖,画册就落了地,哗啦啦地翻了开来。   小恩下意识地一看,瞬间就闹了个大红脸。   画本上皆是栩栩如生的黑白色人体素描,男女老少的模特皆有。其中不少页面,都是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的人物。肌肉的沟壑与阴影、隐秘处的褶皱与毛发,都纤毫毕现。   这种画在华国大部分人看来,都是过于孟浪的东西,更不用说是昆西这地方。小恩的耳朵烫得都要滋滋冒烟了。   俞鹿却是倒吸了一口气,立即跳了下床,鞋子也没穿,快步跑过去,心疼地拾起了画册,吹了吹灰,抚平了画纸的角角。   “对不住,俞小姐,我不是故意弄掉你的画的……”   俞鹿蹙眉,将画册放回小藤箱,重新合上了它:“算了,这些都是我的画具,你将它们放到楼下的书桌上。”   小恩点了点头,就继续给俞鹿收拾东西了。   到底是小地方的姑娘。好一会儿,小恩似乎都还没从刚才的刺激里回过神来,红着耳朵,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见她那么尴尬,俞鹿抿了了口热茶,难得起了恻隐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恩聊了几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小恩是个没有心机的,俞鹿问什么就说什么。   原来昆西人是以放牧为生的。古时候,也曾有过打猎为生的猎户。不过,这一行纯粹是看天吃饭。若想养活一家老小,显然不够稳定,因此都渐渐转去放牧了。现在,大家上山也不会往有野兽出没的山坳里去,只会去半山腰采一些山货,晒干后,卖给专门收这个的商人。   就这样一代接着一代,祖祖辈辈,一直繁衍到了今天。当年,阿恪的母亲离开了昆西出去闯荡,倒是挺罕见的。   也是从小恩口中,俞鹿才得知,这个房子居然是没有浴室的。   昆西人不会天天洗澡。若要沐浴,需要亲自去后山打水回来烧热。   而且,昆西人平时没什么消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有时会玩玩摔跤骑马,女人大多就在家里带孩子做饭。连一家商店也没有。   俞鹿顿时两眼一黑。好不容易被系统分散走的注意力,再度聚集到了自己眼下的悲惨状况上去。扁了扁嘴,又委屈上了。   这种无聊的鬼地方,居然要她住上大半年时间。   虽然不会受苦、受奴役,也不用去放牧……可也太无聊了。她的父亲未免太懂她的弱点。   只是,如果不来这里,她就要回去嫁给那个讨嫌的未婚夫了。   俞鹿磨牙。就冲着这一点,哪怕没有系统出现,她也不可能服软。   选择昆西,顶多就熬个大半年。嫁给那个人,可就一辈子都要搭进去了。那还是在这里熬熬吧。   光顾着气恼,她都没注意到小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俞鹿又生了一会儿闷气,才坐了起来,换上了放在床边的舒服的拖鞋。来到窗前,撑着窗台,往外眺望。   这间屋子的方位相当不错。远眺出去,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树冠绿的,黄的,逐渐分层。清澈溪流犹如游龙,在林中若隐若现,闪着光。那里大概会是一个写生的好地方。   幸亏来之前带了画具。这大半年,估计只能借此解闷了。   现在的时间还早,与其闷在这里,还不如周围逛逛,物色一些风景优美的写生地点。   俞鹿拎起了画具,换了一双宽松些的鞋子,就下楼去了。   村寨里都是民房,俞鹿直接掠过。来到了寨外的山林里。远离人烟后,四周安静了下来,金灿灿的阳光犹如金子,落满了草地,让人心情愉快多了。   那个叫洪伯的村长说过,寨子附近还是很安全的。深山里的猛兽,不会往人聚居的地方来。偶尔碰到的小型野生动物,人还没看清它是什么,它就已经被人吓跑了。   俞鹿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刚才看到的溪水处,踩一下点。   她的屋子位于高地,望得也很远。那条小溪看起来近在咫尺,谁知实际上却远得很,一直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就是怎么也走不到地方。   好不容易,俞鹿才找到了地方,顿时双眼一亮。   这儿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夏意甚浓,流水潺潺,幽静美丽,气温适宜,虫蚁也很少。   俞鹿来了兴致,踩着露在溪水上的石头,来到了对岸,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将颜料依次摆开,俞鹿拨着长发,弯下了腰,用小桶装了一点儿水,就低头,刷刷刷地在画纸上,勾画起了这幅风景。   待完成了画作,俞鹿揉着酸酸的脖子,拿起旁边的手表一看,才发现居然已经快到夜里八点钟了。因为天空还很明亮,她都没注意到,时间过得那么快。   不能再待下去了。俞鹿匆匆晾干了画,将它夹回画板中,收拾好了散落的东西,往村寨的方向走去。   时间越晚,天空暗下来的速度就越快。走了二分之一的路程,俞鹿望着林间白雾,有些心慌,想看看时间,一摸衣兜,才发现手表不见了。   她一愣,回忆了一下,顿时气得跺了跺脚――是了,刚才画画时为了不硌手,她将饰物都除了下来。离开时顾着收拾画具,似乎是将那块手表随手放在石头上了。   那块手表是她的心头好,实在舍不下它,反正天空还有一点儿余晖,俞鹿还是夹着画具,往回跑了。   回到溪边,四周已笼罩在了一层阴郁的暮色之中。阳光正好时一眼能看到底的澄澈溪水仿佛也暗沉了下来,湍急地撞击着岸边,溪水中央那几块凸起的小石头已经不见踪影了。对案有个东西在隐隐约约地闪着光,果然是她的手表。但不知道它是不是被什么小动物推过,已经快要掉下去了。   俞鹿心急,就没有多想,有点莽撞地提起裙摆,踩进了溪水里。   没想到下午时深浅只到她脚踝的溪水,此时已经涨高到了小腿的三分之一高的位置。瞬间浸湿了鞋袜,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一刻,俞鹿已经有点后悔了。不过,下都下来了,鞋子也湿了,没有收获,怎么能甘心,就微微弯下了腰,颤巍巍地横着湍急的溪水过去。   猛然间,鞋跟踩到了一块石头,某种冰冷滑腻、仿佛是鱼鳞的东西,贴着她的小腿滑了过去,俞鹿的心脏遽然收缩,“啊”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倒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听见了水声,有人也踩到了溪水中,一只手臂从后方伸来,勒紧了她的腰。那劲儿太大了,加上身体往下的冲势,俞鹿五脏六腑仿佛要被这粗鲁的动作弄得移位,呕意上冲。   紧接着,她的身体已重获了平衡,甚至还往后撞了过去,撞进了一片平坦的胸膛里。   俞鹿瞪大眼睛。那种超过了社交礼仪范围、来自于陌生人的火热体温――很明显后方是一个比她高很多的男人,令她浑身发麻, “啊”地尖声大叫,一手肘猛地往后击去,狠狠地顶中了那人的腰。   那人似乎僵了僵,却没有松手。下一瞬俞鹿的双脚就腾空了,被他一声不吭地箍着腰,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弄回了岸上。她在用力挣扎,可这人的动作,轻松得仿佛她是一只没有重量的小鸡崽。   双脚触地以后,俞鹿又惊又怒,慌忙挣开了他,忽然感觉心口凉飕飕的。原来是刚才挣扎得太剧烈,她洋装的宽领歪掉了,大半边雪白的胸口与肩膀赫然暴露在了月光下。   俞鹿顿时又惊又羞,瞬间将湿了的衣领用力地拉了上去,瞪向了来人。   定睛一看,却愣了一下。   这人不是她以为的面目可憎的好色登徒子,而是一个少年。   这人正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身形高大,挺拔,颀长,充满了野生与原始的粗粝感,穿着一袭昆西人的暗蓝色粗布袍子,衣襟前缀着暗红色的珠子。仅仅是站在跟前,就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与她熟知的那些活跃在上流社会的清瘦优雅的贵公子,完全不一样。   剪得短短的碎发,暗色肌肤,浓黑的眉毛之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眼皮的褶皱很深。   俞鹿看到这双眼睛的一瞬间,就有种被魇了的感觉。   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陌生的眼神――   直勾勾的,带着点野性与天然的,深黑色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余兽性的眼。   在那里面倒映出了她的面容。   狼一样的少年。   方才,她衣服掉下来的全过程,这少年应该也看到了。仿佛有些无所适从,微微垂下了目光,低声道:“夜晚水深,不要下水。”   说的是汉文。   有些生疏,发音奇怪,但可以辨清说的是什么。   俞鹿眼睛一瞪。意识到这个少年不是蛮子,而是可以和她交流的之后,她胸口那股当着陌生人出丑的恼羞的火焰,轰地上冲,不管不顾就发起了脾气:“我哪里知道嘛!要不是想拿回我的手表,我才不会下去!”   少年侧头,看了后方一眼,大步踩过了溪水,眼疾手快地捞起了那块摇摇欲坠的表,递回给了俞鹿,双目依然直直看着她:“还给你。”   俞鹿一把将手表夺了过来,却还是不解恨意。忽然看见了溪水中有东西在浮沉,原来她夹在画板里的画也落进水里了,不由更气了,怒道:“捡回我的手表了又怎么样?我的画都泡水了。都是因为你吓我!要是你在岸上发出点声音叫我,就不会这样了!”   少年沉默着,等她撒完气,才低声说:“抱歉。”   俞鹿恶狠狠地喘着气,觉着那股堵着的火稍微消解了一点儿了。可忽然之间,少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皱眉,高大的身形蹲了下来,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他的手很大,指腹的皮肤十分粗粝,一手就圈住了她的脚踝。   “你做什么!”俞鹿惊怒交加,猛地用画板打他的肩。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一点都不客气,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去做,简直是野蛮人。   月光在这时,悄悄从云层后露出了一角。俞鹿这才看见,自己被拎起来的脚,鞋子已经掉了,估计是被溪水冲走了。脚背的皮肤,浮出了一小片的淤青,衬着那水肿的外形,比白天时更难看了。   俞鹿呆住了。   自尊心再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委屈与恼怒,成倍地冲上了缺氧的脑海,寻找着出口,最终抵达了泪腺。   俞鹿捏紧拳头,眼睛忽然热了。鼻头也红了起来。   等那少年放下她的脚,站起身来,就看到这女孩的小脸憋红了,含着两泡眼泪,瞪着自己,瞬间人就懵了。眼都不眨,僵着看她,似乎不知所措。   俞鹿的视野被泪水染得朦胧,死命憋着气,不想让鼻涕流出来。   憋着憋着,她忽然听见了这少年迟疑着开了口:“你,别难过了,我赔你……鞋子,还有画。” 第133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   俞鹿抽抽搭搭, 负气道:“不要!我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她气息不稳,睫毛全被泪水打湿了。脸颊至下巴,泛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鼻尖透出婀娜的红意, 仿佛抹了一层莹润的胭脂。   如同一个用春水做成的瓷人儿。   盛气凌人的口吻, 也因她这模样,失去了威吓力,气势也泄掉了大半。十分恼怒里,仿佛也饱含了三分娇嗔。   阿恪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了她这张哭花了的小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久久都移不开半分。   “……”   以前在泉州的时候,俞鹿哪次闹脾气了,不是一大堆人围绕着她、极尽所能地哄她开心的?结果这回遇到的这人, 居然像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似的,连说句好听的话哄她都不会。   从小就被捧在手心上的大小姐,在这一刻, 终于体会到了何为落差。有过的幻想, 也都尸骨无存了。   近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事, 一件件地浮现了出来――突然冒出一个系统, 说她的哥哥会英年早逝。紧接着就被狠心的父亲逼婚, 逼婚不成, 便被扔到了山里, 成了地里一棵没人疼的小白菜。   越想越是觉得自己可怜, 俞鹿呜咽了一声, 泪水决堤得更厉害了, 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眼。余光在这时瞥见, 岸边躺着一个灰蓝的布包, 装得鼓鼓囊囊的。好像是这个少年原本背在身上、再在下水前扔下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布包旁,倚着一把弯刀。   它看起来不小的年数了,造型厚重古朴,刀刃略钝,没有清晰反射出来的银光,附着一些奇怪的暗色痕迹。   ……那是血!   这人带了一把沾血的刀子!   俞鹿的双眼瞪得滚圆,哭声戛然而止。   深山,黑夜,沾血的刀子……结合起来,悚然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让俞鹿后颈发毛。刚才还嚣张地支着的尾巴,一下子就蔫下去了。   差点忘了!在这种又贫穷又偏远的深山老林,在山里随便挖个坑去埋尸,保管尸体烂了臭了,也不会被找到。   这少年的力气这么吓人,一只手就能控制她。此处又没有第三者在场,万一真的惹毛了他,她的脖子,说不定就要给那柄弯刀喂点血了。   这不是欺软怕硬,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人心隔肚皮,阿恪不会知道俞鹿的心里有那么多的小九九。见她终于不哭了,他略微松了口气,有些小心地以生疏的汉语说:“天黑,要快些回去。”   俞鹿吸了吸鼻子,见到他转过了身。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少年宽阔沉默,山一般安稳的背部。   要是平时,她肯定不愿意跟陌生人贴得那么近。   不过如今情况特殊。比起单脚跳回去,被他背着,似乎是唯一最舒服的选择了。   阿恪等了片刻,便感觉到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贴着他的脖子滑向了他的前胸,慢慢地交叉,圈住了他的脖颈。   暖热而急促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肌肤上。此生从未靠近过的馨香绵软的少女娇躯,柔顺地依偎了上来。   耳畔响起了她颤巍巍的、有点儿外强中干的警告:“我可先说好,回去以后,你不准跟人说今天晚上的事,更不准说我丢了鞋子,听见没有!”   “……起了。”阿恪低语,顿了一顿,右臂就往后顶住了她的大腿,轻轻松松地将她背了起来。随后,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东西,包括那柄让俞鹿害怕的刀子,就一步步地往村寨的方向走去了。   若是在泉州,夜里□□点的时候,依旧是满城明灯,影院、商店、交谊舞厅,皆是人潮熙攘,繁华热闹。而昆西的乡间小路,却一个鬼影也见不着,旷野荒凉清冷,冷风呼啸。   裙子下摆湿了水,贴着小腿,冷得跟冰似的。俞鹿缩了缩腿,望了望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终于还是生出了一丝怯意,收紧了手臂,像藤蔓一样盘着身下的人。   阿恪的气息,似乎僵了僵,蛰伏在衣衫下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终于穿过了那扇高墙,回到村寨内。这儿的家家户户,柴扉的缝隙内,有微弱的光芒传出。这幅景象,再次提醒了沮丧的俞鹿,这里不是泉州。   不过路上没人也好,至少不会有人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终于见到了路的尽头屋子的轮廓。俞鹿连忙摇了摇阿恪的肩,同时晃了晃夹着他的腰的自己的腿儿催促他,口吻骄纵,下命令道:“我家就在村子尽头的那间大屋子里,你送我过去,快一点!”   阿恪停顿了下,轻轻吸了口气,往那边走去。   来到了屋子前,俞鹿还未下地,就看见了院子里有个人影在晃,立刻低声催促阿恪放她下地。忍着脚背的不适,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才看见那人影是小恩。   小恩似乎刚发现她不在,从屋子里出来,满脸焦急。见到俞鹿,呆了呆,立即迎了上来:“俞小姐,这么晚了,您到哪去了?我给您送饭来见不到您,便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找不到……”   这时,小恩猛地注意到了俞鹿凌乱的衣衫,还有底下赤着的一只脚,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您,您这是……”   “别提了。”俞鹿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丢脸的事儿,截住了她的话头,抱怨道:“我去后面的林子里写生,差点滑进了溪水里,可疼死我了,还不快点扶我进去坐着。”   “啊,好的,您小心些!”   俞鹿不着痕迹地侧头往后望了一眼。   院子门外静悄悄的,已经没人了。   不知道刚才那个少年是谁……算了,反正与她无关,一个普通村民而已。谅他也不敢出去乱说。   .   回到光亮的室内,小恩见到俞鹿的脚肿成这样,劝说她搓一下药油。但俞鹿嫌疼,不肯让她继续。   昆西的昼夜温差特别大,如今夜间不到十度。俞鹿由于小时候先天不足,手脚很难捂热。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湿了的洋装,喝了热水,她的手脚依然跟冰块似的,鼻子还有点堵,表示想泡热水澡了。   小恩机灵地跑了出去,叫了几个村民帮忙抬水、烧水,前后闹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备好水。那会儿,俞鹿已经歪在枕头上,快要睡着了。   沐浴的地方也是最简陋不过的木桶,边缘还有没刮平的木刺。俞鹿老是觉得它不干净,不肯泡进去,只用水瓢冲了冲身,趁着手脚还是暖热的,钻进被窝睡着了。   翌日,天光微亮。   俞鹿惺忪迷蒙地睁开了眼,轻微一蹬腿,她脸色就了变,倒吸了一口气。   睡了一个晚上的木板床,弄得她现在腰酸背痛。更糟糕的是,掀起被子就见到,她那只脚今日肿得更加厉害了,脚背的淤青沉淀成了骇人的暗紫色,与完好的另一只脚,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这下,是真的变成名副其实的猪蹄了。   小恩上楼送早点时,看到俞鹿的情况比昨日还严重,心下一惊,忙跟兔子似的蹦了出去,请了村寨的医生过来。   待小恩走后,俞鹿还呆望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脚,伸了伸手,还是不敢去摸。   她好后悔,早知道昨天就忍一忍痛,让小恩给她搓药油了!   唉,来了昆西之后,真的一件好事都没有发生过。   系统:“宿主,倒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你瞧,因为主线剧情的进展,进度条昨晚已经上升至10%了哦。”   俞鹿:“……?”   系统曾解释过,进度条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剧情进展情况。可以引发其波动的,只有关键人物。   俞鹿有点惊惶了。   难不成,昨天被她又骂又撒气的那个少年就是……   不可能吧,不会吧!   系统:“是的哦。他就是你的目标人物阿恪,徐恪之。”   俞鹿怒道:“那你为什么昨天不提醒我?!”   系统:“爱情是靠真实的自我赢取的。我提醒你,让你在他面前伪装成另一种性格,是不可取的。没人能永远装成另一个人。还是顺其自然吧。反正你第一次都能让他上钩,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种哦,嘻嘻。”   俞鹿恼道:“顺其自然个鬼啊!”   她虽然脾气大,但在不熟知的人,尤其是异性面前都会收敛几分。昨晚脾气上来,干了那么多无理取闹的事儿。阿恪对她的印象一定跌进谷底了。   也就是说,都还没开始,她就彻底搞砸这件事了吧……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呀!明明就是阿恪吓唬她在先的!   一连串的打击,导致俞鹿在医生到来为她处理脚伤时,都没能回神。   不知道医生给她用了什么药在纱布里,清清凉凉的,缓解了肿痛。就是包扎后,脚踝完全不能动了,如同穿了一只臃肿的白色的靴子。   俞鹿低声抱怨:“包得好丑呀。”   医生是一个枯老黧黑的老头,手舞足蹈、叽里呱啦地用土话说了一大通。小恩翻译给了俞鹿听:“大夫说,俞小姐您的脚在康复以前,都不能沾水,也尽量别去活动它。”   俞鹿不乐意道:“什么?那我还怎么生活?我还要到处去写生呢,你们是要我在这栋楼里闷死吗?”   “俞小姐,这也是为您的身体好呀。”小恩小声地劝阻:“我也可以扶您的。”   “算了吧。你这小身板怎么扶我,待会儿两个一起摔折了腿就好看了。”   小恩虽然是干惯了家务活,但说到底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不过是比同龄人壮实些,比俞鹿要矮上不少,确实是难以负荷后者的重量。   “俞小姐,不如我去找村长,物色一个健壮的妇人来照顾您的起居吧。”小恩为难地想了一想:“不过,我们的村寨里,会听说汉语的女人着实不多……”   俞鹿噘嘴,盯着自己的脚。忽然间,闪过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虽说给徐恪之的坏印象已经种下了,可她也不能就此放弃。当务之急,是别放任它恶化下去。   现在,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她要先下手为强,借这个机会,将阿恪弄到手里来。   还没想好之后要做什么,但她必须将阿恪弄到身边来。   相信通过朝夕相处,阿恪一定会发现她的优点和魅力的。   再说了,她也不是师出无名。   之所以她会坐在这里,不也和被阿恪吓到有关么?就要他负责怎么了?   况且,昨天听那村长说过,昆西人结婚一般很早,二十出头孩子就满地跑了。她得赶紧霸占好目标才行。   想到就要立刻去做,俞鹿转头,对小恩扬了扬漂亮的下巴:“小恩,你去找村长,将你们这里所有会说汉语的男人都给我叫来!”   ……   早就预料到了这位以任性著称的千金大小姐不会安分守己多久,因此,在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时,洪伯并没有太意外。   一个小时后,村寨里所有会以汉语交流的未成家的男人,都被叫过来了。一共也就十二个人,全都都是二十出头、体魄健壮的年轻人。   昆西与外界隔绝了多年,老人都只会土话。如今可以与外界交流的,都是年轻一辈了。   他们在厅堂里一字排开,交头接耳,面上都隐隐流露出了激动,待正座上那个仿佛用雪揉成的美丽小姐出现时,众人的心脏都在砰砰跳。   昨天,俞鹿抵达昆西的事儿,就一传十、十传百了。今日一见,描述她外貌的人,言辞果然一点也没夸张。   这般美丽娇贵的小姐,本来就有许多人抢着向她献殷勤。即使任性些,也是无伤大雅的。   听说这位俞小姐是性情中人,虽说有些任性,但对自己认可的人,非常阔绰,可以用千金买欢来形容。她会为小宠和马匹专门在泉州修一栋别墅,开辟一个马场。为她开车的司机,也能成为许多人巴结艳羡的对象。   这回,她不小心弄伤了脚,如果可以被她选到身边,获得其青睐,说不定,在她离开昆西的那天,会得到提携,去她父亲的手下谋一份好差事。   站在这里的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故而,没有任何耻辱,都真切地期盼着自己能被选上。   当然,也是因为彼此背景云泥之别,他们不敢做任何“俞小姐对他们怀有别的目的”的肖想――那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俞鹿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这十二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跃跃欲试的心情霎时蒙上了阴云,看向村长:“只有这些人了吗?”   这十二人里,没有阿恪。   难不成阿恪知道是她,故意躲开她了?   仿佛是被自己视作囊中之物的人拒绝了,俞鹿有点儿恼了。   “唔……”洪伯的目光转了一圈,恍然间,记起了什么:“啊,本来应该还有一个的,但他可能上山去了。”   小恩小声问:“洪伯,您说阿恪哥哥吗?”   “没错。”   听见了想要的名字,俞鹿的双目微微一亮,悄悄捏紧了拳头,身体往后一靠,故作傲慢地说:“好啊。这些年轻人都不太合我眼缘,我等最后一个来了再做决定,让那个阿恪下了山就立刻来见我。”   ……   俞鹿满心以为当天就能如愿以偿,谁知等到了大半夜,也不见人上门。白等一天,还是希望落空,俞鹿气闷不已,辗转反侧才睡了过去。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俞鹿坐在自己铺满了斜阳的院落里画画时,终于等到人了。   阿恪站在院落外,高大的身形将阳光挡了个彻底。   他依然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粗布长袍,内衬换了一件,是最简朴不过的黑色。似乎是刚从山上下来的,他的脖颈,浮着一层薄。衣角、手指,都留有泥痕。双肩背着一只破旧的布包。   俞鹿哼了一声,提高了声音:“站着做什么,快进来!”   “……”阿恪沉默了一下,顺从地走了进来,在俞鹿几步以外停定了。   俞鹿嫌昆西的衣服土气,不肯换上,再加上,又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此时穿着的是一条粗吊带裙,披着一块披肩,仿佛一只懒洋洋的猫。   阿恪望着她,眼前就浮现起了数日之前的那一幕。   那一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路过小溪时,看见了湍急的水流中,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少女。   记忆深处,某个已经成了黑白色的画面,冷不丁地浮现了出来。没有任何思索,他已冲进了溪流里,将这女孩强行弄到了岸上。   却没想到,她的衣领,会因为这番挣扎而掉了下来。衣衫之下的肌肤,在寒冷的刺激下,一片幼小绒毛都颤抖着立了起来。   纵然在她捞起衣服,恶狠狠地瞪过来时,阿恪已垂下了眼。但这一幅春光,已经深深地根植在了脑海里。   两天过去了,依然忘不掉。   一种陌生的羞赧慢慢地浮了上来,透过滚烫的黝黑肌肤,蒸发成了热汗。   阿恪轻吸口气,低声询问:“你找我,有事吗?”   俞鹿已经知道了他昨天不是故意不来的,方才还那般听话,让过来就过来,肝气顿时舒畅了不少。不过,还是不肯摆出好脸色,轻哼了一声:“当然是有事才找你了。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阿恪凝视着她,轻声说:“俞小姐。”   “哼,说白了,我是找你算账来的。都是因为你吓唬我,我的脚才会肿成这样,连路也走不了。”俞鹿翘着手臂,趾高气扬地说:“你说过要赔我鞋子,不过我不缺人送我鞋子,我现在要你暂时充当我的腿,给我赔罪。” 第134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4   此话一毕, 阿恪忽然抬眸,盯着她。   俞鹿仿佛在那双幽暗的眼中,看见了慑人的光。   像是匍匐在暗中的野兽, 盯着目标的猎物的咽喉。   赤|裸裸的、满含了原始野性的注视。   而她就是他即将扑上来撕咬吞食的猎物。   俞鹿的心脏一悸,膝弯处,莫名有一种软颤之意。   忘了是从何处读过这样的说法――远古时代的人类,需要时刻警觉猛兽的袭击。久而久之, 他们甚至能在凶猛的生物接近时, 就生出预感。   这种基因, 历经了万年的传承,仍然没有消失, 只是在文明社会里隐匿了起来。   唯有在最原始荒芜的地带,遇见了那个将自己当做猎物的猛兽,畏惧心才会被激发出来。   只是,俞鹿还没想明白那股腿儿发软的颤意是从何而来的,阿恪已经重新垂下了狭长的眼, 恢复了沉稳的模样,沉声道:“俞小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不明白的?意思就是在我可以下地行走之前, 你要扶我、抱我上下楼。我不能每天都闷在房间里, 当我出去写生时, 你要负责接送我。”   阿恪蹙眉:“俞小姐,我的家里……”   俞鹿抢着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叫阿恪,平日要帮家里放牧,还要上山去采摘山货。你家里若因为这段时间而有了损失, 我双倍付给你, 怎么样?”   见阿恪露出了略微讶异的表情, 俞鹿脑子一飘,脱口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直接去和你家里人谈。”   只是刚说完,看见阿恪骤变的脸色,俞鹿就有点儿后悔了。   明明在阿恪来之前,她是打算好好说话,温柔小意一些、善解人意一些的,好扭转他对自己的坏印象。   哪知道,就因为他没有痛快答应,就因为自己想要的人没有唾手可得,就忍不住把心里所想说出来了。   阿恪会不会以为她是在用他的家里人威胁他?天地可鉴,她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大夫说我的脚只要养一个月就能好了。”俞鹿咬了咬唇,哼声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有赚无赔的差事也不做吗?算了,既然这样,那我找别人去了。”   阿恪微怔,否定的话下意识地冲了出口:“我……没有。”   俞鹿眼前一亮,笑逐颜开:“那就是说你答应我了?”   同时,心中涌出了几分得逞后的窃喜。   刚才说要找别人,自然是在以退为进。毕竟身体接触是产生暧昧的温床,如果阿恪不答应她,她不可能真的找另一个男人代他。不然,就是在给自己乱点鸳鸯谱了。   虽然这番话是一个赌注,但方才,俞鹿其实有种直觉,阿恪会答应她的。   在西洋的时候,她与不少男人约会过,又因为学画的缘故,特别喜欢观察人的瞳孔变化、微小的表情,因此,总能很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东西。   若说在溪边的那个晚上,她的情绪太过混乱,没有怎么注意阿恪的话,那么,今天,从阿恪踏进院子里,看向她的那一刻开始,俞鹿就有了一种稳操胜券的隐秘直觉。   那是一种女人才会有的,分辨一个男人对自己是否有好感的,狡猾的直觉。   “……”   在那双写满了期盼和欢喜的目光下,阿恪喉结微动了一下,终于点了一下头。   “太好啦!”俞鹿本来就不是在专心地画画,闻言,就将画板摆到了一旁,迫不及待要使用自己的权利了。不过这才刚开始,她还是知道分寸的,便说:“我现在坐得累了。阿恪,你扶我进屋。”   阿恪的两条腿仿佛灌了铅,慢慢地放下了背包,走到她的跟前,迟疑了下,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后背,另一手托住了她的臂弯。   “你怎么僵成这样?那天抓我的脚踝连招呼也不打,现在怎么就这么拘谨了?”俞鹿噗嗤一笑,抓住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实了:“你扶我的时候,我准你碰我。”   “……”   俞鹿抬头看他,媚眼如丝,半真半假地说:“但是,不准弄疼我。”   阿恪慢慢地闭了闭眼,略有些沙哑地“嗯”了一声。耳根浮出了烫意,后背也似乎无声地蒸出了一层煎熬的热汗。   “好了,进去吧。”俞鹿得意地一笑:“明天早上带着早点过来见我,我要出去写生。”   ……   俞家小姐扭伤了脚,轰轰烈烈地将昆西村寨十几个男人聚集到眼前亲自选人一事,不消一日就传遍整个村寨。   在古板的地方,这个举动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众人倒不会往歪处想,只是心道这位千金小姐的任性程度,果然和传闻一样,非同一般。   当然,大家也只敢私下议论,不敢当着俞小姐的面表露任何不满。故而俞鹿半点没有感觉带非议。   被她选上的阿恪,则在暗地里受到了不少男人的艳羡。这可是一份飞上青天的美差,只要攀上俞小姐的大腿,何愁以后没有出路?   顶着那么多羡慕的目光,阿恪却没有飘起来,依旧稳重沉默。   翌日,阿恪按照过往的作息节奏,在日出的时辰,睁开了双目,起身洗漱以后。   昆西的清晨很冷。草地上结着薄霜。阿恪天生体热,睡觉时,只穿一层单衣。在昏暗的房间中,他碎发凌乱,伸手拿起了昨天穿过上山的外袍,正要披上,忽然间,眼前晃过了俞鹿笑着看他的模样,心口忽然一跳。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了一件干净的布袍换上。   天将将亮,浮出了一层白光,阿恪喂过家畜,做好了全家人的早点,捂着一份出了门。   他习惯了早起,这个点儿,村寨的路上,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在走动。俞鹿住的院子离他家不远,正静静地伫立在了晨曦之中。楼上楼下,鸦雀无声。   大门自然是关着的,一楼与二楼间还有一扇小门。昨天,俞鹿将大门的备用钥匙交给了他,允许他进屋里等着。否则就现在这个温度,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得冻成雪人了。   阿恪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拧开了屋门。室内外的温度不可同日而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空气。   如今大户人家冬天都是烧暖气的,昆西则还停留在烧柴禾取暖的时代。俞鹿住的这间屋子比较特别,是当年俞家先祖的财产,有壁炉、火墙,虽然及不上俞家在泉州的别墅,可也已经很暖和了。阿恪站在这里,片刻功夫就开始冒汗了。   阿恪一路上都将早点揣在怀里,就是怕它会冷。如今终于可以放心取出。在桌子上摆好了盘,阿恪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好一会儿,却听不到楼上有声音。   她……还没醒吗?   就在这时,阿恪忽然抬眸,耳朵微微一动,盯着漆黑的天花――他似乎听见了楼上传来了“咚”的一下落地声。   片刻后,便有细弱的痛吟声传入他耳中。   阿恪一下子怔住,脸色微变,猛地站了起身,唯恐俞鹿出了危险,三两步就冲上了楼梯,将那扇拦在楼梯前的薄弱小门推开了。定睛一看,昏暗的室内,床上早就没人了,倒是床边地板上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纠缠着凌乱的被子。   阿恪一凛,大步冲了过去,将这团人儿扶正了,沉声道:“俞小姐!你怎么了?”   当被子滑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僵住了,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就和白天时一样,俞鹿睡觉不肯穿昆西人的长袖棉衣裤,贪图丝绸睡衣的凉滑。此时身上穿的是细带小衣、丝质短裤,满身滑腻肌肤暴露于了他眼前。衣衫底下,自然是什么也没穿的,那软薄的材质勾勒出了身体线条,双乳之间,凹凸起伏的阴影也一览无遗。   大概也是因为太不保暖了,俞鹿先天体质不好,睡觉时又不老实,就着凉弄得抽筋了。   俞鹿咻咻喘息着,倚在他的怀中,眸中含泪,脸色苍白,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没有受伤的那只脚,哀求着看他。   阿恪一愣,伸手去摸了摸她僵直的小腿肌肉,明白了什么,说:“你的腿抽筋了。别动,我给你按一下穴位。”   不敢再分神去细看她的模样,阿恪压下了羞赧,用被子将少女卷了起来,轻轻放回了床上,跪在了床边,手指触到了她腿上的穴位,轻重有度地按了下去。   俞鹿吃痛,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疼!我不按了,好疼呀……”   阿恪在这时候,却表现出了难以抵抗的强势,对她的阻止置之不理,近乎残忍地继续给她按摩。为了防止俞鹿乱蹬,阿恪皱眉,分出了一只手,控制住了她的脚踝。   她有一双美极了的足,指甲修剪得齐齐的,涂着红艳艳的指甲油,因为酸疼,痉挛似的微微绷紧了。只是那肌肤冷得惊人,简直就是冰块,可以完全地被他粗糙火热的掌心包住。   那种忽冷忽热的汗,终于慢慢地滚落,滴落心间,仿佛滋生出了某种不可说的模糊的绮念。   “……”   阿恪定了定神,转开视线,握紧了她的脚踝,按穴位的左手加重了力道。   俞鹿全然没发现他的心思。初时觉得很疼,慢慢地,那阵抽筋的滋味开始舒缓了,俞鹿就知道阿恪不是在乱按。等彻底解决,她已经满身大汗,酸疼得泪珠都出来了,感觉到阿恪弯腰,给她盖好了被子。   黑暗里,传来了阿恪平稳的声音:“俞小姐,昆西早上的温度很低,若你身体不好,睡觉的时候,一定要保暖,不能再穿这样的衣服了。”   “我哪里知道嘛!”俞鹿擦了擦眼泪,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恼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虽然是她叫阿恪过来的。可她的打算,是精心打扮好后,美美地出现在他面前,重新营造自己的魅力。怎么开头第一幕就让他看到了自己抽筋的样子……太没面子了。   阿恪愣了一下,认真地反问:“不是你让我来送早点吗?”   俞鹿有些气急败坏:“那你也不用那么早嘛,哪有人会这么早起床的!你以为我是你的牛和羊吗,还一大早就来赶我吃早饭。”   天都没完全亮呢。   实际上,俞鹿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要不是阿恪来了,她抽筋的腿,肯定不会那么快缓解。但她就是不高兴。   她如同蚕蛹一样缩在被窝里,红着眼睛,有些恼怒地瞪他的模样,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不知为何,阿恪却一点也不觉得她腻烦或者脾气太坏,反而心脏微烫,脸有点红,低声说:“抱歉。” 第135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5   他认错得那么爽快, 俞鹿的恼意也去得快,别开头,哼了一声:“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下去呆着?”   那神态又娇又俏。不过若是看到了她在被窝里的动作, 那么此刻的美感, 就要大打折扣了――俞鹿正悄悄地将一条腿曲起, 缩到了肚子前, 非常不淑女地揉着自己放松下来后、仍有些抽颤的小腿。   阿恪的侧颊,微微鼓动了一下。分辨不清此刻蜿蜒在肌肤上的是滚烫的汗水, 还是某一种难言的、到处游走的痒意与羞惭。迎着俞鹿无辜的的注视,阿恪胡乱地一点头,迅速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远离了床边。   刚抬脚, 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阿恪忽然一顿。不仅是他, 俞鹿也听见了,隔着薄薄的一层地板,一楼的门口处,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明面上, 持有这栋楼房大门备用钥匙的人, 只有负责照料俞鹿、每日都要送早点来的小恩。   连小恩也不知道, 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是放在阿恪手里的。   昨日, 为了争取与阿恪独处的时间, 俞鹿特意支开了小恩, 交代她今天不必送早点过来了。   即使不用送早点, 小恩也习惯了早起。今天推开院门,她就冻得哆嗦了一下,发现脚边的草木叶片上,凝结着一层淡白色的硬邦邦的冰霜,看来凌晨时应该下了冰雹。   夏末入秋,昆西一天天地在变冷。   小恩搓了搓手臂,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离开俞鹿的屋子时,似乎忘记给一楼的壁炉多添点柴枝。一个晚上没有添补,壁炉里的火肯定已经烧得差不多。室温降低,俞鹿一定会冻醒,偏偏她又行动不便,不能下去自己弄壁炉。   故而,小恩打算静悄悄地来一趟,在不吵醒俞鹿的情况下,将室温重新升起来。   大门一开,冷风呼呼灌入。暗蓝的晨光直直地照到了厅堂中间的桌子。上面摆着好几样陌生的早点。小恩疑惑地“咦”了一声。心道莫非俞小姐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不过,俞小姐行动不便,是如何走下楼梯给人开门的?   小恩关上门,更觉得此间空气静悄悄的,听不见楼上有一丝动静,有点摸不着头脑,扯了扯围巾,朝楼梯走去。   上了两级楼梯,小恩忽然被一道绷得极紧的声音阻止了:“等一下,别上来!”   ……   俞鹿拥被坐在了床上,紧张地与阿恪对视了一眼。   她以“撩拨阿恪”为目标是一回事,公开又是另谈的一回事。   系统说过,在她离开昆西的时候,一定要处理好与阿恪的关系,换个直白的说法,就是要断得有技术一点。既然彼此注定没有结局,那么,让这段关系一直不见光,暧昧也只点到即止,就是最好的处理,结束的时候也能干净利索。俞鹿可不想被无关的人看见阿恪大清早的和没有穿好衣服的她待在一起!   黑暗中,阿恪的身形也有些紧绷,回头望了一眼窗户,他对俞鹿点头,做了一个“别怕”的口型,就拉开窗叶,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全程不过几秒,快得俞鹿都来不及阻止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消失在了窗边。   不是吧……这里可是二层楼高!他以为外面是平地吗,就这样跳下去?!   俞鹿翻身下地,一瘸一拐,快步扑到了窗边,胆战心惊地往下望去,便见到阿恪一手撑地,安然站了起来,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无声地潜出了院子,消失在了未亮的天光中。   俞鹿:“……”   哪有正常人会这样的?他总不会真的是野兽附了体吧?   小恩不安的声音从楼梯下模糊传来:“俞小姐?您醒了吗,没事吧?”   俞鹿顶着寒风吹袭,关上了窗户,缩回床上,才说:“小恩,你上来吧。”   小恩推开了楼梯小门,一眼便望见俞鹿坐在床头翻书,披着外套,两腿盖着被子,安心了下来。   将壁炉的柴火重新升起,小恩将早点也端到了楼上,好奇地问俞鹿这是从哪里来的。   “别提了。就是那个阿恪,我和他说今天要写生,让他早上来叫我,顺便给我送早点,哪知道他这么早来,还把我吵醒了。”俞鹿翘着的手臂,故意用不满的语气,抱怨道:“我哪能下去给他开门啊,就扔了钥匙下去,让他拿进来就赶紧走,天没亮别来找我。”   这解释很有说服力。小恩果然没有再怀疑了,只是小声说:“俞小姐,您别和阿恪哥哥计较,他是一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你和他很熟悉吗?我看他平时好像都是独来独往的。”   小恩摇了摇头,孩子气的口吻里,仿佛还带了一点难以辨别的古怪:“我和他不熟悉。但是,我觉得,阿恪哥哥是个心地很好的人……反正不是姓盛的那伙人说的那么坏。”   越到后面,语声渐低。俞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会儿并没有在意小恩最后的那句话。   一大早就发生了那么多事,俞鹿再也没有睡懒觉的心思了,让小恩扶她去梳妆镜前。小恩根据俞鹿的习惯,打开衣柜,打算给她选一洋装。俞鹿看了一眼,别扭地看向了窗外:“等一下,今天我不穿这种衣服了。”   “嗯?”   “我等会儿可是要去写生的,野外的石头那么粗糙,万一磨破了我的丝质裙子怎么办?给我找一套你们这里的衣服吧。”   “好啊。”小恩高兴地说:“您愿意换昆西的衣服,那就最好不过了。不是我说,俞小姐您这些裙子,漂亮归漂亮,但都不够暖和,在高原还是穿厚点好。”   昆西女子的衣裳都是束腰布袍,配以流苏披肩,越是富贵,色泽越是艳丽奔放,明快大胆,还会配上许多金银饰物。俞鹿选了一套大块色彩都是紫色的衣服。   见多了小麦肤色的昆西女子,看见肤白若雪的俞鹿换上了这种衣服,小恩眼前一亮,有点儿脸红。   俞鹿低头,在拉着腰带嘀咕:“腰部这里是这样扣的么?我怎么觉得我扣得不太对。”   “我来帮您。”小恩走上前,红着脸说:“俞小姐,您好白,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俞鹿笑嘻嘻地捏了捏小恩的脸颊:“这话我爱听。”   用完早膳,差不多早上□□点时,阿恪才重新出现在了院子前――仿佛没有白天的那一出意外,他只是奉命按时间来接俞鹿而已。   小恩见他来了,便擦擦手,回家干活去了。   俞鹿坐在屋里,支着腮等他进来。并没有忽略阿恪看到她的装束时,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俞鹿满意地椅背靠去,举起手臂,让阿恪看她袖子上的花纹,笑眯眯地说:“你们昆西的衣服果然暖和。我决定了,以后就听你的,冷的时候就穿这样。”   她笑盈盈的,一点也没有之前闹别扭时的样子了,脸简直变得比天气还快。   阿恪一怔,脸颊有点红,“嗯”了一声。   殊不知俞鹿正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方才吃早点时,她复盘了一下阿恪的反应。其实想来,他早上并未做错事,只是在情急之下,踹门进来帮忙罢了。被她无理取闹,迁怒了一顿,他居然一点火气也没有。   也是出于那种女人对男人的狡猾直觉――俞鹿直觉,阿恪绝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态度的。唯有对自己,多了一点特殊。   这让俞鹿瞬间就忘记了在阿恪面前丢脸的懊恼与不甘心,心花怒放了起来。   阿恪这个人还真有趣。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眼神,都那么沉那么黑,怪凶的。但要是好好和他说话,他仿佛就会从狼变成温顺的大狗。   在她交往过的那些优雅贵公子里,找不到任何与阿恪重合的类型。这是只有在苍茫的高原上,才能孕育出的少年。   俞鹿还发现,自己越主动,阿恪就越容易羞赧。比如现在,她觉得好玩,就明知故问道:“你‘嗯’是什么意思?我问你我好看吗,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语气透露着一股不满。天真明媚的眸子从下向上,瞅着他,似乎非要得出个答案来,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难以启齿。   阿恪的心口,再次抑制不住地跳动了起来,低声但认真地答:“好看。”   终于逗完了人,也逼问出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俞鹿得意洋洋地笑了笑:“行吧,我们去写生。”   地点还是选在了那天的小溪旁。俞鹿对自己在这儿丢了一张画的事儿很不甘心,非要再补上一张才舒服。况且,白天的光线与晚上也有不同,一定能画出新的东西。   阿恪没有背她去,是用一辆手推车送她过去的。来到溪边,他将俞鹿扶到了那块大石头上,迟疑了一下,问:“俞小姐,若你没有别的事,你画画的时候,我能否在岸对面做自己的事?”   “随你。别吵着我就行。”   阿恪微松了口气,点头。   俞鹿自顾自地哼着小调,摆好了画具。   阿恪在溪水对面,稍远的石摊坐了下来,从推车抱了两个箩筐下来,里面都是采好的未经挑拣的山货。把上等的和中等的区分开来,这样就可以用更合理的价格,卖给不同的收货商。这是一项极其需要耐心的繁琐工作。   俞鹿今天本来是打定主意画风景的,只是,心神总有些无法专注。听着流水声,她的视线,时不时就会隔着画板,落在阿恪的身上。   毋庸置疑,阿恪生得很好看,未经雕琢。与她那个世界里,最受小姐们欢迎的白面小生截然相反。是一种她未曾领略过的野性生长的俊美,粗犷又精致。性格亦一点都不如那些公子哥儿油画,粗粝而真实。   昆西人大多都身形挺拔,手大脚大。阿恪亦是其中的佼佼者。那双粗糙的大手,应该从小做过很多粗活,沉默地宰牛杀马,生火做饭,砍树劈柴。也曾死死地扣住过她的脚踝,给她揉按穴道。   对过惯了优渥生活的俞鹿而言,阿恪是一个充满了吸引力的陌生维度。   如果说,在见过他本人之前,俞鹿还有点抵触系统的要求、甚至觉得系统在“逼良为娼”的话,那么,她现在真的没有了。她也终于相信,自己在第一次穿越时,没有系统干预,也是真的主动勾搭过阿恪的。   因为她现在半点也没有被系统强迫去撩拨一个男人的恶心感。反而越发跃跃欲试,想要征服、挖掘、驰骋这个少年,探索他的底线在何处,撕下他的面具,看他最情难自控的模样。   心头忽然涌上了灵感,俞鹿立刻低头,刷刷刷地舞动画笔,迅速地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人物的雏形。   阿恪没有察觉到俞鹿在观察自己,仍在面无表情地做着自己的活儿,黑碎发在风中,轻微地颤动着。   在笔尖描绘中,画纸上渐渐出了一个少年冷峻的面容。笔尖往下滑去,忽然在肩膀处落定了。俞鹿再次抬头,目光巡过了阿恪的宽肩、隐藏在宽大衣袍下但也呈现出倒三角的大体身体轮廓,以及盘起来后,也显得健壮修长的大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眼眸放出了异样的神采。   画画的人都善于发现美。阿恪这样的面容轮廓,身体线条,简直太适合当人体模特了――比她在西洋时画过的模特,都更能激发她的灵感!   俞鹿蠢蠢欲动,捏紧了画笔。只是一想,在这种穷乡僻壤,穿件洋装就被人从头盯到脚,遑论是脱光衣服给异性画自己的身体――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能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未来走出这片大山、成为了将军的阿恪,思想一定会进步。但现在,他还是一个未接触过外界的少年,肯定不愿意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惜了。唯有暂且压下念头了。   俞鹿叹了一声,将纸页翻了一页,准备静下心来,画画风景。忽然之间,不远处突然炸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阿恪!她是谁!”   紧接着,一阵足音从远至近,冲到了俞鹿的跟前。   俞鹿惊愕地抬头。来势汹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她的五观还算是秀气,表情却怒气冲冲,微微扭曲。一双眼眸喷出了嫉妒的火,瞪着俞鹿。   即使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浓浓敌意。   这女人是谁?   口吻那么像是在争风吃醋,活脱脱就是出来捉奸的“正宫”。   平日里自己嚣张跋扈惯了,敢对俞鹿这样大呼小叫的人反倒很少。由于过于吃惊,她都忘了给反应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阿恪。   阿恪在那女人过来时,已沉下了脸,站了起来,大步淌过小溪,横在了这女人和俞鹿之间,仿佛有些嫌恶地看着她,冷道:“你来做什么?”   在他身后,俞鹿望不见他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那女人与阿恪对视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神色,僵硬了一下,气焰也低下去了一下。   这种情形下,俞鹿也不好继续坐着画画了。不想气势矮人一头,她抓住了阿恪的衣裳,站了起来。   “你问我来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挡着我是什么意思?!”女人缓了口气,见到俞鹿那动作,脸色又变了,恶狠狠地瞪了俞鹿一眼,满脸都涌动着不甘和焦躁:“我还说呢!怎么哪里都见不到你,居然带了别的女人来这里……”   女人气急了,忽然扬起了手,似乎想打阿恪一耳光。   “啪”一声,那只手被阿恪从半空中拎住了。   女人不可置信:“你一个男人,居然敢拦我的手!”   “他为什么不敢。”俞鹿掸了掸画板上的灰尘,冷笑:“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我们这里有两个人,你只有一个人,真要收拾你,不用阿恪出手,我出马就行了。不信你可以试试。”   阿恪:“……”   女人:“……”   女人气得发抖:“我打他是因为他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啊?难道这片林子是你栽的,外面刻了你的名字?”俞鹿疑惑:“你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来?”   女人气得破口大骂了起来,因为语速过快,俞鹿已经听不清她骂的是什么了。忽然间,“杀人犯”这三个字冲入了耳中,俞鹿微微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时,溪水的下游,有一行十几人,正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其中大多数都是陌生的面孔。洪伯拄着拐杖,夹杂在其中,满脸急色。   众人跑上前来,不由分说,连哄带拖,将激动的女人给劝开了。看表现,他们似乎都是这女人的亲属和手下。混乱间,俞鹿听到了那女人的名字,叫做盛巧曼。   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名字……   骤然,俞鹿心头雪亮。   对了,记得今天早上,小恩提过一句“盛家人说阿恪是坏人”。难道所谓盛家人,指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盛”么?   怎么回事……光听盛巧曼骂人的内容,倒不像是风花雪月的感情纠纷。尤其是“杀人犯”这个词,指责太沉重了。   这里头应该有点隐情。   毕竟从很多细节都能看出,阿恪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刚才的态度,显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理亏的。   俞鹿满肚子的疑惑。等人都离开后,洪伯擦着汗,向俞鹿赔罪,说让她受惊了,现在立刻就送她回去。   没有任何罪证,俞鹿不想假定阿恪是罪犯。   再看阿恪略有些阴沉的样子,这件事的隐情,应该比她想象更深。俞鹿打算自己先有个初步了解再说,便忍住了询问的冲动,轻轻点了点头。   将她送回去后,洪伯就将阿恪叫走了。   小恩用热水泡了毛巾,递给俞鹿擦脸。   俞鹿将热毛巾搭在脸上,享受着蒸汽的氤氲,随意地问起了盛巧曼是怎么回事。   小恩绞手帕的动作顿了顿,说:“俞小姐,听说盛家那个女人去溪边闹事了,您什么都没听到吗?”   “只听到了一点零碎的内容,来龙去脉不是很清楚,你给我说说看。”   小恩压低了声音:“嗯……俞小姐,您知道阿恪哥哥的家里有个妹妹的吧。”   俞鹿的声音隔着闷脸的毛巾,含糊道:“哦,听说过。他妹妹怎么了?还有那盛家什么来头?”   小恩有些不忿地答道:“盛家是昆西县的长官。”   从庚朝破灭,到几大军阀割据华国的局面形成,中间这五年时间,华国处在了一种极端混乱的状态之中。各个地方的阿猫阿狗、牛鬼蛇神都乘势涌出,自立为王。   盛家就是昆西这一带起来的。在庚朝时,他们就在本地有些势力。华国刚乱起来时,盛巧曼的父亲,带他道上的兄弟,残杀了官府里一百多个军兵,从横行一方的地头蛇,变成了自封的“盛司令”。   当然,他们手里集结的这点兵和武器,也只够吓唬当地的老百姓。在西南大军阀庄文光的精良之师面前,压根儿不够看。庄文光都还没打到昆西,这位盛司令,就一秒跪下了,主动释出了权力,奉上昆西,迎接庄文光的军队入驻。   这个作恶多端的盛司令,还是看得清形势的。反正肯定是打不过的,在前期就主动交出,还能搏个好感。总比与庄文光为敌,被对方打趴下后才不情不愿地吐出权力要好――到那个时候,别说政权,估计盛家人的小命也会不保。   西南自古以来便是华国一片极好的土地。除了昆西人,还有许多的异族人混居。其实,历来都是一个不太稳定、情况复杂的地方,有点排斥外来的军队。   庄文光的祖籍不在西南,不熟悉这边的文化禁忌。同时,那会儿的他,还忙着北方的战事,盛家人释出权力也是省了他的心。所以,当盛家人说,想在庄文光的手下谋个差职,庄文光就顺水推舟,将这块烫手山芋给了盛家人管理。   俞鹿沉思。   她记得,在剧情里,她与庄文光的儿子约会的那段时间,似乎听过庄公子提过一两嘴关于昆西这边的事儿……   但还没细想下去,她的思索,就被小恩的声音打断了。   昆西县就在这片山脚之下,说是县,其实涵盖的范围极广,也包括了高原上的昆西村寨。   “四年多以前,盛家的人上来我们村寨里检查巡逻,当然,说白了,就是来敛财的。他们的大小姐盛巧曼,还有盛巧曼那个七岁的弟弟,也一起来了。那个小男孩,简直就是混世魔星,我记得,他才来了几天,就药死了两家人的看门狗,还差点儿烧了村东的房子,要不是在大火没完全吞噬房子钱,那户人醒了,可能人早就烧没了。”小恩摇摇头:“后来,那小男孩还是死性不改,趁着阿恪和他的父母都不在家时,强拉着阿恪那个才六岁的妹妹竹南,在快天黑时,去了溪边玩儿。”   俞鹿心里一紧:“之后呢?”   “天黑后,那小溪的水湍急得很,别说是小孩,大人没站稳也能给冲走,一旦被冲出了这片山林,下游就是滚滚大江了。”小恩:“那天夜里,阿恪一家人到处找他们家的小女儿,走到林子里,忽然见到了竹南大哭着,跑了回来,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一问才知道被推下水了。这些,都是听我母亲说的――她那天晚上,也一起去找竹南了。”   “……”   “竹南小时候被水淹过,一接近水边就很害怕。她说,盛家那小少爷觉得她这样很好玩,硬是拖了大哭的她下了小溪,结果,两个孩子一起被冲走了。竹南命大,快到下游时,抓住了岸边,勉强爬了上来,那小少爷就不知所踪了。三天后,他们才在下游找到了人,早就没气儿了,脸也被鱼啄得面目全非。”   俞鹿沉默地听着。   “盛巧曼的父母,只生了这个儿子,震怒非常。据说盛巧曼和弟弟待一起的时间最长,姐弟的感情极好。全家人都倒打一耙,说是竹南贪玩,害死了他们小儿子,还勾结了县里的官老爷,拖走了那时还很小的阿恪兄妹,连恐带吓的。阿恪的继父见识不多,看不得妻儿挨打,就在责任单上签了字了。他们一家的户籍纸也被扣了,不赔完那张为难他们的天价欠条,就别想逃到另外的地方去……可是,那么多钱,还利滚利的,根本不可能还得完。不仅这样,盛家还处处找阿恪家的麻烦。盛巧曼也来得很勤,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思。”   安的什么心思?从盛巧曼刚才的反应,很明显不止是对仇人的态度。这可真奇怪……   俞鹿听得无名火起:“阿恪家里就这样忍着吗?”   “从这儿去泉州唯一的路,都在盛家的控制下。认罪状也有了,没有户籍纸会被打为黑户,还能如何推脱?”   俞鹿吁了口气。   也是,事发的时候,阿恪也才十三岁多点,还是个不顶事的孩子。一家人的顶梁柱,就是他的继父,他继父又没有离开过昆西,在那种情景下,他能如何?   至于从前照拂昆西村寨、被视作大恩人的俞家,已经远离官场多年了。村人哪有这么大的脸面,去要求这一代的俞老爷给一个陌生少年和他的家人伸冤。   就算俞家一时善心,替阿恪家还了钱,也不可能派人整天守在昆西,保护阿恪一家人。   盛家挂着一个当地的政职,随时可以上山来找茬。   就和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是一样的。   俞鹿喉咙的那堵火烧得越来越旺,忽然,用力地一拍桌子:“去叫村长过来!” 第136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6   翌日夜晚, 星河高悬,寒风呼啸。   村寨祖祠,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大敞开来, 两旁的灯笼, 在寒风中晃动。   前院宽敞的空地上, 明灯盏盏,火焰被笼在了灯罩里, 稳稳地燃烧着,让这片天空, 有如白昼般明亮。   在过往, 这座寥落的祖祠,也就只有逢年过节办祭典、祭祖先的时候,才会有人群聚集, 热闹起来。但在今晚,这片空地却站了不少村民,都在交头接耳,乡音混杂。   “怎么回事呀?”   “听说是俞小姐请了盛家的人来,哦,桑叔他们也来了。”   “难怪!听说昨天盛家大小姐在溪边冲撞了她……”   在有瓦遮头的阶梯之上, 摆着三张椅子。右边的椅子还空着。最左边的椅上坐着俞鹿。她穿着月白洋装衣裙,披着一件暖和贵气的披肩, 优雅地叠着一条腿, 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   风中的一片薄霜,飘飘扬扬,落在了她精致的皮鞋面上。   中间的椅子上, 端坐着一个国字脸、小麦肤色的中年男人。年纪在四十五岁上下, 身披一袭军色大衣, 大马金刀地坐着。浓黑双眉之下,是一双炯炯鹰眼,气质不怒而威。不过,与俞鹿说话时,男人的神态,还是相当和蔼的。   众人都不知道俞鹿在闹哪一出,忽然人群中,有人小声道:“看,来人了来人了,桑叔来了。”   祖祠的大门处,出现了一家人的影子。   是阿恪一家!俞鹿略微坐直了身体,定睛一看,就愣了愣。   走在前方的是一对夫妻。男子五十岁左右,肤色黧黑,相貌朴实,被妻子搀扶着走了进来。从他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他的腿脚是有些不便的。这位就是当年娶了阿恪生母的男人阿桑了,很多人都叫他桑叔。   昆西人取名和汉人不同,不一定遵循“跟家里姓”这个规则。有的人的名字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单字,可以说是非常随便了。阿恪的名字也是这样来的,并没有跟着继父姓“桑”。   桑叔身边的女人,阿恪的生母,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四十岁上下,气质温婉柔弱。   这位应该就是阿恪的母亲了。   俞鹿有点儿意外。   因为,在她的想象里,年轻时会一个人离开昆西出去闯荡、回来后生下了前夫遗腹子的女人,应该是相当飒爽、泼辣不好惹的样子的。   在他们身后,阿恪踏着夜色,出现在了灯笼下,暗红的光在他下颌处晕出了一层影。那袭暗蓝近黑的袍子之后,藏着一个也就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兄长的衣服,是个美人坯子。想必一定是阿恪的妹妹――竹南了。   村长洪伯的孙子阿齐跑了过去,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桑叔桑婶”,让他们先去院子中间等一等。竹南紧紧地抓住了阿恪的衣角,圆溜溜的眼扑闪了一下,显然很是不安。   阿恪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安慰了一句,竹南点头,做了个手势。   俞鹿的视线定在了竹南的手上。听小恩说,竹南很小的时候落了水,发了一场高烧,从此就不太会说话了。与父母交流的“说”大多都是用手势交流完成的。   阿恪仿佛敏感地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皮,迎向了俞鹿,心情有些复杂。   昨天在溪边的事发生后,俞鹿就回去休息了。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吓到了她。今天一早,再次来到了俞鹿的院子前,就已做好了会被她发脾气斥责的准备。   只是,从天光微亮,等到午时,他一直站着,都听不见屋子里头有动静。   快午时的时候,小恩路过院子时,意外发现了他站在此处,就告诉他说,俞小姐昨天下午见了村长一面,今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走了。   阿恪一下子就愣住了,内心用上了一股怅然若失,又模模糊糊地觉得,理应如此。   那位小姐本来就不是昆西的人,也是他原本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的、仿佛天上明月的人。早晚都会离开的,不是么?   唯一没想到的是她走得那么快――多半还是被溪边的事吓走了。   没有了这位刁蛮的千金小姐,生活的节奏,又回到了往常。但阿恪回到家中以后,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她生气或者笑眯眯的鲜活明媚的样子。   结果到了夜里,村长突然遣人来,说那位俞小姐又回来了,请他们全家去祖祠一趟。   直到这一刻,阿恪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想做什么,心中颇有些忐忑。   从他近来开始,俞鹿随意地望了他一眼,就轻轻淡淡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与旁边的国字脸男人说话。   一家四口人不明就里地站在这里,阿齐搬来椅子给他们坐。又等了一会儿,洪伯与盛家一行人姗姗来迟,也出现在了这里。   为首三人,一个是昨天在溪边见过的盛巧曼,另一对男女想必就是她的父母了,与一脸和善的阿恪父母相比,这对夫妻颧骨高凸,脸颊无肉。女的眉梢高吊,眼珠下三白,男的满脸横肉,看着就不是良善之辈。   相由心生这个词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每个人经常做的表情,会随着年月积累,变成定势表情,形成印刻在脸上的皱纹和肌肉记忆。从而能让人判断出他好不好相与。   洪伯走上前来,说:“俞小姐,盛司令他们到了。”   盛家三口人也有点嘀咕,尤其是盛巧曼。他们今天才知道,那个在溪边画画的少女,居然就是泉州大名鼎鼎的首富俞家的小女儿俞鹿。   俞家已经远离官场多年,但在泉州也是个大家族。尤其是俞家长子,是个争气的狠角色。在昆西这里,俞家更是深得百姓的爱戴,让实际在此地当官的盛家不满许久了。不过彼此距离遥远,暂时也是河水不犯井水的关系。   这几天,盛家恰好上了村寨巡逻,没料到那位俞小姐竟在这里休养,还点名说要见他们。   “这天气怪冷的。”俞鹿放下了茶杯,笑吟吟地开了口:“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就不废话了。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泉州警察署的林伯誉警督。因为今晚的事,事关重大,我特意请了林警督来旁听。”   林伯誉微一点头,没有端着架子,目光清正平和。   论行政级别,泉州比昆西要高上一级。警署督长,是一个高职,   盛司令及其妻子,还有盛巧曼,都有些措手不及。   盛司令到底是个老油条,率先反应过来,不敢小觑,礼数周到地问了声好。   俞鹿用手指绕着头发,悠悠地说:“我这几天呢,赶巧来到了这里,又赶巧听说了一个意外――与盛司令的儿子、桑叔家小女儿竹南有关的意外。其中,似乎有诸多冤情。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一起把不清楚的地方都理清楚吧。”   此话一出,阿恪的瞳孔微微一缩。桑叔夫妻的脸色也都猛地一变,抓紧了小女儿的肩。   而盛家人的反应就大得多了,盛巧曼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道:“你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冤情!是他们家那贱种女儿害得我的弟弟淹死了!”   盛司令的脸色也陡然难看了下来,粗声道:“俞小姐您这是何意?莫非是听了谁传的谣言不成?”   “盛大人,请息怒,我可没有这样说。不过,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俞鹿微微后靠了一下,问:“你们当年一口咬定是竹南推了贵公子下水的。那么,你们可有证据,或者证人,可以证明确实是竹南将你们的儿子带到溪边,导致他溺亡的么?”   盛巧曼声音尖锐:“当然有了!你问的什么废话,她爹都已经承认了是女儿的错,还签了责任书和赔偿书,这是不容抵赖的!”   桑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桑婶搂紧了女儿。阿恪站在父母身边,沉沉地盯着盛家三人。   “那两份文书待会儿再说。我问的是,有没有证据可以证实是竹南拉着贵公子去溪边玩的?”   盛母按住了过于激动的盛巧曼,使了个眼色。盛巧曼有些不忿地坐了下来,盛母看向俞鹿,道:“当然有证据了,我家的佣人可以作证。”   “哦?”   “照顾我家麟儿的佣人告诉我,那天就是那个叫竹南的小丫头来找我儿子,说要带他去林子里玩耍,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儿子生活在山下,没去过那种地方,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就跑出去了。我家佣人想跟着,一不留神就被甩下了。若我知道那天是我与我儿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死也不会让这丫头接近他!”盛母说到了激动之处,肩膀耸动,低头拭泪:“我恨呐!”   俞鹿点了点头:“盛夫人,那你还记得竹南是怎么说服你家公子去的么?”   盛母道:“当然记得!大致就是在说林子里风景有多好之类的话了,还说可以带我儿子去爬树看鸟!”   “是这样吗?”俞鹿笑了一笑,忽然,重重地放下了茶杯,语气转厉,紧紧盯着对方:“你明明是在撒谎!在遇到贵公子前的一年,竹南就因为落水的后遗症,失去了大部分说话能力,与家人一直用手语交流。她是怎么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么多情境,吸引贵子去看的?”   盛家三口人,如遭雷击。周围的议论嗡声,骤然拔高,众多村民都回过味儿来了,用愤怒的眼神盯着盛家人。   盛司令捏了捏拳头,眼皮微跳,大声说:“这都是家中佣人转述的话,再加上我妻当年因爱子去世,受打击过大,中间记错一些内容,也是很正常的!”   人群中开始有人不满地说:“你们家的佣人肯定帮你们说话啊!”   “就是,这么一看,错漏百出啊。莫不是现场编的吧?”   ……   “盛夫人,你的佣人说是竹南主动的,但竹南对她的父母说,是贵公子主动的。双方的口供都对自己有利,还互相矛盾,那么就谁也定不了谁的罪。”俞鹿摇了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扯了扯嘴角:“不过,即使你们的佣人所说是真,是竹南提议去溪边的,她也无须为贵公子的生死负责。”   盛巧曼恶狠狠地说:“你胡说什么?!杀人偿命……”   “五年前,庄文光元帅掌控西南区后,就颁布了《西南民法典》,作为辖区通用法律。里面有一条,便是规定了两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一同外出,若有一方意外身亡,另一方无须负责。和庚朝法律的‘不管死的是谁都一命换一命’规定,早已不同。所以,不管竹南的父亲签了什么责任书,都是没有效力的。”俞鹿顿了顿,侧头看向了身边你的男人,问:“强行执行上面的内容,便是在与庄元帅的命令作对。林警督,我说得对吗?”   林伯誉沉声道:“法律确实是如此规定的。”   盛家三人都僵住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从他们的表现,俞鹿就更加确定了一开始的猜测――盛家这三人,在本地横行霸道惯了,根本没离开过昆西,接触外面的世界,也对外来的知识分子也很傲慢,沉迷于当土皇帝。是真的不知道外界已变化了,观念还停留在过去。   其实不止是他们,昆西村寨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内容,都很惊讶――村寨里的学堂是教他们读书写字的,并不包括这些生活里很少用上的法律条文。   在一片寂静中,俞鹿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折得很好的纸,扬了一下:“这张赔偿单,也是竹南的父亲,在四年多前签下来的吧。”   盛司令此时心神大乱,闻言,陡然警觉,冷喝:“是又如何?即使那丫头不用负责,她爹知道责任在她,要赔偿我们家损失,打下欠条,这也不许吗?”   “当然不是了,你们两家人的协商,法律是不能干涉的。”俞鹿喝了口茶,润润喉,不慌不忙地道:“不过,《西南民法典》里面有一条规定,此类偿还欠款的文书,利率不得高于地区法律规定。盛大人,你这张欠条的利率,比最高限度要高上十倍。这么多年高出规定的那部分利息,都应该自动充入欠款里。这么算下来,你们还要倒找钱给竹南家里。”   林伯誉笑了笑,道:“确实如此。”   盛家三人,呆若木鸡地望着俞鹿。   阿恪的呼吸慢慢变深了,从刚才开始,他觉得椅子上那少女,炫目得他移不开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不是那个娇气任性又爱发脾气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见识过广阔的世界,有学识,有底气的在发光的女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迷人至极。   他的父母及妹妹,面上渐渐泛上了红光,呼吸加促,互相看向了彼此。   如果说一开始看不出来,那么,他们现在已经明白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俞小姐,居然是在帮他们家讨还公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且,根据村民们的口供,这四年来,为了逼迫竹南家执行那些没有效力的条约,你们滥用权力,扣押了他们家的户籍纸,还多次上门来,滋扰他们的正常生活。”俞鹿挑了挑眉,说:“林警督,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林伯誉站了起来,道:“逮捕!”   话音刚落,祖祠外就涌进了几个穿着警察服的男人,在哗然声中,将盛家几口人给押住了。   在往外走动的过程里,三人愤怒的叫声不绝于耳:“放开我!”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元帅亲自任命的昆西大官,放开我!”   ……   眼见着他们消失在了黑暗里,俞鹿稍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了转镯子。   任何一个官员,在某个地区盘踞得太久,都会形成固若金汤的势力。日后,别人想要插手这个地方的事务,就很难了。   庄文光虽然一开始是分身乏术,暂时没空管昆西的事,可他看人很准,并没有对盛家人放心。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盛家在这待太久。这几年,一直在悄悄用自己的势力深入这片地,只等一个机会,换掉这家子人。   有了前人的恶,当地百姓会对后来进驻的官充满感激,也更有利于庄文光的影响力。   没记错的话,也就是明年开春的事了。   当然,实际上,庄文光对这家人的不满,由来已久。上辈子,俞鹿与那位庄公子约会时,也听他提过一两嘴。   因此,昨天听小恩说完,她稍微回想一下,就记起这事儿了,立即叫了村长送她去半山打电话――昆西很落后,唯一的一台电话,要去半山才有。   林伯誉是她爸爸读书时的同窗。俞鹿从小就是被身边人宠爱长大的,长辈缘尤其好,基本上俞鹿只要撒撒娇,就很少有长辈能抵挡得住。   林伯誉对她也是非常疼爱。   在林伯誉入仕以后,两家的走动少了些,但情谊还在。   俞鹿原本其实不太明白,在庄文光控制西南后,林伯誉的警督之位,是个什么位置。直到很久以后,她哥哥去世了,方知泉州警署,是与庄文光关系非常紧密的部门,林伯誉也是庄文光的得力手下。   在未来的剧情里,俞鹿的父亲之所以能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庄元帅接触上,其中也有林伯誉的牵线。   而如今,距离盛家被换下来已经不远了。林伯誉必然也知道一些风声,清楚自己头儿的心思,所以不会有矛盾。   当然,俞鹿不可能让他知道那么多的内情。她只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孩子气地表达了自己被盛家的女儿欺负了,还着重描述了盛家人有多坏。   林伯誉也知道俞鹿被家里送来了昆西,自小就疼爱她,自然不会无视她的求助。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俞鹿的这通电话,正好顺水推舟地给了庄文光一个弄掉盛家的理由――戕害当地百姓,可以说是非常罪大恶极的行为了。   这才是林伯誉会那么快出现在这里,还敢直接逮捕盛家三口人的原因――不光是为她出气,也是在奉庄文光的命令行事。   借刀杀人,林伯誉就是那把刀。 第137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7   “伯誉叔叔,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们非得要赶着下山吗?还是在昆西这儿住一晚上吧,开车会不会不安全啊。”   俞鹿穿着厚大衣, 拄着拐杖,与林伯誉肩并肩, 往前走,送他上车。   在红灯笼的光下, 她的鼻尖儿被映得红通通的。为了配合她, 林伯誉也走得很慢。   他们跨出了祖祠的门槛。身后的屋宇一片寂静, 唯有红灯笼在轻轻晃荡。   村民们看够了热闹, 除了阿恪一家四口人,其余的都被村长催促着回家去了。随着人群的散开,喧嚣也渐渐平息。盛家三人被控制在了远方的一辆车子里, 车窗黑漆漆的, 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门外靠着两个警卫。   “不了,姓盛的毕竟是昆西的县官,此事亦事关重大, 非同小可,我得尽快带他回泉州警署审问,再向元帅禀告。”林伯誉声音浑厚, 厚重的军靴踏在冻得干硬的土壤上,传来了扑扑的响声:“我们会轮流开车,不必担心。”   “可是……”俞鹿噘了噘嘴, 失望地说:“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亲友呀。你走了, 这里可就没人给我撑腰了。”   “是吗?最初听你父亲说将你送来了这里, 我还很担心你过得不好, 可今日一看,你还挺龙精虎猛的,我也放心了。”林伯誉笑着看了俞鹿一眼:“你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被人欺负了的时候,我还真的是吓了一跳,因为我想不出谁敢欺负我们俞小姐。”   “才不是呢,我过得可一点也不好,这里又闷又荒凉,连个跳舞的地方也没有,床板还睡得我腰酸背痛。而且,那个盛巧曼就是欺负我了呀。伯誉叔叔,你是没看到,她昨天差点就要冲过来打我了。”俞鹿忿忿地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   知道对待什么人,该摆出什么样子――似乎是俞鹿与生俱来的本领。在林伯誉面前,她的刁蛮任性都自动收敛了几分,变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的率真后辈。   林伯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过,我没想到盛巧曼和她父亲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一家人作孽那么多,活该被抓走。要不然,按照他们一家那么狭小的心胸气量,等我走了,肯定会回来报复村民的。多亏伯誉叔叔你出手,才制服了这伙恶霸,真是大快人心。”   林伯誉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下你该放心了。”   他一直都很喜欢好友的女儿,是一种长辈式的喜爱。这小姑娘的性格,是骄纵任性了些,但是本心不坏,率真刚烈,正义感十足,这一点,在她那个阶层的小姐中,是很难能可贵的。也和他很投缘。   今晚这一出,林伯誉也是看是明白了。如果盛家人并不是坏人,盛巧曼只是因为一些女孩子家家的原因,跟俞鹿发生了不愉快,那么俞鹿肯定不会小事化大,告状到自己跟前来。归根结底,就是看不惯盛家人在当地作威作福罢了。   林伯誉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说:“说起来,昨日我接到你电话时,聿明刚好在我府上做客,得知你在昆西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俞鹿就暗暗叫苦。   林伯誉口中的人,全名是池聿明。林伯誉膝下有个女儿,与俞鹿自小就很亲近。池聿明是林小姐的表弟,和俞鹿年纪相仿,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池家人没有入仕,家里是做船舶生意的。有个厉害的姨丈,池聿明本人倒没有长歪,不是不学无术、尽会干混账事的败家子,但也是个纨绔小公子,赏花、跑马、打猎、斗棋……这些东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正事就不干。十五岁时,池聿明也去过西洋,学商科,结果因为吃不惯那边的东西,呆了半年就回国了,如今快十九岁,被安排进了家族的企业,从底层做起,也算安定一点儿了。   由于他们是两家人看着长大的,也门当户对,两边家里有撮合他们的意思,还由来已久了。池聿明还一度以她未婚夫自居。   奈何,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俞鹿一直觉得,池聿明虚长了她几个月,内心实际比她幼稚多了,根本就还是个小孩。想象和他结婚、亲嘴、生孩子的画面,俞鹿就浑身恶寒,别扭得要命。   不久后,俞鹿因为学画跑到了西洋,还待了三年。当年两家人的提议,也就自动流产,没有实现了。   这三年里,听说池聿明的日子过得很精彩,还和不少女明星传出了绯闻。俞鹿估计他当年对着自己的那股“一定要追到你”的劲儿,已经消了。   回到泉州不久,俞鹿就被她爸爸安排了一个家世显赫的订婚者。和池聿明倒是在聚会上见过几次,言谈间,俞鹿敏感地察觉到了池聿明居然还没死心,就像对付前面那个相亲对象一样,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几次。   这次她爸爸送她来昆西,出于诸多考虑,事情安排得很隐秘,池聿明也不知道具体的地点。俞鹿的那位好友林小姐,倒是知道,不过她替俞鹿保守了秘密,没有告诉自己的表弟,免得他去死缠烂打。   没想到还是被知道了……   俞鹿嘴里发苦,面上的表情,倒还是一派乖巧:“是吗?”   “聿明非常担心你,听说你遇到麻烦了,还想跟着我一起来,不过被我拦下了。”林伯誉笑道:“当然,我也不能真的将他两条腿绑在家里,看那小子的表情,如果突然跑来探望你,也不出奇。”   俞鹿:“……”不了吧。   转眼,他们已走到车子前了。   雪白的车头灯束,照亮了乡间干结的泥路。   车子的旁边,阿恪的父母相携站在了那儿,淳朴的脸上,既有些诚惶诚恐,又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凝视着俞鹿和林伯誉――尤其是俞鹿。   他们身边的那小姑娘竹南,也睁着一双崇拜又好奇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俞鹿。   本以为如今的日子不会有尽头。今晚他们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一切都那么地虚幻,美好,不真实。   说实话,俞鹿根本就不认识这对夫妻。她会帮他们,主要还是为了攻陷阿恪的心房。不过此刻看到了他们真心实意的感激表情,俞鹿忽然为自己的“目的不纯”感到不好意思了,脸颊有点红。   “不用感谢,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林伯誉客气地道:“桑叔桑婶,盛家的事需要从头开始审查。你们二位还有竹南,都是重要的证人,我想请你们随我一起去泉州,协助调查,今夜坐车出发,大约几天就能回来了。”   家里的生计很重要,不过,与之相比,将盛家那三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尽快定罪,是更加重要的事。最终商量好了今夜就出发,只留阿恪一人看家。   桑叔和竹南都是第一次离开昆西。大人还好,小姑娘得知了他们马上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神色有些不安,搂紧了母亲的腰。俞鹿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对桑婶道:“桑婶,你们在泉州有什么麻烦,或者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去俞家找我母亲。”   竹南的脸浮上了红晕,呐呐地看着她。   桑婶感激地道:“谢谢俞小姐!”   林伯誉打趣道:“我们鹿鹿真是长大了,都会照顾人了。不过也不用那么担心,你还怕我会怠慢了他们不成?”   再次道别后,众人都上了车。夜色里,车子渐渐远去,车尾灯消失在了林子间。   四周仿佛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俞鹿抱着手臂,忽然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在接近。   方才除了道谢就没有怎么开口的阿恪,站在了她的身后。一晚上下来,他都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潮的澎湃了。   以为自己生老病死,都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但是,在亲眼见到俞鹿刚才自信从容的谈吐,阿恪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向往外面精彩的世界的,向往那些他没有机会接触的知识的。   如同生存在黑暗里的人看见了爆裂成金丝的烟火,井底之蛙却有缘望见漫天的神秘极光。是惊艳,喜爱,还有自卑。   配不上光,却还是想追逐光、得到光。   但不是用囚禁她的方法,而是要变成更好的人,去追逐她。   阿恪动了动嘴唇,汹涌的情绪喷发出来,却因不善言辞,来到唇边,只变成了一句话:“俞小姐,谢谢你。”   “我可不是纯粹在帮你,是在帮自己出气,你觉得我会是平白无故受了气还忍下来的人吗?”俞鹿叉腰,理所当然地说:“别人打我一下,我肯定是要打回去的。不过这盛家太坏了,就是要直接抓走才解气。”   阿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心脏却慢慢地柔软了下来,仿佛变成了明媚的春水――这一刻,有某种朦胧而美好的感情,挣脱了桎梏,真正地在他的心底发芽了。   “不过,再怎么说我也是帮了你的。所以,你的报答我还是要收的。”俞鹿撩了撩头发,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   招狗逗猫般的动作,天真又轻佻。阿恪的目光凝固在了上面,喉结微微动了动,走上前来。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要赔我一张画的?”俞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心口,笑眯眯地说:“不是要你画一张给我,是另一种赔偿方法。迟些我会找你讨要的。”   被那只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阿恪的身体僵直了,又控制不住地悸动了起来。血流好像都涌到了那一处,声音有些沙哑,说:“好。”   俞鹿满意地点点头,将拐杖扔到了地上:“行了,送我回去吧。用拐杖走路太累了。”   ……   翌日,俞鹿就发现进度条上涨到了40%!果然,阿恪家里人的麻烦是他的心头大患,解决后,进度条就有了质的飞跃。   有了这么一个振奋的好消息,俞鹿就连自己被硬板床硌到腰酸背痛的事儿也抛于脑后了,美滋滋地吃了早饭,打算下午换个地方去写生。   将画板取出来时,俞鹿才发现上面固定夹子的一颗螺丝钉松了,很不高兴。好在阿恪看了一眼,说自己会修。俞鹿闻言,赶紧将画板往他手里一塞,让他修好了就拿回来,顺便接她去写生。   阿恪带着画板,沿着村寨小路,经过村口附近时,忽然见到前方有些动静,还围了十多个村民在看热闹。   原来是空地上停了三辆车,排场弄得很大,应该是刚到的。中间那辆,漆黑的车子后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穿得敞亮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   他也就十八九岁左右,手戴金表,黑发用发蜡固定着,相貌颇为英俊,是那种典型的风度翩翩的白面小生型的英俊。   ……   池聿明站在了这简陋的村口,以及这些肤色黑黝黝的村民,环视了一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有个少年经过,他怀里还拿着一个很眼熟的画板,立即叫道:“那边的人,你站住!”   阿恪站定,没有吭声,看了他一眼。   “鹿鹿是在这里吧,我没找错地儿吧。”池聿明走到他跟前,忽然发现自己比阿恪矮了快一个头,阿恪又不吭声,就慢慢顿住了脚步,皱眉,对自己的保镖说:“这里没人会听汉语吗?”   却忽然听见这长袍少年,用有些生疏的汉语,一字一顿道:“你是谁?”   池聿明蓦地回头,对上了这少年黑沉沉的目光。   都是男人,有些流窜的敌意,只有彼此能感觉到。   “你问我是谁!”池聿明伸手摘下了墨镜,盯着阿恪,视线上下扫动,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不快:“我是她未婚夫,你又是谁!怎么拿着她的画板!” 第138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8   这边厢, 俞鹿还不知道池聿明千里迢迢地跑到了昆西,车子已经停在村口了。   俞鹿躺在了院子的藤椅上,翘着腿儿, 惬意地戴着帽子,晒着太阳。   高原的时节,已渐渐步入秋季, 这座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枯黄的叶子抖抖絮絮,落得差不多了。这段日子,天光亮起前的清晨, 和太阳下山后的傍晚, 都冷得人直打哆嗦。尤其是俞鹿这么怕冷的体质, 白天起床时,恨不得直接长在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 都要被冷空气冻回被窝里。   好在,中午的时候阳光还是很猛烈的。盖着毯子, 将双腿搭在太阳底下晒晒, 晒得衣服发烫,脚趾也都暖融融的,才会觉得舒服。   俞鹿一只纤白的手伸出了椅子, 搭在了小恩的膝上。小恩低着头,正在认真地给她涂指甲油。   她的右手则翻着膝上的画册。转到了某一页, 纸页上出现了一个少年半侧脸的草稿,潦草又充满张力的线条, 桀骜而原始。   俞鹿的目光定住了, 指腹在上面划了一划, 想到自己盘算的计划,越看越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她一定得利用好昨晚换回来的机会,让阿恪心甘情愿地当一次自己的模特。   这时,两人同时听见,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有很多人在快步踏过泥土,接近这座院子。   俞鹿吹了吹左手上未干的指甲,有点儿莫名其妙,抬起了眼皮。   下一秒,她就眼珠子一瞪,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拱门之外,站着十余个保镖模样的男子。他们的簇拥中,一个年轻的白色西装小公子焦急地左顾右盼,瞥见了她,顿时双眼一亮,快步朝她走来,激动地说:“鹿鹿,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架势,仿佛一个被抛弃在家乡的妻子,终于找到了上京赶考的夫婿一样。   俞鹿:“……”   救命啊,林伯誉的嘴巴是乌鸦嘴吗?前脚刚说完,后脚就灵验了。牛皮糖真的追到昆西来了!   池聿明挥手,让保镖们在院子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襟,大步进来。   俞鹿鼓腮,瞪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早就想来了。听说俞叔叔将你送出泉州,我一直都担心你过得不好,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表姐应当是知道你的地址的,可不管我怎么问,她也不肯告诉我,可真狠心。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找到你了。”池聿明在院子里站定了,插着裤兜,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屋子,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你就住在这个地方?这环境也太简陋了,比我们家佣人的房子还不如!还有你穿的这衣服,也太粗糙……”   池聿明一顿,这才注意到了她袜子里露出的纱布,登时露出了惊怒的表情:“你受伤了?!”   “出去写生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脚,不是大问题。”   池聿明道:“你的仆从是怎么照顾你的,这都能让你受伤?”   “我没有带仆从过来,我在西洋一个人生活了三年,照样生活得很好。”俞鹿不耐烦地说:“你究竟来找我做什么?”   “我担心你住得不好,这地方也无趣,所以来陪你啊。”池聿明理直气壮地坐在了小恩刚才坐的椅子上,握住了俞鹿的手,说:“我还给你带了很多泉州的东西,有吃的也有用的,你应该用不惯这里的东西吧。”   “我不用你陪!我过得很好!”俞鹿用力地抽回了手,磨了磨牙,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被送来这里吗?你还追过来,是想害惨我吗?!”   她可是为了拒绝父亲安排的婚事,才忍受当下这一切的,眼下还未有成效,怎能让池聿明来添乱!   俞家、池家两家长辈,可能都听过一些池聿明追求她的风声,不过,他们以为是小孩子家家,才没有当真罢了。万一让她父亲知道了,说不定会误会池聿明对她一片情深,那她就惨了――好不容易才搅黄了上次的婚约,就被二次乱点鸳鸯谱,许给“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池聿。这绝对是她父亲干得出来的事。   “俞叔叔误会,就让他误会呗!你点头之前,我不会强迫你嫁我的。”池聿明满不在乎地说:“而且你受伤了,身边又没有仆从,我得留下来照顾你。”   “我不管,你从哪来的,就赶紧回哪里去!”俞鹿心烦意乱,气呼呼地说。   忽然间,余光瞥见了远处的什么,她挑衅地对池聿明扬了扬下巴:“你听谁说现在没人照顾我的?”   顿了顿,她故意拨了拨头发,娇声说了一句:“喏,人就在那里呢。”   池聿明一愣,回头,就看到了院子之外,阳光之下,方才那个在抱着她的画板的布袍少年居然还在。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画板,牵着一匹黑马,初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大概他也没察觉,自己的眉头是蹙着的。   接触到了俞鹿的目光,阿恪微微垂了眼,敛起了一切。   池聿明倏然站起,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他?”   俞鹿和他是青梅竹马。虽然性格比大多数的富贵小姐们都刁蛮,但她其实也有一些有钱人的共性,洁癖,讨厌和粗俗的人接触。他还真的不信俞鹿会愿意让这个一看就经常干粗活的少年抱她。   “是啊,我对他很满意。”俞鹿哼了一声:“我今天本来是要去写生的,你不打搅我的话,我早就出发了。阿恪,过来扶我。”   池聿明最初还不信,抱着手臂在看。但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见,俞鹿将手搭在阿恪的手臂上,在半扶半抱的时候还跟没骨头似的靠在阿恪身上,他终于瞠目结舌。   直至阿恪将俞鹿扶上了马,他们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池聿明还木僵在原地。   ……   一离开那座院子,俞鹿就催促阿恪快走。可这马太高了,也和她不熟悉,要是走得太快,她会有点害怕,阿恪只好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轻轻夹了夹马腹,喉中发出了一声干净利落的指令声,那马儿就撒开四蹄,轻快地跑起来了。   它突然跑快了,俞鹿一刹那有些惊慌,连忙往身后少年的怀里靠了靠。察觉到他好像僵了僵,俞鹿心里一动,反而窃喜了一下,故意将身体继续窝在他身上。   今天俞鹿想去附近的一座山上画画,听说那边的山石嶙峋古怪,非常有趣。不过那地儿离这里比较远,俞鹿不想走路,所以,也一早约好了要骑马过去。   将村寨抛到视野外后,俞鹿才用手肘顶了顶后方的少年:“好了好了,快慢一点,太快了。”   阿恪轻轻扯了扯缰绳,放慢了马速,沉默着。   “刚才那人,叫做池聿明,是我的青梅竹马,跟我一块长大的。”来到了没别人的地方,俞鹿就忍不住大吐苦水:“之前的林伯誉警督就是他姨丈。他真的烦死人了!这次还跑来了昆西。不过,以前我和他一起上学的时候,他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   “俞小姐。”阿恪忽然开口:“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不知为何,从他这看似平淡无波的语气,俞鹿仿佛感觉到了一丝烦躁。   阿恪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俞鹿愣了愣,就恼怒地掐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烦了吗?!”   阿恪道:“我没有。”   “我偏要说,你不听也得听。”俞鹿转过头,哼了一声:“没错,池聿明以前追求过我,不过纯粹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有段时间他胆子肥了,还自诩是我未婚夫,被我狠狠收拾了一顿,就不敢胡说八道了。后来,我去了西洋留学,距离远了,他也没法子再做什么攻势了。不过最近,我泼了我父亲介绍的订婚对象一头酒的事,好像被池聿明知道了,他又开始动心思了……我哪里想到,他居然会直接追到昆西来。”   她说完这番话,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空气那丝丝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散。   阿恪的神色微微有些变化,抿了抿嘴。   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却在听说那个不是她未婚夫的时候,感到了心里一松。   俞鹿笑眯眯地侧头看他:“我说完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阿恪迟疑道:“说……什么?”   俞鹿笑嘻嘻地说:“你刚才黑着个脸,是不是听说我有未婚夫,吃醋了?”   被人当众揭穿了心思,阿恪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后背仿佛渗出了热汗。   可他没有表露半分,只是悄然捏紧了绳索,低声说:“俞小姐,请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俞鹿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句:“是吗?”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了。   刚才那句问话,似乎只是她心血来潮的一句调侃,一次捉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之后的一路,阿恪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既庆幸自己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也有些后悔,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刚才点了头,那她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会被他吓到,然后……远离他吧。   到了写生的地方,俞鹿才知道画板还没修好,好在阿恪将修理工具也带来了,三两下给她弄好。   俞鹿找了块风景好的地方,将画纸夹好,见到那黑马在不远处吃草,便好奇地问:“你的马叫什么名字?我是说,它原本的名字。”   阿恪一怔,就说了一个昆西的发音的名字。   俞鹿学了一遍,那马儿就抬头看了她一眼。俞鹿乐了,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高山的意思。”   “你们这里取名真的好随意啊。”俞鹿笑了,低头取出一张画纸,放在夹板上,说:“对了,今天我们晚一点回去,我不想碰见池聿明了。天快黑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走了。”   俞鹿打着这个算盘,却不想,当回到村寨时,她发现自己的房子里堆了很多东西,什么床垫、丝绸被套啊,一溜烟的都是没拆封的好物。   村中一栋与她比邻、稍微干净明亮点儿的民房,已经被池聿明和他的人租下来了,像是准备长住的架势。   俞鹿呆住了,脑海嗡地一声,随后就怒了,跑去质问池聿明要干什么。   “我想过了,你这么娇滴滴的姑娘也能忍受,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理由适应不了。”池聿明还挺理直气壮的:“从今天起我就陪你住在这里,照顾你,陪着你,到你离开的那天。”   不仅如此,让俞鹿感到更加崩溃的是,因为下午租房子的事情,村寨里的人已经在传池聿明就是那个被她泼了酒还痴心不改的未婚夫了。   虽然目前只在小范围流传,但池聿明要是住的日子久了,让池家、俞家知道他追到来这里定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一定要尽快让他回去才行。   这天晚上,俞鹿因为又气又急,都没睡好,瞪着天花板,思考着怎么赶走这家伙。   坦白说,池聿明这个人,她是不讨厌的。从小一起长大,她了解池聿明不是那些会耍阴招、道貌岸然的男人。他性格冲动,甚至有些单纯,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所以,俞鹿根本不怕自己用了阿恪来激他,会导致池聿明恼羞成怒,对阿恪不利。   当年,池聿明主动告白,被她拒绝了以后,也只不过是颓了一阵子,没有找家族关系,跟她的父亲告状,非要争回一个面子来。   但问题是,池聿明这人有时候很像一头倔驴,只要认定这样是对的,就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赶走他呢……   俞鹿脑壳都要炸开了,辗转反侧,到了天微微亮起时,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猛地坐了起来,睡意也瞬间烟消云散。   她不顾寒冷,慌忙穿上衣服。随后,摸到床边的拐杖,摸索着自行下楼去了。   这个好主意让她心潮澎湃,但问题是,必须尽快落实,才有机会让池聿明相信!   ……   清晨,天蒙蒙亮。   阿恪起床,在漆黑的卧室里穿好了衣裳,洗漱后,才打开了屋门。   门扉擦过了门框,震下了一片屋顶的寒霜。   阿恪抬目,忽然间,惊愕站住,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俞鹿。   因为家里人都被林伯誉接了去泉州,少则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为方便照顾山上的牛羊群,阿恪目前并不住在他们一家四口人的宅子里,而是住在村寨半山的一个小屋子中――很多昆西人都会在自己的牧区修这样的屋子,以防有时候天黑下不了山,或者遇到了突发情况,能有一个补给地。   而俞鹿现在就站在了这座简陋的小屋前,穿着很厚的衣服,脸颊也冻得雪白,眼眸亮晶晶的,泛着一种古怪的神采。   “俞小姐?”阿恪一时没有多想,快步上前,将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紧紧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急事,要立刻见到你才行。”俞鹿冰凉的小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大手,推了他一下,催促道:“我们先进去再说!”   阿恪无法,再加上屋子里也的确更温暖,就带着她退回去了。   屋子里还很昏暗,煤油灯早就熄灭了。被铺叠好了,可床上还有阿恪躺了一晚遗留的暖意。发现俞鹿在打量这个房间,还有他放在床头的换下来的衣服,阿恪脸微红了一下,在上面垫了一张干净的垫子,才让俞鹿坐下,给她倒了热水。   俞鹿接过了杯子,却不喝,拿在手里,迫不及待地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用上了求字,但神态却并不卑微,反而充满了志在必得。   阿恪愣了愣,就听见了俞鹿语不惊人死不休:“我需要池聿明尽快离开昆西。所以,我想你装作我的男人。好让池聿明知难而退!”   “……”   阿恪僵住了,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池聿明一定不相信我会嫁给你的,当然,我的目的也不是让他相信我会和你结婚,毕竟我们差距也挺大的。只是要让池聿明误以为――我和你是露水情缘,我现在特别爱你,但是也知道,过了这段时间,我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我肯定要嫁给别人。所以,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不能容许他的打扰,还要他保守秘密!如果他执意打扰,他就是插足我的爱情、毁灭我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的罪魁祸首!”俞鹿一口气说完了她全部的计划,在来路上,她已经将这一切在脑海里过了两遍。   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这一招如果用来应付她父亲,那肯定不能凑效,还极有可能会害了阿恪――因为在她父亲看来,这是有辱门楣的事。   一个老好人,是当不了泉州首富的。若是核心利益被触及到了,任何人都可能会撕下面具,变成恶人,对敌人赶尽杀绝。   虽然她的父亲在大多数时候都很疼爱她,但俞鹿知道,他收拾起人来,不会手软,非常残酷。   但池聿明,一来没有那么好的眼力,二来性格也单纯很多,用这种办法让他心生愧疚,就最适合不过了。等回到了泉州,池聿明以为她“情断了”再来追求时,她可以用“情伤未愈”来推阻他,还有大把方法躲开他――至少俞家的门卫是听她的,她说不放人,那池聿明就见不到她的面。   更重要的是,她还可以借此机会与阿恪加深接触,可谓是一举两得。   俞鹿捏紧杯子,说:“等事成以后,我也会允诺你一件事,报答你这次的帮忙,如何?” 第139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9   在俞鹿看来, 只要她抛出这个极具诱惑力的诱饵,这件事, 应该就十拿九稳了。   毕竟,这可是富甲一方的俞家小姐亲口许下的承诺,前头还没有加上限制条件。谁能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   俞鹿低下了头,喝了一口热茶,悄悄地抬眸,隔着氤氲的蒸汽,观察着阿恪的反应。   这间狭小的林间小屋,修在了人烟稀少的山上。当天空暗下来, 飘下鹅毛大雪时, 这里就是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山中孤岛,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主屋的面积, 也就十几个平方米。唯一张床, 一桌一椅,一个衣架子而已。   麻布窗帘垂了下来,在卷翘的底部, 渗入了一线稀薄的日光,打在了少年高挺的鼻梁上。   他那一双暗沉如墨的眸子, 正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的这个少女。唇线抿得笔直, 久久地沉默着。   娇贵的千金小姐, 大概是急着来见他, 出门时只将最厚重的外套穿上了。此时进了屋里, 气温暖起来了, 她就毫不设防地敞开了外套, 露出了里层单薄的衣裳。不知危险的模样, 仿佛一头不谙世事的羔羊。   俞鹿挺直着腰,与他对视着。却慢慢地,有一丝不安从脚底涌了出来。衣衫之下,一股忽冷忽热的软颤滋味,从腹部的深处升了起来。   又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余原始兽性的,因光线原因,有些微阴戾的眼神。   屋内的空气也凝固了,有越发闷热的趋势。   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间,就像回到了和阿恪初见的那一个晚上。   俞鹿咽了咽嗓子,略微别开眼珠,借由喝水的动作,来舒缓此刻的凝滞。低下头,却发现这杯子已经空了,杯沿还粘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俞鹿盯着它,脑海里乱糟糟的,闪过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杯子平时是谁在用的呢?   阴影掠过了水面。她手中的杯子,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拿走了。   方才无端有些危险和紧绷的气氛,忽然间,似乎因为阿恪的克制,而松解了下来。俞鹿抬眸,只望见了阿恪高大的背影。   他在给她倒热水。在水声里,看不见阿恪的表情。但是,这个沉默的反应,恐怕是――拒绝的信号。   这没有道理啊。   俞鹿咬了咬唇。   来程的时候,她将自己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可能会遇到的突发情况,前前后后,都推得清楚明白了。唯独没想过,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阿恪本人会成为阻碍。   凭借女人的直觉,还有刚才阿恪的一些反应,以及最重要的――她脑海深处那泛着粉色的进度条,都让俞鹿很胸有成竹,笃定他会答应自己。   但眼下,她又不太确定了。   “喂,你说话呀。”俞鹿不死心,不甘示弱地强调道:“我会报答你的,我一向都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你确定要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我可以办到你想不到的很多事……举个例子好了,你难道不想你的妹妹恢复说话能力吗?”   阿恪一震,蓦地看向了俞鹿。   俞鹿自信满满地说:“竹南不是天生的哑巴,只是后天失去了说话能力。这并非不可逆的损伤。在华国,目前没有专职治疗这类病症的医生。不过,我在西洋留学的那几年,恰好有听过类似的案例。竹南的嗓子是可以治的。只要有人愿意花钱将她送去西洋就行了。还是说,你想要别的报酬?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你尽管开口……”   阿恪的眼皮一跳,头一次有些严厉地看着她,沉声道:“俞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不能答应你。”   俞鹿不服气地捏紧拳头,直视着他,恼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很讨厌我这段时间烦着你,是不是?所以,就连陪我装一装都不肯!”   阿恪的心脏一跳,矢口否认:“当然不是了。”   “那就是说你愿意帮我了?”俞鹿立即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阿恪:“……”   他总觉得,此情此景,似乎几天前才发生过一次。   “我就实话跟你说吧,如果让我跟池聿明的父母发现他来找我了,还住在了这里,那么即使我好不容易摆脱了现在的未婚夫,也可能会被他们塞给池聿明。我是绝对不可能嫁给他的,所以,要立刻将他赶出昆西,以绝后患。”俞鹿眼疾手快地一探手,将阿恪挂在床栏上的一件衣服扯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恶狠狠道:“所以,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如果你拒绝我这个弱小可怜的姑娘的请求,我就拿着你的贴身衣服回家去,单方面和池聿明暗示我和你有关系了!”   大概是对她的霸王行为感到了难以置信,好半晌,阿恪都僵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神色略显古怪。   “况且,你上次弄丢了我的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俞鹿感觉出了他有一丝软化了,续道:“你自己说的,随我提补偿的要求。我现在想好了,就要你陪我演几天戏。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天就结束了。”   同时,她的内心在默默滴血。本来是想借这个由头,来让阿恪当一次自己的人体模特的,但现在……唉,不管了,三十六计都使出来,先套着他再说。   在俞鹿半是恳求半是胡搅蛮缠的目光之下,阿恪微微侧过了头,阴影笼罩了他的面容。片刻后,才沙哑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太好了!”俞鹿高兴地叫了一声,立刻对他伸出了手,笑眯眯道:“那你现在过来,扶我站起来。”   阿恪怔然,以为她要走了,内心微微有些失落之际,就感觉到自己扶着的人,故意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两只手亲密地搭在了他的肩上,歪着头,近距离地仰头看他。   太近了,阿恪的耳根微微发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所幸肤色黝黑,看不清楚他的脸色。   俞鹿不满地眯了眯眼,丝丝吐息喷在了他脸上,说:“你别这么僵硬呀。既然要装我的男人了,你连手都不敢大大方方地放在我腰上?别说其他人了,连池聿明都能一眼看穿我们是假的好么?”   “……”   阿恪的气息微微粗重了些,一只火热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慢慢地圈紧了她。   “不错,你记得要时刻展现出很习惯和我身体接触的样子,要碰哪里,你就大胆地碰。犹犹豫豫反倒会露馅。”俞鹿忍着他的手劲儿,顺势往前,钻进了他的怀中,可还是觉得腰部被勒得厉害,忽然恶向胆边生,隔着衣裳,照着少年的锁骨咬了一口。   因为隔得近,还拉扯到了他的衣服,俞鹿在阴影中,发现了阿恪的锁骨窝里,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听见阿恪闷哼一声,俞鹿才松开了牙齿,得意地说:“光说可不够试试有用,多和我接触几次,你就习惯了。在这几天里,如果你力气太大弄疼了我,我会特别对你予以宽恕。最多就像这样,咬你一下。”   阿恪抿了抿唇:“我现在弄疼你了吗?”   “手劲儿太大了,你是在抱女孩子,还是在抓沙袋啊?”   “抱歉。”阿恪被她说得一阵羞赧,低下了头,却还是认真地辩解了一句:“我没有与女孩子这样……搂过。”   俞鹿随口道:“我就知道,看出来了。因为不管是在西洋还是在泉州,跟我约会过的男人,从来没一个人的手劲儿像你那么大的。”   她没有留意到,在她头顶上的阿恪,听了这话,仿佛有些不愉快似的,眉心拧起,微微别开了视线。   系统:“……”宿主,你听听我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听久了有没有觉得和“蠢材”两个字越来越像?   “哦对了,万一有了肢体接触,池聿明还是不相信的话,可能还需要更进一步的伪装……比如说,让你亲亲我之类的。”俞鹿说完,担心太过火,会吓着阿恪,暴露出自己“以装男女朋友为名,行占便宜之实”的心思,趁他怔住之际,忙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不会要你牺牲太多的,我已经想到一个好方法去打击池聿明了。”   ……   为了抓紧时间实施自己的计划,俞鹿让阿恪送了自己回去,约好了让他在中午时来接她,演一出戏。   回忆起刚才看到的那颗痣,俞鹿决定先给池聿明下一剂猛药。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太早起床,俞鹿睡眠不足,其实早就困了。不过,她没睡回笼觉,而是火速翻出了之前那幅没来得及完成的画作――只画了阿恪的头颈部的那一张。在暖炉旁烘暖了双手,就趴到了桌子上,画了起来。   在西洋上素描课时,俞鹿画过的模特不计其数,和阿恪类似年龄、类似角度、类似身材的模特,都遇到过。只要稍花心思,杜撰一幅画出来,不是问题。   既然要刺激,那就来一把大的。   俞鹿眯了眯眼,笔尖絮絮地滑动,画上之人的身躯在她的勾画下,在纸上渐渐完整――没有穿衣衫,赤身裸体地躺在了一张床上,充满了慵懒而性感的艺术气息。肩窝里,还有一颗明显的小痣。   系统为她熟练的移花接木之法感到了惊奇,想了想说:“宿主,你之前说自己是‘以装男女朋友为名,行占便宜之实’,其实还挺有自知之明。”   俞鹿:“……你管我!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同理,不管什么行为,能让进度条上涨不就行了!”   回到家后,俞鹿就发现进度条涨到48%了。证明了阿恪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还是享受的、还是喜欢她的强迫式亲近的。   就是有一个地方,让她有些不安――进度条的颜色。   这几天,它都是粉嫩粉嫩的。但从刚才起,它的颜色就变得有点灰暗了,隐隐泛着些血红。看得人不是太舒服。   不过,这会儿的俞鹿也没想太多。她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大厅里,装模作样地拿着铅笔,轻轻勾画着另一幅画。   池聿明这种不用干活的富家子弟,根本不会天没亮就起床。昨天又长途跋涉来昆西找她,现在一定还在呼呼大睡。不过,俞鹿预感到,这家伙今天中午一定会登门找她。   果不其然,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的院子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鹿鹿,你起了吗?我让我家的厨子给你做了一些好吃的。”池聿明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俞鹿坐在一楼,就扬起了笑容:“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不用了,我等会儿约了阿恪出去玩。”   “阿恪……你说的是昨天那个脏兮兮的照顾你的人吗?”池聿明酸溜溜地哼了一声,颇为不屑地说:“鹿鹿,你怎么能让那种人近你的身?从今天开始,你就让他别来了,今后我来负责照顾你。”   “他好得很,我很喜欢。”俞鹿将画板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道:“你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池聿明赶紧认错,将糕点盒放在了桌子上。   今日不知为何,一贯怕冷的俞鹿,将门窗都打开了来通风。   午时,昆西阳光灿烂,风也很大。她似乎被糕点盒吸引了目光,将手中的画板随意放在了一旁。风哗哗地吹起了她的画,不断翻页。   池聿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冷不丁地,就看见了俞鹿精心给他“准备”的那一页,倒抽一口凉气,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这是什么!” 第140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0   淡黄的铅画纸中央, 是一个□□的少年的素描画像。起伏有致的腰腹、大腿线条,结实修长的肌肉,使他看起来仿佛在西洋古典画的繁花中侧卧的雕塑之神。   作画者那细腻生动、富有灵气的笔触, 淋漓尽致地将一种年轻蓬勃、桀骜性感的美感, 展现在了画纸上, 迷人得无懈可击。   池聿明虽然没有正儿八经读过艺术科,但本身是年轻人, 也留过洋, 思想要开放很多。早就知道了俞鹿学的西洋画里, 其中一门技艺是人体素描课,需要许多人围着一个光着身体的模特来绘画。故而,俞鹿的画册出现几张裸体画,在池聿明看来, 其实是不足为奇的事。   前提是,这位画中模特的面容, 不是那么该死地熟悉!   “你!你!”   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劈傻了他,池聿明嘴唇哆嗦,“你”了半天, 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俞鹿故意装作注意力被桌子上的糕点吸引了, 好一会儿,确认池聿明已经看清那副画了, 并且大受刺激,她才故作惊讶地转过头来,随即, 柳眉一竖, “啪”地将画册一压, 合拢了起来, 不大高兴地说:“池聿明,你怎么能偷看我的画册啊。”   “!!!”   池聿明的表情,果然无比精彩。忽然,额角有数条青筋绽起,他伸手,再次夺过了画册,转过了身去,翻回那一页,死死盯着,确定自己不是看岔了,画上的模特真的是那个叫做阿恪的少年!   俞鹿在他背后拍了拍桌子,恼怒道:“喂,你干什么,快还给我,我的画要是被你弄皱了,你可赔不起!”   池聿明转过身,愤怒地将这画册折叠,把那副素描画暴露在了阳光底下,朝向俞鹿,质问道:“你,你说,这是什么?!你这都画了什么!”   那委屈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头顶祥云飘绿、拿到了妻子出轨证据的男人。   俞鹿在池聿明的瞪视下,优雅地摸了摸自己的指甲:“还能是什么,我的素描作品啊,怎么样,是不是画得很棒?”   池聿明捏紧拳头,急得脸红脖子粗:“俞鹿,你怎么可以画这种东西!”   俞鹿用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音:“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啊,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画人体素描么?我在西洋人那边的学校,还有泉州的画室里,也经常干这个啊。”   “那能一样吗?你去西洋上课,在画室画画,是很多人一起对着一个模特在画!但这幅画……你是和他单独在房间里画的吧?”池聿明差点咬到舌头,又酸又妒又急,没留神连自己也骂进去了:“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你不知道男人再怎么道貌岸然,私下里都是一路货色吗?不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让他在你面前脱光衣服!万一他兽性大发,欲对你行不轨之事,你怎么办?”   “唔……”俞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拎起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嘴里:“糕点不错。”   按理说,姑娘家听见这种话,再怎么心大,也还是会有一点儿警惕的。俞鹿的反应未免太淡定了。池聿明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对,不过,这会儿他没有深想。   反倒是见俞鹿还事不关己地吃着东西,池聿明越发烦躁:“还有你爹呢?他本来就不喜欢你学这些,万一这事儿让你爹知道了,他绝对饶不了你!”   “所以,我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爹知道。”俞鹿的屁股稍微离开了一下椅子,将画册给夺了回来,压在自己手肘底下,懒洋洋道:“天高皇帝远,他又没长千里眼,除非有人给他告密,不然,他管得着我吗?”   “就算你的父亲没发现……你和那个人才认识了几天时间,你怎么敢放心和他做这种事!”池聿明一瞪眼,上前一步,按住俞鹿的手,似乎想将那本画册夺过来:“你放开,我要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   “我不放!”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终于传来了落叶被人轻轻踩过的沙沙声。   真可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俞鹿精神一振,转过头去。   午时的天空明灿,阿恪换下了清早时的那件布袍,正站在门边看着她。   双方对视了一眼,俞鹿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阿恪是怎么想的,但这一刻,她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第一场戏来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还是担心阿恪会过于拘谨,不懂得主动,让池聿明怀疑,令她前功尽弃,俞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抱起了画板,主动道:“阿恪!你来啦……”   阿恪没做声,淡淡地扫了池聿明与她亲密握着的手一眼,随后,便很自然地跨了进来,朝她大步走来。   他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了,轻轻地颤抖着,扫着浓黑的眉毛。来到俞鹿前,阿恪弯腰一伸手臂,环过她纤瘦的背,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娇小的身躯往自己的方向搂来。   这是一个看似在搀扶人,实则隐隐带着男人才看懂的,有“隔绝”意味的动作。   俞鹿暗暗吃了一惊,微一抬头,感觉自己紧紧贴上了少年火热的身体。   阿恪居然……这么上道!   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她甚至不用使出任何劲儿,去演一出也许会很做作的戏,因为阿恪的动作如此地理所当然,充满了掌控欲。   一看就超过了正常关系该有的分寸。   比她想象的要演得好多了。   池聿明亦是目瞪口呆。   直至两人消失在了院子前,他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一时铁青一时煞白。   ……   一出了院子,走到了少人的林子里,俞鹿松了口气,这才看了阿恪一眼。   不知为何,她觉得阿恪这一刻的情绪不是太高。   可能是因为被她强迫了,真的演起来的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吧。   不过她不管。反正已经开了头了,怎么也得演到结局。   而且通过这件事,她已经能确认阿恪对自己很有好感了。傻子才不打铁趁热呢!   等周围看不到人了,俞鹿就耍赖,不肯再走了,命令阿恪背她,带她去他家山上的那间小木屋。   阿恪先是背起了她,听到后面那要求,有些怔愣:“为何?”   “你笨呀!我为了想办法赶走池聿明,昨晚都没睡好,一大早又起来去找你了,现在严重缺觉,根本没精神出去写生了,就想找个地方休息。”俞鹿趴在他肩上,贴着他的耳朵道:“可我家被他堵了,这么好的天气,我又跟你处在‘热恋期’,怎么能不出去约会,就待在家里睡觉?快让我去你那补个觉。”   阿恪的脚步一停,想起那破漏的小屋子,忽然觉得,和娇贵的她比起来,有些“自惭形秽”,就迟疑了一下:“俞小姐,你说你要去……”   话未说完,他的耳垂,就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微的痛意。在意识到那是被她尖锐的犬齿叮咬了一下后,一刹那间,阿恪的呼吸就僵了僵。   仿佛有滚烫的血流,在刷刷地涌上了他的耳垂。   “我不管。”俞鹿收紧了双臂,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耳垂,心情颇好,说:“我都不嫌你,难道你嫌我吗?赶紧带我去!”   ……   清晨去的时候,阿恪刚起来不久,那小屋子连窗帘也没拉起来,光线很暗。   中午再来,窗帘都挽起来了,朦胧的玻璃上结着半透明的冰层。椅子靠墙摆着。床上的软物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了。   一进门,被放在了地上,俞鹿就搓了搓手臂,小声抱怨:“好冷啊。”   “我去烧柴,马上就暖起来了。”   俞鹿在床上坐了下来,却并没有躺下。而是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这个屋子平时应该都是阿恪住得比较多。因为上山劳作一般都是男人的事,他的继父的腿脚不好,不可能长居在山上。所以,这里的生活痕迹,多半都是阿恪留下的。   忽然,俞鹿发现一根木柱子上有好几道打横的划痕,就指着那里,询问折身回来的阿恪:“那是什么东西?你刻上去的吗?”   阿恪瞥了一眼,点头,解释:“小时候,想快点长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记录自己的身高。”   俞鹿来了兴趣,凑近了些,研究了一会儿那些数据,乐不可支:“我看看……你小时候好小一个啊。就是这两三年个子窜得快。果然男孩子都是这样,先发育的人都没有晚发育的长得高。你为什么长高的愿望那么强烈啊?”   “长得高,力气大了,就可以替家里干多点活。”   俞鹿哼笑一声:“我就知道。”   阿恪看着她笑意盎然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视线,再看了一眼那些划痕,有和煦的暖意涌上了眼底,跟着微微一笑。   屋子很小,暖炉点燃了不久,温度就升起来了。俞鹿冻得冰块似的手脚也舒服了一点儿。终于研究完了阿恪这些年的身高变化,直起身来,发现阿恪从床底下抱出了一袋新的被褥,正安静地站着等她,不禁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阿恪等了片刻,蹙眉问道:“你不是,要休息吗?”   俞鹿噗一声笑了:“呆子,我跟你开玩笑的!我来你这里是有重要的事和你说,你先过来这里。”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   阿恪不疑有他。顾虑俞鹿等一下也许要用到被子,他将那些东西先放到了椅子上,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刚才,我已经暗示了池聿明我和你在一起了。他应该很清楚,按我的性格,恨不得张扬得全世界立刻知道的事未必是真的,很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反而是一直半遮半掩、被他‘看出来’再被迫承认的事,看起来逼真得多。只要池聿明不傻,一定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了。”俞鹿抱着手臂,分析道:“他不会立刻相信自己的直觉,八成还会用更多招数来试探我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为了那个时刻,我们要提前练习。”   阿恪一开始只是在若有所思地听着。   直到最后那句话闯入他耳中,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间,他的心就漏跳了半拍。   同一时刻,他的鼻端嗅到了一阵馨香的气息。俞鹿靠近了他,以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单膝跪在床上,支起了身子,让自己比坐在床沿上的他,高出了足足一个头。   她垂首,捧着他的下颌,微一用力,迫使少年抬起头来。   一只手上移,拨开了他黑色的碎发,看着那双仿佛狼崽一样的眼,她微微一笑,单刀直入地问:“我问你,你亲过女孩子没有?”   “……没有。”   阿恪没有移开视线,喉咙发紧,长久的安静后,干哑却直白地答了一句。   “一次也没有过吗?”   “……”   这一次不用阿恪回答了。俞鹿已经从他绷紧的下颌,看出了他的答案,不禁有点儿得意。   “那我教你怎么亲我。好好学,知道不?”   纵然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可她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这句话,还是让阿恪感到了震动。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唇上就热了一下。   她俯身,闭着眼睛吻了下来。柔弱无骨的小手,一只把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慢慢松开了他前额的头发,滑过了他的后脑勺,有些蛮横地压住了他的后颈。   那温润、柔软、触感陌生的属于女孩子的唇瓣,轻柔旖旎地摩挲了一下他干燥的嘴唇。随即,她的舌头就大胆地顶分了他的唇缝,小兽划地盘一样,加深了这个吻。   ……   阿恪定定地仰着头,被她揪着头发,掐着下巴深吻,有好几秒种,脑海都是空白的。   细微的刺激与麻痹感,和着发烫的血,涮涮地冲着脊柱里密集的神经末梢。听见她含糊的鼻息,鼠蹊也在轻微跳动。   眩晕让他感受不到时间流逝,手心里全是热汗。所有的观感,都被迫集中到了相触的唇上,慢慢地,阿恪的喉间发出了含糊的一声,慢慢地循着本能,回应了她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却忽然停了下来。阿恪睁目,听见了俞鹿不满的声音:“笨,你别屏着气,要换气的呀。”   这句抱怨,倒是不严厉,还染了些撒娇和调侃的意味。   却仿佛是锦缎里藏着的一根细微的针,刺得阿恪醒了过来,双目有些发红地看着她。   后背一阵热,一阵冷,仿佛火与冰在交替着。刺激混杂着那丝不明朗的苦涩与嫉妒,在烧灼着他的神经。   ――在这个绵长的吻中,与生涩的他比起来,她明显姿态娴熟,游刃有余,控制着节奏。   一看就知道,她在这方面,有很多很多的经验。 第141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1   一吻毕了, 两人的脸颊都有点发红。俞鹿一直单膝跪在这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膝盖支得久了,她嫌累, 就重新坐了下去。床板在挤压之下, 发出了“吱呀”的一声。   阿恪的耳垂红得好似要滴血。胸膛起伏,炙热的呼吸,既深又重, 如同着了魔一样,盯着她,隐忍又意犹未尽。   那般直白的表情, 带了狼一样的狠意和浓烈。   俞鹿在西洋的三年, 正儿八经的恋爱没谈过几次, 约会对象倒是换了又换。她对一个人的兴趣, 来得快也去得快, 那些人给她带来的吸引力, 都止步在了头一两次的约会中。毋庸置疑,她的经验, 比阿恪要丰富多了。   想到自己是在阿恪这张白纸上画下第一笔的人, 俞鹿就很兴奋。   俞鹿微微喘息了几下, 伸出了拇指,擦了擦自己充血湿润的唇,眯着眼,笑得像一只舔到了小鱼的猫:“不错啊, 你学得挺快嘛,除了还是不太会换气之外。”   阿恪的眼尾本来还泛着红光, 听了这话, 却沉默了一下, 忽然开口:“你……亲过很多人吗?”   俞鹿笑嘻嘻地伸出手,撩了撩少年的下巴,道:“怎么,吃醋啦?”   这态度,明摆着就是默认了。   还有,前头那句称赞他的话,听起来,并没有刻意卖弄的地方。但仔细品品,她站的角度,根本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在点评自己新尝的一道菜。   阿恪的浓眉下压,微垂下眼,别开了头,盯着屋子不远处的那几道刻痕,一语不发。   俞鹿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留意到阿恪变得有些阴沉的气息,自顾自地安排了起来:“今晚,要是池聿明来堵我们,我们就当着他的面演一次。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做主动的一方,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要记住,我亲你的时候,配合一点,一定不要僵硬,这样才能给池聿明一种错觉――我和你是经常接吻的。”   俞鹿抬起手,随意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秀发,将它们拨到了耳后,露出了小巧白皙的耳垂,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还有点饿了,就用没事的那条腿轻轻地踢了阿恪一下,让他给自己去倒水喝。   阿恪看了她一眼,下了地,去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说饿了,就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拿着洗干净了的山果。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好。   俞鹿用热水润了润嘴唇,吃了两块果子,抬目看阿恪,如同望着自己的囊中之物,越看越是得意。   俞鹿一手端着水杯,往后稍坐了一下,一手支着床,抬了抬骄傲的小下巴,命令道:“行了,过来吧。”   阿恪低低地“嗯”了一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走到了她的面前。   袍子层叠的领口,忽然被她拽住了。   阿恪的眼皮忽地抬起,却还是因为猝不及防,身子失了衡,往前倾去。杯子咣当一声倒了,在床板上渗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阿恪的手及时撑住了床板,有些狼狈地稳住了,才没有压到她。手心却被杯子的手把硌到,闷哼了一声。   俞鹿显然是故意的,反而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恶劣地缠紧了少年的脖子,不让他起来。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上――记得,在衣衫底下,阿恪的这个位置有一颗小痣,音量小小地和他咬耳朵:“我刚才跪得膝盖都疼了,等一下我要坐在你身上。”   她的手,分明没有下很重的力气,却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咒语。   将他鲜活的一颗心,玩弄在了股掌中。   床铺上洇湿了的那滩水,遇了空气,很快就变冷了,渗到了他炙热的手心下。阿恪僵着一动不动,呼吸渐渐急促,闭上了眼睛,那神色混杂着受虐的苦闷与甘之若饴,轻轻点了点头。   ……   像俞鹿这样不知愁苦的千金小姐,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闯入了一个这辈子就没离开过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山的山野少年的生命里,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大概不算什么。她永远有退路,可以随时抽离,回到她熟悉的生活里去。而另一方,却不可能忘掉这一道曾经来势汹汹地照进自己单调枯燥的世界里,绚丽而短暂的烟火。   阿恪从七八岁开始,就要背着比瘦小的自己还巨大的箩筐,进到山里,去刨挖山货。村寨里同行的人会告诉他,格外艳丽的植物都是有毒的陷阱。据说如果吃进了肚子里,在短暂的一时半刻,人会看见此生最美好的幻象。但当幻境走到了尽头,就不得不回到冰冷的现实,品尝肠穿肚烂的痛苦。   阿恪记住了,从来都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却没想到在长大后,还是会有这样的一天。   即使知道,这位俞小姐是一个只能给他短暂快乐,一旦陷了进去,就无法回头、无法抽离的陷阱,也还是抵御不了此生唯一一次这么强烈的渴望。自甘上钩,自愿入套。   第二个吻,是甜而暖的。   被咬碎的果肉混在了唇舌间,被渡到了他的口中,甜酸的味道,混在了炙热的气息中,与淆乱的鼻息紧紧纠缠。   ……   这一天,俞鹿缠着阿恪,亲了又亲。短短几个小时,阿恪就大有进步,不再僵得跟一块木头似的了,学会了一点点回应。虽然还是有点儿生涩,但这也是阿恪的特点,应该足以唬住池聿明了。   俞鹿在山上的那间小屋待到了傍晚时分。如今的天气,天黑以后可能会下冰雹,若是道路结了冰,人便会很容易摔倒。阿恪背着俞鹿,安全起见,最好是在天黑前下山。   俞鹿觉得也够本了,就同意了。   今天早上她给池聿明放了一个大炸弹,趁着池聿明整个人都混乱了的时候,她故意和阿恪消失了一天。须知道,人就是很容易胡思乱想的。此刻,在池聿明眼里,她已经营造出了足够的疑点。   现在就等池聿明忍不住,来找自己和阿恪对峙了。   俞鹿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在夜里七八点时,就让阿恪送了自己回去。   本来以为按照池聿明的性格,他一定沉不住气,会在她门口守株待兔。但回去后,在黑夜里,池聿明暂住的那屋子却没有亮灯,他的人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院子前当拦路虎。   这可稀奇了,难道一别经年,池聿明比当年更经不住刺激,已经跑了吗?   让已经做好了“大演一场”的准备的俞鹿,有点儿失望。   “这么晚了,那家伙应该不会来了。”俞鹿在门外松开了阿恪的手,催促他:“你回去休息吧。”   倒不是俞鹿不想让他进门。不过,今天,她就发现了,虽然阿恪被“强迫”着来陪她时,她就豪气地说了,如果阿恪家里因为她而有了损失,她会双倍赔偿。但是,阿恪实际上,不会真的接受她的钱。他也没有真的扔下了家里的事不管,还是有很多活儿要干的。   尤其是现在,他的父母妹妹都不在昆西。   为了挤出时间,他只能压缩自己本来就少的睡眠,比往常更早起床,想想就很累。   俞鹿霸道归霸道,并非真的不讲理,今天霸占了他那么久的时间,终于还是起了点恻隐之心,想让他走了。   阿恪迟疑了下:“那你……”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俞鹿从他手里夺过了拐杖,骄傲地说:“今天我可是自己上山去找你的。现在就这么几步平路,我还能摔倒了么?你回去休息吧。等会儿小恩会给我送厚衣服来,我有什么会让她帮我的。”   阿恪颔头,说了一声“好”,却没有松开她。直到搀着俞鹿上了门口的楼梯,才退后了一步。   俞鹿灵巧地钻进了门里,关门前一刻,忽然瞅了他一下,扑闪了一下眼,有点别扭地说:“今天你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就砰地关上门了。   阿恪一愣,微微笑了笑,渐渐地,笑意却消失了。   他在漆黑的院子里,看着她屋子里的光,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转过了身,那静默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   今天的进展太迅猛了,俞鹿回到了房间里,终于不用装了,难以抑制兴奋,捧着脸傻笑了起来。   系统说她要在这里住大半年,现在才不到十天,就跨出了“亲吻”这一步――虽然是形势所迫,为了逼走池聿明,只能出此险策。不过有进展总归不是坏事。   因为,俞鹿那只扭伤的脚,在适应了高原的气候之后,其实已经消肿了大半了。   她今天早上,急着下床穿衣服,脑子一飘,没有用拐杖,光脚下地。除了有些难以忍受的僵痛之外,她其实也可以小步小步地走几下了。说明距离好的那天不远了。   有了亲吻,之后就算没了扭伤脚的借口,她想继续赖着阿恪,也一定易如反掌。   离彻底攻克阿恪的那一天,也肯定不远了。   系统:“宿主,友情提醒你一句,这个任务的难点,从来不是攻克徐恪之。而是怎么在攻克他之后不留后遗症地离开他。”   俞鹿不以为意:“你放心好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能搞不定的事么?”   晚上十点钟,小恩按照早上约好的时间,抱着几件换洗的厚衣服来了。   发现俞鹿一边在画画一边在哼歌,小恩好奇地眨眨眼,问:“俞小姐,您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嗯?”   “感觉您心情很好。”   “嗯,是啊。”俞鹿应了一声,忽然间,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俞鹿以为是阿恪回来了,就挠挠头,让小恩去开门。   哪知道门扉打开,外头出现的却是――池聿明! 第142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2   俞鹿微惊, 反手合上画册,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这家伙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这来得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戏台搭好、盼着池聿明入套的时候,他就偏偏不来。戏台撤了、阿恪走了、她也准备休息的时候, 这家伙倒是出现了。   小恩和池聿明不熟悉,瞧他大晚上的突然闯到了屋里, 面露警惕, 下意识地就拦在了俞鹿面前, 后悔自己没有带一根擀面杖来:“俞小姐,需要我叫人来吗?”   俞鹿抱臂, 慢慢吁出了一口气, 说:“不用了。小恩, 你回避一下。”   该来的总是要来。即使能拉着阿恪演戏, 也无法时刻要求他到场,还是要靠自己演的。   认识那么多年, 如果连池聿明也搞不定,她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小恩犹豫了一下, 出于对俞鹿的信任, 最终点了点头,离开了。   等她离开后, 俞鹿气定神闲地微抬下颌, 纵使是坐着的,看起来也比站着的池聿明更有气势:“这么晚来找我干什么。有话快说, 我准备休息了。”   池聿明捏紧了拳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视死如归般, 走到了她的跟前, 说:“鹿鹿, 我有话要问你!”   ――池聿明的脑回路,其实和俞鹿预料的没有多大差别。   白天时,俞鹿扬长而去后,池聿明呆站了半天,开始渐渐察觉出了奇怪的地方――俞鹿和那个叫阿恪的少年有些暧昧的气氛。还有,他说了多次阿恪可能会对她行不轨之事,她都没有害怕和警觉的反应。这多半有两个可能。第一,俞鹿心大到这等程度。第二,她和阿恪本来就关系匪浅,所以,他口中的这些“最坏情况”对俞鹿和阿恪来说根本不是坏事。   池聿明越想,越是细思恐极!   他向来都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疑神疑鬼了一整天,心肝脾肺肾都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一时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一时又觉得不可能,俞鹿不会瞎眼到那个程度,忽略了他,看上了阿恪。煎熬许久,痛定思痛,决定来问个清楚。   否则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觉了!   俞鹿不动声色,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道:“你想问什么?”   “你和那个阿恪究竟是什么关系?”池聿明捏拳,仿佛有些难以启齿,问道:“你们难道是那种关系?!”   俞鹿眼眸睁大,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惊愕表情,随即轻咳一声,有些闪躲地转开了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副心虚的模样更加印证了池聿明内心猜测。他大叫:“你竟然真的和他好上了?!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俞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没错,我是和阿恪在一起了。”   池聿明万分震惊,简直懵了,瞪着直认不讳的俞鹿。   俞鹿趁他懵,继续蒙他:“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知道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可、可是……”池聿明憋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爹是不会同意的!”   俞鹿慢悠悠地卷了卷自己的发丝:“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如果我在爱情上完全听我父亲摆布,一开始就不会被他送来昆西了。”   “那你也……”池聿明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说:“你也不该看上那个土包子啊。他哪里配得起你?他哪里比我好?又穷又黑,你图他什么?他对西洋画、音乐剧一窍不通,连跳舞都不会,和你也没有共同话题!你不要被一时的新鲜感蒙蔽了眼睛……”   “你得这样想――如果阿恪生活在我的世界里,精通你说的那些事物,那么他如今存在的吸引我的特质就等于没有了。跟外面追求我的普通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反正和他在一起,我特别快乐,特别自由。”俞鹿忽然抬眸,哀怨地看着池聿明:“我以为你作为我的青梅竹马,又是一同留过洋的,应该是最能理解我的知心朋友,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你和我那个喜欢棒打鸳鸯的父亲,才是一路人?”   池聿明下意识地否认:“我,我当然不……”   俞鹿截住了他的话头,露出了落寞的笑容:“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和阿恪结婚的。”   池聿明:“……”   俞鹿这话倒是不假。她固然可以反抗一个她不喜欢的未婚夫,但是,反抗之后换来的结果,也最多是在家庭给她划定的范围内,选择另一个合心意的又能给家族带来助益的未婚夫。   古往今来,社会都不看好地位差距过大的婚姻。哪怕是向来支持她的母亲和兄长,也不可能会接受一个没有读过书、没有出过城市的山里少年当她的丈夫,当俞家的女婿。   当然了,这是一般情形。阿恪可不是普通人。   待他与亲父相认,恢复徐恪之的身份,就该反过来,是俞家攀不上他了。   毕竟一个只是有钱,一个是有钱又掌权,差距大着呢。   俞鹿幽幽叹了一口气,黯然神伤地看向了窗外:“所以,我更想珍惜现在的这段有限的美好时光,享受我的爱情。等回到泉州,就没法再见阿恪了。往后,在我了无生趣、只能听从家族安排的余生,恐怕都只能借着在昆西的这段回忆,才能获得一丝慰藉了。”   池聿明:“…………”   俞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他还摇头说她一句不是,或者继续在这里死缠烂打,似乎就是压榨她美好回忆的罪人了。   “我知道这段日子迟早会结束,只想尽可能地延长它而已。池聿明,你来照顾我是好心,我十分感谢,不过这势必会引起我家里人对昆西的注意,最后很可能会导致我和阿恪提早被拆开。”俞鹿恳切地看着他:“你也不忍心拆散我们、让我和他的相处时间减少的,对不对?”   池聿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憋出了这么几个字:“我……不忍心,可……”   “那就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的。”俞鹿立刻露出了笑容,不让他说下去了。   池聿明被忽悠了一通,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她的屋子。   吹着夜风,他依稀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圈套,又不说上来是什么。由于沉浸在失恋的打击中,根本没有细想下去。   翌日,失眠了一整晚的池聿明,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失魂落魄地带着人走了。   俞鹿听见动静,趴在窗户偷看,发现池聿明真走了,满心庆幸。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结果居然这么容易就撵走了。有点遗憾的就是,她和阿恪练习的亲吻戏,没有机会在池聿明面前施展了。   若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也能大大刺激阿恪。   好在,她本身就目的不纯,就算没了公开的机会,和阿恪私下有进展,她也很满意了。   这么想着的俞鹿,并没有猜到,不久后的将来――池聿明回过劲儿来,马上就要杀一个回马枪了。   ……   转眼间,俞鹿就在昆西住了半个月。   因为盛家在本地横行霸道的年历过长,处理他们的时间比预计更长。阿恪的母亲妹妹和继父在泉州呆了快十天,才回到了昆西。   天气已渐渐入寒,昆西也迎来了当地的一个传统的节日,挞鬼节。   昆西的文化和民族与世俗化的泉州大有不同,还沿袭着许多千百年前的传统节日。   挞,本身就有“鞭笞”之意,挞鬼节,便是每年深秋寨子里驱邪破魔的祭典。   俞鹿先前并不了解昆西的文化,从小恩口中得知,除了农历新年之外,这就是昆西最盛大的一个传统活动了。   祭典会持续三天三夜,昆西的百姓们会穿上传统的衣服,成群结队,吹奏乐器,去祖祠拜祭,甩着鞭子,跳舞游山。为了驱赶邪祟,他们还会戴上夸张凶悍、颜色艳丽的面具,在昆西文化里,人们相信邪祟畏惧这些。   同时,挞鬼节还有一个重头节目,类似于传统的话剧,从寨子里选出青壮年们,戴上面具,在台上敲鼓呐喊跳舞。总之是一个非常热闹的节日。   俞鹿听得也很动心。去玩还是其次,主要是可以激发她画画的灵感。哪怕她那只脚还没完全养好,也准备凑热闹去了,吩咐小恩给她预备好面具。 第143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3   小恩办事非常利索, 隔日,就有两大箱的衣物和面具被抬进了俞鹿的房间里。   “哇,这么多?”   俞鹿坐在椅子上,从面具堆上拿起了一个赤红的恶鬼面具, 好奇地研究着。   这些面具的材质都是廉价的木、树皮和五彩斑斓的羽毛, 两端打了孔, 穿过绳索, 在脑后打结,以固定在脸上,可以说是非常原始了。   手工倒是十分细致。边缘摸不到一丝一毫扎手的木刺, 被打磨出了光泽。   小恩憨笑着说:“都是一些我们昆西的传统服装和面具而已。俞小姐要多少有多少。”   “不错。”俞鹿兴致勃勃, 指着箱子, 说:“快来帮我挑挑,我穿哪件最好看。”   在昆西闷了大半个月, 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好不容易盼来了一次当地文俗盛会,可不能错过。   扭伤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慢慢走了。俞鹿干脆就舍弃了拐杖,不然穿得漂漂亮亮的,还带着那玩意儿多扫兴。   这几天,阿恪作为村寨里的年轻人,必须去帮忙布置舞台。俞鹿难得好心了一回, 体谅他分身乏术, 再加上这些天昆西浓郁的节日氛围,激发了她的创作灵感, 连续多天, 她都在房间里埋头画画, 兴致一高,连时间都忘记。因此,特意放过了阿恪一马,让他不必天天来报到兼打扰她了。   时间转瞬而逝,很快,就到了挞鬼节举办的日子。   那天一大早,俞鹿的心情就很雀跃,不用小恩来叫她,自己爬了起来,换上了一早选定的绛红色对襟长袍,她最喜欢这件衣服的双袖口和腰带上都有繁复而不累赘的凤仙花绣纹。   一枚状若赤狐妖怪的面具架在了她精致的鼻梁上,边缘镶了小小的珍珠。这枚面具也是俞鹿自己改制的,她拆掉了自己带来的一条珍珠项链,让人将那些小珍珠一颗接一颗镶嵌上去。小小一张面具,顿时高贵了许多。   小恩一进来就看呆了,给俞鹿梳头发时,还忍不住不停地偷瞄她。   其中一眼被俞鹿逮了个正着,小恩红了脸,说:“俞小姐,您今天真好看……不,应该说您平时就很好看了,今天特别特别好看!”   笨拙的言辞,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词,却很真挚。俞鹿听得开心,支着腮,鼻子里发出了“嗯哼”了一声,被夸得小尾巴都上天了。   毕竟今天是盛典,小恩家里也有得忙,平日里已经要这小姑娘照顾自己了,今天俞鹿不想难为她,再加上自己已经可以慢慢走了,她更想随意地到处走走。因此小恩给她梳好了头,就离开了。   骄阳正灿,俞鹿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往日寂静沉闷的寨子,此刻到处都洋溢着热闹欢乐的气氛,处处可见盛装打扮、佩戴面具的少男少女。俞鹿左顾右盼,心情也变得明朗了许多。   不过,在人群里,最惹人瞩目的还是俞鹿。皆因她那白皙的肤色在当地实属少见,即使戴上了面具,从衣领露出的那截白腻若雪的脖子,也还是引得不少昆西的男人的目光。   不过这么多天下来,俞鹿已经习惯了被注视,反而视这灼人的目光于无物了。   这时,远方的那片有很多人围着的空地上,忽然传来了击鼓的声音。俞鹿眼眸一亮,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鹤立鸡群般的少年身影。   阿恪在这群人里非常出挑,宽肩窄胯,还有长得不像样的腿。他比周围一圈人都高出了大半个头。而身高跟阿恪差不多的人,腰线的位置又没有阿恪高。最重要的是,阿恪的体态是挺拔的,哪怕是放松状态,也如同一株小白杨。和他周围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有含胸驼背等不良姿势的人比起来,极其地赏心悦目。   俞鹿默默看了两眼,心想――等他变回徐恪之的时候,穿上军装和军靴,一定会更加好看。   就在她准备过去喊他的时候,系统忽然说:“警告宿主,突发情况:池聿明去而复返,目前已经锁定你为视野目标了。”   俞鹿一个趔趄:“……?!!”   系统:“是的,你没听错。”   俞鹿假装在看风景,实则有些紧张地往周围瞄,却看不到可疑人物,因为人群里的人都戴着面具。   她在脑内问系统:“他不是已经走了好久了吗?!”   系统:“经过我的检测――由于上次是你单方面劝退他的,缺乏有力的刺激性场面,池聿明回到泉州后,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所以又偷偷回来了,想要躲在暗处看看你是不是在骗他。”   怎么还阴魂不散了!   既然这样,别怪她来硬了的。   俞鹿暗暗吞了一口气,恶狠狠道:“你说,池聿明现在正在某个角落盯着我是吧。”   系统:“是的没错。”   俞鹿抬目,盯着阿恪的背影,捏紧了拳头:“好。”   阿恪和他身边的一群年轻人似乎正在商量如何将一个飘着彩带的装饰给安到舞台那根高高的柱子上,只给了大半个后脑勺她看,根本没注意到她来了。   俞鹿果断地走了过去,一开口,就亲热地叫了他一声:“阿恪!”   阿恪本有些心不在焉,听见了俞鹿的声音,微怔了一下,猛然转身,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朝自己走来。   而周围的人也停下了交谈,目光齐齐看了过来,有惊讶也有好奇。   被那么多人盯着,阿恪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幸好都被遮挡在了碎发之下,他迎了上去,低声道:“你的腿好了吗?”   俞鹿视旁边的人为无物,径直走到了阿恪的面前,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过来,有事找你!”   实际上俞鹿没用很大力气,但阿恪却根本不想挣脱她那只手,直接被她拖走了,不去管身后的目光有多灼热。   俞鹿也不解释,拉着他越走越快,好像连脚踝的不适都消失了,穿过了热闹的人群和奏乐声,踩着绿茵茵的草地,终于两人跑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一面墙的阴影之中。   纵然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劲,阿恪低声问:“俞小姐,到底怎么了?”   “嘘,别说话。”俞鹿强硬地将他挤进了墙角,抬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仰头问:“几天不见了,你想不想我?”   一边冲他挤了挤眼睛。   阿恪一顿,直勾勾地看着她,心跳如雷。   俞鹿:“……”怎么办,他好像没读懂自己的暗示!   怎么关键时刻就跟木头一样没点心灵感应,难道之前的都白练了吗?   系统:“警告:池聿明怀疑值已到80%,请宿主在三秒钟内证明自己。三,二……”   俞鹿心中一急,连忙收紧了双臂,往阿恪的怀里挤了挤,踮起了脚尖。本来她是想吻少年那尖尖的唇角的――之前她近距离看才发现,阿恪的唇角生得非常美丽,线条精致。若是丰润嫣红一点,简直跟女孩子的嘴唇一样。偏偏他的嘴唇是薄的,人中又立体,从而多出了一重克制冷淡的气质。   无奈,身高不够,最后,她那张软软的嘴唇,正好印在了少年凸起的喉结上。   阿恪浑身蓦然一震,气息变得有些灼热。   俞鹿也是惊了半秒。   ……这亲的位置不太对!   算了,将错就错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俞鹿果断闭眼,继续吻着少年的喉结,同时,懊恼地悄悄抬手,使劲地掐了一下阿恪的腰,移开了嘴唇,埋首在他锁骨前,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快回应我啊,池聿明回来了,现在就在附近看着呢!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话没说完,俞鹿就猛地消声了。因为阿恪的脸上忽然掠过了一丝狠劲,抬手箍住了她的腰,虎口卡住了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他的动作是完全复刻自俞鹿教给他的,有些粗鲁和急切,但并没有弄疼俞鹿。可是,俞鹿恍惚间,却觉得自己成了猎物。被苦苦忍耐着、终于出了闸的野兽,放任兽性地在撕咬、啃食……   一开始她还试着回应和挣扎,但无论怎么做,都会被压制下去,夺不到主控权。窒息却无法反抗的滋味,让她头脑发懵,脸颊憋得通红。不知被搂着吻了多久,系统告知她池聿明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俞鹿才猛地回过神来,使劲地拧了一把阿恪的腰,喘息着说:“好了好了,够了!人走了。”   阿恪被她推开后,气息仍未平复,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那幽冥般晦暗的眼神,俞鹿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有一种想要L毛的感觉。   “你……”顶着他的视线,俞鹿心里毛毛的,瞬间就跳开了两步,恶人先告状:“你是狗吗,咬着肉了就不放!你看,我的嘴唇都肿了!”   阿恪的目光在她红肿发亮的唇上停顿了片刻,轻轻闭目,似乎在将某种情绪按捺回心底。渐渐地,等他可以驾驭那头野兽时,才睁开了眼,气息仿佛又恢复成了往日无害的他:“抱歉。”   “哼,这次就算了,起码你反应还算快。下次不能再这么乱来了,我让你停你就得停!”俞鹿忍着恼意,别开了头:“行了,我找你就这件事,你不是还在忙着吗?你可以先回去了。”   阿恪却低头看了她的腿一眼,走近了一步:“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脚……”   “不用你,我走得可好了。”见他还站在原地,怎么也轰不走,俞鹿恼羞的感觉越发强烈:“我数三声,你还不从我面前消失,我就真的生气了。”   阿恪不想违抗她的命令,只得无奈地止住脚步,说了句“好”。   俞鹿立即戴上面具,转过头,像兔子一样溜掉了。   她溜掉以后,倒是没有立刻回家里。待那阵心慌的感觉消散后,继续在人群中四处逛。   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刚才去过的舞台附近。   四周人海茫茫,看不到阿恪的踪影,不过,刚才他们商量着要挂到柱子高处的装饰,倒是已经挂上去了。   那装饰上缀着许多彩带,在高原猛烈的风下,飒飒作响地飘摇着,非常晃眼。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鹿总觉得风太大了,好像吹得整根柱子都在原地晃动……   猛然间,俞鹿浑身一震,脱口大叫:“小心!”   在四周炸响的尖叫声中,那根高大的柱子的晃动越来越明显了。半秒后,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直直地砸向了角落里的一个姑娘和一个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的几个少年狂怒大叫,拔足冲了上去,保护那对姐弟。其中俞鹿看到了阿恪的身影。   姐姐模样的姑娘被两个少年拽到了一旁。阿恪则冲上前去,将那个年幼的孩子也抱在了怀里。   俞鹿脸色骤然铁青,疾步上前,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疼痛,才记起自己还有伤。说那迟那时快,那根沉重的柱子已经彻底倒了。俞鹿僵立在地,浑身的血流都滋滋结冰了,眼睁睁地看着它先是重重地砸在了树上,再猛地撞上了阿恪的后背……   ……   流年不利,挞鬼节才起了个头,就出现了意外事故。   阿恪受了伤,不得不在家卧床休息。   万幸的是,那根柱子被树木缓冲了一下,没有直接砸在阿恪和那孩子身上,所以阿恪只是受了皮肉伤。否则他肯定已经死了,连那小孩都未必保得住。   俞鹿是比较倒霉的一个,明明没有靠近柱子,却还是因为太过心急,脚踝再度扭到了,本来恢复得挺好的,现在走路又重新疼起来了。   事后她那个后悔――阿恪是命运之子,浑身上下充满光环,怎么可能被区区一根柱子砸死?她根本是在穷担心。   因为这个意外,俞鹿不得不又卧了两天床,郁闷得她嘴巴都能挂酱油瓶了。   等她能下床时,阿恪似乎还没好起来,她决定去看看阿恪。   阿恪的家她已经去过了,知道位置也知道布局。   中午时分,路上没什么人,俞鹿让小恩扶她到附近,就将拐杖放到了围墙边,自己慢吞吞地扶着墙,挺了挺腰,才进了阿恪家的院子。   没错,她不想让阿恪知道自己再次弄伤了脚踝的事儿。不然也太丢人了,好像她有多紧张他一样。   这个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阿恪的父母和妹妹似乎都不在。俞鹿绕过了门栏,却忽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出现在了院子里。   那是一个昆西的少女,相貌清秀,看见俞鹿,少女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俞鹿觉得她有点眼熟,猜想应该是来探望阿恪的村民,没有理会她,与她擦肩而过了。   谁想到,对方忽然叫了她一声:“俞小姐。”   用的是半生不熟的汉语。   俞鹿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一动:“你叫我?”   她这下终于认出了,这个昆西少女,就是那天差点被柱子砸到的那对姐弟的姐姐。   “您是来找阿恪的吗?”少女抿了抿唇,轻声说:“阿恪平日要照顾家人,又要忙家里的事情,本身就很累了。如今又因为救我的弟弟而受了伤,这段时日,可以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休息几天,别再折腾他了么?您明知道,只要是您提出的,不管多无理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的,因为您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如果这段时日您需要别人照顾您,我可以代劳。”   俞鹿内心有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虽然这姑娘的态度很平和,但她就是莫名感觉到了淡淡的敌意――只有女人才能感觉到微妙敌意。   这姑娘好像是将自己和阿恪全家划分到了同一阵营。而将她俞鹿,划到了对立一面。   而且,还不分青红皂白就认为她是来指使阿恪干活的。明明她就是来探望阿恪的……难道她看起来真的有这么野蛮和不讲理么?   系统:“……”坦白说,有的。但它不敢说。   在原地站久了,脚踝开始有点疼了,俞鹿却不愿意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忍着疼痛,继续若无其事、一派自在地站着,也没有接对方的话茬,而是似笑非笑地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话的?阿恪亲口说让你代劳,来照顾我的?”   “阿恪什么也没说,不过,我和阿恪是朋友,他还救了我弟弟一命。”少女的姿态娴静,模样不争不抢的,看着俞鹿,慢慢地说:“我只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而已。”   “公道话?大可不必。”俞鹿笑了一声:“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私密的事。有不相干的人插话代劳的份儿吗?”   姑娘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笑容也消失了,黑眼珠盯着俞鹿,一声不吭。   俞鹿瞥了她一眼,就推门进房间去了,还反手当着这姑娘的面关上了门。   虽然是隔绝了对方的视线,不过俞鹿并没有获胜的感觉,反倒还有些窝火。   她压着火气,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阿恪平时和家人一起住时,用的房间。比山上的那间小房子要宽敞多了,收拾得也很干净,并没有一般男人住的地方会有的邋遢感觉或气味。   隔着一块厚重的布帘,里面似乎有个人影。   俞鹿正要抬脚往里走,就听见了帘子里传来了一个很冷淡的声音,说的是昆西族的话语:“我说过了,不必劳烦你了,请回吧。”   俞鹿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大致的日常用语,还是听得懂的。发现这话是拒绝的意思,而阿恪则似乎将她当成了是别人,俞鹿一愣,顿时心花怒放,一扫阴霾,轻飘飘地开口道:“好啊,既然你不要人看你,那我走了。”   她一开口,里面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了。   下一瞬间,帘子就被一只手急切地掀开了。 第144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4   下一瞬息, 一个人影就从布帘的后方,疾步走出。   阿恪穿着裤子,上衣则明显是匆匆披上去的,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辛辣的药味。看见站在门边的俞鹿, 他的步伐定住了, 目光带着讶异,和一丝丝说不出的澄澈明亮:“你……怎么来了?是一个人来的吗?”   俞鹿心想,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明明听见了帘子后有悉索摩擦的布料声,阿恪应该是在换衣服吧。   用得着这么害羞吗?一听见声音,立刻就将身体都捂好了。   “我来探望你啊, 看你是不是很严重,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么远, 走得我脚都疼了。”俞鹿坐在了椅子上,哼了一声:“看来你恢复得挺好的,还有女孩子抢着心疼你、给你打抱不平呢。”   阿恪怔了一下。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 心头闪过了一个刚刚才离去的身影,看向了俞鹿,沉声道:“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而已, 我根本就没将外人的话放在心上。”俞鹿又哼了一声, 语气带着骄纵:“在泉州的时候,我爸爸反对我去画室、去交谊舞会, 我还不是照样去?更何况, 我和你之间, 用得着别人来传话吗?有话你自己会跟我说, 不是么?”   她说得很豁达。似乎已经忘记了, 自己刚才也是窝火过的。不过是进门后看到了阿恪的态度,才骤然熄火了而已。   本以为她要拐弯抹角地生气一会儿才说出自己恼怒的原因。不料她交代得这么痛快,还通情达理。阿恪心里一松,凝视着她,说:“是。”   “那就成了,我主要是来看你恢复得怎么样的。”俞鹿大大咧咧地命令道:“你将衣服脱了,给我看看吧。”   阿恪:“……”   他立刻又没动作了,只是抓紧了衣襟,看着俞鹿,略有些迟疑。   “你那什么眼神,快脱啊。”俞鹿瞪了他一眼:“我看过的男人身体多了去了,你用得着害羞吗?”   系统:“……”宿主,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阿恪似是有些不快,垂眼,长睫挡住了眼中神色。   禁不住她的再三催促,他抿了抿唇,还是将衣衫脱了下来。   这还是俞鹿第一次看到阿恪衣衫掩盖下的身体,那骨肉的比例比她靠着模特印象来杜撰的那副画更要完美,暗色的质感健康的肌肤,有力而修韧的肌肉线条,清晰浮凸的后颈骨,散发着少年往年轻男人过渡的期间的矫健美感。原来他的脖子上有一条项链,平时藏在衣服里看不到,挂着一枚有些陈旧的,类似于狼牙形状的独特的挂坠。   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后背的肌肉处,眼下浮现出了一块突兀又骇人的淤肿痕迹,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针眼般的紫色淤点。   “都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严重?”俞鹿惊呼。她的脚踝伤了那么一小块就够疼了,要是背部被砸成这样,她恐怕要赖在床上好几个月了。她蹙眉问:“你确定真的没有伤到骨头吧?”   阿恪摇头,顿了顿,有点笨拙地开口安慰道:“没事。已经比第一天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我才不是担心你。只是我还想去上次去过那个很远的地方写生,要你好起来了才能骑马带我去,不然整天憋在那宅子里,我可无聊死了。”   阿恪凝视着她,眉眼舒展,微微一笑:“好。”   正如俞鹿所言,阿恪再休养了几日,就重新做以前的事了。   俞鹿嘴上说要骑马去很远的地方,其实她也知道骑马的动作可能会牵扯到肌肉,让阿恪伤上加伤,阻碍恢复,所以倒也没有故意折腾他。再加上她的脚踝也终于养好了,就选了一些步行就能去到的地方。   这短短的数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亲自探望”这个事件的刺激,进度条就涨到了55%。   ……   这日午后,阿恪背着一个箩筐,从山上下来,走向自己的家。   天气越来越冷了,记得俞鹿之前某天抱怨了一句自己吹了风就手脚冰寒,半天都暖不回来。阿恪一边走,一边在想着这事儿。走近了家门,忽然看见了那里有一个人影。   正是那天被他救了的小男孩的姐姐,名字好像是叫做苒苒。   阿恪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轻轻蹙了一下,步履倒是没停,继续往前走。   苒苒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她和阿恪虽然同是昆西人,不过,之前一直都没有过交集,也是因为那场意外才认识了。   阿恪走近了,苒苒就迎上来,关心道:“阿恪,你的伤没事了吧?”   “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关心。”   阿恪的态度还算温和,只是,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去了,似乎不准备停下寒暄,也没有好奇她的来意。   苒苒见他居然没有停下,一呆,心中一急,就喊住了他:“等一等!阿恪,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阿恪顿住了,回头看她,双目深不见底。   “那天柱子掉下来,多亏你救了我的弟弟,他才能安然无恙。”苒苒轻轻说,对他伸出了手,递出了一个布袋,凝视着他的目光有着期待和感激,还有一丝少女的羞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所以,炖了一些滋补的汤给你送来,还亲手做了一双鞋垫。”   阿恪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她说:“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好吧。”苒苒的手指紧了紧,语气依然很温和:“鞋垫就算了,但这锅汤我都做好了,我就放这里了,你喝完再把餐具还给我也不迟。”   没想到,阿恪这次还是客气,却没有半分迟疑地回绝了她:“抱歉,我马上要出门了,汤应该喝不上了,不要浪费,还是请你带回去吧。”   说完,他就跨进了门。   苒苒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在那扇院子门关闭之前,忽然道:“你是急着去那位俞小姐的身边吗?”   阿恪关门的动作一顿,看向了她,皱起了眉头。   苒苒声音细弱而柔和,轻轻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需不需要我帮忙。因为我听旁人说,那位俞小姐的性格颇为恣意霸道。虽说是有恩于你,但你的身体分明没有大好,她还强迫你天天过去……”   “我是心甘情愿的。”   阿恪抬了抬眼皮,冷淡地打断了她。   “这世上没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阿恪目光不闪不避,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俞小姐没有挟恩图报,没有强迫我,我是心甘情愿,自己想这样对她的。”   “……”   “道谢的事,从今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直到柴门彻底关上,苒苒都还难堪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   这个寻常的静谧午后里发生的事,俞鹿从头到尾,都毫不知情。   只是那位苒苒姑娘,再也没有在她或者阿恪的面前出现过了。   眨眼间,俞鹿就在昆西待了差不多两个月。   她父亲也是够狠心的,说将她送来昆西反省,就真的完全不管她了。   期间,俞鹿只与母亲通信过两回。   俞夫人性情柔弱,出嫁前,也是有钱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小姐,因为成长环境,思维也脱不出封建社会的那一套。嫁人前就听从父母安排,出嫁后就听从丈夫的话。此次,俞鹿当众泼了未婚夫一脸酒。俞夫人虽然不似俞老爷那样大动肝火,但内心其实也有些埋怨女儿。   她很满意自己和丈夫给女儿选择的这位未婚夫,觉得双方的家世、相貌,样样匹配,也希望这桩婚事能成。在俞夫人的心目中,俞鹿嫁过去,当个无忧无虑的富太太,一辈子被养在家里,就是最幸福的后半生安排了。   因此,在信件里,俞夫人的言语间虽然在给父女关系调和,但基本都是在劝俞鹿别那么倔强,早些回来,好好与爸爸沟通一下,别真的将姻缘搅没了。   两封信都是这样。俞鹿看得心烦,揉皱了信纸,连回信的动力也没有。   照她母亲的说法,回去以后,婚事恐怕就要提上日程了。她巴不得婚约搅没呢,更加不想回去了。   昆西这里虽然无聊了些,日照也强,可起码自由。   而且,前段时间,池聿明突然跑来,也不算全是坏处。他带来了很多省城的特产。在失魂落魄地离开时,也没有带走这些东西。   俞鹿毫不客气地享用了他带来的弹簧床垫,夜晚总算不用被硬板床硌得腰酸背痛,能睡个安稳觉了,在昆西也更能待得住了。   眨眼,天气就彻底入冬了。   昆西村寨的人每隔一段日子,尤其是在大节日前,如有需要,都会去山下的昆西县添置必须的东西。来了两个月,俞鹿的颜料已经用完了,听说过几天,村寨里有年轻人要下山去,她就要阿恪也带她下去转转,她要亲自去选颜料。   到了那天,他们大清早就出发了。快到中午时才抵达了县里。   换了在以前,俞鹿肯定看不上这样的小地方,眼下却觉得这地方是前所未有地繁华。这就是憋久了的后遗症。   看路人的相貌特征就知道,这地方还是昆西人多,徜徉在空气里的话语,十有八九都是昆西的土话,偶尔有一两句汉语飘进耳朵里。   和画具有关的店铺,县里有好几家,位置却南辕北辙。   俞鹿在这方面从不马虎,非要全部看完,拽着阿恪逐家去看。就和其他人分头行动了。   到了下午,两人在一家画具店的门口与白天的同伴碰上了。对方正在搬重物上车,缺乏人手,看到阿恪,眼前一亮,呼喊他来帮忙。   阿恪迟疑了一下。俞鹿正趴在了柜台上看颜料,随口道:“你就去呗,一小时后回来接我。这家的颜料还不错,我要慢慢选。”   俞鹿刚才在每家店都停留了许久,这店铺的掌柜是熟面孔,又光天化日的,自然不会有危险,阿恪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走出去了。   俞鹿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之前用的最相近的画具替代品。然而,店面这里却没有她想要的颜色,还缺了勾线笔。   那掌柜有个七八岁的女儿,会说一点汉文,红着脸,殷勤地和俞鹿提出,可以马上去取货给她。   俞鹿惯常是懒得动的,不过在店里坐了半个小时,她屁股都坐酸了。又难得下山一趟,便主动说:“我跟你一起去吧,随便走走。”   那小女孩有点儿受宠若惊:“好、好的。”   库房距离店面有一点距离,中间须得穿过几条巷子,才进了一个小院。   俞鹿抬头看了一下环境,意外地问:“这不是镇子里投宿的旅店后院吗?你们家的仓库在这?”   小姑娘解释说这是她姑父的客栈,不过从中挪了两个房间给她的爸爸当货仓而已。   俞鹿这才打消疑虑。   房间门一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排排的货架,颜料、画纸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女孩搬了张凳子给俞鹿坐:“请等一下,您可以坐一坐。我马上进去找给您。”   俞鹿点了点头。等女孩跑进架子后面之后,她就背着手,在货仓里面有些好奇地走了一圈,觉得空气闷,地方也窄,就走到了走廊上。   可还别说,这间小旅店的后院布置得还挺别致的,栽种了很多植物,是典型的中式建筑。   俞鹿仰头,欣赏着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扇扇窗户的雕花,慢慢走着,路过一扇围墙时,忽然听见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本来还漫不经心。冷不丁地,有某些字句飘入耳中,俞鹿瞬间停住了。   里面有两个男人,在说洋文。   在昆西,这样的话根本没人能听懂,不巧的是,俞鹿有留洋背景,虽然里面的人对话口音很重,俞鹿也听明白了大致的内容。   他们说的是……   俞鹿屏住了呼吸,心跳渐渐加快,仿佛某种不祥的音律。有冷汗从额角淌了下来。   她直觉自己不能再细听下去了,否则会被卷入危险事件中。正打算不发出任何声音,悄悄退走时,里面说话的声音,却猛地停了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俞鹿一僵,目光看到了窗户上被阳光照得金黄的窗纸,以及自己的影子。   不好!是阳光暴露了她,让里面的人发现窗户外面有人了!   下一瞬,门就砰地被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若是给俞鹿多一点思考时间,或者多几年的阅历,她或许会克服恐惧,选择立定在原地,装作听不懂洋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在短短两秒的变故中,她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本能的反应――脸色剧变地退后了好几步。   两个男人一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很大可能听得懂了,凶狠地扑了上来,一个抓她的手臂,一个则死死地捂住了她的鼻唇。   ……   不多时,房间门就关上了,只在地面留下了凌乱的脚印。   院子外,一棵树木后,那画具店的小女孩藏在了那里,瘦小的身子在惊恐地颤抖,脸色青白地盯着那两扇门。忽然转过身,狂奔向了来路的方向。 第145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5   俞鹿“呜呜”地叫着, 却挣不开那只捂着她嘴巴的大手。   被粗暴地拖进那一个陌生房间,看到了这两人一个是洋人,一个是华国男子, 还在后者的身上发现了枪的时候, 俞鹿就知道自己完了。   从刚才隔窗听到的对话中,这两个人是由一个与庄文光敌对的军阀安插进西南的奸细。昆西是高原山区,地广人稀。越过最高的山峰便是华国之外的外国土地, 因为历史成分复杂, 边防和警卫的设备, 都不及别的地区严格,下了山便可直接取道泉州。   绕出境外,从昆西进入华国,避过检查, 带着武器直插入庄文光掌控区域的心脏, 简直轻而易举。   在方才那短短的一段对话里,除了二人的身份,俞鹿还听见他们谈到了一些私密的人名。虽然她都不认识这些名字是谁, 但俞鹿知道,她撞破了这种事,还看到了他们的脸,等待自己的结果只会有一个――灭口。   那两人将她用绳子狠狠地捆了起来,推到了房间深处的围墙边。   俞鹿的后背撞上了墙壁,疼痛让她的脑海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对了!她还有系统!   也许这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呢?系统说过, 她原定的离开世界的节点是泉州电影院里的那场枪击案, 都没到那个时候,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就挂掉?   正当俞鹿暗暗松了口气之际, 就听见系统说:“哦不, 宿主,这是你上辈子没遇到过的事,是超出原剧情范畴的展开。”   俞鹿:“……什么?!”   系统:“倒也不必惊慌。剧情偏离不代表一定会失败或者死亡,正如通向同一个目的地的路可以有很多条一样。您可以先尝试自救啊,说不定会开启一段奇妙的支线剧情呢。”   自救……   既然力量无法正面抗击两个高壮的男人,那就唯有曲线救国了。   趁他们还没有找到合手的东西绑住她的嘴,俞鹿没有再挣扎了,佯装惊怒,对两个男人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若是要抢劫的话,我给你们钱就是了。如果……你们是在商量什么,以为我在偷听,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华国男人的目光微微有些变化,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果然他是听得懂汉语,可以沟通的。   看来有戏!   俞鹿的心还没彻底放下来,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疼,从后方被人勒上了一圈绳索,瞬间胃都有点痉挛――显然她刚才的话没有打动他们,为了安全,那洋人想勒死她!   “等一下!”绳索猛地收窄,俞鹿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承认……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但是我们可以合作!我父亲是泉州首富,只要你们不杀我,我父亲为了救我可以调动非常多的资源,与你们方便!你们确定要放过这个机会吗?!”   为今之计,就是不论如何都先活下来,只能尽量抛些诱饵了。哪怕是空头支票。   俞鹿喊完,就死死地闭上了眼睛。脖子上的那圈绳子果真没有继续扯紧了,窒息的感觉骤然一松,就这么十秒功夫,她的冷汗已然湿透了衣衫的后背。   她没法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多出了一圈红印。   俞鹿胆战心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这两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对视了一眼,似乎对她开出的条件心动了。   他们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洋人留下来看着俞鹿,用东西封住她的嘴巴,另一人则离开了房间,去联络他们的上级,决定如何处理这个突发意外。   等待的每一分一秒,都是难以言喻的煎熬。俞鹿低着头,表面顺从,余光则在悄悄乱瞄。   这个洋人,腰带上倒是没有枪。这两个家伙刚才想勒死她,应该也是不想发出动静,免得惹来外面的注意。但这人盯得她那么紧,又比她高壮比她力气大……即使没有枪,她逃跑的几率,也接近于零。   俞鹿:“……”   这什么鬼支线剧情啊,分分钟小命都要没了啊喂!(sF□′)s喋擤ォ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俞鹿浑身一紧,以为是那个男人回来了,谁知一抬头,两扇门就被撞开了,阿恪焦急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当他看见俞鹿脖子上那鲜红的一圈勒痕时,眼神蓦地变得阴鸷。   俞鹿旁边的洋人嘴里发出了一声怒吼,飞一样扑了上去,展臂扣住了阿恪的喉咙。可以看出这人是受过训练的,知道攻击人的薄弱点,但阿恪也不容小觑,两人犹如两头凶狠的野兽,扭打在了一块。   俞鹿瞥见旁边的地方有把小刀,赶紧挪过去,使劲地割着自己手腕上的绳索,但那刀刃实在太钝了,磨了半天也不见成效,急得她头顶都要冒烟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乱七八糟的昆西土话吼声。   “就是这里!”   “是那个房间!冲啊兄弟们!”   俞鹿:“……”   原来,昆西村寨的青年们也被那个画具铺的小女孩给引来了,只不过他们跑得没有阿恪快而已。   敌我人数对比一下子变成了敌寡我众。人多力量大,那个洋人和后来冲进来的男人当场长出三头六臂也没用,很快就被众人给合力制服了,压在了地上。   “还乱动!老实点!”   阿恪一得空,就直接冲了上来,蹲在了俞鹿面前,迅速地给她松绑,轻轻地撕开了俞鹿嘴巴上的封条。   俞鹿这才能畅通呼吸到新鲜空气,刚喘了一声,她余光就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华国男人,被压在腹下的手动了动,硬是从裤腰带里,取出了一个漆黑的东西,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与阿恪的方向――   在意识到危险的那一瞬,俞鹿死死捏紧了阿恪的手。阿恪敏锐地回头,也望见了那支枪。   与此同时,对方已带着灭口的狠意,扣下了扳机。   “砰――”   俞鹿的身体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扑倒了,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了地上,撞得她的脑浆像是碎裂的豆腐块在晃呀晃。   在愤怒的叫声和混乱的制服声里,俞鹿有那么几秒,视野都是眩晕的,完全没法思考。但很快,她就被一声痛苦的低吟唤回了神智。   阿恪伏在她的身上,面露痛楚,腰部的衣衫已渗出了暗红的血。   ……   系统所言不差。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风暴。在昆西山下,俞鹿多走了几步,所诱发出的支线剧情,也大刀阔斧地让原本的剧情轨道,彻底偏离了设定。   那两个奸细被抓住了,在扭送去警局的路上服毒自尽,这是后话。   在昆西没有非常好的医院能动手术医治枪伤,阿恪的伤口被紧急包扎处理后,被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泉州。   与他一同回去的还有俞鹿。   得知俞鹿差点被杀了,俞老爷和俞夫人都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经过了这次死里逃生,无论再怎么想斗气,他们也再不可能将俞鹿放在昆西了――这次可以说是幸运,下次呢?他们的女儿只有一条命。   同时,这件事,也惊动了俞鹿那位正在外地的兄长,俞鹤辞。   眼下各地被不同军阀割据,受种种因素制约,车票难买,关卡难过。但俞鹤辞还是赶回来了。   俞鹿是在一天夜里,在自己房间看书看到睡着的时候,等来了哥哥的。   朦胧间感觉到了额发被触摸,俞鹿慢慢睁开了眼,定了一定,猛地睁大了,大叫了一声:“哥哥!”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冰冷俊美。   这对兄妹的外表遗传自母亲,都是盛丽的容貌。俞鹤辞小时候甚至有些男生女相,年岁长了,气势上来了,才酿出了今日沉稳如山的气质。   他比俞鹿大了十五岁,差距再大些都能当她的父亲了。自小就如俞鹿的兄长,又如她的父亲,让俞鹿又爱又怕。   爱是因为自小感情好,且俞鹤辞的思想没有那么古板,两人是可以沟通的。怕……则大概是因为俞鹤辞自小树立的威严吧。   说句老实话,俞鹿从来不怕父亲吹胡子瞪眼,唯独在哥哥难得冷脸的时候会怂。   尤其是知道了在未来的原剧情里,俞鹤辞会死在一场意外里。此刻看到活生生的哥哥,俞鹿就焦灼又眼酸,恨不得立即改变他的命运。   归根结底,俞鹤辞也不是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就算改变了死亡的命运,应该也不会对剧情产生重要影响的吧。   俞鹤辞并不知道俞鹿想了那么多,收回了手,语气很温和:“我吵醒你了。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睡着,就是歇一歇。”俞鹿坐了起来,摇摇头:“我也没受伤,是阿恪帮我挡了枪。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了。哥哥,我明天想去看他……”   “我已经听父亲说了,那个男孩子现在还不能探视。你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   俞鹤辞安抚了妹妹几句,看到她微红的眼眶,也忍不住蹙起了眉――本以为送去昆西是小打小闹,父亲还在气头上,他就随着父亲去了,只计划在过年前就将妹妹接回来,不管父亲有没有同意。没料到在他动身前,昆西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差点让俞鹿回不来。这可真是……   俞鹤辞陪着俞鹿坐了一会儿,见她面露倦色,才道了句晚安,给她调暗了灯,离去了。   房间静下来后,俞鹿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意。   按照原剧情,她至少得在昆西住半年时间。   眼下才两个月就结束了。   出了这样的事,她父母哥哥之后也肯定不会再让她回去了。   系统:“是的呢。简单来说,恭喜宿主触发了最‘抓马’的一条支线剧情。”   俞鹿:“……抓马?”   “就是很戏剧化的意思。”系统说:“直接后果就是:本来给你和阿恪培养好感的六个月时间,被迫去掉了一大半。后遗症还是挺严重的。”   俞鹿:“你展开说说?”   系统:“好说。我打个比方吧,假设按照原剧情走,离开昆西时,阿恪对你的好感是100。那么这100点平均分布在六个月内,是细水长流式的积累。现在,时间被迫减少。受此影响,后面的剧情可能也会出现连锁反应。一起加快,或者出现始料未及的变化。包括俞鹤辞的死亡事件,也不可估算了起来。”   俞鹿:“……”这是个大大的问题啊!岂不是代表她先知的剧情都可能不准确了?   系统:“同时,若是因为时间压缩,必须的好感和觉悟心还没拉满,剧情还可能会安排你做一些刺激性更强的事件来补偿,让阿恪对你的好感度更大幅度增进。只是,这样揠苗助长的激进方式,不保证会不会出现触顶反弹、影响命运之子身心健康、导致命运之子心理变态等负面效应。总之,非常地抓马!” 第146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6   过了两天, 听说阿恪的状况稳定了下来。因为嫌弃医院环境复杂、不够安静,在俞鹿的强烈要求之下,俞鹤辞命秘书去安排, 将阿恪接回了俞家在泉州城西的一座宅子里静养。   阿恪的继父、母亲与妹妹竹南也来探望他了。听说阿恪在昆西县里中了枪,这一家三口人都吓坏了, 尤其是竹南, 一路上都眼泪汪汪。万幸的是, 抵达泉州后,一下车就传来了消息:阿恪并无大碍,子弹已经取出去了。   俞老爷俞夫人和长子俞鹤辞亲自等在了车站, 接待了他们。交代了事情的缘由,郑重表达了歉意和谢意。反倒让这一家三口人感到受宠若惊。   由于事发突然, 他们三人是匆匆赶到泉州的。昆西的家中无人打理,不能真的一直待在泉州,扔下那么多牛羊不管。因此, 在阿恪苏醒的第二天, 三人得知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之后, 还会住进俞家的别墅疗养, 也终于稍微松了口气,被俞家人派车子送回了昆西。   ……   俞家在城西的别墅是典型的中式古典风格,青瓦白墙, 高门大户,环境清幽,空房间很多。用来给阿恪养伤, 那就再好不过了。   经过几天时间, 俞鹿脖子上那圈泛着青紫色的勒痕总算淡了, 后脑勺砸到地上弄出的肿块也消了。俞夫人却是紧张得不行,怕俞鹿会留下后遗症,硬是将俞鹿拘在俞家的老宅里休养。   同时,因为那两个奸细牵扯到了西南军阀庄文光的人生安危,他们已经自尽了,对这两具尸体横竖查不出什么。俞鹿是唯一一个听到了他们对话的人,泉州警察署的人来了好几趟,让俞鹿尽量回忆那天的细节。   俞鹿不想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被管这管那的,等问询告一段落了,她就主动要求搬到了城西的别墅去休养。   这一天的傍晚,俞鹿终于在客房里见到了阿恪。   房间中静悄悄的,他闭着眼睛,正在休息。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微微偏着头,可以看到肩头是裸着的,并没有穿上衣,身上缠着手术的绷带。那颗子弹射进了他身体里,好在,并未射穿脏器或脊柱,据说就连医生也对这颗子弹奇妙的飞行轨迹称奇。   实际,这就是命运之子的光环罢了。   俞鹿看到阿恪在睡觉,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想吵醒他,悄悄掩上了门。   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也有暖炉,若只穿单衣是不会冷,露出肩头就不行了。   被子又被阿恪的手压住了,俞鹿困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不远处的沙发上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是阿恪那天穿来袍子,已经被洗净了血迹,送回来了。恰好还放在了暖炉前,一摸上去,柔软又暖烘烘的,俞鹿抱起了衣服,打算给他披上,忽然摸到了口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   俞鹿一愣,伸手进去,摸了出来。   躺在她手心的是一支短而圆的口红。殷红似火的色泽。   打开那盖子,能看见是崭新的,也不见被水泡坏的痕迹。   估计是俞家的女佣在洗衣服前,发现了口袋里有东西,就给拿出来了。晾干衣服后不知如何处置它,就又放回了原位。   俞鹿转了转口红,瞬间就明白过来,噗嗤地一笑,有些得意。   之前在昆西待了两个多月,她都没发现阿恪身边有过女人的化妆品,更不用说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都不用这种东西。   应该说,昆西村寨里的女人都不用这种西洋来的口红。   只有她,当着阿恪的面涂过口红。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下山那天,阿恪买的。   至于是买给谁的,就不言而喻了。   俞鹿眯眼,将口红藏在自己的衣兜里。趁着衣服变冷之前,走到床边,将它披到了阿恪的肩上。   却没想到,衣服在沾上皮肤时,阿恪的眼皮轻轻一抖,忽然睁开了黑眸。   初时仿佛警惕的狼,在看见了床边的人是谁时,那丝警惕瞬间消散了,仿佛掠过了一丝惊喜,便想坐起来。   “慢着,你别动了,伤口不是还没长好吗?”俞鹿隔着衣服,按着他的肩,轻轻将人按了回去,问:“想喝水吗?”   房间里的空气很干燥,阿恪的喉结干渴地动了动,嘴唇有些起皮,就点了点头。   俞鹿起身,轻快地跑开了,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完了润喉的水,阿恪才低头,发现自己披着的是当天穿过的衣服,怔了怔。   “我怕你冷,给您披件衣服。你放心吧,上面的血迹我家的佣人已经给你洗干净了,一点儿味道也没有。”俞鹿笑眯眯地说,将他的杯子接了过来:“我再给你倒一杯。”   受伤前的画面,一阵阵地晃过眼前,少年蜷在被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注意力从腹上隐痛的伤口挪开,猛地记起来了,自己藏在衣服口袋里的东西。   在俞鹿转过去后,他不动声色地探手进去,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   没了……   阿恪心中一紧,便听见了前方的少女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是在找这个吗?”   前方,房间窗帘之下的阴影里,俞鹿好整以暇地倚在了名贵的梳妆桌边上,面对着他。一只手横放着抵在胸下,另一只手的手肘支在其手背上,纤细白嫩的五指间夹着一支泛着冷艳光泽的红,笑得仿佛一只恶作剧成功了的狐狸,在对他明知故问:“是那天下山的时候买的吗?偷偷买来的,是要送给谁呀。”   “……”阿恪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下,搭在了被子上的手指也悄悄蜷紧了,感觉脸颊有点发烫,有些许不敢直视她。   以前对这些女人用的东西都会视而不见,可那天,路过了橱窗,看见里面的口红,他的脑海里,就神差鬼使地浮现出了俞鹿出发前,姿态柔软地趴在镜前,懒洋洋地勾画着自己那张精致的嘴唇的画面。   即使知道她也许一眼都不会看,可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他还是偷偷买下了它。   没想过让俞鹿发现的。至少不是现在。   就像那种不敢当着她的面言明、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的心思,都被看见了一样。   而发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不打算因为他的沉默而放过他。   “说呀,买来送给谁的?总不会是你自己用吧。”   那个身影走近了他,声音有些揶揄。见他耳根红着,微微偏着头,她还来劲儿了,故意趴在了被子上――小心地没有压到他的伤口,从下方眨着眼睛,像一只勾魂夺魄的妖:“怎么不说话啦?”   “……”阿恪低微地叹了一下,似乎是终于投降了,低声说:“给你的。”   “我就知道。早说不就好了。”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俞鹿满意了。   当然之所以离得那么近也是为了观察一下阿恪的表情――他看起来很害羞,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系统是在吓唬她吧。说什么触发了抓马剧情后,阿恪会身心变态……明明还是很正常的啊。   她有点儿得意忘形,伸出了手指,勾了勾阿恪的下巴,笑嘻嘻地说:“你送我一个礼物,我也要回你一个礼物好了。”   “不用了……”   俞鹿说:“我说用就用。况且,等你养好伤了,就要回昆西了吧。这回出了这件事,我父母肯定不会让我再回去了。我们以后说不定再也不会再见了。你真的要拒绝我吗?”   “……”   似乎有根细细的针,扎了阿恪的五脏六腑一下,留下了酸涩的麻意。   她不会再回昆西了?   也是。俞鹿在昆西待了两个多月。朝夕相对的时间久了,竟给了他一种俞鹿永远不会走的错觉。   其实,在一开始,阿恪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却有一种藏在本能里的引力,让他忍不住靠近她。看她看得太专注,都忘了她与他是云泥之别,原本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   可他还是贪心,贪心得不希望这段交汇的时光那么快结束……想到以后都没有机会再与她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见面,心口就仿佛被揪紧了。   俞鹿倒没留意阿恪的情绪。她的眼珠微微一转,继续往他身上挤了挤,撒娇道:“我送你一张画好不好?你当我的模特,我画完以后将画送你。如何?”   阿恪勉强收起了低落的心绪,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俞鹿喜欢画画,又怎可能拒绝她的愿望?   俞鹿嘴角一勾,窃喜。   没错,她就是依然没放弃让阿恪当模特的愿望。故意不明说画什么内容的,先哄骗阿恪答应她,等真要画的时候,才告诉他真相。   系统:“宿主,你可真是……”   狗胆包天。   都已经警告过她说在不稳定的支线剧情里,徐恪之扭曲的可能性会比常态高很多。俞鹿还完全不怕的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宿主本人就很会玩刺激的样子。那么它也就不必担忧支线剧情会一直是一潭死水。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想出任务,让宿主去刺激徐恪之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外传来了轻轻两下敲门声。俞鹿还趴在床上,本以为是女佣,还想让对方别进来,哪里知道门下一秒就被推开了――大概来者以为阿恪还在睡觉。   俞鹿微惊,就看到了门外俞鹤辞的脸。   彼时,她还趴在床上,大半个身体都挤在了阿恪的怀里。   只要有点阅历的人,看到这一幕,或许都能察觉到气氛有些暧昧。   果然,俞鹤辞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有点严肃了。   俞鹿慌忙站了起来:“哥哥?”   俞鹤辞看了她和阿恪一眼,没有发作,微微让开了身体。门打开了,站在外面赫然是林伯誉和两个小警察。   俞鹿微惊:“伯誉叔叔?你怎么也来啦。”   刚才有门挡着,林伯誉并未看见那一幕,态度依旧和蔼:“关于那两个奸细的事,要给阿恪做一下问询。”   俞鹿之前也应付过类似的流程,恍然大悟。   “这一次,你们无意中撞破了那两个奸细的身份,也算是间接保护了元帅。”林伯誉笑着说:“庄元帅嘱托了人,送了些东西过来给你补身,如今人就在前厅。”   俞鹿一听,果然抛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跑掉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警察跟俞鹤辞。   对于那天的事,阿恪其实知道得也不多。他只是复述了一次他冲进屋子后的过程,提供的信息远没有俞鹿多。不过林伯誉等人,其实也不指望问出什么来,只是走个流程罢了,一个小时后,就收起纸笔,请辞了。   他们离开后,俞鹤辞将门轻轻掩上了,对阿恪微一颔首,说:“方才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俞鹿的兄长,俞鹤辞。”   从两人相似的面孔,阿恪就猜到了这个男人和俞鹿有血缘关系,果然是这样的。   “听说在昆西的时候,我妹妹扭伤了脚,一直在麻烦你照顾,这一次你还救了她的性命,给她挡了一颗子弹,我和我的父母都很感激你。”俞鹤辞坐了下来,一双深沉而锐利的眼,审视着阿恪,开口:“既然要感谢,我也就不提那些虚的了。你可有什么愿望和对未来的计划。如果是在我们俞家的能力范围以内的,我都可以试着为你达成,以报答你对我妹妹的救命之恩。”   阿恪蹙眉:“我不……”   “你不如认真想一想,再回答我。”俞鹤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笑了笑,说:“坦白说,我不喜欢亏欠别人的恩情,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看。若你希望一辈子留在昆西的村寨里生活,我们可以为你们家提供一些便利。若你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我可以安排你在泉州获得一份合适的工作,甚至送你去读书。你确定要错过这个机会吗?”   阿恪沉默了。   俞鹤辞往椅子里坐了坐,复又凝视了阿恪片刻,冷不丁地道:“或者说,你也知道自己的愿望,是我不会答应的……比方说,你喜欢我的妹妹,是么?”   阿恪心头猛地一跳,锐利的视线,蓦地射向了对方。   一刹那,仿佛有一簇火花,在空中交锋了。   “……”俞鹤辞缓缓吁了口气,说:“也不光是我不答应。我的父母也不可能同意你和我的妹妹交往。”   他本身的思想,倒没有那么封建,一定要俞鹿嫁给一个富家公子什么的。从刚才俞鹿的反应,他看出来,自己的妹妹应该是对这个少年有点意思的。   他之前也在俞鹿的身边见过很多追求她的男生,阿恪确实是比较特殊的一个――特殊的点,不光在于阿恪毫不犹豫就为了俞鹿挡枪的举动,还有此刻面对面坐着时,他给俞鹤辞的感觉。   深沉,纯粹,干净,成熟,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湖泊。   这促使了他难得地和阿恪说了这么多的话。   “你也不用将我想成那些棒打鸳鸯的坏家长。”俞鹤辞敲了敲桌子:“我不像家父家母,将门第家境看得第一重要。比我们家差一点的男人,若有别的方面弥补,人品好,且对我的妹妹一心一意,我也许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确实不错,但是,和我妹妹的差距,我想不用旁人阐述,你也知晓。当然,我看得出来,鹿鹿现在有些喜欢你。可她年纪还小,没定性,等她再长大几岁,也会明白我今天的顾虑。”   “……”阿恪捏紧了拳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俞公子,你说的‘别的方面’弥补,指的是什么?”   “那个人要让我相信,若有朝一日,世上没有了俞家,他也可以在混乱的世道里,将我的妹妹妥善地保护起来,让她安稳度过一生,不让她因世道所迫而受到伤害。这样,我才会将我的妹妹托付给他。”   虽然没有说得很明显,但眼下华国风雨飘摇。就连俞家这样的泉州巨富家族,若是运气不好,也可能会抵不住一场巨大的风浪,船毁人亡。   光有钱是不行的。手握权势,尤其是手握兵权以自强,才是在飓风中屹立不倒的本钱。   已经说得够多了,俞鹤辞望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淡淡地说:“你再考虑一下。有了答案,可以随时告诉我。”   走出了几步,就听见了背后传来了少年的声音:“俞公子,我考虑好了。”   ……   而那厢,俞鹿轻快地跑到了前厅去。   就上辈子的印象,庄文光是个很会笼络人心、心思深沉的上位者。   俞鹿身份特殊,是泉州首富之女。俞家在泉州本地根深叶茂,可惜,已经远离政坛很多年了,与庄文光一直都没有直接的往来。   此次,她变相地为庄文光挡了一劫,庄文光若是错过这个与俞家接触的机会,那就是傻子了。   自然,对于俞家来说,这也是好事――以后她的爸爸可能还得求庄文光办事呢。   庄文光是个大忙人,等会儿要来的,估计是他的某个下属。   心里猜测着对方会送什么好东西过来,俞鹿跑进了前堂,忽然,瞳孔微缩,刹住了脚步。   大厅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佣人也没有。   围墙边,她最喜欢的一盆兰花前,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穿着军服的男人。   听见了脚步声,那男人慢慢地收回了触摸兰花的手,懒洋洋地看了过来。狭长的眼下,还缀着一颗妖媚的泪痣。 第147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7   一张在男性之中, 显得分外阴柔的面孔。   更惹人瞩目的是,这人的瞳孔并不是纯黑色的,而是略带了一层琥珀色。   明明穿着笔挺的军服, 也不像是发号施令的将军,更像是一个相对而言, 斯文温柔的军医。   然而,在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俞鹿的脑海里, 仿佛陡然响起了警报声!   ――在上辈子, 更准确来说,是她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被发配到昆西的大半年的记忆,的确都被系统以“爱情需要直觉”为由, 给抹走了。   但被消抹的也就是那一段而已。   从昆西回来以后, 记忆的脉络还是很清晰的。   根据剧情,她回到泉州的不久之后, 华国的局势就进一步失控了,军阀之间的争斗对立, 越发严重。在此关头, 俞鹤辞在海难中去世了,俞家为了寻找出路, 开始与庄文光攀关系。庄文光膝下的那位留过洋的公子――庄永年, 则在同一时期, 开始追求她。   庄文光对外承认的,只有庄永年这一个和正妻生的儿子。不过实际上, 他与一个来自葡国的妓|女, 也有一个私生子。   这私生子的年纪, 比庄永年还大一点儿,算是后者的哥哥。   在成年以前,这私生子一直被庄文光养在外面。在那个葡国女人因为癌症去世后,他才被庄文光接回了家里。   这对兄弟是截然不同的。   庄永年从小生长在富贵之家,被保护得太好,从未遭遇过变故和打击,又醉心于艺术,性格里有着他那个阶层的人所罕见的浪漫、天真和单纯,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喜恶和情绪。   在约会的时候,他就和俞鹿聊起过自己的这位私生子哥哥。   庄夫人是很厌恶这个私生子的,想方设法地赶他离开,都未能成功。庄永年对这个哥哥的感情则很复杂。一方面他当了那么久的庄元帅独子,突然冒出一个兄弟,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哥哥不是坏人,还对俞鹿用了“温和沉静”、“不争不抢”这样的词,来形容对方。   结果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庄永年这种娇生惯养又天真的公子哥儿,真要玩起来,根本就不是那个在复杂的市井里成长起来的私生子的对手,被对方玩死是早晚的事。   庄永年也不想想,大家都是庄文光的儿子,前二十年的人生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好不容易被认回来了,这私生子怎么可能真的是不争不抢的小绵羊,心甘情愿一辈子被这个弟弟继续踩在自己头上。   细想下来,在不久以后,她与庄永年在电影院遭遇的那一场枪战事故,是发生得很蹊跷的。   这里可是泉州,西南辖区里最繁荣、警卫力量最强的城市。为什么枪战恰好发生在庄文光外出的期间?为什么偌大一个泉州,偏偏要挑那个影院来闹事?为什么好几个影厅,不偏不倚就是庄永年所在的那一个出了事?   更何况,没人会在和女孩子约会时,带一大堆保镖出去煞风景。庄永年的防备,肯定会比平时薄弱。而影厅的环境又很漆黑,通道也狭窄,保镖即使在附近,也很难及时救人。   一切的巧合加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简直,就像是有个对庄永年的行踪了如指掌、又对庄永年恨之入骨的人,安排出来的杀局。   从利益和感情角度,这个私生子都有充足的下手动机。   不过,最后阴差阳错,死的人不是庄永年。反而是她被这场事故连累了。   而阿恪又代了她死。   因为庄永年的缘故,在上辈子,俞鹿也是和这个私生子接触过的。这也是她光凭一个侧面,就迅速认出了对方的原因。   仿佛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趋吉避凶的心态,她从第一面开始,就不喜欢这个男人。   无论他露出多么温和的笑容,她都没法感到亲近――因为笑意永远透不入他那双冷冰的眼。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就更对他敬而远之了。   那一次,她被庄永年邀请,去庄家做客。   庄文光是个风流的男人。不过,只要不弄出儿子来,庄夫人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他的。   庄文光的身边,有个跟了他很久的女秘书。既是他的情人,又是他的助手,已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但那一次,俞鹿却不小心在花园一角里,撞见了这妩媚的秘书和那私生子靠在一起的情景。   因为太过惊吓,她不小心踩到了树枝,发出了“啪”一声。那两人迅速地分开了。没几分钟,那秘书就散乱着头发,匆匆拉着衣领,低头离去了,却没有完全掩住脖子上那些暧昧的吻痕。   俞鹿当时已经有点懵了,心说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了……这私生子的胆子,未免太大了,老爸的女人也敢碰。   但是,也很难说,他是不是别有目的,才会接近这个算是庄文光近身人的秘书的。   当天夜里,庄文光回来了,还留了她吃饭。庄文光坐在主位置,庄夫人和庄永年,分别坐在了他的两侧。   她则与庄夫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庄夫人很喜欢她,在用餐时,总是和蔼地夹菜给她吃。   俞鹿却食不知味。   因为她的正对面,就是那个男人。   明明不久前才被她撞破了秘密,但是,比起尴尬又坐立不安的俞鹿,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可谓好到了极点,完全没有异样,还时不时露出浅笑,附和父亲的话。   总之,那一顿饭的气氛,完全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俞鹿最后都没吃进多少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拿起了餐巾擦嘴,悄悄抬眼,恰好与这人的目光撞上。   冰冷,森然,深不见底。   在回去后,俞鹿不想惹事,也没有将她看到的事拿出去乱说,就让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   同时,她也没有再去庄家做客了,有点儿避着对方的意思。   如今重来一回,知晓了未来的剧情,再见到这个人,俞鹿便有种如同看到了死神、被冷森森的水浸泡着的恐怖感觉。   也许,她在影院里被乱枪打死,也正中这个恐怖的男人的下怀。   谁会不希望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的人,永远都不能泄密呢?   ……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俞鹿深吸口气,将“转身就跑、不招待他了”的幼稚想法,强行地摁了下去。   却没料到,她方才见到对方第一眼时,那控制不住的受惊神态,早已落进了对方的目中。   对方微微眯了眯眼,倒是主动向前了几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俞小姐,幸会。”   俞鹿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蹙眉道:“你好,请问你是……”   “在下庄行霈。”这年轻的男人轻轻笑了笑,姿态温和有礼,那颗泪痣仿佛也在他的眼角下晃呀晃:“家父庄文光。”   寒暄几句后,俞鹿招来了女佣给对方斟茶。庄行霈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喝了杯茶,就道明了来意――送礼。   果然,他是替庄文光跑腿来的。等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做,顺路进来而已。   还真是同父不同命。庄永年可以挥霍时间、尽情做感兴趣的事,反正以后庄文光的家业肯定是他来继承的。   庄行霈是私生子,就只能被父亲安排来做这些琐碎的工作了。他不反抗,以后估计也是给弟弟打下手的命。   俞鹿内心巴不得这人早点走,本来就不熟悉,也没什么好聊的。在庄行霈喝完了一杯茶,起身告辞时,她假意挽留了几句,未果,亲自起身,客气地送了他离开。   直到这家伙出了门,钻进了街对面的那辆黑色的车子里,俞鹿才松了口气。   走了好,可别再来了。   ……   对面的车子里。   庄行霈坐进了后座,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爷,现在回去吗?”   也是挺讽刺的。按照年龄,庄行霈作为年长的一方,分明才是大少爷,庄永年则是二少。但是,在庄家,在庄夫人的授意下,所有佣人都喊庄永年做大少爷,喊他为“少爷”。   仿佛是想通过这两个滑稽的称呼,教他认清楚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别有逾越弟弟的念头。   最初,庄永年还有些不习惯和扭捏。庄行霈表面上却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   此时,也只是“嗯”了一声,抬起手,有些懒洋洋地解开了衣领最上方的扣子。   车子已经转到了街的对面,隔着茶色的玻璃与那么远的距离,他偏过头,恰好捕捉到了,那位俞小姐拍着自己的心口,嗖地一下跑回屋里的情境。   就像送走了一个麻烦。   泉州的俞家大名鼎鼎,这位俞小姐,在上流社会也颇为有名。   频繁出入西洋人的画室、歌厅,当众泼了有头有脸的前未婚夫一杯酒的事迹,早就传到许多人的耳中了。   这次是庄行霈第一次见到她的真人,却觉得她跟传闻里有些不同。   说来也挺稀奇的。   他确定自己没有得罪过对方,也没做什么失礼的举动,礼数也都做足了。   可回想起俞鹿进来时,看见他的第一反应――瞪圆了眼,瞳孔细缩,肩膀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意识到露怯后,立即重新挺直了身体。   仿佛是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天敌,有些惊恐,却还是竖起全身毛发、装作镇定的弱小动物。   见什么人就戴什么面具是庄行霈的生存法则,而分辨一个人对他的感觉,以确定如何和对方相处,仿佛是一种融淬到他骨子里的天赋。   但现在,他实在是想不出来,那位俞小姐究竟怕他什么。   庄行霈若有所思,垂眼,“咔”地一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   ……   因为庄行霈突然出现,俞鹿那个晚上,整个人都有点儿蔫蔫的,没有再去探望阿恪了。   她是个怕疼的人,极力不想去想象自己的结局。   阿恪被一颗子弹射中,都这么严重了。若她注定要被乱枪打死,那该有多疼。   系统:“宿主,你倒也不用丧失斗志。现在都进入支线剧情了,你的结局,很可能也会变得和原版不同哦。”   俞鹿一喜:“意思是我不用死吗?”   系统:“不,死亡是既定的。但也许不会用到这么惨烈的方式哦。”   俞鹿:“……”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不过,细想下来,支线剧情代表自由度和不确定性。系统暗示了结局可以改变,如果她不想被乱枪打死,那么,尽量避开和枪战事件有关的人――尤其是庄家的兄弟,应该是有用的。   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俞鹿眼皮渐沉,坠入了梦乡。   翌日,她睡到了快中午才醒来,打着呵欠,放空地躺了一会儿,想起来有几天没查过进度条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进度条已经飙升到65%了。   事出有妖必有因。俞鹿匆匆洗漱以后出了门,要去一探究竟,就恰好在门厅撞上了从外面归来的俞鹤辞。   俞鹤辞蹙眉:“大白天的,你跑什么?”   昨天才被对方看见了自己趴在阿恪身上的情形,俞鹿跟他一打照面,就有点心虚,讪讪道:“没什么啊。”   说着,她忽然留意到,俞鹤辞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哥哥,这是什么啊?”   俞鹤辞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   等俞鹤辞离开后,俞鹿仍万分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进度条突然涨高的原因找到了――俞鹤辞昨天问了阿恪是否有什么愿望。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商量的,俞鹤辞通过林伯誉,拿到了一个士官营的考核的机会,递给了阿恪。   如果阿恪通过了考核,那么,就算是加入庄文光的势力中了。   俞鹿:“……”   阿恪的生父是另一片土地的军阀,日后与庄文光可是敌对的。现在,阿恪却想为庄文光效力……这剧情不是全乱套了吗! 第148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8   西南的士官营, 是庄文光在统领西南地区以后,新设立的广纳人才、选拔新兵、培育心腹的机构。   就目前来看,这只是一个试行性的组织, 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撤消, 里面的士官也会被充入到其它部门里。   只有预见了未来的俞鹿知道,西南士官营,数年后, 将会成为为庄文光的最大心腹培育基地。   廉颇老矣, 当年庄文光一起打江山的手足和心腹都在渐渐老去,等他们都退下去了, 庄文光的这把椅子,也是时候要传给他认定的继承人――庄永年了。   庄永年毕竟还年轻, 在刚上位的时候, 难免有生疏、犯错、让庄家基业失守的可能。所以,庄文光才会动此念头――趁自己还如日中天时,就给儿子铺路,选定年轻的心腹班子来辅佐他。于是,他将目光投到了西南士官营上。   在初期, 大家都想不到这个士官营会成为心腹培育基地,看起来也不是很有前途, 所以, 在报名的时候, 场面并不那么火爆,还大多是寒门子弟通过考核进去的。   这也能杜绝了别有目的的间谍混入的可能了。   等反应过来时, 西南士官营早已暂停了招收新兵。   换言之, 如果现在拿到这个士官营的入场券, 在里面表现得争气一点, 那就等于是握住了飞黄腾达的钥匙。   从这个西南士官营走出来的不少优秀士官,在未来注定风云变幻的华国历史上,都会拥有自己的名字。   对于一个寒门子弟,本身放牧为生的少年而言,就算后来没有成为心腹班子,也不愁没有出路。   哪怕是下放去别的地方当一个军官,也比在昆西放牧有前途多了,绝对是一个上佳的机会。   至于家中放牧人手不足的事情,都可以用金钱搭救。   更何况,以阿恪作为“命运之子”的光环,干什么是不能成功的?   最终选拔出来的人才,他肯定是名类前茅的。   俞鹿:“……”这就彻底混乱了。   阿恪要是进入了庄文光的阵营,会不会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失之交臂?他不被认回去,恢复徐恪之的身份,那故事岂不是要崩了。   不,崩盘倒是不至于。但中间肯定会凭空多出无数麻烦和枝节才能将剧情归位。   更重要的是,阿恪的生父徐启宏是北方的大军阀,此前已经与庄文光有过数次冲突,日后更会发展成水火不容的关系。阿恪跟了庄文光,不仅疑似认贼作父,一旦被庄文光发现了他是谁的儿子,庄文光这么老奸巨猾的枭雄,怎么可能放过利用他的机会。   不能放任阿恪进入士官营   一定要阻止他。   俞鹿开始想办法。进士官营是阿恪自己的主意,他有上进心,如果她直接去和他说“你不许去”又不给出让他放弃的合适理由,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俞鹿决定从俞鹤辞那边下手。只要抽起阿恪的报名表,回头再对阿恪说报不上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结果等她兴冲冲地找到了俞鹤辞,就被告知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怎么这么快?!”俞鹿失声,猛地趴在桌子上,压着厚厚的公文,央求道:“哥哥,你送去哪里了,可不可以立刻拿回来?你忙的话可以由我去呀。”   俞鹤辞沉着脸,道:“不要胡闹了,你以为士官营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况且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既然我答应了他,就该一言九鼎。暗中破坏算什么样子?”   俞鹿恼道:“哎呀,和你说不通。”   确定兄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帮忙了,俞鹿决定靠自己。   她知道,按照流程,在报名结束以后,初步入选的名单会被送到庄文光之下的一个士军长的手里。之后,还得经过一轮体检、体能测试,才能正式入选。   这两个节点之间,有半个月的时间。报名的士官们,会聚集到一个宿舍区里共同生活,也是在适应之后的日子。因为体检和体能测试再严格,一般也是难不倒这些小伙子的。   这段时间,就是她的机会。   只要阿恪没有通过体检和体能测试,或者干脆被耽搁了,没去成,那就完事了。   虽然阻人前途听上去很不光明磊落,不过她也是为了大局和阿恪的安危着想。   之后的几天,阿恪还住在她家里,俞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他面前没有主动提起半句士官营的事儿,免得打草惊蛇。   阿恪自己说了,她还笑盈盈地托着腮,故作好奇地问了一些事项。   半个月后,阿恪的伤势愈合了。也正好赶上了集合的时间,也正式搬出了俞家。   俞鹿耐着心,等了两三天的时间,才带了画板,直奔士官营。   因为以后是要搬到别处去的,这地方是暂住的宿舍,位于泉州的郊区,也没有什么军事训练基地和必须保密的地方,后面还连着一片风光秀丽的树林与人工湖,安防性明显要比真正的军营弱。   门房看见车子驶近,透过车牌认出了是俞家的车子,忙示意外面的士兵不用拦,迎了上来,露出小脸:“俞公子,您怎么来……”   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肤光胜雪的精致脸蛋,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   年轻的门房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天,惊道:“俞小姐?”   俞鹿施施然下了车,手肘底下夹了一副画板,笑容满面,抬了抬下颌:“我是来写生的,劳烦你给我登记一下吧。”   微小的齿轮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就大刀阔斧地改变了整台机器的运转方式。   在前世,俞鹿的父亲和庄文光认识,是在俞鹤辞去世后的事。中年痛失爱子的打击、家业受困的窘境,让俞老爷心灰意冷,只想带着家小离开华国。   今生,两家人过早认识了。   认识的契机是俞鹿间接给庄文光挡了一劫。在庄家的印象里,半个恩人的身份,也比前世的没落小姐更高一层。俞老爷也还很意气风发,有了乘着东风,扩张商业版图的雄心壮志,和前世黯然离开华国的发展截然相反。   因为双方都有结交的意思,一首富一军阀,属于强强联合。上回,庄文光送礼以后,这半个月的期间,两家人就出来吃过一次饭了。   俞鹿不是很理解她的父兄与庄文光聊的合作,不过双方显然都很满意。   不知道这样的改变会在未来造成什么结果。俞鹿只能随着大潮继续前行。   唯一和前世一样的,就只有庄夫人和庄永年对她的态度――吃饭的时候,庄文光带了妻子和庄永年出来,没有带那个恐怖的庄行霈。   前世,庄永年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兴趣爱好如此投契的人,早早就开始追求她了。   庄夫人也很喜欢她。这一世更甚,席后还握着她的手,亲切地让她以后多来家里走动。   之后不久,庄永年就约了俞鹿一起去看画展。俞鹿灵机一动,说想来这边写生。这地方毕竟不是什么秘密基地,庄永年带过她来一次,为博美人欢心,就告诉她,以后想来可以随意来,只要登记名字就行了。   虽然对未来充满了不安,不过这一世的变化,也是变相地给俞鹿提供了便利。   就算是她这样不相关的人,也可以进去找人了。   果然那门房也认得她上次和庄永年一起来过,取出了本子让她登记,就放她进去了。   俞鹿拿着画板,走过林荫小道,见到路上有不少年轻男人都惊讶地盯着她看,应该都是士官营的入选者。不过越往湖边去,人就越少了。俞鹿装模作样地绕到了湖边,确定附近没人,才透过一条少人走的小径,找到了士官营的宿舍区的一角。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时候临近中午的放饭时间,大家应该都去用餐了。   阿恪住在哪个房间,她早就透过俞鹤辞书房的文书知道了,就在这栋楼房二楼最尽头的那个房间,房间门是一扇简朴的水泥色的铁门。这是老式的门锁,人在里面的时候可以从里面锁紧,外面则是随意插上的,似乎华国不少的士官营都是这样的设计。方便上级在没人的时候进去检查内务。而贵重物品则可以锁在柜子里。   俞鹿在西洋生活了三年多,很不适应这样没有隐私安全感的房间。不过这下却是便宜了她,轻而易举就进去了。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摆设简洁,有一床一桌还有一张矮沙发,放在了窗边,就类似于阿恪在昆西山上的那间小木屋。当然这里的设备要先进很多,房间有一个很狭小的淋浴间。   俞鹿没有半点自己是外人的自觉,绕了一圈,将这房间都看遍了,便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沙发上,等着人回来。   十二点半,走廊上开始陆陆续续地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这地方毕竟是男人堆,从窗外传来的话题,多少有些粗俗。俞鹿眯了眯眼,便看见了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近了这个房间。   那黑影在门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已经发现了外面的门锁的变化。   ……   外头,有个男人经过,笑着问了一句:“阿恪,怎么呆在这里?”   阿恪回神,摇摇头,道:“没什么。”   待人都走过去了,他才将门轻轻一推。手心摸到那冰冷的铁把手,竟有了那么一丝紧张。   门吱呀一声开了,日光从他背后漏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光路。   昏暗的房间里,沙发上,有个娇小的女孩懒洋洋地倚在上面,瞥了他一眼,哼道:“终于进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站到天荒地老呢。”   仿佛最不敢奢想的美梦成了真,最想见的人出现在了眼前。阿恪的心脏猛烈一跳,手微微抖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关门,免得别人看到了她。   一边走近她,他一边低声问:“俞小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找你,你不惊喜吗?”俞鹿支着下颌,微微眯了眯眼,无端流露出了一丝媚气:“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要送你一幅画。我现在兑现来了。”   阿恪微怔了一下,俞鹿已松开画板,站了起来,款款走近了他,侧头,闻了闻他的衣服,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那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汗味怎么那么大。”   “抱歉,我刚才……”   “我不听。”俞鹿抬手,指甲顶了顶他的心口,命令道:“你先进去冲个澡。”   阿恪说了一声“好”。   “然后,出来时别穿衣服,我给你画素描。”   “…………” 第149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19   在少年遽然之间, 变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俞鹿眯起了眼,顽劣地一笑, 收回了那只戳他心口上的手,退坐回了沙发上, 娇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日光透过贴了模糊的窗纸照入室内,桌椅床都蒙了一层暧昧暗色的影子。时间流动也黏腻了起来。沙发上的女孩似笑非笑, 微微后仰, 高高翘起了一条腿,优雅而跋扈,半张俏脸隐匿在了黑暗中,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弃械投降。   美而自知的人都是手握妙曼利刃的战士。知晓该如何将魅力化作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武器, 使得要攻克的一方无法抗拒, 成为她的傀儡。   阿恪望了一眼,便如同被烫着了似的,移开了视线,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种不敢直视另一个人的笑容的感觉。喉舌发烫, 腠理蒸开, 热汗自后背爬渗而出,在肌肤上虫爬似的, 蜿蜒出了让他心痒的幽幽路径。   俞鹿弯了弯嘴唇, 抬起手腕,将腕上的那只淡金色的精致手表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只给你十分钟。还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   十分钟后。   狭小的浴室里, 哗哗的水流声停下来了。   里头一片寂静, 门也没有打开。里面的人, 仿佛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俞鹿想象到了阿恪在门板后面那副窘迫的样子, 就暗中发笑。低头看手表,数着秒数。   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故意咳了一声。   里面的人才忽然惊醒,有了动静。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   阿恪闷着头,耳根通红地出现在了门后。   这天气还怪冷的,他四周却没有热乎乎的水蒸气飘出。难道这家伙刚才冲了很冷的水?   也因此俞鹿能清晰看见少年□□着的那矫健结实的上半身。清晰漂亮的肌肉线条,流畅修韧猛地收窄的腰,上面遗留着子弹取出手术的疤痕,那块肉都是淡粉色的。两道人鱼线,从裤头延伸出来,充斥着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野性和性感。   等一下……   裤头?   俞鹿不满地望着阿恪还穿着的裤子,抱着手臂:“我让你全脱了,你是没听见吗?”   阿恪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了裤头,声线微微有些嘶哑,仿佛无地自容,在向她求饶了:“俞小姐……”   “脱了。”俞鹿微微笑了一下,加重了声音:“一件,也不许穿。”   难堪而发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阿恪的喉结仿佛干渴似的,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别开头,终于,无奈地松开了手。   余下的衣物,一件件地落了地。   人的身体是天地之间最美丽的艺术品。少年羞赧地闷着头,毫无遮挡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接受她的检视。年轻的身躯仿佛天地初开时浑然天成的神祗,粗犷,天然,野生。   许是因为空气寒冷,也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在上方游走。少年那火热而黝黑的肌肤,有鸡皮疙瘩一丁一点地冒了出来,表皮窜过了战栗的滋味。   “这就对了。”他听见了俞鹿轻轻一笑,说:“过来坐下。”   阿恪原本以为她还要戏弄自己,没想到俞鹿起了身,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让他半躺下去。   也是现在,阿恪才发现,这张沙发,跟俞鹿进门的时候相比,位置有了微妙的移动,迎合了作画的光线。   他忍着羞意,闷不吭声地按照她的意思,坐了下来。   “你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和表情别动,不用屏住呼吸,自然地做你自己就好。”俞鹿并没有戏耍他,坐到对面,摆好了画具,目光忽然掠过了他的心口:“你脖子上的项链……”   是的,阿恪刚才脱衣服时,并未摘下脖子的项链。   这条项链,上一次俞鹿也见过了,悬着一枚有些像狼牙形状的挂坠。她第一次见到时,以为那是昆西的饰品。但眼下近距离看,才发现这不是昆西饰物的常备材质,看起来是从外面带来的……   阿恪迟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要,摘下来吗?”   俞鹿用笔杆轻轻地划了划下颌,想了想,说:“算了。这个不用了,戴着也挺好看的。”   铅笔的尖尖悉索着,在画纸上细细地动着,勾勒出了人体的轮廓、日光的阴影。她坐在画板之后,秀丽的面容是罕见的认真和专注,没有平日可见的半点娇蛮和戏谑。那双漆黑的眼眸,时不时地就透过了画板,在少年的身上巡逻。   画到难处时,她的眉毛会微微蹙起,用笔杆的顶端轻轻地支着自己的下颌,偶尔会将那饱满的下唇瓣顶出一个小坑。   这不过是她衣冠楚楚地坐在画架后的一次绘图。可对阿恪来说,却堪比是酷刑――心理上的酷刑。   越是希望在她面前表现得轻描淡写,越是心跳不止,手足无措,事与愿违。他深呼吸着,掩盖着自己心脏在神经质地抖搐的事实,表面看起来,仅是有些苦闷和隐忍而已。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正午时明亮的光线,在午后很快就暗淡了。俞鹿本来只挽起了一半的窗帘,现在不行了。她揉了揉酸了的肩,起了身。   阿恪似乎也忍无可忍,想跟着坐起来了。却被她一眼横过来阻止了:“你不许动。我去弄一下窗帘。”   窗户就在沙发的斜后方。俞鹿的手扶着沙发背,一只膝盖抵在了沙发上,努力地探身去够它。她今天披了一件呢子外套,没有拉紧,一颗颗纽扣,冰冷光滑。她的表情是那么地认真,全然没留意自己弯腰时,衣服的那道粗糙又飘着细腻丝线的腰带,不经意间地垂在了少年的下腹处,搔过了肌肤。   那一瞬间,阿恪的脑海是空白的。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弓起了身。那种无地自容所致的炙热的羞愧感,一刹那淹没过了他的头顶,扼住了咽喉,只能粗重地用力地呼吸。   只是俞鹿眼下还单膝跪在沙发上,相当于将他困住了。   没有遮挡物,又是这么近的距离,任何的异象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对上女孩那惊讶的目光时,阿恪整张脸都快熟了,捏紧拳头,闷着头不吭声。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头顶上传来了一声揶揄的轻笑声。阿恪心慌,呼吸骤乱,就感觉一只冰凉的小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   俞鹿站在水池前,冲洗着双手。   这种天气,水管里的水都是冰凉凉的。她擦干净水珠,打开浴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穿上衣服的阿恪还坐在沙发上。   四目相对,他的嘴唇轻微哆嗦了一下,几乎可以说是手足无措站了起来,耳根红得好像要滴血,眼圈亦是红润的。   就像不是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而是被她欺负了。   “水冷死了,我的手都红了。”俞鹿大步走到了他面前,将双手伸了出去,兴师问罪:“你自己看。”   阿恪伸出了温暖的大手,包住了她的两只小手,红着脸,低声说:“……抱歉。”   俞鹿得寸进尺,侧身挤到了沙发上,将两只冻手塞进了他的外套里,暖了一会儿,想到刚才的画,又气不过,将手抽了回来,把被冷落了的画板拿过来给他看:“都怪你!不然我今天肯定能画完的。”   画纸上,是一张素描画的半成品。能看出画面中央躺着的是一个成年男子,头发、肌肉线条和姿态都成型了,连心口的那条项链也画出来了。唯有面部,只有几道模糊的铅笔痕,定出了五官的位置,却没有细化,以至于看不出这是什么人。   这种绘画顺序是俞鹿的个人习惯,她喜欢最后才画五官。眼下因为模特的位置变化,这张画也只能作废了。   阿恪充满歉意,闷声道:“抱歉。”   “算了,这次原谅你,下次再画吧。”俞鹿拿起了她绘画前摘下放到一旁的手表,定睛一看,顿时惊叫:“这,怎么都四点二十了!”   她跟司机说了自己四点左右就会出来,这都拖了二十分钟了。本来今天就是偷偷过来的,没人知道她来找阿恪,万一司机耐不住了,进来找她,岂不是更惹人注意了。   “我要走了。司机在外面等我。”俞鹿飞快跳了起来,捡着东西,警告他道:“不许跟人说我今天来过。”   阿恪本来要扶她的手在空中微微一凝,慢慢收了回去。   俞鹿没留意阿恪什么表情,收拾好东西,就匆匆离开了。经过门房时,俞鹿发现那间屋子没人。   系统:“门房换班了。等会儿就会有人过来。”   而那本登记的册子,就放在了桌子上。   回忆起方才的事,俞鹿的脚步有些动不了了。   瞧着四处无人,她的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地方毕竟是庄文光的地盘,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让庄家有机会分出额外的注意力到这儿,给阿恪带来麻烦。   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态,她悄悄上前,将写过自己名字的那一页给撕掉了。   本来她就是这一页的第一个登记的访客,纸页上没有页码,边缘弄得干干净净,就仿佛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不得不说,她今天这个神差鬼使的举动,确实是有保护的意义的。   可惜,因今日之事而起的祸根,一旦种下,就再也没办法拔除了。   将那团纸撕碎、处理掉了,俞鹿才跑向了停车的地方。   那会儿,时间已走到了四点半。   司机都从车子里出来了,站在路边翘首以盼。看到了她的身影,松了口气:“小姐,您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哦,我没有进去,想了想,里面的风景我都和庄公子逛过了,没什么意思。反倒是这外面的风景不错,我就在周围逛了逛。”   司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躬身给她开了车门:“那该多远啊。小姐,你下次要去别的地方可以让我送你。”   俞鹿敷衍地嗯了一声,坐进车中,抓紧了画板,望着窗外景色飞逝。   今天她是为了画画,顺便探清“敌情”而去的。下一回,她就要付诸行动了。   偷偷给阿恪喝泻药也好,用自己拖着他也行,一定不能让他通过庄文光的考验。   现在启程回市中心的话,回去以后肯定是饭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她的邪恶念头,车子行驶到了半路,竟然抛锚了。司机下车弄了半天,满头是汗,仍没有结果。   这是回泉州的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四周荒草萋萋,见不到一辆车子经过。   俞鹿也着急,不过,这会儿急也没用了。   越是天黑,外面的寒风就越大,吹得她发丝凌乱。   司机挽着袖子,从车前盖上起来,说:“小姐,要不然你在车子里锁好门等我。我记得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人居住,我跑过去,应该有电话可以借用。”   俞鹿无奈地点了点头。可以的话她真不想一个人坐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哪怕有车子保护也}得慌。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扶着车门,正要坐回去,两人就忽然看见了远方有车灯闪烁。   那车子里的人远远看到他们,大概也觉得他们这辆车一直停在路边很奇怪,就在两人身边停下了。   车窗摇下,俞鹿微惊,看到了后座上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庄文光的妻子庄夫人。她的身旁是西装革履的庄永年。   未等俞鹿开口,庄夫人将身子前探,惊道:“鹿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外出写生,可车子坏掉了。”俞鹿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庄夫人立即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上车,说在这种荒郊野岭,就算坐在车子里也未必安全。等人回到城里了,再叫人来拖车也不迟。   正好,余下的空位坐得下俞鹿和司机。   俞鹿乖巧地点头道了谢,就跟着庄夫人上了车。 第150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0   自打上次见面, 庄永年就对俞鹿一见如故,极有好感。   毕竟在泉州,和庄永年一样留过洋学艺术的公子小姐还是少数。庄永年回到华国后, 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能和他淋漓畅谈的人了。俞鹿的许多看法,跟他都很合拍,故双方刚认识,她就被庄永年视作了心灵之交。   今天傍晚,在路边遇到俞鹿,还能充当帮助她的人, 可以说是庄永年的意外之喜。待俞鹿坐进了后座,庄永年就体贴地问她冷不冷,需不需要添衣。   因位置不好挪动, 庄夫人坐在两个年轻人中间, 一直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俞鹿, 带着笑容, 问起了俞鹿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俞鹿心头微微一跳, 在昏暗光线中,手悄悄紧了紧衣裙, 镇定地回答:“上次与庄公子去参观了元帅的新招士官宿舍, 发现那附近有一片黄树林和湖泊,景色甚美,念念不忘, 于是今天就过去写生了。”   她打算将今天的行程一瞒到底,没料到中途会被庄家人发现。那就只能说一半实话了。   好在, 庄夫人也没有多问, 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一刹, 俞鹿有点心虚。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庄夫人都那么喜欢她,对她也很不错。可惜庄夫人的丈夫和继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未免节外生枝,只能如此了。   多亏了庄夫人的顺风车,本该在荒野站到天荒地老的俞鹿,在夜里七点多,就抵达了泉州。   车窗外的灯光如流火般掠过,俞鹿望得有些入神之际,忽然听见了庄夫人邀请她去自己家里吃饭。   从庄夫人口中,俞鹿才得知,今天下午庄文光引荐了一个从西边来的货商与俞老爷见面,双方约在一处酒楼里吃晚饭。届时,俞鹤辞也会去。应该是要谈扩张生意的事,两个男人都不回家吃饭了。   而俞夫人早就定下了行程,今晚要去参加一个贵妇人的慈善派对。连衣服都是俞鹿陪她一起挑的。   换言之,俞鹿现在回家了,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没人和她吃饭。   拗不过庄夫人的热情邀请,俞鹿只好答应了,没有下车,跟着她一起进了庄家。   天黑后,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车头灯照亮了院子里的青石路,雨刷在玻璃上摆动。庄家佣人打着伞,小跑出来接他们,笑道:“太太,您回来了。”   “来,鹿鹿,下车吧。”   庄家的宅邸,俞鹿上辈子已经来过了。它是典型的西式风格,伫立在一座小山上,需要经过三道门岗,车子才能进内,防卫很森严。   内里层层叠叠,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贵气和雅致。多处都有收藏品和名画的踪迹。一进门,就有混合着淡淡熏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今天晚上庄文光去谈事了。那个恐怖的庄行霈也不在,俞鹿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佣人准备餐点的时候,俞鹿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与庄夫人聊天,捧着骨瓷杯,杯中的红茶冒着热气。   “你们两个小年轻别光陪我坐着了,永年,你带鹿鹿去看看你的画作和藏品吧。”庄夫人笑道:“你们两个年纪家世都相仿,又有共同兴趣,今后可以多多往来。”   庄永年笑着应了声是。   毕竟是在别人家,俞鹿也客气地应和了一句,放下了茶杯,起了身,却忽然听见了门口那边的佣人的声音:“少爷,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俞鹿猛地转头,就看见了门口那侧,一个男人脱下了外套,交给了佣人,从走廊尽头踱步而来,琥珀色的眼珠从暗到明,淬出了幽幽的光泽。   庄永年一呆,忙唤了他一声:“哥,你这么早回来了。”   “事情提早办完了,就回来了。”庄行霈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又对沙发上的庄夫人露出了微笑:“夫人。”   庄夫人不允许这个私生子叫自己做母亲,所以庄行霈只能叫她夫人――像是佣人称呼主母的怪异的称呼,和他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处境倒是很相配。   连俞鹿都是叫庄夫人做“伯母”的。   从庄行霈出现开始,庄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表情变得极为冷漠,还带了一丝嫌恶。根本没有搭理对方,拢了拢披肩,就起身走向了饭桌:“差不多时间了就开饭吧。”   庄永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庄行霈,似乎为母亲那当着客人的面也毫不掩饰的嫌恶感到了尴尬、不安和内疚。毕竟从进来这个家开始,庄行霈就一直恭敬有加,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印象还是很好的。   俞鹿将这一幕收归眼底。   庄永年还是太嫩了,居然会为此感到良心不安,连对方觊觎着自己的东西也看不出来。怪不得玩不过这个可怕的男人。   佣人将餐点上了桌子。鸭掌汤泡肚、虾丁什锦蛋、红烧鱼翅,全都色香味俱全。席间氛围却让人不敢工恭维。偌大的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主位是空着的,底下四个座位的排位就和俞记忆里的上辈子一模一样,她右边是庄夫人,斜前方是庄永年,正对面是庄行霈。   这仿佛也唤起了她上辈子撞破了庄行霈的秘密后,那种不安的感觉。   庄家前代并非什么名门大族,是一步一脚印,靠自己打出江山来的。故而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饶是如此,俞鹿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只有在庄夫人和她聊天时才应和几句。   倒是庄永年,一直在努力地寻找话题,和庄行霈、俞鹿说话。庄行霈又是个会演的,就算庄夫人甩他冷脸,他也不会露出不快的情绪,依然耐心地回答着弟弟的话。   在此之后,气氛总算好一些了。   庄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努力找话题,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   俞鹿心里苦哈哈地叹了口气。她就吃了个平时的七分饱,就再也吃不下东西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也不知道,这家人天天在这样窒息的情绪里是怎么吃得下饭的……   佣人收拾好了碗筷,来上饭后甜点了――是燕窝冰糖炖雪梨。其中一个佣人在经过俞鹿身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下打滑了一下,满满一碗冰糖雪梨倒了,全部洒到了俞鹿的衣服上。   “啊……”俞鹿大惊,所有人都跟着吓了一跳。   庄永年急忙站了起来,越过桌子走向了俞鹿,关切道:“俞小姐,你没有烫伤吧?”   俞鹿无奈地说:“没事。”   那碗甜品自然是热气腾腾的,好在,冬天的衣服足够厚。俞鹿又是体寒的人,进屋后脱了外套,里面的衣衫也挺厚的。那黏黏腻腻的糖水渗到了衣服上,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   庄夫人确定俞鹿没事之后,才转向了佣人,大怒道:“你怎么做事的!”   那佣人已经吓坏了,不断地道歉:“对不起,俞小姐!”   “没事,伯母,我没有烫伤。他也是一时不慎。”   庄夫人捏着她的手,心疼地说:“你先去换件衣服吧。”   ……   庄家宅邸的客房,得穿过花园,在一个幽静的院子里。   虽说衣服给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糖水,但还是有一些流进了脖子的缝隙里,还弄脏了俞鹿的头发。在冬天的气温里,不一会儿就结成白浆了,粘得人很不舒服。俞鹿又素来爱干净,就干脆在客房中冲个热水澡了。   二十分钟后,被热水淋得浑身肌肤都透出粉色的俞鹿,终于伸手拧上了开关。擦着头发步出了浴室门。   客房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壁灯,黑漆漆的,暖气絮絮运转。椅子上搭着一件长款浴袍。方才女佣已经将她的衣服拿去紧急清洗了,说马上去找合适的衣服给俞鹿。   浴袍是给俞鹿在等待的时候用的。不过这会儿她刚冲完热水,手心足心都是烫的,根本不想外衣,只穿着雪白的内衣,站在了西洋镜前,“呜呜”地吹着头发。   少女的肌肤是奶白色的,深深的背沟,清晰的肩胛骨,都泛着牛奶丝绸般的光泽。   隐约间,她好像听见了有人敲门,估计是方才的女佣去而复返了。懒得回头了,在吹风机声中,她扬声叫了一句:“进来吧,门没锁!”   那敲门声停了。   室内仿佛渗入了一丝凉风和寒意,来者推门进来了。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往屏风这边走来。那屏风是舶来品,非常高。却是半透明的纱质,能隐约看到外面的人的衣裳。   俞鹿不经意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发现来者的身影很高,也并没有穿着女佣那样的洁白的裙子,登时吓得一震,手中吹风机猛地落了地,回过头去。   庄行霈的手肘里拿着一个纸袋,漫不经心地拨开帘子,走了进来。   一抬头,就与呆住了的俞鹿四目相对。   仿佛没料到她没穿浴袍,庄行霈惊讶地一顿,看着她。   俞鹿有那么几秒,思维都是结冰了的。回神,便立刻蹲下了,捂住了身体,勃然大怒:“谁让你进来的!”   庄行霈的眼眸似乎暗了暗,别开了视线,低声说了句抱歉,就将衣服放,匆匆转身离开了。   俞鹿气得脚趾头都要蜷缩了,通身泛上了粉色。她爱穿洋装,也是不吝于展示自己的身材的。但不代表她愿意被这个恐怖的男人看到。头发也没心情吹下去了,她粗鲁地拿起了那个纸袋,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一出门,却见到走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   俞鹿一看到他,就L毛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并非有意冒犯俞小姐,只是下雪了。”庄行霈朝着屋檐外伸出手,淡淡地说:“女佣在雪地里滑倒了,我恰好路过,担心俞小姐着凉,就替她送衣服过来。”   夜色中,确有白色的雪花,在慢慢飘落。   “那你敲门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说了,以为你听见了才叫我进去的。”   “……你给我忘记刚才的事,谁也不准说,听见没有?!”   看到她吃瘪了又不肯认输的样子,庄行霈微微笑了下:“下雪了,我送俞小姐回去吧。”   “我不用你送。”俞鹿转头,匆匆走下台阶了。   只是手臂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虽没有弄疼她,力气却大得犹如铁箍。紧接着,被拉了回屋檐下。   “俞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对我有所误会。”庄行霈低头,眯着眼看她,轻声道:“我总觉得――你有些害怕我。”   夜雪中,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吸纳了月光的色泽,像一只妖,隐隐有些深究的意思,仿佛可以洞察她一切虚张声势的念头。   “是你的错觉,我怎么可能会怕你。”俞鹿嘴唇微微一抖,挣动了一下,怒道:“快松开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庄行霈与她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才骤然松开了手。俞鹿拍着心口,就看见他打开了一把黑色的伞,又恢复成了平日温和有礼的样子:“俞小姐,还是由我送你回去吧,雪地湿滑,俞小姐若是摔倒了,怕是又要洗一次了。”   雪越下越大,斜吹着,吹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俞鹿正要说话,忽然手臂间夹着的画板一松。里面的画像被寒风一吹,哗啦啦地扬了漫天,飞向了走廊各处。   “我的画!”   已经顾不上这个男人了,俞鹿惊呼一声,急忙追着跑了过去。   万幸风向不是朝着雪地吹的,走廊还没有完全被风雪弄湿。俞鹿且蹲且捡,好不容易捡回了大多数,只是翻了翻,却见不到她今天给阿恪画的那副画。   俞鹿的心脏微微一颤,回头,果然见到了走廊另一边,庄行霈也在给她捡着画。他手里也有好几幅,此刻正屈膝,在大腿上给她叠齐画。   不经意间,注意到了画上的内容,庄行霈怔了一怔。   那是一副无脸的素描画像。   画像的主人,胸口垂着的那枚形状独特的吊坠,尤为显眼。   这一刹,俞鹿说不准自己的不安是缘何而来的,一个箭步,扑了上去,将画夺了回来。 第151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1   当日深夜。   窗外夜雪纷纷, 庄家宅邸的书房中,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张檀木大书桌后,是几列厚重的书架。一个褐面短须的中年男子, 正坐在那张大靠背椅子上, 手指间夹着烟, 眯着那双鹰隼似的眼, 在慢悠悠地吞云吐雾。灯光映刻着他面上深刻的纹路, 因微微侧过了脸,给了人一种阴郁而沧桑的感觉。   正是庄文光。   庄行霈坐在桌子的对面,微微低头, 不见平日的浪荡,两只手放在了膝上, 恭敬地汇报着近日的事况。   这对父子面对面地坐着,外形却找不到什么相似的地方。庄行霈更多地遗传了他那位美丽的生母的相貌――当然了, 若不是她真的很讨庄文光欢心, 庄文光也不会在她怀孕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她生下儿子, 在她癌症死后,还将这个私生子接了回来。   只是也仅限于此了。因情爱而来的一丝丝偏爱, 会随着那个女人在庄文光的回忆里的淡化而消失。   很残酷, 也很现实。   不过,庄行霈心里觉得败局未定。   庄文光再怎么风流,儿子也只有两个。   都是各凭本事去争而已。   听完了庄行霈的汇报, 庄文光淡淡地点评了几句,说他干得不错,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扫了他一眼, 脸颊边,那泛青的胡茬轻轻动了动:“不过,上次让你办的海运那事,有些操之过急了,得改。”   庄行霈按在膝上的手指蜷动了一下:“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慢慢来,才够稳打稳扎。除了这个之外,其它都不错……你适应得倒是很快。”庄文光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将那粗粗的烟搁到了银质的烟灰缸上,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抛到了桌子上:“这里倒是有一件很急的事,是要你去做的。”   庄行霈撕开了文件袋,扫了里面的纸张几眼,有些惊讶:“徐启宏有个儿子,在我们的地盘里?”   徐启宏是北方的大军阀,当年却是从西南发迹的,人生几次大起大落,遭遇多次变故都没有死,还一次比一次走得更高,人生经历堪称传奇。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徐启宏年已五十余,膝下却无一个孩子。有过两任妻子,情妇和红颜知己更是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给他生下过后代,闺女儿也没有。   唯一有过的孩子,是徐启宏的第二任太太的。怀稳了的时候,徐启宏那叫一个喜气洋洋,恨不得敲锣打鼓,弄得人尽皆知。最后那孩子却没活着降生。只能说是没有孩子缘了。   就为这事,徐启宏不知道已被与他不对付的人暗中嘲笑过多少次了。事业做得再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绝后了?哪天死了,连一个给他送终的后代都没有。   庄行霈迟疑道:“这情报说徐启宏有个已经成年了的儿子……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不光彩的事,徐启宏自然不会提。”庄文光的语气染上了嘲意,冷哼:“也算是老天待他不薄了。他供着的老婆、盼着的儿子,一个都没来。反倒是年轻时最没希望留下的儿子,活着长大了。”   “怎么说?”   “当年的徐启宏还是个愣头青,刚有点成就时,就被亲信出卖了,当时他有一个怀孕的妻子。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了争得最快的时间逃跑,这家伙明知道家小肯定会被报复,也还是抛弃了她,直接跑了。结果,他老婆和腹中的儿子,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他本人却没跑掉,被仇敌打到半残,还丢了一条腿,最后被乱枪扫射,跌进了死人堆。”庄文光后仰着,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雾:“他的敌人以为他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最后他却活下来了,靠着吃死人肉,爬出了那个地方,再改名换姓。”   “……”   “最后护着他的亲信,自然也被他吃得只剩下骨头。”   幽幽的鬼火,在庄行霈的眼中跳跃。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   “是个狠心的人,对吧,狠起来六亲不认。不然也干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庄文光微微一笑:“可惜了,人不能鱼与熊掌得兼。他这么多次都捡回了命,老天爷心想哪能让他便宜都占全,偏不想给他留后。越是生不出孩子,就越会想起当年的孕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就在几个月前,他真的收到了情报,说当年的妻儿未死,如今还生活在西南一带。”   在当今战火纷飞的时代,不仅充斥着枪林弹雨的明战,也有着情报网络的暗战。凡是有点势力的军阀,在彼此的地盘安插间谍,获取情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没人能杜绝自己地盘有间谍出现,也无法杜绝信息渗透,只能对此作出相应措施。   这不,徐启宏通过探子知道了西南地区有他儿子的踪迹的消息,不也被他身边的人卖给庄文光了么?   庄行霈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中提到了,徐启宏得到信报后,虽是狂喜,却克制着,未有打草惊蛇,派了人秘密地打探了,确定消息属实,今日已派人混入了西南,来接走儿子。   徐启宏对这个儿子势在必得,也非常小心。他深知,眼下自己与庄文光水火不容,而儿子又是他的弱点,他的痛点,若是被庄文光先一步找到了他素未谋面的儿子,那么,他的儿子重则被杀掉,轻则沦为人质,甚至可能会被洗脑、渲染当年与母亲一起被抛弃的仇恨,见面后对他这个亲生父亲刀剑相向。   看看古时候打仗的敌国,质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就知道了。   问题就是现在双方都是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对方的底牌。茫茫西南大地,找一个人可比大海捞针。更不知道徐启宏掌握了多少信息。反过来亦然。   现在是谁更快得到更多线索,就能获胜。   庄行霈沉声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庄文光眉眼流露出了一丝戾气:“徐启宏的儿子,是生是死不是最重要的,我只要他走不出西南。”   “我明白了,父亲。”庄行霈的眸光微微变化了,低头,继续往后翻页:“徐启宏的妻子没有任何信息,儿子除了年龄,别的特征都很模糊。还有没有其它显眼的特征?不然排查起来,不仅费时费力,也会打草惊蛇。”   “确实没多少条件,不过,徐启宏有一枚狼牙形状的吊坠,据说是十几年前就有的了。当年,他是西南地区出去的,那个地方的风俗,是以狼为神,在定亲时会交换这样的饰品,说不定他的妻子手里也有一枚……”   说着,庄行霈已恰好翻到了那一页。   定睛看到了黑白照片上,那枚似曾相识的吊坠,他的瞳孔便是猛地一震,指节仿佛也颤抖了下。   庄文光不动声色:“怎么了?”   庄行霈轻吸口气,口吻恢复了自然:“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种饰物会不会挺多一模一样的?”   庄文光不客气地道:“扯淡,又不是用模具做的,怎会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就算有一样的,不是也帮你划定范围了?总算是有个方向,比你瞎抓好吧,再查查那些人的来历,不就能筛选出那人了?”   庄行霈点头称是。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庄文光起身,走到了儿子身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永年只懂得玩那些公子哥儿的艺术,到了要干正事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就只有你了。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没有看漏庄行霈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喜色,庄文光背着手,朝门外走去。   他这个私生子,能力是极好的,骨子里也遗传了他的那股狼性。不过,究竟哪个儿子才有资格继承他的家业,不至于让外界戳他的脊梁骨,暗暗讥笑他抬了一个出身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做当家――庄文光的心里门儿还是很清的。   ……   自从上回被庄行霈看见了那张画,俞鹿的心神,就一直很不安宁。   尽管她瞬间就夺回来了,但庄行霈该看的肯定都看见了。   那种越发浓重的不安,不是她的臆测,也不是单纯的直觉。   因为她当晚回去后,进度条无缘无故上涨到了80%。   庄行霈又不是主角,和他产生了交集,是不该影响进度条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副画被他看见了,对阿恪的命运是有影响的。   但她旁敲侧击过哥哥几次,阿恪那边似乎一切正常。如果庄行霈确定了阿恪是徐启宏的儿子,一定会告诉庄文光,并采取行动。阿恪周围是不可能那么风平浪静的。   所以,俞鹿猜测,也许,是那副画让庄行霈起了疑。可因为画上没画人脸,庄行霈一时之间不能确定她画的是谁。   这是她这辈子最感激自己没有画完一整幅画的时候。   对了,还有她从士官营的暂住宿舍离开时,神差鬼使地抹掉了自己的登记记录的事儿。   模糊自己的踪迹,果然是能保护阿恪的。   想明白后,俞鹿就跑去对俞鹤辞软磨硬泡,让他千万不要和庄家的人多提阿恪的事。   俞鹤辞不知道她为何有此请求,但在这种小事上,他向来不会回绝妹妹,就点头答应了。   知道自己也许闯下了大祸,庄行霈很可能已经在监视她最近的行踪了,为了不让火烧到阿恪的身上,俞鹿不得不将“让阿恪通不过考核”的目标暂时放下,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一次都没有去找过阿恪。先是在家躺了一两天,第三天,她拿起了画板,如无其事地去了自己常去的画室。   只是去到了画室,她就隐约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同往常。询问了那洋人画室老板,得知他们画室的那些素描的模特,近日不约而同地失踪了。有的请了辞,有的直接旷工。   在那洋人老板的抱怨声中,俞鹿浑浑噩噩,心惊肉跳地抓紧了自己的画板。   果然,都是她那张画引发的……   庄行霈不知道她去过找阿恪,因此,只从她平日的活动轨迹里,猜测画中人是画室的模特。   俞鹿在画室里,心不在焉地待了一个下午,就匆匆回了家。   平生未曾遇到过这种事,像是头顶悬着刀尖,偏偏紧张和害怕,都无法与任何人诉说。更不能提醒阿恪快跑,不然就等于直接暴露他了。   之后的几日,大概是出于鸵鸟心态,俞鹿称病没有外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躲在房间里画画。   连夜里吃饭,也是很少说话,早早就丢下碗筷回房间去。不过这段日子,她母亲忙着去各种慈善派对,她父亲和哥哥则都忙得很,晚餐经常都凑不齐人。   不知是不是龟缩的心态出了奇迹,之后,就再没听说城内有大事发生了。   俞鹿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想到等变故发生时,她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到了晚餐时刻,俞鹿步出了客厅,却发现佣人们都在忙碌收拾着什么,而俞夫人则在和管家说话。   俞鹿不解地问:“妈,这是怎么了?谁要出远门吗?”   “还不是你哥哥?”俞夫人回头,看见是女儿,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了一丝抱怨:“突然就说有紧急要务要出海去,今晚十二点就要出发了,得在那艘叫独角鲸号的轮船上待大半个月。我还不得收拾点东西给他带去?”   俞鹿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独角鲸号,出海?   这不就是――俞鹤辞的死亡事件的关键词么? 第152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2   “这段时间的天气也是够冷的, 海面上风云莫测。”俞夫人语含嗔怪,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优雅地拢了拢披肩,眉宇之间, 染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忧愁与无奈:“这人一离了岸, 到海上去漂那么多天,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会照顾他的女人, 少不了要受罪。”   说着说着, 俞夫人才察觉到了女儿一直没有附和自己。抬头看去,一张惨白失神的脸,就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她眼中。   俞夫人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俞鹿的脸:“鹿鹿, 你怎么了?脸色怎会这般难看?身子不舒服吗?”   俞鹿的身子,犹如被浸入了冰水里, 寒热交加, 难以自稳。   忽然, 她反握住了俞夫人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俞夫人, 问:“妈,你确定自己没听错?哥哥要上的那艘船叫独角鲸号?是今天凌晨出发的?”   俞夫人被她的表情弄得一愣,说:“这是你哥哥派人回来说的,自然不会有错。怎么了吗?”   最为不幸的钟声终于鸣奏出了响声。   在前世, 或说她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俞鹤辞的死因便是船难。   独角鲸号在离开华国领海以后,行驶在了茫茫海域上, 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强对流天气。强雷暴雨, 掀起了数百尺高的惊涛巨浪。在漆黑的浪涛中, 三千多吨、一百多米长的独角鲸号就仿佛一叶小纸片, 未能支撑到救援来,就被撕碎成了两半。船上五百多人大半遇难。找不到尸首的人员就以失踪处理。   但谁都知道,那种情况下,失踪的人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俞鹤辞就是宣告失踪的一员。最终被送回了撕心裂肺的俞家三人面前的,只有他的部分被水泡过的遗物。   这是俞鹿今生最想改变的过去。但这个事件未免也来得太快了,快得她没有任何准备。   在印象中,这是在华国进一步陷入内乱以后才发生的,断不会那么早出现的啊   系统:“宿主,这就是支线剧情的后遗症。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哪些事情会被提前或者推后了。至少,现在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未算不可挽回,不是吗?”   俞夫人见女儿神色怪异,被魇着了似的怔在原地,心下不安,想让她回房休息。俞鹿却忽然仿佛如梦初醒的模样,将手抽了回来:“妈妈,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等等,外面马上要下雪了,叫人送你……”   俞夫人追了几步,奈何俞鹿跑得太快了。她无奈地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消失在了门外。   阻止死神收割自己哥哥生命的机会就在眼前,在这会儿,什么“尽量别出门”、“躲着风声”的顾忌都被俞鹿抛于脑后了。   万幸的是,司机今晚就在家里待命。   俞鹿等不及那些给俞鹤辞送东西的佣人一起出发了,她风风火火地钻进了车子里,让司机立刻载她去港口。   俞家上下都早就习惯了大小姐的各种突然兴起的任性要求了。   花园外,漆黑的雕花铁门徐徐打开,车子使了出来。车头灯刷地亮了起来,照亮了前方两米的石路。原来坡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那明亮的光束中,能看到盐粒般飘落的雪花。   俞鹿趴在了车窗边,看到景色在不紧不慢地后退,越发着急,忍不住催促道:“根叔,你可以开快一点吗?”   司机握着方向盘,无奈地说:“大小姐,不是我不想快些啊,只是外面在下雪,车子开得太快,轮胎会打滑,不安全。”   俞鹿也知道是这么个理,但事关亲人的安危,不能冷静是人之常情。   她咬唇,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零二刻了。   从这里去港口的路程并不近,再加上雪天对车速的影响,去到肯定要超过十点钟了。   果然,时间和俞鹿的预计差得不远。   时针走到了十点半,车子在泉州港口停了下来。   自古以来,泉州就是华国最繁华的商港之一。在庚朝时,因为海禁政策而没落过一段时间。近几年,因海路重开,渐渐又有了生机与活力。   一下车,夹着雪粒的寒风就呼呼地朝着俞鹿的脸颊刮来,她紧了紧围巾,四处张望,很快看到最近的一个港口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巨大的轮船。   那漆黑的船身侧面的字母,依稀就是独角鲸这个单词。波浪正轻轻地拍打着船身。   还好赶上了!   俞鹿紧了紧围巾,飞快地跑了过去。自然,在半路就被两个守卫拦住了。看俞鹿的气质打扮,就能知道她出身不凡,守卫的语气还算客气,问她进去做什么。   俞鹿捏拳:“我是俞鹤辞的妹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立刻见他!”   两个守卫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说让她在这里稍等一下。然后,其中一人就跑进去了。   俞鹿着急地踮起脚尖,等了大概十分钟,那守卫终于回来了,只是身边并没有俞鹤辞。   那守卫走到她面前,嘴巴呼出了雾白色的气,说:“俞小姐,俞公子目前正在忙,抽不开身来见你。这里太冷了,他让你先去休息室等着,一会儿就来见你。”   俞鹿被他们领到了港口旁的一座二层小建筑中。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沙发,茶几,书桌,航海图,还有一个挂衣服的架子。   俞鹿在这儿坐立不安地等到了十点四十五,终于,门口传来了“咔哒”一声。俞鹤辞推门进来了。   显然他早已从守卫的传话里知道来的人是俞鹿了,所以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俞鹿双眼一亮,从沙发上一跳而起,急切地跑了上去:“哥哥!”   “怎么是你来?”俞鹤辞看到了她被雪水弄湿了的鞋尖,以及空空的地板,微微蹙眉:“这么冷的天,母亲托你来给我送东西?行李呢?”   “不是的,哥哥,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俞鹿咽了口唾沫,扯住了俞鹤辞的手腕,央求道:“哥哥,你别去好不好?”   俞鹤辞听了,不假思索地否决了她:“别闹了,这不是玩耍的时候,我要去做正事。”   “我没跟你闹,你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俞鹿嘴巴一张,脸色忽然一变。   在这一刻,她多么想对俞鹤辞说出船难的事,说出那未来的死局。可她发现一旦自己有透露未来的念头,声音就会被掐灭在喉咙里。   是这个世界在禁止她剧透。   但即使说出了未来,以她从前那劣迹斑斑的任性表现,俞鹤辞也未必会相信她,恐怕会觉得她是在玩恶作剧。   俞鹤辞低头看她,问:“因为什么?”   “我……我说不出来!哎呀,但我真的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俞鹿紧紧地卷着兄长的手臂,不让他离开:“我知道,这次不仅是我们家的事,庄元帅还委托你办事,可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拒绝的嘛。你就说自己突然生病了,或者和元帅说是我生病了,闹着一定要你陪,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俞鹿越说下去,声音就越小,因为她看见了俞鹤辞的神色正在缓缓变得严肃。在她小时候,每当兄长露出这种表情,她就会开始生怯,腿肚子也会开始抽抽。   果然,俞鹤辞再开口时,口吻严厉了不少:“俞鹿,人无信则不立。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不去就不去的事。整装待发,一切就绪的时候,你让我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贸然拒绝出发,是不是太荒谬了些?”   换了是往年,俞鹿也许就放弃了,但这次不行。   俞鹿不肯松手,倔强地盯着他,说:“你现在不会懂的,反正你不准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俞公子,您在里面吗?那边有些出发的文件需要您过目。”   俞鹤辞整了整衣襟,说:“等我一下。”   俞鹿还要说话,俞鹤辞就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在这里待着,我等一下回来再和你谈一谈。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眼下才十一点钟,看俞鹤辞的态度,似乎还有回转的余地,俞鹿微微松了口气,强调:“那你快点回来!”   俞鹤辞离开后,俞鹿抱膝,坐在了沙发上,回想自己刚才的说辞,懊恼地敲着脑袋。   如果她再聪明点就好了,一定可以想出更好的借口。比如装作得了重病,躺在医院,要立刻见到俞鹤辞……不,这只是理论上可行。万一俞鹤辞识破了她的把戏就完了,她连当面劝说他的机会也没有。   况且,俞鹤辞比她聪明多了,她骗过他的几率实在不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俞鹿最初还满心在思考着如何说服俞鹤辞。可当时针一格格地移动到了十一点半,十一点三十五分,开始有一股浓烈的不安和不祥预感,攫住了俞鹿的心脏。   她终于忍不住,跑向了门边,要出去找人了。却发现门开不了,被人从外面锁住了,耳膜登时嗡地一响。   “喂,有人吗?!给我开门!”   使劲拍门,外面也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再如何愚钝,也该明白自己被骗了。   俞鹤辞一定是以为她又是在耍任性脾气,不好被耽搁大事,所以,直接将她关在了这里,等船开出了港口,才让人放她出来。   “俞鹤辞!你给我回来!你说话不算话!”   俞鹿愤怒地叫着,门板却纹丝不动。足足拍了十分钟,外面都没人靠近,一定是都被嘱托好了。   俞鹿的眼底慢慢地浮出了泪光,拍门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蹲在了地上,呜呜地低泣了起来。   人世间最难过的事不是“不可以”,而是“我本可以”。唯一一个救自己哥哥的机会,还是被她搞砸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泪水朦胧了视线,鼻子也被堵住了,呼吸不畅。却不愿意站起来,缩成了一个球,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入了门锁动了的声音。俞鹿的双眼已经哭成了核桃,最初几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手臂里抬起了头,愣了半晌。   手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   船还没走,而门又动了……   那一瞬间,俞鹿仿佛活了过来,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于蹲久了,她两条腿都是麻的,一下子没稳住,往前倾去。   门吱呀地打开了,夜风送入了雪,和一个高挑的身影。   俞鹿没站稳,扑到了那人身上,稳住了自己,忽然发现这人穿的衣服,和俞鹤辞不一样。身高和触感也不同。   她心里打了个突,仰头,庄行霈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映入了她的眼中。   俞鹿的脸骇然变色,喜悦瞬间结冰,化作了惊慌,控制不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在这边颤抖着后退,来者则在走向她――以一种侵略的姿态。   休息室很小,她的背很快就抵到了墙,因为慌乱,手差点推倒了一个笔筒。   庄行霈走到了她面前,微微偏头。   他仿佛是很喜欢看俞鹿的这副惊恐的表情,饶有趣味地看了半晌,才轻轻一笑,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呀,俞小姐。”   后面的门被关上了。   这间狭小的休息室,除了庄行霈,还进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样子,都是他的人。   俞鹿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你来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和俞小姐做一个交易的。”庄行霈微笑道:“你不想你的哥哥上独角鲸号,是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俞鹿的脑海里炸开了,她倒吸了一口气:“你……你派人偷听我们说话?!”   早该想到的,俞鹤辞此次出行与庄家有关。那么这个地方遍布庄行霈的眼线,也不奇怪。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俞小姐哭得这么伤心,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也不忍看到俞小姐失望。”庄行霈的语调非常温柔,甚至伸手,拨弄了一下眼前的少女耳边的发丝,那冰凉的指尖激得俞鹿打了个冷战。   他说出来的话,落在俞鹿耳中,更如同是世间最可怕的魔鬼呢喃:“俞小姐,你的哥哥受我父亲所托,此行非去不可。你是劝不动他的,看看现在的时间,他应该已经登船了。”   “不过,这时候也还是有机会阻下他的。推迟行程、或是临时换一个人去,也不过是庄家――或者说得具体点――是我的一句话而已。”庄行霈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画,在俞鹿面前展开了,微微眯起眼睛:“那么,俞小姐,你的这张画,画的人究竟是谁,也告诉我,嗯?”   犹如是一柄大锤重重地垂上了心口,俞鹿的五脏六腑都因撞击而搅混了。她嘴唇哆嗦着,思绪都是空茫的。   在她绝望复希望、再回到绝望、心理防线最为脆弱的时候,一道二选一的死亡选择题,放在了她面前。   选择保护阿恪,不说出画中人是谁,就要眼睁睁看着陪她长大的哥哥去死。   选择与庄行霈合作,出卖阿恪,俞鹤辞就可以获救。   阿恪是命运之子,按理说是不会死的。但这么大的变动,她不知道,如果点了头,阿恪的命运会走向何方,会受到什么折磨。   而且,作为被阿恪全心全意信赖,却无情地出卖了他的人,她日后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进度条还没满,这不是她永远不见阿恪,就能解决的问题。   世间难得双全法。   难道这就是她妄想改变某个人的命运,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不是俞鹤辞不重要。而是阿恪在她心目中,没有轻贱到可以让她随意发落、毫不在意他的下场的程度。   这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受到内心拷问的选择题。   俞鹿的牙齿轻轻打颤,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找画上的这个人,是想干什么?”   庄行霈反问:“你不让你哥哥出海,又是为什么?”   俞鹿哆嗦了一下。两股矛盾的力量,似乎要将俞鹿的身体撕扯成两半了。冷不丁地,她的下颌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捏住了,力气极大,捏得她极疼,被迫仰起了头,对上了一双阴鸷又美丽的琥珀色眼睛。   庄行霈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何总是对他露出一副看见了洪水猛兽的样子。   但其实,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见她这个表情的,这会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不过今天,他实在没有时间和她玩了。   今日傍晚,他得到了确切情报,徐启宏的人已经有收网的征兆,大概已经找到了徐启宏的儿子是谁。而庄家这边却依然没有头绪。将画室的模特都清查了,逼供了,没有一个符合的。   俞鹿的行踪也清查了,没有找到相应的对象。   再不冒险行动一次,逼问源头之人俞鹿,就要输人一步了。   “你敢这样对我,我回去要告诉……”   庄行霈微微一笑,那气息喷在了俞鹿侧颊,仿佛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好啊。你去说,有人会相信吗?也许你的母亲会信,但是,她敢去我父亲面前说吗?”   俞鹿惊怒地看着他。   庄行霈身后的两个手下,就像没有看见这一幕一样,安静地守在了门边。   “俞小姐,我不和你绕圈子了,画中之人,乃我父亲要找的重型犯人。坦白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耐心,跟你耗下去。相信你也一样。现在,船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开了,只要你诚实地告诉我,画中的人是谁,我也会成全你。”庄行霈凑近了她,加大了掐她下颌的力气,温柔地喃喃:“不要对我撒谎,我只是让船暂时不走了,待我证实了画中人的身份,这事才算了结。如果我发现你骗我,不仅是你有包庇罪犯的嫌疑,连你最亲爱的哥哥,也未必能回来。就看在你的心里,谁更重要了。”   说完,他就松开了那只钳着俞鹿下巴的手。   俞鹿的下巴已经被掐红了,神色呆滞而惊恐,眼底浮出了红血丝,看着他。   庄行霈状若体贴地说:“我给你半分钟时间考虑。”   三十秒的时间,转瞬即逝。庄行霈看着手表,走了半圈,这女孩仍是低着头,没有反应。他轻轻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手刚触到了扶手,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等一下,我……告诉你。” 第153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3   凌晨两点半。   絮絮落下的雪, 压断了树木细瘦的枝条,在深夜发出了“噼咔”的巨响。   浅眠中的阿恪,在一阵仿佛撞击心房的悸动中, 睁开了双目。   窗玻璃上,树枝的暗影散逸开了, 模模糊糊地蜿蜒在其上。但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寂静深夜, 因为薄薄的门板外, 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出来一下,长官有事找你。”   是巡逻员的声音。   阿恪微微一愣,坐了起来, 本还有些迷蒙的神思,瞬间清明了。   前些日子,阿恪已经通过了士官营的基本考核, 但由于士官营是一个新设立的集团,很多计划在实施的时候, 才会发现亟需完善的地方。他们这些通过了考核的人,如今尚住在最初的那片宿舍里。与从前不同的唯一一点, 就是管理严格了,也有了正式的长官。   在深夜被长官叫去见面,属实罕见。   阿恪迅速穿好了衣裳,走出了门。   夜间冰冷的空气迎面袭来,走廊的铁栏杆上, 已凝满了霜花。   那巡逻员对他微一点头,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长官已经在等你了,跟我一起来吧。”   阿恪抬步跟上, 迟疑了下, 问道:“长官这么晚要见我, 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家里有急事。   在进入庄文光的士官营初选名单后,他的母亲、继父和妹妹都感到与有荣焉。俞鹤辞也暗中派人看顾着这一家三口人,所以应该不会出大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双方都能通信。上回是在半个月前,家里是一切都好的。   巡逻员道:“我也不清楚。长官只是说要单独见你,你去了就知道了。”   阿恪闻言,便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就若有所思地止住了话头。   长官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里。中间须得跨过一片空地。走出了楼梯的阴影,仿佛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声音――那是在昆西茫茫无边的高原地带,常与野外环境打交道所潜移默化地培养出的洞察力,阿恪微微侧过了头,看了斜后上方那道黑漆漆的走廊一眼。   那是他来的方向,尽头就是他的房间。而刚才在黑暗中,他仿佛感觉到了有陌生的脚步声,穿过了走廊,往他的房间迅速跑去。   就像是为了故意在支开他后,才进房间去找某些东西的一样。   阿恪的眼眸微微变深了,一瞬后收回了目光,沉默着跟着巡逻员抵达了地方。   长官姓刘,是一个精瘦肤黑的中年男人。从阿恪一进来,他那有些奇异的目光就落在了阿恪的脸上,示意他坐下:“坐吧,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阿恪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刘长官托着茶杯,也跟着坐了下来,出人意料的,态度倒还算是和蔼。   他的桌面上摊开了一本登记手册。每个通过了考核的士官都要登记背景资料,籍贯,住址,家里有几口人,分别是做什么的,都会被记录在册。   没有贵家子弟会将仕途押在一个新兴的士官营上,来这里的多半是寒门子弟。阿恪的背景,在这些人里,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毫无惹人多看一眼的特色――家里世代在昆西务农,父母双全,有一个妹妹。   再加之,昆西族人不讲究父子传姓。若不强调是继父子,根本没人知道阿恪不是阿桑叔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母亲在年轻时离开昆西与一个早亡的男人生的遗腹子。   所有风云变幻的秘密,都被隐匿在了平静的表象下。   可若有一天,池水不再平静,有人将目光放到了水波下的暗涌之上。那么,这些秘密被连根带叶地拔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阿恪道:“长官想问什么?”   “是关于你家庭的一些背景。你也知道,我们元帅人在高位,每日要面临的刺探,是数不胜数。但今晚我们根据资料,检查你的背景时,却发现有些其中有些细节是你没有说的。”刘长官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阿恪:“阿恪,阿桑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虽然刘长官给出理由,但似乎不是很有说服力――补充细节,何须着急到大半夜叫人过来问?   但此时此刻,阿恪虽然心中升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却并不觉得这是不能说的内容,故而干脆且平静地说:“不是。”   “那你的亲生父亲是何人?”   阿恪沉声道:“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这么多年,你的母亲都没有跟你透露过半点和他有关的信息么?”   ……   几个问题下来,阿恪便感觉到了,与其说刘长官是在盘问他的背景,还不如说,是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更感兴趣。   这实在很奇怪。   “那我再问你――” 刘长官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照片,那黑白相片上,是一个吊坠:“你是不是有一条这样的项链?”   阿恪愣了一愣,忽然感觉到了后方有冷风吹来。他猛地从椅子站了起来,就感觉后腰被东西抵住了。   那是――一支冰冷的枪管。   “真没想到,我找得那么辛苦的人,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得来全不费工夫。”庄行霈站在阿恪身后,手中的枪,顶住了阿恪的背,语调是愉快而优哉游哉的:“这次真的要谢谢俞家的小公主,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可以这么快找到你。”   阿恪浑身一震。   ……   另一边厢。   俞鹤辞再一次看了看手表。   说好了零点整就出发,也都万事俱备了。   发船离岸的时间,却是一推再推。   派了助手去询问船长,是否遇到了困难,是否需要帮忙。也只是得到了一句客气的回应:“请再等一等。”   千篇一律,而且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信息。   俞鹤辞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但同时也有足够的耐心,相信不论有什么问题绊住了他们出行的步伐,最迟到天明之前,就会解决了。   但今晚的结果着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凌晨三点半,俞鹤辞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时,庄家忽然派了人来说出行的计划要暂时推迟,人选也要另作安排。同时充满歉意地强调这个调动和俞鹤辞本人无关。   纵然对临阵换帅这件事感到了匪夷所思,可对方态度放得很低,俞鹤辞也不好说些什么,客气地与对方一握手。   庄家的手下恭敬地送了俞鹤辞下船,并提醒道:“俞公子,俞小姐还在那间休息室里等着您。”   俞鹤辞颔首。等人走了以后,他捏了捏鼻梁。   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妹妹没有那么大的权力的话,他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俞鹿的手笔了――俞鹿莫名其妙地不想让他出海,结果他就真的去不成了。   来到了休息室,一打开门,他就看见了俞鹿蜷缩在了角落里,身上披着毯子,面色苍白,眼睛是红肿的,呆滞地盯着脚尖。   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俞鹤辞也不忍斥责她的任性了。   俞鹤辞走到她面前,板着脸,轻咳了一声:“起来吧,回家了。”   俞鹿似乎在发呆,听见这声音,才发现俞鹤辞来了。   她猛地跳了起来,睁大眼睛,看到了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哥哥,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哥哥!”   在那道二选一的难题里,她做了选择,选择了救自己的亲人,而推了信任自己的阿恪进水深火热里。   在下决定前,庄行霈给了她半分钟思考。那三十秒里,她看似在发呆,实际一直在脑海里与系统激烈交涉,确定了供出阿恪,致他死亡的几率低于万分之一,才下了这样的决定。   想到阿恪也许会迎来的对待,她愧疚难当,心虚内疚,痛斥自己卑鄙。   不知道这会招致什么后果,又会让剧情延伸出怎样不可想象的支线,最后扎回她的身上。   就让时间来告诉她答案吧。   ……   另一边厢。   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泉州郊外的一条荒芜的公路上,一辆车子正朝着西边疾行。   司机在前方开车。宽敞的后座坐着三人,左右是庄行霈的那两个手下,中间便是被控制住的阿恪。   气氛犹如死了一样沉默。   在被押着上车的时候,阿恪已试图对话,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送上了一辆车,前路茫茫,天际漆黑,不知要去往何方。但某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告诉他,那不会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左边的那男人忽然对司机说:“前面停一下吧,都几个小时了,我要下车放个水。”   右边的手下反对道:“少爷说不能随便停车,人丢了你担待不起。”   左边那人似乎与他不太对盘,无所谓地说:“那我就一个人下去放,你在车上看着他吧,我最多两分钟就上来。”   右边的手下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水,闻言,犹豫了下,说:“那可不行,我也得去。我先去。”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这外面都是一望无际的野草,有的长到了半人高,在寒风中拂动着。右边的人先下了车,将车门关上了。   车厢瞬间成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互相隔绝了里外的声音,静极了。   开了那么久的车,司机其实也累了,松开了方向盘,忽然之间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脖子就被一根布条狠狠地勒住了,勒在了车后座上!   他双眼圆瞪,死命挣扎,脸涨成了猪肝色,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左边的手下面无表情,手却丝毫不动。不到两分钟,司机慢慢地断了呼吸,青紫着脸,歪在了座位上,喉骨已经碎了。   目睹了全程的阿恪,已经彻底僵硬了,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   左边的男人收回了布条,看了阿恪一眼,低声道:“坐在这里等我。”   随后,他就打开车门,下了车,迎着大风,走向了不远处正在畅快放水的另一名手下。   那手下还没察觉到危险接近,微微侧头道:“诶,你怎么下来了?不用在车上看着……”   话未说完,空气里,就爆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漫无边际的原野中,前一秒还在说话的男人,已成了缺了头的尸身。微微一晃,倒在了前方的草堆里。   一气儿杀了两个同伙的男人将枪收回了怀中,回到了车上,半蹲下来,掏出钥匙,给阿恪解开手铐。   阿恪哑声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看了他一眼:“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放在庄文光身边的人,你的亲生父亲让我救你出去。”   阿恪的瞳孔遽然一缩:“什么?!”   “我叫曹平。”曹平淡淡地说:“你的生父并没有死,他是北方的大军阀徐启宏。他一直不知道你们母子还活着,近日方收到消息,派了人进泉州寻找你。但消息不知道怎么的走漏了,被庄文光知道了。若今天我不在半路截住,你很快就会被送到幽闭的监狱,变成人质。”   “……”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凭借一条项链,就认定你是谁了。其实道理很简单,你其实并不是他们求证的重点,因为你从未见过亲生父亲。只有你的母亲,记得一切。只要找到了你,就能找到你母亲。今晚,庄家已以‘了解背景’为由,从你母亲那边,求证了她那位已死的丈夫的特征,和你那条项链的来历。你的证词,不过是再一次验证了她的话的真实性罢了。”   “我的母亲……”   “你放心,徐元帅已经派人将他们三人都平安救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阿恪呼吸减重,久久都没有说话。忽然,他哑声开口:“……俞小姐供出了我,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那位俞家小姐?”曹平冷哼了一声:“本来我们今夜就要接走你了。结果是她画的那副画暴露了你。”   在曹平看来,能袒露身体给对方画下来,绝对是非一般的亲密关系。在调查到少爷背景时,他也听到了少爷曾为那位俞小姐挡枪的传闻。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但俞鹿只经过了半分钟的思想斗争,就说出阿恪的名字了。   如果说,在她做出选择时,天秤的另一端是命悬一线的亲人,须得立刻说出阿恪的名字,才能让亲人获救,那么,曹平还能理解。   但若只是为了一个任性到荒谬的愿望,就陷一个为自己挡枪的人于不义。那就只能以没心没肺来形容了。   少爷为她挡的那一枪,可真不值得。   曹平简单复述了一下今夜的情境,冷冷地说:“听说那为俞小姐素来任性,没料到会比我听说的更夸张。就为了那种小事,分明已经听出了你会遭殃的意思了。也还是说出了你的名字。才会让庄行霈比我们快了一步。”   阿恪垂着头,下颌线绷紧了,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俞鹿撒娇的样子,指挥他做事的模样,还有恶作剧得逞时的笑容……   理智上不愿相信曹平的话,不愿意相信自己在她心里居然那么地不值一提,却完全抑制不住,心口的那阵被绞紧了的痛感和不甘。   “罢了,这些就先别提了。少爷,我们最好立刻离开泉州。”曹平挽起袖子,将司机的尸体从驾驶座上拉了下来,藏在了草堆里。   阿恪慢慢抬眼,沙声道:“我们去哪里?”   “去北方。”曹平立在了车边,遥遥地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天空,无边无际,广袤璀璨:“回到你的父亲身边,回到你该去的位置。” 第154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4   四年后。   冬日清晨, 大街上一派萧条的景象,枯黄的落叶、残破的报纸在低空盘旋。刺骨的冷风透过衣领和袖口的缝隙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贯通华国南北的第一铁路, 某一处的中停站,人潮涌涌,熙熙攘攘。一辆绿皮火车停靠在此。   风尘仆仆的人们裹紧了围巾,提着行李箱,擦肩而过, 抓紧时间上客落客。   水泥站台上,卖火车餐的老头捧着箱子在人群中穿行。火车的每一扇玻璃窗之下,都流连着前来送别的人们的身影。有恋人在隔窗拥抱, 也有亲人依依不舍地握着手说话。   站牌之下,悬挂着一盏笨重古朴的大圆钟。待那指针走到了中午十二点整,停靠二十分钟的绿皮火车终于启动了。在“呜――呜――”的鸣笛声中, 沿着漆黑铁轨, 驶离了火车站。熟悉的人渐渐化作了小黑点, 随着站台被抛在头后, 消失不见了。   在方才的送别中,二妞就是其中一个哭花了脸的。火车都开出好一段路了, 她依然黯然地趴在桌子上。   忽然,她的对面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小姐,可以劳烦你将你那边的窗口关一下吗?风,太冷了。”   二妞疑惑地抬起了头,才发现自己对面坐了个人。   这是一个软卧的四人包厢。刚才上来时,对面的床是空着的, 但桌子上倒是放了一份折过的报纸。如今, 应该是报纸的主人回来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极为年轻的女孩。雪肤乌发, 相貌精致,穿着一身暗红的改良制洋装,配了一双皮鞋。她的脚边,靠近墙壁的位置,还放了一个小巧的藤箱。   她那泛着光泽的秀发,收窄的米白色衣领、一尘不染的袖口,以及始终挺拔自然的身姿,都让这女孩有一种有别于四周的从容气质。毕竟,在长途坐火车的情境里,人们很难去始终保持外形的光鲜和体面。   在四五年前,华国里头,穿洋装的人都会因为过度标新立异而被侧目。如今,大家渐渐认识到了洋装设计的便利之处。各地军阀师夷长技,命令还留着头发的男子都割发,也将洋装引进了华国,形成了华国特有的改良洋装。不过,也须得有一定家底和见识的人家,才能随着时代变迁,及时地更换一身行头。底层百姓的打扮,大多都还停留在庚朝末年之时。   瞧见二妞两眼直直地望着自己,俞鹿以为是自己语速太快,对方没听清,就耐心地重复了一次。   二妞的脸颊一红,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了:“哦哦,对不住!”   要不是俞鹿提醒,她都没反应过来,风居然这么冷,吹得她脸都疼了。哆嗦着身子,将窗户拉上了,二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俞鹿见状,就好心给她递了张纸巾。   二妞感激地接了过来,擦了擦脸颊。因为俞鹿这个善意的举动,她瞬间就觉得俞鹿亲切了很多,在“咣且咣且”的火车行驶声里,主动跟她攀谈了起来:“你也是要去北方的吗?”   俞鹿已收回视线,低头在看报纸了,闻言,点了点头。   “你去哪个城市?我去襄州。”二妞是个大大咧咧的,与俞鹿闲聊了几句,看对方气质高贵,不像是坏人,再加上,自己也心情郁闷。三言两语就将自个儿的底细都痛快地交代了个干净:“刚才来送我的,是我的朋友。之前那场战争,我这边的亲人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好在我在北方还有一个远房姑姑,这一趟是打算过去投靠她的。你呢?是去探亲的么?没人陪你么?”   俞鹿顿了顿,只是笑了笑,说:“我跟你差不多。”   二妞对俞鹿很有好感,还欲拉着她多说几句话,不过火车放餐时间已经到了,二妞离座了一趟,回来时,已经快一点钟了。轻轻用钥匙打开门,便见到对面床的俞鹿已经侧躺下来休息了,不知对方是否倦极了在午睡,二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   俞鹿确实是想好好睡一觉,但是,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翻来覆去地,闪现着这数年间发生的事的一些残影。   这四年里,华国大地历经了风霜雨打,山河破碎风飘絮。   在阿恪离开的半年以后,先是西南地区,不再平稳安定了。   庚朝伪帝的势力死灰复燃,在西洋列强的暗中支持之下,试图复辟封建王朝,挑起战争。因据地在西边,伪帝意欲侵占西南地区,庄文光怒而迎战。   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东瀛的倭寇乘虚而入,滋扰华国。华国领土中,西南是临海地区,泉州又是临海大港,首当其冲。   起初的庄文光未将倭寇的侵略放在眼中,专注于与伪帝政权、西洋人的战争。后期意识到倭寇来势汹汹,已呈现出了分身乏术之态。等伪帝那边被搞垮,庄文光那一方好不容易韬光养晦积攒起的元气也受损了不少,无法将倭寇彻底赶出西南地区了。   伪帝死后,西洋列强失去了在华国的棋子,转去了扶持东南的军阀葛大瑞。   为了避免被蚕食利益,庄文光果断拒绝了徐启宏等军阀的联军提议,选择与倭寇签下了停战互利协议,在泉州里划出了东瀛租界,互相利用,以稳固自己的统治。   一个又一个的事件,仿佛历史的巨轮,山呼海啸,碾压而来,时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随波逐流的蝼蚁,是身不由己的尘埃,是史书上的一个句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轮从自己身上碾过。   历史书页一盖上,普通人的血泪与哭喊,悲欢与离合,都将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而在当下,日子还要继续。   作为泉州首富,与庄文光亦有交情,俞家在泉州做生意,是很难避免与倭寇接触的。   纵然有言“商人逐利”,俞老爷的骨子深处依旧有着旧时代文人的清高与忠烈的爱国情怀,不愿与倭寇狼狈为奸,哪怕露出一分好颜色。俞鹿及俞鹤辞在熏陶下,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又与庄文光目前奉行的政策相悖了。   大概这就是支线剧情所改变的地方。俞老爷前世丧子后,一心只想着离开华国,再也不会继续留在泉州经营了,与庄文光的矛盾并未显现出来。这一世,两人的分歧终于露出了水面。俞老爷也渐渐动了脱离庄文光阵营的心思。   在倭寇眼中,这就是个不驯的刺头,如果不收拾一下,让俞家带了个头,今后在泉州商界,没人会服气他们。看在庄文光的面子上,倭寇没有当面发难,倒是背地里使了绊子。在一个深夜,当年过半百俞老爷从商会归来时,倭寇杀了他的司机和两个保镖,还将俞老爷连恐带吓,痛殴了一顿。   这大概是让俞老爷动念离开泉州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这样下去,不仅俞家的产业会受到严重的打压和影响,俞家人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倭寇一个头子,更是垂涎了俞鹿已久,让俞老爷暗中生忧。   华国如今山河破败,其实早已没有一块永远安逸的土地了。   北方、西南、东南,三大军阀,和零零总总的军团,都与不同的外国势力有所牵连。西南地区被倭寇所渗透。东南军阀葛大瑞,早已沦为了洋人的傀儡、列强的喉舌,不然当初也不会被选做棋子了。   在此之中,北方军阀徐启宏,相对而言是实力最强,受洋人渗透最少的一方了。且北方远离西南方的临海地区,一旦大面积开战,也会是环境最稳定的地方。   不过这就有个问题了。   现在俞老爷只是和庄文光离心。一旦投靠了徐启宏,就意味和庄文光彻底翻脸――谁都知道,徐庄这两人是不和的。   况且,徐启宏为人警惕。且每个地区都有工会、商会,当地人联合在一起,排斥外来的商人。俞老爷生性谨慎,考虑到了贸然行动会有两头不到岸的可能。再加上,俞家基业太大,须得打个招呼、得了准信、有了万全准备,才好行动。   而俞鹿的命运,也因为进入支线剧情而改变了。   处在这样急速变化的环境,她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从幼稚走向了成熟。   本该在电影院枪击事件里死去的她,也活了下来,安全看完了那场电影。   正如本该在船难里死去的俞鹤辞,在渡过死劫后,此后一路平安,再无遇到难事。   独角鲸号也安全返航了。   正因如此,俞鹿完全没法解释自己那个晚上为什么死活不肯让俞鹤辞上船。总不能说她预见到了如果俞鹤辞上了船,独角鲸号就会沉吧。   徐恪之恢复身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页数之一。进度条在他被救走的那一夜,就瞬间涨到了85%。只是,在此之后,进度条就凝固住了。颜色亦是一片死寂可怖的黑。   俞鹿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没有完结。   她的确掰正了歪掉的剧情,让为她挡了死劫、中乱枪死去的阿恪活下来了,回到了人物轨道上。只是,这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如果不走完最后这15%,让徐恪之放下对她的芥蒂,她是不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   因为俞家家大业大,不能立刻撤走。为了俞鹿的安全,他们决定送俞鹿先行北上,等之后打点好一切,再来北方和她汇合。   家中的两个佣人,都已经到了襄州,打点好了住所,就等俞鹿过去入住了。   而只身前往襄州,也是剧情的要求。   因为徐恪之此刻就在襄州。 第155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5   两天后的傍晚, 残阳似血。   远方的天边漂浮着一坨厚重的乌云,空气带着湿润的寒意, 看来,快要下雪了。   历经了漫长的旅程,绿皮火车终于驶入了襄州火车站。   在古时候,襄州是饱经风霜的七朝古都,环山险峻,易守难攻。如今,它更是军阀徐启宏所控制的广袤北方的心脏地带。   这一个站,也是这趟火车的终点站。   人们疲倦地提着大袋小袋的行李,依次下了水泥站台,往出口走去。空气里散逸着与南方所不同的语言, 无一不在提醒着俞鹿,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泉州了。   在人群之中,俞鹿单手提着一只轻巧的藤箱,另一只手上展,拢紧了围巾, 轻轻地吁了口气。那来自于身体内部的温暖湿意,拂上了两腮,只停留了一瞬, 就消散成了白雾, 被寒风撕碎了。   越是北上, 天气就越冷。天都还没黑, 在室外站了一会儿, 耳垂已冻得发红, 得抓紧时间了。   俞鹿看了一眼那古朴的站牌, 随着熙攘的人潮走向出口, 与几个巡警擦肩而过。   襄州真不愧是北方的心脏城市,明显能看出此处安防的严苛。每隔十米,就有一个佩戴袖章的持枪警察,在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路人。   其实,在前一个中停站,这辆火车就已经进入徐启宏的势力范围了。停车的时间,也从惯例的二十分钟延长到了一个小时,似乎是因为多了一道对火车的检查程序。但还是比不上这里的防守严格。相信在这么严格的一张网下,谁要想在这里闹事,不出三秒,就会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一辆黑车早已候在了火车站的街对面。一看到俞鹿现身,一个三十岁左右、胖乎乎的女人从后座钻了出来,冲着俞鹿招手,大声道:“小姐,这边!”   正是俞家的佣人秋莲。   俞鹿微一驻足,就朝她走去了。   司机是家里的熟面孔根叔,车子则是租的。   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俞鹿早就累了,上车后,她接过了秋莲递来的热水壶,喝了几口暖茶,润了润喉咙。   秋莲说:“小姐,您累了吧。今天中午的时候,夫人和少爷还打了电话过来,问你到了没有,还问了我们住所的事。我告诉她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小花园,等天气暖起来了,您还可以在里面写生……”   俞鹿点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看向了车窗外襄州的街景。   宽敞的马路上有红色的巴士,也有小车。两侧的楼宇普遍不高,商铺都在正常营业,三三两两的人们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这一派安定平和的景象,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   泉州也曾经是这样的。但在经历过战火摧残后,早已蒙上了一层人人自危的灰影。只要一天黑,或者遇到倭寇上街巡逻的日子,街上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影。最繁华的城中心也都门窗紧闭,萧条无比。   想到徐恪之眼下就在这片土地的某一寸生活着,俞鹿的气息就有些发紧,手心也冒出了虚汗。   虎父无犬子,徐启宏是一个枭雄,徐恪之是他唯一的儿子,回到他身边后,定会被精心栽培起来,必然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阿恪了。   当年,她为了阻止俞鹤辞出海,出卖了徐恪之的身份。这事儿,她是完全没办法解释的。那天晚上,俞鹿就从系统那里得知,徐恪之在被送去囚禁的半路,被潜伏在庄行霈身边的一个徐家的高手救走了。从那个高手的口中,徐恪之肯定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所以,这件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欺瞒或者美化的余地。   ……就是将这个世界里最不能得罪的命运之子给狠狠得罪了。   试想下书里那些搞过主角的坏蛋,谁不会在主角崛起后被报复式搞回来?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啊!   好在,这四年,她也变了很多。学得最好的一点,大概就是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再没底,表情也是平静的。不再是那个遇到一点事就咋咋呼呼的任性小姐了。   夜里七点钟,天彻底黑下来了。车子在天空下起雪之前,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俞鹿一看到了住处的样子,就皱起了眉。   不是嫌弃环境不好,而是嫌弃它好过了头。   这是一栋二层小别墅,有壁炉、白石楼梯、独立花园。光是房间,就有四五个,其中还有隔音琴房。在这个世道,可以说是相当奢侈了。除了总体小了一点,和她家里的那座别墅无甚区别。   这一趟让俞鹿独自北上的决定,下得有些匆忙。她的家里人和佣人似乎都担心会委屈了她,努力地把一切对标家里原来的条件,连车子也租了和家里一样的款式。   但其实俞鹿并没有觉得委屈。   泉州被倭寇入侵以后,不光是底层人们,上流社会的家族在冲击之下,几乎脱了一层血肉。有好些熟悉的大家族产业经历了裁员、减产,也都还是撑不住,倒闭了。   俞家在激流中保住了家族产业的根基,但是比起巅峰的时期,也确实是在走下坡路了。   纵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俞家还是可以提供给她体面而富裕的生活,在乱世里营造一个无害的温室给她。但是,俞鹿的心态已经转变。   见过世态,更懂得什么才值得她珍惜。用来充面子的身外之物,都是没有意义的。   钱还是能省则省。以后他们家搬来了襄州,在站稳脚跟之前,花钱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   当天,由于时间不早了,俞鹿没说什么,洗漱之后就上床休息了。翌日,她就叫了根叔和秋莲过来,说了自己的打算。   秋莲大吃一惊:“什么?退租?车子也不要了?!”   根叔也着急地道:“大小姐,您说让我回泉州去?这怎么使得……”   “我父母何时搬来还没决定,反正不会是近期过来,我们住那么大的房子,租金也不便宜,空着那么多房间也是浪费,打扫起来也费劲,换一个小点的房子就行了。”俞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冷静:“还有,襄州的治安不错,公共交通也很方便,再不济也有人力车夫,我没有那么娇气,不需要车子天天接送。”   根叔担忧地说:“襄州是安全,可万一哪天遇到了倭寇入侵,岂不是……”   俞鹿说:“若是遇到了倭寇入侵,根叔,你留在这里也保护不了我啊,说不定我跑得比你还快呢。”   根叔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和秋莲对视了一眼,两人表情,都是忧心忡忡。   “你来了襄州,泉州那边就只剩下一个司机了,我父亲和哥哥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事,比我更需要你。”俞鹿淡淡笑了笑,说:“我都这么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有秋婶帮我,没问题的。”   俞鹿这样要求了,根叔和秋莲无奈之下,就打了电话回去泉州。俞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不过俞鹿还是坚持。后来电话交给了俞鹤辞,与俞鹿谈过以后,最终他还是同意了俞鹿的请求,仅是要求她每周都打一个电话来保持联系。   两天后,俞鹿就以极高的效率,找到了新的住所:一间干净整洁、两房一厅的公寓。付了一些违约金,退掉了那小别墅。根叔帮她们搬了家,才上了回泉州的火车。   在根叔走后,俞鹿又做了一个让秋莲措手不及的决定――去应聘美术老师。   “什么?”秋莲闻言,惊讶地放下了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姐,您说想去当美术老师?!”   秋莲很难理解小姐的想法。在出发来襄州之前,俞夫人爱女心切,担心俞鹿在外地会吃不饱穿不暖――当然这只是她杞人忧天,给俞鹿准备了一笔丰厚的钱做生活资金。她根本不必工作,也不会有坐山吃空的可能。天天窝在家里画画、睡觉,有空去逛个街,喝个咖啡,不是更好吗?   现在,这里还减少了根叔那一张吃饭的嘴,住所也换成小公寓了,钱财更加充足。泉州首富大小姐,何苦出去工作,给自己找罪受呢?   俞鹿一看秋莲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笑了笑,说:“我是去教人画画,又不是去什么粗俗的地方工作。与其挥霍钱财,无聊度日,我想找点事情做,日子才不那么空虚。”   打发时间是真心话,不过,俞鹿实际上也是尽量不想挥霍那笔钱。   更重要的是,整天窝在家里,她又怎么可能再见到徐恪之?   她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重新站到他的面前,才能有后续。   秋莲被她一说,也想起来了,如今这个世道,大部分人都过得不太好。还有闲心逸致和钱请得起绘画老师的人家,必定都是有钱人,不会苛待老师。即便只是去画庄教画,那是也得有一定家底的学生才去得起的,条件肯定不会差的。   俞鹿说行动就行动。   她学的是西洋画。如今在华国,开西洋画室的几乎都是洋人,又或者是背后有洋人合资者,因为如今的人员流动率很大,时时都有岗位的空缺,只要有心,很快就能选择到合适的机会。   这么多年,俞鹿因为是真心喜欢画画,一直没有停下精修绘画的脚步。面试她的人是一个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年轻华国男人李先生,还有他的洋人太太苏珊。   看完了俞鹿的画册后,这对夫妻似乎都十分喜欢,用很专业的语句表达了赞美,一看就知道是行内人。同时因为俞鹿会说流利的外语,可以和苏珊直接交流,苏珊格外满意她。   双方很快就聘用条件达成了一致。俞鹿每周只要二四六来画室就可以了,十分清闲。   李先生送俞鹿出门时,心情很不错,闲聊着说:“说起来,俞小姐,您刚才与苏珊对话时,我发现您的外语非常地道。距离您留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很多人离开了那个环境,语言都会生疏,像您这样的真的非常少见。”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雪也停了,灿烂的阳光照得街角和树枝上的积雪都白花花的。两人一起走下了楼梯,身子沐浴在了阳光下,却感受不到阳光的暖意,风依然很冷。   “在回国后,我还是去过西洋画室的,所以不算完全离开了那个语言环境。”   李先生恍然:“难怪说得那么好。”   俞鹿笑了笑,正要戴上毡帽。忽然有一阵风吹来,她的手一下子没捏稳帽子,帽子脱手被吹飞了。却又因为不是纸一样轻飘飘的材质,往外飞了几米,就下落了。好死不死,恰好落到了马路上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   迎面飞来了障碍物,那车子瞬间就刹住了。俞鹿暗道不好,连忙加快了几步,跑到了车轮旁,捡起了滚到地上的帽子。   低头时,她注意到了车子的牌子,暗暗咋舌――俞家鼎盛时期的座驾,都没有这么豪奢呢。这肯定是襄州的权贵。   不过,车窗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俞鹿直起身来,副驾驶的车窗,就摇下了一条缝隙。那儿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问她:“小姐,你没受伤吧,需要帮忙吗?”   “没事。”俞鹿的脸微红,不好意思地退到了人行道上:“我该说不好意思,是我没拿好帽子,让它飞到你们车窗上了。”   “没事就好。”那男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将车窗缓缓摇上了。   正好后面有一个人力车夫来了,俞鹿也没有久留,轻快地跑上去,截住了他,报了自己的地址。   人力车夫道:“好嘞。您坐稳,我起了啊。”   待走出了一段路,俞鹿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帽子,叹了一声。真是流年不利,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顶帽子,都被车轮下的雪水弄脏了。   正好人力车到了转角的地方,俞鹿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马路。才发现那辆黑色的车子居然还没开走。一直凝固在了原地,直到这会儿,才发动了,继续往前开。   这一丝丝违和的感觉,让俞鹿蹙起了眉。   要不是她没有那么自作多情,再加上进度条毫无变化,她都要以为,那辆车子停着不走,是因为车里的人在看她了。   ……   第二天,俞鹿到画室报到了。   天底下应该没人会喜欢上班。不过俞鹿倒是做得很开心。李先生是襄州本地人,家境很好,在留洋学艺术时认识了现在的太太苏珊,一起回到了华国开画室。他们的画室不仅为了赚钱,也是画廊与画展,经营压力不大,学生倒是很多,都是襄州本地有钱人的子女。要么是自己喜欢画画,要么是被父母送来熏陶艺术情操,顺便和李先生攀攀关系的。   下到七八岁,上到十四五岁的孩子都有。   先前在俞鹿这个位置教画的是一个老头,画工不错,但人很严肃古板。自己想学画画的小孩就罢了,那些被逼着来的小孩就简直是生无可恋了。   这周二,众人又按时抵达画室,发现画师换成了俞鹿,都很惊讶。不得不说美貌是第一生产力,短短几天功夫,学生们的积极性明显提高了不少,一下课都爱围着俞鹿叽叽喳喳的。   谁知,这样的日子不过持续了几天,就被李先生叫停了。   原来是有一个富家大小姐需要私人的画师去她的别墅教她学画。这位小姐的身份不简单,父母辈似乎与徐启宏的家族是世交。李先生综合考虑后推荐了俞鹿过去。   俞鹿有点惊讶,心说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本来的打算,是先以画师身份接近那个阶层的人――毕竟这是她最有底气的一项技能了。先进入那个环境,才有机会见到徐恪之。但现在李先生的这个提议似乎给她提供了更快捷的路,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位小姐果然是富裕人家,出手阔绰。还派出了车子,接俞鹿过去了他们家的半山别墅里。   在来之前,俞鹿就已经从苏珊那里了解到了,这位张小姐的父亲,如今是徐启宏的一名直属部下。   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接待了她,让俞鹿在客厅里稍等,给她倒了杯茶。   俞鹿道了句谢,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俞鹿姿态优雅,教养良好,神色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管家看在了眼里,暗暗赞许,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到了十点钟,俞鹿等到了她要教画的对象。   出乎意料,这位张小姐,原来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子。而且,之前完全没有相应的基本功。俞鹿自然要对她从基本功教起。只是,张小姐毕竟是小孩心性,似乎想跳过这些枯燥的部分,直接学复杂的绘画,尤其是人物素描。   俞鹿肯定不会同意。   张小姐不干了,赌气地说:“我不想学这些了,我要学素描,你快教我,我要像你画得一样好!”   俞鹿看到她气鼓鼓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你那么心急要学复杂的素描呢?”   “因为……因为……”张小姐鼓起了两腮,脸色忽然变得有点红,眼神也有点闪躲了:“你管我。”   俞鹿心说我还不懂你们这些小女生,笑眯眯地说:“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比较喜欢画画的女生,你才……”   “啊啊啊啊啊!”张小姐猛地跳了起来,恼羞成怒地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许说下去了!”   俞鹿忍俊不禁,点了点头,止住笑意后,才认真地说:“那你就更该认真打基础。不然,地基不打好,建多高的楼都是一盘散沙。要是以后你当着那男孩子的面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人体,说不定他就不理你咯……”   张小姐咽了口唾沫,果然老实了不少。俞鹿教她画画,也省心多了。   此后一周,俞鹿隔天就会上门去教她画画。   张小姐是个任性的姑娘,但心眼不坏。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保护得很好。   也许是因为俞鹿识破了她的心思,双方有了共同的秘密,张小姐觉得俞鹿亲近了不少。有时候还会扭扭捏捏地问她一些怎么和男孩子相处的事。   彼时,俞鹿的心里还觉得很好玩儿。   却没想到,原来张小姐口中喜欢的男孩子,并不是十二三岁的小男生。   而她与徐恪之再见的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是开始教画的一个星期之后,上课之前,张小姐就神神秘秘地告诉她,等一下会有一个小姐妹来找她玩儿,今天要提早半个小时下课,她想去打扮。   严格来说,张小姐是她的雇主,既然雇主这样要求,俞鹿自然是同意的。   似乎是因为密友要来,张小姐今天上课明显心不在焉,隐隐兴奋。一下课,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对俞鹿强调道:“你别走,等一下我们要在温室花园里一起喝下午茶,你也一起来吧。”   俞鹿失笑。   大约二十分钟后,张小姐换了一身漂亮的小裙子出来。俞鹿收拾好了画具,也和她一起下了客厅。   为了作画方便,她刚才是脱了外套的。因为长时间握笔,手都有点僵了。此时,握着热乎乎的茶杯,冰冻的肌肤稍有舒缓。   俞鹿坐在沙发上,闻了一口红茶的香气,忽然,听见了后面传来了管家开门和带领客人进来的声音。   面对着门的张小姐,眼前一亮,跳了起来,冲了过去:“竹南,你来啦!”   这个名字一闯入耳中,俞鹿放下茶杯的动作,就凝滞了一下。   一种僵硬而发麻的感觉,似乎从她的脚趾头,缓缓上爬。   回过头去,便见到那富丽堂皇的大厅,开了一扇门。   张小姐拉着一个女孩子,欢天喜地地进了屋子。   而在她们的后方,管家的身边,还立着一个沉默的年轻男人。 第156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6   庭院里下着雪, 徐恪之站在门边,打扮很正式,仿佛是刚从某场午宴上下来, 顺道送妹妹过来。外披着一件剪裁合身的大衣, 内里是一袭漆黑洋服, 一手闲适地插在了口袋里。   许是由于这几年身份的转变,他不再需要起早贪黑、顶着烈日去做那些粗重活了, 肌肤也渐渐褪去了暗色,变得白皙。因着那点昆西的异族血统, 徐恪之的面容轮廓, 向来都比常人更深邃立体。肤色一白起来了,就更让人注意到深邃双目,挺鼻薄唇。   随了生父,端是一副英俊的好相貌。并无时下公子哥儿的脂粉气。不苟言笑时, 是带了肃杀的攻击性的。   到底还是在权贵多如烟云的襄州待了四年,周身酝酿出了不可攀附的贵气。从这个人身上,已经找不到那一个被她逗几句就耳根发红、不知所措的少年存在过的影子了。   俞鹿略有些僵硬地站在了沙发后。所有人都在活动,就她一个直挺挺地立着,很是显眼。徐恪之微微偏头, 很快就看见了她。   两道冷淡的视线在她面容上停了一停,如此而已。   旁边的管家笑盈盈地说:“徐公子, 您看这外边儿的天气这么冷,快请进来吧。”   张小姐也松开了竹南的手, 有些期期艾艾地看向了他, 小声叫了句:“恪之哥哥……”   “你好。”徐恪之垂眼, 冲她微一颔首, 是自然对待小辈的态度。随后对管家客气地说:“不必了, 我稍后还有事,此趟只是顺路送竹南过来而已。”   张小姐噘了噘嘴,有点儿失望。   “原来是这样,那我送您出去吧。”管家点头,从门口取下了一把伞,撑了起来,为徐恪之挡雪。人渐渐走远了,那声音也渐渐淡去了:“徐公子,这边。雪地滑,您慢点走……”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院子外,那股让俞鹿维持着平静表象的力量就骤然散开了。   她心口跳得厉害,低头,坐回了沙发上,捧起杯子,喝了几口热茶,放下杯子时,力气有轻微的失态,一滴茶水溅到了桌子上。   她相信,当年的徐恪之多多少少还是真心喜欢过自己的。不过,时隔四年,徐恪之所处的环境复杂了,眼界和见识也长了,不是当初那个未曾涉世的少年了,俞鹿自然不会自信到认为他还一如既往地喜欢自己。但是,只要他还存留着一点不平静的感情,爱恨怨也好不解也好,都好办,都是博弈的契机,也是再次接近他的支点。   万万没想到,徐恪之的反应会那么淡漠。   这很不妙。如果他完全已经不在意当年的事的话……   应该不会有比“做任何小动作,都不被放在眼里”更棘手的情况了。   那厢,张小姐与竹南的那股小姐妹的亲热劲儿总算完了,拉着竹南跑了过来:“竹南,我已经备好下午茶了,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温室花园里吃吧。”   竹南笑着点头:“好呀。”   四年过去了,竹南已经长成了娴静腼腆的娉婷少,看她衣着打扮,就知道她生活得不错。最让人惊喜的是,竹南居然会说话了――这一定是因为请到了西洋那边的医生,治好了嗓子。   其中肯定有徐启宏的功劳。   当年,这人为了逃命,抛下了发妻。之后,默认发妻已死,又娶了不同的女人。如今外头还养了几个情妇,显然不是戏文里那些深情的男人。不过,发现发妻没死,还生下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后,徐启宏对她多少还是有着亏欠和补偿的心理。更重要地,他还要拉拢独子的心。所以,肯定不会亏待竹南一家三口。   张小姐又笑眯眯地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教我画画的老师,俞老师。”   竹南好奇地望了过来。   这是进屋那么久,她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俞鹿身上。   俞鹿和竹南在四年前接触的次数其实少之又少,数来数去只有一次――就是在昆西寨子的祠堂里,那会儿她在惩治恶人,竹南有半个身子都躲在了家人后面,距离还挺远的。   在徐恪之受了枪伤、在泉州休养的时候,竹南跟着父母来过泉州一次,但并没有和俞鹿见面。   所以,俞鹿不确定她认不认得自己。   果真,竹南似乎没认出她是谁来,只是,目光带了一些疑惑,似乎觉得俞鹿微微有些眼熟。   但脑海里的模糊的轮廓显现之前,俞鹿已客客气气地对她打了声招呼:“你好。”   既然没认出来,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况且俞鹿刚才已经看出来了,张小姐少女怀春的对象,就是徐恪之――小姑娘在情窦初开时总是很容易朦胧地仰慕上身边耀眼的异性,人之常情罢了。   一旦和竹南相认,张小姐肯定会追问下去。俞鹿可不希望自己和徐恪之当年的关系被外人刨根问底。   想到这里,俞鹿忽然一顿。   张小姐之前就透露了,她学素描是为了投喜欢的人所好。当时俞鹿以为那个男孩子也只有十三四岁,故一笑置之。   现在想来,如果那个人是徐恪之的话……莫非是小姐妹间聊天的时候,竹南曾经跟张小姐透露过,徐恪之当年喜欢过一个画素描的女生?   这个猜测,让俞鹿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这里了,快来吧,下午茶都准备好了!”张小姐又催促道。   竹南的思绪因而被打断了,笑了笑,被友人拖着,往走廊深处走去,也就没有继续深想了。   俞鹿站在原地,轻轻一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找个借口先离开,还是抬步跟了上去。万幸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竹南压根儿没有认出她。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话,俞鹿心不在焉,坐在旁边负责吃就行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下午四五点。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天都开始黑了。张小姐还意犹未尽,想留竹南吃完饭。   俞鹿不想待到这么晚了,就起身请辞。张小姐让司机送她回去。   当车子开出了铁门时,窗外已在飘雪。   很不走运,车子刚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从半山下到了马路,车轮就陷进了一个泥坑里,怎么也发动不了了。   “真是不好意思,俞小姐,这车子也坏得太不是时候了。”司机擦着汗,说:“街对面有一家咖啡店,不如您在里面等着,我重新调配一辆车子下来。”   俞鹿看了眼天色,说:“不用了,你一来一回,雪肯定要下起来了。我坐人力车回去反而更快。”   “哎,可是……”   俞鹿冲他礼貌一点头,便转过身去,沿着笔直的大街往前走。   细沙般的雪粒开始落下,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平日这个时间总能见到很多人力车夫在路边等着,可以栽她回家,今天却鬼影也没一只,真是见鬼了。   俞鹿无奈地将围巾缠紧了些,冷得脚趾都有点发麻了。   还是再往前走走看吧,若真的雪下大了,就只能去路旁的店里避一避了。   因为路面空旷没有人,俞鹿的警惕心也随之降低了,没发现前面那隆起的雪堆下面有东西,脚踩了上去,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身体失衡,她就滑倒在了雪地里。   俞鹿倒吸了一口气,拨开了那坨雪。才看到雪下是一具已经冻僵了的猫尸。   这个时候路面的雪还不厚,表面看似干净,底下实际都是冷冰冰的污泥。因为够冷,连痛感都被麻痹了――俞鹿愣愣地看着自己磨破了的手掌。   就在这时,她的旁边,一辆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后车门开了,里头暖洋洋的空气渗入了外头的风里。   这辆车子,包括车牌号,对俞鹿而言,都太过眼熟了。   正是那一天,她和画室的老板李先生一起走下楼梯时,帽子被风吹走了所砸到的那辆车子。   而此刻,宽敞的车后座里,徐恪之正坐在那,两道目光在暮色下仿佛不见底的湖,语气冷冰冰的,没有起伏:“上车。”   他的身上还穿着中午时的衣服,外套却已经脱了,随意地放在了一旁。   俞鹿睁大了眼,呆呆看着他,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被风吹僵了的思维,却骤然活络了起来。   连日来的一切,似乎一下子,就串成了一条若有似无的线索――那一天,凝固在原地的车子里坐着的人八成是徐恪之,他目睹了她从李先生的画室走出来;隔了几天,李先生就跳过了其他更有资历的画师,推荐了新来的她去当张小姐的绘画老师;而张小姐和竹南、徐恪之又是认识的。   还有,方才,徐恪之见到她出现在张小姐的家里,好像也一点都不意外……   电光火石之间,俞鹿就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那种本能的、属于女人的欲擒故纵的狡猾直觉,猛地袭了上来。   也许……不是那么地毫无希望,还是可以试探一下的。   俞鹿低下了头,扶着路边的小石柱,从泥水里站了起来,将磨破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声道:“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去前面坐人力车就行。”   见她裹紧了衣服,有点仓皇地转身离开。徐恪之的眼底涌出了怒意,也推门下了车。   前座的司机微惊:“少爷……”   身后有风声吹来,俞鹿没走多远,腰就忽然一紧,有灼热的气息扑来。紧接着,她的视线猛地颠倒,已被徐恪之塞进了车后座。   车后座是柔软的真皮,俞鹿屁股没摔疼,但的确有点懵了。   没错,她转身就走,就是带了试探的意思。可她唯独没想到,自己预想中的“过招”都没有发生,打好的腹稿都没机会发挥,就直接被徐恪之弄上车了!   徐恪之也坐了进来,摔上了车门,震得车子一晃,那动作充斥着压抑的怒气。他看也不看她,冷冷道:“开走。”   坐在前头的司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对少爷来说,这么沉不住气,干这种绑架一样的事,简直是反常。   不过,他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连从后视镜窥探一眼的举动也没有,就听话地发动了车子。 第157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7   紧闭的车门将车厢隔绝成了一个密闭而安静的空间。呼啸的狂风、肆虐的雪粒, 撞击在玻璃窗上,那轻微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渐渐地, 窗玻璃被朦胧出了一片雾气,模糊了视线。   没人大声呼吸, 气氛却不是静谧安宁的,而充满了压抑的气体, 在翻滚着、挤压着。于濒临爆炸的边缘, 岌岌可危地维持着平衡。   上车前以为自己啥也不怕。但当真的坐了上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俞鹿的脖子有些僵硬,盯着自己面前这方寸之――她放在膝上的两只冻红了的手, 以及凝在了大衣上的雪粒。   在温暖干燥的车内空气中, 它们开始融化了。   她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 指甲顶到了掌心的擦伤,才感觉到了绵绵的痛感。   现在……该说点什么好?   从方才开始, 徐恪之就只说了那句让司机开走的话,几分钟了, 连正眼都没看过她。脸色倒是没有刚弄她上车时那么难看了,唯有冷漠, 扑面而来。   虽然摸不准他什么心思,但至少,他看到她摔倒在雪地里不能无动于衷,至少……也算是一点好的苗头。   暖融融的空气钻进了鼻腔,忽然有点发痒。俞鹿一个没控制住, 捂住鼻唇, 打了个喷嚏。   徐恪之一动不动, 盯着窗外, 侧面的线条,仿佛有些僵硬。   司机到底是在这个位置待久了,又给徐恪之开了几年的车,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轻咳一声,说:“小姐,您的座位旁边有一件外套,如果您冷了,可以先披着。”   俞鹿其实被扔上来时就看到了,那是徐恪之今天中午时穿过的外套,柔软厚重,衣服一个角正被她压着,被雪水濡湿出了深色的印。   只不过,她不敢贸然去拿。   从踏上车子开始,一场无声的试探,或者说是较量,已经开始。   重新见面后的第一次相处是如此地重要。每个句子的语气,每一个举动甚至是眼神都会是影响暗流如何涌动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现在司机提到了,大概就是徐恪之的意思。她还岂有不伸手的道理?   俞鹿抬眸,看了一眼徐恪之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垂眸道了谢,将衣裳披在了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捂紧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蛋渐渐浮现出了一点血色。   余光看向了窗外,俞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车子开的方向,距离她住的地方越来越远了,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么下去,她天黑都回不了家了。   徐恪之在想什么?他让她上车,总该是有送她回去的意思。那这一出……难道是想逼她说话?   一秒之间,千念百转。俞鹿看着窗外,轻轻开了口:“……徐公子。”   因为在张小姐家待了一天,授课需要说话。俞鹿的嗓音有些轻微的沙哑,动听柔和。   鸦羽似的长睫垂着,神态温顺而尊敬,挑不出毛病。   但是,不知为何,徐恪之的脸色,似乎比片刻之前更难看了。   从上车开始,俞鹿的身体就一直下意识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偏离开了他,贴靠着那边的车窗而坐,好似恨不得长出翅膀,从车厢里逃走。   雪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说话时,她还一直微微垂着脸,没有看他。   四年过去了,她长开了不少。当年那张美丽的面容,褪去了稚气,出落得越发动人,也越发难以看透。   这种表面恭顺内心冷漠的表里不一,实在让徐恪之无名火起。   “我家不是这个方向,可能和徐公子要去的地方不顺路。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以在前面的路口放下我,我自己坐人力车回去就行了。”   俞鹿说了半天,车子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疾驰。   前头的司机这会儿就跟透明人似的,一声不响了。   “……”   徐恪之冷着个脸,看着前方,一语不发。   俞鹿尴尬地坐着,踌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抬眸看向他,诚恳地说:“自然,如果徐公子愿意送我回去,我很感激。我现在就住在俄租界旁边的公寓区里。那边的路有点狭窄,车子不太好开进去。”   ――俄租界的公寓区。   当今世道,西洋租界就是声色犬马、藏污纳垢的荒唐之地,也是西洋人的国中国。那些俄国士兵每逢下了训练,都以爱酗酒著称。喝多了,有时还会滋扰语言不通的百姓。由于多是多非,只要可以选择,一般人都是恨不得住得离租界远些的。   她住在那边的信息,徐恪之早就通过部下的调查得知了。   俞鹿在西南的日子具体过得如何,于徐恪之而言是一片空白。不是徐家的手伸不到那么长,而是因为探子都是极其珍贵的棋子,他的父亲不可能会“浪费”在刺探一个无关紧要的俞家小姐上。   但只要她的人来了北方,在徐家的地盘,要调查她前前后后做了什么,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恪之甚至还知道,俞鹿的仆人本来给她选择了一栋二层别墅,但被俞鹿本人退掉了。这在四年前那个出行都要前呼后拥、睡木板床、扭到脚都会委屈得掉眼泪的小公主而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改变。   一定是这四年改变了她――纵然没有再去过泉州,他也知道,那是华国最动荡混乱的地区。   徐恪之的眼底有些难言的复杂的阴霾,终于,淡淡开了口:“去俄租界。”   司机忙应道:“是,少爷。”   俞鹿说:“谢谢。”   此后,两人再没有说过话。在这凝固的空气里,一路沉默着到了终点。   有车子代步确实很节省时间。俄租界的公寓区是老城区,道路狭窄,一半的路面还总是乱停乱放,车子是很难开到楼底下的。   车停下来以后,司机预感到了他们有话要说,默默地下了车。   车子内的无声持续了好一阵。俞鹿似乎受不了这气氛,手扶上了开门的地方:“徐公子,谢谢你。那我走了?”   “等一等。”在她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时,徐恪之忽然道。   俞鹿停住了。   徐恪之的气息隐约有些发紧,半晌,一字一顿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么?”   俞鹿迟疑了一下,摸不准他的心思,斟酌后,低声说:“我想为当年的事道歉。那时候的我很任性,仗着你容忍我,肆意妄为,做了很多冒犯你的幼稚的事情。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招惹你。我这次也没想到会在张小姐家见到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换个地方工作……”   当年凭借一己之好,闯进他生活,大刀阔斧改变了他的人生的人,居然说如果重来一次,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仿佛在她眼里这都是要否决的、错误的过去。   而他作为这段回忆的另一个主角。这四年,却没有办法去遗忘。和她的浑不在意形成了非常讽刺的对比。   徐恪之越听,目光就越发阴沉,忽然间,粗暴地打断了她:“够了,下去。”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俞鹿抿了抿唇,将身上的大衣脱下:“衣服我弄湿了一点。但徐公子大概不想再看到我,所以,我就不帮你清洗了。”   她说完了,没有看徐恪之表情,就匆匆推门下了车。   而不远处的司机,似乎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聊完了,有些意外,冲俞鹿微一点头,就快步回到了车上。   衣服还没全干,自然是冷的。好在大雪已经停了。俞鹿搓了搓手臂,低头往前走。忽然,被她远远抛在后方的车子,驾驶座再次打开了。司机追了出来:“小姐,小姐!”   俞鹿顿住了脚步。司机的手里打着一把雨伞,手肘还挂着那件熟悉的外套,追了上来,将东西递给了她,情真意切道:“天气冷,您还是拿着吧,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   他的意思就是徐恪之的意思了。   俞鹿内心微动,道了谢,还是接过了东西。司机完成了任务,放下心来,就转头回到车子上了。   俞鹿站在路灯下,目送着那辆车子离开――这次没有停驻。   她穿好衣服,回到了家里。   秋莲已经做好饭了,都放在桌子上温着。   瞧见俞鹿出去一趟,在雪地里摔了,手心也擦伤了,秋莲心疼不已,给她擦药时连声道:“这也太遭罪了,小姐,不如在那边请个假吧,你手擦伤了还怎么拿画笔?”   “再说吧。也只是擦伤而已。”   秋莲给她涂完药,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衣裳:“这衣服质地真好,是张家的吗?”   “不是。”俞鹿用一句话阻止了秋莲继续问:“秋婶,你给我拿去清洗一下吧。”   秋莲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了:“好的。   俞鹿冲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复盘着刚才的事,思索着徐恪之的每一个表情。   她好像惹怒了徐恪之。   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刚才在车上时,她一直在想――如果位置调转了,她是徐恪之,此刻希望获得的反应是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按照她做过的事,一见面就上去热情示好,是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男人都有征服欲。   说难听点,大多数人本性都是如此――越是被吊着,就越放不下。   越是被触怒、被推拒,就越是渴望彻底征服对方时,对方的从身到心的臣服。   她表面温和恭敬,实际行动却无一不在说明――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徐恪之有所牵扯。这样反而会产生反向的拉紧作用。即所谓的“以退为进”。   只是,这也是在行走钢丝般的试探。不确定的点就在于,她现在对徐恪之的所有推断都来自于女人的直觉,和四年前她对他的认识。   四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她是最清楚的。   也即是说,徐恪之也很可能不会按她的预想行事。   不过,现在至少有了那件衣服,就有了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第158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8   一月中旬, 临近农历新年,天儿越来越冷。夜里紧关门户,那一丝丝的寒气, 也会透过砖缝,渗入屋中。   与徐恪之相遇后,进度条缓缓涨到了87%。   他留下的大衣已经弄干净了。如今正挂在了俞鹿房间的衣柜里, 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   俞鹿掌心的擦伤并不严重, 不妨碍握笔,故而她没有在李先生那边要假。此后几天,她依旧按照隔日一次的规律, 去教张小姐绘画。   本来,“换地方工作”就只是欲擒故纵的托词而已。况且,俞鹿被画室的李先生和苏珊夫妻推荐到张家,背后很可能是徐恪之的手笔。总之和他脱不了关系。   想清楚了这一点, 再做戏做过头,就没必要了。   张小姐作为徐启宏的部下的女儿, 平日见到徐恪之的机会,显然是不多的。徐恪之上次送竹南过来,就出现那么一次,就够她兴奋好久。青春少艾的年纪,总是藏不住事儿的。数日以后,俞鹿就是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徐启宏的夫人即将举办生日宴会的消息的。   自然,这位“夫人”,指的不是徐恪之的生母阿桑嫂。而是徐启宏目前的合法妻子。这位夫人算是跟得徐启宏挺久的一位了, 算上当他的情人的时间, 至少也有五六年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 这位夫人嫁进徐家多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未能打破徐启宏那“无后”的魔咒,为徐启宏诞下儿女。   “徐夫人的生日宴会在下周举办?”   “是啊。”张小姐捏着画笔,无精打采地将上半身趴在了画板上,真情实感地皱着小脸,烦恼着:“哎哟,我都要烦死了。”   俞鹿忍俊不禁,问道:“徐夫人的生日,你为什么要烦?”   “哼,竹南告诉我的,徐夫人有心将自己的一个远房侄女强塞给……”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不太好,张小姐不忿地摸了摸鼻子,噘着小嘴,说:“想将她的侄女介绍给恪之哥哥,说如果能结婚,那就是亲上加亲了。我还听竹南说,徐夫人打算在生日宴会之后,就将那个侄女接到徐家住一段时间。表面是来陪她的,可实际上她在打什么主意,瞎子都能看明白嘛。”   俞鹿愣了一下,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无意识地轻轻刮了刮手里的铅笔。   徐启宏是时下最大的军阀,私生活又风流。对他的正妻之位虎视眈眈、想挤徐夫人上位的女人,应当不计其数的。要是生了孩子,那还能坐稳这个位置。膝下无子无女,保不准哪天就会被换下来。四年前,徐启宏还认回了唯一的亲儿子,她的危机感,肯定在蹭蹭上涨。   通过婚姻,用侄女笼络着徐恪之,让自己在徐家的地位更稳固――打着这样的小算盘,也不足为奇。   顾着思索,一不小心,其中一笔画得过重了。俞鹿回过神来,用橡皮擦轻轻擦掉了印子,宽慰了一下气鼓鼓的小姑娘:“徐公子的婚姻大事,应该是没人能强迫他的。你着急也没意义啊。”   “我就是着急嘛。本来是想让我爸爸带我进去的。可我爸爸不同意,说那个宴会不仅是普通的生日宴会,还是一场慈善拍卖晚宴,不仅有很多非富即贵的名流,各个西洋国的领事馆也会派代表出席,每人手中一份邀请函,不会让我一个小丫头去的。哼,我过完年就十四岁了,哪里小了嘛……”   俞鹿听着张小姐喋喋不休的抱怨,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衣香鬓影的奢华宴会,在四年前,她也是常客,常沉浸在美妙的夜晚里,和不同的人在舞池里旋转。   对现在的她来说,都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虽说很是好奇这次的晚宴有多盛大,不过俞鹿也清楚,就算她自爆身份,也是拿不到入场券的。所以听听就算了。   结果在翌日,俞鹿在画室中整理东西,就从李先生的口中得知,他和太太苏珊,也是这场宴会的受邀者,有入场券。   看来,李先生的家境比自己的想象还要更好。不过也是。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为徐恪之办事?   慈善晚宴也少不了跳舞的环节。对此,苏珊愁眉不展,说自己从十七岁开始,就没怎么跳过舞了。李先生又不精通于此道,不肯花时间练习。而且,苏珊来襄州,其实也不到一年的时间,每日忙于经营画室,又因西洋人的身份,在本地的社交圈还没打开。所以,她每天只能对着空气练习,抱怨说等到了宴会,肯定会显得四肢僵硬,要在那些贵妇人面前出洋相了。   俞鹿想了想,说:“苏珊,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温习一下。”   苏珊惊讶不已:“真的?”   俞鹿笑了笑:“若只是宴会交谊舞,我还是可以的。我们的身高也差得不远,搭配起来也不会累。”   苏珊被她挑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地催促道:“那我们赶快来一段试试看吧。”   画廊里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俞鹿放了一张唱片进留声机。优雅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闭上眼睛,原来记忆中的舞步都未曾褪色。俞鹿作为男步,从容不迫地引导着苏珊,负责控制了整曲舞蹈的节奏。   苏珊不知不觉地被她带领着,沉浸在了舞蹈的快乐中。   一曲毕了,苏珊已兴奋不已,对她大加赞赏:“俞,你跳得实在太好了。”   西洋的交谊舞一开始只是宫廷贵族跳的。流传到民间后出现了多种流派。但最受上流社会推崇的还是优雅的古典派,而非民间那偏于热情自由的风格。俞鹿跳的就是前者,没有受到一丁点后者的影响,毫不逊色于襄州那些总是出入宴会的名流小姐。   她在几年前留过洋,据说又与徐公子有些牵扯。按理说家庭条件肯定很不错,不该跑来这里当画师……实在让人很好奇她的背景。   “能帮到你就最好不过了。”俞鹿也很久没跳了,倚在了桌子旁,喝了杯水,笑道:“距离宴会还有几天时间,我每天都陪你练,等到了那天就一切都好了。”   孰料,事情并未顺利进行。   几天后,一场暴雪降临了襄州。苏珊不幸中招生病了,高烧到了三十九度,病恹恹地躺在了床上,晚宴怕是去不成了。   发着高烧,还穿晚礼服的话,就纯粹是作死了。   在这样正式的慈善宴会,男士与女伴一起出席,是不成文的规定,否则不仅显得势单力薄,还是失礼的表现。   这个时间,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旁人替代了。苏珊觉得身边的人里面,俞鹿就是一个好人选,便主动请求她帮忙,代替自己陪李先生出席宴会。   李先生这才得知俞鹿这几天都在教苏珊跳舞的事,也诚恳一笑:“如果俞小姐愿意帮忙,我感激不尽。”   宴会上面有徐恪之,机会难得,俞鹿肯定想去。之前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谁知道机会这就来了。不过,她也有顾虑:“可以是可以。只是,宴会不是就在晚上么?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现在才找合适的衣服恐怕来不及了。”   苏珊早就想好解决办法了,自信满满地说:“你穿我的礼服,我们身材差不多,若有不合身,找裁缝立刻改,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苏珊的办法确实高效。俞鹿在她的房间中试穿了那身礼服。一条深空般墨蓝的长裙,长袖领口皆是繁复蕾丝,绑带在脖子后交叉。背后的剪裁颇为大胆,留出一条狭缝,渐渐扩大,露出了肩胛骨和半边雪白滑腻的背肌。   西洋女人的骨架偏大,苏珊也比俞鹿稍高一些,这条裙子不仅腰身需要收窄,裙摆的长度也要临时修改。但是裁剪设计是改不了的,换在了俞鹿身上,背部裸露的部分也变多了。   这种程度的裸露,俞鹿倒不至于束手束脚。就是天气太冷了,她怕会感冒。   好在,宴会场地里有壁炉和暖风,等落座后,披上上外套就行了。   慈善晚宴在傍晚的六点钟正式开始。五点整,俞鹿被赶鸭子上架,妆发完毕,蹬上了一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手拿一个镶着珍珠的包包,挽着李先生的臂弯,就上车去了。   宴会在襄州南城大道的徐家别墅里举行,其位置在一座山上。   这是俞鹿第一次去徐家的地盘。历经了好几道的确认,车子才被放行,驶到了山上,安防比张小姐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下车,寒冷的空气迎面拂来。已经能透过铁门,看见灯火通明的落地窗了。   一个侍应生站在门口。李先生从怀中取出了邀请函,递了过去。   “李先生,欢迎您与您太太苏珊……”侍应生抬目,忽然注意到了邀请函上的女士名字分明是个外国人名,但来的人那盘起的头发,明显是东方人的纯黑。   李先生彬彬有礼地说:“我太太身体不适,因此由我的好友与我一同出席。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他的声音,俞鹿也轻轻地抬起了下巴,年轻的面容,美丽又冷淡,没有说话。   侍应生的眼中飞快地闪了一丝惊艳,回过神来,恭敬地鞠了一躬,让开了身子:“当然没有问题,两位快请进。”   进了宴会场地,洋溢在空气中的温暖扑面而来,仿佛置身在了温水池里。金色大灯,灯火辉煌,偌大的大厅中,已经站满了杯觥交错的来宾。低笑的交谈声嗡嗡如潮水,响成了一片。   从他们进来开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李先生在襄州显然是有名姓的人,让大伙儿惊讶的是他今晚带了一个陌生女伴过来。那些火辣辣的好奇视线,几乎都粘在了俞鹿一个人的身上。   若是不习惯社交场合的人,怕是会被盯得很不自在。而俞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不动声色地移了移目光,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徐恪之的踪影。   怎么不见他?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李先生的名字。   俞鹿转过头去,就见到一个西装革履、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来,亲热地与李先生一握手:“你终于来了!我可盼你很久了……”男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俞鹿脸上,饶有趣味道:“这位是?”   李先生便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为两人介绍了对方。   原来这个男人是今天生日宴会的主角――徐夫人的亲弟弟,也是徐恪之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名叫赵晋择。怪不得会像个花蝴蝶一样在场内乱窜。   还真意外。从表面上看,李先生显然和这个男人的私交很不错,是这个场合关系最好的。反而没有问过一句徐恪之在哪里。   但暗地里,李先生却和徐恪之有私下来往,还暗暗根据徐恪之的授意,安排了俞鹿去张小姐家里――当然,李先生估计到现在都以为俞鹿是不知情的。   在明在暗,站的是不同的队。若要计较,他明显和徐恪之才是真正的一派。而与徐夫人那边是表面朋友。   看来,徐家的内里缠斗,比她想象的复杂多了……   赵晋择得知俞鹿和李先生只是朋友关系,她本人还单身,看她的眼光,明显有些发亮。不过这会儿他要代替姐姐招呼的新来宾还有很多,只好遗憾地先行告辞,让他们好好享受晚宴。   往前走一些就是酒水区了。再过大半个小时,七点整,在内场有一场慈善拍卖会,为宴会预热。八点,生日宴会才正式开始。这个夜晚注定会很漫长。   李先生擦了擦汗,转头体贴地问:“俞小姐,你饿不饿?若你累了冷了,不必顾忌,可以去那边取块披肩,休息一下。”   “我没问题。”   在宴会上大吃特吃的画面多少有些不雅。所以,在来之前,俞鹿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了。   “那就好。”   在这样的环境里,李先生的地位显然不是最高、最容易受人巴结那一撮。时不时才有人来找李先生寒暄,俞鹿只要微笑站在旁边就行,很容易应付。   渐渐深入宴会,忽然间,她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人群里的徐恪之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在人群中,身姿挺拔,芝兰玉树,鹤立鸡群。这种衣服不是谁穿都撑得起来的。俞鹿只看到了他的侧脸。在这样柔和璀璨的光线下,他那种肃冷带有侵略性的英俊,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徐恪之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头迎来,那本来还算是温和轻松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盯着她。 第159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9   良宵此夜, 明亮的宴会厅里环绕着若有似无的调笑声、酒杯相撞声。   隔着人潮,徐恪之的两道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顿了一下,华灯下的脸色, 仿佛瞬间就阴沉了几分。   顶着这样冷冰冰的目光,俞鹿挽着李先生的那只手也僵了一僵。   暖气轻柔地送到了她的后颈上,令她的肌肤无端升起了一片细微的鸡皮疙瘩。   在徐恪之看来,她出现在这里,应该可以被归入“不请自来”那一类情况了。   毕竟, 顶替苏珊是临时决定的事。即使李先私下和徐恪之关系不错,也肯定是来不及提前告诉他的。   但是,从这个角度考虑,李先生不打招呼就带她过来, 是不是意味着, 李先生作为熟知徐恪之的人,自信地认为徐恪之不会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甚至相反地, 还会乐见其成, 所以才会这么大胆,直接带她过来的呢?   对望不过数秒,李先生也察觉到了徐恪之的存在了。   不过, 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李先生与徐恪之果然没有半点明面上的交流, 仅是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已。   在这个场合,徐恪之作为徐启宏的独子, 自然是最受瞩目、最多人巴结的对象。哪怕站在角落, 也比宴会的主角徐夫人的风头更甚, 被宾客们包围了起来。   有宾客已经察觉到了某种流动的暗涌, 好奇地顺着徐恪之的目光往这边看了过来,想看看是什么人吸引了徐恪之的注意力。   徐恪之见状,眉心轻微地拧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了那两道好似要射穿俞鹿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俞鹿也略微松了口气。看他反应平淡,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失望。   “俞小姐,我们去前面看看吧。”李先生仿佛认定了她和徐恪之有某种感情纠葛,过来人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拍卖会还没开始,不过要拍卖的珍品都展览出来了。你一定感兴趣。”   俞鹿调整好了心情,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拿出来做慈善拍卖的展品,基本都是徐家的收藏,名画,西洋的珍珠皇冠,镶着祖母绿玉石与珍稀蓝宝石的梳子……受过艺术熏陶的人更懂得欣赏它们的价值和美丽。俞鹿放平心态,一个个地看了过去。   刚走到中间,大厅正中间的那道雪白的大楼梯前,忽然传来了一阵鼓掌的喧哗声。   宴会的主角登场了。   这是俞鹿第一次看到徐启宏的真人。他头发浓密,带着花白之色,目光锐利深沉,像是带了两把刀,气势悍然,令人望而生畏。   能看出来,徐启宏年轻时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人至中年,轮廓也是英伟高大的。   在正式场合,他穿的是笔挺的军装。由于在年轻时的动乱中失去了一条腿,他其中的一条裤管是空荡荡的。单手拄着拐杖,腰身挺得笔直,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徐启宏的身边便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徐夫人了。她的年纪还不到四十,今夜盛装打扮,雍容华贵。不过,开怀大笑起来时,眼尾所挤压出来的深深的纹路,还是出卖了她韶华不再的事实。   徐夫人的身边,一个也就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搀扶着她。这女孩的轮廓和徐夫人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徐夫人那位传说中的远方侄女了。   甭管徐启宏在外面多风流,今晚还是给足了妻子的面子的,一直陪伴在侧。徐夫人笑容满面,先是说了一番好听的场面话,感谢了宾客们的到来,接着就热情地请众人入座拍卖会了。   拍卖会就在宴会厅旁边的一个稍小的厅里进行。前方是拍卖的舞台,下方摆了很多排的椅子,可以让宾客们自由落座。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对展品有兴趣的人,自行选择靠前的位置就行了。   毕竟不是名单上的人,俞鹿不想在这个地方出风头。李先生对其中的一个展品有兴趣,俞鹿就让他不必顾忌自己,自个儿坐到前排就好,她想晚一点入场,看完走廊上的那几幅名画才进去――那些画都出自于她很喜欢的一个西洋画家之手。   李先生爽快地应允了,先行入场。   俞鹿在走廊旁边,仰头看着那一幅幅画。这时,耳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热情的声音:“俞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回过头,果然就是徐夫人的弟弟,赵晋择。   “你也对这些画感兴趣吗?”不等俞鹿回答,赵晋择就笑呵呵地说:“这可巧了,我有一个远方侄女,也喜欢鉴赏艺术。”   这人的目光一直亮亮地看着她,语气大大咧咧,倒不会惹人厌烦。俞鹿笑了笑,说:“鉴赏不敢当,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两人此刻就站在拍卖会大门附近的一幅画下,人潮涌涌,不知是谁进场时不小心撞到了俞鹿的手肘。赵晋择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了她:“小心!”   男人的手是宽大的,仿佛一掌就可以扣住她的腰。粗大黝黑的指节,恰好触到了俞鹿后背袒露出的肌肤,那片肌肤白皙幼嫩,如同绸布,不仅看起来旖旎,连不小心触到的赵晋择,也心神微荡。   这段时间,俞鹿每天都陪苏珊练习跳舞,拾回了当初在西洋参加各种派对的感觉。对于搂腰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并没有任何排斥的自觉,还不好意思地道了句谢。   “不客气,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快进去吧。”赵晋择颇有些恋恋不舍,正要将手松开的时候,忽然,两人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仿佛结了冰的声音:“借过。”   俞鹿顿了顿,回过了头。   徐恪之正冷着个脸,站在他们后方,似乎正要进拍卖会,但被他们挡住了路。而徐夫人的侄女,此时正小鸟依人地站在了徐恪之身边。   那句“借过”,明显是对着赵晋择说的。不过,徐恪之的眼睛,由始至终,都没看旁人,只盯着俞鹿一人。   “呃……”赵晋择莫名发虚,打了个哈哈:“真不好意思,挡住你们的路了。俞小姐,我们也进去吧。”   俞鹿含糊地点了点头,与赵晋择一同进了门口。   哪怕不回头,她也有种自己的后背要被烧穿了的感觉。   “徐公子,我们也进去吧。”徐夫人的侄女柔声道。   只是,当她抬头看到了徐恪之那阴沉的表情时,心里却噔地一惊。   来不及看清,男人已抬步往里走去了。   ……   进了拍卖厅,赵晋择是打定主意要出个风头的。俞鹿婉拒了他“一起坐到前排”的邀请,在后面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台上的司仪在说话,四周的欢声笑语和竞拍声不断,她的心神却有点恍惚,心想自己今晚这一趟,根本没机会跟徐恪之交流,是不是来错了,白折腾了?   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久了也有点冷。俞鹿问侍应生要了一件披肩,搭在了身上,心不在焉地坐到了拍卖会的中段,忽然看见,徐恪之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什么时候离场的?   他去哪里了?   直觉般地,俞鹿闪电一转头,看向了徐夫人的身旁。果然,她侄女的位置也是空的。   系统:“他们在花园里哦。”   俞鹿捏了捏手袋,不知哪来的冲动,也跟着起了身,不惹人注目地离开了展厅。   室外的温度很低。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一轮冷月在天。   纵然有披肩,也冷得俞鹿一个哆嗦。   搞不清自己这种“捉奸”的心态是哪来的,俞鹿蹙眉,小心翼翼地顺着走廊,走到了花园中。绕了好几圈,后脚跟都有点疼了,也见不到徐恪之的人影。   她扶着围栏,走到了一个明亮些的地方,渐渐慢下了脚步,拢紧了披肩,往手心呵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俞鹿回过头,双眸便惊愕地睁大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池聿明。   当年为了追求她,冲动地两度追上了昆西,她青梅竹马的小少爷。   ――在泉州被战火波及以后,池家的家业,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家境没落以后,池聿明就随着家人离开了华国,另谋出路。   因为离开之前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之后,俞鹿就失去了他的音讯,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华国的。   因此,才会如此愕然。   “鹿鹿,我刚才在宴会厅就看到你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池聿明凝视着俞鹿,露出了一个有些哀伤的笑容,说:“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来襄州的?”   当年还不可一世的小少爷,现下已出落得无比稳重,不再是那副不知愁的阔少模样了。   “我来了有一段日子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华国的?”   “不久,也就一年。家里做的还是老本行,刚在襄州站稳脚跟。”池聿明顿了顿,问:“你……过得还好吗?伯父伯母跟鹤辞哥情况如何?”   俞鹿点头,轻声说:“他们都不错,我前些日子才跟他们联络过,谢谢你的关心。”   池聿明苦笑:“鹿鹿,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我不是在和你客气,只是……”   “你是担心我还在为当年你答应我的求婚,结果又毁约了的事生气么?”池聿明的神色有些苦涩,耸了耸肩,故作释然地一笑:“嘿,我已经不介意了。”   俞鹿的脸颊有点绷紧,低下了头。   泉州陷入了混乱后,他们家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冲击。不幸中的万幸是,俞鹤辞躲开了他既定的死劫,俞家有了他这一根顶梁柱,情况确实好了很多。   但是,那会儿的俞鹿,自知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离开了。   是的,那会儿的她,并不知道进度条会延长,也不知道自己能躲过死劫的。   她只知道,徐恪之离开以后,没有人会再为她挡住从暗处射出的乱枪了。她是必死无疑的。   越是临近既定的死期,面对着一无所知的家人,俞鹿就越是恐惧和悲伤。   而在这个关头,池聿明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开解她,陪伴她,且又一次向她求婚了。   他的话里,有一句打动了俞鹿:“我会把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当成我亲生的父母和兄长一样,照顾他们一辈子。”   俞鹿承认自己很卑鄙。在那个时候,她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她马上要死了,在这片乱世里,如果有多一个人看顾和孝敬自己的父母。同时,她也可以发挥剩余价值,以婚姻为手段,满足池聿明的夙愿,似乎是不错的交易。   但好在,她在不久后就醒悟了过来。   看到了池聿明每天乐滋滋地筹备婚礼,俞鹿才明白了自己有多自私和轻率。于是,她对池聿明坦白,并悔婚了。   也恰好是那个时候,池家在商业上遇到了重创。纵然俞鹿说了取消婚约与这无关,池家也很难摘除误会的印象。池聿明应该也是心有怨怼,所以,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池聿明,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唉,都说了不要道歉了。”池聿明用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却还是慢慢低了下去,苦笑道:“当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其实我一直都能看出来,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抱着侥幸心理,想哄你稀里糊涂地嫁给我而已……这次能重新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以后在襄州有什么麻烦,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俞鹿凝视着他,半晌,真心而郑重地说:“谢谢你。”   就在两人的气氛稍有回暖的时候,走廊的一端,突然有个大嗓门响了起来:“咦?池公子,池太太,你们也来参加宴会了啊?”   两人俱是微惊。看过去,好死不死,原来当年参加过他们订婚宴的一个宾客竟也在场。   看来这人当年没有关注后续――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订婚宴后,俞鹿和池聿明压根儿就没有签字结婚。难怪现在一看到俞鹿和池聿明站在一起,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早已完婚了。   池聿明和俞鹿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池聿明挠了挠脖子,主动开口道:“那个,其实我们……”   那宾客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俞鹿和池聿明的身后,惊讶道:“咦,徐公子,您也在这?”   俞鹿一僵,心脏急速蹦动,回头,就对上了一张仿佛酝酿着风暴的铁青的面容。   那一眼盯得她浑身发冷。来不及解释,徐恪之已转身离开。   “阿恪……”俞鹿趔趄了一下,慌忙追了上去。   这座半山别墅的占地大得惊人,花园里密草丛生,僻静的角落四处皆是。   徐恪之走得很快,俞鹿根本来不及辨别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好不容易追了上去,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着急地说:“阿恪,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接受了池聿明的求婚,最后并没有和他结婚……”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谨慎,要步步为营。但原来一着急起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使出从小到大就爱用的撒娇劲儿――俞鹿自己都没注意到。   徐恪之站定了,僵着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三年半前的事。   距离徐恪之生死未卜地消失在了泉州,不到半年。   按照常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将徐恪之的安危抛于脑后,答应另一个男人的求婚,那只能证明,她对徐恪之的在意少得可怜。   所以,俞鹿不想回答时间。   但是,这个关头了,她不说也迟早会被查出来,只好嗫嚅着说道:“三年半以前。”   徐恪之静了静,忽然间,用力地挣开了她的手,想要离开这里。   这时候俞鹿哪能让他走,连忙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阿恪,别走!”   “当初我的家里遇到了困难,他说愿意照顾我的父母,我就神差鬼使答应了他的求婚……”俞鹿将柔软的身子完全贴在了徐恪之的背上,肩上的披肩早已落下,身子在瑟瑟发抖,声音亦带着一丝颤意:“但不久后,我就后悔了。和他说清楚后,婚事就取消了。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勉强自己。和池聿明结婚了,就要做那些情人间做的事,要亲吻,和他睡觉……可我做不到。这些事,我只能对着真心喜欢的人做。”   “……”   “以前的我,任性又轻浮,总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究竟伤害了你多少,也后知后觉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你。我也知道,你以前喜欢过我,我没有珍惜,所以,现在也不敢奢望你会继续喜欢我,给我机会证明这次我没有撒谎。可我还是不希望你误会,所以,我和池聿明……”   这一次事发突然,俞鹿没有多少时间去打腹稿。她听见自己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从喉咙溢出,消散在了空气中。   忽然间,手腕被人用力地捏紧了。后背被抵到了围墙上,被困在了徐恪之高大的身体与墙之间。   俞鹿眼皮一跳,声音瞬间止住,仰头看着她。   “你要机会是吗?”徐恪之的力气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却仿佛燃点着两簇可怕的鬼火,阴戾道:“我现在就给你机会来证明。”   ……   俞鹿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别墅的花园。   殊不知,他们两人的身影,早已被二楼豪华阳台上,静静立着一对人影看进了眼底。   虽然距离那么远,听不清两个年轻人说的话。但那纠缠的撕扯的动作,也能看出来二人关系匪浅。   与半个小时前,徐恪之和那位侄女小姐在花园里的相敬如宾的相处,形成鲜明对比。   “这可真是……”徐夫人偷偷看了一眼身边丈夫那莫测的脸色,蹙眉叹道:“真不明白,恪之是怎么想的。我侄女露华的条件这般好,对他也一心一意的,门当户对,日后结婚了也能帮他的忙……”   徐启宏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徐启宏的儿子,需要靠和某个女人结婚这样的裙带关系才能成大事吗?”   徐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忙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恪之是有出息有抱负的孩子。不过,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来头,我印象里的宾客名单没有她。我也是担心恪之会受骗……”   “年轻人的事,就少管。他自己选的,好坏都自己受着。”徐启宏看了黑暗的花园一眼,转身,往房间走去:“既然是我的儿子,就不该连一个女人也摆不平。”   徐夫人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徐恪之离开的方向,咬咬唇,才跟着丈夫进屋去了。   ……   俞鹿被徐恪之带到了车库里。   这一次没有司机了,徐恪之一言不发地将她塞进了副驾驶座,用力摔上了门,自己上了司机位。   车子才刚启动,空气还很冷,俞鹿的披肩落在了院子里,还没拾起来,身子仍在发抖。   一件带着温度的衣裳扔到了她的身上。   漆黑的车厢中,灯光不断掠过,衬得徐恪之的神色有些冷酷,隐隐带了一丝孤掷一注。看着前方的玻璃,踩下了油门的动作也带了一股狠劲。   俞鹿穿上了衣服,不敢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心脏却越跳越快。   车子一路疾驰,下了山,横冲直撞地进了城。   当车子在襄州一栋黑黝黝的建筑前停定,看到了门牌上“民政局”的字眼时,俞鹿彻底懵了。 第160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0   这个时间, 襄州民政局早已关门了,里头一个鬼影也没有。   但是,眼下来的人可是徐恪之, 徐启宏的公子。   民政局的人哪怕已经进被窝了, 一得知消息, 消化完了惊愕,一个二个都跟被火烧着了屁股似的, 忙不迭穿上衣服, 赶了过来。   许是因为太冷, 大门又紧闭着, 徐恪之一直坐在车上,没下来。从街对面,可以看到伸出了车窗的一点明灭的火光――那是烟头的光。   民政局的头儿是个中年男子, 赔着笑脸, 搓了搓手,屁颠屁颠地凑到了车窗前:“徐公子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不知道您今晚这是……”   漆黑的车窗缓缓下降了,中年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这才看到了车中不止一人,副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纵使是光线不好的环境,也能隐约看出尖尖的下颌线条与那张饱满的红唇。   她穿在里头的衣衫看不清晰,外面披着的白色西装外套,很显然和徐恪之现在穿着的衣服是一套的。   车中的气氛是凝滞的,两人没有视线的交流, 但气氛却不是一潭僵硬的死水。仿佛有某种暗涌流动的情愫, 正在交相碰撞。   徐恪之将烟头摁熄了, 看了他一眼, 道:“我来结婚。”   “结婚, 好好好,结婚好……结婚?!”   在民政局的男人惊恐的注视下,徐恪之推门,大步绕到了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冷冷道:“下来吧。”   俞鹿低头,将西装的扣子都扣上了,深吸口气,下了车。   徐恪之插着口袋,沉着脸色,大步走在前面。俞鹿的腿没有他长,步伐小,就走得稍慢一些。两人全程都绷着脸,没有任何交谈,也没有见到一丝一毫的即将成为新婚夫妻的甜蜜外溢。   但每当俞鹿被落下了,徐恪之都会察觉到,停在那里,等她跟上来。   民政局的那中年男人陪在旁边,看到两人这架势,越发不安,手心开始冒汗了。   这两人真的是自愿结婚的吗?徐恪之这等显赫身份的公子,别说是结婚这么大的事了,只要敲定了对象,那肯定是瞒不住风声的。为什么他完全没听说过?   为示隆重,上流社会在结婚前,惯常还会举办订婚仪式。   哪有人会在没有双方父母到场也没有亲朋好友祝贺的冬日大半夜里,跑来民政局结婚的?   民政局的中年男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这情况……需要派人去给徐启宏元帅通个气吗?   可是,这样做的话,说不定会惹恼徐恪之……   罢了罢了,这对父子他都得罪不起,还是听话办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时人结婚的手续,并不繁杂,只需要双人到场,在民政局走个过场就行了。也因此,偶尔会遇到异地重婚的情况,在这个领土割裂、信息缺乏互通的时代是很难避免的。   徐恪之的到来让流程大开绿灯。四周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徐恪之面无表情,弯腰签了名。   俞鹿坐在椅子上,望着眼前这张米白色的结婚证上那些祝福姻缘的词,拿着笔,看着即将落下签名的地方,有些出神。   纸面上,忽然覆上了一层阴影。   徐恪之站在她的身后,弯下了腰,一只大手完全覆盖住了她压着纸面的手。见她在迟疑,目光又染上了阴戾,嘴唇附在她耳边,阴恻恻道:“刚才我已经给了你时间后悔。既然你没走,现在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俞鹿的心情有点复杂,回过神来,认真地说:“我没有打算反悔。只不过是没结过婚,有点不适应流程而已。”   她低头,这回,一气呵成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郁结在身体里的东西彻底散了。心情彻底平静了下来,还多出了一阵飘飘乎的、茫然的不真实感――没有拜会双方父母,没有走任何的订婚流程,她就这么突然地变成徐恪之的太太了。   四周的人很有眼力见,见事情已经成了,纷纷笑着鼓起了手掌,口中都是祝福的说辞:“好了好了,恭喜两位共谐连理!”   “恭喜徐公子徐太太。”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俞鹿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了徐恪之。   徐恪之拿着这张新鲜出炉的结婚证,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对并肩的人名,似乎有点怔愣。   但察觉到俞鹿的目光,他就恢复了面无表情,将证书放下了。   ……   凌晨一点钟,徐恪之将俞鹿送回了她租住的公寓。   这个时候,大街上清冷极了,还亮着灯的窗户少之又少。   车子在楼下停定了,没有熄火。   黑暗中,暖气喷涌在肌肤上,有些干燥了,生出了一股痒意。   俞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开口道:“我……”   同时,徐恪之也出了声:“你……”   两人都停住了,看向彼此。   徐恪之不动声色,说:“你先说。”   “这么晚了,我还不回家,我的女佣肯定已经很着急了,我就先回去了。”俞鹿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小声问:“我们以后住在一起吗?”   “不住在一起,难道刚结婚就要分居吗?”   俞鹿脸一红,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徐恪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缓了下,说:“明天下午,我叫人过来帮你搬家。”   “好,谢谢你。”俞鹿干巴巴地说了句。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说夫妻不用这么客气,否则反而是拉远彼此的距离。   果然,听到她这么客气疏远的回答,徐恪之嗤笑了一声,讥讽道:“不客气。”   俞鹿低头,有点难堪地转过身,压下了开门的把手。   门开了一条小缝,漏入了一丝寒风,俞鹿正要下车,却忽然顿住了,下定决心似的,转了回来。   徐恪之心中堵着一股郁气。本来是望着前方的。察觉到她靠近时已经晚了。   颊上微微一暖,她落下了一个温柔的轻吻。   徐恪之的身子紧绷了一下,蓦地看向了她。   俞鹿啄吻了一下男人的脸颊,就垂下了眼,脸颊微红,低低地说了句“晚安”,推开车门,逃之夭夭了。   一路奔到了楼道的阴影之中,俞鹿才停下来,喘着气。远远看到,那辆车子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开走,她有种久违的干了大胆的恶作剧后的兴奋感。   回到家里,秋莲果然还没休息,在等她。   听见了开门声,秋莲迎了上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姐,你回来了。”   只是,这样的笑容,在听说俞鹿刚才结婚了的消息后,就彻底扭转成了悚然:“小姐,你说什么……结、结婚?!你和谁结?!老爷夫人知道吗?!”   俞鹿低头,说:“他们不知道,是临时决定的。”   秋莲说话比机关枪还快:“这怎么行?婚姻大事怎么可以这么儿戏?万一对方是什么配不上你的歪瓜裂枣怎么办?他是什么人,我见过吗?”   “徐恪之。”   秋莲的声音瞬间止住了,倒吸了一口气。   毕竟在华国,在襄州,这个名字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抓紧了俞鹿的手,压低了声音,问:“徐恪之?小姐,你说的是徐启宏的儿子吗?”   俞鹿点头。   秋莲语塞,这下可说不出“配不上”这样的话了,再怎么偏袒自己的小姐,秋莲也很清楚,按照双方眼下的家世――徐家跺跺脚,襄州都要抖三抖,而俞家早已过了巅峰期,且从商的怎么也拗不过大军阀。俞家和徐家的结合,绝对是俞家高攀了。   秋莲忧心忡忡地道:“可是,你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的呀?你跟老爷夫人交代过了吗?”   俞鹿摇了摇头:“说来话长。秋莲,我很累了,明天再看怎么跟家里说吧。”   是夜,俞鹿洗漱以后,卷着被子,缩进了被窝里。看着挂在黑暗中的白西装和那件未来得及还回去的大衣,心中充满了忐忑。   明天,她的家里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她该怎么解释?   还有,徐恪之的家人――主要是他的父亲。当年是她向庄行霈透露了徐恪之的行踪,才害得徐恪之差点成为人质的。这件事,只要徐启宏有心去查,肯定会知道那人就是她。   他难道不会反对这样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吗?就算不反对,对于徐恪之的先斩后奏,肯定也会有不满吧。   大概是因为晚睡,第二天,俞鹿睡到了日晒三竿才起床。   进度条变成92%了,果然,结婚这一步,是有推动意义的。   起床后,秋莲就告诉她,家里打了电话过来。   俞鹿现在租住的公寓底下有一个平层,有公共电话,十分方便。若有外线打入找人,门房会记录下号码,通知住客。   俞鹿快速洗漱了一下,就下楼去了。   怎么会这么巧,自己刚准备打电话回家里,那边就同一天联系她了。   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她终于拨了号。   往常会打电话来的都是俞夫人。故而,那头一接起,俞鹿就乖乖地先叫了一声:“妈!”   对方沉默了一下,接着,一个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因为心虚,一听见这个声音,俞鹿的腿就有点儿软,颤巍巍地道:“哥哥?”   “你结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俞鹤辞冷冷道:“我半小时后出发去泉州火车站。等我到了襄州再说。”   ……   下午,徐恪之说了来帮她搬家的人,按时来了。   来了襄州一个多月,俞鹿的大件行李并不多,只有一些细软的东西。租住的也是本身带着家具的公寓,收拾下来,也就几个行李箱而已。   徐恪之本人没来。   而被他派来接俞鹿的人,应该已经知道她是徐恪之的合法妻子了,态度十分尊敬。   发现俞鹿的目光在寻找徐恪之,就主动笑着解释道:“少奶奶,少爷有事回了本家一趟,吩咐我们将您先送到地方,晚些他会回来。”   俞鹿被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进了车子。   她其实不是想徐恪之来接自己。只是在担心他不在,等会儿见到了徐启宏和徐夫人,她该怎么办……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俞鹿望着窗外,发现方向是往西边去的,迟疑了下,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少爷吩咐我们送您去城西的宅子。”   徐家在襄州有不少房产,且都是方位、格局、风水极佳的地方。城西的宅子是一处独门独院的西式大宅。四年多前,在翻新过后,被徐启宏大手笔地送给了徐恪之,划入了独子的名下,只有徐恪之一个人住。 第161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1   去那里的话, 就暂时没有“独自见公婆”的危机了,也不用苦恼该如何去面对那可能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怒火。   如果她没有自作多情的话,这也许就是徐恪之的用意吧。   俞鹿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口也暖了些。   不消一个小时, 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座宅子面积很大,装修、摆设都十分讲究,环境优美, 静悄悄的。   从沙发、餐桌和一些细节,都可以看出平日里只有一个人居住。   佣人也不多, 只有两人。一个中年男人负责庭院,一个中年女人负责内务,都长得慈眉善目的。   两人应该早已收到了少爷闪婚的消息, 提早消化完了惊愕, 对俞鹿非常敬重。带她进去时, 女佣给俞鹿简要地介绍了宅子的功能和布局,最后将她带到了二楼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采光很好, 天花板高高的。连着带浴缸的卫浴。最为显眼的就是房间正中间的那张双人床了。   女佣和秋莲一同给俞鹿收拾行李, 将衣物归置到了衣柜里。俞鹿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热茶, 怔怔盯着茶面那飘动的花。   她可能还是得再花一点时间, 才能适应自己以后要住在这里的事实。   俞鹿捧着茶杯暖手, 开口道:“那个, 请问……徐恪之什么时候会回来?”   “少爷出去的时候, 没有跟我们交代。”那胖乎乎的女佣温和一笑,答道:“按往常的话, 大概夜晚就会回来了。如果忙起来的话, 也有可能会宿在办公的地方不回。”   俞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俞鹿的行李不多, 很快就收拾好了。   佣人房都在楼下,还有空余的房间,秋莲就搬进去了。二楼就是主人房,客房,还有徐恪之的书房……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房间,俞鹿从外面经过,想了想还是没有贸然推门。   名义上是这里的女主人,实际上却连一探究竟的底气也没有。   俞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毕竟这桩婚姻太突然了。按照常理,就算徐恪之对她的感情没有被彻底消磨,那也不至于深到要立刻结婚的程度,多半还是冲动使然。或者说,他要将她留在身边好好磋磨。   而直觉告诉俞鹿,如果昨天晚上在民政局门口,她推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跑了,那就是关上了她和徐恪之之间的可能,也许再没有那么好的机会靠近他了。所以她签了字。   在走廊转了一圈,俞鹿还是回到了房间里,支起画板,将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耗费在了画风景上。   当天夜里,徐恪之没有回来吃晚饭。俞鹿一个人用了晚餐。   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她洗完了澡,坐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实在是困了,不知不觉歪在了枕头上,睡了过去。   双人大床柔软宽敞,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似的。在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痒痒的,嘴唇,耳垂,脖子也痒痒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碰她,比风的力度更重,又比手的力气更轻,在肌肤上病态地辗转流连。   俞鹿睡得太死了,压根没醒来。被弄痒了,也只是皱起了眉,轻轻地嘤咛了一声,不舒服地往被子里面缩了缩。不过这样一来,那骚扰她的东西就骤然停住了,随即就沉默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昨夜不安稳的记忆已所剩无几,俞鹿睡眼惺忪地走到了浴室,洗完了脸,凑近了镜子,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暗道是自己多心了。   一下楼,她就看到餐桌旁多了一个人。   徐恪之坐在旁边看报纸,瞥见她,神色淡淡。前面的碟子是空的,还没有开始吃早餐。   “早安。”俞鹿莫名有点紧张,赶紧跑了过去,拉开凳子坐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半夜的时候。”   半夜?可那张床上并没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啊。   似乎看出了俞鹿的疑惑,徐恪之顿了顿,补充:“见你睡着了,我去书房凑合了一下。”   “哦,难怪我没醒……”   佣人们及时地将早餐端了上来,俞鹿打眼一看,怔了一下。这些都是她从小熟悉的泉州早点。不可能是巧合,因为襄州和泉州一南一北,饮食习惯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难道徐恪之来了襄州四年,也还没改变口味?   或者说,这可能是专门为她做的……   “快点吃。”徐恪之敲了敲桌子,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俞鹿的思索:“等一下我们要出门。”   “哦,好!”俞鹿喝了口豆浆,问道:“去哪里?”   “去见我的父母。”   俞鹿心里打了个突,低声道:“……好。”   此后,二人一路无话。   恐怕没有任何一对新婚夫妻的气氛是这么差的。简直和搭桌吃饭的差不多。俞鹿倒是有心说话,但每次话到了嘴边,看到了徐恪之的冷脸,都会默默将话吞回去。   秋莲和那个叫做卿婶的女佣似乎都看出了一些问题。   在准备出门时,徐恪之临时接到了一个电话,还在屋中。俞鹿先行一步到了车边,卿婶给她递上了围巾,小声地和她说:“少奶奶,听说你是泉州人士,少爷以前也在泉州那边生活,所以我会做一些那边的菜式。不过少爷早就改过来了,我也很久没做过泉州的早点了,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少爷这人就是面冷心热,你来之前,他吩咐了我们很多事,就怕您住得不习惯。”   俞鹿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下:“早点很好吃,谢谢。”   “哎呀,不要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   按理说结婚前都要先见过对方父母。他们是先上车后补票,难免有些忐忑。   这一趟外出除了司机和保镖,就没有人陪同了。   因为卿婶的那番话,上了车子后,俞鹿已经忘记紧张了,眼珠子时不时就会飘到了身边的男人身上,不知想什么,又悄悄收回来,弯起眼角,偷偷高兴。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被她一眼接着一眼地看,怎可能没有感觉。最初都视若无睹,次数多了,徐恪之终于忍不住,瞥了回去,说:“怎么了?”   被逮了个正着,俞鹿一呆。但看他的表情,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俞鹿咬了咬下唇,说:“我哥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结婚的事,是你告诉我哥哥的吗?”   徐恪之承认了:“是。”   “那你父母知道了吗,他们是什么反应?”   徐恪之放在膝盖上的指节轻轻一敲,沉声道:“昨天我已经和我父亲交代了。你不必害怕,有我在,他不会为难你。”   他的父亲得知此事的反应自然是很大的,估计是没想到他会一声不吭就直接结了婚。   而他的继母是何反应,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考虑行列中。   之前,对方介绍自己侄女给他,打的是什么心思,他也看得明白,不过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懒得计较。结婚这种婚姻大事,就更不用看继母的脸色。   “我不怕,横竖他们也不能用扫帚赶我出去。”俞鹿鼓了鼓腮,小声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表现,才让他们早点喜欢上我。所以紧张。”   “他们说了……”徐恪之说了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他们说了不算,我喜欢就行了。   这后半句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是骄傲和自尊,阻止了他说出来。   四年前,他也曾经毫无保留地交出过自己的真心,开闸放洪,飞蛾扑火也要试一试。也是因为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还可以付出什么,才能让她回头看一眼自己。后来才明白,她收到过太多人的爱慕。他的真心在她的眼里,是一文不值的千分之一。他的安危也比不上她一个突如其来的任性念头。   四年后的今天,难道还学不会当初的教训吗?   有些人,打感情牌是困不住她的。既然放不下,也不愿放下,那就只能用更有力的东西,将她锁在自己身边。   之后怎么办再决定。至少要将她锁在自己手里,牢牢抓住她。   幸亏,俞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中午,他们抵达了徐家的祖宅――这是徐启宏和妻子起居的地方。徐恪之刚来到襄州的、还没有搬出去独居的时候,也在这里暂住过几个月。   徐启宏在家中显然随意很多,脱下了军服,换上了一身常服,但气势还是相当强大。那日见过的徐夫人也在家,倒是打扮得十分正式。   不知道是不是徐恪之已经提前一天承受了父亲的怒火,徐启宏的态度比俞鹿想象的要温和许多,仿佛不知道当年她和徐恪之在泉州的牵扯,还与她闲话家常了几句。   徐启宏的出身本来就不属于所谓的贵族阶级,心中无太多门第观念。而且,若深究起来,俞家的祖上才是真正的升斗百姓攀不上的显赫大官,人上之人。即使没落了,也比普通人家好上一大截,不是常人能比的。   徐夫人也一直带着笑容,不过,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但她说到底也不是徐恪之的母亲,徐启宏没有说什么,她即使再多不满,也不敢当面给俞鹿脸色看。   中午,四人一起用了餐,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见面。末了,徐启宏擦了擦嘴,说等俞鹤辞到了襄州,两家人再出来吃一顿饭。   当天从宅子里出来,他们又和竹南一家三口见了一面。竹南这才认出了俞鹿就是当年那个替自己出过头的俞家小姐,非常惊喜,还懊恼自己当初没有认出她来。   看来,徐恪之根本没将当初他曾经被庄家抓住的真相告诉竹南一家人,不然,这一家三口再怎么淳朴感恩,也不可能不对她心怀芥蒂。   这只是一个开端。隔天,俞鹤辞就抵达了襄州。俞鹿和徐恪之一起去了火车站接他。   一晃四年,俞鹤辞的气质愈加成熟。当他远远看见车边带着讨好笑容的俞鹿,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俞鹿笑容一僵,后脖子微微发凉,忍不住往徐恪之的背后缩了缩。   她和徐恪之结婚的这件事,可以说是让泉州的家里惊吓十足,鸡飞狗跳了好一轮。   按照平常,俞老爷和俞夫人应该都会来的。但很不巧,他们在泉州那边暂时抽不开身,俞老爷又身体不适,俞夫人留下来照顾他了。俞鹤辞长兄如父,就作为家里的代表,独自来到了襄州。   徐恪之对她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但在接待俞鹤辞时,却是相当地尊敬。俞鹤辞本来也很生气妹妹的先斩后奏。本以为经过四年,她已经长进了很多。谁知其实还是一样任性,憋了那么久,一来就玩了个大的。但是,来到襄州后,徐恪之的恭敬态度,让俞鹤辞的怒气软化了不少。   四年前,这个少年在他面前承认喜欢他的妹妹、想要娶她的那一幕,还如在昨日。   那会儿,俞鹤辞没料到对方的真实身份会这么不得了。后来,在报纸上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徐启宏寻回儿子的报道,还有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的少年的熟悉的脸时,他是非常震惊的。   本以为四年过去了,两个没有交集的年轻人,早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结果,兜兜转转,妹妹还是嫁给了这个人。   一曰缘分二曰执念,除此以外,没什么可以解释枯木的重燃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理由――俞家本来就在想办法将家业转移到北方。这下,俞鹿嫁给了徐恪之,两家利益结合,和俞家的打算不谋而合。北迁最大的难关就解决了。   既然如此,他们更该做的就是合计一下双方的关系和能调动的资源,为接下来做打算。   简而言之,双方结婚前该完成的流程,全都积压在了婚后的头几天完成。   俞家的家业太大,工人无数,不能说抛就抛,按照眼下估算,最早也得入夏时才迁到北方。从现在算起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做转移工作。   因为泉州那边不能缺了人,俞鹤辞在襄州待了一周就离开了。在襄州期间,俞鹿不可能让哥哥独自住在旅店,故而俞鹤辞一直是住在城西宅子的客房里。   因为俞鹤辞的到来,两家人一起吃了饭,相当于得到了家长的承认。俞鹿这几天明显感觉到了徐恪之对她的态度好了一些,没有刚结婚时那么僵硬冷淡了。   当俞鹤辞还在襄州的时候,她和徐恪之都忙碌着见家长,还没多大感觉。等兄长离开了的那个夜晚,俞鹿泡完了澡,懒洋洋地躺回了床上。翻了个身,看到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被动过的枕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结婚以后,她和徐恪之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别说是和她睡觉了,连一个柔情蜜意的吻也没有。   按照新婚夫妻该有的状态而言,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问题肯定没有出在徐恪之身上。因为,四年前在庄家的士官营给他画素描的时候,她就已经试过了,他功能很健全。   俞鹿:“……”   她抬起手,在灯下注视自己的掌心,目光有些飘忽。   何止是健全,简直天赋异禀。   那,问题难道是出在她身上吗?难道她对徐恪之,没有半点吸引力吗?他宁愿去睡书房也不回房间……   这不可能吧。如果连这方面的兴趣也没有的话……俞鹿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她的魅力也没那么差吧?   前几天还能说是忙碌,所以分开睡。但现在她哥哥都走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一旦形成了思维定势,那就麻烦了。   俞鹿鼓了鼓腮,猛地坐了起来,掀被下床去了。   ……   城西的这座宅子的二楼有书房,主人房和两个客房。从外面看不出来,推门进去才知道,相邻的书房和客房是打通了的,形成了一个既是办公室,又是睡房,还带有了浴室的大空间。   热水关上了,雾白色的水蒸气仍充斥着浴室的上空。朦胧的镜面上映照出了一具挺拔的男性躯体。肌肉的线条凌厉结实,又不过分隆起,肩宽而腰窄,实属是衣架子般的好身材。   纵然是在冬日,房间里也有足够的暖气。徐恪之身上的水珠没有擦干,只穿了一条裤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有些心事重重地推开了浴室的门。目光随意掠过了床铺,他就顿住了脚步。   已经很晚了,房间里的大灯都熄了,书房那一侧更是一片漆黑。只在窗边点了一盏落地灯。还在床头留了一盏柔和的台灯。而在这光照下,很明显能看到本来扁塌的被子里,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没有刺客或杀手会用这么拙劣的方法隐藏自己,更何况被她留在地面的鞋子,也暴露出了来者的身份了。   徐恪之在原地凝固了半晌,才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了,伸手,轻轻将她蒙头的被子拉开了。   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有强拉着被子不出来的意思,从被窝里顺势露出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被子掀开的时候,漏出了一丝底下的风光――她散着头发,只穿了一条细细的吊带睡裙。那雪白的肌肤,散发着沐浴后沁人的幽香。   那缕幽香钻进了鼻子里,让徐恪之的手不着痕迹地微微蜷紧了些。台灯的暗光落在他眼底,显得晦暗不明:“你在这里做什么?”   俞鹿的下巴搁在了被子上,盯着他,忽然间,语出惊人:“徐恪之,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我没有。”   俞鹿就等他这句话,手撑着枕头,一下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说:“还说没有!我不进来都不知道呢,原来你将书房和客房打通了,分明就是打算一直在这里长住的。”   被子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也没有伸手拉起来,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执拗地等着他的回答。   空气中,仿佛也渐渐飘出了暧昧不明的气息和暗示。   徐恪之的目光一顿,稍稍别开了目光,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没有。这是四年前就打通的了。因为总是工作到很晚,想着这里也没人会来留宿,打通了房间更方便我休息。再加上我的睡眠不太好,所以……”   说着说着,他的耳边,忽然拂上了一阵暖融融的气息。俞鹿凑近了一些,歪头看着他:“那……为什么结婚了,你也什么都不做,也不过来和我一起?你真的有这么忙吗?”   徐恪之:“……”   两人对望着。俞鹿直直地凝睇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直白的注视下,徐恪之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红。   这种久违的占据上风的感觉,让俞鹿心中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兴奋感,但她掩饰住了。   对视半晌,在察觉到徐恪之要开口辩解的时候,俞鹿冷不丁地哼了一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是后悔跟我结婚了吧?”   徐恪之:“…………”   “你的继母当初不是安排了她的侄女跟你相亲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宴会的那天夜晚,你还和她去花园里约会了。”   徐恪之初时很愕然,蹙眉看着她:“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还骗我,你做得出来就别怕被我知道。你现在是后悔一时冲动,跟我结婚了吧,其实你对我完全没有兴趣。昨天还在我哥哥面前说会对我好,都是骗人的。”俞鹿膝盖跪在了床垫上,硬是要比坐着的男人高出了大半个头,俯视着他,质问道:“不然,你为什么都不抱抱我,不亲我,不和我睡觉?”   徐恪之沉默地看着她。   他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睫毛漆黑分明,从微微朝下的角度专注看去,显得幽暗,冷凝,锐利。   感觉到了某种难言的压迫感,俞鹿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小了,过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一瞬。   她在做什么?   就是因为刚才有一刹那,重新感觉到了压制住对方的胜利感,她就忍不住开始得意忘形,故态复萌,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徐恪之了。   气势就突地矮了一大截,俞鹿有点心虚,说:“唔,好吧,你要是真的很累了,就算了吧,我也不是不能体谅你,等你不累的时候再说吧。”   说完,她就赶紧跳下了床,双脚才刚找到了鞋子,腰就被人箍住了。惊呼一声,后背已经陷到了柔软的床上。   …… 第162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2   俞鹿有印象, 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进这个房间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是夜里十一点半。   待余韵彻底过去, 她被松开的时候,眯眼看到窗帘缝隙外的天空,已经是蒙蒙亮了,透出了一层白光。皱巴巴的被子被掀到了一旁,有一半都拖在了地上。但她累得瘫软如泥。大冬天的时节,气候温暖干燥的室内, 她那星点斑斑的肌肤都是汗津津的, 头发也粘在了脸颊上, 根本没那个功夫去嫌床铺不舒服了。   侧颊一暖, 一只手轻柔地拨开了粘着她脸的头发, 紧接着, 就下移了一些, 轻柔地触了触她脖子上的痕迹,又抓住她的手, 一根根地亲吻她的手指,丝毫不见刚才那副仿佛要吃人了似的凶猛。   俞鹿有气无力地掀开了眼皮, 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因为眼睛红, 又很困倦,她这一眼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张了张口, 声音亦是发颤又低微,从喉咙里, 幽幽飘出了一句肺腑之言:“徐恪之, 你真不是人啊。”   徐恪之:“……”   他沉默着, 在晨光中, 耳根好像泛着点红意,放下了俞鹿的手,倾身给她掖了掖被子。   “我不冷。”俞鹿闭眼,使劲地拍了他一下,嘟囔着:“还不快去把热水放好,我想泡澡,快去……”   “不行,天气冷,先盖好被子。”徐恪之将被子盖到了她的肩上,不顾她扭动,将她卷成了一个春卷,确保她不会着凉。自个儿才下了地。   他没有顾上自己,只草草穿上了裤子。天生火热的躯体,不惧严冬。纵然环境昏暗,也能看见腰上被陈旧的被子弹射入后留下的手术疤。它早已愈合了,也不会痛了,若是仔细看,会瞧见那儿有一圈小小的牙印。与之相比,那些猫挠似的指甲抓痕就分外不显眼了。   俞鹿这次是真的累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估计就是在等待的短短十分钟里吧。徐恪之一走,她沾了枕头就见周公去了。从清晨睡到了差不多中午,俞鹿才被生物钟叫醒。   大概是为了不吵醒她,房间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睡了一觉,她的力气恢复了很多,动了动发现已经被洗干净了,触感是干爽的,还套上了睡衣――自然不是昨天她图好看和睡觉舒服穿着的那条睡裙,而是一身长袖长裤的纯棉睡衣。   她动了动,发觉自己侧躺在了徐恪之的怀里,抬眼,就对上了他来不及闪开的眼眸。他侧躺着,双臂呈现出了一种半是保护半是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将她笼罩在了怀中,一只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在她醒来以前,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脸在发呆了。   其实,徐恪之还是很喜欢她的吧,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很多。即便在她身上摔过大跟头,也总是学不会教训……模糊间,俞鹿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一种陌生的怅然和哀伤涌了上来,说不清是从何而来的。   她甩了甩头,从鼻腔里发出了懒洋洋的哼声,顺势地往前一钻,撒娇道:“阿恪,我腰酸,你快帮我揉揉。”   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停顿了下,果然,开始力道不轻不重地开始揉捏起了她酸胀的肌肉:“这样吗?”   “我的手也有点凉,给我捂一捂。”   徐恪之皱了皱眉,想起了她在冬天的手脚总是比平常人更容易冷,果然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刚醒来,俞鹿就指这指那,颇有点“恃宠生娇”的意思。她发现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徐恪之都会照做,几乎称得上是千依百顺,体贴入微,毫无怨言。   这样的待遇,她只在四年前尝试过。   温存了一番,俞鹿就提出自己饿了。徐恪之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等等,给她掖好了被子,就穿上衣服,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俞鹿才有空查看一下进度条。   进度条已经到了97%。   俞鹿:“!!!”   果然,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吧,吃饱了,食髓知味了,态度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软化,回暖。在昨天之前,徐恪之还能对她摆出冷脸,用冷静的态度控制着感情。而从今天开始,他可就没办法再对她“公事公办”了,哼。   虽然是累了一点,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嘛。停滞不前的状态这下终于破冰了。   系统道:“辛苦了,宿主。”   俞鹿:“不辛苦啊。又累又爽。”   系统:“……”   这句话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_=)   此后的事态与俞鹿所料差别不大。他们仿佛有了一种默契,没有对四年前的事旧事重提,剖析为何会做那样的决定。而日常的相处已经回温。   她成为了徐太太,身份转换的缘故,也会再出去画室教人画画了。倒不是因为徐家有“女人不能抛头露面”这样的古板规矩,而是没有必要而已。   苏珊得知她要辞职,长吁短叹大呼舍不得,毕竟在襄州,能理解她文化背景的朋友不多了。   俞鹿笑着说:“我只是不来教画,不是放弃画画。我们还是朋友,只要有时间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   苏珊这才高兴起来。   而张小姐那边自然也要另找一个老师了。听李先生说,张小姐那边知道了她和徐恪之结婚的消息,小姑娘消沉了几天,不知道从竹南那里听了什么故事,想明白了前后,重振旗鼓,大呼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换一个目标了。   徐恪之是很忙的。但是不管多忙夜晚都会尽量回来,仿佛突然明白了家里有人等他。经过上回,他现在也不会一个人住在书房了。因为俞鹿嫌书房的床不够大。血气方刚的年纪,品尝过了销魂蚀骨的滋味,肯定不会再当和尚。两人的感情也因此在迅速升温着,和一个多月前刚重逢时的僵硬冷淡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蜜里调油了。   不过在此期间,俞鹿发现了徐恪之说自己睡眠不好,不是骗她的。他睡着以后,眉心也很难放松,睡眠也很浅,一点响动都会警觉地睁眼。而且,喜欢将她当做玩具熊,搂在怀里不放――这是一个人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但俞鹿也发现,若自己乖乖趴在徐恪之的怀里,他就会睡得比平时都舒服。这个发现让俞鹿的内心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徐恪之就有公事要离开襄州一趟。   因为他的身份牵扯到的机密和复杂太多,俞鹿很少会过问这方面的事。只知道此次外出与获取一项关乎北方动态的重要情报有关,要一周后才回来。   这还是他们结婚以后第一次分开。临别的那一夜,徐恪之那表情,就好像想将她当做挂件拴在腰上带走。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等他走后,屋子里空了下来,俞鹿就是当之无愧的主人了。由于这些天的气氛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她被纵容得过分,这四年间因为生活的打磨而熔铸在她脸上的那张波澜不惊的冷淡面具,好像都被徐恪之融化了,被养得娇气和任性都重新溢了出来。   结果就乐极生悲了――襄州的冬夜很冷,即便有暖炉也可能会着凉,俞鹿睡觉有时候会不老实。为此徐恪之每次抱她去洗完,都会给她认真穿好睡衣。他一走,俞鹿就翻出了自己箱底的漂亮吊带睡裙来睡觉。哪想到某天夜里睡觉把胳膊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肚子也露出来了,就着凉了。   等徐恪之回到襄州,便从佣人口中得知了俞鹿发烧的事情还有前因后果,还听说她不愿意打针,脸色沉了下去,回到房间,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烧得可怜巴巴的俞鹿。   徐恪之回来了,翻天的泼猴也被镇压了。俞鹿整个人都老实了,不甘不愿地被医生打了针,喂了药,还被塞在了厚厚的被子里等发汗退烧。   尽管知道这是退烧要做的事,但被闷在被子里,还是很不舒服。她虚弱地哼哼唧唧,脸色通红,想将胳膊伸出来透透气。但是被阻止了――她生病后,徐恪之就推了很多事,待在家里陪她。此时他也躺在床上,在被子外面搂着她,给她轻轻抚着后背放松。   俞鹿转了转眼珠,湿润的眼朝上凝睇着他:“我这样不舒服。”   “忍一忍。烧退了就好了。”徐恪之看着她,不为所动的样子,看来也是有所长进,对她的把戏有了免疫力了。   “我不要……”俞鹿扭动了一下,反抗无果。生病了不舒服,人就开始无理取闹了:“好啊,男人得到手了果然就不会珍惜,你现在对我这么不好!”   徐恪之没有生气,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低声道:“是你欠管。”   看来是没法改变要被捂着的事了。俞鹿有点气馁,用额头撞了撞他的锁骨。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其实要发汗,也不止这样一个方式吧……   俞鹿舔了舔嘴唇,微微眯起眼睛,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听说,发烧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你要不要试试?”   徐恪之:“……………”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俞鹿的意思,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俞鹿看他的反应,就感觉自己扳回一城了,得意洋洋,带了点儿挑衅的意思。   半晌,徐恪之移开了目光,气息有些不稳:“不要胡闹了。”   “嘿,我怎么胡闹了。”俞鹿的手悄悄溜了出来,在他的肩上游移,戳了一下:“还可以顺便帮我发汗,一举两得。哦,要是你没胆子,那就算了吧。”   徐恪之的定力是好,但终究只有二十出头,被她骚扰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了。   ……   最后,俞鹿的提议是达成了。也不知道对退烧有没有帮助,反正对于让她没有力气再捣乱是很有用的。 第163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3   一转眼, 时间就踏入了正月前夕。   纵然被西洋文化渗透了好些年,每逢到了传统的大时大节,浓郁的节日氛围依然会在华国大行其道。这片遍布战火疮痍的河山,也总算是染上了几分喜色了。   对俞鹿来说,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身边没有亲人的新年了。在留学西洋的数年间, 她都没有回华国过年,被西洋新奇的一切吸引了眼球, 每日都是不知愁的快乐。而到了这四年, 身处故国, 目睹了战火里的太多生离死别,俞鹿终于品尝到了对父母和兄长的牵挂之情。   但因为有了徐恪之, 她并不感到空虚。以前她的确是很抗拒结婚的,更没想过自己会英年早婚。结果, 婚后的日子却过得……出乎意料地舒心。   跟徐恪之单独住在外面,不用侍奉公婆, 也没有恼人烦心的亲戚往来,少了父母那种长辈式的盯梢和古板说教。   管她的人变成了徐恪之。   但是徐恪之从不约束她的性格和兴趣的伸展。不似她的父亲, 知道她画人体素描以后,就拍桌子瞪眼睛说她“不知羞耻”。   哪怕徐恪之对艺术一窍不通, 俞鹿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尊重。   但在某些方面俞鹿又觉得被管得很憋屈――自从她发烧之后, 徐恪之就更加严防死守, 不让她再穿那些漂亮的镂空的睡裙了。就是在家里, 也要强迫她在裤子里多穿一层秋裤, 还时不时就搞突击检查。一旦发现她阳奉阴违,徐恪之的面色就会瞬间黑如锅底。十米之内佣人都会同时退避三舍。   若不恰巧, 俞鹿那会儿的手脚是冷冰冰的, 那等天黑了就有得她受了――关上了房门, 他现在有很多方法能收拾俞鹿。   不仅如此,徐恪之知道俞鹿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的毛病,还一声不吭就请了一位很有经验的名医回来,给她调理身体。老医生替她把了脉,好像长了火眼金睛,看穿了俞鹿的老底,准确地道出了她生活里的很多不良习惯,什么脾胃不和、阳气不足。   徐恪之在一旁握着她的手,听得满脸凝重。   等回家以后,俞鹿的噩梦就开始了――生性冰凉的饮料瓜果、对身体脾胃无益的零嘴都被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药调理和食膳调理,要么苦得不行,要么清淡得嘴里没个味儿。   其实以前在俞家时,俞夫人也给她请过医生。但俞鹿很抗拒喝中药和食疗。医生是外人,只能给建议,不能真的强迫俞小姐喝药。而俞夫人的耳根子又软,俞鹿耍赖撒娇,总能躲过去,导致医嘱执行得很不好。等她去了西洋留学,这事儿就直接断了。   俞鹿:“……”   没想到,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当年欠下的,都要在今天一一还回来。   徐恪之每天忙成那个样,在监督她的这件事上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毅力。每天都要盯着她老实吃完要吃的才走人。   实在没空,也会让佣人来盯着她。   若是被佣人告状说俞鹿又不听话,徐恪之回了家就会亲自收拾她。在俞鹿一声声“你简直不是人”的颤抖控诉里喂她吃到饱。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样的监督之下,俞鹿的体质真的在一天天地变好。脸颊变得红润饱满,眼光清亮,越来越常能看到少女时代的影子。过去的四年,因被环境推动着长大成熟而印刻在了她眉宇间的阴霾,都被冲散了。一看就是被养在了蜜罐里,过得很开心。   或许也是发现了徐恪之能治得住无法无天的大小姐,秋莲如今已经跟徐恪之站到同一阵线上了。   俞鹿:“……”   太心酸了,连她带来的人也叛变了!(sF□′)s喋擤ォ   简直是风水轮流转。当年她肆无忌惮地调戏阿恪的时候,是绝对想不到会有轮到自己被徐恪之吃得死死的一天的。   就这样,日子一步步地走到了新年除夕之夜。   在明天的除夕之夜,徐启宏会给北方的人民作新年致辞。结束以后,就是徐家的新年宴会了。与徐家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都会出席。这也是俞鹿首次以徐恪之太太的身份,在众人面前的正式露面。   宴会在徐家的一栋私人别墅里举行。徐夫人的那位侄女已经不见踪影了,弟弟赵晋择倒是有出席。   与上次比较起来,这场宴会的私密性更高,性质更倾向于家宴。   徐家的人对俞鹿的到来表现出了热情的欢迎,即便是打趣,也都是善意的。   俞鹿觉得,这应该不是初来乍到的自己有多大的面子,而是大家都很有眼力见,徐恪之的态度摆得很明显了――整场宴会,他的手臂都是放在她的腰上的。   由于心情不错,俞鹿在宴会上喝多了两杯。回到家后,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走路直晃,还逢人就傻笑。徐恪之将人抱回了卧室,低头给她脱高跟鞋。刚一松手,他的头就被搂入了一个香软的怀抱里,额头上传来了响亮的“啪嗒”一声。   徐恪之:“……”   下一瞬,始作俑者就松开了手,懒洋洋地大字型躺到床上了。还傻乎乎地咧嘴笑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徐恪之的眼角跳了一下,有点无奈,将人抱到浴室,哄着她洗干净了,换上了棉睡衣,塞进被子里。见她睡得沉,终究舍不得折腾她,轻手轻脚地调暗了台灯,钻到了床上,侧躺了下来,环抱着蜷缩着的女孩。   凝视着她的睡脸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轻轻地吻着她的眼皮,再反复吮着她的嘴唇,有些魔怔似的。   从前的俞鹿,是一块放在橱窗里的蛋糕,他高攀不起,只能隔着一层玻璃去想象她有多美味。终于等到今天,他拥有了这块蛋糕。那感觉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乐、还要美味。   得偿所愿后,渴望却没有被填满。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闻一闻,舔一舔这块香甜的蛋糕,才能抚平焦躁。   有时在夜里,他被噩梦惊醒,神经会因一股战栗尖锐的不安而急骤绷紧。低头看到她还躺在自己怀里,收紧双臂,才能安心地继续睡。   亲了又亲,吻了又吻,直到俞鹿有些不乐意地动了动,徐恪之才回过神来,略微起身,关灯睡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后半夜,凌晨四五点,人人都在清梦中的时分,俞鹿醒来了。   紧贴着自己的身躯是火热的,加上她体内还没散尽的酒意,氤氲得她睡意消散。但在朦胧的月光中,瞧见徐恪之眉心舒展,难得地睡得很熟。   按照以往,如果她动了,他势必下一秒也会跟着醒来吧。   差不多也到天亮了,俞鹿莫名忍住了乱动的念头,老实地枕在了他身上,在脑海里道:“系统,你在吗?”   系统:“在的,你召唤我就来了。”   俞鹿:“反正也睡不着,来聊会儿天吧。你开个头?”   系统:“好的。宿主,你变了很多呢。”   俞鹿一愣:“啊?”   系统:“我从你的第一个世界一直跟随着你,到了现在。你变了不少。”   俞鹿说:“你不是说过,我投生的每一个世界都是独立的吗?那么,每一个我都会是一张全新的白纸,那肯定是不同的啊。”   系统:“没错。但是,每一个你,都属于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阶段。再说,投生也是有先后顺序的,你的变化也会折射在灵魂的层次上。在我看来,你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和烟火气了,依然爱自由,但不再追求绝对的自由,反而开始体会到了‘被拘束’的快乐,不再决绝地回避稳定的亲密感情关系了。”   俞鹿不理解地说:“不对吧,被拘束又怎么会快乐呢?”   系统:“不,宿主。绝对的自由,并不是好事情。一个人处在社会关系中,就没办法获得绝对的自由,因为它意味着你不受任何关系、规则与外物的束缚。当你绝对自由了,与你相伴的,将会是远离人群的‘绝对孤单’,也意味着失控而不自知。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徐恪之说得没错,你最需要的,是一个懂得用让你不反感的方式,将你管束好的人。就像风筝需要一根线拉着它。”   俞鹿:“你怎么突然间就说那么深奥的话啊。”   系统:“我只是学舌而已,这并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俞鹿随口道。   系统沉默了。俞鹿也没有在意,静静地思考着片刻,忽然说:“说起来,进度条97%了吧。最后的3%会是什么?”   系统:“我也不知道呢,这可是支线剧情,毕竟原来的你也没有活到和徐恪之结婚的时候。”   俞鹿:“但这么久了,它完全没变化,确定没出什么问题吗?”   系统:“说得也是。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出发去检查一下吧,大概需要三天的时间。”   俞鹿说了声好。   和系统聊着天,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她迷糊间被徐恪之叫醒,魂不附体地吃了早饭,才被塞回了被窝里睡觉――这也是医生说的,她总是三餐不定时,对身体很不好。于是无论前一天多晚睡,徐恪之都会将她叫醒,让她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这个回笼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十二点,俞鹿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洗漱后,下了客厅。   午饭已经快做好,徐恪之不在饭厅。听佣人说他在书房,俞鹿往嘴里塞了一瓣甜甜的桔子,蹦蹦跳跳地上了楼,跑到了书房。   自从关系回暖以后,她就可以随便进这些地方了。来到门口,也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门进去了。   窗帘拉开着,玻璃明净。徐恪之站在了桌子旁,侧对着大门,手还扶在了听筒上,似乎才刚放下电话不久,没听见她的敲门声。   他的半张面容笼罩在了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一打眼,有种难言的阴沉。   俞鹿没有察觉,快步跑了上去:“阿恪!你在做什么?要吃午饭啦!”   “没什么。”徐恪之回过神来,微笑了一下,伸手接住了她,低头,柔声道:“这就下去。”   开年的第一天,徐恪之给佣人们派了大红包,大家都喜滋滋的。第一顿正餐也非常丰盛,俞鹿吃得津津有味,徐恪之时不时会伸筷给她夹菜。但他自己吃得不多,似乎心事重重。   在昨晚出发去宴会前,俞鹿就和远在泉州的父母兄长通过电话,给他们提早拜年了。皆因新年期间,要给工人放假,他们也打算去郊外一个温泉小镇短途旅游,短时间内,估计比较难联系上。   而在襄州这边,徐家和普通家庭有些不同。大年初一初二,徐启宏都有公务在身。年初三,他们才会过去拜年。   俞鹿喜欢过年的热闹味道,但矛盾的是,她不太喜欢很多人聚在一个屋子里吵吵闹闹的感觉,想到要面对一堆不熟悉的人就不乐意。今天她也懒得出门了,就窝在家里画画。   结果到了夜晚,在餐桌上,徐恪之就说明天也带她去泡温泉,过年就在外面住几天。   俞鹿正喝着药膳清汤,惊喜道:“真的吗,怎么那么突然啊。”   “真的。之前听说岳父岳母要去温泉小镇,你不是说了很羡慕吗?”徐恪之笑了笑,说:“因为不一定能成行,所以就没提前告诉你。”   “那,你的……”   徐恪之看出了她想问什么,就说:“我已经和父亲那边交代过了。”   俞鹿高兴了起来,兴冲冲地吃完了饭,擦了嘴,就跑了上楼,去收拾好看的衣服了。   独独留下了徐恪之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少奶奶一定很开心。”卿婶笑眯眯地说:“瞧她,高兴得跟小孩子似的。”   徐恪之却罕见地没有回应。   卿婶回过头,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餐桌。而他坐过的位置,那张叠得好好的餐巾,不知何时已被他揉成了一团,掉在了地上。这令卿婶的内心生出了一丝不安。 第164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4   出行的计划是徐恪之临时提出的, 不过安排一点儿也不马虎。   他们的目的地,距离襄州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这是一个盛产温泉之眼的度假山区。很凑巧地, 在上山之前, 他们在一个小店里遇到了熟人――赵晋择和一个漂亮女人, 以及两名保镖。   那女人大约在二十七八岁, 身材妙曼、相貌冷艳,还让俞鹿觉得有点说不上的眼熟。   “恪之!”赵晋择远远看到了他们,就热情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双方交谈数句,俞鹿才得知他也要去温泉小镇度假, 双方入住的地方也不算远。   “我和袁小姐只是在这里暂住几日, 订了山上最高的那座灯塔下的旅馆,听说风光甚好。四天后,我们就要经这里出境, 去东俄参加艺术大师巴普罗维的展览。”赵晋择倚在了车门前, 手指间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烟,兴致勃勃地对俞鹿说:“我想不用我多加介绍,你也知道这位画家吧。”   俞鹿微笑,点了点头。   徐夫人明显不太喜欢她,不过,俞鹿对徐夫人的弟弟赵晋择的印象还算不错。此人性格张扬, 但并不惹人生厌,在俞鹿和徐恪之结婚后, 立即就收回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和所有可能逾矩的举动。   在前天的家宴上,俞鹿还听说了这位赵公子最近和一个女明星打得火热。   此时看到站在赵晋择身边的女人, 俞鹿恍然大悟, 终于将名字和样子对上了――这位袁小姐, 不正是这些时日,刚在电影界闯出名气的一位女明星么?怪不得会眼熟。   徐恪之新婚的事儿没有大肆张扬,但从赵晋择刚才的只言片语,女明星也猜出了来者的身份非同小可,连忙站直了身子,露出了漂亮的笑容,问了声好。   “你好。”俞鹿挽着徐恪之的手臂,又好奇地问赵晋择:“从襄州这边可以去东俄吗?”   “这是近道,翻过山再渡河就能到了。不过平常人是不能走的。”赵晋泽扬了扬外套,露出了一张文书的一角,笑着说:“姐夫给我下放了通行令。”   双方短叙了几句,俞鹿就和徐恪之先行一步了。   他们入住了山上的一间中式温泉旅馆。这儿最大的特色就是有药效疗养的温泉,独门独院,有露天花园、书屋和娱乐的地方,非常舒适,还可以在附近的山间石子小路散步。   徐恪之将整个旅馆包了下来,没有外人打扰他们,远离了喧闹,连吃的也有人专门从山下送来。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家旅馆里的电话恰好坏了。而徐恪之也不能真的完全抛下工作,所以,在白天时会离开几个小时。俞鹿喜欢这里的环境,懒得换地方了,反正最多就在这里住个十天八天,电话不是必需品。   在徐恪之不在的时候,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画画和泡温泉,可以说是被新的环境里激发出了灵感。等到了夜晚,就是纯然的欢爱,一直玩到凌晨才歇息。   思考的力气被碾成了不可见的碎末,随着汗水从腠理里蒸发出去,然后在没有任何负担的放松中睡去。   大概是因为过得太过舒心了,俞鹿丝毫没有察觉到――从她上山以后,已经一连四天,没有看过外界的报纸了。   明明每两天就会有人送食材上来。但不知为何,一直没人递上报纸。   系统说了去检测进度条,也花了超出预计的时间,尚未归来。   第四天,时近中午。俞鹿睡醒的时候,徐恪之早就不在房间了。   俞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懒洋洋地穿好了衣服,闲晃到了院子里。   没想到这个时间,山下的人正好来送东西。旅馆的后门开着,停着一辆车子。工人们安静抬着东西进院子,都没留意到俞鹿的存在。   一个工人的后裤袋里插着一份对折的报纸,大概是在路上看了一半,在门口才临时折起来的,弯腰搬货时,都没留意到报纸掉到地上了。   俞鹿喊了他一声。   距离有些远,男人大概没听见,走远了。俞鹿见状,便走了过去,弯腰拾起了报纸。   拾起来时,看到是昨天的日期,她随意地扫了一眼头版。   只一眼,几个熟悉的名字就闯入了她眼中。   俞鹿蓦地凝住了目光,大略扫过开头那几行,霎时,后背浮出了一阵寒意。   此时,她那衣衫掩盖下的肌肤,还残存着星星点点的红印。柔嫩的肌肤被反复亲吻,触碰到衣服时,会微微痒痛。但这会儿,她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报纸上刊登了年前在泉州爆发的一桩时政大事。   年二十八,泉州多所学校爆发了轰动的游|行抗议,连同爱国志士,上送联名书,上书西南元帅庄文光崇洋卖国,签丧权之文书,与倭寇沆瀣一气等罪状。庄文光派出了部下去镇压。为了震慑学生,一个头领朝天开了枪。没想到学生们不退反怒,在激烈的冲突中,发生了踩踏事件,死伤无数,其中有平民,有士兵,也有倭寇。   倭寇怒不可遏。恰好,在这个事件里,领头做发起者的那所学校,长年接受俞家的建设校舍的捐款。在年三十的夜晚,俞老爷、俞夫人和俞鹤辞,就被倭寇以“暗地出资,煽动暴|乱,与西南政府作对”的罪名给拷了回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倭寇早看俞家不顺眼了,借此由头,所寻找的出气口袋罢了。   如今,距离俞家三口被关起来,已经过去四天时间了。报纸上写,倭寇迫于外界的压力,在昨日释放了俞鹤辞。而俞老爷和俞夫人的状况,依然很不明朗,不知正受到了何等对待。   俞鹿呼吸渐渐加快,眼睛瞪大,胸中出离愤怒,那股怒气仿佛化作了炙热的火冲上了她头顶,恨不得将报纸扔到徐恪之的脸上去。   泉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徐恪之处在那个位置,消息一定比任何人都灵通。他在初一那天,极有可能就已经收到消息了。就算消息延迟了,那么,这几天,他一直与外界保持着联系,一定是知道事态变化的。   可他居然瞒着不说!让她这几天一直乐不思蜀地待在山上,连父母兄长身陷囹圄也无从得知!   可想而知,“这座旅馆电话坏了”,十有八九也是徐恪之为了不让她和外界接触所说的鬼话吧。不然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俞鹿忍着怒气,找到了旅馆里的电话,电话的确是打不通的。   在这个度假的地方,电话不是那么好找的。就连大城市,也只有几台公共电话而已。   若要立刻联系泉州那边,要么就只能下山回城,要么就是在附近借电话。   俞鹿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选,既有办法下山,也有电话能借用――赵晋择。   从那天偶遇的对话可以知道,赵晋择此刻还在附近。他是今晚才动身离开襄州的。   这几日,俞鹿在旅馆的书屋里看书,就看过这片山上小镇的地图。况且,山上灯塔在丛林的掩盖之中也非常显眼,位置很好找。   她回房间换好了衣裳,就从后门出去了。门口守着保镖,见她出来,连忙问道:“少奶奶,您要出去散步吗?”   俞鹿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了前面。保镖跟在她身后保护她。但和之前几天相比,她今天明显不是随便走的,目的很明确。   不消二十分钟,就沿着小路,找到了那座灯塔下的温泉旅馆。   保镖看着俞鹿毫不犹豫地上前敲了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俞鹿面无表情地说:“让开,别妨碍我。”   保镖想拦又来不及拦,因为门内很快有个陌生面孔的女佣人开了门,探出头来,疑惑地问俞鹿要找谁。   “我找赵晋择先生。”   那女佣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礼貌地让俞鹿稍等一下。俞鹿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很快,赵晋择就急匆匆迎了出来,看到俞鹿,似乎也很是意外。   俞鹿说自己是来借电话的。   赵晋择愣了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看到俞鹿的脸色那么苍白,依然点了头,让她进来了,领她去了旅馆的电话处。   俞鹿道了谢。   等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后,她第一时间就拨通了泉州家中的电话。   如果俞鹤辞已经出来了,此时是安全自由的,那么肯定能联络上。   只可惜,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俞鹿白着脸,按掉了电话,闭了闭眼,转而拨通了徐恪之那位在襄州的秘书的电话――她不确定徐恪之白天时在哪里,但她知道,这个人肯定有办法联系到徐恪之。   电话一接通,俞鹿没有一句废话,冷冷道:“让徐恪之马上打这个电话回来找我。”   挂了电话,不消几分钟,果真有了电话打进来。俞鹿拿起了听筒,一言不发。   只听那头,传来了一个很沉的声音:“鹿鹿?”   “徐恪之!”俞鹿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噼里啪啦地道:“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家人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我?!”   在拨来之前,徐恪之大概已经猜到了发生什么事情,沉默了一下,才说:“鹿鹿,这件事,你着急也是无济于事。我和父亲都已经着人去处理和交涉了,你放心,岳父岳母眼下是安全的,我保证一定会尽量让他们毫发无损地回来,你别担心……”   “你还在狡辩!这是两码事,不管我帮不帮得上忙,那是我的家人,我也有知情的权力,而不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被告知他们是生是死。我更有分寸不会去添乱。难道你觉得我会妨碍你救我的家人吗?结果,你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也要架空我、瞒着我,还能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保证?我以后还能相信你吗?”   俞鹿气得眼睛都有些湿润,挂掉了电话。脑海里,仿佛浮现起了父亲被倭寇打断腿时的惨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重新拨回了泉州家里的电话。   幸好,这一次,上天听见了她的祈祷。电话响了大概十多秒,就有人接听了。那头传来的是俞鹤辞的声音:“喂?”   俞鹿的鼻子发酸,颤声道:“哥哥!”   俞鹤辞顿了一顿,有些诧异:“……鹿鹿?”   “你现在怎么样?爸妈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皮肉之苦?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关着?”   远在泉州的俞鹤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淤青――在倭寇的手中,又是俞家眼下的顶梁柱,怎么可能一点苦都不吃?但听见了妹妹担心的声音,俞鹤辞的心暖了一下,将伤情隐而不说,道:“你放心,我没事,现在好得很。”   “爸爸妈妈呢?”   俞鹤辞叹了一声:“目前的状况还不清楚。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事发第二天,恪之就联系上我了,此事还在全力斡旋,否则我也不会那么快被放出来。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会有大问题,父亲和母亲都会没事的。”   得了哥哥的一句亲口回复,俞鹿被惧意浸透的紧缩的心脏终于舒展开了一些。想必泉州那头也是一团乱。在这个关头,俞鹿不想给家人多添烦心的事了。而且,她有种微妙的护短心理,阻止了她在哥哥的面前说徐恪之的坏话。   与“背后教妻”的道理一样。这件事,虽然触及了她的逆鳞,让她很生气很生气。但是,好在,徐恪之并没有完全蒙骗她。除了不让她知情这件事比较可恨和莫名其妙之外,他确实有在努力地拯救她的家人。所以,俞鹿并未失望透顶,以至于想去放弃这个人。还是等见了徐恪之本人再好好发怒吧。   俞鹿捏紧了话筒,最终,只是劝道:“哥哥,等你们这次都安全出来了,就别管生意不生意、损失不损失的了,都立刻来襄州吧。我真的怕你们又出事啊。”   俞鹤辞也明白妹妹远在外地,因为摸不着见不着亲人,反而会更加不安,便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双方才挂了电话。   谁知,俞鹿这头才将电话放下,不到一秒钟,它就突然响了起来。   俞鹿心头一跳,看了它两秒,才接了起来:“喂?”   电话的对面是死寂的,好一会儿,一个有些空洞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在哪?”   是徐恪之。   奇怪,徐恪之怎么会抓到她挂电话的时机的?   他又不可能未卜先知,或者监测这台电话的运转。   难道从她挂断了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神经质地不断回拨,才掐准了这一个时机?   俞鹿回过神来,恼道:“徐恪之,我刚才已经联络上我哥哥了。虽然你的确在背后出了力,但这件事真的惹恼我了,不会那么容易翻篇的,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消气!”   “你去了哪里?”   徐恪之却仿佛听不见她的话,又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俞鹿一怔,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他的语气不太对:“徐恪之?”   徐恪之没说话,呼吸有些粗重。   俞鹿觉得一直僵着也没意思,有话还是要当面说,就哼了一声,告诉了他自己所在的地址。   “鹿鹿,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你不要乱走,我现在马上去接你,之后,我们好好谈谈。”   徐恪之留下了这句话,就挂掉电话了。 第165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35   那端没有了声音。   俞鹿握住了话筒, 眉心微微拧了起来,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   冬日的午时, 寂静的阳光穿透了常青树的枝叶缝隙, 黄铜的电话转盘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膨胀的怒气已经随着刚才的两通电话泻掉了四五成。但即使冷静下来,俞鹿也始终想不明白,徐恪之为什么要隐瞒她这么重要的事。等会儿就看这家伙能有什么解释!   这个时候徐恪之应该还在山下, 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这里毕竟是赵晋择和他的女友住的地方。因为急事而过来借电话是一回事,电话借完了, 还留在这里干坐着喝茶,好像有点尴尬。况且, 人家今晚就要出发去东俄了,留在这里的话, 说不定还会耽搁对方出发前的准备。   不便打扰他们太久,还是先告辞, 回自己的地方等着吧。等徐恪之来到这里, 发现她不见了, 也能从赵晋择口中得知她已经回去了。   俞鹿抡起了拳头, 轻轻锤了一下自己发麻的腿, 才从坐垫上站起,推开了门。   这座温泉旅馆,是仿东瀛式的。糊着纸的木质推拉门外是四四方方的院子和浅色的木回廊。这个房间在后院, 草木深寂, 听不到半点喧闹的声音。   赵晋择和他的人都在前屋, 安静也是正常的。俞鹿不以为意, 循着来时的记忆, 穿过走廊走到了前屋, 抬手抚上了木门时,心间忽然闪过了一丝丝的异样。   不止是后院安静,连此时只有一门之隔的前屋也静得有些不同寻常,简直像是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样。   但这松弛的思考,并未促使她产生警觉,以阻止正自然而然地抬起的手。下一秒,木门已被她推开了一道空隙。刹那间,入目所见让俞鹿大惊失色。   ――她带来的那名保镖,头壳流着血,晕死在了角落的血泊里,手脚都被绑在了身后。屋子的一角,赵晋择、那位影星袁小姐、他们的仆从都被堵住了口,身体被五花大绑着,被一个小眼睛蒜头鼻的男人用枪指着,在围墙边瑟瑟发抖。   赵晋择脸色惨白,冷汗直下,更不用说旁边的袁小姐。浑身颤抖,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   眼睁睁看着一无所知的俞鹿推开了门,赵晋择瞪大眼睛,“唔”了几句提醒她快跑。然而已经太晚了。几乎是瞬间,俞鹿就被一只强壮的臂膀捂住了嘴,死死地按在地上,照葫芦画瓢地绑了起来,给弄到了墙边去,后背撞到了赵晋择的肩,被硌得很疼。   粗糙的绳索勒进了肉里,摩擦得她手腕的肌肤生疼,不过俞鹿已经不在意了,喘着气,目光紧缩,扫视着屋子里的这几个不速之客。   此情此景,明显是有不怀好意的人闯了进来。一个是守着他们的蒜头鼻男人。一个是刚才将她摁在地上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男人,看模样是这三人里的头儿,俞鹿听见蒜头鼻喊了他一句“胖哥”。   还有一个身材矮壮些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上散落几个行李箱,被翻得乱哄哄的,应该是赵晋择早就收拾好的、准备带去东俄的行李,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而直觉告诉俞鹿,他们就是为了现在正在找的那样东西,才会闯进来的。   “胖哥!找到了!”   那矮壮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大叫,高举起了一份文书,在空中一扬。   俞鹿定睛一看,不禁惊愕万分。因为这份东西就是几天之前,赵晋择得意洋洋地对他们展示过的――他的姐夫徐启宏批给他的通关令!   有了这份文书,就可以直接经过边境离开华国,进入茫茫无人烟的外国领土。   记忆的碎片在俞鹿的脑海中碎裂、旋转、重组,仿佛将她带回了四年多以前在昆西山下的小镇里那个惊魂而寂静的午后。   因为不小心听见了两个间谍的对话,她险些被他们用绳子勒死。后来还是徐恪之给她挡了一枪,事情才算了结。   当时的那两个家伙,正是通过先离开国境,再通过翻过边远的山峦从外国重新潜入华国的迂回方式,去躲避搜查,剑指泉州的。   难不成……眼前这三个人的困境,就和当初的情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北方的安防有多严密,俞鹿早已在刚来的时候领教过了。尤其是襄州,街上到处都是巡警。这座温泉山位于襄州的境内,胖哥这三人很可能是被困在了襄州,无法透过正常途径离开,所以才将主意打到了这儿,打算出国绕远路,回自己的地方。   无奈,襄州的山峦边界安防和松散的昆西不一样,比他们想象的严密多了。所以这几人将主意打到了赵晋择的身上。只要挟持着赵晋择,带着那份文书,坐他的顺风车,就可以一起去东俄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知道赵晋择有那份特殊的文书……也是很正常的。时下的三大军阀在对方的地盘里都安插了间谍,早已是不需争辩的事实。军阀对抗,尔虞我诈、阴私之事,是少不了的。   赵晋择是徐启宏的妻弟,为人又那么地高调张扬,肯定有很多人都知道他马上要去东俄了。那么,此行会被当成肥肉盯上,一点也不奇怪。   俞鹿的指关节痉挛着缩在了一起,若不是情形不允许,她真的想苦笑出来。   都说一个人在一生中,直面能威胁性命的危机的概率是很小的。只要死里逃生一次,后半辈子基本能平安度过。她却倒霉成这个样子,遇上了蝴蝶效应――徐恪之欺骗她,她发现真相,来借电话,从而被卷入了这起危险事件中……   更糟糕的是这个关头,系统也不在。虽然一直以来,它最大的用途就是提示剧情进度,但有它陪伴,起码还能有个声音给她出出主意。   徐恪之……求你快带人来吧!   那厢,胖哥看见了文书,瞬间来了精神,大步走了过去,粗声道:“我看看!”   接过来扫了几眼,确定是那物无误了,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了自己的怀抱里。   俞鹿身边的赵晋择的眼睛则是瞪得老大,手脚开始蹬动,发出了愤怒的“唔唔”叫声。   蒜头鼻的男人见状,挥舞枪托,殴打了他好几下,打得赵晋择鼻血横飞,恶狠狠道:“不想死就给老子闭嘴!”   鼻血溅到了袁小姐的脸颊和衣服上,似乎快要将这位女明星吓傻了。俞鹿则因为“一回生两回熟”,看到赵晋择快被揍晕了,还知道用身体顶一顶对方。   胖哥阻止道:“你别打他的头,等会儿流血了,仔细被人看出问题来。”   蒜头鼻悻悻然收回了枪。   矮壮男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胖哥,既然东西拿到了,我们也该撤了吧。这里的人……”   胖哥犹豫了好半晌,目光在室内几人脸上闪过,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带赵晋择去和老大汇合就行了。其他的都弄死吧,手脚干净点,把门关上,然后我们出发。带太多人也不便于控制。”   霎时,还清醒着的人都惊恐地动了起来。袁小姐吓得不住地往赵晋择的背后躲去。   俞鹿的心脏疯速跳动。刚才她被绑着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两个歹徒找到文书的那一刻。再加上她一直没有大喊大叫――毕竟如果外面没有援兵,她大叫也没用,只会惹祸上身,所以三个男人居然都忘了堵住她的嘴巴。   此时,俞鹿吸了口气,哑声道:“如果你们杀了我,我保证你们绝对走不出襄州,不会比我多活几个小时,因为你们马上就会被通缉!我的丈夫是徐恪之,他知道我来了这里,发现我死了,他一定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仿佛已经预料到对方的想法,她又语速极快地补充:“而且!通关文书有时间期限,过了今晚就是废纸一张,你们即使想杀了我后将尸体处理干净,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也没有那个时间!”   胖哥三人听到她说自己的丈夫是徐恪之时,都是脸色大变,惊诧、愤怒还夹杂着一丝恐惧。蒜头鼻最为沉不住气,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操,徐恪之的老婆怎么会在这里!”   杀了俞鹿,一定会惹祸上身,压根就跑不远――这里是徐家的地盘,他们没办法不去忌惮。不杀俞鹿,留她在这里,她也不可能对赵晋择被抓走的事坐视不理,肯定会通风报信,让追兵去追他们。   若是将俞鹿一起劫走,徐恪之发现她失踪了并追上来也是早晚的事。   有了这个烫手山芋,怎么都是个错,条条路都走不通。   相比之下唯一比较好的就是第三条路了。只要在徐恪之发现俞鹿失踪前尽量逃出襄州就好。若是来不及了,手里也有个人质。   胖哥一咬牙,下了决心,指着俞鹿说:“把她和赵晋择一起绑走,其他人杀了!”   一时间哀求和哭泣的呜呜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蒜头鼻挥舞起了枪托开始打人,让他们安静。矮壮的男人则走了过来,像拎鸡仔一样,抓住了赵晋择的后衣领,准备将他抓进院子里面的车子里。   胖哥眯眼看了四周一眼,似乎是打算等人都弄死了才跟着上车。   就在矮壮的男人推开了门的一刹那,变故陡然发生――他蓦然爆出了一声痛叫,连带着赵晋择,一同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个魁梧的黑影扑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抓着他的衣领,另一手成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拳拳到肉的噗噗声,让矮壮男人的一颗牙齿当场就和着血沫飞了出来!   这是徐恪之身边的一个保镖!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门被踢飞了,瞬间涌入了好几个保镖!徐恪之也在里面,满脸厉色地冲了进来,与俞鹿对上了视线,他才松了口气。   胖哥和蒜头鼻都反应过来了,愤怒不已。   前者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土制□□,但枪头还没对准,就被徐恪之抓住了手腕,一扭。   咔拉一声,在胖哥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中,腕骨应声碎裂。   蒜头鼻匆忙举枪,满脸恨意地对准了徐恪之扣下扳机,却在出火的那一刻,被俞鹿使劲撞了一下身体,没能瞄准,子弹砰地射中了木质的天花板,轰开了一个洞,瓦砾和木碎哗啦啦地掉下来。   蒜头鼻咒骂了一声,还欲补枪,已被最后一个保镖迎面上来踢了一脚,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碎了一扇木门,摔倒在了满地碎屑里,枪也脱手飞出去了。那保镖乘胜追击,坐在了他身上,使劲地抡起拳头揍人。   徐恪之来接她之前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带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好手,收拾这三个男人自然不在话下。   局势一下子就扭转过来了!   那厢的矮胖男人早已被拳头打懵,压根没法回击,很快就满脸是血地被绑了起来。空出手来的保镖连忙跑上来,给俞鹿解开了手脚的绳子。那厢赵晋择还躺在地上痛苦地□□着,俞鹿看了不忍心,眼见这边没事了,就说:“你去扶他吧,我脚没麻。”   保镖一愣,“是”了一声,折身回去,将半张脸都是血的赵晋择半扶半拖,给扶到了外头的院子里。   俞鹿正要跟着出去,余光看到了旁边还在“呜呜”叫着求救的袁小姐,心道自己差点忘了这位了,忙蹲下给她松了绑,扯掉了对方嘴巴里的堵着嘴的东西,问:“你没事吧?起来吧。”   “没事,谢谢你,徐太太。”袁小姐被绑了半天,有些虚弱,感激地用那双仿佛含了水的,潋滟妩媚的丹凤眼,从侧面看了俞鹿一眼。   那一瞬间,俞鹿整个人都凝滞了一下。   在她的内心,昨天第一次见到袁小姐时所浮现过的怪异熟悉感,又再一次涌动了出来。   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袁小姐。   不是透过电影院的屏幕与观众的距离,也不是在坐车经过某处时看到墙壁上的画报,而是在一个光线不怎么样的地方,以一个和刚才极为相似的角度和距离,和袁小姐打过照面。   她究竟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像刚才那样,从侧面见过袁小姐?   这阵诡异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那厢,徐恪之的几个保镖终于将三个歹徒都制服了。徐恪之的衣衫狼狈,面上尤带着一丝狠色,喘了口气,快步冲上前来,将呆呆站在了屋子中的俞鹿紧紧地搂紧了自己的怀抱里,搂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了,臂膀颤抖,哑声说:“你吓死我了……”   俞鹿被他抱得呼吸困难,但并没有挣扎。   因为只有这种重重的力道,才能让惊魂未定的她镇静下来。   好一会儿,她的脸还埋在徐恪之的心口,闷闷地说:“你抱得我太紧了,我没事,先松开我……”   徐恪之闻言,连忙松开了些许,低头,眼睛依然红着,有些难过地看着她。   俞鹿心想自己还有账没跟他算,徐恪之居然用这种像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她,简直狡猾。于是,她说:“我们先出去吧,这里太乱了。”   徐恪之抱起了她,似乎是怕她的脚被碎片扎到,走到了院子外面。   这里还有几个保镖,俞鹿有点难为情,锤了他两下,才被放了下来。   三个歹徒的下颌关节早就被卸了,连咬牙都做不到,唾沫横流地歪在地上,恨恨地瞪着他们。一个保镖问道:“少爷,这几个人要怎么处理?”   徐恪之的一只手依然搂在俞鹿肩上,冷冷道:“先绑起来,送回襄州去。”   “是。”   而那厢,赵晋择已经被松绑了,正满脸倒霉相地用手帕和清水擦着自己的下半张脸。袁小姐揉着自己手臂上被勒出的红印,左右看了一圈,慢慢地朝赵晋择走了过去。   俞鹿眯眼,看着对方的身影,脑海里仿佛闪现过了什么。   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渐渐地抽丝剥茧,构筑出了沉睡在她记忆深处的一个昏暗角落――   是了,那是发生在她前世的一个夜晚。   在庄文光的家宅花园里,葱葱郁郁的树影深处,有一对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无意间撞见他们的私情,太过惊诧的俞鹿,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了“咔啪”的清脆响声。   那对人影被惊扰了,火速分开。不久,一个衣衫不整、脖上有吻痕的年轻女人,散着黑发,从里头走了出来,自俞鹿的面前匆匆走过。   擦肩而过时,女人用那只被头发半遮半掩的妩媚眼睛,从下向上,瞥了僵硬的俞鹿一眼――   记忆中的这个女人,是庄文光的秘书兼情妇,也是庄行霈的情人。   初绽头角的影星袁小姐,相貌和庄文光的秘书,有差不多八成的相似,根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袁小姐,和那三个男人是一伙的!   在电光火石之间,惊惧、恍然大悟拧合在了一起,铺天盖地地袭来。俞鹿眩晕了一秒,看到了袁小姐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大衣怀里,正朝着徐恪之和赵晋择的方向走去,想也不想,就快步跑上去,从后方扑倒了她,尖叫道:“她和他们是一伙的!”   徐恪之一愣,回头,就看到了让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袁小姐没料到自己会被看穿,压根没防备后方,被俞鹿狠狠压倒在了地上。她的眼中射出了愤怒不甘的情绪,扭动了起来。挣扎之间,俞鹿的手背一疼,却依然死死地抱着她不放。   四周的人惊愕了不到半秒,统统一起反应过来了,冲上前来,将袁小姐拖开了,将她手中挥舞着的一把□□给夺了下来!   俞鹿也被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手背被那把□□划出了一道血痕,倒是不深,就是出血了。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徐恪之,手指竟有些发抖,心疼极了,忙给她包扎起了伤口。   俞鹿龇牙咧嘴,故作坚强地说:“没事,也不是很疼!”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嗨,宿主,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俞鹿:“……”   俞鹿:“哟,你怎么不明年才回来?!”   系统“嘤”了一声,心虚地说:“我也不想的嘛,只是传输进度有点慢。哎,宿主,我们说点好事吧。你看进度条终于涨了。”   明知系统是在转移话题,俞鹿也还是被暂时引开了注意力――进度条已经99%了。   系统:“这个世界快结束啦。”   不留神间,俞鹿已被徐恪之抱了起来,放进了车子里,手背也被暂时包扎起来了。   “鹿鹿,别怕,我们马上去医院。”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刻看到徐恪之难看又心疼的脸色,俞鹿叹了一声,说:“你别这样,我又不是被捅到身上哪里了。”   要安慰还是多安慰几句吧,再过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徐恪之就顿住了,声音有些艰涩地说:“鹿鹿,你刚才不应该直接扑上去,万一你压不住她,她真的伤到你身上哪个地方……怎么办?”   俞鹿哼道:“你这是怪我反应太快的意思了?”   徐恪之沉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比你更有自保能力,即使再闪避不及,我也宁愿刀子扎在自己身上,也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受伤。”   俞鹿嘟囔:“我也没想那么多,本能反应而已啊。”   说着,她的脸就被一只大手抚摸了,徐恪之似乎很惊异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表情有些感动:“鹿鹿……”   他这反应,俞鹿倒是想起来正事了,蓦地将自己没事的那只手抽走了,冷哼道:“别这么亲昵,我还没消气。你现在可以解释了,为什么要隐瞒我泉州那边发生的事?”   “……”   “说啊。”   徐恪之垂下了头,仿佛在等待她的宣判,闷声道:“因为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沉默了许久,徐恪之终于张了张嘴,沙声说:“害怕被你放弃。”   “……”   “我害怕你会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放弃我,选择奔向你的家人。”   俞鹿一呆,转过身子,看着他。   徐恪之说的是“又一次”。   那么,他心目中被放弃的上一次,就是四年多前,在泉州的那一次吧。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的话题。俞鹿从来没有想过,他是这么看待她的背叛的。   也许徐恪之想不通她为何拼命要阻止兄长出海,但他那么聪明,可能已经猜到了,当时的情况不是她耍任性那么简单。而是她为了更重要的亲人,选择舍弃他。衡量的过程,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天秤就义无反顾地倒向俞鹤辞。   四年前的状况还不算凶险,至少华国没有在打仗,她的家人也由头到尾都安全无事。   那么四年后的现在呢?俞鹿的家人陷入了真正的危机之中,与四年前比起来状况恶化了不止十倍。   也许到现在,徐恪之都不相信她对自己有着“非他不可”的感情,自卑得不敢报以希望。所以,才杯弓蛇影,充满悲观,走偏了路。   太害怕失去眼前的幸福。所以,宁可瞒天过海,粉饰太平,也不愿让俞鹿有一丝一毫“三心二意”的机会,不愿动摇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决心。   俞鹿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忍不住抬起了没事的那只手,使劲地掐住了徐恪之的脸:“徐恪之,你怎么这么傻啊。”   徐恪之:“…………”   “四年前的那件事,我没办法和你解释内情,很对不起。但是,我发誓,那是只此一次的特殊情况!我不会再为了谁而放弃你了。”   徐恪之如坠梦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即使是担心我的家人,暂时去了照顾他们,我最终,还是会回到你身边来,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同等但不一样的重要的人。”俞鹿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从结婚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一次我说的‘喜欢你’?”   话音刚落,她就被抱住了。徐恪之的热气呼在了她的颊边,声音颤抖:“你说的是真的?”   俞鹿点头,笑了起来,说:“是真的!”   徐恪之没有吭声,只是抱得她更紧,喉间似乎有一丝哽咽。   俞鹿仰着头,放松了身体,即便呼吸有些不畅,也任由着他拥抱自己。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进度条已经满了。   原来,进度条里一直没办法达成的最后3%,用多少亲吻和相拥也无法抵偿的3%,是徐恪之心底的阴影,不安,和不敢诉说的悲观、自卑。   她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保护徐恪之,是以行动证明了他在她心里的重要性。但直到他真真正正听见了她明明白白说出的承诺,才是平了他的不安。   怎么会觉得徐恪之变了呢?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那个阿恪。   四年前相信她,被她背叛过一次。四年后因为她给出的一点爱,就会再一次相信她的承诺。   真的好傻。   好在,这一次,她总算不会再当一个将他放在天秤上衡量,为了别人放弃他的背弃承诺的骗子了――因为没有机会了。   从在昆西遇见那天起,就仗着徐恪之的忍让,一直欺负他一头。临走之前,还要狡猾地偷换概念一次。   希望徐恪之可以原谅她最后的一次食言而肥。因为她这一次不是故意害他伤心的。   系统:“宿主,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俞鹿应了声“好”。   她将下巴搁在了徐恪之的肩上,眼前仿佛蒙了一层水汽,无声地笑了一下,说:“笨蛋,保重啦。”   随后的那一瞬间,俞鹿的意识就被抽调出了这具身体,回到了那渺茫无尽头的宇宙中。   没了灵魂的牵制,这具空壳身体彻底没了支撑力,无力地侧着头,窝在了徐恪之的怀中。   环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变冷了,慢慢滑落。拂在脖子上的温暖气息也消失了。   徐恪之才仿佛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慢慢地松开了怀里的女孩。   “……鹿鹿?” 第166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   「神之十二侧翼, 如有明知故犯、男女交|媾者,   他们犯下了苟合之罪,   必将在受难之日, 被红莲之火处以极刑。」   ――《圣约》   *   黄昏伊始,混沌的天空中, 半轮血色的月亮在半隐半现。   若是抬起头凝目细看, 就会发现“天空”中翻滚的不是乌云,而是汹涌怒号的漆黑海水。它们被一道魔法拦在了上空,犹如被一张透明薄膜兜住了, 半滴海水也没有漏下来。真正的光源,都被隔绝在了深海之上。   头顶那轮血红色的月亮, 不过是黑魔法的产物而已。   这里就是下界地狱。   实际上,在诞生的初期,地狱是没有“下界”这个前缀的。   一切, 都要从三百年前的那场圣战说起。   地狱的君主巴提尔,由于妄尊自大, 想与上帝争夺人界的管辖权, 发动了一场战争,最后不幸落败。   战败以后, 巴提尔就销声匿迹了。他麾下的地狱骑士、骷髅兵, 地狱犬,还有他的子民――地狱的生物们, 都遭到了神的罪罚, 变得更加畏惧光明, 不得不迁居到暗无天日的海底, 来躲避阳光的照射。   就这样, 原本与人间重叠的地狱整体下沉了。于是, 就有了“下界地狱”。   这一天,下界地狱的首都伊布城。   中心街区伫立着一栋古老的建筑,门口点了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映照着木牌上“格斗酒吧”几个地狱语单词。木牌的边缘,还恶趣味地做成了鲜血飞溅的视觉效果。   推开那两扇上了年头的门,走进去,一个狂热的世界在眼前展开――酒吧中心的擂台上,有两个身形健硕、赤|裸着上半身、没穿护甲与头盔的地狱牛头格斗士,在咒骂、狂叫与疯狂的呐喊助威声中,互相厮打。“叮叮叮”的清脆敲钟声,以及拍桌子的吼叫声,急促发紧,震得人头皮发紧。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酒吧中,小恶魔侍应生们举着托盘,在群魔乱舞中灵活地穿行。他们的肤色很暗,眼眸泛红。统一穿着后背开洞的衬衣、一对小蝙蝠翼会从洞中伸出。   无角,有翼,是小恶魔的标志。能帮小恶魔保持身体平衡,但不能让他们飞起来。因为这对蝠翼实在是太小了,负荷不起他们的体重。   有时候经过醉醺醺的客人身边,他们的腰和屁股,会被不怀好意地捏一把。然后,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就会塞过来。小恶魔们非但不会生气,还会抛个媚眼,熟练地将钞票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魔族从来都不吝啬于炫耀自己的性吸引力。   如果你夸一个魔族人“你看起来真是纯洁无暇”,他/她多半会觉得你在骂人。而要是夸对方性感火辣,反而更容易获得一个飞吻。   在这座喧闹的酒吧,一个昏暗的角落中,幽蓝色的火光在烟斗里明明灭灭,隐约照亮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卷发,发梢的顶部支出了一对有圈纹的红色弯角。因为久不见阳光,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均匀而冷色的苍白,魅惑而狡黠的一张脸,圆而上挑的猫眼,暗红的眼珠。低胸的衣衫,露出了她半边柔嫩丰满的胸脯,左心口的肌肤上,一缕火焰形状的刺青,若隐若现。后背却见不到有蝠翼或骨翼,带着尖儿的尾巴从裙子底下伸出。   这些特征,都昭示出了她并不属于恶魔一族。   这就是本世界的俞鹿了。   桌子上摊着一个束口袋,里面沉甸甸地装着晶亮的雪花形状的魔法石。一个男性的小恶魔坐在了对面,趴在桌子上,爱不释手地摸着它们,又翻来覆去地清点了几遍,才将整个袋子收进怀里,小声说:“你可真够厉害的,居然能弄到硫磺湖旁边的魔法石。那可是硫磺湖啊,我就连靠近它十米,都觉得自己要被它发出的热和光灼融了,你难道不害怕么?”   不知为何,俞鹿今天的神色有些恹恹的。她往后一靠,从桌子底下踢了小恶魔一脚:“你管我怕不怕,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快给钱,我要回去工作了。”   “给给给,这就给。”男恶魔爽快地抛出了一袋金币。俞鹿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通过手感确定够数,就挥挥手走了。   “谢了啊。”男恶魔依然坐在原处,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笑嘻嘻地说:“鹿鹿,你其实不用那么辛苦的,下次饿了的话,可以找我帮忙啊。”   不出意外地,那头只回给了他一个“滚”字。   俞鹿是一只魅魔。   在下界地狱,魅魔很少见。他们是实体魔灵,不以寻常的食物为生,主要有两种汲取营养的途径。   第一种是食用人类的梦,这和食梦貘有点像。魅魔可以潜入人类的梦中,制造幻觉,让他们深陷其中,再在旁边伺机吃掉他们的情绪,借此充饥。   在幼年时,魅魔吃的情绪还比较纯粹,是喜悦、感动、幸福等等。长大后,那些单纯的情绪就满足不了魅魔的力量需要了。只有人类的爱情、欲求,才能让魅魔果腹。   这种进食的方式是比较迂回的,优点是不需要直接接触人类的身体,而且,每吃一顿,就能饱腹很久。缺点是必须借助一种叫做“梦石”的媒介,才能潜入人的梦境里。   另一种进食方式就直接得多了。须知道,最能充沛魅魔力量的食物,其实就是男性的精气。说白了,就是……那什么。   这也是下界地狱的魅魔最普遍的进食方式――因为足够方便,有个情人就行,还不拘种族,不管是大恶魔、小恶魔还是地狱骑兵都可以。缺点就是作为供体的那一方很容易被榨干,所以要定期更换对象。   俞鹿就是魅魔里的异类。因为心理上的抗拒,她一直只通过食用人类的梦境和情绪充饥。   而潜入梦境的媒介――梦石,在下界地狱有售卖。不过价格非常昂贵。这也是她忙着赚钱的原因。   硫磺湖是下界地狱的一个景点。湖中没有水,只有一个巨坑和万年不熄的火焰,周边的土壤里有很多稀有的魔法石。因为味道刺鼻、火光灼热明烈而得名。从几百米之外的地方,都能看到到那扑扑烧灼的热度。地狱的生物普遍怕光怕热,所以不敢靠近那里。   俞鹿却很奇怪。她发现自己不像别的地狱生物一样害怕光和热。所以,她可以拿到硫磺湖边的魔法石。   穿过了拥挤的走廊,俞鹿走到了酒吧的内屋,将那袋金币扔进了自己的柜子里。这里就比外面安静多了,只有酒吧的员工才能进来。   俞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在差不多十年前,她哥哥说打探到了父母的消息,要离开伊布城一段时间。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临走之前,她的哥哥留下了一笔钱,将年幼的俞鹿托付给了一对开酒吧的夫妻照顾。最初这对夫妻看在钱的份上,对俞鹿还算不错,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但自从俞鹿的兄长超过限期没有回来,那笔钱也花光了后,两人对俞鹿的态度就恶劣了很多。   好在,没过多久,俞鹿也长大了,可以在酒吧里当调酒师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了有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的酒来的。发现了俞鹿成了一个活招牌,那对夫妻的态度立刻就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凭空在俞鹿的脑海里响起:“宿主,已经两天了,你应该差不多接受我的存在了吧?”   俞鹿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没有吭声。   魅魔就是潜入梦境的一把好手。按理说,在她面前,耍造梦的花样,都是班门弄斧。   但就在两天前的深夜,她趴在了酒吧的台上,却做了一个逼真无比的梦境。   在梦境里,她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世界仿佛一本书,有它既定的故事情节,也有主角和配角的差别。   这个世界的主角,即所谓的大气运者,是天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任执行官――加百列。   他在最黑暗的圣战时期降生,出生时即有六翼,光辉灿烂,被誉为上帝之侧翼,手执水银剑的晨曦之子,是法力最强大、也是最美丽的炽天使。总之把所有完美的词都往他身上套,都是不过分的。   普通天使在出生时就有了固定的性别。而炽天使比较特殊,他们出生时都是无性之体。   到三百岁的时候,炽天使会举行一生一次的加冕仪式,选定一个性别,从此就不更改了。   说起来,“加百列”这个名字在天界语里的翻译也很有意思。若是作为女性名,它指的就是“审判之剑”。而作为男性名,指的就是“杀戮之神”。   在天界的启示之镜里,就预示了加百列会选择女体,成为引领天界走向光明的审判女神的未来。   结果,既定的剧情,在前世的俞鹿与加百列相遇以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扭曲。   炽天使是无性之体,本该全心侍奉上帝,不染尘埃,纯粹圣洁,毫无私欲,慈悲地爱着世人。   但与俞鹿在无意间相遇以后,加百列的心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欲,就像一张白纸被染上了别的色泽。但情窦初开并没有给他一个好结果,因为他遭到了前世的俞鹿无情的撩完就跑。   最终,在那场隆重的加冕仪式上,被寄予了厚望的加百列,从祭坛中缓缓走了出来。淡金长发,头系花环,背生美丽六翼……却赫然是一副纯男性的身体。   这个选择,轰动了天界,也令上帝震怒无比。   背了预示之镜的预言,令光明蒙上了阴影,是极为不祥的预兆。也预示着加百列命运走偏的分水岭,终于到来了。   系统:“简单来说,因为你轻浮地玩弄了他的感情又不负责任,天使长崩坏了。在加冕时选择了男体。从这里开始,后面的剧情也持续走崩,越来越离谱。这都是前世的你对他撩完就跑的罪过。”   俞鹿:“……”   系统:“所以我将你送了回来。这次你要做的,不仅是走剧情、哄加百列当好天使长那么简单了,最重要的是防止他走崩到前世的那一步。简单粗暴地翻译一下,就是绝对不能让命运之子长出叽叽来。”   俞鹿:“…………” 第167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2   说实话, 在系统刚出现的时候,俞鹿一度怀疑自己是中了黑魔法,才会幻听――在伊布城的旮旯巷子里, 有大把黑魔法的恶作剧道具,恶趣味十足,价格也很低廉。   因为系统说的故事听起来太没谱了。   一个是天界的首席执行官、大天使长, 一个是从没离开过下界地狱的魅魔,怎么看都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说起来,在圣战之前, 地狱和天界的差距, 其实还没有那么大,是有一战之力的。毕竟地狱之王巴提尔也不是没脑子的,要是注定会输, 他也不至于那么不自量力, 去挑衅上帝。   但显然, 这位仁兄没拿到逆袭剧本。地狱军团打了结结实实的败仗,死的死,逃的逃, 灰溜溜地沉入了海底。天界和地狱的差距, 经此一役, 也彻底拉开了。   三百年过去了, 天界蓬勃发展, 越来越繁盛。根据光暗相斥的定律,高傲的天使们自然是相当瞧不起落后肮脏的下界地狱了。对在他们眼中自制力差又淫|乱的地狱子民, 也是相当地轻蔑。   下界地狱对天界的敌对情绪则更尖锐、激烈、仇视。他们普遍认为天使很装, 所谓的纯洁和清心寡欲都是惺惺作态。   不巧, 天使的心脏、眼珠、羽翼, 在地狱黑市里都是能卖出高价格的宝物,所以,一旦有天使在地狱落单,又遭到了大恶魔的围攻,就很可能会被砍掉翅膀,拆分开来送入黑市。   就这矛盾重重的环境,普通天使都不会有“地狱一日游”的念头,就更不用指望加百列会来闲逛。也不知道上哪里可以遇到他。   就算遇到了,双方的相性也是相冲的。   俞鹿不怕硫磺湖的火光,这点已经比很多地狱生物强大了。但她本身还是跳脱不出地狱生物的限制,光明就是她的致命克星。   加百列从降生开始,就在最接近上帝的原始天生活,每个礼拜日,都接受最纯粹的光魔法的洗礼。   要是真的见到了加百列,估计都还没接近他的身边,她就会被他羽翼散发出来的光晒化、当场灰飞烟灭了。(=_=)   系统:“好吧,宿主,我也很想将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发生过的事详细地注入你的脑海里,好让你更加相信我。可惜我办不到了。”   俞鹿:“为什么?”   系统:“大概是因为你的旅途差不多要走到终点了,你的‘自我’越来越强势,我比原本更难介入你的大脑里了,还随时有掉线的可能。只能顺着时间,尝试着将提示逐步逐步地展现给你看。”   俞鹿不语,抬起手,对着前方的镜子,将漆黑的长卷发绑成了松垮的一束。   由于休息不好,她的眼眸浮现出了一些疲倦的红血丝。   假设系统的说法是真的,加百列是因为遇到了她才会崩坏的,那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她躲着加百列,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没有相遇,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后续,不是么?   但是,系统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俞鹿不是一只普通的魅魔。   从出生起,就印刻在她胸口肌肤上的火焰刺青,就蕴含着俞鹿身份的秘密。   众所周知,地狱之王巴提尔打完败仗就销声匿迹了。目前在三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在战场上被光魔法当场轰成了灰,所以连尸骨也找不着。   实际上,巴提尔还活着。在重伤濒死之际,他的灵魂被忠心耿耿的大法师提炼了出来安养。这三百年,都在缓慢地恢复元气中。   不过,他的肉身确实已经毁了。   为了复活,巴提尔必须借用别人的身体。   俞鹿,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从婴儿时开始,她就已经进了这个局了。   为什么要选择女性魅魔的身体复活?因为在黑魔法的献祭书里,魅魔的身体有着明显的“容器”属性,对外物的接纳度很高,可以大大提升复活术的成功率,甚至能将巴提尔的蕴藏在灵魂里的法力也吸纳进来。   可见,这位地狱之王,真不愧是个干大事的狠人……狠魔。只要可以复活,只要能有力量,身体的性别从男变女,压根不是问题。   知道这一切后,俞鹿才晕眩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从小就活在了一个谎言里。   她那位自称去了寻找父母、就此杳无音讯的哥哥乌索,其实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是巴提尔的部下,受命负责抚养她这个“容器”长大,同时,也负责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她,直到巴提尔需要她的身体为止。   难怪她从小就觉得,乌索的长相跟她一点都不像。   本来,按照计划,乌索要亲自押送她去献祭、去送死。但也许是巴提尔那边出现了预料之外的状况,也许是乌索出去执行秘密任务时遇到了意外,反正他已经离开十年没回来了。   乌索消失了,不代表俞鹿就安全了。巴提尔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精心培育了许久的复活躯壳。时至今日,他也差不多到了苏醒的时候了。如果俞鹿继续留在下界地狱的话,很快就会被巴提尔的其他手下抓住,带回去杀死。   这是俞鹿躲不过的结局。   因为光暗两不容,在这样一个创世神话般的故事里,命运之子命中注定会有一个敌人。   大天使长加百列命中注定的敌人,就是下界地狱的王。   也就是说,俞鹿终究还是会为了达成“让巴提尔复活,成为加百列的敌人”这个走向而死去的。   只不过,那还不是现在的事。   系统:“是的。前世的你,这个时候并不知道危险马上要逼近了。因为加百列的缘故,你机缘巧合地跟他离开了下界地狱,从而躲过了这一劫。这也是契合剧情发展的。这一世也一样哦。”   俞鹿不以为意地说:“你以为加百列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系统没有回音了。就像它刚才说的,它似乎掉了线。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这样也好,俞鹿本来也不太习惯有个声音一直在头脑里叽叽喳喳。   俞鹿披上了外套,目光掠过了镜子,在自己心口的那朵火焰上停顿了下,红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霾,就推门出去了。   一出走廊,拳台那边传来的喧闹喊声,就如浪潮般轰入了她的耳朵里。   今晚,酒吧这里不仅会举办拳赛,还有一场地下拍卖盛会租用了酒吧的场子,慕名而来的客人会更多。俞鹿打算在正式开工前,先去地下酒窖看一下酒类的库存。   俞鹿垂下视线,摸了摸脖子,低头走过了拐角,一个没留意,就跟站在那儿的一个人影结实地撞上了。头顶的角磕到了对方的身体,还一不小心勾住了对方的披风。   俞鹿浑身都是一炸:“啊!”   角是魅魔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碰到了特别容易发痒。她心里着急,却不得要领,没法将角弄出来。结果还是对方抬起了手,不知怎么地动了动披风,她的角就被释放出来了。   这家伙是客人吗?   俞鹿蹙眉,揉着自己发痒的角,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珠。   来者戴着兜帽,阴影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那大概是某种带有魔力的障眼法――他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脸。但俞鹿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眸。狭长的眼裂,优美的形状,嵌着琉璃一样的眼珠,美丽温柔,圣洁纯净,仿佛那缕蓝色也在深深浅浅地晃动着,只有倒影,而透不入谁的影子。   俞鹿呆了两秒,内心霎时打了个突。   地狱子民和天使的外形,虽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但特点泾渭分明,光靠眼珠的颜色就能分辨出来――地狱子民的眼珠和发色都是深色系的,这是由生活环境和光线决定的。   湛蓝色的眼睛,在下界地狱,十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眼前这位……似乎是个天使。   那么两三秒的短暂功夫,俞鹿的呼吸微微加促,紧接着,视线快速地往下一滑。   对方的个子很高,但身材不会魁梧得过分。隔着披风,看不出身材。不过,从他披风的侧角,倒是漏出了一缕淡茶色的发丝。   俞鹿望见了,浑身倏然一松。   听说,加百列是最纯正的天使长相,金发碧眼。   那么,这位肯定不是他本尊了。   也是,大天使长去哪里不是大排场,怎么可能独自出现在地狱酒吧的走廊?   估计是刚刚听系统说了太多,转头就看到了天使,她就多心了,忍不住联想到了加百列的身上。   确实,虽然天界和地狱关系很差,一直看不惯彼此,但也不是没有过一些好奇的天使偷偷混入地狱来玩。不然,也不会有黑市里流通的那些美丽的翅膀了。   不过,这位天使仁兄也太大胆了,居然独自“深入魔窟”――在伊布城的大街上逛逛,和跑到格斗酒吧里是两码事。这里的客人都贪婪好斗,很不好惹,一旦被围起来,他肯定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等会儿还有拍卖会。万一这个天使被发现了,说不定会沦为新增的拍卖品。   大概是因为前世的自己曾经被加百列庇护过,俞鹿对这位从未接触过的陌生天使,也涌出了一丝维护的心态。   “你是自己来的吗?”俞鹿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快离开吧,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好地方。你再待下去,会有危险的。”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丝惊讶的涟漪。   俞鹿头疼,还没想好怎么请他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我们最受欢迎的调酒师鹿鹿,你站在这干嘛呢,偷懒还是跟男人亲热啊?”   俞鹿回头,看到不远处的拐角出现了一个瘦巴巴的小恶魔。这是酒吧里的一个男调酒师,名叫皮特,一直跟她不太对付,说话也爱带着讽刺的语气,还极其仇视天界。   话说着,皮特的目光已八卦地投向了俞鹿身后的天使。   糟了,要是被他发现了实情,那这个天使肯定走不掉了。   “对啊,就是在亲热。关你什么事,滚远点!”俞鹿不客气地回呛。同时,伸出了手,将身后的天使往身后的角落阴影里推了推。   “哼,你以为谁喜欢管你的破事。”皮特悻悻然,但还是止住了脚步,走开了。   “呼。”俞鹿松了口气,转头,发现那天使正凝视着她,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你是贪玩才从上面跑下来的吧?刚才看到了没,这里的坏蛋特别多,你赶紧走吧,记住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眼睛,不然就会露馅了。”俞鹿嘟嘴,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这人的力气是不是有点大?站得特别稳,推也纹丝不动的。   俞鹿龇了龇唇下的小尖牙,靠近了他,从下方看上去,恐吓道:“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外面要锁门了,你就走不了了哦。”   天使这才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由头到尾,他都没说过话,难不成是个哑巴?   俞鹿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她觉得提醒了三遍,怎么也该够了,就转身跑掉了。   一个小时后,地下拍卖会即将开始。两个小恶魔将酒吧大门锁上,室内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俞鹿站在舞台旁的吧台后,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视线无意间掠过了观众席,忽然发现刚才的那个天使根本没走,还坐在了一堆恶魔里,非常愕然。   不过这会儿已经太晚了。   拍卖会开始了。 第168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3   在逼仄昏黑的地下酒吧, 拍卖会所用的场地是由拳台临时改建成的,边缘还沾着年代已久、不干不净的刮痕。底下座位摆放得密集又整齐,大部分观众都是小恶魔、牛头马脸的地狱骑兵、半边骷髅半边肉身的幽灵巫师。最前排,还坐着两个恶魔男子, 这可是很罕见的。   在地狱里, 小恶魔和恶魔, 名字只相差一字, 地位身份却是天壤之别。小恶魔没有角,只有收不起来的小蝠翼,飞不起来,随处可见,是平民阶级。恶魔的身份基本要显赫得多,不是贵族就是奴隶主,他们性情冷酷,头上顶着像山羊一样长而弯的角, 背有蝠翼。魔力越是强大,蝠翼就越是宽广,能带动身体飞起来, 甚至可以猎杀落单的天使。   巴提尔就是恶魔一族的代表人物。可以在地狱称王、统领地狱军团, 恶魔的力量有多强, 也可见一斑了。   虽说这两个恶魔将蝠翼收起来了,但他们头顶的角已经昭示出了他们的身份。明显能看到,坐在四周的其他客人都用忌惮又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没有上去攀谈。有些不是第一次参加拍卖的小恶魔, 脸色则都隐隐约约流露出了激动, 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今晚最后登场的神秘拍卖品, 究竟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才会连恶魔也招来了现场?   在群魔乱舞的大块头之中,那个天使安静地坐在了第三排,被衬得优雅又文质彬彬。由于穿着披风,遮得很严实,四周的恶魔还暂时没有察觉到这里出现了一个让他们垂涎欲滴的异类。   但这也未免太冒险了。难道他根本就没将一个魅魔的告诫放在心里?   俞鹿立在吧台里,心中暗暗着急,甚至想直接走下去,将他拖出去了――也许是因为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双美丽的蓝眼,她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天使在她面前被大卸八块的血腥情境。   “你在看什么?”皮特路过了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又变得阴阳怪气的了:“原来你那情人坐在下面,不过,他买得起拍卖会的东西吗?”   俞鹿收回了目光。她懒得和皮特多费口舌,不过这家伙倒是提醒了她,如果她不收敛一下,而去一直盯着那个天使,反而会导致别人注意到他。还是少看为妙吧。   吧台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漂亮酒杯,背后柜子里的酒瓶装了五颜六色的酒液。   俞鹿垂眼,认真地做起了自己的活儿。她有一双漂亮雪白的手,调酒的手法优雅又冷漠,令四周的小恶魔目不转睛。   因为已经习惯了被看,她并未留意到坐席中的那位天使,淡淡地瞥了这边一眼。   很快,一杯酒面上有漆黑火焰燃烧的特饮,就在她的手中诞生了。深红的酒中,还有着一股龙卷风似的漩涡,在拔地而起。   一个牛头人接过了这只在他手中显得过分小巧的酒杯,满意地啜了一口,就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的红色幕布前,只剩下了一盏漂浮的白色大灯,刷地照向了正中间的主持人的身上――那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小恶魔,戴了一顶高得夸张的绅士帽子,脸色惨白,嘴唇猩红,看起来怪诞又夸张。只见他张开了双臂,笑眯眯地说:“欢迎各位来到我们今晚的拍卖会!在这里会有寻常的黑市里见不到的奇珍异宝,我保证经过这一晚,你们将会流连忘返。事不宜迟,接下来我要开始讲述规则了。”   几个小恶魔举着托盘走到了观众席上。托盘上是不同颜色的圆形金币。这不是地狱流通的金币,而是竞拍的筹码,从昂贵到便宜,分黑、金、红、白四个颜色。   其中金红白三个颜色的筹码,都可以无限地要。唯独黑色最特别,因为它意味着“兜底”。出示这个筹码,意味着这个东西我要定了,不管谁开价,筹码主人都自动提高一百金币。再财大气粗的买家,也很少会出这枚筹码。   一旦成交,侍应生就会走到赢家的身边,要求他当场结清。这是地狱延续已久的不成文规定。所以,在出价前一定要掂量一下自己的钱包够不够厚实。要是一通乱拍,要给钱时又拿不出来,那就会被视作捣乱,后果恐怕是不能承受的。   解释完规则后,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开始让竞拍品上场。果然是五花八门的稀罕玩意儿都有。能窃听人类心声的黑魔法指环、独角兽的角粉、塞壬的羽毛、还有奄奄一息的小魔兽……场内的气氛渐渐被炒起来了,叫价声、成交的铃声不断响起。   俞鹿站在黑暗里,目光不时就会飘过观众席――那名天使始终都没有举手叫价,安静地坐在了那里。看来真的只是来见识一下的而已。   而就在这个时候,拍卖会马上就要迎来今晚的高潮――最后一个神秘商品了。底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在众魔的紧盯之下,两个侍应生推着一个覆着天鹅绒盖布的沉重笼子往台上走来。   “经过了前面的预热,我想各位已经对今夜最后登场的这件宝贝充满了好奇。我们马上就要揭晓了,各位准备好了吗?”主持人那怪异的笑咧得越来越大,将众魔的期待吊到了最高,终于伸出了权杖,将那块盖布挑了下来。   霎时间,场内响起了大片的倒吸气声!俞鹿也瞪大了眼睛。   金色的笼子里困着一个红发的天使,雪白的羽翼血迹斑斑,无力地折在了身后,凄惨又暗淡,只剩下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的,双手双脚皆被黑魔法所束缚住了,眼睛也被布条蒙了起来。但从露出的部分,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少年。   在黑市里,一双天使羽翼就能叫出天价。一个还活着的天使就更为稀少。   现场的很多地狱生物,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天使。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个天使是翅膀数目是两对,一共四只,昭示了他在天界至少是贵族的身份――因为普通的天使,只会有一对翅膀。   下面轰地爆发出了潮水一样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居然是天使!妈呀,我第一次看到了四翼天使!”   “四翼天使,肯定很贵啊……”   “四翼天使力量不是很强的么,要是买回家了,怎么才能关好他啊?”   “哼,要是我买了,我肯定吃掉他。”   ……   “这就是今晚的惊喜竞拍品,我们上周捕获到的天使。相信大家也知道四翼天使意味着什么。”主持人将那支权杖伸进了笼子里,用末端轻佻地抬起了这个虚弱的天使的下巴,如同在介绍商品一样,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我们已经用黑魔法控制住了他,您可以选择将他豢养、调|教或是分食,甚至发掘出更多的乐趣。那都是您的自由。”   其余客人都还在骚动,坐在第一排的那两个一直没有动作的恶魔,却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举起了金色盘子上那枚漆黑的筹码。   显然,他们早就听闻了风声,今晚吸引他们来的就是台上这个伤痕累累的天使。   凭借他们恶魔的身份,还使出了这枚筹码,理应是没有谁有能力公然跟他们叫板,去争夺这个猎物的了。   然而,主持人叫“成交”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来。   因为就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穿着披风的买家也举了黑色的筹码。大家这一瞬间,才注意到了一直低调地坐在他们中间的身影,低语声骤起――   “那是谁?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头上没有角,应该不是恶魔吧。”   “胆子可真大,居然和恶魔抢东西!”   靠在围墙上的俞鹿,见到这一幕,也立即站直了,心脏紧张地悬了起来。   不是吧……那天使居然出价了。难道是因为看到同胞在受苦,所以看不下去了吗?可是,万一他等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的话,拍卖会的小恶魔可不会仁慈地允许他回天界取钱。   两名恶魔发觉自己被截胡了,脸色也不太好看,冷冷地望了过去。   主持人心道今晚居然来了两个财神爷,怔愣了一下,就找回了自己狂喜的声音,说:“承蒙两方贵客的厚爱!根据规则,我们就只能重新进入叫价的环节了!根据先后顺序,我们先从肯特先生开始叫价,一来一回,价高者得。”   果然,主持人对于今晚来了哪些得罪不起的重要宾客,心里的门儿还是挺清的。   肯特就是第一排的恶魔的名字。   肯特冷哼了一声,开口报出了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价格。   该轮到另外一方出价了。   顶着四周的眼光,那个穿着披风的神秘客人,却是一语不发。   主持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先生?轮到你出价了。”   两旁的小恶魔小声地说了起来:“我就说嘛,肯定是外乡来的,不懂伊布城的规矩。”   “嘿嘿,他完蛋了,出不起价还叫价,破坏了规矩啊。”   “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你看得出来他是什么种族吗?没有角,也不像是小恶魔……”   眼看情况不太对劲,两个身形魁梧的牛头人下了舞台,冲那天使走了过去,隐隐带了一丝威吓:“先生,你是存心来捣乱的吗?难道你不懂这里的规矩?”   被一群蠢蠢欲动、狰狞可怖的地狱生物团团围住了,那客人依然平静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全无成为了砧板肉的感觉。披风帽子下,那张优美的红唇动了动:“不懂。”   俞鹿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天使说话,原来他不是哑巴,还有着一道柔和动听的嗓音。   两个牛头人勃然大怒,肌肉贲张,张开了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嘶吼了一声,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其中一个抡起了拳头,似乎想要抓起那天使的衣襟。那动作裹挟着疾风,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根本没有谁能闪躲开!   可仅是一瞬以后,牛头人的那只粗壮的胳膊,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对方的鼻尖前半寸处,仿佛被什么推阻住了。紧接着,眼前光芒大亮,仿佛晨曦亮起,地动山摇!   一道强大的光魔法,犹如天崩地裂,焕发了出来!两个牛头人甚至来不及转身跑掉,就已在恐惧中,被光魔法蒸发成了齑粉。   砰!   咣当!   桌椅到处翻转,酒馆里乱成了一团。   前头的两个恶魔脸色剧变,连忙展开双翼,往后躲避,却还是被光魔法灼伤了,惨叫着摔在了舞台上。   小恶魔侍应生们人仰马翻,尖叫成了一团,缩在了角落里,眼睛被刺得流出了眼泪,被那威压震得无法喘息。   俞鹿措手不及,也被气浪推得往后飞去。但是那道强横的光魔法,却似乎对她慈悲地留了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半空托了她一下,才让她落了地。和摔得很惨的拍卖会举办者比起来,简直是特别待遇了。   就因这一下爆发,刚才喧闹的酒吧声浪都如同被切了滑稽的暂停键。   在风暴的中央,那名天使终于站了起来,解下了披风的帽子,流泻出了一头柔顺的蜷曲的长发。   阴翳正从他那看起来是淡茶色的发丝上退散。发色逐渐明亮,幻化为了淡淡的金色,仿佛吸纳了鎏金与晨曦交融的光芒。   系统:“叮,恭喜宿主和加百列遇见,进度条变化了:10%。”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了,加百列是炽天使,用的是光魔法,他可以通过改变光的投映来让你产生颜色上的错觉哦。”   俞鹿:“……”系统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系统:“咳,就刚刚啊。掉线回来了。”   就与传说中一样,加百列有着一张造物主精心捏出的完美的面孔。   湛蓝的眼珠,悲悯圣洁,又不乏威势。披风下是一袭白色的长袖袍子,身姿修长,胸膛是完全平坦的。   炽天使是无性之体。无性之体的意思,不是不男不女,而是指没有明显而固定的性征,既可以用男体外形出现,也能以女体外形出现。而且,不论是男体或是女体,都偏于阴柔中性,没有外化的生理特征,譬如男体时没有凸出的喉结,女体时不会有非常丰满的胸部。   加百列执行官,平时更常使用的是男体。   笼子里的红发天使也感知到了那股浩瀚的光魔法力量。可他太过虚弱,翅膀又惨不忍睹地被折断了。即使笼子开了,也没法爬出来,只能张了张干裂的唇,蒙眼布下滚出了泪水,发出了干哑而激动的哽咽声:“执行官殿下,是您吗?是我哥哥请您来救我的吗?”   加百列解开了披风,看向了他,语气平淡:“达西,你这次太乱来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都不会再乱来了……”   加百列似乎有点无奈,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将这个红发天使抱了出来,带着他离开了地下酒吧。   周围的小恶魔都还在惊恐地颤抖。   俞鹿虽然是毫发无损,但因为太过震惊,手脚都好像被冻住了似的,最终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加百列彻底离去。   ……   …………   好疼,好渴。   她是不是……等不到加百列出现的时候了?   俞鹿的鼻唇染着血,趴在一块滚烫的石头上,模模糊糊地心想。   此时,距离加百列的消失,已经过去三天时间了。   加百列到底是天使,性格并不残酷弑杀。   那天在现身后,他的光魔法杀死了所有与拍卖会有关的家伙。却将格斗酒吧里的普通侍应生都放过了。   没想到这反而为俞鹿招来了祸患。   皮特没有死去,还声称亲眼见到了俞鹿和那个大天使长在走廊对话,怀疑加百列是她招来的。虽然这番指责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下界地狱的魔物,还是秉持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原则,报复性的排挤、攻击,接踵而来。   于是俞鹿逃了。   却也逃不远。   这里是下界地狱的大门,一个风景奇特的地方。头顶上是万丈汹涌的波涛,四周是硫磺沙漠一样的荒原,炙热,荒芜,有温热的泉眼,喷出一簇簇的火光。没有地狱生物会想来这种地方,因此它成为了俞鹿的避难地。   尽管能忍受光和热,但待久了也很不好受。不过,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因为回去就很可能会被杀死。   她要在这里等加百列。   据系统所说,加百列那天现身救走的红发四翼天使,名叫达西,确实是个贵族少年。他是加百列的一个好友的弟弟。   因为加冕的事,达西和哥哥产生了矛盾,就玩儿了离家出走这一套,之后就失踪了。达西的哥哥非常担心,好不容易才寻获了一丝信息,却因为有上帝分派的工作,没法进入下界地狱,于是他请求了加百列帮忙。   加百列的力量可以轻易将整片建筑夷为平地,那日所使出的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劲儿。   之所以愿意坐在舞台下,等到达西被送出来才动手,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免得达西在出来前就被见势不妙的小恶魔送走。   拍卖会的恶魔为了抓住和控制住达西,不仅重伤了他,还给他下了一种黑魔法诅咒。这个诅咒如果遇到了光魔法,会将达西的生命蚕食得更快,必须在下界地狱里找到解决办法。因此,这三天,加百列还没有离开下界地狱。   如果他想离开,那么,一定会经过这里。   只能咬牙等着,赌着他会经过。   地面的粗糙砂砾被炙热的风卷起,摩擦着俞鹿的脸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纵然提醒自己要清醒,她还是抵挡不住虚弱,意识在渐渐地昏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俞鹿隐约感觉到了眼前有一片阴影覆盖了下来,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翼的女天使。   女天使似乎只是路过的,居高临下地扫了俞鹿一眼,眉头也没皱一下,就振翅飞了回去,对身后的天使恭敬地说:“执行官大人,那边是一个快死了的魅魔。后背插着剑,应该是被地狱的家伙伤的。”   她飞向的方向,立着一抹不染尘埃的高挑剪影,正是加百列。   而在加百列的身后,还有两个天使。左边的就是那天伤痕累累的红发的达西,看来他已经被救回来了,此刻显得活蹦乱跳的。而右边的天使,则和这个女天使差不多,是一个四翼的男随从。   只见那四翼男天使摇了摇头,说:“下界地狱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混乱,自相残杀的事真多。”   作为身份显赫的大天使长,加百列去到哪里都会有一批随从跟着。但眼下毕竟不是打仗,其实加百列并不需要随从保护,因为随从的力量不会比他更强。   也难怪他会只身进入酒吧,不带任何帮手。   俞鹿很想对那位远在天边的天使长伸出手,说一声“救救我”。但她的嗓子里好像在冒火,手指也抬不起来,眼皮沉重地慢慢合了起来。   却忽然感觉到了,一只温凉的手触了触她的眼皮。   接着,一双手臂穿过了她的膝弯,温柔又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还避过了她后背的伤口。因为重心的变化,俞鹿的头不由自主就靠进了这个陌生的怀里。   虽然是陌生的,但那阵气息……不知怎么形容,和污浊相对立,是干净纯粹的,让她充满了靠近的欲望――就像动物趋光一样。   “……不要杀我。”俞鹿低咳一声,勉强睁开了眼,视野模糊不清,低弱地求饶:“救救我,别丢下我,带我走吧。”   她的模样非常狼狈,但加百列在远处就已一眼认出了,她就是当天在格斗酒吧里,看穿了他是个天使,却在保护他的魅魔。   没料到执行官大人会走过去抱起那个来路不明又脏兮兮的垂死魅魔,两个随从都呆住了。   达西因为哥哥的缘故,和加百列更熟悉,语气也明显熟稔多了,着急地飞了过去,说:“执行官大人,她是魅魔,反正都快死了。您别看她可怜就被骗了,我这次这么惨,还不是因为地狱里都是坏蛋,管她干什么?”   俞鹿闻言,颤抖了一下,脸忍不住往加百列的怀中藏了藏,似乎短时间内已经找到了会保护自己的人,而潜意识里,在害怕他会扔下自己。   加百列凝视了她一眼,就将臂弯紧了紧,让她往自己的怀里靠近了些。   “回去吧。”   他看向前方,柔和但不容置喙地说。 第169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4   由于被光照了太久, 过于虚弱,即使血肉模糊的背部还在火辣辣地疼着,俞鹿在半路还是坚持不住, 软软地窝在了加百列的怀中, 失去了意识, 由此也错过了自己被带离下界地狱,进入天界的过程。   但失去意识不代表陷入了安宁之中。冗长的噩梦在肆虐,困扰着她。   一时梦见了自己逃无可逃, 被狰狞的地狱骑兵抓回去, 被残忍地剥夺了生命,沦为了巴提尔复活的工具。一时又梦见了自己曾经无比信赖的哥哥乌索拿出刀子, 捅穿了她的心脏。   “……唔!”   俞鹿的眼角沁出了泪珠,心口仿佛被急促催命的鼓点锤着, 在惊恸中苏醒了过来。   一睁开了眼, 明灿的光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头顶是一片华丽雪白的圆形穹顶,穹隆呈对称状的结构,古典雅致。柱子的顶端是狮鹫兽的雕像,展翅欲飞, 栩栩如生。   通风,开阔的一座大殿。那么高的屋顶,看久了, 会令心里产生一种对自身渺小的不安感。有半透明的纱帐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拂动,在大理石柱子的浮雕上留下了浅淡的暗影。   她被摆成了侧躺的姿势, 盖着白色的被子, 就像躺在了一片没有重量、飘飘忽忽的柔软云朵中, 连伤痛、衣服都感觉不到了。   俞鹿一时还有些懵, 下意识地,就想翻身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后方身伸来,按住了她的肩。   余光瞥见,这只手的中指上,戴了一枚银色的月光石戒指,勾住了他雪色的袖子。   同时,一个尾音有点轻佻、很是陌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别动,还没有好。”   不是加百列那样中性柔和的声音,是彻头彻尾的男子声音。   还没从噩梦里恢复过来。脆弱的神经,就像紧绷的琴弦。轻微的一下摩擦,都会造成惊吓。   俞鹿蓦地往前爬去,躲开了那只手。这一起身,她才发现自己在下界地狱穿来的那条黑色的裙子,已经被换成了一套白色的袍子,宽松但保守的设计,很有天界的风格。后背的纽扣却没扣上。   而她床边的椅子上,果然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他有一头红色的中长发,编成了一股松松的辫子,垂在了平坦的胸前,额上戴着银蓝色的宝石发带,看起来非常华丽。   白皙的肤色,尖尖的虎牙,琥珀色的眼,是一张俊俏又带了些愉悦感的长相。   即使他的背后没有露出翅膀,凭着这里的环境,还有他那典型的天使面孔,也该知道,这是一个品阶不低的天使。   这是谁……加百列呢?   眼见俞鹿仿佛一只初到陌生环境、浑身带刺的小兽,警觉地团起被子,卷在了身体上,呼哧呼哧地吸着气,瞪着自己,红发的天使眨了眨眼,很无辜地举起了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喃喃着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女性生物在首次见面时对我这种态度的。要不你还是过来吧,加百列。”   语气里,好像还夹杂了一丝丝的郁闷。   听到了加百列的名字,俞鹿怔了怔,忽然注意到了大殿的窗口。   窗口外面是空茫广阔的黄昏天空。这里的位置应该很高,能俯瞰到远处的建筑,一座座哥特式的塔尖错落有致,直指上空,被云霞染成了淡紫色。有长着翅膀的独角兽在空中翱翔,穿过了幻日的盛大光圈。   原来,天界已经是傍晚的时分。   怪不得她能安然无恙地坐着。   即使是阳光快要彻底消失的傍晚,对俞鹿来说,也比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光加起来都明亮。如果这时是正午,她肯定受不了,要缩回被子里。   在那半透明的帘子后,加百列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必害怕,这里是天界,我的宫殿。”   他的身影也在逐步走近,不疾不徐地撩开了床前的帘子。   之前去下界地狱,是为了救出落难的达西,加百列不仅轻装简行,还用光魔法掩饰了自己过于显眼的外表。   回到天界,加百列自然恢复了他平时的装扮。   依然是男体。圣洁的长袍,宝蓝、金色、与雪白相间。禁欲的高领,窄长袖子与短披风。   长长的金发垂在背后。头上的银色发饰,形如藤蔓,在额头上缀着水滴状的蓝宝石――和他的眼睛一样,是天空一样温柔清淡的色泽。   俞鹿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加百列一走近床边,她忽然挣出了被子,扑了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腰。   事实上,在她接触到加百列的身体前,后者动动手指,就有一万种方法能弹飞她。不过,由于没有感觉到敌意,加百列就没有阻止她,还怔了怔。   温热又娇小的身躯紧贴了上来,还用脑袋拱了拱他,仿佛想钻进这个保护者的身体里――于他而言,是非常陌生的感觉。   在上帝的十二侧翼里,加百列是很特殊的一个,他不来自于任何贵族世家,而是上帝亲手创造出来的,因此可以直接承受上帝的声音。   由于在天界的地位高贵,性情有距离感,不论是随从还是民众,在他面前,向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再怎么仰慕,也只敢隔着一段距离来表达。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热情又不顾一切地黏上。   加百列迟疑了一刹,并没有推开俞鹿,还伸手,将她滑落了一半的衣袍拉回了原位,说:“不必害怕。这是沙利叶,他只是在给你治伤。”   “哦?加百列,看来这块小甜心很依赖你嘛,不愧是你救回来的。”沙利叶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围观着,嘴上还不正经地调侃了一句。   加百列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沙利叶的笑容刹那一收,咳了一声,终于对俞鹿解释了起来:“没错,加百列是司水的天使,用的光魔法也偏水系。你是地狱子民,按道理,光魔法的治愈术也会对你造成伤害。因为担心贸然修复你的伤口会让你伤上加伤,他才找了我过来帮你治疗。”   俞鹿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沙利叶?   就是上帝的侧翼之一,那位掌管着月亮与治愈术的炽天使么?   他是最早出现的那批天使长,年龄比加百列要大。早就经历过三百岁时的加冕仪式了,已经失去了无性特征,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男体。   是因为掌管了月亮的缘故么?总觉得这家伙不太正经……居然叫第一次见面的她做“小甜心”,什么鬼啊。   系统:“沙利叶使用的是木系光魔法,木能回春,这和他擅长全科的治愈术也有关系哦。”   因为有些愣神,再加上这样靠着很安心,俞鹿依然圈着加百列的身体,趴在他的腰上。   加百列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转头看沙利叶:“效果怎么样?”   “伤她的家伙下手太重了,用剑捅的那伤口,都快把她整个给捅穿了。不过,现在大体都修复好了,浅表的问题就你来处理吧。”沙利叶站了起来,单手叉腰,拨了拨自己垂在胸口的红发,邪邪地一笑:“接下来,我也能腾出时间来,去教训一下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   俞鹿:“……”   她恍然大悟――原来,离家出走后,被小恶魔抓到了地狱黑市的达西,就是沙利叶的弟弟啊!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加百列忽然笑了一下,说:“达西这一次折断了两只翅膀,你再惩罚他,加冕仪式真的得往后推了。”   沙利叶说:“没事,正好给他涨涨记性。反正打折了还有我给他接。”   俞鹿:“……”   看来,在天界,“不听话就打折你的翅膀”这句威胁,就和人类父母教训孩子时说的“不听话就打断你的狗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效果。   沙利叶转过头,看向了还粘着加百列的俞鹿,似乎觉得有点好玩,摸着下巴,道:“说起来,地狱的子民是对光魔法有天然的抵抗力么?我的治愈术都施了快三分钟了,小甜心居然还没睡着?”   他话音刚落,俞鹿的脑海就有根弦嗡地一下。   睡意如潮水一样袭来,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头歪向了一边,她就陷入了沉眠之中。   沙利叶笑了出声:“哈,刚说完就睡着了。”   加百列及时地揽住了俞鹿下坠的身体,将她放回了床上,盖上被子,才对沙利叶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风拂过柱子,吹过回廊。   加百利的宫殿,分为内、外两殿。面积都大得不可思议。   内殿是他工作、起居的地方,又分为了好几个互不干扰的大厅。   没有特殊情况,别的天使不可擅闯。   出了内殿,就开始有天使值守了。见到加百列和沙利叶,他们纷纷弯腰,将手放在心口上行礼。   沙利叶指了指走廊外面,此刻位于他们底下的云层,闲聊道:“你要怎么安置那小家伙?按照我们天界的习惯,无家可归的流浪天使,都要送去收容所的吧。”   加百列随意地说:“不了,那边的环境不太好。”   上帝创造了一个星期七天。以k为圆心,将天界由内到外,分成了原始天、第一天到第七天,一共八个领域。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重要性也在递减。   最中心的原始天属于上帝,没有天使居住。但有着天界的标志性建筑,譬如圣坛、预示之镜、天界最大的图书馆。平时盛大的典礼都会在原始天举办。   第一天是大天使长们的地方。第二天是贵族的居住地。皆因大天使长的地位比贵族高。贵族未必是炽天使,炽天使未必是大天使长。   当然,也有天使长嫌第一天太清静,不喜欢住在这里,会在别的城市长居。   为流浪天使所设的收容所,都在第四天以下。那边住的,基本都是二翼天使。   越是处于底层的天使,对地狱的敌意和排外性就越是强烈。   如果俞鹿真的去了那种地方,分分钟怎么被欺负死的都不知道。毕竟,在天界,杀死一个黑暗生物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将俞鹿拖到阳光底下暴晒,就能将她置于死地。   沙利叶问:“那你打算让她去哪?”   加百列说:“伤好之前,她先留在我的身边。”   “她是因为你才被伤成那样的吧,那好了以后,恐怕也是回不了地狱了,你还得给她安排去处。”   加百列“唔”了一声,语气淡淡,还是没有透露出任何口风:“再说吧。”   “反正是你捡回来的,你自己看着办。”沙利叶早就习惯了朋友这种从不透露情绪的样子,挥挥手:“我走了,去揍弟弟了。”   ……   在治愈术的作用下,俞鹿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没有了噩梦、苦痛和恐惧。   醒来时,背部已经不怎么疼了。大殿非常安静,天空也暗了下去,但不是下界地狱用黑魔法制造出的黑。可以看到遥远的建筑的光芒,流动的云,璀璨的星星,和银白色的轨迹――那是独角兽与狮鹫兽飞过的痕迹。   这就是天界的景色吗?和地狱的书本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大殿里空荡荡的,床边点了一盏灯。灯芯不是火,是一团散开的光,就像萤火虫一样,灯罩是冷的。   俞鹿新奇地趴在了旁边,眼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也不敢伸手去摸,因为这十成十是光魔法。就算温度是冷的,也会灼伤她的手指。   环顾四周,大殿的门是开着的。从外面透入了光。   俞鹿下了地。柔软的丝绸裙摆,倏然滑到了小腿以下。下午时为了治伤,裙子的后背是解开了的。现在的扣子已经扣上了。   从来都没穿过这么保守的裙子,但她有点爱上这种材质了。尾巴藏在裙摆下,可以左右摆动。   循着光源,她有点紧张地走到了门边,扒着门,往外看了一眼,就震惊了。   她以为自己睡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原来它只是一个侧殿。这扇门外,连接着被书架环绕、堆满了卷轴的大殿。长着翅膀的灯在半空飞着,乖巧地停在原地,照得此处亮如白昼。在地毯的尽头,是一张书桌。   羽毛笔被搁在了一旁,桌子正中间摊开了一张羊皮卷,主人则不见踪影。   在这样肃穆安静的环境里,俞鹿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自己闯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吧。”   加百列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俞鹿一僵,脑袋转了转,确定周围没别的生物了,加百列是在叫她,才走了出去。   加百列依旧穿着傍晚时的衣服,短披风解了,怀中抱着一本厚厚的蓝色硬皮书,从书架的后方走了出来。   很显然,桌子上的文件都是他给上帝分担的工作。看来,最受宠爱的天使长的负担也不轻松。绝不是顶着个荣誉的称呼、不干实事的职位。   俞鹿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每天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估计两天不到,她就要崩溃兼且晕字了。加百列还容光焕发的,一干就是几百年,果然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能者多劳啊……   俞鹿如此腹诽,面上则老实地问好:“加百列殿下,晚上好。”   这么叫,应该没问题吧?   加百列“嗯”了一声,同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找个位置坐下。   坐哪里?   俞鹿纳闷。这地方估计不招待别的天使,连个随从的影子也没有,自然也没有沙发之类的家具了。也就是桌子主位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枕芯坐垫。   俞鹿乖乖地坐到了上面,不是天使的那种严谨优雅的姿态,而是抱着膝盖。原本长度到小腿的裙子,因为姿态,往上扯了几寸,露出了两只交叉着的雪白的脚。   桌上的羊皮卷写着的都是天族的文字。天界和地狱,以前是各说各的语言的。但在几百年前已经渐渐交融通用了。唯独文字的习惯不同。所以,俞鹿也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加百列就回来了。他坐了下来,将书搁到了桌子旁,没有急着工作,对她微微一笑:“我还没有正式问过你的名字,你是叫做鹿鹿吗?”   俞鹿点头。   加百列的目光往下一落,不动声色道:“怎么没穿鞋子?”   “啊?”俞鹿愣了一下,有些羞赧地蜷缩起了脚趾头,小声说:“刚才太黑了,我没有看到有鞋子。”   倏地,一条漆黑的尾巴,从她裙子底下钻了出来,绕着脚踝转了一圈,有些羞于见人似的,给她挡了一下。   魅魔这类实体魔灵,在地狱不算是高阶的种族。如果法力够高,魅魔是可以将尾巴收起来的,就像恶魔的蝠翼一样,不过俞鹿离那个水平差得很远,大多数魅魔一辈子都不会到那个地步。   而尾巴露在外面的弊端,就是很容易出卖主人的真实心情。   比如现在。   俞鹿懊恼地伸手,将裙子使劲往下拽了拽,却还是挡不住。   奇了怪了。在下界地狱的时候,碰到对她说黄色笑话的小恶魔,她可以面不改色地顶回去。   但是,坐在对面的对象一换成了加百列,她就连道德底线都跟着一起提高了。   失礼的行为,都好像是对这位大天使长的亵渎。大概是因为,他表象的柔和下,还暗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威仪吧。   加百列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近距离看,他的睫毛,居然也是金色的,像是撒了金粉。   接着,他的食指朝上勾了勾。这是一个看着有点轻佻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很一本正经。   下一秒,那座漆黑的侧殿内,仿佛有一只透明的手托着一双鞋子飘了出来,落在了俞鹿面前的地上。   俞鹿怔然。   加百列浅笑:“你不用这么拘谨,平时不穿鞋倒没什么。只是,治愈术是一个过程,虽然你现在不痛了,但其实还没好全。再有受伤,会影响治愈术的效果。我怕你在殿内走动会被硬物扎伤脚心。”   俞鹿小声问:“殿下不会觉得这样失礼吗?”   “不会。”加百列顿了顿,又说:“在下界地狱最后的那几天,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能和我说说看么?”   一说起这个,俞鹿就心有戚戚。她盯着桌子,将自己如何被那个叫做皮特的小恶魔指认,又是如何被重伤的过程都说了出来。   回忆起了濒死的感觉、剑刺穿了她的身体的痛苦,俞鹿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发闷加促,尾巴也不安地拍起了地板。   但这一切都因摸了摸她后脑勺的温暖而止住了。   俞鹿惊讶地抬头,加百列已经收回了手,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保证你不会再经历同样的痛苦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安心留在天界吧。”   俞鹿一呆。   这一刻,她好像有点明白了第一次穿越的自己为什么会对加百列出手――就像明知山高也要攀登。长得这么美,像朵不能染指的高岭之花,尊贵强大,偏偏性格还这么温柔,还就在她身边。如果不是系统三申五令不能碰他,谁会不馋?   但是,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温柔。俞鹿有种直觉,加百列这样的性格,一旦真的被惹毛了,肯定会比沙利叶那种性格恐怖一百倍。   ……她之前到底是怎么想不开对他始乱终弃的啊。   正这么想着,俞鹿忽然看到,加百列对她挑了挑眉,那是一个表达疑惑的表情,因为她在发呆。   “殿下,谢谢你。但我只是在想,我应该不能在天界住一辈子吧?不说别的,单单天界的阳光就可以杀死我了。”俞鹿低头,有点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不过,今天是有点奇怪,傍晚的阳光……我好像不怎么怕。”   “那是因为我在宫殿外设置了结界,将阳光减弱了。只要你不走出这里,就不会被灼伤。至于之后如何适应,就等你好了再说吧。”加百列止住了话题,看了一眼沙漏,说:“现在还很早,你若睡不着,可以在这里看会儿书。我要先做事。”   他伸出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那本蓝皮书,是他刚才从书柜上拿下来的。   俞鹿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书居然是地狱文字的。难道是专门准备给她的吗?   她脱口:“这里怎么连地狱文字的书也有?”   顺手翻开,看了几页……   呃,怎么是童话书?加百列以为她是小孩吗?   加百列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爱看什么。西边的书柜里还有别的书,你可以自己去选。不过都是天界的文学,比较晦涩。”   他都这么说了,俞鹿自然不再客气,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出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赶紧折返,套上鞋子,才往书柜那边跑去。   搬了几本过来,俞鹿乖乖地坐在他的旁边。才翻了十几页,她就觉得加百列的评语“晦涩”简直太客气、太含蓄了,根本就是无聊枯燥,因为天界文学几乎都是在歌颂、赞美神,翻译成地狱文字也没啥好看的。加百列选的童话书,反而是最好看的。(=_=)   作为大天使长,加百列不说每天,肯定每次祭典都要和这些绕来绕去的歌颂诗篇为伍吧,真是厉害。   俞鹿看了大概半小时,就忍不住想打呵欠了。她本身就不是爱看书的性格,不过,这才第一天,虽然不要和加百列走爱情线,但她也不想在他的面前丢脸。   于是,继续强行撑开着眼皮,看着那一行行文字。   无奈,枯燥书本的催眠力量是惊人的。视野里,那一行行字在慢慢扭曲,画面也在变暗……   不知过了多久,加百列专心地写完了一页羊皮卷,忽然感觉到了手腕一暖。   俞鹿趴在他旁边睡着了,嘴唇娇憨地微微嘟着。   醒着的时候,明明很小心翼翼,睡着了,身体却本能地挨向了他的身体方向。   而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隔着衣袖圈住了他的手腕,还占有欲十足地转了两圈,尾巴的末端像一个倒转的心形,还恰好抵在了他的虎口上。   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害怕睡着的时候,会被保护者抛下,一定要圈着对方,才能安心地闭上眼,打一会儿的盹。   而因为尾巴的姿态,裙摆也皱起来了,露出了她的一截蜷起的雪白的腿。   “……”加百列漫不经心地掠过该处,最后,略微在自己的虎口上,停顿了一下,眸色微微发深。   纸页被风吹动,发出了“哗啦”的一声。   刹那间,他心中的那丝从未有过的模糊念头,就被驱散了。 第170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5   天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和人间、地狱都不一样。初来乍到的几天, 俞鹿都在浑浑噩噩地倒时差,适应这边的时间规律。这对她而言非常困难。本身,魅魔也不是很有自制力的种族。   加百列在行宫外施加的魔法, 宛如一只无形的神之手,轻巧地搁在了屋顶上。那海浪一样汹涌的幻光, 就被挡下了大半, 轻轻悠悠, 灼热消散。但即便是这样, 第一重天的白昼还是太过明亮了,会让俞鹿发自本能地排斥和胆怯。   没办法,她在下界地狱长大,避光的习性已经根深蒂固,很难在一朝一夕间改变。   而不巧的是, 加百列这几天很忙。   因为在下个月, 天界将会有一座新城在第二重天落成。那一天,也是神的创世纪念日,可以说是天界一等一的重要节日。   从原始天到第七天, 都会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持续半个月。   加百列除了要做他平时的工作, 还要带领天使们筹备这场庆典。所以忙起来的时候,俞鹿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一不在, 白天的时候,大殿里就半点人声都没有。这就造成了俞鹿更容易犯困,总是用被子包着自己,缩在被窝里, 蔫蔫地避着阳光。   等天空泛起暮色, 她就开始精神了、来劲儿了。   这状况持续了三天。最近老是长时间掉线、所以存在感极低的系统, 终于挣扎着上了线,提醒俞鹿:“宿主,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仅作息恶性循环,适应不了天界,更重要的是,你在天界安全活着的软性条件,是要让加百列对你的好感维持在一个稳定的高数值,这会体现在进度条的颜色上。现在是远远不够的。”   俞鹿听得糊涂,皱眉:“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了不能有爱情吗?”   系统:“好感和爱情,不是完全重叠的两个范畴,你自己琢磨一下。”   俞鹿:“……”你这是在难为我。   须知道,在下界地狱里,有句流传甚广的恶趣味俚语,叫做“有爱没爱,都要天天做|爱”。非常形象地说明了在地狱里,谈情说爱、风花雪月是很罕见的事,大家还是比较青睐于直奔主题。   “有好感”和“喜欢”,肯定是同一个意思吧。   就是说,要努力地让加百列喜欢她,却又不可以是爱情,免得加百列在加冕时酿成大错……这是什么非人类的矛盾要求?   俞鹿想得头疼,还是不大懂,又问:“那要真的好感不足,会怎么样?”   系统:“唔,那你在天界的安全就不会很稳定,也许会爆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危险。”   “危险?比如呢?”   俞鹿问完,等了半天,系统都没吱声。   原来这玩意儿又掉线了,真是典型的关键时刻就靠不住啊。   因为系统的这通提(恐)醒(吓),今天白昼时,俞鹿没再睡懒觉。   她躲到了那个放满了书的正殿,在书架的间隙,好奇地东摸摸,西瞧瞧。加百列的羽毛笔,渗着金粉的墨水,还有看不懂文字的魔法书,翻得哗哗响……反正加百列没有禁止她碰这些东西,不然也不会安排她住在侧殿了。   这些书最有意思的是插图都是会动的,光是看图就很有意思。俞鹿翻得津津有味,到了下页,还没定神,纸上的文字和插图,却突然扭曲了一下,跟她玩捉迷藏似的,倏地消失了。   俞鹿:“?”   她揉了一下眼,又晃了几下书,但它们都躲得好好的,再也没有出来了。   外面的天开始有暗下来的迹象时,俞鹿忽然听见了纱帘之外的天空,传来了羽翼扇动风的响声。   是加百列回来了!   她一咕噜就从垫子上爬了起来,一把抄起了手边的书,跑了出去。   ――其实俞鹿是随时都可以离开这座宫殿的。因为罩在外殿的魔法,不是囚牢的铁枝,不会阻拦她离去。但傻子都知道,这时候跑出去被阳光一照就是自取灭亡。   眼下,她只不过是出去外殿,自然没有问题。   这里比内殿更高、更开阳,阳光也更强烈,柱子上是高耸的天使雕塑。   跑到了殿门附近,俞鹿藏在柱子后,探头好奇地看出去,看到了在这座大殿外空值守的十几个天使们,振翅降落在了殿前的空地上,又哗啦啦地弯腰倒了一片,对着加百列行礼。   也许是刚从圣堂归来,加百列穿着跟人间神父有些相似的袍子,通体纯白,袖口有蓝金色,缀着宝石,金发披散着。俞鹿正要叫他,就看到了一道黑影随之降落在了他的身后。   那是一个女天使。虽然也有六翼,但明显不是炽天使,因为她的羽翼没有发出淡光,是普通的白羽毛。   这女天使相貌姣好,有一双多情又深邃的淡绿色眸子,面颊上有浅浅的雀斑,穿着一身斜肩的白袍。身材丰腴,纤腰肥臀,婀娜多姿。这种尤物似的身材,在天界是很罕见的,跟以“身材好”著称的魅魔比也毫不逊色。   女天使收起了翅膀,追了上来,叫住了加百列:“执行官殿下,请等一等,关于第一天的庆典……”   加百列随意地扬了扬手,让那十几个迎接的天使散了,转过头听女天使说话,明显是在谈公事。但他好像没有请对方进殿内坐一坐的意思,就这样站在了外面谈。   系统:“宿主,那是尤忒蜜,掌管情|欲的女神。”   在天界,尤忒蜜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天使,却是魅力四射的代表。怪不得外形和气质都那么独特,富有吸引力。   “原来她就是尤忒蜜。”俞鹿自言自语,忽觉不对:“等等,系统,你刚才不是掉线了吗?”   “……”   “系统?”   行吧,又没影了。   尤忒蜜的双手交叠,压在胸口,嘴上应该在说公事,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那双湿润的眼中,泛着掩饰不住的仰慕和崇拜,凝望着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的加百列,小迷妹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天底下估计没有雄性动物能抵抗这样的秋波。   预示之镜早就说了加百列以后会是女神,尤忒蜜肯定是知道的,对加百列的喜欢都要外溢了,看来,天使没有地狱生物那么重欲,比较注重精神层面的交流。   而加百列要颜有颜,要权有权,要力量有力量,崇拜者可以从第一天排到第七天,男女通吃也不奇怪。不管他以后男是女,也肯定不妨碍有一大堆天使想跟他上床。   真的好难想象那个画面……估计会充满了玷污纯洁之物的刺激感和罪恶感吧。   不对,她想象这个干什么?   俞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人家尤忒蜜妹子都追到家门口了,表情还那么地含情脉脉,加百列却没半点接受的意思,沉吟了一下,公事公办地解答完尤忒蜜的问题,就冲她微一点头,礼貌地道别了。   尤忒蜜一呆,看到他转身就走,显然有些不甘心,忍不住又追了两步,问:“执行官殿下,我还有事要问你,就是我的加冕仪式……”   加百列停住了脚步,看着她,语气温和,但不容辩驳:“关于这件事,我已经答复过你了。”   尤忒蜜说:“我知道您已经拒绝我了。可我真的很希望您会成为我的引导者……”   “我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距离你的加冕仪式还有一段时间,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另觅人选。”   说完,加百列就微笑了一下,留下了有些失落的尤忒蜜,转身上了阶梯。   真是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俞鹿三天以来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等到加百列回来,出来迎接时,她没想过偷听,结果还是不知不觉就站在这里,听了那么多。   转眼加百列都要进来了,被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偷听,似乎不太好。   俞鹿本想往内殿跑,但发现来不及了。而且她心虚的时候,尾巴也会出卖她的心情。故而急中生智,干脆顿住脚步,反跑向了门边。   加百列一走进殿中,就忽然有团小黑影,从前面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蹭了蹭,漆黑的尾巴像条小狗儿一样,欢快地晃着:“加百列殿下,你回来啦。”   反正她欢快的时候和心虚的时候,尾巴动的频率是差不多的,肯定能蒙混过去。   加百列来不及做出反应。俞鹿就忽然发出了“啊”的一声,原来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冲得太急了,头上的角,又勾到了他衣服上的项链。   加百列愣了愣,低头,看着她皱着脸,下一秒,胸腔居然微微震动了起来,噗嗤地轻笑了出声。   虽然他的笑声很好听,但俞鹿还是一阵难以置信。   她出丑了,加百列居然当面笑她?   “别动,越缠越紧了。”加百列轻声制止了她,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笑意,替她解开了勾缠的项链,顺手握住了她那只角――它的大小刚好能被捏在他的手心里,摩挲了一下,就像给撞疼了头的小孩揉揉额头一样,问:“我弄疼你了吗?”   没料到,他轻轻一下揉捏,俞鹿全身就跟过电似的,颤了一下:“等等……不要!”   “怎么了?”   “你……你不知道吗?魅魔的角不可以随便摸,不然会很痒的。”   “原来是这样,抱歉,我不太了解。”加百列一怔,立刻就松开了手,诚恳地说:“我向你道歉。”   “不用了,反正殿下你也不是有意的。”俞鹿揉了揉自己的角,郁闷地说:“是我冲得太快。”   加百列笑了笑,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俞鹿点头如捣蒜:“我今天白天没睡觉,好像有点适应天界的作息了,想立刻告诉殿下。我还看了殿下的书,不过看着看着,字就消失了。之后一连好几本都是这样。”   她带出来的书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地上了,俞鹿弯腰捡了起来。   加百列看了一眼天色,握住了她的手腕,说:“我们进去再说吧。”   “嗯……”俞鹿懵懂间被他牵进去了。   在内殿坐了下来,俞鹿就迫不及待地将书本翻到了那一页,果然是空白的。   加百列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解释道:“魔法书都有书灵,这里的书都很年轻,书灵也比较顽皮,有时候会和看书者开玩笑。”   “可第一晚的时候,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因为那时,我和你在一起。”   俞鹿郁闷地说:“哦,也就是说,它们是看我比较好欺负,才会消失的吧……好吧,虽然它们出现了我也看不懂。”   加百列的眼中滑过了一丝笑意,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伸出了一只手,在书页上随意地一抚。空白的纸页忽然动了起来,由浅至深,一行行字重新浮现了出来。仔细看去,一个个字母正在瑟瑟发抖,插画中的魔法草也弯下了腰,好像在道歉。   接到了俞鹿有些疑惑的视线,加百列淡笑:“我稍微恐吓了它们一下,它们知道不对了。以后即使我不在,它们也不会捉弄你了。”   俞鹿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加百列的前半句话,居然有几分促狭和俏皮,顿时觉得很新奇。   原来,加百列也会开玩笑,她还以为,他私下里也会是很严肃端庄的性格……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地难以接近,那么地有距离感啊。   望着灯下的天使长年轻秀丽的面容,俞鹿油然生出了几分亲切感,问道:“殿下,你今天也有很多工作吗?”   “不多。”   “那我能不能在你身边坐着看书?我自己待了一天了,好闷呀。”   俞鹿两截手臂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交叠在一起,脸颊压在了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答案。   在过往二百多年,多数的天使都因为加百列的身份,不太敢搭讪,说话也很难放松。若是共处一个空间,加百列不主动说话,他们也不敢过多地纠缠,就怕会打扰了加百列的清静,或者怕说错话,显得自己太蠢,顶多就站在远处看。   晨曦之子就应该站在被仰望的高处。从来没人会问他孤不孤单,需不需要人陪。   像俞鹿这样的――没有瞻前顾后的热情和放松,和那双眼眸所透露出无比的依赖和信任,实在是很少见。   加百列望了她一会儿,才轻声说:“随你。”   “嗯!”   俞鹿打算故技重施,去书架上找几本书来,手心压在地上,却不小心碰到了一片冰凉凉的东西――是加百列的头发。   加百列的发质好得让人嫉妒,又软又滑又坠,均匀灿烂的金色,那么长还不打结。坐下来的时候,金发会铺满地面。这不,就被她不小心扯到了。   俞鹿重新坐了回去,问:“殿下,不如我帮你把头发编起来吧?不然我怕会踩到它。”   加百列微微一挑眉:“好。”   俞鹿以膝着地,挪到了加百列的背后,伸手轻轻地理顺了一下他的头发,爱不释手地玩了一会儿,决定给他编一条松松的麻花辫。   俞鹿很久没有帮谁梳过头发了。小时候,在下界地狱,乌索没空带她时,她会和关系好的邻居女孩互相玩儿绑头发,过家家……那是她们最爱的游戏。   蓦然,俞鹿动作微滞了一下,双眸定住,犹如醍醐灌顶!   她突然间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要让加百列喜欢她,又不可以是爱情,不就意味着――要她跟加百列发展一段纯洁的姐妹情吗?   确实,加百列现在是阴柔的无性之体,只要摒弃杂念,将加百列当成独立冷淡、稍微中性的御姐,努力跟他当上好姐妹。那么,加百列想不喜欢她都难――只不过,不是爱情层面的喜欢而已。有了这层关系,他肯定会一直罩着她,那么她在天界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就可以完美地规避爱情的可能。   从刚才加百列和尤忒蜜对话时的反应,还有俞鹿的观察来看,加百列目前应该没有喜欢的对象。   也就是说,他没有“必须为某人选择男体”这样的理由。那就进一步增大了可操作的空间。   须知道,谁都会受环境的影响。好姐妹也会在耳濡目染下,互相影响彼此。   比如说,好姐妹会经常凑在一起讨论异性、交换择偶观、少女心事。那么,只要她在加百列面前多夸夸优秀的男天使,说不定就可以激发加百列对那些男天使的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反正系统只是说不要她本人和加百列谈恋爱,没说不让她给加百列凑对。   况且一旦加百列爱上某个男天使,就更能确保他在加冕时会选择女体了。   啊哈哈哈,她真是天才。   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么聪明的魅魔? 第171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6   “鹿鹿?”   许是察觉到了俞鹿的出神, 加百列微微侧首,叫了她一声。   那嗓音柔和轻灵,仿佛淙淙溪泉。不愧是经常在天使跟前主持祈祷会的大天使,念个名字都像在唱歌似的。   “唔……”俞鹿回过神来, 将脑海里的“将加百列养成姐妹”大计暂时剔出, 把手心里那泛着光泽的金发辫子放下, 想了想又立刻拾起来, 松松地绕到了加百列的肩上,说:“殿下, 好了。”   哎, 加百列的发量真的好多,浓密, 柔润, 她两个手才包得全,但又不会显得毛躁, 这也太逆天了。   加百列瞄了一眼俞鹿捧着他头发的两只小手, 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那我去了。”俞鹿露出了笑容,灵巧地窜了起来,哼着愉快的歌, 跑到了书柜中间。   因为不懂天界的文字, 看书也只是为了那些好玩的会动的插图, 半知半解, 所以挑起书来, 也不讲究多高深的内涵和标准, 封面好看就好。   书架的角落有一本红色封皮的硬皮书, 封面正中是一双金色羽翼, 从羽翼的中心延伸出了树藤似的金丝, 将书页锁住了。俞鹿不由好奇,就将它抱了下来。   那厢,加百列已收心,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了。他身姿笔挺,下颌微收,眉眼鼻唇都清晰漂亮得仿佛雕塑。桌上一盏灯,羽毛笔尖划过羊皮卷上,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那絮絮的摩挲声。   俞鹿不想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坐垫上,摊开了书本,双手支腮。翻了大约十几页,似乎看到了不理解的地方,俞鹿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半晌,圆溜溜的眼眸悄悄抬了起来,瞟向了身边的天使长。   纵然再心平气静,被这样一双自以为很隐秘的眼睛一直盯着,也难免会有些微分神。加百列将羽毛笔搁到了一旁,蓝眸冷不丁抬起,和她偷看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俞鹿刷地坐正了,眼睛眨巴眨巴了几下:“殿下,我可以问你关于书上的问题吗?”   加百列轻轻一点头。   “嗯,就是这里。”俞鹿抓着坐垫,挪近了几分,将书本递了过去:“殿下,这是什么仪式吗?”   书页上是一张插画,画上有一棵巨大的母树,藤蔓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摇篮。在摇篮之中是一对天使。左边的天使有两只翅膀,右边的天使有四只翅膀,面对面跪在一起,十指紧扣,侧着头在亲吻。   加百列耐心地回答:“这是加冕仪式。左边的是加冕的主角,右边是她的引导者。在加冕仪式的时候,天使的力量会出现一个小爆发,有一定概率会造成巨大的破坏,有引导者的话,加冕仪式可以更加顺利地完成。”   俞鹿吃惊:“原来加冕仪式是这样的?”   还有,原来“引导者”是这个意思啊。怪不得尤忒蜜想让加百列当她的引导者,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一定。像是水系光魔法的天使,就是在水里加冕的。越对自己的控制力没信心的天使,才越需要引导者。而且,最好选择和自己使用同系光魔法的对象,才会事半功倍。”   在水里加冕?那场面一定很漂亮吧。   说起来,尤忒蜜似乎不是水系的天使。那她找司水的加百列根本就不合适嘛。果然就是冲着亲密接触去的啊。   说起这个,俞鹿不免好奇:“那么殿下的加冕仪式打算找引导者吗?”   加百列摇头:“没必要。引导者要求要么品阶高一级,要么法力能覆盖加冕者。”   也是。炽天使和普通天使的加冕仪式其实差不多,就是前者的仪式更隆重,还多了一道选择性别的程序而已。   加百列已经是圣光六翼炽天使了,天界顶级。   比他还高阶的天使,不存在。   和他同等的天使,沙利叶之流,法力未必能覆盖住他,也不是同属性,加成的作用不大。   俞鹿的目光瞟过了加百列那张润泽水红的嘴唇。   也就是说,等加百列三百岁了,很可能初吻都要一直保持下去。   真的好清心寡欲!   有点可惜,因为他的嘴唇看起来就很软。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感觉,会比下界地狱的果冻还绵软吗?   俞鹿的心思飘到了未来,身子往前一倾,好奇道:“殿下,那你的加冕仪式,我可以去看吗?”   加百列转向她,认真地问:“你想去?”   “想啊,我也想去见识一下。”毕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变成地狱之王巴提尔复活用的壳子了,短短一生,俞鹿还是想多去看看从未见识过的场面。   加百列轻笑了一下,说:“我的加冕仪式会在原始天举行,还剩不到半年的时间。如果你能承受原始天的光照,我就为你留一个位置。”   “原始天?哇,那肯定没希望了……”   俞鹿噘着嘴,上半身仿佛没骨头似的,一只手臂撑着头,侧趴在了桌面上,袖子滑了下来,白腻柔软地堆叠在了羊皮卷上。   殊不知,这模样看在旁者眼中,既懒又娇。   在性感的魅魔一族里,俞鹿的长相是相当清纯的。小脸,暗红猫眼,翘翘的鼻尖,饱满的蜜桃色肉嘟嘟的唇。没有扑面而来的妖娆与风尘气。是一种在不动声色中,利用纯真的外形,去行勾引之事的感觉。越是无辜天真,就越有魅惑力。   这不是有意为之的,而是魅魔天生就有的本能。不用别人教导,天生就会如何用细微的眉眼流转,去蛊惑别人。   殿内夜风清凉,可那一瞬,加百列的心脏却仿佛被某种陌生的情愫,燎了一下。   “……”加百列的眼眸微暗,声音依然平静,但与刚才相比,似乎略显冷淡:“鹿鹿,坐好。”   “?”   俞鹿低头一瞥,才发现自己坐没坐相的,不知不觉压到了桌子上的羽毛笔和羊皮卷了,腰连忙往后一靠,乖乖坐直了。   加百列轻吁了一口气,态度如常,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俞鹿仿佛感觉到了他态度的微妙冷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却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再打扰他。   今天白天死撑着不睡觉,果然是有效果的,再看了一会儿书,睡意就涌上来了。   虽然感觉还能坚持一会儿,但俞鹿不想浪费这个将颠倒的作息纠正过来的机会。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没有休息,她总觉得身体内部,靠近肚子的位置,有种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不疼,但它陌生又熟悉……还是早点休息吧,   俞鹿放下了书,跟加百列道了声晚安,就跑回去睡觉了。   .   当夜。   第一天沉入了宁静久远的黑夜里。夜雾飘飘,朦朦胧胧。星辰坠落,在泛着金边的乌云后静静窥视着每一座寂静的大殿。   偏殿的床上,那床云朵似的被子是一团凌乱。内间的主人,却明显睡得很不安稳,嫌被窝内闷热似的,手臂伸出了被子,仰放在枕上,凌乱的黑发铺在脑后,眼皮不断在颤抖。   在睡前,腹中陌生的烫感,在她入睡后,犹如燎原之火,悄无声息地涌向了每一根神经,仿佛在里头淬入了火星。   突如其来地,那双因煎熬而微微颤抖的眼眸睁开了。暗红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慑人的光。   ……   加百列休息的地方,在另一座大殿。与连着侧殿的书塔,中间隔着一道廊桥。   万籁俱寂,夜星寂寥。大殿一个往外飘出的圆形露台上,加百列卧在了露台旁的一张长椅上,白色的长袍随着月光流泻一地。   在浅眠中仿佛听见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声息,加百列倏然睁开了眼,那淡金色的眼睫在夜风中轻轻抖动了下,几乎是瞬间就没了睡意。   只是往声音来源处望去,措手不及的惊愕从他眼中猝然诞生。   俞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跪坐在了冰冷的地上,趴在了他的床边。黑暗中,她的双眼泛着妖异的红光,还隐隐带了湿润,面色酡红,鼻音嗡嗡,喘息急促,将脸隔着袍子,贴在了他的腿上。   这情境若放在普通人类身边,那是要吓坏人的。但在天界,加百列知晓她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并没有一举推开她,反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有不对劲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鹿鹿,你怎么了?”   俞鹿双臂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缠紧了他,喉间溢出了一声委屈的哽咽,伴随着温热的吐息,猩红的舌在小尖牙后若隐若现:“加百列殿下,我饿了……”   魅魔不是高阶魔灵,浪荡性淫,且因为食物非常特殊,当她们多日没有补充能量,饿肚子的样子,也会和普通的生物……极不一样。   从有记忆以来,俞鹿都是靠着定期潜入人类的梦里,食用他们的情绪为生的,从没试过力量不满的滋味。而且,现在距离她上次食梦才过去不久。食梦的果腹感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按照预计,她还要过差不多一周才需要进食。   本来想着,可以安枕无忧先度过这几天,再找梦石也不迟。但她却忘记考虑环境的突变,也会影响能量的使用程度。所以毫无心理准备。   更不知道,原来魅魔饥饿的时候是这样的。前几个小时的微弱反应,并没有引起她的警惕,结果到了半夜,一过了临界值,状态就像断崖一样,出现了严重的恶劣反应。   浑身瘫软没劲,空虚浑噩。好在脑海里还记得谁能保护自己。所以她想也不想,就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这座先前从没来过的大殿。   有点看不清加百列的神情,只感觉到了对方捏着她手臂的五指,骤然收紧了一下。   俞鹿已经忍不住了,不顾他还没有允许,就鱼儿一样,窜到了年轻的大天使长的身上。胡乱地嗅着他那白玉般的脸颊、脖子,小狗舔舐人皮肤一样,将他的脸颊都舔得湿哒哒的。黑色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床,倏地卷住了加百列的一条腿。   加百列被她推得倚在了靠背上,眼底终于起了波澜,呼吸也有些凌乱。但在难得一见的狼狈里,他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抵住了她的肩,声音很沉:“……你先从我的身上下来,我给你想办法。”   没有加冕的炽天使,是无性之体。从身体结构上,其实和俞鹿没有多大差别。也就是,根本不具有喂饱魅魔的能力。只能另寻他法。   但俞鹿似乎听不进他的话了。   加百列的余光往下一扫,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往自己的袍子里探的那条捣乱的尾巴。一不留神,手劲没控制好,用力捏了她倒心形的尾巴尖尖一下。   伏在他身上的俞鹿忽然闷哼了一声――这哼声不像是疼痛。且那条尾巴立刻就不动了。还撒娇似的用头上的角磨蹭了一下他的心口。这一刹那,她完全温顺了下来,横冲直撞的焦躁仿佛按了暂停。   加百列凝固了一下,猝然明白了什么。   ――平时碰不得的角、和容易暴露主人情绪的尾巴,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反而是可以安抚魅魔的工具。 第172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7   造物主的恩赐, 赋予了大天使长一双完美的手,匀称修长的指节,狭长椭圆的指甲盖。但在此时此刻, 这双手却不是在翻阅神典, 更不是在弹奏金色的竖琴。五指成圈, 环住了魅魔那漆黑的尾巴尖儿, 在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另一只手则覆在了魅魔头顶那对小小的圆锥形的角上。   不得不夸赞,加百列的学习能力好得过分, 短短几分钟, 那生疏的感觉就被取缔了,心神还有了不为人知的撼动,喉咙发紧地一咽。   魅魔的尾巴,果然很软。   就像她来到天界的第一个夜晚,他第一次被这条尾巴卷住了手腕, 那在内心一闪而逝、来不及捕捉的幻想一样, 隐秘而朦胧,但它确实出现了。   怀里的女孩一动不动,面色绯红, 乖乖地缩着, 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咕哝声。像是猫儿被搔到了脖子在伸懒腰。   尾巴尖儿被捏住了,余下的部分, 却如漆黑的蛇身,绕过了加百列的背,充满占有欲地卷住了他的腰, 不让他有丝毫离开的机会。   清凉的夜风吹到这里, 被无声的燥热融化了。   时间流逝的速度, 也无限地减缓,到了近乎凝固的程度。两颗心脏收缩的砰砰声,淆乱地混杂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俞鹿半昏半睡,抽噎也停止了。虽然因为力量耗空而致使的极端饥饿感觉还存在,让她眼冒金星,但比起刚开始时的不合作,现在总算是安静和好控制多了。   加百列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绷紧了双肩的力道悄然一松,停下了捏她的角和尾巴的动作,微微偏过了头。   没有谁会知道在这一刻,他心里的想法。   现在,大概是一贯以体面高贵的形象示众的天界执行官为数不多的狼狈时刻了。衣袍领口凌乱,脸颊、脖颈处有着红印,甚至有小小的一圈牙印。   因为动作都停下了,怀里的小魅魔似乎从昏昏欲睡中醒来了,有些不满地动了动。   加百列并没有强行纠正俞鹿用尾巴卷着自己还越来越紧的举动,站了起来,怀抱着她。右手穿过膝弯,左边手臂环过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身体都压向了自己的心口,同时,左手覆上了她的眼睛――这个姿势使得俞鹿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他的单边手臂上。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为这与外形不符合的臂力而感到震惊。因为加百列的表情没有一点在用力的狰狞感,仿佛抱的只是一捧没有重量的花束。   俞鹿被盖住了眼睛,挣扎了一下,睫毛不断地搔着加百列的手心。   “闭眼。”加百列轻叹一声,声音在她头上传来:“不然你会被灼瞎的。”   话音刚落,在无边的夜色之中,他的身后闪现出了一丝淡金色的细碎的光,紧接着瞬间扩散。在比拂晓时的晨曦更明亮耀眼的光芒之中,巨大的六翼从他的背部脱骨而出,上中下三双,绽放开来,遮天蔽日。   刷――   露台上的帘子被飓风吹得东摇西摆,哗哗地舞动。   羽翼的金光犹如洪流出闸,穿透过了鼻子和掌心间的缝隙,没有被彻底挡住。不过这回,不用加百列再费口舌了,俞鹿已经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加百列看了她一眼,抱着她踩上了露台那半人高的白玉栏杆,接着,六翼拂动,刷地朝下俯冲,朝着那遥远的下界地狱飞去。   天界正值深夜。   与天界有着时差的下界地狱,则刚好走到了一天晨昏的交界――指的是钟表上的晨昏交界。   因为下界地狱从来没有真正的阳光能照射进来。天色的变化全是黑魔法的功劳。白天与黄昏的交界是混沌一片,鸦青的天空飘着灰蒙蒙的云。此刻多了落日的黄光,整个王都伊布城都笼罩在了一层似烟又似黄沙的暧昧光芒中。   加百列平稳地降落在了一个偏僻的街区,六翼收拢。因为这一次并不需要潜伏救出同伴,他并没有变装,只是将白色的披风兜帽拉到了头上,同时,用披风剩余的部分包住了怀里的俞鹿,才走向了城中。   伊布城的环境和天界没得比。道路很狭窄,两旁是一家家比邻的小店,有的已经点起了门口的壁灯,幽蓝的鬼火在嘶嘶燃烧。有的还是黑黝黝的,从橱窗外面,丝毫看不到里面是卖什么的。   远方的风月街渐渐亮起了灯。门口有小恶魔倚在了那喷着夸张涂鸦的外墙上吞云吐雾,眯着眼睛打量着路过的家伙。   加百列低调地戴着披风,从远处看是看不清长相细节。但若是迎面走来,很难不被他的样子吸引注意力,进而注意到他那一尘不染的蓝眼珠和纯金色的头发――这些都是天使的特征。   下界地狱对天界普遍都有一种抗拒心理。不过在风月街这边会减轻一些。皆因这里对天使的接纳度更高。毕竟在这里工作的,比起牛头人马头人,都会更喜欢长得美又爱干净的客人。时不时也有天使秘密地跑来这里玩。   “哎,那边的天使。”路过一个街角时,一个前凸后翘的小恶魔忽然开口,手指间的烟头闪烁了一下,语气诱惑:“和那种小丫头玩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来找我玩啊。”   加百列仿佛没有听见,直接走过去了。   等他走远了,一个魅魔才探出头来,用手肘顶了友人一下:“你居然勾引那个天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一看就不是普通天使啊。”   “我还没跟天使试过,撩一句怎么了。”小恶魔不甘心地舔了舔嘴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普通天使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天使的品阶越高就长得越美不是常识了么?普通的天使长得出那种脸蛋么?普通天使敢在地狱的街头上光明正大地走么?”   “哼,高阶天使更美,我更喜欢。”   “你要是见过他们的光魔法就不会这么说了,可恐怖得很,半秒不到就能让你灰飞烟灭。”那魅魔白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没听说吗?前段时间,中心街区那家赌拳的地下酒吧,就是被一个天使给活生生轰掉了,现在都还是一片狼藉。听说离得近的那几个牛头人,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直接在光里蒸发了……”   加百列要找的是梦石。伊布城没有细分出商业区,小摊倒是神出鬼没。而梦石一般会在风月街这边出现,混在成人用品堆里售卖。   一袋金币被抛在了桌子上。   “要买梦石?”摊子的主人是一个恶灵巫师,嗓音嘶哑,佝偻着腰,穿着黑乎乎的披风,正在摆弄着自己的货物,那已经白骨化的指骨在动弹时,发出了“咔拉咔拉”的脆响,让人怀疑他的手掌会不会下一秒就碎掉。   他抬起了头,两个黑洞洞的骷髅眼里没有眼珠,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加百列怀里的俞鹿。   半晌,巫师怪声怪气地笑了一声:“现在有点晚喽,梦石也不是买了就能用的,她这个样子,还想驱动梦石入梦,要搞到猴年马月?我看啊,你还不如用别的方法。”   加百列的下颌微微绷紧,声音很沉:“什么意思?”   明明长了一张中性的脸庞,但从下颌这个角度往上看他,却是意外地有冷冽的气质。   “喏,在那边随便找一个店,将她放到那里面,明天早上再来接她就行了。”恶灵巫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条群魔乱舞的风月街,暧昧地嘿嘿笑了两声:“这魅魔长成这个模样,肯定有很多小恶魔会凑上来……你不上,有的是想上的。都不用你手把手教,她自己也会用那些小恶魔喂饱自己的。”   帽檐下,加百列的瞳孔微微细缩了一下,身子有些僵硬。   恶灵巫师的话说得很直白。   魅魔是靠吃什么生活的,加百列很清楚。他也知道,在遇见自己之前,俞鹿在地狱里过的,也许就是那样的日子。马上给她找一个床伴,确实可以最快终止她的饥饿。   但是,只要想象一下,她和那些小恶魔在一起厮混的画面……瞬间就有股邪火冲上了脑门,心情是难以形容的糟糕。   “不了。”加百列没有松手的意思,语气很冷,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梦石,立刻。”   恶灵巫师被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将金币往袖子里一塞,紧接着取出了一个小布袋,嘀嘀咕咕:“随你的便吧。”   加百列一语不发地拎起了梦石,转身就走。   其实恶灵巫师有一点说对了。   不管是三界中的哪一界的生物,都不会允许他人随便进入自己的梦境,会在外界筑起一面“围墙”。   因为种族天堑,天使的梦境所造出的情绪最甜美,但外墙也最难进入。而且,一旦失败了,可能会在梦里被反杀,所以,不会有魅魔去尝试吃天使的梦。   而地狱生物的梦又不太好吃。所以魅魔一般会向下兼容,选择人类来解决饥饿。而驱动梦石这种媒介,需要魅魔本身出力。   如果俞鹿的状态很差,那么能不能使用梦石,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下界地狱的环境不太安全,加百列带俞鹿回到了天界,但来不及飞回第一天了,他们在第七天的一座城池里降落了,没有惊动任何天使――要是被下等天使知道执行官来了,恐怕会惊得翅膀都扇歪,诚惶诚恐地迎出来。   “砰”地一声,一间林间偏僻小屋的门被撞开了,被裹在披风里的俞鹿被轻轻放下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俞鹿的脸颊上都是汗水,哽咽了几声,含糊地求饶:“我好难受,好饿……”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了加百列站在床边,似乎面上带着难色。半晌,一只温凉的手慢慢地点了一下她的眼皮,接着,将一块梦石放进了她的手心。   ……   俞鹿再醒来时,已经看到了熟悉的穹隆,日光灿烂,柱子上的狮鹫兽的阴影被浓缩成了很小一块。   这里是天界,第一天。   昨夜的饥饿感,早已消失无踪。身子散发着阵阵懒意,肚子也已经被填饱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入了某个人的梦。那时候她的力量很微弱了,使用梦石也要花费比平时多的时间。结果却潜入得非常顺畅――这一定是梦的主人默许了她的闯入。   她吃到的情绪,也是有记忆以来最甜美、最回味无穷的。犹如悠悠然然地漂浮在热水上,快乐惬意得毛孔都融化、舒张开来。   但和以前有点不同的是,她以前每当进入人类的梦,都是通过感知梦主人的欲念,来幻变出相应的虚幻对象,勾引他投入其中,自己则在旁伺机吃掉他溢出的情绪。   但昨天的梦里,她自己却似乎成为了梦的另一个主角……   而且,不管怎么努力去回想,都好像耗尽了力气后丢失了记忆一样。对方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了白光里,看不真切。   ……想不起对方是谁,有点不甘心。不过,这也许就是断崖式饥饿之后的副作用吧。   唯一还算清晰的点,就是对方的形象是个男人。   那就可以排除加百列了。   因为俞鹿是操控梦境的魅魔。在她操控的梦里出现的任何人物的形象,都是取“她对那个人的认识”和“那个人对自己的认识”二者的平衡。   系统说过加百列前世曾经选择了男体。但问题是,俞鹿从没有亲眼见过,无法构筑出加百列男体的鲜活样子。反而对“无性之体、禁欲冷静晨曦女神”的印象更加深刻。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加百列还没有崩坏的迹象。那么他心目中的自己肯定也是女体,就更不会在梦里变卦成男体了。   所以,可以排除是加百列。   俞鹿现在也大概了解到魅魔饿了是什么德行了。由此可见,加百列真的是心性坚定、纯洁禁欲、坐怀不乱、对女性毫不感兴趣啊!   果然,跟加百列走姐妹路线是对哒。   因为吃饱了,俞鹿今天一起床就神采奕奕的,穿好鞋子,就想去看看加百列在不在,要是在,必须跟他好好道谢。   清晨,偌大的宫殿里很安静。俞鹿走了一圈,犹豫了下,往加百列住的大殿走去,听见了那边一个偏殿有声音,往那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个波光粼粼、烟雾袅袅的水池。加百列坐在了里面,侧对着门。水浸过了他的肩,似乎是在沐浴。   湿润的金发上滚着水珠,眼帘半垂。也许是背对着光的缘故,他的半张脸有种淡淡的阴沉。   俞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想到加百列在沐浴……这下自己好像成了偷看女神洗澡的登徒子。   但要是转头就跑,好像更可疑了。   她趴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水中的加百列忽然睁开了眼,往这边看来。脸色已恢复了平静,就像刚才的阴郁不曾存在过。   “呃,殿下。”俞鹿忙不迭站直了,说:“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我不知道你在沐浴。”   “有事吗?”加百列微微偏过了身,语气有些不真切。   俞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跟你道谢。我昨天那个样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那我不打扰你了。”俞鹿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但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对了,殿下,你知道我昨天吃了谁的梦吗?”   加百列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下,说:“我不知道。”   俞鹿本也就是随便一问,不抱希望,闻言就“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待她彻底远去了,加百列才慢慢地从池子里站了起来。透明的水流不住从他匀称的身体上滚落。审视着倒影里的自己,他那张雌雄莫辩的魅力面容,慢慢流露了一丝丝复杂的冷峭。   也许是因为魅魔一直都是向下兼容地选择食梦对象,从来没有进入过天使的梦――尤其是力量比自己强万倍的高阶天使的梦,所以,俞鹿不知道,当梦境双方的强弱过于悬殊时,她的绝对主控权,就会被对方夺走。   那么,对方是什么样的身体,也就不受俞鹿的控制,而全看对方想变成什么样了。   最开始,加百列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看到她驱动不了梦石,太受折磨。而这份折磨也有他的原因,是他不让她用那种直接的方法填饱肚子。   所以,就放任她进入自己的梦境觅食――如果他主动卸下防备,那她入梦起来,就会轻松很多。   但后来就有点失控了。   明明可以随时终止梦境,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还是沉默地纵容了她的得寸进尺、纵容了她的诱惑。完全跟预言的结果背道而驰,握起征伐之刃,沉浸在虚幻的梦中,与魅魔抵死缠绵。   加百列闭上了眼。 第173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8   半夜饿肚子的意外过去后, 进度条一宿之间上涨到了30%,可以说是大进展了。同时也让她这段时间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只是,进度条的颜色稍微变了。原本是纯洁无垢的纯白, 如今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如同牛奶里混入了灰翳的颜料, 朦朦胧胧,染色的源头早已化开, 但确实不再是纯净的白了。   由于已经确定了加百列对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品性过人, 堪称是天使中的天使,俞鹿对进度条的突然高涨以及框内颜色的变化, 没有生出任何警惕的感觉。心道这下是真的可以放心地和加百列走姐妹路线了。   同时,这件事大概是给加百列敲响了警钟。在第二天,加百列离开宫殿后不久,就有一堆四翼天使带着独角兽,浩浩荡荡、成群结队地飞到了宫殿之外, 排场弄得很大。俞鹿听见声音, 放下了书,惊异地跑了出去,就看到这堆天使排列成行,降落在了外面的空地上。   为首的是一个褐发女天使,看到了魅魔,也很有涵养地没有露出任何不对的表情。反倒是后面天使队伍里,有几个好奇的脑袋转了过来, 用夹杂着好奇、惊讶和厌恶的眼神打量着俞鹿。   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嘀咕声。   “听说执行官大人救了一只魅魔, 原来是真的。”   “天哪, 你看她那黑色的头发, 红色的眼睛。太邪恶太难看了。”   “嘘,小点声,毕竟加百列殿下护着她,被听见了就不好了。”   ……   俞鹿:“……”已经听见了好吗!   果然,天界鄙视地狱也不是一天半天了。连可以在第一天工作的四翼天使也都摆脱不了这层印象。那些住在第三天以下、只有一对翅膀的普通天使,肯定对地狱生物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现在想来,像是加百列、沙利叶那种对她友好的天使,才是异类中的异类。是因为他们站得高,所以看问题也不那么狭隘么?   看到了这阵势,俞鹿谨慎地想了想,没有走出外殿,光趴在柱子上问:“你们要找加百列殿下吗?他现在不在。”   褐发女天使将双手交叉在了腹部之前,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说:“执行官大人让我们将这些梦石带给你。”   说完,她就拍了拍手,清脆的两声“啪啪”后,两个四翼天使飞了起来,从独角兽拖着的马车上搬起了一个大袋子,放在了台阶上。   这袋子快有半个她那么高了,按照她的使用速度,至少这一年都不怕饿肚子了。   下一秒,“咻”地一下,一双由光组成的翅膀从袋子的背面长了出来,形状细长又是半透明的,看起来是负荷不起那么重的东西的,结果它很神奇地轻轻扇动了一下,袋子就忽然飞起来了,自己朝着殿内移动,看来是早就被施加了光魔法,不用俞鹿苦恼怎么提进去。   空地有飓风刮起,天使军团纷纷飞走了,风中只剩下几根羽毛盘旋着落下。   俞鹿追着那个袋子跑了进去,兴高采烈地将梦石都拿了出来。这种仿佛拆礼物的雀跃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都没有平息。   但不知为何,加百列今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   俞鹿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早已钻上了床睡。昏暗的大殿中,被窝里隆起了一团。俞鹿睡得迷迷糊糊的。为了舒服,衣领上解开了几颗纽扣,底下的肌肤淌着牛奶般的色泽。   睡眼惺忪间,她听见了一些动静。瞬间就清醒了,睁开双眼,快步跑了出去,远远就看到了加百列从殿外走进来。   俞鹿眼睛一亮,忙不跌扑了过去,将他拦腰搂住了,加百列的衣衫上有着外间空气的寒意:“殿下,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呀!”   一回生,两回熟,现在她已经不会撞到角了。   因为已经确定能安心地和他走姐妹路线了,俞鹿彻底放开了自己,用的是对待同性好友的亲昵方式,尾巴也啪地一下,卷住了加百列的手腕。   下界地狱的子民,彼此的界限没有天界那么森严,跟朋友勾肩搭背、身体接触是最正常不过的日常举动了,兴奋起来,当场接个热情四射的吻也是正常的。   在天界,大概不会有天使敢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勒着加百列的腰。故而,在贴上去的一瞬,加百列的身体,似乎凝滞了一刹那。   不管了,反正加百列没有反抗,那他大概只是不习惯而已。   多来几次,他就习惯成自然了。   相信经过这段时间,她跟加百列的姐妹情,一定能通过这些互动,水涨船高!   俞鹿打着小算盘,越想越可行,偷偷笑了一下。   加百列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那一瞬,仿佛咽下了某些无声的东西。随即自然地抬手,摸了一下俞鹿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将她那因为解开了扣子而显得过于宽松的衣领往上提了提,挡住了泄漏的春光:“这么晚了,还在等我么?”   “我是想等,但是太困了,就小睡了一会儿。”俞鹿嘟了嘟嘴,接着,仰头,眼眸亮晶晶的:“我要谢谢殿下给我准备了那么多的梦石!我在下界地狱不知道要工作多少年才能买到这么多的梦石呢。”   加百列微笑着说:“就是为了说这个?下次不用专程等着。”   “不要,我就要等。”俞鹿慢慢松开了手,看了一眼天色:“不好,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妨碍殿下洗漱休息了,先回去睡觉了,殿下晚安。”   加百列站在了原地,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地,心绪有些复杂。   他今天这么晚回来,其实是去了一趟原始天的圣坛。   在人间,当人们自认为犯下了罪行,便会前往教堂的告解室,在那个小房子里,向神职人员忏悔自己的罪过,以求得到宽恕和心灵上安逸的皈依。   虽然没有犯下实质意义的错,但那个难以启齿却又极端快乐的梦确实让他心绪不宁,久久都没法忘记当时血液冲刷心脏的刺激感。加百列隐约有一种直觉,继续放任下去,有些事就会脱轨。于是,他去了圣坛听祷告。   在空灵的歌声中,慢慢地,心如止水了起来。   除此以外,还抽空去了一趟预示之镜。   镜子中的倒影,并未改变分毫,一个手执水银剑,头绕百合花的女天使站在里面与自己对视。   确切的未来,没有被改变――他会在加冕之日,成为晨曦女神。   当时他没捕捉到那丝似放松又似叹息的情绪是什么。   只知道,等鹿鹿的伤痊愈了,适应了天界的光亮,就要将她送去一个合适的地方。   不能再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了。   理智是这样告诉加百列的。   但刚才,走入大殿的时候,看到她面带惊喜的笑容,脸上还可爱地有着枕头的印子,朝他扑过来时,即使知道不能再纵容,要教会她保持距离。可他的双足,却还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定住了,情不自禁地任由她抱住自己。   加百列垂眼。   纤长的睫影打落在眼下,留下了一抹心事重重的淡淡阴影。   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   随着创世纪念日的接近,七重天的节日氛围越发浓厚,也越来越热闹了。   纵然不能离开宫殿,俞鹿趴在窗户和阳台上,也能看到天空中升起的礼花,狮鹫兽脖子上的金色装饰反射出的灿烂光辉……感到非常神往。   她特别想去感受一下创世纪念日。   一直待在加百列的宫殿,还是有些无聊的,和外面的热闹一衬托,更显得自己孤单。   所以,她越发努力地适应着天界的光线。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在加百列的邀请下,沙利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了一趟,给俞鹿检查了一次。   结论是俞鹿后背被剑捅穿的窟窿已经完全痊愈,和受伤前没有区别了。   对光线的适应能力,也在加强。为了测试,沙利叶让加百列短暂撤掉了外面的结界,当那金灿灿的阳光射进来时,俞鹿惊得瞬间往加百列怀里缩去,缩成了一个球。   只是好一会儿,都没有感觉到灼痛的滋味。   双腿皮肤上只有灼热的暖意。   加百列在她头顶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拉了拉:“没事了,抬起头来看看?”   俞鹿愣愣地抬头,看见阳光切实照在了自己身上,肌肤成了暖黄色,甚至将那些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有些发光了。   这就是――阳光吗?   沙利叶翘着手臂,挑眉说:“不错嘛,小甜心,适应得真快,已经可以照到阳光了。只不过现在的阳光是下午的,不算很猛烈。保险起见,你这段时间,最好先慢慢增加接触阳光的时间。还有,切记,暂时别被中午的阳光暴晒,不然会受伤的。”   俞鹿猛地抬头:“也就是说我可以出去了吗?”   沙利叶“唔”了一声,拨了拨自己的红发,表情很邪魅:“理论上是可以的哦。”   终于放监了,俞鹿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跳起来。   沙利叶很健谈,说话也没个正经的。通过这一趟,俞鹿才知道,创世纪念日时即将在第二天落成的那座城池,建造者就是沙利叶。一说起这个,沙利叶就打开了话匣子,热情地邀请加百列去那边做客,还眨了眨眼:“你还可以带小甜心一起去哦,我弄了不少新鲜的东西。不然小甜心这些天都困在这里,要闷坏了吧。”   加百列说:“之后再说吧。”   “啊!”沙利叶捂着心口,装模作样地说:“我都这么热情地邀请你了,你还这么冷淡,我伤心了。”   加百列不为所动,淡淡扫了他一眼。   俞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利叶,脑海里灯泡忽然一“叮”!   是了,不是说姐妹要互相讨论男人的吗?之前怎么没发现,沙利叶就是一个优秀的单身男天使啊。   等沙利叶走后,俞鹿还想多晒一会儿太阳,就撒娇要加百列陪着自己,不肯从他的腿上下来――毕竟,在俞鹿的认识里,这点身体接触不算什么。   显然,她没有意识到,姐妹虽然会经常黏在一起,但一个坐在另一个的大腿上,还是蛮少见的。   为了不让自己目的太明显,俞鹿不经意地起了个头:“殿下,沙利叶殿下和你是差不多大的吗?”   加百列漫不经心地闲聊道:“他比我大一些,已经经过加冕仪式了。”   “哦……那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感情是不是很好?沙利叶殿下平时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加百列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似乎突然对沙利叶很感兴趣。”   “当然啊。”终于能说到正题了,俞鹿猛点头,开始细数沙利叶的优点:“你看,沙利叶殿下很完美啊,长得好看,法力又高强,帮我治好了那么严重的伤,性格也风趣。你们这里应该很多女天使都喜欢他吧。如果我有他这样的青梅竹马,那肯定早早就霸占好他。”   疯狂暗示,疯狂暗示。   听明白我的暗示了吗!   加百列一声不吭,本来在拍抚她后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第174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9   温柔地拍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慢慢静了, 力量减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俞鹿却没有注意,依旧在眉飞色舞地“推销”着沙利叶。   “说起来,沙利叶殿下的红头发也很罕见, 来天界后我也见过不少天使啦,和殿下你一样的金发也有,就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红头发的。这是沙利叶殿下的家族特征吗?好华丽啊。”   加百列反应却很平淡,淡淡应了一句:“唔, 是吧。”   俞鹿说着, 忽然想起来, 加百列职责那么重, 又是个工作狂。沙利叶也是天使长。他们似乎没有很多闲暇时间的交集,怪不得会当了两百多年的青梅竹马也没有擦出火花来, 一定是因为培养感情的时间不够吧。   最近由于她受伤了的缘故, 负责施治愈术的沙利叶倒是来得勤了些。但这样的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毕竟她已经痊愈了,那沙利叶还有什么理由能来?   “殿下, 我这伤好了以后,沙利叶殿下还会过来吗?”   加百列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怎么了?当然是要创造机会,让沙利叶多来几趟, 让你跟他看对眼啊!   俞鹿的红眼珠溜溜地转了下。   这事儿还是不能太明显, 强扭的瓜不甜, 让加百列别扭或者怀疑就不好了。她决定将理由揽在自己的身上――正好,她不就还有一个“适应太阳”的理由吗?   不过当着加百列的面撒谎,还是有一点心理压力的。   俞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将头歪在了加百列的肩上,仿佛在跟一个大姐姐撒娇, 手还抓着他垂在心口的那缕滑溜溜的金发, 在指缝里幼稚地滑来滑去, 胡诌道:“我还是害怕太阳光,被殿下你抱着,我就不害怕了,也不怕会晒得过度灼伤自己。但是殿下这么忙,想必也没空天天这样陪着我,我只能自己把控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受伤。沙利叶殿下的治疗术那么好,殿下你可以让他隔段时间就过来一趟吗?”   这时,被她抓在手心里玩来玩去的那缕金发,忽然被加百列抽了出去,不让她玩了。   “殿下?”俞鹿抓了个空,脑袋支了起来。   “鹿鹿,安静一些。”加百列目视前方,抬手将她不安分的小脑袋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上,表情没有任何异样:“适应阳光时,最好不要说话,潜心感受,才能适应。”   “啊?”俞鹿皱眉,不太想放过这个机会:“可是,我……”   加百列低头看她,口吻很耐心:“你也想早点离开宫殿出去玩的,不是么?”   因为宫殿外的结界被撤走了,俞鹿第一次在无遮无挡的阳光下近距离地看进了他的双眼。   纯净剔透的湛蓝,明明赫赫,仿佛结了淡淡霜花的蓝宝石。   仿佛这双眼被蛊惑了似的,俞鹿喃喃道:“是。”   “那就听话。”   俞鹿的理智慢慢回笼,忽然意识到,刚才有那么一秒,身为魅魔的自己居然有点抵抗不住天使的眼睛,简直太丢魅魔的脸了,有点郁闷地回答:“哦。”   还是听加百列的吧。说不定真的有一些禁忌事项。毕竟堂堂大天使长,总不可能是因为不爱听她说的话,才故意用编了个理由来诓她吧。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下,说: “乖孩子。”   俞鹿:“……”   加百列是将她当成了小孩子在哄吗?   从来都没有谁这样叫过她,就连她的“哥哥”乌索在没有暴露出真实目的的那些年里,也没有过这样亲昵的称呼。   她不知如何去描述自己此刻的复杂感受――有点害羞,有点难为情,又有一种想将脸埋进加百列的衣服里扭动,偷偷高兴的感觉。   不是因为被当成小孩看待才高兴,而是被年长者宠溺、呵护的感觉。   加百列真不愧是天使的典范,对魅魔也毫无芥蒂,慈悲包容,怪不得会受到全天界的景仰。   前生的自己会赖上加百列,真是太正常的事了。谁能抵挡住他的魅力。   今生知道了乌索的真面目,就更恨不得挂在加百列的身上了。但有另一股力量阻止了她――那源自于她对加百列的感激。因此,更不该成为破坏他的光明人生的变数。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乘胜追击了,不过,俞鹿终究不舍得破坏这难得的时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是地狱之王的复活工具的自己,像此刻这样的温情,应该是寥寥可数的吧。   要牢牢记住这一刻的感受,那么,等她离开的时候,就一定不会那么冷、那么孤单了。   沙利叶的事,下次再找机会说吧。   加百列也不说话,安静地揽着她一会,低头望了她一眼,看到俞鹿垂着眼睫,似乎情绪有点低落。加百列若有所思,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将自己的那缕金发重新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喏。”   俞鹿:“?”   什么鬼!加百列以为她是因为不能玩头发了,才会闷闷不乐,所以就将自己的头发当成玩具塞回给她了?   真的把她当小孩子了!   生平第一次沐浴在了火热的阳光中,恐惧和新奇的滋味在心底交缠。但因为一直坐在加百列的腿上,一种惬意而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慢慢取替了不安,温水一样包裹住了她。   俞鹿蜷着腿,抓着大天使长的那缕发丝,眼皮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终于睡了过去。   ……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克服了初次的恐惧,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俞鹿对阳光的警觉和畏惧,在渐渐减弱。   犹如一块石头日复一日地被流水打磨得光滑,那些嶙峋的印痕仿佛未曾存在过。   一开始是紧闭着眼睛,等待阳光一寸寸地移到自己的腿上。渐渐地她会追着太阳,好奇地将手放在阳光下,看影子在地上留下不同的形状。   而这段时间,出乎意料的是加百列留在宫殿里的时间多了起来,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带着俞鹿晒太阳。   开始两天俞鹿以为是巧合。转眼一晃五六日,加百列在宫殿里停留的时间没有变少,对此俞鹿感到了很疑惑,终于问道:“殿下,是创世纪念日的筹备工作最近变少了吗?”   “没有。”加百列似乎看出了她想问什么,微笑道:“只不过想法有了一些改变。”   “改变?”   “嗯,就是突然明白了,轻急缓重的事,还是要有所取舍。忙过头了,就没空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不是么?”   也就是说,加百列终于发现自己是工作狂了,打算放松一下,去做一些跟他的兴趣爱好有关的事情了?   俞鹿蹙眉。   不对,加百列回宫殿了,她也没见他做和平时不一样的、很特殊的事啊。最多的就是看看书。哦,最近还是多出了一项和以前不同的活动的――就是抱着她晒太阳。   莫非加百列本来是想去做自己的事?但是,为了帮她度过适应期,所以他又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的事跑来帮她?   这未免也太有责任心了吧。   俞鹿想通了这一层,顿时很有眼力见地说:“殿下,你不用这样的,要是有想做的事,就快去做吧!”   加百列那双蓝眼睛看着她,仿佛有些无奈:“你之前不是说了想让沙利叶过来,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会控制不好,被晒伤么?”   俞鹿呆滞了一下:“啊,我是这样说过……”   加百列微笑:“嗯,那不就对了么。”   俞鹿:“?”哪里对了?   她有点弄不清加百列的逻辑。缩在他怀中好一会儿,自己跟自己纳闷了片刻。忽然手里又被加百列“善解人意”地塞进了一束头发。   俞鹿:“……”   呃,加百列这是又塞给她“玩具”了。为什么这么熟练啊!(=_=)   琢磨了半天,俞鹿的脑海里忽然有灵光一现――难道加百列的意思是:既然你说了怕晒伤,那不如我亲自过来看着你,就不必麻烦沙利叶了。   不啊,她不是这个意思!   绕这么大圈,不就是为了给沙利叶和加百列创造点来电的空间么?怎么现在变成了她和加百列独处了,路都被堵死了。   好吧虽然这对姐妹情有帮助。但是在选择性别的问题上,刷那么多姐妹情也毫无助益啊!   可她又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小九九。   俞鹿皱着小脸,尾巴有点躁动地在背后甩来甩去,终于忍不住委婉开口,暗示了起来:“殿下,你不觉得干坐在这里,很无聊、很浪费时间吗?”   加百列说:“炽天使是不死之身,时间构不成对我的桎梏。”   “哦。”俞鹿憋闷地应了一声。   哎,不过,最近的几次独处,加百列居然都会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根本没有命令她安静。难道说,之前的“晒太阳时不能说话”是骗她的?   不,加百利这么完美的天使长,应该是干不出来这种无聊又蔫坏蔫坏的事情的吧。   也许是因为她开始习惯阳光了,所以有些禁忌也不重要了吧。   好吧,不如就趁这个时候多给加百列说说沙利叶,扭转不利的情境吧。   于是,俞鹿重振旗鼓,说道:“殿下,说起来,沙利叶殿下最近是不是很忙,所以你才不让他来,就是不舍得麻烦他,对不对?那你和他的感情应该……”   话音未落,加百列忽然抬起了食指,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轻灵的双眼无声地表达着“安静”的意思。   俞鹿:“……”   俞鹿不得不憋住了对沙利叶的溢美之词,悻悻然地闭上了嘴,泄愤地搓了搓手心那束金发。   .   就这样,一眨眼,就过了十来天。   距离创世纪念日,剩下最后的十天倒计时了。天界的氛围越来越好,俞鹿也越发心痒。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天她终于基本适应了阳光的照射。还可以在正午的时候,短暂地出现在烈日底下了。   只就是有一次发生了意外。   加百利恰好中午时不在,她有点得意忘形,在烈日下出现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儿,就不幸地被轻度灼伤了。   加百列回来时,沉着脸,将蔫了吧唧的她从被子里挖了起来,用光魔法给她治疗了表皮的伤。俞鹿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居然不排斥光魔法的治愈术了,看来体质这玩意儿还是要适应。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当然她也再没有见过沙利叶。   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后,俞鹿终于开口请求加百利带她出去玩了。   再在这里闷下去她都要傻了。况且,既然要和加百列增进姐妹情,那么,姐妹一起出游,肯定是必须的联谊活动呀!   加百列首先检查了她被灼伤的手背,看到已经愈合了才松开手。   “殿下,我们就去沙利叶殿下建的那座城好不好?”俞鹿打着小算盘,提议道:“听说那座城是为了创世纪念日而建的,一定有很多和纪念日挂钩的活动,特别热闹,特别好玩,我们去嘛,好不好?”   加百列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和她那双写满了期待的双眸对望了一下,颔首。   俞鹿兴奋地跳了起来:“殿下你真好!那我先去收拾一下了!”   ……   加百列作为天界执行官,换在人间差不多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串闪着光的头衔不是开玩笑的。祭典时永远站在最前方咏唱,打仗时也是调遣天使军团的中心者。其余的大天使长,虽然品阶也是六翼炽天使,但论地位还是会比加百列矮上半级。   在创世纪念日的当天,加百列必然抽不开身,有很多职责在身。   所以,他们定于翌日清晨出发。   反正虽然没到正日,但气氛已经烘托得很到位了,不会因此损失很多乐趣。   来到天界快一个月,第一次踏出宫殿。着装自然也不能再图舒服穿着睡衣了。但除此以外俞鹿没有别的衣服了。   好在当晚加百列就让天使给她送了裙子过来。审美非常有天界风格,和加百列的衣袍如出一辙的白、金、水蓝配色。窄袖的女式长裙,底下配一双白色靴子。本来肩上连着的是小披肩,但为了更灵活地遮挡阳光,在俞鹿换好衣服在屋子里乱窜的时候,加百列让随从给她换了一件带着帽子的披风。那么中午时就能在外面行走了。   翌日的清早,俞鹿一早就起了,换上新衣服。   加百列比她起得更早。圣洁的高领衣袍,暗蓝腰带,正站在镜子前披着雪白的短披风。昨天睡得那么晚,也不见他面容有一丝疲态。   这位天使长自律得像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贪欲和杂念,不睡懒觉,永远温和从容、仪态高贵、微笑保持完美。俞鹿代入想象了一下,就觉得那样的人生毫无乐趣可言。   估计这就是她当不上天使的原因了。正常谁会顶得住那样的生活。   俞鹿走上前,好奇地问:“殿下,我们要怎么去第二天?飞过去吗?”   之前她看到了天使军团都是直接飞的,不过她没有翅膀,要另当别论了吧。   系统:“宿主,你误解了。就算天界都是会飞的天使,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用翅膀的。”   俞鹿:“翅膀这么方便为什么不用?”   系统:“有的地方是禁飞区,只能步行。有的则是因为和身份不符。”   俞鹿:“?”   系统:“就好比陆地上的人类长了腿,但贵族国王出门都会坐马车一样。这样才能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   俞鹿:“……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难道是要坐独角兽拉的马车去吗?   加百列示意她跟自己出去,两人步出了大殿的门。和煦的风中,蓝天碧云,阳光照在了俞鹿的脸上。她仰起了头,沐浴在风里,深深地吸了口气,见加百列没有阻止她,就快步冲向了远处。   天界的每一座建筑,都是漂浮在云层之中的。桥梁倒不是必须的,因为天使可以直接飞过天空的鸿沟。   俞鹿一直很想去加百列的宫殿这块地的边缘看看,小心翼翼地探头下去。   这块漂浮的大陆底下,是流动的云雾,层层叠叠,除了云朵还是云朵。天使在半透明的彩虹光芒里穿行。给人一种掉下去了也会砸在棉花糖上的感觉,不过实际还是挺危险的吧,尤其是她这种没有羽翼的……咦?   俞鹿微惊,再一次伸手,碰了碰前方的空气――没有错,前方空气里有一层透明的“膜”。有弹性,软乎乎的,像是一张绵密的保护网。   抬起头,顺着它往上看,在差不多三米高的地方,她才看到了一圈隐约的光环,环绕着整块漂浮大陆――那应该就是这层结界的顶部了。   像是一面环形的围墙。   俞鹿睁大眼,回头问道:“殿下,这是防止我们不小心掉下去的结界吗?”   加百列点头:“不错。”   也是,如果是真正会飞的天使,轻轻松松就能飞过三米高度了。同时三米的高度,也刚好可以筛选出对方是真的准备飞走的,还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俞鹿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试探性地往结界一丢。石头下落了半米,就颤抖了一下,滚了滚,仿佛被一张柔软的网兜住了,停了下来。随后,结界回缩,将那块石头冲新送了上来。   这也太好玩了。   加百列并没有催促她。俞鹿傻气地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有点不好意思地拍拍手,跑回了加百列身边,环顾四周:“殿下,我们出发吧。独角兽的马车呢?”   “我们不坐那个。”   “那坐什么?”   加百列笑了笑:“它。”   话音刚落,一阵飓风拔地而起,吹得俞鹿心下一惊,一个趔趄,衣衫飞舞。空地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黑影,有个庞然大物正在天空盘旋,双翼平展,遮天蔽日,在空气中回荡着它的戾啸。   是狮鹫!   地面微微一震,这只巨大的神兽降落在了他们前方的空地上。   四只可劈裂金石的锋利狮爪,健美的金棕色狮身,光是站着就有快四米高,比普通狮鹫都要大。脖子上却顶着一个神武赫赫的鹰头,铜色的下弯鸟喙。雪白的鹰翅,平展接近九米,末尾隐隐泛着苍蓝色,漂亮又威风。   俞鹿咽了口唾沫,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也太大了吧。   书本上、雕塑上的狮鹫一半没有体型对比,很难想象它们真正的体积。而远看时又感受不到它们的压迫感。唯有它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才会清晰认识到这是一头巨型猛兽,一爪子下来就能把人拍扁,单边翅膀的阴影就能将人完全遮住……压迫感强得人浑身都在震颤。   何况,这只狮鹫比书本上写的还要大只。   “鹿鹿,该走了。”加百列的声音让俞鹿回过神来。   “殿下,它是你的坐骑吗?”   “嗯。它叫乌索。”   俞鹿:“……”   加百列抬步往前走。俞鹿连忙跟上,有点儿胆战心惊地贴在他的身后,走近了这只狮鹫。   加百列看了她一眼,忽然抓住了她那只揉着他披风的手,俞鹿以为他不乐意衣服被捏皱,但下一秒,加百列就将她的手转而握在了自己的手心,安抚道:“不必害怕,它不会伤害你。”   说着,他将俞鹿的手放到了狮鹫的羽毛上。俞鹿被拖得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一惊,手心已经触到了它前脚的狮毛――和想象里不一样,厚实,粗糙,但柔软。   果然,狮鹫只是眼睛扫了她一眼,身体岿然不动,任由她摸。   俞鹿露出了喜色。   加百列松开了她的手腕,俞鹿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步,有些稀罕地抚摸了它几下。狮鹫兽没有丝毫异样的反应。估计她这几下抚摸对它来说连瘙痒都不算。   加百列在她的身边微笑着说:“我没说错吧。它不会伤害你,很可爱,不是么。”   俞鹿:“……”   亲爱的大天使长,未来的晨曦女神,你对“可爱”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75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0   狮鹫的两只狮爪收拢在了身心口, 前半身朝下俯去,贴近地面,让加百列和俞鹿坐上了自己的后背。它身上的毛发厚而茂密, 能摸到底下都是结实的火热的肌肉, 俞鹿觉得自己像是坐到了一张兽毛毯子上。   待他们坐稳了, 狮鹫的指甲刨了刨地, 直起身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 俞鹿的重心就变化了, 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后倾斜而去。万幸的是,她后面就坐着加百列。被他扶着,很快就稳住了。   俞鹿低头, 往下面看去, 他们已经处在离地四五米高的地方了。   “不必害怕。有我在, 不会掉下来的。”加百列将俞鹿的手放在了狮鹫的后脖子下方, 示意她:“抓住它脖子的毛。”   狮鹫仰起头, 对着高远的蓝天长吼了一声, 低沉的咆哮震耳欲聋。宽厚的双翼平展扇动,飞越过了结界, 紧接着朝着第二天俯冲而去。   俞鹿浑身悚然, 却又有种快活至极的感觉,紧张地朝下看去。原来在天空中和风赛跑是这样的。   一座座漂浮在天空的宫殿都变得那么小, 粉蓝渐紫的云层如梦似幻, 触手可及。等狮鹫飞平稳了, 俞鹿大胆地松开了一只手, 平伸出去, 雾气撞进她手心, 凉了一下, 就从她微张的指缝里调皮地溜走了。   在神话记载里,狮鹫的飞行速度日行千里。果不其然,俞鹿觉得他们都没飞多久,她还没看够风景,这只狮鹫已带着他们降落在了第二天的主城――希塔。   “希塔”在天语里有两重含义,既是“神之恩典”,也指“新月”。不仅和创世纪念日的主题挂了钩,也暗喻了制造者的身份――月之天使沙利叶。   与第一天那些很明显是孤立漂浮着的宫殿相比,希塔卡是一座真正的大城。积土深厚,面积辽阔。当你站在它的土地上,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尽头,断不会发现这是一块漂浮的大陆。   从狮鹫的背上滑下来,俞鹿双脚沾地,那股战栗的兴奋劲儿过了,才发觉自己的手都被高空的风吹得冷冰冰的了。   加百列走上前,摸了摸狮鹫的脖子,低声和它说了句什么。这狮鹫便低低地呜了一声,展翅飞走了。   “殿下,它是去休息了吗?”   加百列点头:“它要去森林洗澡。”   “啊!这个我知道,以前在下界地狱就听说狮鹫很爱干净,每天都会洗澡,原来是真的。”俞鹿加快了两步,和加百列肩并肩,沿着小路走向了城里的主干道:“我还听说狮鹫很难驯服,如果操作不当,可能还会被它吃掉,是真的吗?”   对“乌索”这个名字,俞鹿在舌头下滚了滚,依然很难以启齿――怎么会那么巧,刚好跟她的假哥哥一个名字啊。   “其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困难。体型小的狮鹫,法力够强的四翼天使也可以驯服。”加百列想了想,说:“但乌索有些不一样,它的父母生活在人界沼泽,被大恶魔围攻杀掉了。我路过见到了,就将当时还是一颗蛋的乌索带回了天界。可能是因为生长地不同,它比普通狮鹫要大。而且因为是被我抱回来的,我驯服它所花的时间不多。”   “那有试过将它们圈起来世代驯养吗?这样不就一劳永逸了?”   “以前有天使试过,但是失败了。”加百列说:“狮鹫是很骄傲的生物,被当成家畜驯养起来,它们不会服从,只会抗争到死。”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希塔的大街中心。一座繁华美丽的城池铺展出了一幅长长的画卷。阳光普照出了近乎梦幻的光圈,灵泉飞鸟,雪白的教堂、祭坛、喷泉广场、商店、住宅鳞次栉比。地上铺了马赛克的砖头,教堂的彩色玻璃在柱子上投下斑斓的颜色。走在街上,创世纪念日的气氛、装饰都如此明显。路上没有飞行的天使,大家都收起了翅膀,在缓慢地步行,看来,这里就是所谓的天界禁飞区了。   俞鹿仿佛一个放风的小鸟,好奇地四处张望。   其实论起稀奇古怪的程度,这里的东西是不及下界地狱。商店里卖的也都是很天使风格的纯洁商品,不像是下界地狱,随随便便一个小摊都是琳琅满目的情趣用品。   但因为俞鹿从来没到过这儿,什么都能让她吃一惊。就连看到橱窗里一双会自己起舞的鞋子,都要像看见新大陆一样:“殿下,那是什么?”   “光魔法祝福的舞鞋,穿上后可以带着不会跳舞的人翩翩起舞,三支舞蹈后失效。一般是小孩玩具。”   “那这个呢?”俞鹿指了指旁边的橱窗里,一朵比她的拳头还巨大的玫瑰。   “魔法玫瑰,可以让你快速沉睡,小睡半小时就等于获得了半天的休息,迅速从疲劳状态恢复。”加百列说:“有些学生在考试之前会买来用。”   这么好用?俞鹿吃惊:“没有副作用吗?”   “当然有。副作用就是精神的状态持续十二小时,就会失效,之后你会大睡三天。”   俞鹿:“……”   好吧,果然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多大回报就有多大代价。不过,光魔法的副作用,还是比下界地狱卖的东西温和客气多了。   他们不过停留了几分钟,附近聚集的路人就越来越多了。许多吃惊的目光射来,还夹杂着抽气声――毕竟加百列的外形太显眼了。   俞鹿终于有了一点羞耻心,轻咳一声,不再大呼小叫了。   他们往喷泉广场走去。这个宽阔的广场是圆形的,中间是一个雪白的喷泉,澄莹的水带着金粉带流淌。周围一圈有十二个雕塑,分别是上帝任命的十二个大天使长,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二侧翼了。细节的施工似乎还没有完成,有些天使们的脸都未经过精雕细琢。不过,已经可以根据外在的特征分辨他们的身份了。   手持权杖、脚踏渡船的,是冥界与亡魂的守护者雷米尔。坐在月亮之上,尖靴背心、眉心有邪眼的就是沙利叶……   “殿下,那是你吧?”俞鹿看向了正中央的雕像。   那是一个坐在被百合花环绕的椅子上、座边插着一柄水银剑、披肩落地、背展六翼的天使。   加百列微笑颔首。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这个雕塑已经很完美了。但和真正的加百列比起来,还是逊色了很多。神韵和气质都是雕刻不出来的。   “这个广场肯定是沙利叶殿下的创意吧。”俞鹿往四周张望:“对了,沙利叶殿下知道我们今天来了吗?”   足足隔了好几秒,加百列才回答:“沙利叶不在希塔,今天去了人界。”   他的语气很平缓,刚才觉得他心情好,在这一刻又好像是错觉了。   俞鹿难掩失望,“啊”了一声。   看来,今天给加百列牵红线的计划没法实行了。   好吧,那就单纯当做她和加百列的约会吧。   ……不对,约什么约。她怎么会联想到这种词。这是姐妹联谊!   俞鹿拍了拍自己的头。   加百列看着她,淡淡问:“你似乎一直都想见沙利叶?”   俞鹿莫名有点心虚,结巴了一下,说:“因为沙利叶殿下是这座城的建造者,他那么地幽默风趣,我想要是他能给我们做向导,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话忽然窒住了。因为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传来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和饥饿时是不一样的烫感。仿佛是她心上的那朵螺旋漆黑火焰的刺青燃烧了起来,眼前都有些发黑。   加百列一愣,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抓住了她的手臂,沉声问:“鹿鹿,哪里不舒服?”   俞鹿冷汗直下,熬过了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很可能是地狱里的家伙发现了她的失踪,正在用咒语寻找她。   但理智阻止了她说出真相――她实在不敢让加百列发现她的秘密。   之前也许他已经看到过刺青,但没有怀疑。而此刻,结合她的反应,他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问题来,进而猜出她是地狱之王创造出来的壳子。   她没有自信,在好感度还不高的情况下,加百列会将她留下。   如果被提前送回地狱,那她肯定会死。   俞鹿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阳光太猛烈了,时间太久,有点适应不了,戴上帽子就好了。”   加百列蹙眉,望着匆匆低头拉上帽子的她。   喷泉广场很热闹,加百列在这停留,已经引发了附近的小骚动了。   按理说,她一个魅魔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收获很多不友好的问候。说不定还会被围攻。但多亏了她身边的加百列。路人第一时间看到的肯定是他,过会儿才发现她似乎是加百列的跟班……但那又如何,已经无人在意她了。   都说加百列是亲和力很强的天使,其实他站在这里,很多天使都只敢在远处蠢蠢欲动,你推我我推你,才有人过来行礼,声音激动:“执行官大人,贵安。”   加百列应付了几个,就低声示意俞鹿跟他走:“跟我来,去一个地方。”   避开人群,他们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俞鹿看到了前方是一棵遮天蔽日的银白大树――这是希塔城里被称为生命之树的地标建筑。一座冲天的高塔,银色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摆。   这儿似乎还没有全面开放,进去之后没什么人。里头很阴凉,空气比外面凉多了。俞鹿吁了口气,看这儿的摆设,像是一个博物馆。   在架子后,一个天使模样的青年走了出来:“这里暂时不开放。”   他有一头海蓝色的长发,面容俊秀苍白,文质彬彬的模样。看到了加百列,似乎一愣:“执行官大人?”   反应过来,青年连忙行了一礼。   “不用管我,我随意走走,找点东西。”加百列说。   青年的目光落到了俞鹿身上:“执行官大人,她是……”   “我的朋友。”加百列说:“让她在里面待着吧。”   青年恭敬道:“是,执行官大人。”   莫非他是这里的管理员?俞鹿心想。   加百列拍了拍她的肩,说:“你在里面随意找个位置坐下等我。”   这地方大得超乎想象。怪不得没开放,因为很多东西都没收拾好,书本、光魔法道具被绸布半盖着,堆了满地。   俞鹿怕被它们灼伤,不敢随便乱碰,看到前面空地上有张沙发,抬步走过去,打算坐一会儿。谁知,经过了书架里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鹿鹿。”   俞鹿蓦地僵住了。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线。   是本该在下界地狱,失踪已有十年的乌索的声音。 第176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1   暗蓝色天鹅绒窗帘与两个原木书架共同构造出了前方那个昏暗的角落。尘埃在空气里无规律地浮动, 书架底下的角落,放了一个木箱。   木箱铺满了灰尘,木板上有陈旧的划痕。侧边被黄铜包着, 镶嵌了蓝、黄色的宝石,弥漫着一股华丽而腐朽的味道。一把古铜色的锁,松松地插在了锁扣上,那锁的外观非常奇特,不仅厚重, 雕刻着诡谲的图案, 正中心还有一枚凸起的尖刺, 看起来很锋利。   乌索的声音, 就是从箱子里面发出来的。   俞鹿身子发僵,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珠脆弱地颤抖了一下。   “鹿鹿……”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微弱,嘶哑, 痛苦, 颓废。如同一个受折磨已久、伤痕累累、已无力挣脱囚笼的囚犯:“是你吗?你来见我了吗?”   俞鹿喃喃:“乌索?”   箱子里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 能直抵听众的心底。俞鹿情不自禁地一步步走近了它。   “鹿鹿, 十年前, 我不是故意扔下你一走了之的……我承认,我把你从小养到大, 是听从了他人的命令,目的并不纯粹。但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十年前,我就想背弃命令, 偷偷带你离开, 保护你的安全。之所以独自离开伊布城, 就是在为了这件事铺路。”乌索的声音充满了隐忍与悲伤:“但没想到事情并不顺利,阴差阳错下,我被天使抓住了,之后,一直被关在了这个箱子里,再也没法回去见你。这里好黑,好窄,好冷……刚才感觉到你的气息,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先别说这些了,你先放我出来吧。”   听到这番话,俞鹿的嘴唇颤抖了下:“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乌索虚弱地说:“看到箱子上的锁了吗?我听关押我的天使说的――把食指放到那根尖刺上,给它一滴指尖的血,就可以打开它了。”   俞鹿仿佛被魇住了一样,抬起手,慢慢将指尖压到了那根尖刺上。   那声音激动地说:“做得好,鹿鹿,就是这样,现在按下去吧。”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俞鹿没再施加力气让尖刺刺穿指腹,仅是轻轻放在尖刺的表面,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仿佛出了神。   “怎么了?鹿鹿?”察觉到了俞鹿一直没有动作,那声音慢慢变得有些急躁,继续诱惑她:“你还在等什么?你不想见到哥哥吗?不想念哥哥吗?”   “不。你不是乌索。”俞鹿的目光已恢复了清明,缓慢却肯定地下了结论,苦笑了一下:“乌索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养大我的秘密。你说的话,都只不过是我渴望听到的话而已。”   诡计被戳破了,迷惑人心的力量,就仿佛朝阳下的雾气,瞬间散开。箱子里的那东西陡然爆发出了一声愤怒又充满不甘心的尖锐嘶吼,夹杂着许多怨气十足的叫声,男女老少皆有,简直不像是正常东西能发出的声音。   俞鹿心里早就有了提防,反应极快地往后退去。但那箱子居然在没有外力的情形下自己颤抖了起来,往前一倾,尖刺擦过了她来不及闪躲的手,瞬间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沿着尖刺浸入了锁孔里,锁芯滋啦转动了起来。   俞鹿脸色剧变,下一秒木箱四分五裂,俞鹿立马抬手捂住头,挡住那些飞溅向自己的碎片。   一团漆黑的雾从箱子里冲天而起,隐约是一个狰狞的人形:“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出来了!没想到吧,我花了几百年,才凑够了九百九十九滴血,就算还差最后一滴才能解开封印,但我已经可以动了。魅魔,就让你成为我摆脱封印后的第一道开胃菜吧!”   那团黑影瞬间膨胀到了几十倍,冲着俞鹿而来,水蛭一样卷住了她的身体。俞鹿心口的火焰刺青,在这时候再次爆出了灼烧的热感。   俞鹿汗如雨下,捂住心口那处,痛苦地伏倒在地。朦胧间听见了黑影惊怒交加的叫声:“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被你吞噬……啊啊啊啊……”   在不甘的、嘶哑的惨叫声中,黑烟犹如一团飓风,横冲直撞,撞倒了书架、四周的台灯、窗帘,却仍被一股吸力缠绕着,逃无可逃,最后拐了个弯,被迫直直地冲进了俞鹿的肚子里。   俞鹿双臂死死地捂住了腹部,却挡也挡不住,蜷缩成了虾米,内脏胀满得好像随时要爆炸,眼白也在一阵阵地发黑。   黑雾完全被她吞噬以后,四周的一切,都归于平静了。掉了一半的窗帘在轻轻摇晃,摊开了的书本纸页在哗哗翻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俞鹿听见了两个声音由远及近,转瞬,她就被抱进了一个安全的怀抱里,慢慢醒来了。   视线里出现了加百列担忧的脸。他沉声问:“鹿鹿?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海蓝头发的天使也在旁边蹲了下来,皱眉看着她。   刚才,他们都在悬空的二楼走廊上,听见了这边传来了惨叫声,才急忙赶来。一来就看到满地狼藉。灯盏、书页被撕碎得满地都是。窗帘也被拉下了半块。俞鹿躺在地上,情况不明。   俞鹿深呼吸了几下。她晕了一会儿,身体里胀痛的感觉居然已经差不多消失了,那股黑雾仿佛和她融为了一体。   刚才,那抹黑雾明显准备吃了她,结果,反而被她吞噬了。记得那时候,她胸口的刺青又传出了烫感,一定是它起了作用,反噬了那团黑雾。   虽说这枚印记给她盖了一个“迟早要死”的章,自己此刻被它保护了,十分讽刺。但这足以说明,她是被选为地狱之王复活工具的躯壳,自然有特殊之处,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小魔小怪吃掉的。   如果说出真相,那就势必会让加百列发现这枚印记的不寻常之处――不然她一个小小魅魔,怎么可能反吞掉别人?   俞鹿的眼神有些躲闪,支吾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加百列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蹙,这是他若有所思时会有的一个细微的习惯动作。   俞鹿怕被他看穿,心脏陡然提起。好在,那个海蓝头发的天使很快发现了关键的箱子,指着它,说:“执行官大人,您看,恐怕是这个箱子的问题。”   加百列将俞鹿抱到了沙发上,让她靠在那里:“是沙利叶的东西?”   “不错,这是沙利叶殿下从下界地狱带回来的黑魔法箱子,也被称为谎言之箱。里面锁着一个用恶灵巫师炼成的魔灵,只要集齐一千个人的血,就能开锁逃出去。更巧妙的是它有读心能力,能感知到你最渴望的东西,并模仿那个对象的声音诱骗你开锁、无所不用其极地撒谎。”蓝头发的天使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叹了一声:“沙利叶殿下打算在创世纪念日正式将这座展览馆对外开放的,这个箱子,就是展览品之一。执行官大人,是我考虑不周,该早点告诉你的。”   展览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为了起歌颂天界的作用。下界地狱的混乱、荒诞、邪恶、狡猾都熔铸在了这些黑魔法的道具里,更能衬托出天界的环境有多好。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应该还是沙利叶自己喜欢这些玩意儿。   在某些神话里,月亮会和黑魔法、不祥征兆等物挂钩。沙利叶是月之天使,受月亮的影响,他会对这些稀奇古怪、富含恶趣味的东西感兴趣,还对下界地狱的魔物――比如俞鹿这么友好,张口闭口就是“小甜心”,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在千年以后,人界甚至流行起了“沙利叶是堕天使”的传说,恐怕也和沙利叶亦正亦邪的特征脱不了关系。   而这些黑魔法道具最主要的迷惑对象,是地狱生物、人类或者心志不坚定的低阶天使。目前展馆不会开放给低阶天使。而在心智过人力量高强的高阶天使面前,它们则根本起不了迷惑作用。   等展览开放后,有一层光魔法屏障挡着,低阶天使即使被引诱了,也不会有危险。因此蓝发的天使没有任何顾虑,一时之间忘记了,这些东西是百分之百会影响俞鹿的。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加百列叹了一声,搅接崧沟耐贩,掌心拂过了她手背的肌肤,那道划伤就愈合了。   “执行官大人,您的朋友是给了箱里的东西一滴血吧?现在箱子裂开了,恐怕里面的东西已经逃走了,不知道目前是不是还在天界游荡。”蓝发天使说:“看来得叫天界巡逻队四处搜查一下。”   等蓝发天使离开后,加百列才从怀里取出了一颗只有小珠子大小,像是露水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对俞鹿说:“闭眼。”   俞鹿这才知道,加百列就是为了找这件东西才带她来树塔这里的,就依言照做了。   加百列低声念了句咒语,那颗像是水珠一样的东西就从他的指尖慢慢飘向前,融入了俞鹿的眉心里,一道白光后,消失不见了。   俞鹿只感觉到了眉心凉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觉充溢了她的肌肤。   俞鹿好奇地摸了摸头:“殿下,这是什么?”   “一种光魔法的道具,市面上没有,只有炽天使能接触到。可以减少阳光对你的影响,让你好受点。”加百列顿了顿,湛蓝的眼静静凝视着她:“你真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刚才你的脸色很难看,那个黑魔法的箱子有没有伤害你?”   俞鹿镇定地说:“没有,就是它逃出去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所以我很晕。”   加百列说:“那就好。本来还想和你多逛一会儿,不过今天发生了这种事,我们还是回去吧。”   实际上,俞鹿的心脏那儿,那股热意还没完全消散,情绪一激动,仿佛又要发作了,为免被看出苗头,她连忙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没有再发生插曲。经过这段时间外加这次出行,进度条上涨到了50%,颜色也更灰了。   当夜,不知道是不是吞噬了那个恶灵巫师的力量的缘故,俞鹿的体力流失得很快,还不到平时睡觉时间,她就疲劳得不得了,直接趴到床上睡了。   没多久,她做了一个梦――没错,身为魅魔,俞鹿能清晰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一个像煤球似的小玩意儿绕着站立的她飞了几圈,虽然没有五官,但就是看出了一股谄媚的味道:“主人,主人!”   俞鹿:“……你是什么东西?”   煤球:“你不认得我了吗?”   它立刻换了一个声音,竟和今天中午时,在黑魔法箱子里说话的那个假乌索的声音一模一样:“鹿鹿,是哥哥呀。”   俞鹿一愣,心中瞬间涌出了怒火:“是你?!”   什么鬼,她吃掉了那个巫师,那个巫师的意识没消失吗?居然在她身体里和她对话!   “别别别别别!你别生气,也别误会,我不是那个要吃你的巫师!他被你吞噬的时候已经死了。”那团煤球一样的玩意儿慌张地飞远了几步,说:“我是他的手下,只会模仿声音,仅此而已!”   俞鹿怒道:“那你也是为虎作伥!”   “我不是心甘情愿害人的,我也是中了他的诡计,被迫当他的奴隶,跟着他一起被关了好多年。除了会模仿一点声音外,我就没做过别的坏事了,都是他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煤球说:“你吞噬了他,继承了他的一切力量,也会包括他的奴隶。所以,我和他的契约也顺便转移到你的身上了。”   这玩意儿窜得太快了,似乎恨不得在她面前变个形,化出“我很无害”几个单词。   “……”俞鹿知道在梦里不会有头痛的感觉,但她还是很想揉揉自己的眉心:“你以后都要待在我的梦里了?”   “哦,这倒不是,我是可以出去的。但在这里我不敢四处闲逛,只敢藏在你的身体里。”煤球委屈唧唧地说:“我怕被发现,住在这里的那个天使太厉害了,越是高阶的天使越能察觉到黑暗力量的涌动。今天他看你时,我都差点以为他发现我了,吓得我打颤。”   煤球说着,抖了抖,飞近了些,喋喋不休:“不过你也真厉害,我的前主人已经积攒了九百九十九个人的血珠,又有怨气,力量很强大。可他居然不是你的对手,一下子就被你吞噬了,连反抗之力都没有。我听说魅魔的力量都不会很强,至少下界地狱招兵时不会考虑魅魔和梦魇。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俞鹿:“……”   她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奈感――她觉得自己遇到了麻烦,还是个话痨。   煤球忽然震了震:“主人,不好,那个天使好像在靠近这边!我先去藏好,有空再说。”   它的话一说完,连接彼此的廊桥就断裂了。俞鹿缓缓地从梦境坠落。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睡梦里的。现实的她根本没有醒来。还在呼呼大睡。也许到明天才会想起来这些对话。   所以,她也没有察觉到,加百列靠近了床的旁边,给她放下了旁边的帘子,然后凝视了她一会儿。   如果加百列此时掀开被子,解开了她衣服的纽扣,就会发现,俞鹿那白嫩的心口肌肤上,那朵妖冶的火焰刺青,竟在肌肤上摇曳着――就像真正的一团火在燃烧,在“吸收”那些吞噬下去还没消化的力量。   煤球虽然很聒噪,但它说对了一点。   强大的炽天使,有着识别邪恶和光明的敏锐本能。   本来在水平线以下的魅魔,一夜之间,力量突然暴涨,超出了水平线数百倍。那么,秘密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177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2   因为身体里寄存了一个魔灵, 之后几日,俞鹿都有点吃不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蚕食着那个恶灵巫师的力量――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   一个人如果一次吃进过多的食物, 就因为承受不住而爆体身亡。   俞鹿的体质特殊就在于此。也许是被改造过的结果, 她像是一块海绵, 挨过了最初的难受, 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吃进力量。火焰越烧越旺, 黑暗力量的饱满、充实取代了痛苦。   变强大, 毋庸置疑是好事。至少代表着她回到下界地狱, 也不是一个只能任人鱼肉的脆弱魅魔了。   可惜她现在身处天界, 到处都是厉害的炽天使,这绝对不是一种好兆头――尤其是在她还不懂得怎么去藏好这份力量的时候。   意识到了这点不好, 是在一个午后。   那会儿, 她在书架之间卷着毯子睡懒觉, 迷迷糊糊间, 从书架外来的光线,照在了她的眼皮上,一直晃着她, 扰人清梦。   由于还没完全清醒, 她忘了自己在何处,用手挡了挡眼皮, 还是觉得太亮,有点烦躁, 朦胧里闪现了“要是有东西给她挡住光线就好了”这样的念头。   孰料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出现了不到几秒钟, 书架上就冒出了一缕黑烟。   那缕黑烟像一只手, 遵循着俞鹿的想法, 轻轻地将那几本放得很开的书往中间推去, 想将它们摆放密实,挡住光线。但这座大殿里,光魔法无处不在。黑烟一碰到书本,就遇到了反噬,“嘶嘶”地开始燃烧。   俞鹿听见动静,瞬间清醒,弹坐起来。   纵然立刻将黑烟止住了,但那几本书的封面,还有部分的书页,还是留下了漆黑的灼烧痕迹。   尤其最前面那本书的封面,留下了一个树根一样狰狞的灼烧痕迹,非常明显。   那黑煤球一样的魔灵飘了出来,说:“主人,在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前最好不要轻易使用它。不然被天使发现了的话,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俞鹿蹲在地上,看着这几本狼藉的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辩解:“我刚才没有想过使用它,它是自己动起来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煤球:“你只是不习惯而已。要记住它,那就是‘驱动力量’的感觉。唉,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处理干净罪证啊。”   好在这时候加百列不在殿内。俞鹿一阵后怕,赶紧将烧毁了的书页和封面都处置了。   这座大殿的藏书,少说也有数百上千本,少了一两本,加百列应该不会发现的。   这么想着的俞鹿,完全没有发现,从刚才开始,上空就出现了一道透明的视线,一直在静默地看着她动用黑魔法、收拾残局的全过程。   ――那是神对天界的注视。   没人可以看到k与k的眼睛。   但数以万年,沧海桑田的整个世界,都真实而安静地存在k的眼中。   而k会看见这个小角落,是有原因的。   如果说天界是由光魔法构成的。天界的底色,是纯净的白。那么,异军突起的黑暗力量,就是白纸上面突兀冒出的黑点。   在这双俯瞰世界的眼睛之下,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俞鹿,早已无所遁形。   .   由于下午的事,到了晚上,加百列回来的时候,俞鹿难得有点心虚。   好在,加百列似乎有些心事,没有发现书架之间的异常。   “殿下,你还要处理工作到很晚吗?”混到了平时的休息时间,俞鹿自觉已经过关了,机灵地站起来,说了晚安:“那我就先去休息啦。”   加百列颔首。   俞鹿就飞一样溜进卧室了。   她离开以后,加百列又安静地继续工作了片刻,忽然搁下笔,起身,往书架之中走去,打算找几本书籍。   在路过某一个书架时,加百列低下头,看到了灯盏旁有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看来鹿鹿中午时在这里偷懒睡过觉。   正要继续前行,忽然,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让加百列驻足了。   他低下了视线。   空荡荡的大殿里有风吹过,席卷过了书架底部,将一片烧焦了的碎书页,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吹了出来。   那是一片漏网之鱼。   一簇从加百列的指尖跃出的光魔法卷住了它。   纸片浑身被淡淡的金光包裹着,倏然飞向了加百列,被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   加百列微微蹙眉,凝视着它。   乍看上去,这片书页有烧黑的痕迹。但实际上这明显不是火焰干的――因为边缘布满了树根一样凹凸不平的邪恶纹路。此时被光魔法包裹着,本该已经熄灭了的纸页颤抖着,重燃了起来,连洁白的部分也保不住了,加快了蜷曲和消亡的速度。   “滋滋”声后,它就成了灰烬。夜风一吹,就散了。   加百列一动不动,望着自己只余下了灰烬的手心,缓缓闭目。   .   翌日,是原始天的月初朝拜日。   作为天使长的首席,每逢这个日子,加百列都会站在队列的首位,领着天使们祈祷,咏唱圣曲。   在例行的朝拜结束以后,神之使者弥赛亚却喊住了他,彬彬有礼地说:“加百列殿下,请慢行一步。”   原始天的阳光,明媚到了满溢的地步。纵使是人迹罕至的花园里,也被这金色的阳光填满了,没有寂寥生存的空间。   弥赛亚没有翅膀,是一个蜷曲棕长发、面容慈爱的男人。   虽然不在炽天使之列,但全天界都认可,除了直接被神创造的神之子加百列以外,弥赛亚是离神最近的人之一,因为他可以听见神的心声。   在人间,弥赛亚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做耶稣。   回到了天界,他就成为了天界的监督官,用那双睿智沧桑的眼,看着天界的变动。   监督官与执行官,仿佛是最坚实的盾与最锐利的矛,共同守护着七天的稳定。   而此刻,他们往圣坛后的花园里越走越深,沐浴在了阳光下。   在安静中,加百列率先开了口:“弥赛亚殿下,你想和我说什么?”   弥赛亚停住了步伐,回头看着他,说:“加百列,我只是想提醒你,一时善良和心软,是会铸成大错的。”   加百列暗蓝的瞳孔微微细缩,表情有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你不必感到奇怪和不快,我无意刺探你的私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是在昨夜,恰好听见了神的心声而已。”弥赛亚察觉到了他的抵触,但神色依然温和:“神无所不在,神无所不知。整个世界都在k的心中诞生。微末的、疯狂的、平静的……各式各样的情节每天都在上演,阳光之下没有新鲜事,也没有新鲜的秘密。”   “……”   “你是神的孩子,神的半身。最年轻的天使长,却有着最强的力量,一旦巴提尔卷土重来,黑暗力量如圣卷预示的那样覆盖人间,你将是引领光明的主力,就更该明白自己肩负了多重大的责任,不是么?”弥赛亚的眼珠是淡褐色的,有着琥珀一样温润的光:“邪魔无缝不入,无孔不钻。它们不仅以肉|体迷惑你,还会啃噬你内心的光明、让你拥有私情、软化你对抗敌人的勇气。纵容邪魔的存在,终究会被它们所害……同样的错误,神不希望看见第二次了。”   三百年前的圣战,远远没有史书上描写的那么顺利无憾。   漫长的厮杀、敌我不分的大面积魔法攻击、天使军团和地狱骑兵的尸山血海……凝缩在史书上,变成了短短一行描述――神在最后关头现身,击退地狱之王。   之后在天界的教科书、历史书、宣传册上,都以这样一个光明的结尾作为圣战的结局。   关于这段历史的很多疑点都被掩盖了,或者说,被人为地抹除,忽略了。   比方说,史书从来不说――天界、人间、地狱并存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强大到能和神对抗的地狱之王。   这是十二侧翼里,余下的十一个天使也不知道的秘密。   巴提尔曾是神身边的使者,与神相爱后,提出想共享权势,遭到神的拒绝。仗着神对他的宠爱,巴提尔密谋并成功窃取了神的三分之一法力,流连到了地狱,从堕天使变为了恶魔。   这是因为,在地狱里,恶魔是最强的种族。而堕天使在堕落之后,所有神力和恩赐都会被收回。因为种族原因,他们学习黑魔法的效果并不好。如果要在地狱闯出一番事业,那就得转换形态。但这不是容易的事,很多堕天使都在强行转换种族的中途死去了。   巴提尔在堕天时,本身的力量都被收回了。最后还能东山再起,是因为从神那里窃取的浩瀚法力。后面的祸患、挑衅、圣战,也是因此而起的。   这是一段让天界蒙羞的历史,好在,它并不广泛地为人所知。   弥赛亚提这段历史,想映射什么,非常明显。   但本来,俞鹿的存在也不是秘密。加百列也不再拐弯抹角了,淡淡地说:“她不是巴提尔,没有那么强的力量。”   “神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弥赛亚说:“巴提尔最先也是神的奴隶,连神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以为巴提尔真的什么马脚都没有露出过么?只不过是神对他的感情,让神有了弱点,忽略了他的疑点,最终才会被对方背叛。”   加百列那淡红的唇抿成了直线。   阳光洒在他金色的睫上,一晃一晃。   眼前仿佛浮现起了那片书页。   那是黑魔法留下的痕迹。而且是不弱的黑魔法。   加百列很肯定,在此之前,至少在来天界的时候,她不具有这样的能力。   而昨天,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他的宫殿。黑魔法只会来源于她。   他想到了那个从魔箱里逃出、至今还没被找到踪迹的恶灵巫师。   她的法力,极有可能是从那个恶灵巫师的身上得到的――尽管不明白其中诀窍,但这个说法,却完全可以解释这一切。   那么她的身份一定不仅是一只魅魔。   “神是主宰,也是最平等的旁观者,本不该插手圣战。无奈,圣战的源头就是k酿下的恶果,k不得不再次违背誓言,出现并结束了这场圣战。可惜,在此以后,被盗走的法力回不来了。为了不再重蹈覆辙,神用一半的法力创造了你,这就是你拥有匹敌神的力量、超越其余天使长的神力的最根本原因。自此,k再没有凝练出实体,而成为了三界的眼睛。”弥赛亚的语气带了淡淡的悲伤,顿了顿,渐而严肃:“而你我都知道,这场战斗的终结,只是暂时的而已。巴提尔并没有死去,他逃了。为了天界,作为神之子的你,未来不能有任何偏差。当巴提尔出现的时候,你必须要成为那个带领天界打败他的英雄。”   加百列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肃然:“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职责。”   “天界的英雄不该有弱点。当感情蒙蔽了你的眼睛,影响了你的判断,让你的心有了偏颇,你就不再是战无不胜的英雄了。”   加百列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栏杆之外那无边无际的云海。   湛蓝的眼珠倒映着原始天梦幻的紫色霞光,仿佛结了冰的深潭,显得难以捉摸。   “当你意识到一个人能动摇你的感情,而又无法证明对方的无辜,那就该防微杜渐,不是么?”弥赛亚缓缓后退了一步,平静地看着加百列,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加百列殿下,若有一日,巴提尔卷土重来,黑暗的力量渗入天界,愿你能不辜负神的期望,不辜负预示之镜的指示,成为守护天界最锋利的剑。”   ……   当夜,听见了加百列回来的动静,本来趴在桌子上把玩梦石的俞鹿,飞快地跑出去迎接了他:“殿下你回来啦!”   今天快到傍晚的时候,进度条突然有了很不寻常的变化,从50%变成了60%。问题是当时一切都很风平浪静,那肯定是加百列那边出现了一些她预料不了的、会影响他们关系的变化。   但看到加百列的表情还算平静,应该不是因为发现了她和巴提尔有关系,要对她兴师问罪,才让进度条上涨的。   俞鹿松了一口气之余,那丝不安却愈加浓重。   没有缘由的进度条变化才让人更不安啊喂!   进到了大殿中,加百列解下了披风,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开始工作,而是示意她坐下来,而后开门见山,凝视着她,温声说:“鹿鹿,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等你适应了天界的环境后,就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俞鹿没料到进度条变化,是代表加百列下了这么一个决定,愣神两秒,心脏顿时提了起来:“殿下,你要送我回下界地狱吗?我不想回去!”   “你不必害怕,我说过不会送你回去了。”加百列语气依然十分温和:“我会送你去第三天的学校。”   “学校?”   “在天界取得居住权、融入社会有三个途径。一是通过教会,二是学校,三是收容所。前者针对的是可以使用光魔法、能成为预备神使的天使,一般都是出身较好的四翼天使去的。学校则是二翼、四翼天使皆有,其中不乏一些天生光魔法天赋不佳的天使,他们出来后会从事建筑、文化传播等不需要动用光魔法的工作,也是天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加百列耐心地说:“鹿鹿,你是魅魔,不能进入教会。学校的环境比收容所好得多,学生也比收容所的成员单纯。在那里,你可以结识到新朋友。你聪明又机灵,三年后,我相信你可以在天界很好地生存。”   虽是说得轻描淡写,其实略懂天界环境的人都知道,学校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更别说是加百列安排去的学校,简直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名校,光是有钱也进不来,还讲究门第。出来后,前途肯定不会差。   但他说完,却看到眼前的魅魔少女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只有仿佛小动物被主人突然抛弃的错愕和难过,尾巴都垂下去了。   慢慢地,她的眼睫下好似聚集了一丝水光,小声问:“殿下,你是打算以后都不管我了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加百列一怔,忙说。   这一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不仅无愧于己,也是对她来说最稳定的安排。但是,这一刻对上她的目光,心口却好似有点发闷。或许这就是弥赛亚所说的该防微杜渐的“苗头”。   加百列压下了思绪,微微一笑,说:“你遇到难事了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会一如既往地帮助你,保护你。”   俞鹿噌地一下钻到了他的身边,摇着他的胳膊:“殿下,我不想去什么学校,只想待在你的身边。我喜欢待在殿下身边,待在殿下身边让我觉得很安全。”   加百列却是心意已决的模样,等她说完,才凝视着她,缓慢、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说:“我之后会离开天界一个月。鹿鹿,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他这么说了,俞鹿就知道没有改变他的想法的余地了。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演变――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她被加百列推开了的事实。   人在屋檐下,胳膊拗不过大腿。俞鹿没法改变自己的去处。   她就像是一个死活不肯上学的小孩一样,跟家长撒娇、赌气、讲道理了一整晚也没用,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被送到了位于第三天的学校。   俞鹿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怀疑自己,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挫败。   加百列好狠的心!   进度明明一直都很不错的。之前的姐妹情,难不成都白刷了吗?   第三天位于原始天到第七天的中游,其实环境不差。天界最知名的学府就在第三天的一座悬浮城中。   入学资格是不易获得的。俞鹿由于有加百列给她开了绿灯,而当初在下界地狱帮助天使的经历也确是事实,所以还是很顺利地入学了,分到了一个单人间。   在离开的时候,加百列给了她一个戒指,教了她咒语,说任何时候有困难都可以用这枚戒指找到他。   但俞鹿还是不懂加百列为什么突然冷落自己,来到学校后,气不过,就将这枚戒指锁到了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哼,她才不要对姐妹热脸贴冷屁股。   .   俞鹿在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两个月多。   这里的环境,比想象里更宽松自由。在俞鹿身边的,都是和她一样的、读和光魔法无关的专业的天使。   也许是加百列对她的保护BUFF还在发挥作用,据说很歧视魅魔的天使们,对她的态度也还行,不冷不热,也没有欺负她。   当然也可能是俞鹿没交到什么朋友,在校的交际不多,所以根本没有感觉到被排斥。(=_=)   唯一让俞鹿意想不到的是,沙利叶的弟弟达西,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而且是光魔法治愈研究学的方向的。   第一次偶遇到彼此的时候,达西比她更震惊。本来已经走过了,还倒飞了几米,瞪着她:“我我我没有看错吧,怎么是你?!你不是魅魔吗?”   俞鹿也很吃惊:“你哥不是打断你翅膀了吗?这么快就能飞了?”   达西:“…………”   达西恼羞道:“我哥只是说说而已,他很疼我的!”   俞鹿:“哦……不过你不是贵族家的小孩吗,怎么没去教会?”   对此,达西满脸倨傲地解释:“你还挺了解天界制度的嘛。哼,我哥说了,我们家族的天使是治愈术方向的,最好还是来学校读书。去教会只是捷径,来学校深造,才有益于我未来的发展。”   一来二去,这个最初看俞鹿极不顺眼、恨不得让加百列将她扔在下界地狱的红发少年,居然成为了俞鹿在学校里唯一聊得上天的朋友。   达西活泼开朗,咋咋呼呼,有点冒失。除了有时毒舌了一点,其实真的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创世纪念日在第三天也有很多活动,达西也邀请俞鹿去玩了。   在当初分开的时候,加百列说过,自己有事离开天界一个月。   但在那之后,加百列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云端回到了地面,置身在了一群普通的天使学生之中,站在充满了创世纪念日活动的街上,听见他们在课外时口气充满仰慕与憧憬地谈论起了遥远的第一天,谈论起了高高在上的天使长,还有创世纪念日的庆典上,带领天使们咏唱的执行官,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去第一天当神使……俞鹿都会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加百列离她非常遥远。   她都有点怀疑,之前被加百列抱着感受阳光,坐过他的狮鹫,还有近距离看过他在阳光下湛蓝的眼,是否其实是自己的幻想。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俞鹿已经明白了,不是姐妹情刷得失败了。她相信加百列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在加百列的心里,一定有更重要的责任,有比她更重要的存在,让他做了取舍,舍弃了她,送走了她。   不甘心,但可以理解。   进度条也一直停滞在了60%,没有变化。   在眼下这个局面,真不知道剧情会怎么继续下去。俞鹿只能按部就班地继续读书,生活。如果不是环境变了,也不愁吃穿,她某一瞬间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在下界地狱生活的时候,回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寄宿在她身体里魔灵有时候会学别人的声音和她说话,但俞鹿的性格还是渐渐沉默了下去。   不过,如果回下界地狱赴死前,一直都不变,那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安逸。   眨眼间,创世纪念日的热闹已经远去。学校的建校周年庆典又将来临。   为了庆祝周年庆典,学校提前一个月,就已在中心广场的草坪上建造了一座恢弘的祈祷圣堂。据说非常美丽,巧夺天工,在落成的那一天,许多天使都跑去凑热闹。   俞鹿当时坐在教堂里,刚刚下课,四周的天使就跑光了。他们的课室是一间类似教堂的石室,一排排的木头长椅,环境还挺好的。俞鹿昨晚上没睡好,有点困,收拾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厢,达西就从后门跑来了,兴冲冲地问:“喂,去看不?”   俞鹿摇头:“不去。”   按照天界最爱的风格,那圣堂的柱子和墙壁上必然会雕刻上狮鹫、天使长们的雕像,其实都挺大同小异的。   她好歹也在第一天住过那么长时间,第三天的建筑再美,同一风格里肯定比不过前者。这么拥挤,有什么好特意去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就不懂了吧,这次可不是普通的落成开放日。”达西得意地说:“你知道谁要来了么?是执行官殿下,听说校长邀请他来看揭幕式了。以前执行官大人可不来这些仪式,这次破天荒来了,消息灵通的天使都知道了,你以为他们是去看屋子的么?分明就是去看加百列殿下的啊。”   系统:“宿主,你确实是该去了。你和加百列的连结强弱会影响你的安危。虽然感情没有削弱,但这么长时间不变化还是会有负面作用。你得和他见一见,加强巩固一下。”   俞鹿无视了系统的提示,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今天有点困,我想回去补眠。”   “你不是吧,加百列殿下不是照顾过你一段时间么?难道你不想见他?”达西恨铁不成钢,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睡觉能比这更重要吗?懒鬼。错过这次,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你以为他经常会来第三天?”   俞鹿懒洋洋地说:“不见就是不见,我回去睡觉了。”   达西狐疑,凑近看她的表情,说:“你可真反常。难道加百列殿下送你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直不见面的话,感情变淡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没兴趣见了。”俞鹿将课本叠好,塞进了书包里,随口说。   达西摸了摸下巴,几缕艳丽的红发在她眼前晃了下:“莫非你是心情不好?”   “没有,你去看吧。我回去睡个觉,晚点再一起吃饭吧。”   俞鹿站了起来,哥俩好地拍了拍达西的肩,忽然发现石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影子,心头一跳,看向教室的后门。   果不其然,穿着白袍的加百列就站在那里。 第178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3   俞鹿:“……”   系统:“……”   傍晚的天还很明亮, 云彩后绽出的光,将一排排长椅的影子拖曳在石地上。手握荆棘玫瑰的天使在挂画里神秘地微笑。   教室后方,两扇雕刻精致的木门都大大地敞开着。站在外面的不仅有加百列, 还有几个身着教袍的天使,都是接待加百列的校方。   在他们后方, 还浩浩荡荡地站着一行四翼天使军团,排场是够大的。   在这种出巡的场合,加百列打扮得相当正式。头戴护额, 肩缀披风,而且释出了翅膀。六只巨大美丽的羽翼,优雅地在背后舒展而开, 羽毛均匀蓬松, 色泽雪白,泛着淡淡的光。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其他天使的翅膀洗得再白、梳得再顺、保养得再用心,都被衬托得黯然失色了。   啊哈哈……哈哈, 达西的消息真灵通啊。加百列果然来了。   估计学校也觉得这么一尊大佛,来都来了,只出席一个开幕式,未免浪费。所以在招待加百列, 请他参观学校的景点吧。   俞鹿:“……”那怎么偏偏就来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课室呢?   俞鹿的余光往旁边的画上一扫, 随即就反应了过来――是了, 这所学校可是第三天里数一数二的名校,历史光辉满载,从这里毕业、又在天国史上留下了自己姓名的天使数不胜数。这个不起眼的石头教堂,说不定也是一个有历史的小景点?   系统:“……”   它也很佩服自己的宿主, 死到临头了还能想这么多事。   校长估计也没料到还有学生磨蹭到现在还没走。方才, 他们应该在外面站了一定的时间, 也听到俞鹿和达西的对话了。因为这几个校方天使的脸色此刻都忽红忽青的,微妙又尴尬,眼神还带了淡淡的谴责,似乎是在责怪俞鹿和达西的肆无忌惮和失礼。   而作为被议论的主角,加百列的反应,却是最平静的,湛蓝的眼深深地望着她。   但俞鹿知道以她刚才的音量,加百列不可能没听见。   真是要命了。   这下加百列会觉得她是白眼狼吧?还有,校方都知道她是被加百列安排进来的。现在这个情形,加百列岂不是很没面子?   在略微怪异尴尬的氛围里,似乎只有身旁的达西在状况之外,没get到校方的眼色。   这小子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带上自己“技能点全落在投胎技术上,情商反向坠入海沟”的人设,满脸惊喜地行了个礼,接着咧开嘴笑了:“执行官大人!”   校长偷觑了一眼加百列的脸色,咳了一声,语气和蔼地说:“你们是今天下午在这里上课的学生?”   达西点头,满脸倾慕地看着加百列。这小子对加百列的崇拜是写在脸上的,比对亲哥哥还尊敬。俞鹿担心达西会兴奋过头,拖她过去寒暄,悄悄将手伸到了这家伙的后腰,隔着衣服,拧了他的肉一把。   达西的五官瞬间扭曲:“!”   俞鹿缩回手,机灵地抢答:“是的,校长,我们只是在这里看看书,马上就走了。”   校长又咳了一声,勉强说着圆场的话:“挺好的,两位同学都挺用功,不错。早点回去休息吧。”   俞鹿行了个礼,就赶紧抄起书包,脚下生风地跑了。   等冲进了小树林里,俞鹿才心有余悸地停了下来。   “别跑那么快啦。”后方,达西拍着翅膀飞了上来:“你又不是做贼,逃什么。”   俞鹿连连摆手,平复呼吸,说:“好了,现在你已经看到最想看的执行官大人了,那还去不去看落成仪式了?”   达西理所当然地说:“去啊。现在还不到时间,加百列殿下待会儿肯定还会去那里。再说了,不冲着加百列殿下,我对那仪式也蛮有兴趣的。看完后冰淇淋少不了你的。”   上周,他们这帮学生进行了一场考试。俞鹿入学比别人晚,第一次的考试成绩是吊车尾。达西和她打赌,假如这次考试她的名次能超过班里十个人,就请俞鹿吃第三天最有名的火焰魔法冰淇淋,比它的绚丽外表更有名的是它的价格:五十个天界金币!   因为私自跑到下界地狱去玩这事儿,沙利叶虽然没打断达西的翅膀,但着实克扣了他的零花钱。五十个天界金币,对现在的达西而言,已经是很有诚意的巨款了。   俞鹿心说达西在提出这个赌注的时候那么自信,肯定不知道她有两百多个同学。超过十个名次,只要稍微用点功,还是很容易的。(=_=)   这不,待会儿就要去兑现承诺了。   魅魔以情绪为食,意思是说,她们只有吃这个才能饱肚子,而不是说吃别的食物就会立刻死掉,只不过是吃了普通食物没有饱腹感,而且过量食用会削弱魔力而已。   毕竟也是长了嘴巴和完整的内脏结构的,要是完全不能进食,魔生不知道要少了多少的乐趣。   之前在第一天住的时候,俞鹿的身体一直处在缓慢治愈和适应天界的过程中,所以没有去碰过普通食物。现在可就不同了。   分道扬镳后,俞鹿回宿舍睡了个觉。醒来时,天已经半暗了。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放空了思绪,看着天花板。   忽然间,窗玻璃传来了敲击声。俞鹿忙坐起来,去推开窗户。一张长了透明翅膀的纸条飞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一种远距离传送的魔法,纸条上写了达西的话,让她现在去卖冰淇淋的那家餐馆里等着。   俞鹿读了两遍,将纸条揉在手心,它就倏然碎成了缥缈的光点,萤火虫似的,在夜风中四散了开去。   俞鹿穿上鞋子和外套,出门前往目的地。   那餐厅位于河边,建在云桥之上,装潢高雅,空气里流淌着动听的竖琴演奏声。每个细节都透露着一个字:贵。   俞鹿心说达西真够意思,她以为他们是买了冰淇淋后直接坐在路边的花坛吃,看这架势,达西是要请她吃晚饭啊。   俞鹿的外形太好认了。一进餐厅,马上就有一个打着绅士领结的二翼天使侍应生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说:“女士,您的位置在楼顶,请跟我来。”   在侍应生的带领下,俞鹿哼着小调,上了顶层。顶层比一楼要安静很多,似乎被包场了,静悄悄的,见不到别的顾客。唯有靠近栏杆的那张桌子有客人。   看清了人,俞鹿就懵了一下。   那是一张四人方桌,达西坐在了面朝俞鹿的方向。一边翻菜谱一边说话。而坐在他对面、此时背对俞鹿的天使,不是加百列又是谁。虽然他收起了翅膀,也没有露出正脸,但那头美丽的金发、以及他身上与傍晚时一模一样的装束,都无疑说明了对方的身份。   看见俞鹿,达西对她招了招手,兴奋地说:“哎,鹿鹿,这边!加百列殿下说请我们吃饭。”   俞鹿咕咚地咽了口唾沫,快步过去,说:“殿下,晚上好。”   加百列抬眼,微笑了一下,和以前没有两样:“鹿鹿。”   招呼是打完了,该坐哪里呢?   加百列的旁边有空位,达西旁边也有。俞鹿稍一犹豫,还是选择了达西旁边的位置,坐到了加百列的斜对面。   拉开椅子时,不知是否错觉,加百列的下颌似乎有一瞬绷紧,似优美的琴弦,透露出了不悦的紧张度。   只是一坐好,回看过去,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加百列抬手,拍了拍掌,侍应生递上了另一本菜单。   加百列接了过来,转了个方向,递给了俞鹿,温柔地说:“这是图文版的菜单,你看看喜欢要吃什么。”   俞鹿双手接过:“谢谢殿下。”   普通菜单只有文字。加百列考虑到她的天界语还不熟练,担心她会窘迫,所以才要来了有图片的版本。真不愧是天使中的天使啊。   偏偏缺根筋的达西,这时候大大咧咧地说:“殿下,我知道她要吃什么。”说着,就报出了几个菜名。   这家店距离学校很近,达西前两天才跟俞鹿讨论过,这个地方除了冰淇淋外,还有什么好吃的。   加百列顿了一下,湛蓝的眼眸征询地望向了俞鹿。   俞鹿笑呵呵地点头,没有表示异议:“对,就这些。”   加百列怔怔地看着她。   食物上得很快,卖相和口味都对得起这里的价格。有达西这个话痨在,从来不用担心冷场的问题。他们天使的话题俞鹿掺和不进去,于是,闲聊的主题是围绕他们的校园生活进行的。   加百列的性格亲切又随和,但在这样的话题中,还是俞鹿和达西更有默契。况且,为免冷场,俞鹿一直都顺着达西的话在说。   所以,也没有留意到,加百列有点走神,胃口也不太好,吃得很少。   结账时,俞鹿才发现一个晚上过去了,加百列都没怎么动过盘子里的食物。   走出餐厅,达西饭饱喝足,终于有了点眼力见,说自己先走了。   河畔夜风温柔,达西溜得比兔子还快。就剩下了加百列和俞鹿站在这儿。   俞鹿插着口袋,左顾右盼,没话找话说:“殿下,你的天使护卫没来接你吗?”   加百列淡淡地说:“今晚只有我来了。”   “哦……那殿下,我们也回去吧。你也该回第一天了吧。”   加百列却没答话,端详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用了一个“还”字。   俞鹿手一抖,下意识就否认:“没有啊,我没有生殿下的气。   “那么,为什么两个多月了,一直没有找过我?”加百列偏头,望向栏杆外,无垠暗蓝的江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以为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俞鹿愣怔。   怎么听起来,加百列在期待她找他?   难道说,在忙碌的时候,他也曾期待她会用那枚戒指联络他,找他说话吗?   俞鹿:“……”   不,打住,这样想也太自作多情了。搞得跟谈恋爱相思病似的,别瞎联想了。   她挠了挠头,实话实说:“殿下不是说了有麻烦了才去找你吗?我这边一切都还算顺利,殿下平时这么忙,我不想用小事麻烦你。而且同学们也没欺负我。”   加百列立在夜风中,目光沉郁,半晌才说:“我说了是任何事。不管多小的事,我也不会觉得烦。”   从来不会为自己下的决定后悔,迄今也相信两个多月前做的送走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理智是如此告诉加百列的。情感却叫嚣着不满。甚至开始感到了不习惯,甚至是心闷。陌生的情绪波动越演越烈。   回到宫殿里,没有了那个女孩飞奔出来迎接他。   夜里写羊皮卷,会偶尔分神,看向戒指。期待它下一刻会发出声音。   但一直没有等到。   今天终于见到了她。却没有感到满足,心里空落落的一块还越来越大。   这究竟是为什么?   “可是,殿下,你已经送我离开了呀。”俞鹿清亮的眼直直地看着他,说:“刚来学校的时候,我很不安,非常渴望回到殿下的羽翼下,但我知道殿下不会答应我的,我也不能无节制地依附殿下,要独立起来。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有麻烦自己解决,遇到困难自己克服。如果殿下这时对我伸出手,我一定会控制不住又陷进去,甚至比以前更加依赖你。这就和殿下最初的决定相悖了,不是吗?”   “所以,还是算了吧。”   ……   那个晚上过后,半个月里,俞鹿都没见过加百列。不过倒是可以从报纸、新闻上看到加百列的踪迹和消息。果然,最顶层的天使长,一举一动,都会有无数目光在关注。   虽然没有见面,但进度条却奇怪地上升到了65%。   眼下的局面是胶着了。但若再给俞鹿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那样回答加百列。   是,她跟加百列在天界的地位是很悬殊,但如果这代表了她不能有小情绪,要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代表她要一直卑躬屈膝,加百列想送走她她就要听从安排,他一出现,她就必须像以前一样热情不改地扑上去……那么,所谓的“关系好”也没意义,再好也是如履薄冰的。   当然,俞鹿没有忘记,如果不是加百列,估计自己现在还傻乎乎地在下界地狱当一个普通的调酒师,被巴提尔的手下追杀到门口,才知道死期已到。   但这是最开始。   他们现在已经不仅是这层关系了。还是朋友,是姐妹。那么她也该有自己的态度。   既然进度条上涨了,起码说明她没做错。   以后总会再见的。   可惜,这会儿的俞鹿,并没有想到,系统的“不和加百列接触,会导致人生安全受影响”的警告,应验的时刻会比跟加百列重逢的时刻更早到来。   最开始,是感受到了敌意――仿佛护在身周的保护罩消失了。   一部分天使本来就相当鄙视下界地狱,先前碍于保护buff才忽略了俞鹿。保护效果一减弱,他们的敌意,终于切实地落在了俞鹿的身上。   他们会议论俞鹿的黑发红眼尖角尾巴在天界有多么格格不入,说她不该在这里,孤立和流言开始出现。有次,达西和俞鹿走在一起,不小心听见了这些难听的话,还气得冲了上去理论。事后还安慰了俞鹿。毕竟,在自尊心强烈的天使看来,被明里暗里非议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俞鹿感谢了达西的仗义,但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因为下界地狱的文化比这要奔放多了,议论算什么,地狱子民们可是连性能力强弱都天天挂嘴边说的。天使连骂人都带着文绉绉的风格,地狱里骂人的话可要难听粗俗多了。   无奈,达西不是命运之子,他的维护不会有太多效果,也不能时时刻刻和俞鹿待在一起。   慢慢地,这种四面八方的小声的敌意,开始从语言的刺探蔓延到了行动上。随后,恶意迅猛来袭,毫无征兆。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星期天。   俞鹿所在的学院有活动,将要集体前往沙利叶建造的希塔城去参观,就类似于人间的学生去秋游。   自由活动的时候,俞鹿自然是被孤立的一个。她乐得自在,周围逛着,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盯上。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终于猝不及防地被推进一个被阳光暴晒的干涸水池里。一挣动,身体就被光魔法束缚住了,滚烫的灼痛感在皮肤上蔓延。   ――俞鹿已经基本适应了天界白天的光线。只有阳光升至头顶的中午,她会尽量在阴凉的地方待着。因为,长时间、强烈的太阳照射,是可以晒死她的。   尤其现在,还多了光魔法攻击。   推她下去的是几个陌生的天使,有男有女,俞鹿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是同一个学校的。   此时,这几个天使正用看臭虫一样的眼光看着她。   “魅魔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待在你该在的地方。”   “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居然迷惑了沙利叶殿下的弟弟,让他为你出头……哼,以为这样就能攀上高枝了吗?”   “连阳光都怕的可怜虫,又有什么资格留在天界?好好享受吧。”   ……   就在这时,高处的露台忽然上传来了一声威严的怒喝:“下面的几个学生,你们在对那位同学做什么!”   是老师的声音。   没想到这个荒僻的角落也会有教师出现,几个天使对视一眼,慌神之余,还有点不甘心,没有解开俞鹿身上的光魔法,就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了。   灼痛在皮肤上蔓延,汗珠不断滚落。俞鹿尝试调动之前吞下的恶灵巫师的力量去自救,丝丝的黑烟在她指缝里溢出。但在猛烈阳光与光魔法的双重压制下,解开一道捆绑,就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劲儿,余下的根本没力气弄开了。   一颗冒着黑烟的煤球从高处飞到了她面前,焦急催促:“主人,我已经把他们吓跑了,你快起来啊!”   没错,教师根本不会那么巧合撞破这一幕。刚才求救的声音,是俞鹿让魔灵去学舌的而已,没想到真的凑效了。   “我……爬不起来。”   “那该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的。”煤球急得飞来飞去:“我去叫人帮你好了,就算我也可能会被当场杀掉,起码还有一半的希望。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哦!”   俞鹿将脸埋在了草坪上,意识渐渐涣散。不知过了多久,肌肤上折磨她的灼痛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流一样清凉润泽的感觉。头顶上响起了加百列急促震怒的声音:“鹿鹿!”   俞鹿就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眼皮一坠,放任潮水覆灭她的知觉。 第179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4   沉睡让苦痛暂时远去。   可在那之后, 总会有清醒的时刻来临。   俞鹿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东西,她的双眼被一条冰丝绢带捂住了, 没有一丝一毫光线渗入。被人抱在了怀里,浸泡在了凉润的水中。抱着她的人有衣裳,而她身上不着寸缕,像个婴儿一样蜷缩着。   池水犹如潮汐, 一下下地漫上她被灼伤的肌肤,缓解疼痛。但丧失了视力还是让俞鹿本能地感到了不安,喉咙里发出了脆弱的颤抖声, 想将蒙眼的冰丝绢拉下去。   只是手一离开池水,手腕就传来了一圈灼烧的疼意,仿佛戴了两个正在燃烧的镯子。俞鹿疼得抽了口气, 很快手就被握住了,重新被放回了水面下。神志不清间,她感到了恼火,尾巴焦躁地将池水拍得哗哗作响,倏然卷上了加百列的脖子, 展露出了攻击的意图。   “鹿鹿, 不要抗拒我,泡在水里可以让你舒服很多。”脖子被渐渐收紧,加百列却没有反抗或是推开她, 声音充满了悲伤越怜惜,微凉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上, 用颤抖的轻吻, 去抚平她的恐惧和愤怒。   “对不起。我以后绝不会再放你离开我的视线, 让你独自在外了……”   或许是被安抚到了, 俞鹿的尾巴渐渐松开了。滑进水里,转而缠住了加百列的腰,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心口。终究是精力不济,在水波的治愈下慢慢有了睡意。   朦胧间,她仿佛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到了自己的肩上,停留了一瞬,就融入了凉丝丝的池水里。   .   第二次醒来时,俞鹿舒服了很多,也不在池水里了。   她已换上了丝质的睡衣,也摘下了蒙眼布,平躺在了云朵般软绵绵的被窝里。但床上还有一个身影。   加百列侧躺在床的外沿,面朝她,背朝外。他身姿修长,肩又宽,又躺得比较靠床头,一条手臂支在枕上,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又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拦住了光线,也挡住了外界的危险。俞鹿的小脑袋正好被拢在了他的胸膛处,稍一侧头就能顶到他了,暖洋洋的气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交融。   俞鹿轻微动了一下头。看装潢和屋顶的高度,她回到了第一天,加百列的宫殿里。但很明显,这里不是她住过的侧殿,而是加百列自己的寝室,比她原来的房间更宽广、贵气,却昏暗得多。原因是所有的窗口、阳台都落了窗帘,不让阳光照射进来。柱子顶上的狮鹫石像也因光线变化,被镀了一层阴翳。   结果……还是回到这里来了。   加百列是打算让她住在这里养伤,养好后送走她,还是不会再送走她了?   加百列的金发散落着,和她的黑发缠在一起。雕塑般的五官,半张脸被阴影覆盖着,睫毛长得人嫉妒。他似乎只是浅浅睡了一觉,俞鹿翻动被子的细微动静,就让他醒过来了。   谁也没动。在昏暗环境中静静对望了片刻,加百列的神色复杂难辨,伸手抚摸了一下俞鹿的脸,俞鹿忽然扁了扁嘴,往前挪进了他的怀中,又委屈又愤然地控诉:“殿下,那些天使想杀了我。他们用光魔法绑住我的手脚不让我起来。阳光烧得我的皮肤好疼,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加百列收紧了手臂,面上闪过一丝后悔,将她搂入自己怀里,唇轻轻吻掉了她的泪珠,低声说:“我知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了,不会再有谁能伤害你。”   俞鹿有点愣神,眼皮还被亲得痒痒的。其实对比就会发现,加百列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以前的他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极有距离感的形象,仿佛一尊完美又遥远的玉雕。但在今天,他居然主动亲吻了她好几次,搂抱她的动作的力道也大了很多。这过于亲昵的相处,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只可惜,由于俞鹿还处在惊魂之事的后遗症中,没有意识到加百列的异常。还因为他温柔缠绵的亲吻,深深地感到了被人呵护的幸福。心底残余的那丝怨气不知不觉就散了,重新被依恋所取替。   忽然想到了什么,俞鹿举起手,较滦渥樱果然看到自己的双手腕都有了难看又突兀的红痕。这应该就是光魔法灼伤她的痕迹。虽然已经不疼,但未免也太显眼了,她的脸都耷下来了。   “别看了,会好的。”加百列看见了,覆住了她的手,安慰她。   “这些疤痕好丑……以后会消失吗?我不想顶着它们过一辈子。”   加百列说:“会的。”   “殿下等我好了,还会送我去学校吗?”俞鹿小声说:“如果是的话,我可以不去原本那间学校了吗?”   “不会了。”加百列凝视着她,后一句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再也不会了。”   俞鹿这才放心下来。被阳光伤害所耗费的精力都没恢复,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这时忽然听见了加百列拨了一下她凌乱的发丝,问:“鹿鹿,你记得伤害过你的天使是谁吗?”   俞鹿一怔,随后缓慢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那些天使都杀她了,恶意明晃晃放在面上,她不可能去帮他们保密身份。   “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加百列说:“但是现在不急。等你睡醒了再告诉我。先休息。”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起来的意思,平时明明忙得不得了,现在却留在这里睡懒觉。俞鹿有些许的受宠若惊,问:“殿下要在这里陪我吗?”   “嗯,我不放心你。”加百列覆住了的眼,让她闭目,将她的小脑袋揽在怀里,低柔地说:“睡吧。”   俞鹿没有和自己斗争,任凭睡意侵袭大脑。很快就坠入了沉眠里。   在梦中,一颗煤球弹到了她的面前,体积比原来缩小了一半,但好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如果它长了泪腺,估计现在正在飙泪:“主人,你没事吧?”   虽然这颗玩意儿是半路跑到她身上的,但这次毕竟是它救了自己,俞鹿看到它没事还是很高兴的:“我没什么大碍,你呢?为什么小了那么多?是你飞到第一天把加百列叫来的吗?”   “离你太远会损耗我的力量,再加上那时太阳太猛烈了,我就被晒化了一半,但没关系,只要没彻底消失,我还能胖回来的。”煤球抖了抖,说:“我哪敢直接闯进第一天啊,还没踏进第一天的界限就灰飞烟灭了好么?只是到处飞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个天使长。虽然他明显比我一路看到的天使都厉害得多,但我记得他照顾过你,如果我模仿你的声音求救,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吧。就算发现了我是魔灵也会手下留情。所以我就把他引来了,然后趁机钻回了你的身体里。”   煤球一顿,怂唧唧地补充道:“万一他事后要追究,主人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俞鹿陷入了沉思。   她当时被光魔法卷住了,爬都爬不起来。加百列肯定会发现求救的声音不是她发出的…为什么他刚才完全没有问她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个魔灵?   难不成他早就知道她身份不简单了?这就是他送走她的理由?   说起这个,俞鹿看了一眼进度条,吃惊地发现进度条变成了78%!   俞鹿:“……”   为什么只是一件关系修复的小事,进展会那么大?   系统:“宿主,你以为这是小事吗?你差点就死了。这要是在以前的你待过的世界里,遇到了你本人不合作的情况,我一半会颁布强制性任务给你,去让你回归剧情正轨,来保障你的安全,而不管你愿不愿意。”   俞鹿:“强制性的任务?”   系统:“没错。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事实证明那很有效。可惜在这个世界,我对你的限制力越来越少,没法强制你做那么多事了。所以这个世界的你是最自由的。”   俞鹿若有所思。   算了,不管怎么样,进度条涨了,怎么也比停滞不前好吧。   系统很想说那倒不一定。不过这时候俞鹿很累了,它也就没有给她多添思虑,就说:“你先休息吧。”   那颗魔灵煤球属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即使寄宿在俞鹿体内,也是听不见系统和俞鹿的对话。发现俞鹿不回答了,也就没有再叽叽喳喳吵着她了。   俞鹿轻轻颤抖的眼皮平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丝毫没有发现身边的天使长一直凝视着她的睡脸,再一次伸手,将无知无觉的她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慢慢闭眼,喉间溢出了一丝轻轻满足的叹息。   终于明白了心底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是缘何而来。   此刻,她乖乖地睡在自己的怀抱里,就轻易地填满了那一块空虚的地方,让他不再焦躁不宁。   这种陌生的满足感,是加百列从未尝过的。和学习魔法、阅读书籍、汲取知识、取得成就和赞誉时的愉悦,都完全不一样。   它是罪恶的火,点燃他灵魂的温度,在几百年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一直独占”的强烈念头。尤其是他曾险些失去她,又失而复得过,就更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就是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那么,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和口是心非。   因为直面自己的渴望、藏起她的感觉是如此之好。   恍然间,那只存在于俞鹿脑海里的进度条,悄然上升了两格,变成了80%。   很久以后,俞鹿才知道,这竟就是她心心念念要发展的“姐妹情”变质的节点,也是加百列觉醒了自己的感情、进而走向崩坏的最初始的□□――尽管它这时不显眼,但确实已经出现了。   ……   数日以后,原始天的教廷的一场咏唱会结束了。   四散收拾的四翼天使们,都看见了弥赛亚叫住了加百列,不知和他说了什么,随后他们一起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大约十分钟后,弥赛亚先推门走了出来。那张一向慈爱的面容,竟罕见地带了几分忧怒,似乎是在里头进行了一场很不愉快的对话。   片刻后,加百列才步出,脸色倒是很平静。   两大巨头显然在里面吵了架。四翼天使们都不敢多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在教廷一个角落,天使长之一的雷米尔坐在了栏杆上,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友人,说:“瞧瞧弥赛亚那脸色,我多少年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了,加百列怎么惹恼了他?是因为第三天那件事么?”   两天前,第三天的天界首席学院里,有几个学生因犯了事而被处理了,每一个都掉了两根翅膀。   这和沙利叶恐吓弟弟时的“打折翅膀”是不同的,被砍掉翅膀时,就像身体极重要的一部分被分割走了,不仅再也长不出来,还会留下丑陋、耻辱的疤痕,是天使最害怕的惩罚。   尤其是对自视甚高的贵族而言,没了两只翅膀,就连二翼天使也不如,可以说是生不如死了。   “听说行刑时可惨了。”雷米尔稀罕地说:“还挺罕见,加百列也会有这么生气的时候,那几个学生犯什么事了?我真的很好奇。”   乌列说:“好像是差点弄死了加百列从魔界捡回来的魅魔?”   “怪不得弥赛亚是那副表情,肯定觉得不值得为了地狱的家伙大动干戈吧。”雷米尔耸肩:“我打赌,神已经知道这事了。弥赛亚一定已经告了状。”   乌列说:“那又如何?加百列是神最宠爱的天使,神不会说什么的。” 第180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5   这出事故后, 俞鹿的精力都调配去了恢复创伤上,因此变得相当嗜睡。   由于俞鹿的眼睛也被阳光灼伤了,为了让她舒服点, 加百列常给她的眼睛蒙着冰丝绢, 宫殿里的天鹅绒窗帘也一直没取下,整片空间都笼罩在了一片阴郁的暗色调里,在这样的光线里,地狱生物会感到很舒适。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下界地狱, 而不是在光照度仅次于原始天的第一天里。   第一次醒来时就是在加百列的床上。之后,也许是为了方便照顾她, 加百列一直没提出让她搬回以前的侧殿去。而且, 跟以前对比,加百列最近空闲了不少,留在宫殿里的时间变长了。   因为俞鹿看不到东西, 加百列还包办了给她梳头发、穿裙子、穿鞋子之类的事。   堂堂一个天使长, 干起这些琐事来,没有半点不情愿, 相反,俞鹿还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   只有俞鹿自己觉得有点别扭和不好意思。她只是伤到了眼睛, 身体有点没力气而已, 不是失去自理能力了呀。现在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大号洋娃娃,在接受主人精心的打扮、摆布。一切的遮挡和掩饰, 都不被允许,在他的视野里, 无所遁形。   一天早上醒来, 加百列坐在床沿, 正在解她的纽扣, 准备给她换衣服。俞鹿终于忍不住,往被子里一滚,缩了进去,小声说:“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加百列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很淡,神色漫不经心:“怎么了?”   “就是……我自己也能穿呀,殿下你去忙真正重要的事吧。”   “照顾你也是重要的事。”加百列若有所思:“你之前不是经常在我工作的时候,帮我梳头发么?”   俞鹿呆了呆,点头。之前,为了刷高姐妹情,她的确经常给加百列编头发。那时他也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了。   加百列将手撑在了枕头旁,略微侧身,望着她,耐心地说:“那么,现在你不方便,我帮你梳头、穿衣服,也是一样的,不是么?”   俞鹿:“……”   好像,确实,很有道理啊。   加百列端详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应该礼尚往来。你说对吗?”   俞鹿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的逻辑给说服了,皱了皱鼻梁,说:“唔,你说得对。”   “嗯,那就听话。”加百列微微一笑,手掌拍了拍她的头,就继续给她换衣服了。   不仅是日常吃喝走路都包办了,空暇的时候,加百列还会将她环在臂弯里,念书给她听,又或者是在她的耳边唱歌,把她当小尾巴一样,去哪都带着。   加百列不愧是吟唱祈祷曲的天使,声音优美轻灵,百听不厌。偶尔因为太过舒适,俞鹿会听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加百列便不会再说话了,轻手轻脚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自己继续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这天,俞鹿窝在加百列怀里,丝绢滑到了鼻梁上,醒过来了。可由于不舍得破坏这么温馨的氛围,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趴着,半睁着眼,思绪漫无边际地游动。   也许这就是因祸得福吧。说实话她觉得现在的幸福日子有点不真实――仿佛是得到了高贵又漂亮的神明的独宠,还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   好吧,独得神宠的说法也没毛病。加百列确实是神。   世事难料。养大她的哥哥乌索,其实是想索她命的仇人。在数月前和她云泥之别的大天使长,现在却懒洋洋地抱着她在读书。   莫非这就是命运对她的补偿?夺走她的哥哥,就送她一个姐姐。   就在这时,加百列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下。俞鹿抬眸,发现他正瞥向自己,心里一慌,竟瞬间紧闭上了眼睛,想装作没睡醒。   加百列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轻轻笑了起来,俞鹿靠着的胸膛也传出了轻微的震动。   俞鹿:“……”   既然已经被发现,她也不继续装了,睁开了眼。   “来,坐好。”加百列示意她坐直了,指尖运转一道光魔法,在她眉心游移了一下:“你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鹿诚实地摇头。   加百列颔首,凝视着她:“那现在可以谈谈了么?你身体里的魔灵是怎么回事。”   俞鹿一僵。   不仅是她自己,她还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魔灵也跟着一窜,尖叫:“啊啊啊怎么办我被发现了!”   俞鹿:“……”果然,加百列不可能没发现,那天找他求救的声音另有乾坤。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看她不语,加百列沉吟了下,一开口,就又说中了一个秘密:“是因为那天在希塔城的博物馆里诱惑你打开箱子的恶灵巫师吗?他究竟让你听见了什么,才诱惑了你过去?”   加百列的语气不容她回避,但态度温和,似乎――不是要抓她去兴师问罪?   俞鹿捏紧拳头,两颗小尖牙陷进了饱满的下唇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得说实话。   如果对加百列撒谎,或者耍小聪明,是很糟糕的主意。   加百列抬起手,轻抚她的眉眼,似乎自己也想不通答案:“那只恶灵巫师的力量起码积攒了两百年,非常深厚。普通魔物是无法吞噬他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自己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了,我是你命运里的宿敌――地狱之王巴提尔未来要用的壳子。换言之,巴提尔到时候是要用我这个身体和你打仗的。   ↑这样的回答涉及剧透,是绝对不允许的。   俞鹿的拳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忽然拉下了加百列的手。   加百列被推开了手,沉声问:“鹿鹿?”   “我也不知道,不过……殿下,你看吧。”   俞鹿跪在床上,直起身来,手微微有些颤抖,解开了衣领的扣子。解了两颗,嫌慢。干脆双手交叉,抓住裙摆,将裙子往上拉起,脱掉了衣服。   少女魅魔的胴体,雪白无瑕,曲线柔婉。上半身无一丝遮挡,暴露在了对面的天使蓝色的瞳孔中。   娇嫩的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绒毛微竖。   加百列的喉咙微微一动。视线下落,便清晰地看到,她胸骨旁边,印着一枚妖异的漆黑火焰刺青。   这段日子每天都让加百列给她换衣服,让俞鹿习惯了在他面前展露自己。明明对方现在还没变成女体,她也照样脱了。   “我在下界地狱里有一个哥哥,可是他在十年前就失踪了,我在伊布城工作也是为了等他回来。那个箱子模仿了我哥哥的求救声,让我以为他被关在了里面。至于这个印记,从有记忆起,它就存在于我的心口上了。那一天,当我被恶灵巫师袭击时,这里变得很烫。然后,恶灵巫师的黑影就被吸进了我的身体里。”俞鹿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垂头丧气地说:“但是我不敢告诉殿下,因为我怕你知道后会杀了我,或者赶我回下界地狱。”   加百列听着她的话,神色变得有点凝重,指腹按住了那枚火焰印记,漫不经心地搓揉了一下,思索着它的来历。察觉到俞鹿的身躯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他回过神来,将衣服披回她的肩上,再将她揽回怀里,柔声安抚:“不必害怕。我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就不会伤害你。”   “我身体里的魔灵也是那时候过继的。它毕竟救了我,也没害过我,殿下,你可以别杀它,让它跟我共存吗?”   “可以。”加百列给俞鹿拢好了衣服,沉吟了下,说:“你心口的这种印记,我似乎有点印象,过段时间,我带你去下界地狱,追本溯源,或许可以解开它的谜底。”   不,天使长大人,等你解开谜底的时候,就是不得不杀我的时候了。   加百列现在对她这么好,很大可能还是因为他天性里的善良与慈爱,也因为她只是一介小小魅魔,在他手里是翻不出花来的。如果让加百列知道,威胁天界的地狱之王巴提尔以后会使用她的身体复活,那么,为了整个天界着想,加百列一定会提前毁掉这具壳子吧。   俞鹿垂眼,心想。   ……   转眼,就是一个月。   在加百列精心的照顾下,俞鹿的身体终于养得差不多了,手腕上难看的灼伤疤痕也淡化了许多,假以时日,一定能完全消失。   自从被阳光弄伤后,俞鹿就对阳光有了阴影,很少独自跨出宫殿一步。这天,她一如既往地在宫殿里玩儿,忽然听见了宫殿外有了振翅的声音,好奇地追了出去,看到了两个六翼天使一前一后地从狮鹫的背上下来,落在了空地上。   加百列后方的天使,红发飘舞,淡金袍子,正是沙利叶。   在养伤的初期,沙利叶来过两次给她治疗,但那会儿的俞鹿不是很清醒,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等伤情好些了,沙利叶就没有来了,加百列就包下了给她治疗的任务。所以俞鹿觉得自己好久没见过他了。   距离有些远,但因为方向顺风,再加上身体里有个善于模仿语言的魔灵,所以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乌列还说是我杞人忧天了。可下界地狱最近确实很躁动,不安定的动向多得惊人。果然神的看法和我一致,担心这会是地狱之王苏醒的征兆。”沙利叶将红发拨到了肩上,挑眉道:“今天的会议上,弥赛亚对于神委任你去下界地狱探查的这件事,似乎有不小的意见,是因为小甜心的事么?真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啊。”   加百列不在意地说:“管他怎么想。”   “明天就要出发了吧?”沙利叶拍了拍他的肩,诚恳地说:“不管如何,我的挚友,这次一定要平安回来。你的加冕仪式已经很接近了,我真心希望在那之前别出什么岔子。”   在他们靠近大殿前,俞鹿先跑掉了,躲回了书柜间。心脏却还砰砰直跳。   地狱之王苏醒的征兆是什么?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死期将近了?   系统:“就算是死,我也会给你减免痛觉的哦。”   俞鹿:“……”竟是有点被安慰到了。   等了片刻,有脚步声从后面接近。俞鹿深呼吸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头,就看到了加百列解下披风,走近了她。并不见沙利叶的踪影。   “殿下,你回来了。”俞鹿盘腿,好奇道:“我刚才在窗口看到沙利叶殿下也来了,他在哪?怎么没有进来?”   加百列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他走了。”   “哦,我觉得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沙利叶殿下他……”   说未说完,她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加百列半跪在地上,金发流泻一地,凝视着她,轻声说:“鹿鹿,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喜欢你总是提到别的天使。”   俞鹿一瞬呆住。   “专心点,只想着我,嗯?”   俞鹿不由自主就应了一声“好”。   “嗯。”加百列轻轻一笑,在她的嘴角处落下一个吻,那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就像他之前亲吻她额头时一样。而他的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的眼,距离太近,睫毛搔得她眼皮发痒。   俞鹿:“……”   一道惊雷,噼咔地劈在了她脑袋上。   骤然间,这段日子里,诸多曾察觉过的不对劲,那些被她愚蠢或迟钝地忽略的变化,终于从模糊水底的暗影里浮现出来。   俞鹿整个身体吓得往后退去,背部顶住了书架:“!!!”   加百列看到她一惊一乍的,似乎还有些好笑,托着腮,莞尔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下界地狱。”   等加百列起身离开了,俞鹿呆滞了一会儿,蓦地,一个鲤鱼挺跳了起来。   之前一直默认跟加百列发展的是姐妹情。可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了。   “哪有姐妹会用那种表情去亲对方的嘴唇”和“存天理灭人欲环境长大的加百列居然会亲她的嘴”这两件事比起来,真不知道哪一个更震撼了。   难道说,她之前辛苦刷了半天姐妹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刷到正确的方向吗?   俞鹿:“…………”   不要啊啊啊啊啊!   怀着胡思乱想,俞鹿这一夜都没有睡好,乌龟似的缩在了被子里。   她能感觉到加百列有看她的后脑勺。但好在他没有再做那些诡异的举动了。相安无事到了翌日清晨。他们出发去了下界地狱。   一别数月,俞鹿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天界的环境。回到下界地狱,一时间竟觉得恍若隔世。她还是更喜欢这里阴森的光线。但对比天界的环境,回到下界地狱明显感觉到落差,这里的整洁程度要比天界低好几个等次,无序、野蛮、粗犷。怪不得有些天使会嫌弃下界地狱。   自从巴提尔失踪后,天界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下界地狱。异动是在这个月初出现的。地狱之底的涡轮之火燃烧更旺,瘴气冒出更浓,恶魔的数量成倍增长……这些都是万物复苏的征兆。   下界地狱的兴衰和它的统治者有间接关系。巴提尔的时代过去后,下界地狱就成了一盘散沙。因为地狱子民崇尚强者,现在虽然还存在统治阶级,但国王的力量还不到巴提尔一半,不足以服众,无法让各个种族凝聚起来。所以,下界地狱几百年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如今出现了异动,确实是该引起警惕了。   伊布城的街景还是过去的模样,他们在下界地狱里待了一天时间,完成了神交代的事。在此之后,加百列并不急着回天界,因为他此行还想搜集一下和俞鹿心口的火焰刺青相关的线索。   这不是易事。这枚印记似乎是一种秘术,连在天界博览群书的加百列也不了解,就更难在街上的旮旯书店里找到线索了。果然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   照此来看,伊布城的王宫图书馆里,倒是有可能找到记载。   进那种地方,是难不倒加百列的。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客气,但鉴于目前下界地狱目前的统治者的实力和防守,这是事实。若是俞鹿跟着进去,反而会成为累赘。所以,今天大概是不能将这个突发计划成行了。还是先带她回天界,之后再独自下来吧。   天彻底黑下来,魔法天空群星闪耀。伊布城的街华灯渐起,熙熙攘攘。   由于自己离开下界地狱的时候差点死了,俞鹿对这个地方的最后印象很糟糕,不过此刻有加百列在身边,她充满了安全感。有他在,根本不怕有家伙上来寻仇。   天色已晚,难得下来一趟,他们决定先在这里用晚餐。俞鹿担心加百列会不习惯这里的环境,特意挑选了一间看起来整洁些的餐厅。小恶魔侍应生婀娜多姿地扭着腰,来给他们送上解渴的饮料。不料盘子倾斜了一下,水液全都洒到了俞鹿的裙子上了。   侍应生叠声道歉,并邀请俞鹿去后面处理一下,换新的衣服。   俞鹿迟疑了一下,就听见系统说:“请宿主撇开加百列,单独过去。”   俞鹿愣了愣。   系统:“很重要,请照做。”   对面的加百列也推开了椅子,似乎想站起来,陪她过去。俞鹿忙抬头说:“殿下,我自己过去弄弄就好了。你不用麻烦。我马上就回来。”   加百列颔首:“好吧。”   俞鹿跟着侍应生走向了吧台后方的走廊。转过了拐角,就是一个安静的空间。   垂挂着的黑丝绸后,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   纵然已经有了一丝预感,俞鹿还是僵住了。   那男人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帽檐滑落,黑碎微卷的发丝在夜空中飞舞。俊美中带着邪气的长相,细长双眼凝视着她,轻声说:“鹿鹿,我回来了。”   俞鹿木木地和他对视,好半晌,嘴唇轻轻嗡动了一下:“……乌索。”   魅魔和梦魇是同一种生物,前者为女,后者为男。俞鹿一直以为乌索是自己兄长,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梦魇。   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现,梦魇的相貌都很阴柔。   而乌索,貌美且气势凌厉,邪气有余而中性不足。这是非常典型的恶魔长相,只不过他藏起了角和蝠翼罢了。   乌索快步向前,伸出双手,抱住了她,肩膀似乎有些颤抖。   俞鹿被拥抱着,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是从前,她肯定已反抱着他了。但现在,乌索的出现,对她来说,只意味着死神的到来。   系统:“宿主,这就是剧情的走向,你要跟他走了。况且你应该也微妙地意识到了和加百列的姐妹情刷歪了,及时离开,兴许能及时止损。”   俞鹿怔怔地看着乌索身后那些黑纱幔。   在原设定和曾经发生过一次的前世里,直到现在,她都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乌索是巴提尔的手下、而自己只是一个工具魔的事实的。   所以,她的正确反应,应该是兴高采烈地跟着乌索走的。   但是,好奇怪,为什么乌索会选择她和加百列在一起的时候来接走她?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增加难度么?就没想过加百列可能会不同意?   系统:“因为他现在上不了天界。只有你来下界地狱,才是他唯一接触到你的机会。加百列不好对付,加百列和天使军团在一起就更难对付了。”   俞鹿:“……也是。”   那厢,乌索拥抱完了她,才轻微地吁出了一口气,眼圈隐约有点红:“对不起,鹿鹿,我欠你太多了。十年前我遇到了一些事,没有及时赶回来。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团聚,我是来接你走的。”   “哥哥,我是跟别人一起来的。”俞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低头说:“我会跟你走,但是我想亲口和对方告个别。”   如无意外,跟乌索回去,她就没命了,那么她想最后再见加百列一次,亲口和他交代一句,自己要跟哥哥回去了。   下次顶着她的皮出现的就是巴提尔了,加百列估计会很有心理落差的吧。   系统:“不,宿主,我想乌索是打算偷偷带走你的,根本没要让加百列知道――他冒不起被加百列阻挠的风险。”   果然,乌索的脸色隐约有些变化,他弯腰,轻轻抱住了俞鹿,低声说:“抱歉了,鹿鹿,我们没时间了。”   俞鹿感觉到了后脑勺有魔力侵入,一阵地转天旋,很快就失去了力气,被披风包了起来,紧接着膝弯一暖,被乌索打横抱起了。 第181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6   俞鹿预料到了自己会被带走, 唯独没想到乌索会忌惮加百列到这个地步,搞了一出土匪作风的直接抢人。   寒凉的夜风、视野可及之处,都被遮挡在了一层拂动的披风外。俞鹿无声地沁出了一滴眼泪,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可以从披风下方的缝隙里, 看到地面的景色在急速后退, 乌索带着她离开了餐厅,离开了伊布城有灯光的街道, 进入了茫茫无边际的漆黑森林里。   枝头扑扑地打在了披风上, 乌索的步伐没有半点减慢, 显然非常熟悉这一带的环境。短短几分钟,已经看不到城里的光线了,唯有头顶一轮血月, 无声照着他们疾驰的身影。   这么快的速度,一眨眼就不见了。   怪不得乌索有自信可以在加百列的眼皮底下带她离开。   俞鹿苦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震动,愕然得手指一颤。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轻颤, 宏大浩瀚的法力所凝聚成的步伐, 震颤着心脏,正在快速接近。   有东西在后方追赶他们!   乌索抱着她的双臂一紧, 猩红舌头轻轻抵住了尖牙, 发出了一声不耐的“啧”。很显然, 他也感觉到了有棘手的追兵正在追赶他。若是不管不顾, 一味往前, 很快就会被追上了。   前方是一片树林的空地。枯瘦的漆黑树木犹如漆黑的烟, 扭曲着指向了天空, 苍白的月光照着一块被乱草围绕的石头。   乌索停下了步伐, 将俞鹿放在了石头上, 让她坐下。   俞鹿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心底油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拼命用眼神询问他。   乌索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她的眉心,接着,俯身吻了她的发旋一下。   他的身体覆上来,漆黑也充溢了俞鹿的视野。她耳朵最后听见的话是:“鹿鹿,好好地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俞鹿的身体软倒在了他怀中。   乌索复杂地注视了她片刻,将她平放下来,脸靠近了她,微微张开唇,似触未触。仔细看,此时正有黑色的烟雾正从乌索的唇中渡入她的口中。   ……   夜色寂静,四下无声。加百列追到了这片林野,一眼就看到了在石头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少女。   而她的周围已经见不到别人了。   是偷偷将她带走的那个家伙见势不妙,把她留在了这里,不让他继续追上去吗?   加百列蹙眉,走上前去,坐在石头上,将俞鹿抱了起来,让她的头倚在自己臂弯上,唤了她一声:“鹿鹿?”   被他轻唤着,俞鹿慢慢地动了一下,睁开了眼。只是那双眼,却泛着诡异的红光。   加百列怔了一下,猝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反应已经很快,只有半秒,却还是躲不过少女往他的心脏袭来的武器!   “啊――”   ……   俞鹿苏醒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了一个安静又华丽的房间里。漆黑纱幔的床帘挽起了一半,玻璃窗外是一片树林,荆棘间传来了夜枭凄厉的叫声。   房间里是一张古典的大床,雕刻着骷髅头的梳妆台,半人高的衣柜。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缠绕的银蛇,蛇信子是鬼火。   俞鹿:“……”   这阴森的建筑风格,和天界的明亮开阳是两个极端,一看就知道是下界地狱了。   如无意外,这里是巴提尔不知藏在哪个旮旯的老巢据点,不是伊布城了。   也是,伊布城是下界地狱的王都,有什么异动都肯定被天界盯得紧紧的。巴提尔要复活也不会选那么高调的地方,不然还没复生就被天使军团一锅端了。   俞鹿望着天花板上的幢幢灯影,抿紧了唇。   在她失去意识前,记得加百列明明已经追上来了。不知道乌索是用什么办法甩掉了加百列,将她带回来的,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俞鹿呼唤系统,想问个究竟,孰料系统那玩意儿又掉线了。她转念一想,喊了自己身体里的魔灵:“煤球,你在吗?”   魔灵答道:“在的在的,主人!”   呃,它已经默认自己名字叫煤球了。   俞鹿搓了搓耳朵,说:“你知道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吗?加百列是怎么被甩掉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煤球嗫嚅着,十分惭愧,如果它化出了实体,那么现在应该是在搓着手:“主人沉睡以后,我也跟着你一起沉睡了。这很罕见,按理说我不会跟着没有意识的。或许主人该去问你哥哥对你做了什么。”   问不出来,俞鹿只得作罢。   一看进度条,已经到了85%。那么,剩下的15%,莫非就是她的等死进程?   不是俞鹿妄自菲薄,可根据过往印象,15%是一个很大的跨越,如果只有一个死亡事件,是不是还不够填充?   俞鹿揉了揉太阳穴,爬起身来,发觉身上的衣裳还没换,是从天界穿下来的那一套白色的裙子。   纽扣上似乎还残余着加百列的手指的温度。俞鹿默默地按住了它,在怅然之余,还有一种孤单又阴冷的感觉漫了上来。   可惜了,还是没有和加百列说一句再见。   就在这时,门把手被按了下去。乌索推门走了进来,手臂里还挎着一件黑色的衣裳。显然没想到俞鹿醒了,和她四目相对,乌索怔忪了一下,就露出了温柔的浅笑,朝她走来:“鹿鹿,你醒了就正好。我给你带了新衣服,把身上那套换下来吧。”   黑色是俞鹿喜欢的颜色。以前她的衣服十件有九件都是这种风格的。   “谢谢。”俞鹿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但是,不用了。我喜欢我身上的这套。”   如果说在餐厅的时候,是事有紧急,没有时间关注别的。那么这一刻,乌索再迟钝也该发现了俞鹿的冷淡。   他想象过很多次和俞鹿重逢时的画面。他相信自己一直把真实身份瞒得很好,俞鹿不知道那些秘密。所以,再见时,或许她会喜极而泣,也可能会情绪激动,生气地骂他……   唯独没想过的是,她会这么冷漠。   不是气愤后的冷战。乌索熟悉她成长的每一个模样,如果她心里有气,那不该是这个样子。   现在的冷漠,更像是不再关心他说什么、做什么,竖起高墙,将他挡在了外面。   乌索的指节微微一蜷,还是走近了她,坐在床边,凝视着她:“鹿鹿,你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十年没有回来。我们聊聊,好不好?”   真是够了。   不是已经抓了她回来吗?她都已经是瓮中之鳖,砧板上的肉了。还有必要继续演吗?   俞鹿着抱膝,将头埋在了膝盖之间,那是一个拒绝的姿势。从那里传来了她模糊的声音:“乌索,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自己待着。”   她一开口,乌索才又意识到,从重逢以来,她就没再喊过他一声哥哥。   “你就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俞鹿又等了一会儿,即使没有抬头,也知道他还没走,觉得这样打哑谜也没意思,终于将脸露了出来,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有点自己的空间而已。”   此话一出,乌索的神色果然变了,震惊地盯着她:“你……”   “你不用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哥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你们复活巴提尔的工具。你对我好,也只是为了你的主人而已。”俞鹿缩回了被窝里,用后脑勺对着他:“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我一辈子都会当你是我真正的、最爱的哥哥。但是现在已经回不去了,我不可能骗自己说你的欺骗和利用不存在,也没办法陪你继续演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她摊牌后,后方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得她以为乌索已经离开。   许久,才听见了乌索艰涩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俞鹿没吭声。   乌索缓缓捏紧拳头:“在餐厅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目的了吧。为什么明知道也不呼救、不逃跑,说自己愿意跟我回来?”   总不能说这就是剧情的安排,俞鹿叹了一声,说:“我也不清楚。”   “……”   “你欺骗了我,但那些年对我的确很好,可能已经超过了巴提尔对你的要求。我知道这样想很蠢,但我真的觉得,你曾经有不止一瞬间,对我是真心疼爱的。”俞鹿闭上了眼:“如果没有成功带我回来,你肯定无法交代吧,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工具。”   乌索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陷入了手心。   “你放心吧,既然跟你回来了,我就不会跑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你们的对手,所以,在死期来临前,不会做无谓的挣扎。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对你了。”   俞鹿说完,就闭了嘴。原以为乌索还会说点什么,但等了片刻,她只听见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紧绷的双肩这才慢慢地塌了下去。   ……   乌索了关上房门,却没有立即离去。手依旧握在把手上,有些怔忪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站了片刻。   真相揭露的情景,在他刚被赋予了养大这个女孩的任务时,就已经构想过了。   原来,真正面对的时候,感觉会比想象的糟糕一万倍。像是又一团又酸又难堪的烂肉堵在了心口。   这里,是遗忘之城废弃了的王宫。层层叠叠的深廊,黑尘蔽日遮天。在那深长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在接近。   那是一个浑身肌肤呈现为暗青色的恶魔,头顶山羊角,双眼赤红,衣冠楚楚,气势不凡,正是有着“疾病之恶魔”别称的别西卜。   “这都两天时间了,她还没醒来吗?”别西卜走到门前,随意地伸手去拉门把:“我进去看看。”   “啪”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被拦下了。   别西卜脸色一变:“乌索,你什么意思?”   乌索面无表情地说:“她在休息,不要打扰她。”   “打扰?你别忘了她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带她回来的。”别西卜嘲弄地看着他:“你该不会真的把她当成你的妹妹了吧?”   乌索的下颌略微绷紧,气息变得有些危险。   “……行,行,你说了算。”别西卜和他对视了半晌,慢慢地收回了手,悻悻然:“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巴提尔陛下在沉睡前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作为他的义子的你,是不是一个错误。那几个家伙都信服你,我可不是,我只认巴提尔陛下一个。”   乌索目光阴沉:“不管你怎么想,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别西卜哼笑了一声:“看你这模样,怎么,你不舍得让她死了?哼,反正那魅魔也没几天好活了。你要是真的不舍得,那就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   过了几日,俞鹿终于知道这里是下界地狱的旧王都,遗忘之城,是在巴提尔时代之前好几任的王所设立的首都。   因为硫磺之海的变迁,这座城在时下已经荒废,鬼影都不见一个,正是巴提尔休养生息的一个好窝点。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顺利复活。其它事情,譬如如何夺得兵马的问题,根本不用愁。下界地狱又不是没有骷髅军队和地狱骑兵,只不过缺少向心力而已。只要有一个强有力的首领横空出世,给地狱子民带来希望,力量自然会迅速地凝聚起来,回归到这里。   而随着和掉线的系统联系上,俞鹿才得知她被带回来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乌索让她沉睡以后,利用她的身体,袭击了毫无防备的加百列。   袭击了加百列的武器,叫做“戕神之戒”,它力量最强时,可以杀死一个炽天使,碎裂天使的神格,足见威力有多强。不愧是与巴提尔的恶魔权杖同等级的宝物。乌索可以获得这件宝物的使用权,足以说明了,他确实是巴提尔死前极为信任的心腹。   没错,天使是神造之物,超脱了轮回与时间,不会因为衰老而死亡。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死。   否则,打仗的时候就不会有天使军团的伤亡了。   好在,炽天使和普通天使还是有区别的。   普通天使死了就是死了。炽天使若是重伤致死,灵魂可以回归原始天的生命之树,静静沉睡着,等候下一个纪元被神唤醒。   加百列虽然在那一瞬间有了防范,避开了重要的部位,但还是被重创了,回到天界以后,为了将神力都留到修复身体上,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沉睡中。   出了这么大的事,另外的十一侧翼一宿之内都收到了消息。弥赛亚则严厉勒令所有知情的天使,都不得将实情说出去。   在下界地狱出现异动的当口,加百列去探查消息,就重伤归来。这样的结果听起来很不乐观,不禁让人怀疑下界地狱里究竟出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伤了他。更因为加百列本身是被天界给予厚望的天使,出了什么差池,都会动摇天界的军心。所以,消息是暂时被捂住了,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出来。   大家都寄望于让加百列早日自行修复,苏醒过来。   但是,戕神之戒造成的伤害,不是普通等级的伤害,靠以前的办法是没法百分之百恢复的。若要回归巅峰,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生命之树,重新降生一次。   别的炽天使还好说,加百列是绝对不能走这个步骤的。   巴提尔是他的命中宿敌。反过来说,若是放任加百列的情况不管,让他回到生命之树,那就没办法在关键时刻成为天界的英雄,去抵御巴提尔了――天界没读过剧本,不知道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对了,加百列快要加冕了!   那么剧情就更加乱套了。万一到了加冕之日,加百列还没醒来怎么办?   系统:“是的。眼下的情况可以解释为剧情的二次扭曲。如果不是你,加百列不会如此轻易被伤害。宿主,为了不节外生枝,弄出更多不可控的剧情,请你尽量确保加百列的加冕仪式不被耽误。”   “怪不得进度条还有15%,果然没那么简单。”俞鹿喃喃:“如果那个武器的杀伤力那么强,连炽天使也无计可施的话,我可以怎么帮加百列?”   她作为重点的被关注对象,现在被软禁在了遗忘之城的城堡里,可以出房间,但离开不了庭院,能力着实有限。   系统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俞鹿一怔,默默记住了。   .   自从上次摊牌了以后,乌索消失了几天。   之后,他又重新出现了。每天都会来看她,也会跟俞鹿说话,还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用晚餐,准备她喜欢的东西。但是俞鹿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爱理不理的。   到了这一天,晚餐的时候,俞鹿的态度第一次有了松动。吃完了东西,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第一次开了口:“乌索,我的死期是什么时候?”   她开口喊他名字时,乌索蓦地抬眼,似乎有点开心,但听到后面那个问题,他就沉默了下去。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得太清楚。”俞鹿在他开口前又制止了他,放下了叉子,说:“我不会怪你,你也只是听从命令而已……我猜我应该没有多少日子了吧,在这之前,我有些想做的事,你可以帮我完成吗?”   乌索看了她半晌,轻声说:“当然可以。”   “那我明天可以离开这里,去外面的森林走走吗?我想出去采一些花。”俞鹿偏头,看向了窗外:“整天被关在这里,我心里真的很压抑,不想最后一段日子过得这么难受。”   听见她的要求,乌索果然有点迟疑。   “算了,你不答应也没什么。”俞鹿等不到回答,似乎渐渐有些失望,自嘲地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说得狠,但感情果然还是很难一下子消失,所以才把你当成以前那个什么都愿意替我完成的哥哥。这个要求让你为难了吧。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乌索的脸色闪过了一丝折磨。   愧疚和怜爱,还是战胜了他的理智。他放下了餐具,走了过来,握住了俞鹿的手,说:“我明天就带你出去。”   “谢谢。”   翌日,乌索兑现了他的承诺。带着俞鹿离开了城堡的界限,来到了附近的一片花田里。   可以看得出他十分警惕四周的环境,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俞鹿。   俞鹿装作没有感觉,也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就和她说的一样,采了一些花,坐在草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就老实地跟着他回去了。   下界地狱的环境不太好,花也谢得很快。过了两天,俞鹿再次提出了同样的请求。过程也和上次一样,相安无事地出去逛了一圈。   一次又一次,不是因为俞鹿真的那么爱出去,只是为了麻痹乌索的警戒心。   数次以后,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俞鹿也很配合。也许是因为愿望被满足,她对乌索的态度也温柔了很多,偶尔还会对他露出笑容,甚至脱口而出叫他哥哥――虽然她每次这样干,乌索都似乎有点痛苦。   这一天,他们到了一个偏僻的悬崖边。这里如火如荼地开着大片的曼珠沙华,枝条上的尖刺非常密集。俞鹿蹲下来,想伸手去摘,犹豫了一下,旁边忽然递过来了一双手套。乌索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递了过来,凝视着她说:“戴上吧。”   “谢谢。”俞鹿没有拒绝:“乌索,你可以帮我也摘一捧吗?我想多带一点回去。”   乌索自然不会拒绝她,蹲了下来,小心地开始摘花。忽然,那头的俞鹿惊呼了一声。乌索心神一乱,指尖传来一阵痹痛,被尖刺扎伤了,一滴血落在了地面散乱的花瓣上。   他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在意,跑到俞鹿的身边:“你没事吧?被扎伤了吗?”   俞鹿摇头,示意他看前面的水池:“我摘了半天,居然没拿稳,都给吹到池里去了。”   乌索略微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重新摘就行了。”   他离开后,俞鹿悄悄地将落在泥土里的花瓣捡了起来,藏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   事实证明,麻痹乌索的警觉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他现在已经不会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放了。   趁着今天的机会,俞鹿背着他,放掉了身体里的魔灵,让它带着那枚染血的花瓣,去找沙利叶。   是的,沙利叶目前就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作为加百列的好友,沙利叶对他的身体状况的关注,自然超出了其他炽天使。再加上本身了解地狱的文化,他怀疑加百列沉睡的原因不简单,再说,加百列的加冕仪式越来越近了。   即使弥赛亚不让他们再随意下来,沙利叶也还是偷偷来到了下界地狱,暗中查访。   被乌索看着,俞鹿是没办法和沙利叶见面的。好在,在没有阳光的下界地狱,魔灵的活动不再受到限制。只要作为能量供体的俞鹿没事,它就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   这是唯一能将解除“戕神之戒”的药引交给沙利叶、再转移给加百列的机会了。   .   昏黄的天空,黄沙席卷的街头,魑魅魍魉在窃笑、扭动。   沙利叶穿着披风,火红的发丝在颊边拂动,心事重重地走过了大街。忽然某一瞬间,风中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沙利叶猛地定住了脚步。   追着那声音的指引,他跑过了吊桥,被引到了一个无人的钟楼底下,慢慢停了下来,沉声说:“出来吧。”   因为事态严重,而且尚不明朗,沙利叶早已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不再称呼俞鹿为“小甜心”了。在没有洗清俞鹿嫌疑的前提下,他自然也不是毫无防备的,在他的手心,早已凝聚了一道半成的魔法。   一个炽天使,有防备和无防备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此刻一旦有任何东西靠近,都会瞬间被他击退。   目光逡巡了一圈,沙利叶看向了角落的那个木桶。   “沙利叶殿下,我的确不是鹿鹿。”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木桶后传来,沙利叶脸色一沉,那声音就赶紧说:“我是主人、也就是鹿鹿派来给执行官大人送解药的魔灵!您要是保证不杀我的话,我就出来跟您对话。”   沙利叶深吸口气:“你出来,我先不动你。”   一团黑漆漆的雾气抖动着,从木桶后飘起。   “沙利叶殿下,我已经离主人太远了,不能支持太久,您一定要仔细听我说――伤害执行官大人的东西叫做‘戕神之戒’,威力极强。您这么熟悉下界地狱的文化和历史,应该知道它是什么,也可以验证解药的真伪吧?”魔灵语速极快:“要解除执行官大人的沉睡状态,必须用使用者的血将邪力引出来。这片花瓣上凝结的就是使用者的血,是主人千辛万苦才拿到的。您一定要收好了,不要让它见光。”   一片染了血的花瓣飘啊飘,落在了沙利叶的手心。   沙利叶捏紧了手心,将东西收好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一抬目,钟楼之下,空空荡荡的,哪里还能见到刚才那个魔灵。 第182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7   另一边厢。俞鹿放走了魔灵去偷送花瓣后,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采了一些花,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城堡中。   距离拉得太过遥远, 她已经感应不到魔灵的状态了。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能做的就是等待。如无意外, 魔灵今晚就能回来了。   俞鹿很谨慎, 因为知道城堡的外面有固若金汤的结界,有任何异样的东西闯入, 都会引起巴提尔一方的警觉,所以,俞鹿特意嘱咐魔灵今晚不要擅闯结界, 在外面树林里藏好。   愣是等到了第二天,俞鹿再次以放风为借口,让乌索带自己出去, 才暗中让魔灵回到了自己身上。   回房间后, 俞鹿锁好门,将魔灵放出,细细询问了它昨天的情况。   就和系统所说的一样,沙利叶暗自来了下界地狱查线索。   下界地狱前脚起异动,好友后脚出事,俞鹿又失踪了, 沙利叶已经对二者的联系起疑了。但他估计没想到真相和巴提尔的复活有关,且敌人的据点就在废弃的旧王城。探查的范围暂时局限在城里。不过这也方便魔灵找到他。   得知魔灵顺利交付了那片花瓣,俞鹿松了一口气, 心头大石落地, 神色也柔和了很多。   她伸出了手掌,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魔灵没有实体的虚影, 就像在摸一团空气,认真地说:“煤球,这次真的多亏你了。当初在天界图书馆,我差点被你的主人骗过去吃掉,后来还被迫跟你缔结了主仆契约……说实话,那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麻烦。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认为了。”   原本还在上下飘动的煤球呆住了,在半空僵了半晌,忽然激动地喷出了好几束黑烟,伴随着“噗噗噗”的类似于放烟花的声音。   俞鹿微惊:“你怎么了?”   系统:“没事,它就是激动而已。”   系统话音刚落,煤球倏然加速,撞进了俞鹿的怀里。由于没有实体,一撞就穿过了俞鹿的身体。不过它没有气馁,瞬间再次聚合了起来,这次,小心翼翼地飘入了俞鹿的臂弯里,继续喷烟:“主人,我好高兴,几百年里第一次有人夸我呢!”   俞鹿:“……”   第一次获得了认可,煤球很兴奋,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被允许离开主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事,还在外面待了一日一夜,这让我变得好虚弱好虚弱,中途还差点以为自己飘不回来了!”   “我知道,辛苦你了。”俞鹿想了想,问:“不过,你被迫当了奴隶那么久,就没想过要摆脱枷锁吗?”   “我想是想,但没戏。契约一旦订立,就永久有效。除非主人愿意主动放我走,我才能自由。”煤球忽觉失言,忙表忠心道:“不过有你这样的主人,我已经没那么渴望解除契约了!”   “是吗?”俞鹿笑了笑,心想反正她之后也会被巴提尔征用身体了,在死之前,就再做一件好事,放这个魔灵自由吧,别让它继续被巴提尔奴役了。   唉,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被软禁的时间久了,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既定的结局,甚至还可以对此开开玩笑了。   俞鹿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进度条却是纹丝不动,还停在85%。   奇怪了,以天使的飞行速度来估算,沙利叶几个小时前就该回到第一天了。   难道他还没将那枚花瓣拿去给加百列用?或者说中途出现了变数?不然这么重要的剧情转折点,不可能不体现在进度条上的啊。   系统:“速度慢也是正常现象。说到底,加百列是跟你来到下界地狱后才出事的,你的嫌疑可还没洗脱,沙利叶再不着调,也不敢不慎重一点吧。”   俞鹿:“好吧,有道理。”   ……   正如系统所预料的那样,在魔灵火速离开后,沙利叶追逐无果,在荒凉的街上僵立片刻,倏然握紧了那瓣花瓣,转身往天界飞去。   魔灵告诉他,加百列是被敌人用“戕神之戒”暗算了。   之前,天界束手无措,是因为对敌人的武器没有头绪,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眼下,魔灵直接点出了武器。作为行走的下界地狱小百科,沙利叶调动记忆,很快就回忆起来――传说中,这是已经消失三百年的地狱之王巴提尔手握的两件法宝之一。在圣战期间,与恶魔权杖相辅相成,对天使大军造成了重创,可见威力有多么强大。   加百列若是中了暗算,为其所伤,也不出奇。   随着巴提尔一起消失的法宝现世了,那么距离本尊出现还会远吗?看来,最近下界地狱的异动,多半与这有关系。   用持有者的血去解除它对神格的破坏,也是正确的解法。问题只在于,那只魔灵是否可信,以及这片花瓣上的血,是否真的属于持有者而已。   回到天界后,因为事关重大,沙利叶并未对弥赛亚和另外几名知情的炽天使隐瞒这件事。   弥赛亚一听,就颇为严厉地阻止了沙利叶:“殿下,恕我直言,你还不清楚那个操纵那个魔灵来找你的家伙的真面目,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地信任地狱的家伙?”   “加百列目前的状况和天使被‘戕神之戒’所伤的历史记载一模一样,就武器这一点,我认为魔灵没有撒谎。更何况,你我也看到,这片花瓣没有施加诅咒,也没有被做手脚,就是地狱随处可见的植物而已。”沙利叶倚着月下的栏杆,红发飘舞,二指夹着那枚花瓣,轻轻转了转,解释道:“如果花瓣上的血不属于暗算者,那顶多就是白用功罢了,不会对加百列造成什么影响。”   “我赞同沙利叶的看法。不妨试一试。”雷米尔走上前,沉声说:“加冕之日越来越近了。你们忘了吗?加百列和我们任何天使都不同,他连加冕的日子也是在出生的时候就被预示之镜选定的,这一定有其深意,他对天界是特殊的。”   预示之镜的年龄几乎和天界的历史同等,比很多炽天使的年龄都大。它是智慧集成的神器,昭示吉凶和命运。   在历史中,只有寥寥几个炽天使做出了和预示结果不同的选择。他们的结局都无一例外,不仅毁灭了自己,也给天界带来了灾难。   未来的安排,还是不要轻易忤逆为妙。尤其,加百列的地位,毋庸置疑比前面那些天使要尊贵得多。   乌列耸了耸肩,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试一试吧。最糟糕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回到生命之树,再降生一次罢了。如果放着不管,再过一段时间也是殊途同归,那为什么不搏一把?”   大天使长们的看法也都类似,死马当活马医。弥赛亚见状,也是无可奈何。   沙利叶点头,从栏杆上跃下,靠近了床边,双指夹着花瓣,闭眼,默念咒语。   风穿空而过,花瓣漂浮在了半空。遽然间,爆出了耀眼的光,犹如太阳凝缩而成的放光体,将整片大殿都照亮了。离得近的天使都脸色微变,忍不住退后了几步,用翅膀挡住了眼。   在那眼睛所无法直视的光芒中,花瓣碎裂成了无数的小碎片,恍惚间,似乎听见了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碎片在半空快速旋转,倏然成列,融入了床上那沉睡的金发天使的眉心。   两秒的沉寂后,殿内所有天使,都同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强大的力量,犹如涨潮时的波涛,自床的方向向四周扩散,震得他们连连后退。   沙利叶离得太近,首当其冲,颇有些狼狈地往后飞了几步,才稳住了步伐:“……我去,加百列,我差点被你撂倒了!”   加百列没有任何反应。那沉睡中的年轻容颜,透露着一种深邃、宁静而隽永的美――如果忽略了他爆发出的力量的破坏性的话。   雷米尔放下挡光的翅膀,急问:“这是成了吧?”   沙利叶揉着自己的肩,点头说:“爆发出来的是水系光魔法的力,估计是成了。接下来,等他自动修复就好了。”   ……   俞鹿等了两天,进度条也还是没变化。不过她的心态已经完全放平了。   正好肚子有点饿,需要补充魅魔真正的食物,俞鹿握住了一枚梦石,在被窝里蜷成了一团,静静地等待进入一个陌生人的梦境。   也许睡一觉进度条就满了。   很快,她的意识就陷入了沉睡中。   再一睁眼时,俞鹿就愕然地发现自己置身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夜阑深静,天上宫阙,白纱轻舞。远方错落着悬浮的岛屿,尖锐的教堂钟楼。   这里天界,第一天,加百列的宫殿!   通常,入梦的情景会是梦的主人沉睡的地方。譬如说,若她入了一个探险家的梦,那么梦中景色,很大概率会是野外。   如果出现在这里,梦的主人很大概率是加百列。   这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天使的梦是很难进入的啊……   魅魔能操控梦境的走向,在梦中也是自由的。俞鹿呆了一会儿,跑过了空荡荡的大殿,快步冲进了熟悉的地方――加百列的卧室。   这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一段时间没见的加百列,赫然躺在了前方的床上。   果然,这里是加百列的梦境。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恢复了很多。沙利叶已经将花瓣用在他身上了吧,不然他是不可能有梦的。   不过,估计加百列的意识还昏昏沉沉的,没发现自己的梦境有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在银月的光照下,俞鹿慢慢地走到了床边,低头说:“殿下,好久不见了。”   加百列呼吸均匀,双手交叉放在了被子上。   反正这是在梦里,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俞鹿有点心痒,仗着加百列没醒,大着胆子,也爬到了床上,窝在天使长的身边。这样的姿势让她感觉到了安全:“殿下,当天伤害你的不是我。我永远不可能对你做那种事。你相信吗?”   关于被带走这件事,俞鹿最遗憾的是不能为自己辩驳。她不想留下一个卑劣偷袭者的最后印象给加百列。所以,虽然知道这是梦境,为了发泄心里的郁闷,俞鹿还是自言自语,将事情都颠三倒四地说了。   “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倒霉的魅魔啊。养大我的哥哥只拿我当工具,我发现了还得装不知道。巴提尔要用我的身体复活,现在把我软禁了起来。好像我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出生就是为了替人做嫁衣裳,所有人都希望我如他们所愿那样死去。”俞鹿扯了扯嘴角,声音陡然变轻了,认真地说:“只有殿下你,希望我活着。”   “――所以,即使在未来,我的这具身体,命中注定会死在你的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俞鹿趴在他的心口处,目光落在了他那张完美得超越了性别、雌雄莫辩的面容上。慢慢地,仿佛受了蛊惑,神差鬼使地低下头,偷亲了一下那张色淡如水的嘴唇。   他的唇瓣非常柔软。   停顿了片刻,俞鹿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来,心道这下满足了。   这估计是大天使长的初吻吧。占了大便宜了。   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半睁开的蓝眼睛。   金色的睫毛颤啊颤,视线垂了下来,喜怒不辨地凝视着她。   俞鹿:“…………”   她眨了眨眼。   两秒后,一个激灵,吓得往后一倒,差点滚到了地毯上。   擦,加百列怎么在这个时候醒了?!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因为太过惊慌,甚至忘了这里是梦境。看到加百列一动,俞鹿慌不择路地窜下了地。手腕却在这时被一股大力拧住了,紧接着,被扔到了床上。 第183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8   后背陡然陷入了云雾般柔软的鹅绒被褥里, 微微弹了一下。   俞鹿吓懵了,因为视线的陡然转换,脑海里涌上了一种眼冒金星的眩晕感。   “‘你的身体命中注定会死在我手里’, 是什么意思?”   加百列的声音很沉。   他没有无礼地做出压在她身上的举动,仅是侧坐在了床沿,微微转身,俯下腰来,和她对视。白玉般的手如铁箍一样,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意欲逃跑的俞鹿困在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好可怕的力气……   因为这半个月一直在宫殿里沉睡养伤, 加百列此刻的打扮, 十分慵懒随意,没有戴发饰和护腕, 垂落的金发,丝丝分明,搔到俞鹿的脖子, 有种痒痒的感觉。但气势半分不减,目带锐利的暗光, 让人想到了懒洋洋地趴着休息、下一秒就会扑来撕咬你喉咙的猛兽。   “我……”俞鹿的声音有点儿发颤,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加百列从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听到多少了?   “巴提尔复活用的躯壳就是她的身体”这个秘密, 属于剧透的内容, 为什么系统没有阻止她说出来?   难道说, 加百列醒得晚, 其实没听到前头的关键的内容, 只听见了后面她说的“自己注定要死在他手里”这句很没头没脑的话, 所以,不算是被剧透了?   系统:“正解哦。”   当务之急,还是否认把。要是深究起来,她也没法解释。   与这张上帝精心捏造的面容在咫尺间对视,俞鹿的呼吸有点困难,咕咚地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找回了思绪:“那是乱说的……对,我乱说的。”   加百列没有松手,大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的肌肤,声音很低沉:“乱说?”   顿了顿,他问:“那么,说完之后吻了我,又是什么意思?”   俞鹿:“…………”   他果然感觉到了!   渎神的过程里,被神本尊发现是怎样一种体验?   俞鹿的面颊涨成了虾子色,手指蜷啊蜷的,躲不过他的注视,最终还是泄了气,破罐子破摔道:“亲了又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魅魔的特点,我们魅魔就喜欢长得美的人!你好看,我就亲你一下,又怎么了?”   加百列垂下了视线,湛蓝的眼仿佛糅入了夜的颜色,看着她,手的力气陡然加大了。   在他苏醒之前,鹿鹿应该已经来到一段时间了。   可惜,他醒的时机略晚,只听见了后面那句奇怪的话。紧接着唇瓣就是一暖。像亲昵他的小兽,小心又郑重,在温柔地摩挲他的唇瓣。   都说下界地狱的民风开放,从上到下都浪荡得很。尤其是魅魔,因为吃的就是这门饭,在情|欲方面,经验丰富老道,游刃有余。   与同类比起来,鹿鹿的表现明显有点生涩。   但,在意识到她做了什么的那一瞬间,加百列的心跳声,还是遽然放大到了无数倍,扑通扑通的。在静默之中,血流刷刷地冲着耳膜,也破开了困扰他已久的迷惘――思念和嫉妒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不想和她分离,还有……无数次萌生出的那份柔软又陌生的感情是什么。   在稍微冷静下来后,再一回想她前面说的那句话,就会发现,它有很多地方都相当奇怪。   为什么要用那么悲伤的语气对他说?为什么是“命中注定”,命运由谁安排?   为什么明明可以直接说“我会死在你手里”,她的主语却是“我的这具身体”?   如此怪异又别扭的表达,就好像是,她把自己的灵魂和自己的身体割裂开来看待的一样。   加百列的思索不过持续了一瞬,被他压制住的俞鹿似乎已顶不住这样的气氛了,开始挣扎:“够了,我要回去了!”   这里是梦,魅魔来去自如、可以造出任何抽象之物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这次,俞鹿挣扎了好几下,周边环境都没有出现动荡的波纹。   俞鹿惊恐地发现,这个梦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不仅没法随心所欲地造出东西,也撕不开裂口,无法回到现实。   怎么回事?   “鹿鹿,你知道为什么很多魅魔都不敢闯进天使的梦吗?”加百列一只手就控制住了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脸,看着她,缓缓说:“不仅是因为难闯,且很可能一潜进来就会被梦的主人杀死。还因为,当梦的主人力量比你强大许多时,就能抢走梦的主控权,让你没法轻易结束。只不过,试过的魅魔太少,没人告诉你而已。”   加百列的语气很平静。   但越是没有火气,就越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俞鹿无法挣脱,慢慢地放弃了无用的挣扎,故意做出了一个恶劣的表情,咧了咧嘴,说:“加百列殿下,这可不像你。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难道是忘了我偷袭过你,所以才抓着我不放吗?”   “袭击我的不是你,这点我还是有数的。”加百列停顿了下,看着她,问题直击红心:“那天在下界地狱里,是谁带走了你?”   俞鹿一呆,眼眶有点酸。   虽然她嘴里说不希望加百列对她的最后印象是个叛徒。但现在,加百列对她的态度明显和想象里的不同。   她很感动,但也觉得很不妙。   因为这次会是她和加百列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下次,加百列面对的就是披着她的皮、心怀恶意的巴提尔。   和自己不同,巴提尔是真的想杀掉这位天使长的。   在外形、声音一样的前提下,加百列可以分辨出来这具身体的芯子已经换了吗?   在战斗里,一秒钟的迟缓都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如果加百列不能立马发现灵魂的不同而手软了的话,那算不算是对未来剧情的二次扭曲?   与其让巴提尔利用加百列对她这个身体的信任和感情,不如现在就让她先摧毁了这份信任。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俞鹿憋了几秒,憋出一句狠话:“我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忘了那个被我吞噬了的恶灵法师吗?我奉劝你,下次见面可别对我心慈手软,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就在这时,俞鹿的视野竟开始晃动。犹如完好的拼图开始破碎。加百列的身影在她面前轰然碎裂成了齑粉,他手心的温度也一并消失了。   心脏被狠狠地重锤了一下,俞鹿在喘息中睁开了双眼,满头大汗,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软禁她的城堡房间里。而被她捏在手里的梦石,光芒已经暗淡了下去。   梦石里的力量用完了。   虽然俞鹿没办法逃出梦境,但如果支撑她入梦的桥梁断了,那么加百列再不想让她走,也是无计可施的。   手握梦石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无意中闯入了加百列的梦境,或许,只是她强烈的愿望在作祟,即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俞鹿看向了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仿佛还残余着加百列手指的温度,慢慢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没有说“再见”,但刚才,已经算是好好地告别了吧,该做的提醒也做了。   ……   加百列苏醒后,踢都踢不动的进度条可算上升到了90%。对此,俞鹿很疑惑:“为什么不是上升到100%?”   系统:“后面还有剧情。”   俞鹿:“你这不是废话么?莫非等加百列加冕的盛典结束,就到100%了?”那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   系统:“也许是哦。”   俞鹿:“……”说了等于白说。   说来也是讽刺,加百列加冕之日是在后天。而在入梦翌日,俞鹿也得知了自己的死期被定在了四天后――当然,只有俞鹿将那天称为死期。巴提尔所有的手下,都将那天视作他们的光荣复活日。   正好在加百列加冕后一日离开。   时间如此紧迫,就算加百列知道事有蹊跷,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就找到巴提尔这个隐秘的老巢并且改变她的命运。   结局已经定下了。   记得刚到天界的时候,她还期待地问过加百列,能不能去看他加冕。   虽然看不到了,不过,晨曦女神手执水银剑,从预示之镜的祭坛里走出来的画面,想象一下,就觉得壮观又美丽。这一幕肯定会永载天国史册。   在生命的最后三天,俞鹿再次找了个借口,让乌索带她出城堡。   随着限期的逼近,城堡里的恶魔对她的看管也越发严格。   乌索越来越沉默,俞鹿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   离开了城堡结界,俞鹿将体内的魔灵放了出来,解开了契约的枷锁,放了它自由。   在重获自由的那一刻,魔灵震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几乎连完好的形状都凝聚不出来。   它跟在俞鹿的身边,虽然听不到她和系统说话,但还是可以接触到跟俞鹿同等多的信息的。已经知晓了自己主人的命运,对未来充满了悲伤和不安。没想到,俞鹿居然放走了它。   再也不用担心遇到坏主人了。   俞鹿笑着说:“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   “以后千万不要再那么莽撞了。要是再被抓住,下个主人可未必会放你自由。”   余光看见了乌索在靠近,俞鹿对魔灵打了个眼色。魔灵回过神来,连忙往草丛里一躲。俞鹿若无其事地拍拍膝盖,抱着花束起身,头也不回地跟着乌索回去了。   魔灵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打了个滚,朝着城的方向火速飞去。   .   另一边厢,天界。   加百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公开露面。再怎么掩盖事实,也难免有流言传出。   他的苏醒,是一个振奋天界的好消息。   加冕之日的前夕,从原始天到第七天,都久违地沉浸在了一种沐浴光明、充满希望的气氛里。“哈利路亚”的颂歌声,圣洁柔和地响遍天空。   这是一个天使一生中最最重要的时刻、是天使的头等大事。根据传统,加百列提前十天就要在原始天的祭坛里待着,洗涤身心,做加冕前的准备。其实现在已经晚了,好在,还赶得上最后三天。   这个地方,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六翼炽天使可以进入。   好不容易,沙利叶才找到机会进来了一趟。   加百列的苏醒,足以证明那枚花瓣真的是解药,即魔灵说的话是真的。也佐证了加百列最初的看法――他本来就不相信俞鹿是偷袭自己的罪犯,否则,她为什么要费心地救他?   沙利叶也是这么想的。在他这里,俞鹿的嫌疑已经洗脱了。   屏退了其他天使,在空荡荡的大殿内,沙利叶盘腿浮坐在空中,羽翼轻轻扇动,将当天的情景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摸着下巴,蹙眉道:“你说,小甜心不自己来送花瓣,是不是因为她被囚禁了?可惜那天的魔灵消失得太快了,不然,我肯定会问问她现在在哪里,还有情况如何。”   加百列沉默地听着,忽地,从水池中站了起来。水珠滴滴答答地淌下他赤|裸无暇的身体。   “别别别,你别冲动。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你现在离开不了原始天,不是么?强制冲破对你的仪式很不利。只差一天的时间了,等你加冕结束后再去找她也不晚啊。”沙利叶无奈地做了个停的手势:“反正我最近有空,就替你去看看有没有线索好了――我还记得遇到那魔灵的位置,再去转转,指不定有新发现。”   沙利叶是一个很有行动力和执行力的天使,说干就干,离开原始天后,就前往了下界地狱,那魔灵当初叫住他的地方。   本来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可以那么容易找到线索。毕竟,那天的魔灵也说了,是俞鹿找了很多办法才将它送出来的,可见她的处境不太乐观。哪有那么轻易就等到下一次的。   但也许是命运在眷顾他,沙利叶在熟悉的街上流连了片刻,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叫声,同时有风声袭来,一团大了很多的黑雾飙着热泪,冲向了他。   “沙沙沙沙利叶殿下――求你了,快去救救我的主人!” 第184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19   沙利叶的瞳孔收缩, 惊愕地看着那团黑雾冲进了自己怀里,来了个急刹车,嘤嘤哭泣。偏偏它又没有实体, 让人想抓住它肩膀, 让它停下来说重点都做不到。   沙利叶额角青筋直跳,双手在空中一压,稳住了它,蹙眉问道:“你先冷静一点,你的主人怎么了?是鹿鹿派你来找我求救的么?”   魔灵接下来的一句话,成功地让沙利叶变了脸色:“不是的!我的主人已经放了我自由了,因为她马上就要被杀掉了!”   ……   昼夜交替, 仿佛只是须臾的功夫,天界就迎来了加冕日的清晨。   原始天没有黑夜,只有漫无边际、充足到满溢的阳光。湛蓝的天际盈满了唱诗班的颂歌声。雪白塔尖中, 那口古老的金铜色大钟前后摇摆, 撞出了庄严的“当――当――”声。彩云渺渺, 金带飘落,旗帜舞动。拖曳着金色马车的独角兽、展翅盘旋的狮鹫, 纷至沓来。淡粉的金砂漫天洒下,折射着阳光, 白的, 金的, 梦幻得不似真实的景色。   盛装打扮的天使们飞过云雾, 挥动翅膀, 衣衫上佩戴着羽毛和宝石的装饰, 面带雀跃的笑容, 降落在了原始天最中心花团锦簇的大街上。每当有著名的大天使长的车驾在空中掠过, 底下都会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与喝彩声。   浪潮一样,震耳欲聋,盛况空前。   这样的盛大景象,在原始天,已经接近一个世纪没有出现过了。   今天也是原始天难得的开放日。只要是四翼或以上品阶的天使,都可以进入观礼。也难怪大伙儿那么兴奋。   不管在哪个位置降落,天使们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古老的中心祭坛。用人间的设施来类比一下,它的占地足有几个足球场加起来那么大,可以容纳下所有观众。   为了不撞到其他天使,或者挡到后面的天使的视线,进入祭坛后,所有来宾都要将翅膀收起,分区站好,活脱脱是大型的明星见面会现场。根据他们的翅膀数量、家族地位、个人荣誉等评级,具体位置的远近会有所差别。能站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大天使长。   古老的镜子周围包饶了一圈华丽古朴的铜色花纹,镜面没有反射出人像,而是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它悬浮在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子上,加百列是水系天使,等会儿就要在这里进入镜子,蜕变为女体了。   几名天使长都站在了舞台的下方闲聊。周围的骚动越来越大,嗡嗡直响。平日里无比注重形象的大天使长们,还有排得上号的天使,也不得不放弃优雅、扯着嗓子来说话。   “啧啧啧,加百列的人气可真高。我加冕时咋没那么多人来看?”雷米尔搭着好友的肩,羡慕地说。   “平时加百列殿下就是人气最高的天使长好吧,不奇怪。”说话的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正是掌管□□的女神尤忒蜜,也是曾经在加冕时希望加百列成为她引导者的那位天使。她穿着金色单肩裙,双手交叉覆在腹部前,微笑着说。   雷米尔调侃:“尤忒蜜,我看天字第一号的加百列吹就是你了。”   尤忒蜜自信地一笑:“我没有吹。大家都这样认为的,不是么?”   “雷米尔,你好意思提你加冕时候的事?是谁的力量不小心失控了,不仅烧掉了神殿,还差点烤焦了来不及跑掉的我的翅膀?”开口的是一个相貌冷艳、雌雄莫辩的六翼天使。正是被称作“神之颜”的炽天使法奈尔。   “嘿,亲爱的神之颜殿下,那只是一个意外。”雷米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力量这种东西是很难控制的。万一加百列没控制好,他破坏力分分钟比我强,等会儿这座大殿不会被水冲垮吧?”   “放心吧,经过你那一年的大灾难,现在布置场地时已经预料到最坏的情况了。”乌列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比起你们担忧的话题,我更期待待会儿加百列出来后,外貌会有什么变化。”   选择性别后,不仅是下半身会明确性征,外在的体型轮廓也会变化。若是选择男性,喉结会突出,轮廓会更深邃瘦削,骨骼、体型等也会更加男性化。若是女体,脸部会更柔和,身体的线条会更曲线玲珑,长出丰满的胸部,胯部也会增宽。   雷米尔说:“尤忒蜜,估计这回,你的天界第一女神宝座要让给加百列了。”   尤忒蜜连连摆手:“我不能和加百列殿下比。不管加冕与否,他都是最美的天使。”   法奈尔环视左右,忽然说:“我们在这里说了半天,怎么没见到沙利叶?刚刚倒是在下面看到了他的弟弟达西。”   她一提起,几个炽天使才意识到了沙利叶不见了。那家伙性格开朗又爱热闹,眼下典礼快要开始了,他似乎是要缺席了?   “也许晃到哪里去玩了吧。”乌列耸肩。   才刚说完,一个身影拨开了人群,在四周惊艳的低低的倒吸气声里,匆匆走到了他们身边。正是“失踪”了的沙利叶。   不得不说,沙利叶能让周围的天使对他捧脸感叹,真的得多亏了他那张俊美的脸。毕竟他现在的模样不太好看,脸色铁青,神色焦急,还喘着气,衣服也很随意,甚至下摆还沾了点灰,很显然是刚从哪个旮旯跑来的,根本没有精心打扮过。   雷米尔笑着说:“你这是在哪个泥坑里滚过才来的啊?这么不给面子加百列殿下。”   一贯爱闹的沙利叶,却难得地没有搭理这个玩笑,四处张望,道:“加百列呢?我有非常重要紧急的事找他。”   法奈尔说:“还在里面准备吧。快出来了。”   沙利叶喘了几声,无视了周围的声音,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令众炽天使面面相觑:“他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晚点说?”   也不知沙利叶找加百列是什么事,他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而原定是在十分钟后开始的仪式,到了点,加百列却没有按时现身。   一分一秒地流逝,弥赛亚的表情也从若有所思,渐渐变得有些严肃。底下的天使有些疑惑,交头接耳。弥赛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想去看看什么情况。忽然四周爆出了一阵骚动声。乌列这才吹了声口哨,鼓掌道:“快看快看,迟到了快二十分钟,我们的主角可算要出来了。”   这座看似边界浑圆、四面通风的祭坛神殿,实际是六边形的结构。   在最近西边的地方,有一个宽敞的平台,一个身影缓步而出。   加百列身长肩宽,身着白裙,披着雪白长披风,头顶戴着百合花结成的发饰,腰悬水银剑,走动时,发间、腰上、手腕成串的水滴状宝石晃动着,发出了清越的声音。   他的面容平静肃穆,湛蓝眼珠清凌凌的,俯瞰着底下的子民。在他的身后,是三对优雅舒展、圣光熠熠的雪色羽翼,比上空的阳光更灼目耀眼。   加百列的正式出现,让现场的气氛达到了一个新高潮,底下的天使们狂热地喊起了他的名字。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欢呼声之中,无人发现,这位大天使长袖下的手捏成了拳,表情略有些阴沉,显然是心事重重,并未全情沉浸在今天的仪式里。   根据传统的过程,加百列飞到了预示之镜前方的祭坛前,双手交叉,搭在了肩上,在祈祷词后步入那波光粼粼的池水中,一直走进预示之镜的旋涡里,让光覆盖自己的全身,遵循指示完成蜕变。   水珠晃荡,在颂歌声里,加百列凝视着预示之镜中,那个雾蒙蒙的身影。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弥赛亚褐色的眼一转,微笑着提醒他:“加百列殿下,您可以开始仪式了。”   加百列抽出了水银剑。剑光熠熠,泛着冰寒冷光,然后往高空一掷,剑尖直插进了祭坛旁秘银锻造的剑托里。下面见状又爆出了一阵尖叫声。然后,加百列在众天使翘首以盼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进了预示之镜,一道光后,他的身影被那道漩涡吞噬了。   天使们收拢起了翅膀,做出了虔诚的祈祷姿态。场内环绕着圣歌声,羽毛飘舞,炽天使们亦在垂目低唱。   “我们欢聚一堂,为光明祈祷。”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预示之镜依然泛着淡淡白光,平静无波。   在天界历史里,按理说,加冕仪式不该那么久,一般在半小时内就能搞定了。   就在大家都有些许的疑惑时,骤然间,那巨大的祭坛上爆出了十多道清澈的水珠,轰隆声中,咆哮着的洪水汹涌爆发,极光闪电,飓风飞驰。水被激荡到了半空再落下,犹如下了一场大暴雨。金钟不住地前后摇晃,沉重的预示之镜乃至整座神殿都在震荡。   即使已经看得出来加百列有在控制力量,天使们慌忙往后飞去,也还是被水花被扑了满头满身,彻头彻尾地被浇成了落汤鸡。站不稳的,直接被水冲出了好远,嘴里哇哇大叫着。   “……”雷米尔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湿哒哒的衣服,喃喃道:“我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的,飞得再快,也会被殃及池鱼。”   乌列说:“全身淋湿也至少比被烧焦翅膀好吧。”   法奈尔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选这座神殿为地点了。四面通风,排水也快。”   就在这时,所有天使同时看到了,在那纷纷扬扬的朦胧水雾尽头,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尤忒蜜挽了挽秀发,激动地说:“执行官大人要出来了!”   被爆发的水柱所波及的天使都各有各的狼狈,精心挑选的衣服、用心梳理保养的羽毛都湿漉漉地黏在了身上。这凶猛的水泽在能驾驭它们的天使面前,却变得温顺了起来,像摩西分海一样,朝两边涌去,让渡出了一条路。   水银剑感知到了主人的来临,在剑座里震颤了起来。   “锵――”水雾里,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握住剑柄,蓦地一拔。嗡鸣声震得天使们耳膜发疼。   法奈尔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眼睛微微一眯,忽然觉得那道剪影有点不对劲。   加百列怎么好像……比进去之前还高了?   受威力影响,地面劈裂出了数道裂缝,“噼咔噼咔”几声,以剑座为起点,延伸至了各个方向,越来越大,形成了裂沟。   在万众瞩目中,水雾渐渐消散。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站在高处的天使。   那道身影,沐浴在晨曦里。头戴沾着晶莹露水的百合花环,水银剑剑尖斜斜指地,金发垂地,光耀美丽。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欢呼声骤然终止了,像是按了暂停键。   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弥赛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除他以外,所有天使的表情都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有的天使甚至忘了管理形象,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   死寂。   足足十秒的死寂。   在此过后,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吼声混杂着尖叫,轰地一声,在原始天炸开了。   ……   送走魔灵后,俞鹿看看自己,左右已经是无事一身轻、再无顾忌的状态,心情也很平静,是随时都能离开的节奏。   俞鹿:“本魔,三界第一心态强者。”   系统:“……”   在加百列加冕当日,俞鹿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眼皮还一直在轻微地跳动着,仿佛有某种不祥的征兆在突突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好在到了下界地狱的早上――按时间差推算,天界现在是中午,进度条涨到了95%。   下界地狱这边风平浪静,那只能说明是加百列的加冕仪式顺利结束了。   最后的5%,如无意外就是巴提尔的复活日。   之前频繁离开城堡,带着功利性。麻痹乌索的警惕心后,她也的确成功送出了花瓣解药和魔灵。因为注意力都在这些目的上,她根本没有好好地放松,去欣赏外界的风景。而现在,没有了要做的事,总是跟她插科打诨的魔灵也走了,俞鹿倒真的渴望出去走走了,这次是为了她自己。   所以,这天中午起来后,俞鹿换了一身衣服,就出了房间,打算去找乌索带她出城堡。   这个时间,乌索多半在中庭巡逻。   这座哥特式古堡的中庭是难得能看到天空的地方。中间有个雕刻着恶魔羊头的喷泉,早已干涸。两旁栽满了玫瑰,红的,白的,极致的美艳和纯洁交织在一起。   远远看去,俞鹿在玫瑰花从后看到了乌索的背影。他似乎在和花丛里的一个人说话。俞鹿轻手轻脚下了楼梯,走到附近,才意外地发现他和里头的家伙不是在聊天,而是在……吵架。而且,还闹得颇不愉快。   从柱子后,俞鹿只能看到乌索的侧脸,表情阴沉得可怕。   站在他跟前的是一个青色皮肤的恶魔,俞鹿认得这家伙,他叫别西卜,是巴提尔复权派里的活跃分子。   别西卜摊了摊手,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可没保证过一定能成功,再说不管成没成功,计划还是要照常进行的。谁也想不到它会失窃啊。”   乌索冷笑了一声:“你是想告诉我,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准备好的东西,会那么巧合,在仪式之前被偷走?”   别西卜说:“就算没失窃又怎么样,你用一个月时间给那只魅魔准备的躯壳是人为塑造的,跟巴提尔陛下那种肉胎里长出来养大的备用身体相比,差得老远了。本来成功的几率就很低。那只魅魔要么是在仪式中途死去,要么是在你将她放进躯壳后消亡,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话音刚落,一道黑魔法撞在了别西卜的心口,乌索将他狠狠地掼到了围墙上。警告道:“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个字。”   “你现在迁怒我也没用,这个计划也有你的参与。”别西卜摇摇晃晃地站稳了,抓住了乌索的手,忽然间,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会是我们里面冷血、最像恶魔、最不把过家家的感情当真的一个,原来你是真的爱……”   “闭嘴!”乌索咆哮。   咚――   别西卜被扔到了远处,他迅速伸出了蝠翼,飞着后退了数步,做了个挑衅的表情,整了整衣襟,就转头离去了。   只留下了乌索一个站在中庭里,喘着气。   俞鹿安静地站在了柱子后,屏着气,没有做声。虽然只听到了片段,可她已经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当初在第二天希塔城的博物馆,那个不怀好意的恶灵巫师读了她的心,哄骗她过去。原来那番天真的幻想,还会有成真的一天――乌索真的后悔了,所以,他想塑一个身体装载她的灵魂。   但,乌索估计是真的错怪了别西卜。   因为在剧情里,俞鹿注定要死在这一遭。所以,剧情不可能让乌索的计划成真。一定会制造各种意外来阻止他,譬如现在的“失窃”。   假如那具身体没有被偷走,那么,之后在装载灵魂时,也肯定会失败。反正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愿望成真。   可惜,这后悔来得太晚,俞鹿的心脏,除了微微一下触动,就没有什么滋味了。   俞鹿在柱子后面望着天,默默地站了片刻,才佯装刚到的样子,弄出了一点脚步声来。   乌索听见了动静,蓦地回过头来,眼睛隐隐泛着猩红。瞧见了是她,他一愣,硬是将难看的表情收起,尽可能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鹿鹿,你找我吗?”   俞鹿点头,提出了要出去走走的要求。   城堡外的森林有一种荒芜寂静的美,本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心态,俞鹿这次去得远了点,蹦蹦跳跳地在草地上走着,乌索没阻拦她,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城堡后面的一个瀑布前。这里和对岸都开了很多蓝紫色的不知名的花朵,俞鹿蹲在了水边的石头上,好奇地摘了一朵,放在鼻子下一闻,脸就扭曲了一下。   这些花长得那么不起眼,听都没听过,没想到闻起来会这么香气扑鼻,香得她都想打喷嚏了。   乌索本来站在她身后,凝视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忽然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蓦地抓住了俞鹿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扯入了自己怀里,往后窜去。   俞鹿的脚才离开那块石头,几乎是下一瞬,那块石头就传来了“噼啪”一声裂响,四分五裂了!   俞鹿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如果乌索反应慢了一步,她还站在石头上面,那现在肯定打成几块了。   乌索搂住她后背的手也是一紧,脸色有点凝重。对岸走出了两个陌生的恶魔,一个手执鞭子,一个则抚摸着指间的戒指,显然都来者不善。   摸着戒指的恶魔看起来年长一些,眯起了眼,看着乌索,开口:“你就是巴提尔派的余孽?”   “这还用说,我们追着那个可疑的影子到城堡附近就跟丢了。这里可是废弃王城,哪里还有平民会住在这里?这两个家伙肯定和巴提尔是一伙的,巴提尔现在一定就在城堡里。”挥鞭子的恶魔恶狠狠地说。   俞鹿倏然就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巴提尔复活后肯定要称王,也即是现在的王,就必须下台腾位置出来了。   虽说眼下的王室号召力一般般,但也是有拥戴者的。现在的地狱之王肯定不甘心被轻易取代。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巴提尔复活日越来越近,现在的王,必定已经收到了相关情报。这两个恶魔也许就是他派出来追查的手下。   乌索的手心很热,俞鹿能感觉到他的紧绷。   看来,这两个恶魔的力量不弱。而且乌索是一挑二,不止是要打赢他们,还一定要在这里杀掉他们才行,否则放跑其中一个,消息就彻底走漏了。   就在这时两个敌人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蓦地挥起了鞭子抽向了他们!   乌索将俞鹿一推:“鹿鹿,你先回去!”随后自己就扑上去迎战了。   俞鹿被推出了好几步,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拖累他,往前跑了一段,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乌索的一声闷哼,蓦地止住了步伐。   回头看去,便看到那两个恶魔正在围攻乌索,银光乱舞,几乎看不清彼此动作。   乌索的能力很不俗,那两个敌人单打独斗,显然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乌索根本没有带趁手的武器,对方则是有备而来。乌索应付得有点狼狈,衣服上已经出现了血迹。   矛盾的心情持续了半秒,俞鹿一咬牙,折身跑了回去,念起了黑魔法的咒语去干扰那个转戒指的恶魔。没错,魅魔虽然不是厉害的魔怪,在城堡里被压制得死死的,但也是会一点黑魔法的。   那转戒指的恶魔的反应果然慢了半拍,被乌索一掌打飞,呕出了血来。拿鞭子的恶魔发现了俞鹿在捣鬼,勃然大怒,鞭子一甩,就卷住了俞鹿的脚踝,将她狠狠地拖向了自己的方向!   “啊――”   但没拖多久就停止了。俞鹿支起上半身,踢掉了鞭子,就看到那个敌人双目圆睁,被黑魔法贯穿了心脏,握鞭的手无力落下,当场被乌索杀死了。   发现了他们不是乌索的对手,余下的那个恶魔终于露出了略微恐惧的神色,似乎后悔自己轻视了敌人,转身就逃。   乌索目光狠戾,擦了擦颊上的血,追了上去,将这个恶魔也杀了。这才急匆匆回到了俞鹿身边,扶起了她,紧张地检查她的状况:“鹿鹿,你没事吧?”   俞鹿皱眉,拉起了裙子,她的脚踝上浮现了一道深红色的肿痕,手臂上也有些划痕,都是被鞭子卷住身体在地上拖行所弄出来的痕迹:“没多大事,不会影响明天的仪式。”   乌索跪在地上,闻言,手抖了一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跑?不是恨我骗了你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帮我?”   “我的确是恨你欺骗我。但我也不想你死去,我也觉得自己挺矛盾的。”俞鹿淡淡地说:“好了,回去吧。”   乌索的下颌绷紧了一下,沙声道:“我……”   俞鹿示意他不用说话,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忽然膝弯一暖,被乌索打横抱了起来:“我抱你回去。”   俞鹿挣扎了下,也就放弃了,安静地垂下了眼。   系统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宿主,你真的很善良大度。”   俞鹿说:“这倒没有,你误会了。”   正所谓,堵不如疏。   在死前对乌索大吼大叫、发泄怒火,反而会给他一个赎罪的发泄渠道。伤口溃破,挑出脓疮,虽然很痛,但痛苦会随着眼泪的流出而减轻,随时间推移,伤口渐渐愈合。   而她对乌索越好,在她死后,乌索就会越痛苦。当这份痛苦没有发泄和赎罪的出口,他就只能困在回忆的囚笼里回味过去,就像有了一个表面愈合、内里黄脓灼痛的伤口一样。   这就是她送给骗了她那么多年的乌索,最后的礼物。   系统:“……我收回前面的话。但是宿主,你不怕刺激他这么狠,会引出意料之外的转折吗?”   俞鹿不以为意地说:“怎么可能,都最后5%的剧情、还剩不到一天时间了,能翻出什么花来?”   系统:“也是。”   ……   白日和黄昏,转瞬即逝。   跨过了零点,巴提尔的复活日,终于正式到来。   俞鹿想象里的仪式就是她被带到一个黑漆漆的大殿里,麻溜躺下,然后任由巴提尔的灵魂钻入她的身体,系统趁机带走她。   结果不是。   所谓的仪式,和盛大的婚礼很相似,是以假面舞会的形式举行的。   “篡夺魅魔的身体复活”的说法太直白,不是很好听。在古籍记载里,这个仪式的全称实际叫做“新娘的献祭”。在天亮前夕,她将当着所有来宾的面,以新娘的身份走到巴提尔的身边,通过一个深吻,完成灵魂的交换。   俞鹿叉着腰,站在了镜子前,盯着几个小恶魔女佣举着的那套漆黑的礼服裙,还有旁边的面具,一阵无语凝噎:“…………”   可以说是非常变态了。   她是做了什么孽,才要跟着这些恶魔庆祝“自己终于要嗝屁了”这种事,还要去亲一具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年的白骨? 第185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20   庆祝自家的老大复活的这件事, 下界地狱的恶魔是认真的。   凌晨十二点一过,开启复活日的钟声敲响了。   下界地狱的人民最活跃、最精力旺盛的阶段,本来就是黑夜。复活盛宴将从零点开始, 贵宾们饮酒作乐共舞, 气氛渐渐高涨,并将在天空亮起前的时刻到达高潮,共同去见证巴提尔陛下的复生。   不管多荒谬的安排, 作为砧板之肉的俞鹿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虽说俞鹿实际上只是工具人……工具魔,但等仪式一完成,俞鹿一挂,身体就会被鸠占鹊巢。巴提尔将用她的形象首度公开亮相, 宣示自己的归来。为了那一刻, 俞鹿不仅要打扮, 还要盛装打扮,绝不能马虎。   两个性感的小恶魔的女佣扭着小腰, 将俞鹿给半强行地带到了镜子前,帮她换衣服。那是一袭露肩束胸的黑色礼服裙裳, 齐平胸部的布料并非一条死板的横直线,而是用稍硬的布料所裁出的两个尖锐的角,遮到锁骨下方,像是一只蝙蝠停留在了衣服上。裙摆层层叠叠的,都是闪着暗色星沙的半透明黑纱, 典型的地狱特色。   这加起来有多少层了?好重啊……   忽然, “呲”地一声,女佣双手交叉, 在背后给俞鹿勒紧了腰。俞鹿脸色猛地一变, 腰板下意识地跟着挺直了――骤然收窄的那一瞬间, 好像连呼吸道也被掐住了。   耳边传来了两个小恶魔嬉笑的声音:   “这皮肤,啧啧啧,真是又白又嫩,果然魅魔都好诱人啊。”   “好想咬一口。”   “胸形也好看,嘻嘻。”   俞鹿:“……”虽然我马上要挂了,但请不要当我不存在,以为我没听见好吗!   到了上妆的时候,一个小恶魔替她扎起了头发,并戴上了一个精致的王冠,黑铜色的底座,冠上镶嵌着黑曜石和珍珠,沉重而华丽。另一个小恶魔拿着粉扑,另一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了俞鹿的下巴往上一抬,端详她的脸,呆了半晌,说:“我看涂点口红就够了,不需要浓妆艳抹。”   梳头的小恶魔绕到了正面,跟她一起呆了,然后点头:“嗯嗯。”   人之将死,俞鹿没有反抗的意思,就随便她们折腾去了。在最后,她们取出了一个镶着珍珠的黑天鹅似的面具,戴在了俞鹿的脸上,两段固定于耳后。   打扮花了超出预计的时间。等打开门时,已经凌晨两三点了。乌索早已站在外面等待,他抱着手臂,抬头时,一下就怔住了。抿了抿唇,他走上前来,示意俞鹿将手搭在他臂弯上,这样更好走路。   死到临头也没必要斗气了,不然累的还是自己。俞鹿照做后,被引导到了城堡里的宴会厅。   这儿的宴会厅结构很独特,像是一串珠子,七个圆形的厅斜斜相通,连接在一起。据说象征的是下界地狱的七个狱,也即是和天界的“七美德”相反的“七宗罪”。头顶是一盏盏大吊灯,黑魔法所造出的光源柔和而昏暗。倒没有出现想象中群魔乱舞的场景,现场来了非常多的宾客。衣香鬓影,把酒言欢。乍一看去,和人间的宴会场景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这里的宾客多了几分黑暗的气质和人类没有的东西――后背有骨翼或者蝠翼、头顶还长了角。   环视一周,大多数宾客都是恶魔,还有少许的恶灵法师。   都是下界地狱里的贵族阶层。   俞鹿:“……”   还以为巴提尔复活推翻现任国王这种事是偷偷摸摸地在地下进行的,结果请来了那么多人,还真是大胆。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其实暗地里拥护巴提尔的贵族有很多很多。虽然都戴着面具,但其实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谁了吧……   “这里有七个宴会厅,各自对应不同的主题。”入口处的小恶魔衣冠楚楚,打着漂亮的黑领结,彬彬有礼地露出一个微笑,红瞳闪着光:“祝你们能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对应不同的主题?   乌索的声音打断了俞鹿的思索:“我们走吧。”   乌索应该是想留下来全程陪伴她的。但是作为巴提尔的重要手下,今晚他忙得很,进宴会厅后不久,就被叫走了。不得不留下了俞鹿一个四处逛。   正好趁这个机会,俞鹿随意走了走。对于自己能在宴会厅里自由活动这事儿,俞鹿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她跑得出这里,也跑不出城堡的结界。所谓自由都是假象而已,她插翅难逃。   七个宴会厅对应七宗罪。【暴食】很好理解,估计是用餐的地方。【懒惰】应该指的是休息处。主题为【贪婪】的宴会厅,不出意外,果然是一个金碧辉煌的赌场,小恶魔举着砝码在赌桌间穿梭。这里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赌的不止是金钱,还有寿命、法力、身体部位之类的管辖之外的东西,玩的就是心跳。再往前走便是【□□】主题,这儿垂着很多黑纱,里面光线很暗,依稀能看见一些纠缠的影子,俞鹿望了一眼,就赶紧走了。   还剩下三个厅。暴怒和嫉妒不知道是干嘛的……再过去,就是走廊的尽头【傲慢】了,也是七宗罪之首,巴提尔复活的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一个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飘了出来,拦在了俞鹿的面前,笑眯眯地说:“这位美丽的小姐,能有荣幸邀请你与我共舞一曲,共度这个美丽的夜晚吗?”   这是一个穿着漆黑燕尾服的男恶魔,头顶弯长山羊角,戴着羽毛面具,一双红眸闪烁着感兴趣的光。下半张脸窄而长,颇为英俊,看角的形状,是个地位不低的贵族。   俞鹿警觉地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婉拒:“不了,我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休息?我可以带你去一些好地方哦……”说着,男恶魔的目光一垂,注意到了俞鹿心口处半隐半现的那枚螺旋火焰刺青,脸色微变。接着,迅速低下头,歉疚地亲吻了她的手背一下,就往旁边让开了:“抱歉,是我唐突了。”   俞鹿一怔。   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瞥,顿时明白了――这家伙好像认出了她是谁。   果然,一路走去,凡是对她有点兴趣的人,只要一靠近过来,一看到她身上的印记,要么就惊讶,要么就忌惮,结果都很识趣地退开了,没有跟她有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这下终于清静了。   俞鹿双肩微微一塌,有点无奈,来到了尽头的宴会厅。这里的宾客是最多的,明显还比前六个厅都要宽敞和明亮。中间是一个很大的舞池。大吊灯燃着明亮的火光,落地窗映射着点点星光和厅内虚影。大家都端着酒杯在聊天,看起来活动也算正常。   也许是为了在走动间不会撞到别人的杯子,凡是进了这个厅的恶魔,基本都将蝠翼藏起来了。有的连角也隐藏了,粗略一看还以为是个人类的宴会。   在正对着门的最前方,是一把华丽的王座。每颗蒙尘宝石的灰烬已尽数擦除,铺着火红的地毯。虽然已经还空着,但任谁都知道它的主人马上要来了。   俞鹿一进去,就有很多视线射来。不想被那么多眼睛盯着,俞鹿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在二楼随便找了个角落,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的风景。万没想到自己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心情会这么平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底下的吵杂渐渐远去。落地窗外,天际泛起了暗暗的鸦青色。本来就来得就有点晚,现在好像待了没多久就快天亮了。俞鹿发着呆,忽然听见了一阵格外辉煌动人的交响乐声,原来是宴会最后一支舞的时间马上要到了。   人间更重视舞会里的第一支舞。而在下界地狱的文化里,最后一支舞才是最重要的。等这支舞完了,就该上今晚的正题了。   室内明明无风,俞鹿的身子却莫名发冷,手心冒出了汗,还有轻微的缺氧作呕的感觉。底下那一张张怪诞笑容的面具,在视野里模糊又放大,勾着的红唇,旋转的裙裳,都看得她眼花缭乱。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俞鹿匆匆低头转身离开,遽然与后方的一个身影撞上了,右边的角差点磕到对方身上。   ……好高。起码有一米九了。   俞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抬起头,前面站着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不,应该是恶魔。   他没有角也没有蝠翼。凡人进不来这种地方,小恶魔则藏不起体表的特征。所以他大概是和乌索一样收起了角和翼的恶魔。   他穿着白滚银边的斗篷,入乡随俗地戴了一张银色全遮挡面具。面具的洞里,一双优美而幽暗的蓝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看到蓝眼睛,俞鹿怔住了。   这个情景,和她在伊布城的地下酒吧第一次遇到潜伏的加百列时何其相似。   那一次,由于加百列通过控制光来伪装了头发的颜色,俞鹿还以为他是误闯魔窟的普通天使,试图在一众恶灵里保护他。   不过,这不可能是加百列。因为光线漏入了对方披风的脖子那一块,俞鹿能看到他正前方有明显凸起的锋利喉结,性感得很,很典型的男性象征。   而且他比加百列更高。在加冕前,无性之体的加百列就有一米八了。但眼前这个恶魔还要更高,肩膀、体型,都更往男性方向靠拢,不再是中性的感觉了。   俞鹿左右晃了晃脑袋。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加百列昨天已经经过了加冕仪式。就算天降神兵地出现,也该是一个前凸后翘的金发美女的形象了好吗!   况且,就算加百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天时间就挖到这个隐秘的老巢吧。   这些念头不过在脑海里闪现了几秒钟,俞鹿察觉到这个恶魔也在打量她――用那种读不懂的幽深视线。慢慢地,落到了她心口那枚妖异的漆黑螺纹火焰上。   今晚俞鹿的这件礼服露得确实有点多,胸部开口位置也很靠下,凉飕飕的。但一整个晚上,因氛围的原因,俞鹿并没有产生什么羞耻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盯着这个刺青看了。   只有现在,这个恶魔的打量,第一次让她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混杂了恼羞和酥麻的感觉。是因为他的蓝眼睛让自己想到加百列了吗……   “呃,不好意思,刚才撞到你了。”俞鹿赶紧抬起手,挡住了心口,嘟囔:“麻烦借过一下,我要下楼去了。”   对方却没让开,依然将她堵在了这里,深深地看着她。   这家伙也是蛮奇怪的。这个宴会的宾客看到了刺青,都知道她的身份,这么重要的“容器”万一磕着碰着了自己是说不清的,所以,都对她避之不及。怎么这个恶魔不躲开她?   “你堵着我干什么,我没空陪你玩。”俞鹿有点烦躁,盯着地板,说:“我说了,我要下楼。”   对方听了,忽然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也比加百列的大得多。五指修长,戴着手套,仍能看出那瘦长优美的轮廓。手心朝上的姿势,后四根手指自然地略微弯曲着――是一个邀请她将手放上去的动作。同时,那双蓝眸一直凝视着俞鹿。   等俞鹿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蛊惑了,将手放了上去。   随即,就被他无声地握紧了,被牵着朝楼梯走去。   不得不说,裙摆太长了,走路时很影响视线,自己下楼梯不太方便。被牵着下去至少走得稳。或许,这个恶魔没有恶意,只是好心送她下来而已。俞鹿微微松了口气,在一楼站定后,准备将手抽回来,同时跟对方道谢。   谁知道,这家伙非但没有松手,在原地停顿了下,还忽然牵着她,头也不回地往舞池中心走去。   “喂……你干什么?!你带我去哪里?!”   俞鹿惊呆了,被他带入了舞池里。   此时,那首华丽而诡谲的舞曲,已滑入了整首曲子最高潮的华彩段。   不知道这个家伙是如何带着她在舞者里灵活穿梭的,竟能完全避开那些看似要撞过来的宾客,行进到了舞池的中心,然后,他终于转了过来,温柔地牵住了俞鹿的手,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交谊舞的姿势。   “喂,你别闹了,我没打算跳舞。”俞鹿被他拖到了中心去,很是局促不已,简直想蜷缩起来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过突兀,她只好跟着这个恶魔慢慢地走着舞步,但还是贴近了他,压低声音说:“我的舞跳得真的不怎么样,生疏到基本已经忘记所有了。你还是另找舞伴吧,不然等会儿就是我和你一起出丑了!”   事实上,不仅是舞池中双双起舞的宾客,连舞池之外说笑的恶魔,也开始注意到这边了。   今天晚上,身份特殊的俞鹿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一举一动都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盯着。   而且,今夜来赴宴的宾客们大多都穿着很有地狱风格的深色系衣裳,黑,暗蓝,深红,拉她进来跳舞的这个恶魔却穿着银白色的斗篷――一种极容易让人联想到天界的颜色。   被带着慢慢地旋转,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俞鹿耳根发热,埋着头。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家伙终于开了口。闷在面具里,温柔而磁性,如同大提琴在奏鸣,是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嗓音:“不必害怕,跟着我就好。”   俞鹿眉梢微动,疑惑地抬起了眼。   是她今晚有点昏了头吗?虽然这声音完全不对,但是,这种说话的方式……总觉得,很熟悉。   好吧,反正都这样了。俞鹿丧气了一瞬,便觉得破罐子破摔算了。   跳错了也不要紧。在临死前放纵一次,随心所欲地跳一支舞,也是挺浪漫的,不是么?   她放松了身体,随着这个恶魔的带动而慢慢起舞。也许是她刚才说的那些求饶的话起了作用,这位恶魔先生没有让她做高难度的动作,引导她的姿态温柔而充满了耐心。   不仅是说话,连给她的感觉都很像加百列……   “虽然你随便拉人跳舞不太好,不过,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俞鹿抬头,微微笑弯了眼,说:“因为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不想给加百列惹麻烦,所以她不说对方是天使,只说是人。   恶魔的手微微一紧,垂下头盯着她。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俞鹿读出了他的疑问之意,就认真地说:“是一个对我特别好的人,也是我现在最最喜欢的人。”   说完这些,她就闭上嘴,不打算解释了。   万幸,这恶魔也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天明时分即将降临,在二楼的走廊,别西卜与两名恶魔徐徐走来,挽着袖子,一边说着话。   “快到时间了吧。”   “嗯,可以去准备了。乌索怎么不见了?还有新娘在哪?”别西卜忽然停住了脚步,眯眼看向了一楼的舞池中央:“那个和她跳舞的小子是谁?”   两边的恶魔面面相觑:“不知道。”   “认……认不出来,遮住脸了。”   如此重要的场合,宾客看似多,但是其中有谁,操办者其实都心中有数。别西卜眯眼看了半晌,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乎,对身边的恶魔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手势。两个恶魔点头,沿着楼梯快步跑下。   俞鹿沉浸在了舞蹈里,都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动。等她发现的时候,身边跳舞的人已经几乎都被请了出去,纷纷站到了窗户附近,惊疑不定地望着这边。   偌大的一片空地,只剩下了自己,和眼前这个陌生的恶魔。   宴会厅的门外,轰隆隆地涌入了黑压压的骷髅卫兵,手持兵器,如临大敌,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了舞池。将这浪漫美妙的宴会氛围破坏了个彻底,空气中,乐曲声还在继续,更反衬出了气氛的紧张不安,无形的弦线绷得死紧。   但就这种情况下,和她跳舞的恶魔却好似没有感觉,还在牵着她轻轻旋转。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俞鹿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妥,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很荒谬的猜测,一咬牙,就想去摘掉眼前这个恶魔的面具,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但迟了。因为对方比她动作的更快,伸出双臂,将她搂入了自己的怀里。严丝合缝地紧贴着,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的,怦咚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渐渐就不分你我了。   骷髅骑兵的后方,别西卜手中已经凝聚好了一团黑魔法,大步上前,冷冷地说:“你是什么人?是你自己摘下面具,还是我替你摘。”   然后,俞鹿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不动了,抬起了手。   银白色的面具脱落,跌到了那泛着光的大理石地上。   刷刷几声,那斗篷被解开了,堆雪一样,层叠着落在了靴边。   一头波浪般泛着光的金色长发滚落,发丝在夜空下飞舞,呈现出半透明的梦幻质感。   俞鹿同时抬起了头。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刹间停下了流动。因此,世上最梦幻的魔法,才得以在她的眼中以慢速绽放,炸开绚烂的白光。   不知道是阴翳褪去还是纯粹的光线变化,眼前的天使的眼珠,恢复为了天空的色泽。五官没有大变,却不知道是身体里的哪几个齿轮发生了变化,层层的效果叠加,让他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依然美得颠倒众生,但已不再雌雄莫辩。   “……加……百列?”   俞鹿的思绪被冲击得完全空白。简直像是脑壳上破了个大洞,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眼睛的颜色,还能说是光影变化的错觉。但喉结还在,胸也是完全平的……这些都没法解释,是男体最不容置疑的特征!   于她而言,这短短的几秒钟就像过了半个世纪。而实际上,在披风落地的那一瞬,四周已经发出了惊叫声,还有杯盏相撞落地、碎成了一滩滩的脆响。连四周的骷髅兵都有些忌惮,竟是齐齐后退了小半步。   “是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那是天使啊!”   “天使怎么会进来这里?!天使居然有胆子来?!”   “我的天啊,你刚才听见她叫那个天使什么名字了吗?她叫他做加百列!”   “是是是是是重名吧?!不可能是那个加百列吧?!”   ……   “不能让他们离开这里!”别西卜在惊愕过后,迅速反应了过来,脸色难看地下了命令,大吼一声:“把那个魅魔抓住,决不能伤害她!还有,阻拦住那个天使……当场杀了他也行!谁能拿下他,我就将这个天使翅膀和心脏献给你。”   在别西卜一声令下,又有这么诱惑的奖励在前,骷髅骑兵们怒吼一声,端起武器,围了上去,似乎准备将加百列给刺成血筛子。   俞鹿紧张地抓住了加百列白色的衣襟,说:“加百列,怎么办,他们都要来了!”   因为着急,她都忘记在名字后面加上“殿下”这个称呼了。   加百列抚上了她的脸,眼眸很暗,声音却很柔:“鹿鹿,看着我。”   俞鹿呆了一下,仰头,眼前蓦地覆下了一片阴影。   在舞池中央,当着四面八方的地狱贵族,在此起彼伏不可置信的混乱叫声里,加百列捧住了她的下颌,低下头来,在俞鹿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深吻。   ……   俞鹿觉得自己傻透了,一个夜晚连续犯蠢两次。   加百列在加冕前的威力就能轰掉半条街。遑论是仪式完成后。她竟然会担心他跑不掉而哇哇乱叫。   结果呢,那些骷髅骑兵围上来时,长矛根本没碰到加百列的衣服,就被他的光魔法给轰成了齑粉,整个宴会厅也毁了大半,出现了一个大洞,断壁残垣摇摇欲坠,将王座也砸扁了。   还有,同样的掩饰身份的招数,她竟然中计了两次。   俞鹿:“…………”   不,后面这个误解,这也不能怪她吧?   进度条都95%了,没有任何异象,那她肯定会认为“加百列已经顺利走完加冕的剧情了,最后5%是和她的死有关的”啊!   就算俞鹿磕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加百列选择了男体,加冕仪式失败了,而且他还能这么快找到巴提尔的老巢,还将她带回了天界,直接让巴提尔的复活仪式中!断!了!   正因为抱着“加百列现在是个美女炽天使”的想法,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决所有的熟悉感,直到他露出真面目,才被真相砸傻。   被加百列带回了第一天,俞鹿依然是浑浑噩噩的。   等稍微清醒一点,她才头皮发麻地想起了棘手的现实――剧情已经彻底崩了。 第186章 第七个黑化男主21   预示之镜写定的未来一旦被篡改, 违反者与天界都将发生灾祸。这是天界延续了千百年的金科玉律。   一个小人物都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可估量的变数,正如那轻轻一扇蝶翅,就引发一场毁灭性风暴的蝴蝶。就更不用说是被寄予厚望、位于上帝之侧、荣光加身的大天使长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可以说, 越是低阶的天使, 反而越有犯错的资格。而加百列是不能在大事上踏错一步的, 因为没人预见得了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因为加冕仪式上的惊变,七天已经炸成了一锅粥。神震怒万分, 弥赛亚与所有高阶的炽天使,亦都觉得很不真实。在底层天使里, 更是有各种亦真亦假的小道消息在乱飞。   毕竟“加百列是晨曦女神”的预言结果已经存在了快三百年了,天下皆知,甚至写在了教科书里。没料到在万众瞩目下的关键时刻,结局来了个反转。   打几个不那么恰当、但极其形象的比喻, 这件事的震撼程度, 丝毫不亚于“发现自己柔弱动人的老婆其实是一拳能抡倒十只老虎的肌肉壮汉”、“每天挺着啤酒肚、捧着保温杯在楼层巡逻、保守古板的地中海教导主任,其实是下班后会去夜总会跳钢管舞的霹雳娇娃”……   打住, 打住, 不能再想下去了。   在所有的天使里, 只有沙利叶, 是在震惊中带了懵逼、懵逼里带了心虚, 又觉得一切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因为俞鹿身陷囹圄的消息, 就是他透露给加百列听的。   那天,魔灵前来求救。在它的带路下,沙利叶很快就找到了囚禁俞鹿的古堡。   这座古堡不仅位置偏僻,还用了黑魔法在上空掩盖它的轮廓。也怪不得沙利叶之前找不到。如果没有半点头绪, 的确很难注意到这片平平无奇的森林。   但此刻有了引路人就不同了。   沙利叶对下界地狱与黑魔法的熟悉派上了大用场。森林里的陷阱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愣是没有惊动守林的骷髅兵, 他靠近了城堡的外墙。   不出意料, 城堡的结界比森林的防守要严密得多。难题不是大开大合地强行突破,而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进去,不被里面的恶魔发现,带走俞鹿。   魔灵只说了那些恶魔准备用俞鹿的身体给巴提尔复活,却不清楚城堡里面的兵力如何。但既然是巴提尔的老巢,料想不会差。   万一破开结界的动静太大,俞鹿会不会被迅速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单枪匹马地进去,若是遇到意外,线索也就在他这里断掉了,没法传达给加百列……综合了诸多顾虑,稳妥起见,沙利叶观察了一会儿,决定带着魔灵回去天界搬救兵。   回到天界时,正好是加冕典礼开始之前。   因为事况紧急,天界和地狱的时间都在流逝,距离俞鹿被献祭的节点越来越近了。等加冕结束了,加百列肯定会被拖着去庆功,被各路前来祝福的天使给包围着,不是说话的时候。   等加百列脱身,俞鹿百分之百已经凉了。   所以,沙利叶赶在了仪式开始前找到加百列,用最快速度将探听的内容说了一遍,好让加百列有个心理准备,仪式结束后,别在天界耽搁,快点去救人。   但万没想到,结果会变得这么令人傻眼。   沙利叶怀疑是自己的话刺激了加百列,促使他真正下了决心。但和加百列认识了几百年,他也知道,好友深沉冷静,不是脑袋一热就冲动行事的性格。   ……罢了,现在木已成舟。这些都不重要了。   加百列以男体走出来后,原始天的仪式现场陷入了一片骚乱里。在狂热的尖叫声中,加百列没有当场解释什么。回到后台,他冷静地找到了沙利叶,并在弥赛亚愤怒地追过来时,告诉了对方“巴提尔即将复活”的情报。   比起已成定局的加冕仪式,显然是巴提尔的事更紧急、更严重。   弥赛亚气急攻心,但也不得不停下问责。于是,加百列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原始天,调动天使军团,与沙利叶一同赶去了下界地狱。   是的,加百列能在那么短时间里就能找到城堡所在之处,潜入宴会,也是因为沙利叶跟魔灵亲自去踩过点了。   在加百列轰掉了半个宴会厅的同时,沙利叶也带着天使军团潜入了城堡的深处,和恶魔交战。   ――事已至此,他们都摘不出去了。只有做出成果,杀掉地狱之王,让神看见这次行动的价值,才能减免神谴。   加百列放出的光魔法几乎摧毁了整座宴会厅里,照化了地狱的贵族。   沙利叶有先发制人的优势,也顺利地将巴提尔的骸骨毁成了齑粉。   俞鹿:“………………”   好家伙。这剧情已经不是“崩坏”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根本就是碎成了粉末,捡都捡不起来了吧?!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命运之子的宿敌都给弄没了。这种情况,进度条不倒扣都算好了,结果它还不减反升,涨到了99%。   更蛋疼的是,巴提尔堂堂一位传奇地狱之王,铺垫了三百年,到最后时刻居然连个活着出场的机会也没有,这是闹哪样?   说好的他是加百列的宿敌呢?大魔王威风尽失啊。敢情那些威风的头衔都是说着好听的吗?   不是说沙利叶不行,可他到底不是命运之子。安排给加百列刷经验的反派大BOSS死在了配角的手里,这是怎么回事啊喂!   系统:“巴提尔死去,不算是沙利叶的锅。”   俞鹿:“啊?不是他带天使军团去弄掉了巴提尔的骨头的吗?”   系统:“是。但其实杀掉巴提尔的关键不是骸骨,而是你。你被加百列带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巴提尔的复活计划会失败。”   复活仪式需要慎重对待,一旦开始了,就不可暂停,不可逆转,不可择日重来。俞鹿是过程中最最重要的一环。她一跑掉,仪式就没法进行下去了。   就像读条卡在99%,僵持不下,最终,灰飞烟灭,游戏结束。   即使巴提尔的手下用最快速度去找别的“容器”替代她――先不说有多难了,就先假设能找到吧,只要他们没法在天亮前将替代品带过来,错过了最佳时机,巴提尔就还是难逃一死。   俞鹿:“……”   这个故事告诉了人们,鸡蛋真的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越重要的计划越是如此。   骸骨是巴提尔那千疮百孔的灵魂的暂居地。毁掉它是加快了巴提尔嗝屁的速度而已。就算什么也不做,巴提尔的死亡也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   但谨慎一点也有道理。毕竟在圣战时期,谁也想不到狡猾的巴提尔能从战场逃走,韬光养晦,在三百年后卷土重来,生命力比打不死的小强还顽强。   祸害留千年。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可不能重蹈覆辙,再让巴提尔有机会在日后东山再起了。   斩草除根,讲究的就是一个彻底。   “原来是这样……”俞鹿喃喃,忽觉不对,皱眉道:“但是巴提尔没了,也说明剧情真的崩了啊。难不成是因为加百列救走我,间接让巴提尔没法复活,所以也算达成‘战胜巴提尔’的条件?”   如果是这样的话,世界判定达标的准则,未免也太过草率了吧。   除此之外,还有加百列加冕时选择了男体、她没有因巴提尔复活而顺势离开世界……一大堆的烂摊子都还没解决。   系统:“宿主,这些等你醒来就明白了哦。”   虚空中,仿佛有人在俞鹿的脑海里弹了一下响指。清脆的弹响声,令她远游的神智遽然回归,紧闭的双眸慢慢张开,看到了一片熟悉的穹隆,和近在咫尺的披着雪白袍子的平坦胸膛。   天界,第一天。   从午夜开始就勒得她难以呼吸的黑色纱裙,已经被脱下来了。身上仅剩下了一条丝绸小吊带的裙子,布料清凉柔滑。而她正窝在加百列的怀里。   “醒了。”加百列低下头,一手将她滑落的吊带拉回了肩上,看着她,柔声问:“身体还难受吗?”   “殿下!”俞鹿的手掌抵着他心口,想爬起来,却因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重新趴回了原位,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会这么晕?”   “别动,没事的。”加百列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他的手心干燥微凉,驱散了俞鹿的烦躁,耐心地说:“我想是巴提尔一方在你身上做了一些手脚,来为献祭做准备。现在巴提尔已经死去,他对你的影响也会自然消除,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俞鹿的掌心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感觉到那种彻底平坦而坚硬的触感。这下真的无法骗自己剧情在原轨了。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问:“殿下,你为什么――选择了男体?”   加百列点了点她的鼻子:“不要再这么见外地叫我殿下了,叫我的名字吧。”   “可是,殿下,你……”俞鹿不满他不回答正事的态度,一下子没有改过口来,唇上就忽然一暖,被轻轻啄吻了一下。   那么随意就吻了下来,仿佛这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自然的事。   俞鹿懵了,眨了眨眼,看着他。   “为什么那么惊讶?”加百列没有半点不自在,微微偏头,端详她的表情,轻笑着反问:“你吻了我,难道我不可以吻你吗?”   加百列说的是她误入了他的梦里,不小心起了色心,亲了他的那件事吗?   理亏在先,俞鹿瞬间哑火。憋了半天,才小声地说:“我那次不是故意的,就是闪了神,不小心碰到了。”   “唔。那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故意的。”   俞鹿:“……”   说好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纯洁大天使长呢?   这么理直气壮真的好吗?   “因为鹿鹿和我很生分,所以我要做点事来提醒你我们的关系。不过,这样确实有点不公平。”加百列优雅地撑着下颌,说:“我可以让你吻回来。”   俞鹿:“……”   是错觉吗?总觉得,加百列在仪式后,变的不仅是外形,性情也微妙地变了。   以前的他,是完美的道德模范,从头到脚都挑不出缺点,连笑容也是每次都维持在同样角度的典型天使微笑。   现在好像……变得比从前邪恶了。也更直接随性。这非但没有抹杀他的魅力,反而令他比以前更具吸引力,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俞鹿不争气地傻看了他几秒,忽然,捕捉到了他话里某个词,问:“我们?我们什么关系?”   加百列却好像有点意外,蹙眉道:“我以为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难道不是么?”   俞鹿:“……”   她的脑海蓦地传来了“当”的一声巨响。   眼前浮现出了在第一天生活时的种种,被她看做“姐妹情升华”的画面在循环播放着。   啊哈哈,难不成,加百列一直都是将那种行为定位成“情侣”关系的吗?   “加冕的事你不必担心。”加百列没有理会她的神游天外,轻轻将她塞回了被子里,说:“那不是因为你,只是我自己想通了一些事。”   俞鹿回过神,暂且抛下别的,急问:“可是,神不会因此责罚你吗?”   “我现在就去见神。”加百列垂下头,吻了她的眼皮一下:“在这里等我,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俞鹿拥被坐着,目送他离开了宫殿。   系统冒了出来:“宿主,你知道最后的1%进度条是什么了么?”   ……   加百列给宫殿外布了一层结界,任何人闯入他都会立刻知道,才前往原始天。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原始天的神殿,如同像一把巨型的石伞,在它面前,万事万物都被衬得渺小至极。   沙利叶刚觐见完神,正从神殿方向走出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看不出来是不是挨了骂,见了加百列,他就分享起了刚收到的情报。   昨天天亮的前夕,他们闯入下界地狱,杀掉了巴提尔,破坏了宴会现场。在撤退后,复权派阵脚大乱。   巴提尔还在时,他的手下就隐隐分为了两个阵营。昨晚,这两个阵营终于爆发了内讧。   “听说内讧已经被镇压下来了,摇摆着的大多数恶魔已经一边倒向了新的主宰。巴提尔死了,他的接任者也会同时诞生。你猜是谁?”沙利叶做了一个摇动手指的动作,却不直接点出名字,而是说:“三百年前,巴提尔附身骸骨之前,就预先将一半的力量交给了自己的义子,另一半的力量仍藏在自己的灵魂里――倒不是他想分薄力量,只是他在沉睡的时候没法保护自己,不得不将重担交给了义子。安排妥当后,巴提尔就陷入了沉睡。只等时机一到,被部下唤醒,两股力量合一,就能变回从前叱咤风云的他了。可惜,计划失败了。”   “他的那个义子,也是一个恶魔,名字叫做乌索。”   “巴提尔死后,他就是新一任的地狱之王。”   乌索之所以整晚都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是因为轮到他承担保护巴提尔骸骨的任务。当沙利叶带天使军团去杀巴提尔时,和乌索正面对上了。   “我当时就有种很古怪的感觉,我觉得那个乌索,对我们放了水,几乎没感觉到他阻拦我们。”沙利叶眯起眼睛:“巴提尔一死,地狱就被他控制了。看来,我那时的感觉没错――那个义子是故意的。”   巴提尔持有的一半力量跟着他的消亡而消散了。另一半力量,则还好好地握在了乌索手里。   虽然只剩下一半力量,也足以让乌索傲视群雄,将所有的不服都踩在脚下,迅速控制局势。在崇拜强者的地狱,哪怕别西卜愤怒地叫嚣着这是一个阴谋,还是谁拳头硬谁说话就有人听。   不光是看力量、还是他义子的身份,乌索都是最适合接任巴提尔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选。   “不服他的恶魔,好像已经被杀了。我记得这个乌索是小甜心的义兄?”沙利叶拍了拍加百列的肩,压低声音说:“当心有人要利用这层关系,利用小甜心。”   加百列沉声道:“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我知道。”沙利叶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忧虑地叹了一声:“晚点再聊。神等着你,弥赛亚也在里面。”   挥别了沙利叶,加百列步入了神殿。   阳光照得池水澄莹,泛着亮晶晶的光,一如他额上垂挂的宝石。   空荡荡的大殿上,主座是空的,看不到神的踪影。不过,k本来就无处不在。   加百列的右手放在左心口,向空座上的神献了一礼。   主位靠下的台阶处,站着面容冷肃的弥赛亚。   “加百列殿下,沙利叶殿下已经和神解释过了,确实,能捣毁巴提尔的复活大计,是一件大功。但不代表就能既往不咎。我想你该正式解释一下加冕典礼上的事。你是被魅魔迷惑了,才做出那样错误的选择吗?”   因为环境空旷,弥赛亚的声音也格外渺茫,空散,带着一股尘世之外的味道。   “我没有被任何东西迷惑,只不过是在加冕那一刻,诚实地遵循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荒唐!神早已明示过你,你明知道这会在未来铸成大错……”   “其实没有任何人能预知未来。哪怕是神也一样,不是么?在‘未来’来到之前,没人能保证它是好是坏。”加百列抬起了眼,平静地说:“所以,神也曾经犯了错。”   弥赛亚滞了一下,说:“正因为视你为骄子,神才不希望你重蹈k的覆辙!”   “但这并不公平。”   弥赛亚一愣。   “神允许自己有犯错的机会,也宽恕了自己的过错,甚至将自己的错误从历史上抹除了。却不给别人试错的机会。在结局出现前,就提前给那个人定了罪,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不听话就会失败’的枷锁。”加百列张开了双臂,清凌凌的双目,有一丝深沉的自信:“但我坚信,天国历史,是由活着的天使书写的。”   “我将证明,我走出的未来,才是正确的未来。”   ……   昨天凌晨,下界地狱里的混乱和定局,俞鹿已经从系统的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了。   原来是因为她的一时善心,放走了魔灵。一环扣一环,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同时,俞鹿也终于明白任务进度条为何没崩了。   世间的任何事物,是在复杂的条件的交织里演变的,是意外与宿命的共同作用。有时候,你以为很匪夷所思的条件,恰好是奠定下一环基础的契机。   不是说加百列的男体的力量没有他女体时强,因为不管哪个形态,本质都是他,都一样强大。   但是,在故事线里,打败巴提尔的隐藏条件之一,就是加百列必须选择女体。   这就是设定。没有为什么。   ――当然,因为巴提尔已经死了,这里面到底是经过了多少个步骤,有多少因果和意外的交叠,才能走到结局,已经没办法去反推、考究,解开谜底了。   也正因为对手变成了乌索,加百列必须选择女体的理由也不复存在了――剧情没说加百列一定要选择某个形态才能打败乌索。   所以,虽然加冕结果偏移了原轨道,但世界已经预判到了后面的剧情,因此,任务并没有被判定失败。   俞鹿:“……”这就是传说中的负负得正么?   而进度条最后卡着的1%,就是俞鹿本身。   虽然不需要给巴提尔献祭了,但她也已经到了该退场的时刻。   结果,她现在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这就很不妙了。不仅会让加百列的性情朝着邪恶转变――他现在已经露出了一点苗头了――从而离他的本相“慈悲公正地爱着世人的大天使长”越来越远。   天界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俞鹿将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会有什么下场,是很难说的。总归不会太舒服。   而一旦她被迫害,也将会激化乌索对天界的仇恨。   战争会被提早发动,翻倍的厮杀、流血将随之而来,让剧情发生再一次的崩坏。   纠正错误的办法,就是让俞鹿赶紧离开这个世界。   但矛盾的是,系统现在是没办法带走她的。   在每个世界,都是要进度条先满了,系统才能抽走俞鹿的灵魂。   俞鹿不走,进度条就永远是99%。   进度条一直是99%,系统就永远带不走俞鹿。   悖论就此出现。   ……   加百列从原始天回来后,俞鹿就跑去问了他结果。加百列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了没什么,将在神殿里的争执隐瞒了下去。   俞鹿直觉神不会那么简单就揭过这件事,显然,加百列是不想将烦恼带给她。   之后的半个月,天界开始传起了一些传言。俞鹿安心地住在加百列的宫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外面的纷扰,也不提要出去逛。   等加百列回来了,就缱绻地缩在他的怀里,和他温存。   在这期间,魔灵还问了她还想不想和自己重新签订契约。俞鹿拒绝了,笑着让它好好照顾自己。   魔灵绕着她飞了几圈,才依依不舍地走掉了,回到了下界地狱。   就这样一直等,等到了外面关于加冕典礼的风声渐渐平息,俞鹿才若无其事地和加百列说,想去之前去过的希塔城逛一逛。   当时加百列在看书,一怔,低头看她:“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俞鹿被他送去学校的时候,就是在希塔城里被同校的几个学生弄到阳光下,差点晒死的。发生过那么不愉快又可怕的事,加百列怜惜她,自然不太想带她故地重游,害怕她会记起不好的画面。   “我就是想去。”俞鹿钻到了他怀里,撒娇道:“之前你带我去的时候是创世纪念日前,博物馆还没开放。之后创世纪念日你也不在我身边。这次就当补偿嘛。”   为了让他同意,俞鹿一个晚上都格外黏人。加百列心情很好,看她实在想去,终于笑着点了头。   反正有他看着,这次不可能再出什么事了。为了不被打扰,他还选了一个闭馆日。   但加百列忘了,再严密的保护,也拦不住她本人有离开的意愿。   在天界,杀死魅魔是很轻而易举的事。阳光,光魔法,天界玄铁铸造的锐器……都是可行的。   在希塔城的博物馆里,要找到这样的武器,实在太简单了。   当加百列察觉到了劲风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来不及阻止,一柄银晃晃的匕首已经被她亲手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鹿鹿――”   在难以置信的痛苦喊声里,加百列扑了过去,抖着手,接住了她的身体,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一击致命的伤口,就算再高强的光魔法,也治不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正在向神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明明今天的天气那么明朗,他带她出来约会,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系统给俞鹿屏蔽了痛觉,所以,她此刻只有虚茫的感觉,表情一点也不狰狞,甚至还挂了一丝微笑。衬着血迹斑斑的心口,有种触目惊心的惨烈感。   加百列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绝望地哑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段时间都在骗我?你是想惩罚我吗?”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去迁怒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所以,选择了自己动手。”俞鹿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努力地说:“我不恨你,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但我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加百列倏然收紧手臂,埋首在她脖子上,声线发颤:“骗子……既然喜欢,为什么又要逃走?”   或许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加百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又”字。   毫无道理,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俞鹿愣了一愣,但这会儿,她已经无暇思考了。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越抱越紧,而加百列痛苦嘶哑的喘息声在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系统的提示音:“叮,进度条提高至100%。宿主,我们要走了。”   “还有,恭喜宿主,终于走到旅途的终点了。” 第187章 原点1   怦!   怦怦!   从高空跌落的失重感抽打着痉挛的神经。在心律失常的悸动里, 轮胎急促摩擦水泥地的尖利声由远及近,犹如钻入脑髓的细针,刺得俞鹿一个激灵。   俞鹿猝然睁眼。就发现自己成了一缕幽魂, 正飘在了密闭昏暗的停车场深处。   她回到了自己的原始世界。   今晚,她出席了一场私人宴会。在离开时, 于停车场里,被翟轻羽驾驶的车子撞死了。   停车场的白炽灯闪了闪,照出了满地的玻璃碎片,碎片上沾着红梅一样的鲜血。   在地上, 躺着一具被撞得不成人形的女性尸体,正是俞鹿本人。   助理小林哭得满脸是泪, 哆嗦着抱着她已无生气的身体, 大叫救命。   不远处,一辆撞得报废的车子歪斜在柱子前。变形的车头滋滋冒着白烟。因为过于强劲的冲力, 驾驶室成了一个被挤压过的罐头, 压得扁扁的,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汽油味。   惨不忍睹的画面。   俞鹿想转开视线。却没想到,下一秒开始, 匪夷所思的奇迹出现了――   撞成了废铁的车子,忽然从柱子上“拔”了出来, 沿着原轨迹, 急速往后退, 退回了停车的地方。地上尖利的玻璃残渣, 一片片地飘了起来,再原样粘回了车上, 重新组成了一块没有裂痕、完好无缺的挡风玻璃。   俞鹿惊愕地环顾四周。被车子撞出了皲裂石纹的停车场水泥柱、车身被刮掉的漆、驾驶座上爆开的安全气囊, 也都在倒放着……恢复成了事故前的样子。   地上, 她那具死去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地上、衣服上的粘稠的血滴都飘了起来,涌回了她的身体里。绽开的皮肉、断裂的骨头迅速愈合。   跪坐在地上搂着尸体大哭的小林,泪水倒流回到了眼眶里,放下了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抱着衣服,倒着退到了十米外。   仿佛是一卷倒放的录影带。   时间在回溯。   回溯到了车子撞上来的十秒钟前。   然后,画面就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里的一切都静止了,就连小飞虫也凝固在了空中。   飘在半空的俞鹿,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拖拽力,将她狠狠拉回了底下站立着的身体里。   灵魂归体,五感归位。   命运的大手,松开了暂停键。停滞的画面重新流动了起来。   耳膜里堵着的水都退潮了。声音裹挟着风声,争先恐后地灌入。   俞鹿深深地喘了口气,却送不走此刻汗毛直竖的感觉。   一睁开眼睛,她就看见,自己汗涔涔的手心,正握着一部通话还没断线的手机,里头传来了翟轻羽扭曲的声音:“我们一起下地狱吧……生生世世,都和我一起……”   不远处,苍白刺眼的远光灯遽然亮起,俞鹿被刺得一眯眼。一辆失控的车子从暗处冲出,油门全开,朝道路中间的俞鹿,全速撞来!   挡风玻璃内,司机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染上了穷途末路的狰狞可怖。   “俞姐――快走开!”   后方的助理小林朝她飞扑而来,惊恐的尖叫撕扯着头皮,几乎盖过了风的呼啸。   没想到,就在那车子堪堪撞上俞鹿时,突然间失灵了,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积木,侧翻着滑了出去。摩擦地面时飞溅出了刺目的火花。“砰”一声巨响后,车子打横狠狠地撞上了远处的围墙,玻璃全碎,驾驶室陡然凹陷了进去!   因为距离太近了,俞鹿闪躲不及,不可避免地也被车子带倒了,连续翻滚了两下,嘶了一声。   “俞姐!你没事吧!”小林的两条腿已经软了,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抓住了俞鹿的肩,看到她手臂上被碎玻璃划拉出的伤口,声音抖得不像样:“好多血……我马上叫叫叫叫叫救护车!”   俞鹿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忍痛吩咐道:“叫完救护车,马上报警。”   .   两个小时后,一条突发事故新闻,在各大社交媒体的头条上爆开,震惊了全网。   当红女星俞鹿今夜离开了一场私人聚会后,在会所的停车场里遭到了死亡袭击。   疑凶的身份,为当今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小生翟轻羽。   在一开始,先是有小道消息、聊天记录传出。但因为太荒唐,双方粉丝都痛骂这是无耻的造谣。没想到警方深夜突然发出了通报。虽然通报里隐去了双方全名,但“受害人俞某,女,24岁”、“疑犯翟某,男,22岁”的文字描述,都和两人的资料对上了号。   随后,有一两个权威性的大V出来,表示自己求证了靠谱人士,证实了事件的真实性。   因为太过骇人听闻,微博崩了四十分钟,各大论坛页面也全都是讨论帖。   【看到新闻我的第一反应是???????】   【我朋友是医院的人,听说翟轻羽埋伏在停车场,想开车撞死俞鹿,但是失手了。目前双方已被送医,俞鹿受了轻伤,情况稳定。翟轻羽还在抢救。】   【我的妈啊,这是现实版的因爱生恨吗?俞鹿实惨!】   【吓死我了,偏激的人好可怕,翟轻羽如果没当明星,肯定就是那种杀妻法制咖了吧。】   【楼上自信点,去掉吧字,他已经是法制咖了。】   【我靠我真的不敢相信,翟轻羽的荧幕形象一向很阳光开朗,我还挺喜欢他的戏的,真没想到私下这么有病。】   【双方工作室今晚不是才发了个联合声明,说两人的绯闻都是子虚乌有的吗?果然明星的声明都是说着玩玩的,信一成都有鬼。】   【唉,希望俞鹿没事,明星的外貌真的太重要了,万一被伤到就惨了。】   ……   在一水儿的震惊、谴责声里,翟轻羽的粉丝大面积脱粉。自然,网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海女就活该被杀”、“渣人者人恒渣之,被杀都是现世报”的言论。男方的粉丝里,还有一些偏激的黑头像,在对俞鹿破口大骂,骂她是负心人,毁了翟轻羽,问她怎么没真的被车子撞死。   不过,很快,这些评论就被女方粉丝及正义路人联手给镇压下去了。   热搜上的腥风血雨,也在这个深夜刮进了现实。   凌晨,市中心的某家私家医院。   普通医院的缝合会留下较为明显的疤痕。因此,医生建议俞鹿转到整形医院来做伤口缝合,才能尽量做到愈合后的美观。   事发后,俞鹿工作室的电话、邮箱,都已被闻风而来的狗仔们的来电、邮件给挤爆了。   走廊上,经纪人眉头紧皱,斟酌语句,先用工作室的账号发布了“俞鹿轻伤,无生命危险,呼吁粉丝冷静”的消息,安抚住了情绪不稳定的粉丝。期间,放在旁边的手机一直在嗡嗡嗡地震动。电池不堪重担,已经发出了电量不足的警告。   这时,后方的门开了,两个警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经纪人合上了电脑,迎了上去:“警察同志!”   两个警察都有四十多岁了,长得严肃板正。对着受害人亲友,他们的语气还是比较温和的,说已经初步录完口供,之后若有需要,会再联系俞鹿一方配合调查。   经纪人和他们握了个手,点头道谢。等他们离去后,才急匆匆进了里头。   医院的帘子已经拉开了。俞鹿倚在了一张靠背摇起的床上,疲倦地闭目养神。   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无菌布上,已缠好了纱布。   她还来不及脱下聚会穿的裙子和高跟鞋。肩上半披着一件西服。脸上残妆星点,眼线轻微晕染开来,显得脆弱和妩媚。   小林给她将衣服拉好了,担忧地说:“俞姐,你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俞鹿听见声音,慢慢睁开了眼。   小林一愣。   在她心里,俞鹿一直都是游戏人间,冷淡天然又不留情的性格。   但在此刻,她的眼里,却似乎多了一些小林看不懂的脆弱和迷茫。   一瞬星斗移,一瞬沧海幻。   经纪人忧心忡忡地问旁边的医生:“请问医生,她的手不会留下疤痕吧?”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如果病人不是疤痕体质的话,好好护理,留下明显疤痕的几率还是很低的。康复期间一定别碰水、别弄得发炎。明天再来换药吧。”   经纪人喜忧参半,苦笑着说:“哎,好。辛苦您了。”   从医院出来,天还是黑的。俞鹿披着毯子,一坐上车,就靠着不动了。但眼睛并未合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暗的车窗外远去的街景。   在回来后,系统就消失了。但俞鹿不会怀疑它存在过。   她如今还记得,在自己死前,身体的骨头被翟轻羽的车子碾碎的痛苦。   也不会忘记,在系统的陪伴下,她在七个世界里以不同的身份活过。那些宿体,像她又不像她。   她像是做过一场春秋大梦,在梦里生死爱恨。醒来时,现实却只过去了一秒钟。   但俞鹿深深地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一秒钟之前的心境了。   系统说那些世界是虚拟的。   但是,当那七个世界的回忆、七段鲜活的人生,沉甸甸地朝她压下来,注入她的脑海里。她真的能当做是过眼云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俞鹿无声地摸了摸手臂上的白纱布。   被车刮倒时,虽然手臂的伤口鲜血淋漓,但她一眼就知道这没有伤及要害血管,还预测到了医生给自己缝合的手法。   这是作为雇佣兵军医活着的那一世,给她留下的本能。   甚至,如果现在给她一把枪,她也还记得装填子弹的步骤。   作为魅魔的一世,是最靠近现在的。残留的本能更加深刻。此刻摸到尾椎骨处光秃秃的,没有了尾巴,竟有了一种怪怪的空缺感。   存在过的痕迹,又怎么能抹去?   .   俞鹿爱干净,回到家,用胶袋包住了伤口,冲了个热水澡,就钻进被窝里,缩成了一团。   天气寒冷,室内有暖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   在伤口麻醉的效果消退前,俞鹿睡着了。   凌晨时分,千家万户都在沉睡。   如果有失眠的人在这时候拉开窗帘,或许会注意到奇异的景象――街上的枯枝吐露新芽,冻僵的虫子重新蠕动,围墙涌出水珠,空气的温度,正以每小时一摄氏度的速度在上升。   这一年来,全球的天气异常,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华国东部主要城市,七月的平均温度只有十三四度。本可以去海边冲浪度假、在沙滩晒阳光浴的夏天,变成了出门要穿羽绒服、说话喷着白雾的冬日。   就像是月历在翻页。时间却停滞不前了。   华国不是唯一异常的国家。   实际上,全世界都被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   北半球是永恒的冬日。南半球是永恒的夏天,充满了荒诞的错乱感。   但从现在开始,未来要被改写了。   外面的气温一升高,室内的暖气就很不合时宜了。   在半睡半醒间,俞鹿闷出了一层汗,咕哝着翻了个身。   在不断陷落的意识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呢喃。   “我们的赌注已经结束了,你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第188章 原点2   或许是麻醉剂消退后, 疼痛开始显现,这一觉睡得很不沉实。   俞鹿梦见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那七世里零碎的画面在重组、飘转。一时她看见了沈秋弦出席自己的葬礼时那麻木绝望的表情,一时看到了桓行素在溪边落下的一滴泪……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变幻。耳边还模糊听见一个声音在和她说话。   俞鹿将身体蜷得更紧, 宛如藏在了一个密封的蚕茧里。那个声音, 温柔、遥远又有些哀伤, 一直在抚摸着茧, 试图唤醒她。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窗帘没有拉紧,金灿灿的太阳照进了卧室地板。   空调还在呼呼地送着暖风,空气很干燥, 房间角落的绿植都蔫了吧唧的,叶片被烘得无精打采, 耷拉了下来。   俞鹿恹恹地坐起来,关掉了暖气。她身上起了一层潮湿的汗, 脸颊也是潮润一片,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俞鹿抹了把脸,走出阳台, 就被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弄得一愣,睡意瞬间跑光。   ――外面应该刚下过一场雨,世界一片明堂,充满了夏日气息。玻璃上沾满了透明水珠。热辣的阳光烤着大地, 蒸发着雨水,仿佛置身在了蒸笼里, 吹来的风也是温热的, 浑身的腠理都舒张开了。   一夜之间, 寒冬消逝, 夏日来临。   俞鹿握着扶手,不可思议地远眺了一会儿,肚子里传来了一声“咕”,才想起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   客厅的餐桌上放了个饭盒,是小林中午送来的食物,底下压了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原来小林来送饭时,看俞鹿睡得那么熟,不想吵醒她,就将食物放这里,悄悄走了。   俞鹿热了热午饭,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   果然,关于气温骤变的话题,一大早就冲上了热搜,还挤掉了“俞鹿被翟轻羽开车撞伤”的新闻,高悬在榜首。   自从季节停摆后,联合国、各大环保组织、宗教组织,都花了数不尽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它,什么“末日论”、“磁力消失论”、“外星人实验论”都出来了,但都没有吵出个所以然来。这下,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热议这件事。   今天不太有胃口吃饭,将将吃了几口,俞鹿就合上饭盒盖。   屋子里太安静了,人很容易胡思乱想。   俞鹿转了两圈,就打开了电视,随便切了个台。刚好,切到了一个很受欢迎的辩论赛综艺节目。   该节目每一期都会邀请几个明星当辩论队的选手,挑选三个时下热门的话题,让选手们来辩论。每个选手在每个议题都只有一次机会,有五分钟的时间来阐述自己观点。   这时,在电视上讲话的是一个长相讨喜的综艺女星,说话抑扬顿挫,妙语连珠,非常好听。俞鹿觉得用这个当背景音不错,心道如果能一直听下去就好了,就扔开了遥控。   正经的饭菜不想吃,吃别的倒是有胃口。俞鹿起身去煮了个泡面,端到了沙发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开吃。   与大多数明星一样,她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时间用,一部私人时间用。   因为被袭击的事件太轰动,太多人打电话来问她了。俞鹿不胜其烦,早就关了工作手机。私人手机也有电话打进,但比起工作手机来说,好歹不多。   她翻开了通讯录。这里存的,都是她感兴趣的小男生的电话。她的眼光颇高,这些电话的主人,除了外貌要入她眼,还得满足私生活干净、不会跟狗仔爆料等条件。   娱乐圈遍地是美人。俞鹿不是禁欲的苦行僧,这个外界都知道。但她也没有传闻说的那么不堪。她不滥交,不会同一时期脚踏两条船。厌倦了,分手再换下一个就是了。   很多人诟病她三个月就喜新厌旧的行为是轻浮的渣女所为,但俞鹿从没因为外界声音而改过自己的理直气壮。   她不明白,既然已经不喜欢了,为什么还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继续处着。   还没办法从那七世的回忆里走出,不知道心情消沉的时间还要持续多久,这种时候叫个可心的小男生来消遣一下,发泄压力,是最好不过的了。   俞鹿滑过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这好像是她在私人聚会上认识的男孩,是一个电影公司的新人。   手指悬在半空,将将按下,却又慢慢停住了。   不知为何,从前她做得得心应手的事,现在却有点提不起兴趣。   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年轻男孩春风一度,用激情燃沸的情|欲去填补生活的空虚。身体得到了充实,过后却是索然无味。   俞鹿扔下了手机,仰头,有些放空地看着天花板。   在那七个世界里,她有过这样空虚的滋味吗?   和沈秋弦一起上学的秋天,满地都是金色落叶,她会高兴地推开车门下车,踩着脆脆的落叶往前走。车子在旁边慢速跟着,沈秋弦背着两个书包,陪她一起走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专注地守着她。明明还没她高,就已经有了小守护神的模样。   在阳光灿烂的下午,变成狐狸,懒洋洋地趴在桓行素的膝上,被他摸着狐耳直到不知不觉睡着。   在战乱时与嵇允躲到了山间生活,虽然日子清苦,但每逢和村里的小孩玩捉迷藏,她都能得到一把糖。嵇允以为她不知道,其实那些糖他借小孩的手给她的。   在深黑无光的海底,深爱她的海妖追逐着她,化身为宠侍,来到她身边,朝夕陪伴。   在坍塌的废墟里,与失血缺水的濒死的亚瑟靠在一起。他的金发蒙了血污尘土,但当他掏出戒指时,含泪的双眸却比恒久的星星更明亮动人,让她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他。   被父亲放逐到昆西,缠着徐恪之要他带自己去写生。坐在溪边画画,微风拂在面上,不远处的草地上,就是那沉默地干活的少年。偶尔,他还会被任性无礼的她泼水捉弄,却还是好脾气地让着她。在心无旁骛的快乐里,什么电影院、舞厅,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地狱酒吧的惊鸿一瞥结下了缘分,偷来了一段安逸幸福的时光。在谎言与死亡的威胁里,与大天使长抵死相拥,于是有了最后在舞池里那坚定的一吻……   身为局中人时,不觉得这些平凡的瞬间有什么稀奇。   如今才发现,那都是稀释在细水长流的时光里的带了淡淡甜味的糖;是温馨平凡又珍贵不可重来的相伴。是浸泡在了爱和安全感里,所以有恃无恐,能全心将自己交给对方的美好时光。   仅仅是呆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就很美好充实,根本不知空虚为何物。   现在想来,在那七个世界里,因为忘了前尘,她的各种缺点,都在野蛮生长,粗粝地不加掩饰地展露了出来。   喜新厌旧,懒惰,自私,软弱,犯蠢……   但是,这样不完美的她,却还是有人执着地爱她。   被她伤害过,也跟飞蛾扑火一样,燃烧自己,非她不可。和翟轻羽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疯狂不同,那些世界里的命运之子,从来没有真的伤害过她。   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见过她最真实最不完美的样子,为什么还是认定了她。   究其根本,俞鹿从来都不相信在激情褪去后,一个人看清了对方,也还能恒久热烈、不掺杂任何杂质地爱着对方。   所以,与其陷入被动,情绪被另一个人掌控,因别人的影响而忽喜忽悲,她宁愿掌握主动权,由她来决定开始和结束。察觉到有变坏的苗头时立刻抽身,这样就永远不会落于下乘,永远不会受伤害。也正因如此,不跨过心坎,交付出真心,也永远得不到全心交付的爱。   虚拟世界的爱情是她无法理解的、最理想化的状态。   俞鹿一哂,唇边溢出了一声叹息――她也说不清由来的叹息。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客厅内,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世界是虚拟的,爱不是。他们爱的是真实的你。”   俞鹿一怔,厉声道:“谁在说话?”   经历过了系统的突然来袭,也穿越过几个世界,她对空气突然开始说话的灵异现象,已经不会很震惊了,但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没等到回答,俞鹿狐疑地环视着上空,皱眉:“你在回答我的话?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我能。”那声音轻柔地说:“如你自己所说,你有很多缺点,任性,懒惰,会软弱,会犯蠢,渴望爱又害怕爱会伤害你、吞噬你、让你失去自我。不愿被人抓住弱点,所以,也从来都不愿敞开心扉。但也是它们构成了真实的你。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被爱。为什么不相信有人会爱这样的你,爱上你的灵魂?”   “他们爱我的优点,同时也在忍受我的缺点,在衡量后,才选择是否要‘爱’我――这才是爱情的常态。”俞鹿不赞同地坐直了,跟一团空气辩论了起来:“‘爱灵魂’的说法就更缥缈了。如果我平凡,贫穷,平庸,甚至连肉身也不存在了,只是一团空气一样的灵魂,还有谁会爱上我吗?”   “……能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仿佛想起了往事,陡然温柔了下来:“只要你是你。”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你能和我对话,又知道我的记忆,你究竟是谁?是幽灵吗?”   “我不可以告诉你答案,只有靠你自己想起来,你才能回来。”那声音顿了下,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还有,不许再叫人过来陪你喝酒上床。如果无聊了,我可以和你聊天,任何时候都行。”   俞鹿的眼角一抽。   她本来已经不想叫人来了,但被一说,逆反心就来了,抱臂道:“我偏偏要叫,你除了看现场,难道还能阻止我?”   这声音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就让那个人在坐电梯上来时,听到空气跟他说鬼故事。如果他还不走,我就在你们准备亲热的时候唱大悲咒,唱难听的歌,看他还做不做得下去。”   俞鹿:“…………”   你赢了。   别说是男人,她听了这个描述,都痿了。还有点哭笑不得。   “有我陪着,比跟无关的人做那些事有趣多了,不是吗?你现在还感到空虚吗?”   俞鹿一顿,才意识到,和这个不知名的声音聊了几句天,她沉重的心情真的轻松了很多。   不过被看穿的感觉让她很不习惯,俞鹿有点恼,下了逐客令:“你现在应该停止偷窥我,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别打扰我看电视。”   那声音静了,没再回答她。   应该是听话地走了。   也不知道他跟系统是不是一伙的。听声音的质感是不太像。   系统的声音,是富有机械感的童音,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变调了的播音腔一样。   而这个幽灵的声音,是个少年音,带有情绪,时而放松,时而认真,时而强硬,听到她说要带人来的时候,还似乎有一点点的委屈。   俞鹿挠了挠头发,重新看向电视,就呆了一下。   在电视机里,目前在辩论的选手,依然是那个讨喜的综艺女星。且辩论的议题还是那一个。   但俞鹿很确信,从自己打开电视开始,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期间,她还去煮了个泡面。烧热水、加调料、等待三分钟、再吃了几口,也肯定不止五分钟了。   俞鹿僵硬了片刻,慢慢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分针只移动了三格。   在亿万年的宇宙洪荒里,无形无色的时间,像是成了一块被随意揉捏的橡皮泥,被拉成了纤维,被无声地放慢、延长,只是为了满足她随意兴起的一个念头――喜欢这段背景音,希望它永远播放的愿望。时间就被凝固在了这一段区间里,往复循环。 第189章 原点3   等电视节目完了, 俞鹿不信邪,上网搜到了这一期节目的回放。进度条直接拉到了该综艺女星的片段。她眉心微蹙,掐着手表, 果然, 这位女嘉宾下台时,时间刚好过去五分钟。   “啪嗒”一声, 俞鹿的泡面叉子掉进了汤里。   那么, 刚才那种时间被延缓了速度的感觉, 是她的错觉吗?   俞鹿抬头, 不甘心地对着空气说:“系统,是你在控制时间吗?”   “就像第一天的时候回溯时间让我活下来一样。刚才也是你吗?”   回答她的只有一室寂静的空气。   ……   天气恢复正常,惠风和畅,在热搜上沸腾了好一阵。之后, 气候再无反弹的征兆, 人们也乐见其成。新闻的水花也下去了。版面重新被俞鹿和翟轻羽的事占据。   俞鹿受伤后, 工作室里堆满了粉丝送来的花束、信件还有慰问品。她本人一直没有公开露面, 谢绝了媒体采访,也推迟了定好的工作。除了换药,都待在家里休息。间或还要配合警察的上门调查。   因为足不出户,俞鹿对时间变化的感知, 很大程度上依赖时钟。   不知道是她疑心病重,还是真有其事――她偶尔会有一种时间的流速不均匀、而是随自己所欲的感觉。   而那天在空气中突然出现、和她说话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俞鹿不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打开手机叫个小鲜肉来解闷, 那个声音会不会突然出现, 唱大悲咒或者说鬼故事。   俞鹿:“……”想想那个画面就不太想尝试。   当然, 也确实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疑心时间的问题, 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一周后,经纪人传来了关于翟轻羽那边的情况。   事故当晚,翟轻羽的车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水泥墙,伤得比俞鹿严重得多,颅脑损伤严重,脊柱压缩性骨折,抢救后被送进了ICU,一周后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但恐怕会落下终身残疾,两条腿都没有知觉了。   也即是说,先不说他即将受到的法律制裁,这一辈子他已经和幕前的工作无缘了。   几天后,警方通报了结果,显示这不是一起男女朋友的情感纠纷案件,是翟轻羽对俞鹿追求未果,才起了杀心。   随着真相大白,在网上流传的离奇阴谋论被彻底击碎。   翟轻羽有几个死忠粉丝,在最初的新闻爆出来后,就换了黑头像,在网络疯狂辱骂俞鹿。   随着警方调查结果、翟轻羽落下残疾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见报,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注销了账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俞鹿工作室一直在监测着大众舆论,也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很快发现这几个刺头消停了,就优先去处理别的事了。   这几天,小林负责开车送俞鹿去医院换药。本来按照医生的估算,要差不多两周才能拆线。结果俞鹿的伤口愈合速度超乎想象,五天就可以拆线了。   在换药的时候,那医生看俞鹿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   若不是顾忌俞鹿是医院的大客户,且是知名公众人物,这位医生可能都想拉她去做科学研究。   这天,小林按照约好的时间载俞鹿去拆线。去程要经过繁忙的市中心,有点堵车,等来到医院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家私人医院以保密度高为特色。近段时间,关于俞鹿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但是,目前似乎还没有狗仔挖到俞鹿在这里处理伤口。医院外面冷冷清清的,路灯投下了寂寥的影子。   因为没有地下停车场,小林只能将车子泊在了露天的位置。   这会儿医院里已经没什么病人了,拆线的过程顺利而迅速。离开医院时,两人才发现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医院门顶的白光灯晕染出了一片苍白的区域,阶梯下积了一汪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濡湿了门前的台阶和地毯。远处的景色、停车场、人行道,都被雨幕掩盖住了,路灯下雨丝纷纷扬扬,像是被晕开了的一幅潮湿的画。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好准啊。还好我提前准备了雨伞。”小林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伞,嘿嘿一笑:“老板,我机灵吧?”   俞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上伤口刚生出来的细粉色的嫩肉,闻言,笑了笑:“嗯,机灵。”   雨伞撑开后并不小,但雨势超乎寻常地猛烈,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盖过了很多本来就不易察觉的声音。   小林一边将伞倾斜向俞鹿,一边唠唠叨叨:“俞姐,你往我这里靠一点,我怕雨淋到你。虽然伤口已经拆线了,但还是别那么快碰水……”   俞鹿说了声“好”。   二人肩挨着肩,踏着水往前走。走到了停车场附近时,笼罩着她们的昏暗路灯灯光,忽然闪了一下,接着暗了下来。抬头能看到灯丝在发着红,应该是坏掉了。   “不是吧,居然现在坏了!”小林抱怨了一句:“这样还怎么找车子。”   俞鹿没受伤的手搭住了女孩的肩,说:“我记得停在哪里,这边来。”   两人都穿着平底鞋,小林比俞鹿矮很多,被她这么搂着,忍不住红了红脸:“唔,好……”   车子就停在了停车场的西南处的空地上,走近了就看到轮廓了。小林松了口气,低头从口袋里翻找智能钥匙,俞鹿接过了雨伞撑着。   就在这时,凝固在俞鹿鼻尖上的雨水滚了一下,痒意中,仿佛有某种尖锐的东西扎了她的神经线一下。她捏紧了雨伞柄,倏然回过了头,就看到了她们数米以外竟出现了一个佝偻的穿着雨衣的黑影!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再加上环境太过昏暗,她们都没发现自己是何时被跟上的……或许这人是一早埋伏在这里的也说不定。   几乎是同时,那狰狞的黑影就疾步冲来,挥舞着一把折叠尖刀,嘴里传来了疯狂的咒骂声:“贱人!你去死吧!我要你给翟轻羽偿命!”   “啊啊啊啊啊!”   小林吓得大声尖叫,慌忙间拉住了俞鹿的手,按压到她的伤口,但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这姑娘的第一反应还是将俞鹿往自己的身后推去。   但她力气不够俞鹿大。俞鹿忍痛,拨开了她的手,将她塞入了车子里,后背猝不及防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银光闪电,轰隆一响。在那乍现的光芒里,刀尖“噗嗤”一声,深深地扎进了俞鹿的背心。血花四溅的一瞬间在小林颤抖的瞳孔里凝固成了静止画面。   ……嗯?画面静止了?   俞鹿一眨眼,就愕然地发现疼痛在迅速离她而去。她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如一缕幽魂似的,飘在了半空中,就和那天在停车场时一模一样,是游离的状态。   除了她,周遭的一切,都停止了活动。   晶莹的雨丝斜着悬浮在空气里。车前盖溅起的水花变成了透明的冰晶。还有小林、袭击者、包括俞鹿本人那副后背扎着刀子的身体,都像按了暂停键一样,滑稽地凝固着动作。   诡异的静止持续了一秒,忽然间,一切开始倒带。   雨丝反着往天上飞去。袭击者捡起了刀子,退回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小林也僵硬着从车前座坐了起来,与伤口飞快愈合的“俞鹿”的身体一起倒着走回到了医院门口。   在一阵熟悉的灵魂撕扯感后,一眨眼,俞鹿已经回到了身体里,再次站在了医院门口,望着台阶下的那一汪水洼在发愣。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好准啊。还好我提前准备了雨伞。”耳边传来了小林乐滋滋的声音:“老板,我机灵吧?”   眩晕的感觉冲击着脑海,俞鹿愣愣地抬头,望着小林一张一合的唇。   一次次地回溯时间,玩弄时间。拯救自己,娱乐自己的……根本不是系统。   而是她自己。   ――时间的本身。   ***   在千百万个卡尔巴前,世界野蛮荒芜,生机勃勃,火海冰原竞相迸发。最粗粝原始的文明,发源于红海,那里也是人类最早的居住地。   文明的开端,总是伴随着野蛮残酷的活动,以及对亘古永恒的强大力量的敬畏与供奉。   .   “……杀了他,杀了他!”   “是他动了贡品!是他!”   粗粝的砂石摩擦着少年的皮肤,磨出了血和鲜红翻卷的皮肉,在火堆旁拖出了一滩滩黑红的痕迹。   少年的双手被缚,昏昏沉沉,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这样拖行了多久。   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已经痛得快死了。但干瘪的胃、火烧一样灼痛的喉咙,剧痛的每一根骨头,却都是带刺的软鞭,鞭笞着他的心脏,迫使他睁开眼来面对这一切。   面上画着油彩的异族部落人,身材高壮,有着和少年不一样的黧黑肤色。他们愤怒地握着长矛,在不断地击打着泥地,嘴里叽里呱啦地吐着少年听不懂的语言。   ……是了,这件事的起因,是他偷了一块肉。   在红海的边际,不同部落的互相争斗、抢夺地盘、血腥的屠杀已延续了百年。   被俘虏到这个语言不通的部落后,少年与他的族人一起被关在了神庙后面,一个深凹下去的大坑里。坑的四边都是烂泥,根本爬不上去。   没有食物,没有水源。   每隔两三天,才会有人来施舍他们一些东西,扔下坑里,看少年的族人像饿狼一样,自相残杀,为了一块肉与亲友大打出手。   而异族的人站在坑外面,哈哈大笑,以折磨底下的俘虏为乐。   少年很幸运,也很聪明。在同族彻底自相残杀完彼此之前,他从坑里逃了出来。   但根本走不远。   因为他太饿了,这么多天只吃了一点干草和泥巴,饿得眼冒金星,再走下去,或许在半路就要成为一具干枯的尸体。当时,离得最近的地方就是神庙。当少年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从贡品的台上,偷了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塞进了肚子里。 第190章 原点4   祭台上的肉味道很淡, 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膻味,硬而难嚼。但在饿到了极点的少年看来,却是珍馐美馔, 牙关发酸,咽喉干裂, 都不在他思考范围以内,唯一知道做的, 就是撕咬、吞食。   太久没有进过东西, 腹部有了一种痉挛的不适感,少年眼前发黑, 咽下了齿间的血腥味,颈骨的棘突清晰凸起, 待眩晕过去, 他才发现自己进了这一个敌对部落的神庙。   与外面用木头、茅草所搭建的简陋房屋不一样,这座神庙是用成块的石头搭建的。每一块都均匀厚重, 石面上刻了在时下已算相当精美的花纹, 以及这个部落的图腾。神庙中间是一个圆形的石台,上面用油彩颜料画着黑色的火柴人。贡品除了肉, 还有水果、野兽皮毛、兽牙串成的项链。   在它们正中,一枚镶嵌了宝石的人头盖骨, 正用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少年。   蛮荒部落原始残忍, 又不约而同地非常敬畏神灵。巫师是部落里地位最崇高、最受敬畏的人,神庙就是巫师祭祀神灵的场所。别说是异族的俘虏了,就算是本族人也是不能随便踏足的。   意识到自己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须得马上离开。尽管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少年依然咬着牙关, 爬了起来, 一瘸一拐地逃了。   但终究没逃掉。   愤怒的异族人抓住了他,将他扭送到神庙前的空地上,殴打、拖行、折磨……   实在是太痛了。   好在,漫长的折磨、痛苦,始终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少年奄奄一息,鼻唇涌出血沫,察觉到对他的拖行停下了。   不断振臂呼喝的人群纷纷安静了下来,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身穿白布袍的巫师走了进来。他没有头发,肤色黑得发暗,眼白发黄,眼珠浑浊。脖颈和四肢都像干瘦的老树皮,大手握着一根权杖,权杖顶部是一枚人头骨,观其大小,这枚颅骨属于婴儿。   “这个可耻的俘虏偷吃了贡品,触怒了神灵!”巫师颤巍巍地举起了权杖,对天呜呼:“我们不能绕了他!”   四周群情激愤地附和:“没错!一定要杀了他!”   “弄死他!”   巫师等族人安静下来,才抬起了耷拉的眼皮,宣布道:“为示惩戒,同时向神灵表达我们的歉意,我们要将这个俘虏活祭给神,我将亲自主持仪式。”   “活祭他!活祭了他!”   ……   少年听不懂他们对什么达成了一致,他像一头垂死的猎物,手脚被绳索捆在一起,被粗鲁地拖着往目的地走。   路上要经过一片密林。地面铺着厚厚的潮湿的树叶,偶有小石子和树枝划过少年的肌肤,刺痛让他无法安息。   林野渐渐变得稀疏,咸腥的海风气味涌进了鼻腔。   少年痛苦地眯起眼,听见了海浪拍岸的声音,发现这里是红海旁边的悬崖,前方是一座高大的黑石三棱台。   即使语言不通,少年也认出来了,那是巫师活祭的石台,很多部落都有这样的地方。原始时代的活祭残忍程度是人不能想象的,它意味着祭品要被活生生地剖开肚子。   少年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不肯泯灭的求生意识骤然燃起。被压在身体下拖行的那只手,在丛林的泥土里使劲地抓挠,终于被他抠到了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   异族的敌人并未察觉到异样,将少年弄到石台前,做活祭的准备。孰料就在他们转过了身时,那状若昏迷的少年,嘶吼了一声,猛地挣脱掉了断裂的绳子,就冲向了悬崖。   伤痛、疲倦、饥饿,在这一刻,都成了身外之物。看不清前面的路,他的双足仿佛乘着透明的风,拼命地跑,逃离身后的追兵,逃出这片地狱。   最终,一脚踏空,凌空失重,跌下了悬崖。   这片悬崖下的海,布满了漩涡、暗流和礁石。   幸运的是,少年落水时避开了礁石。不幸的是,他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游不动了。   只能任由身体被海水吞噬、下沉。   阳光被晃动的海水筛过,照得海平面下一片通明,干涸的血沫从少年的伤口溢出,像一缕烟雾,在水中散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了透明的水母,洁白的贝壳,缤纷的鱼群成群结队地穿过他的指尖。   海洋,人类文明的摇篮。它毫不吝啬地向陌生的闯入者展示了自己壮观瑰丽的风景。   过了这一层,再往下,就是不可测海洋的更深处。越深,就越静谧黑暗。   如果可以在这片温柔又浩瀚的海潮里永远沉睡,也未尝不是好结局。   少年心想。   但他没有沉到底。当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时,忽然发现,自己停止了下沉。   有东西勾住了他飘荡的衣领。   少年半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发现勾住自己的居然是一块石壁的残垣。它巨大、宏伟,神迹一样,突兀地伫立在这里。   这里已经接收不到海上的光线了,石壁的左右、下方,都延伸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不到边界,也判断不出它有多大。但石头上不知附着了什么海洋生物,身上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磷光,成了近处的光源。   少年憋着一股气,抓住了石壁,不知哪来的力气,开始往上游去   去上面终究比挖掘它的底部在哪更容易,而且石壁有一个明显的倾斜角度。少年来到顶部,就震惊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座四棱台形状的祭台。勾住他的石壁就是其中的一面斜墙。   这个海底祭台,光是顶端的平台就能容纳上千人。   红海任一部落的祭台和它一比,都被衬托得无比地渺小、粗糙。   虽然石头上攀附了很多海底植物,也落了厚厚的灰尘、动一下石头都能扬起一片尘雾,但还是能看出来每一块石头的雕刻之精美、对称,一些复杂规律的图案,更像是系统性的文字。   少年知道,在目前,没有任何文明有能力修建出规模这么大、工艺如此高的工程。   可是,这座海底祭台,看样子已经荒废很久了。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荧光,还隐约看到了环绕在祭台四周的一排排房屋的轮廓。   也许,这里是一个很多年前就蓬勃发展的文明,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沉没到了海底,被世界遗忘了。   少年的手在颤抖,视野一阵阵发暗,耳膜刺痛。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还是想多看几眼这壮观的文明,就慢慢地游到了祭台最中间。   凸起来的石台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了残骸。沙里有东西闪了一下,这儿竟然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柄上嵌着暗淡的宝石。   而在此刻,肺部里最后一点空气湮灭殆尽,化成气泡从唇角溢出。缺氧的窒息感比他想象的更痛苦,肺部好像有火烧灼,要爆开了一样。少年的手指骤然缩紧,心底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摸到了匕首,将它往自己心口扎了下去。   黑红的血花涌出,遮蔽了他的视线,也剥夺了他最后的一丝清醒。   ……   在红海的文明里,人类在死亡后,会变成笔挺的树,变成飘扬的云,变成天上自由翱翔的鹰。   但原来都不是。   死后的世界,是一片寂静广袤的巨树之森。   少年是在其中一棵大树的树枝上苏醒的,维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蜷缩姿势。   最初的几分钟,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坐在了一根树枝上,因为它太大,太宽了。   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参天巨木。浅棕树干,古老的纹路,每一株的树冠上,都延展出了数以亿万计的枝丫,分叉,相连,数不尽数。叶子像冰晶的形状,有的泛着美丽的淡金色,脉络有光流过。有的却是暗淡一片。   比树冠更高的地方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沉寂的黑。什么也没有、连光也被吞噬了的空间。是叶子发出的微光让森林亮如白昼。   少年被深深地震撼了,怔愣地看了许久。   他仿佛是误入了巨人国的普通人类,或是成了森林里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身上还穿着原本的衣服,因被敌对部落拖拽过,已经磨得破破烂烂的了。伤都还没愈合。唯有他躺在祭坛上自己给自己痛快的那一刀所造成的伤口消失了。   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但少年很快冷静了下来。看了看身上的伤痕,还是想给自己包扎一下,同时找到水源。   作为部落的一员,虽然狩猎经验不多,但如何在森林里生存,他还是会的。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高耸入云,摔下去就会粉身碎骨。好在,树枝够宽,除非是故意的,不然很难滚下去。   少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忐忑而坚定。   走了很久,才从走到了这根树枝的分叉口。   少年抬头,树叶外的“天”依然是无光的夜色。看不到变化,也判断不出时间流逝。他根据自己的感觉,估摸出自己走了快一天时间了。   一路上都没找到食物和水源,但是,他既不饥饿,也不疲累。只就是发现自己存活的喜悦,被茫然和不安冲淡了,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少年猜测这片森林里也会生活着体型庞大的捕食者。如果是这样,它们吃掉他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没有反抗之力。   安全起见,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少年都谨慎地待在了树上,免得下了地沦为猎物。   但逐渐地,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在杞人忧天,以及这个地方的诡异之处。   这片森林,根本不像是“活着”的。   这里没有风,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不管是动物叫声还是树叶拂动声,都不存在。   世界上恐怕找不到比这里更彻底的寂静之地。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少年什么也听不见。   同时,森林里也没有活物。   人、动物、杂草、花……统统没有。   天空永远是黑色的。视野之内,除了巨树还是巨树。这些树也不像是活的。因为这么长时间了,叶子明灭闪烁,却没有一片落下来过。   在最初,少年在走路时,还时不时抬头去看,免得落叶会砸伤自己,后来也就麻木了。   从醒来开始,他就丧失了饥饿和口渴的感觉,可以连续走上半个月都不疲累――当然,半个月只是他的估算,在这里根本不知时日几何。   身上的伤口不再滴血,没有恶化,但是,也没有愈合。猩红的皮肉可怖地翻卷着,暴露在外。   仿佛是时间凝固在了他进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刚开始还祈祷着千万别遇到威胁生命的捕食者。现在,他反而希望能见到除自己以外的活物,来为自己解惑,至少和他当个伴,别让环境这么寂静。   从最初的惶惑、希冀,到怀疑、心疲、郁闷、孤独……再强大的人的意志也会被击溃。少年慢慢地也有些撑不住了。   虽然不会死,但孤寂和困惑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也在成倍叠加。   遑论他的一身伤口都没有愈合,疼痛还在。时间久了也是受不了的。   少年重新爬到了树干上,仰望上空的金色树叶,颓然坐下,喃喃着说:“神,是您治好了我心脏的伤口、将我带来这里的吗?我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这是少年来到森林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尝试开口,直接和“神”对话。甚至他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一个神。不抱希望会得到回应,却没想到,树叶开始轻轻震动,一个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你想离开吗?”   缥缈,雌雄莫辩,没有感情,语气冷淡。   吐的却是少年熟悉的语言。   少年倏然僵住了,眼睛睁大。过长的黑碎发落在额前,血污未净的脸庞上,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明眼眸。   半晌,他才找回了说话的能力,问:“您……就是救了我的神灵?您会说我们部族的语言?”   “自然可以。万物都隶属于时间的范畴,我可以和任何生命沟通。不同的语言,只不过是不同的沟通手段。”   少年眼睫一颤,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仰头,追问:“时间?您是控制时间的神明吗?”   “不是。”那个声音说完,就顿了一下。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类问k这样的问题,k要停下来思索一下。   对时间而言,这不过是一下停顿。   但是,对少年而言,这一瞬息,就是数日之久的漫长等待。   许久,一直坐在地上的少年,终于听见了k的后半句回答:“我就是时间。” 第191章 原点5   少年怔忪了好一会儿, 终于问:“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时间秩序以外的地方。”   时间秩序以外?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听得半懂不懂,抬起了手, 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不解地说:“也就是说,这片森林是死亡后的世界?我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来到这里……那为什么我见不到其它的亡灵?”   “不是的。死亡只是失去了生命,并不是走出了轮回。轮回也是隶属于时间的一部分, 是时间秩序的表现方式。在时间秩序的引导下,宇宙的轮回机制, 一直在运转。让亡灵去往不同的维度,不同的世界,获得新生。生生世世, 生生不息。”上空的声音淡而平静:“而这里,是属于我的世界。是一片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维空间。这里没有轮回、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人类、动物, 不论是死是活, 只要还没有走出轮回,就无法涉足此地。”   少年攥紧了手指:“那么, 为什么我会来到您的身边?”   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和对方在“时间”这件事上有着巨大的感官差别。不想再碰到“枯坐好几天才听完后半句回答”的事儿了,少年学会了迅速追问。   “因为你将自己献祭给我了。”   少年愣了愣, 脑海里, 倏然闪过了在海底的最后一幕。   当时, 他已经快因窒息而死了。与其继续忍受痛苦, 他选择了用就地挖出来的匕首捅向自己心脏,好让自己离开得舒服点。   现在想来, 他当时躺着的位置, 正好是祭台中心的残垣。也即是在祭祀时, 放置祭品的位置。   难道……就是因为这一巧合,他便被认定为献祭的祭品,所以被送到了这里?   看来,那一座不知被什么文明建造、又不知缘何沉入了海底的祭坛,真的拥有现世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才促成了这跨越维度的见面。   少年的眼眸惴惴不安,轻声问:“在这之前,除了我之外,还有祭品来过您身边吗?”   “有过。具体几个……太久远,我懒得记了。”   自古以来,人类就有永生的奢望。即便是坐拥先进繁华的文明、英明又有权势的君主,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宿命。   为了达到永生的目的,有的统治者终其一生都在寻求升仙问道之法。有的则召集起了全世界的能工巧匠,耗费数十年,建造出巨大的法阵、祭坛,试图通过祭祀和神灵发生对话,以获得永生的钥匙。   各地的统治者信奉的神灵都不一样。但是实际上,寿命、死亡,都归于时间管辖,而不是他们臆想里的神。   他们进献的祭品,实际的收礼者就是时间。   当然,这种所谓的祭祀,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否则的话,这片巨树森林早就人满为患了。   亿万年间,无数的人因此白白送死了。只有零星几次,有人闯了进来。   少年听说有人和他一样来了这里,有些惊喜,连忙望向四周:“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将他们送回了时间的秩序里。”时间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是很短暂的停顿,才慢吞吞地说:“他们太吵了。”   人类一旦进入了这片高维空间,衰老就停下了,相当于是获得了永恒的寿命。   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永恒的生命,代价就是永恒的孤独。   一两年还在忍受范围以内,但当独处的时间延长到十年,一百年,甚至是千万年……很少人能不被孤独击溃。   更何况,大多数祭品在死前都是充满恐惧的。醒来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鸟不生蛋的巨人国森林里,基本都会吓坏。心理素质好点的,哪怕不吱哇乱叫,也不敢直接和“神”对话。   在森林里待久了,由于没有伴,这几个人无一例外都被孤独逼疯了。尖叫、抓挠、撞墙,没有片刻停歇。   于是,他们被送回了来的世界,回到了时间的秩序中。   通俗点说,就是被送回去投胎了。   对方分明不是人类,但不知为何,听k说“太吵了”的时候,少年仿佛听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心里绷着的弦也不那么紧张了。   “你和他们不同,你很安静。”k慢条斯理地点评了一句,又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时间不会感到无聊,不需要祭品的陪伴。如果少年说想回去,k就会送他入轮回。   要回去吗?   少年垂下头,看向自己粗糙的手心、满身的拖拽伤痕。眼前仿佛浮现起了红海旁的部落无休止的厮杀斗争、兵刃相向,有些疲惫地吁了口气。一抬头,是漫天金黄的巨大树叶,舒展的枝干,忽然,他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那些发着光的叶子是什么?不发光的呢?”   时间没有计较少年跳跃的好奇心,说:“一片叶子是一个世界。有光是因为生机勃勃。无光是因为那个世界已走到了湮灭的尽头。”   “真没想到,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世界,人类比自己以为的更渺小……”少年入神地看着树冠,感慨道:“就像我没想到时间秩序外的世界会是一片森林一样。”   时间说:“你看到的森林只是意象。只要我愿意,这里可以是海,是沙漠,是任意的景色。”   k话音刚落,少年就看到四周的景色开始迅速变幻。除了他站立着的这棵树以外,其它树木都在快速瓦解,旋转,汹涌成了蔚蓝的、看不到边际的大海。   海面上有各种船只来往,有的海域风平浪静,船只规律地行驶。有的海域电闪雷鸣,船只在浪潮里上下颠簸……   没持续多久,这片大海就如海市蜃楼,慢慢消散,变回了金色巨树森林的模样。   那缥缈的声音淡淡地说:“我很久没换过其它意象了。一直都是森林。”   少年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潮的颤抖,闻言,说:“那您一定很喜欢森林,喜欢金色的叶子。”   “喜欢?”   “喜欢,就是看到了它会很愉快,心跳会加快,想一直看着它,一直拥有它。”   那声音听了,似是有些疑惑,自言自语:“这……就是喜欢?”   “嗯,我和您一样,也更喜欢金色的森林。”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捏拳,坚定地说:“我想留下来。比起回到我的世界,我更想留在您的世界里,去看更多东西。”   这个选择和别的祭品都不同。但时间并没有很惊讶,就这样允许了他的留下。   其实,这么广阔的一片森林,多一个人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对了,我心脏的伤口,是您给我治好的吗?”   “是。”   少年困惑地问:“为什么您只治这一处,而不管其它的伤口呢?”   时间不理解地反问:“你不是已经能活下来了么?”   进入了这片领域,伤口就不会恶化。只要致命伤治愈了,少年就不会死掉。其它地方无所谓,为什么还要管?   少年一呆,眼底泛过了一丝哭笑不得,随后,换上了认真的口吻,说:“虽然不会死,但是伤口一天不愈合,人就会很痛苦。”   想起了k刚才的反应,少年主动解释:“痛苦,就是很难受,不舒服,碰到了它会很不开心,想流出眼泪。”   时间没有身体。所以,人类把痛苦描述得再怎么具体,k也没法感同身受,只是平淡地问:“痛苦,是与喜欢相反的东西?”   少年张了张嘴唇,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下意识想说“不是的”,可是,在原始社会,讲究的是繁衍,而不是爱情。他短暂的一生里没有爱过什么人,情感经历匮乏,一下子,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给时间听。   好在,时间似乎只是随意问了一嘴。不是真的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轮回的世界是时间工作的地方,那么这片领域,就是时间自个儿休息的地方。k可以在此地移山换海。修复少年的伤口,就更是举手之劳。既然他想要,那么满足他又何妨?   一眨眼,少年身上横七竖八、皮肉翻卷的伤口都飞快地愈合了,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变得崭新。他珍惜地摸了摸衣服,说了句“谢谢您”。   就这样,少年在时间的世界里住了下来。   这片森林,只是那恒河细沙般的千万个世界的浓缩意象,不是真实的。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生命,哪怕是一条狗、一只蚂蚁。但少年并不孤单。   时间秩序里的普通人,寿命只有百年左右。再有远见卓识、再博古通今,也预见不了未来是怎么样的。   身处时间秩序之外,少年可以亲眼见证自己的世界的进步,看到了它贯通千万年的宏伟历史,可以接触到人类各种文明成果。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种各样的知识,语言,艺术,文字,历史,科技……   从历史学家的研究结果里,少年通过自己的外形特征,判断出了自己是东方人。于是又一头扎进了东方的文明里学习。   他还为自己取了名字。   当年,在他还是人类时,他的母亲曾口述过他的名字。但是,原始时代还没有出现完善的文字,所以,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等他学会了中文,就依循着记忆里那已经开始模糊不清的发音,在字典里选了两个字做自己的名字:俞G。   G,意为凝雨,也是古代大泽的名字。   选这个字,是因为他想记住自己是通过大海来到这里的。   由于精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除了本部族的语言,俞G还掌握了包含中文在内的十多门语言。并且学会了写一手漂亮的字,学会了弹奏竖琴,编写曲目,枪械运用……   不用担心他的学习会是纸上谈兵。因为他要用到的东西,纸笔、乐器、枪、子弹,只要他开口,时间都给了他。   头顶的叶子明灭闪烁,亿万个世界同时在飞速变化。   等世界进程到了工业革命,再进入了近现代,俞G还接触到了电脑编程,化学、物理等学科……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愉快。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和人类交流。因为进入轮回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他一旦离开,就不可能有那么巧合再次进入高级空间了。   俞G唯一能对话的就是时间,这片高维空间的主人。   说来也是有趣,在最初很长一段时间,俞G对时间是有着深深的敬畏心的――这也很正常。毕竟,时间是一个比人类高级、神秘了很多的存在。   如非必要,俞G都不敢随意呼唤时间。他怕惊扰了对方,怕对方嫌自己烦。   时间也不会主动和他交流。   大多数时候,俞G都不知道时间在哪里,又在想什么。   但是,随着日子过去――当然这只是俞G的感觉。这片空间的时间是凝固着的,可他还是消除不了时间在流逝的认知――俞G的倾诉欲、交流欲、还有情感需求,都开始压抑不住了,这让他主动出击,鼓起勇气,和时间搭话。   结果很惊喜。   每一次他主动说话,时间都会给他回答。   从大事、困惑,到无聊的小事,时间的回答从不敷衍。但是不是每次都及时。   有时k会立刻回应,有时要等几天时间。   每逢得到回应,哪怕只是简单一个“哦”,俞G都会感到开心和满足。同时,还有满满的安心。   是,他知道时间不是神。可在他心里,k和神没有不同。   有一次,俞G不小心说了太久的话,忽然察觉到了时间很久没有打断他,他就停了下来,小声问:“是不是我说太多了?”   “不,你可以继续。”   “有时候,您很久不回答我,我会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让您嫌烦,不想听……或者说您没注意到我的声音。”   “不会。”时间不喜欢解释,可看到少年的表情,k就多说了句:“这个世界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做的事,说的话,若我错过了,我可以回到过去,再听一遍。”   “谢谢。”   俞G不是第一次和时间道谢了。   时间一直都没有多余的好奇心,k倏然拉近了“镜头”,在无形的空气里,看着少年白净俊秀的脸庞,忽然神差鬼使地说:“为什么谢我?”   俞G不知道k在近距离看自己,修长的指骨轻轻抚弄着书脊,微微扬起唇角,说:“谢谢您让我不再孤独。孤独就是心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一块,世界变得很大很寂寞,感情找不到诉说的出口,很不快乐。对人类来说,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时间“哦”了一声,忽然语出惊人:“也就是说,你喜欢我?”   俞G一愣,手中的书差点没抓稳,脸颊倏地烫了起来:“什么?”   “你说孤独让人不快乐,喜欢则会带来愉快。和我说话,你很高兴,所以,你喜欢我。”   “您……这个。”俞G的指节蜷缩了一下,含糊地解释:“喜欢,也不一定全部是愉快的情感,它也有痛苦的一面……”   “所以,你不喜欢我?”   外界都以为,时间若是类比成人类,应该是个高深苍老的智者。   实际却不然。   在千万个卡尔巴里,时间一直是独自度过的。在k看来,人类和蚂蚁是平等的生命,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不会关心蚂蚁是怎么筑巢的一样,k也不会去思考人类的爱情是什么,不会去想,有些话是不是有歧义,不该这么大胆地问出来。   k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为何像是十分羞赧。只见他的眼睫颤抖了半晌,才郑重地闷声说:“……不是的。我喜欢您,很喜欢您。”   在这样的朝夕相伴中,另一边厢的人间也在不断轮回。眨眼,千年已逝。   按人间历来说,不知道这是第几年了。时间从来不记这些,k只要维持着秩序就好了。   但这一天,俞G却忽然请k来看一个树洞。   他指的目的地是一个天然长成的树洞,因为是巨树森林,里面别有洞天,所谓树洞,其实面积跟山洞也差不多了。烛火照亮了洞内,能看到那本来光滑的树皮上,充满了一道道刻痕,密集又整齐,布满了整面墙,乍一看竟是数不清有多少道。   “您或许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今天,我来到您的身边一千年了。”俞G温柔地凝视着墙上的刻痕,他的周遭没有一个影子,仿佛在对空气说话,但他知道,时间就在这里,和自己一起看着墙:“一千年前的今天,我落进了海底,碰到了一个祭台,成为了您的祭品,也是第一次见到了您。从那天起,我一直在刻着记号。”   “嗯。”   “在人类的世界,纪念日都是要庆祝的。和您相遇就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纪念日,比我的生日还重要。”俞G深深地吸了口气,抿着唇,问:“我可以提一个愿望吗?”   和从前的每一次答应他的请求一样,毫不迟疑的声音在树洞里扩散开来:“可以。”   “我想看看您是人类的样子。”少年的嗓音略有些颤抖,黑眼珠清凌凌的:“我知道您不是人类,但您是无所不能的,一定可以变成我这样的身体的吧。”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逾距了,也有些过分。以前,每次他提出要东西,都是作用在自己身上的,也许时间就是因为过去的经验,以为这次也一样,才不问他要什么就先一口答应了。结果这次他的愿望的着力点落在k的身上。   猜不到时间的反应,也知道k答应了也可以反悔,而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   但俞G还是将这个他酝酿了很久的愿望说了出来。   仅仅是精神上的交流已经不能满足他。千年时光,他们无话不谈,可从未谋面,连一个拥抱也没有。精神的亲密和身体的孤单一起成倍增长,他太想亲手触碰一下时间了,渴望压都压不住。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秒,于俞G而言却仿佛是一个世纪。终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说:“好吧。”   俞G倏然抬起头,不敢置信。   只见树洞中有碎光闪烁,它们汇聚了起来,旋转飞舞,勾勒出了一个人类的形状。待光芒散开,一个少年与他面对面站着。身型清瘦修长,肤色白皙,面孔i丽,纯黑的头发和眼眸,典型东方人的长相。   第一次化人,时间完全复制了俞G的外形。除了表情有微妙的不同,而且时间是赤身裸体的之外,双方简直像是一对同卵双胞胎。   俞G愣住了。   时间似乎也觉得很新鲜,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喃喃:“这就是踩在地上的感觉?”   化人后,声音也收归一束。从渺茫四散的质感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柔和嗓音。   因为是第一次,k下意识地就照着最熟悉的少年的脸来捏了。但真的化成人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于是k再一次调整了自己的外形,这次,是按照k的直觉和喜好,随心所欲地在少年的基础上塑形。   在光芒里,k的头发在迅速生长,面部轮廓像捏面团一样改变。眼睛更加上挑,鼻唇更女性化,肩膀收窄,双乳翘起,腰部变细……一步步,从清瘦的少年身体变成了少女的身体,长相也和第一次很不一样了,但看久了,却仿佛还是和俞G有某种相似之处。   变来变去,终于觉得满意了,k将垂地的头发撩起,有点苦恼自己似乎把头发变太长了。   一抬头,才看到了面前的少年正面红耳赤地瞪着自己。   “你怎么了?”   化作女性后,k――不,现在应该称为她――的嗓音也更柔了。   俞G有些狼狈地别开了头,耳根发红,低声说:“您……先穿上衣服,人类是要穿衣服的。”   “真麻烦,我又不是人。”   时间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一阵絮絮响后,她的身上就多出了一件松垮的白衣服。   多了衣裳,少年才慢慢地转过了头来。   时间是无形之体时,他和时间对话,一直没有叫过k“时间”。通常只用“您”一字称呼k。可现在,k变成了她,有了人形身体,就好像缺了点什么。   俞G问:“人类都有名字。您有过名字吗?”   时间说:“没有。我不是人类,我是时间。”   “您是时间,但不妨碍您可以同时拥有一个小名。更何况,您现在是人类的模样,不如就入乡随俗,也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吧?”   “好吧。”时间想了想,无所谓地说:“那我也叫俞G吧。”   俞G一愣,就有点儿想笑。他这一刻才忽然发现,时间有些懒,还懒得挺可爱的。   少年抬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说:“我和您生活在一起,还用同一个名字,很容易弄淆,我们想一个别的吧。”   “我喜欢你名字的读音。”   “那就不换音,换一个字,好不好?”俞G轻声说:“换成小鹿的‘鹿’。”   时间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点头,说了声“可以”。   俞G微微笑了起来,心里泛过了一丝丝涩甜。   他看过不同的世界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里,东方曾有过一个文人,写道:“为帝迫困于斯,见之汗湿衣襟,若小鹿之触吾心头。”   它形容人在极为紧张害怕时,心头像是有只小鹿在撞。   但随着时代变迁,延伸出的词“小鹿乱撞”渐渐变了味,成了形容男女看到心爱的人时,因为激动而心跳剧烈的词语。   这是少年的一丝小心机。在她的名字里,埋下喜欢的秘密。 第192章 原点6   这是亿万年里, 时间第一次离开了k熟悉的视角,凝缩成人类的身体,还拥有了一个人类的名字:俞鹿。   很显然, 对她而言,这很新鲜。   维持着少女的身体一会儿,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尝试变成更多不同的身体。天真无邪的孩童, 叼着钟表的黑猫,丰腴妖娆的女人,英俊高大的青年……   时间就如同一个充满了创造力的孩子, 坐在沙滩上堆沙子, 堆出了一座大城堡。觉得还是达不到标准, 就浑不在意地推散了它,重做一个。   随心所欲,不知疲倦。   等把能想到的样子都变过一次了, 她发现自己还是最喜欢最开头的少女身体, 便再度变了回去, 评价:“还是这个样子好。”   她赤着脚, 在树干上蹦跳了几下,动了动大脚趾,为这奇妙的联动感而啧啧称奇。忽然,她才想起来, 自己好像玩得太开心,忽略了俞G。   从她开始自己的游戏后,俞G就在一旁纵容安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催促, 也没有打断她的童心大发。时间觉得, 就算自己变成一条大蟒蛇卷住他, 他也会望着她笑。   既然化成人类的姿态就是为了俞G口中的“纪念日”,时间回过头,叉着腰,问身后的少年:“人类的纪念日,具体要做些什么吗?我变成这样,就可以了吗?”   “在人类的纪念日里,人们会庆祝,会互相拥抱。”俞鹿慢慢上前,凝睇着她,好一会儿:“您可以允许我……给您一个拥抱吗?”   在此之前,每逢俞G要和时间对话,都要仰望上空。视线不知道该落于何处,仿佛凝望着孔空气里的巨人。   没错,他对于时间而言,只是一颗微尘。   运气好的时候,她会在下一秒就回答他。如果她恰好在想别的事,一时间没注意到他,那么,等待回音的时间,或许会延长至好几天,甚至是一个月、大半年。   但现在,时间不再是一团抓不住的空气了。   她来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他还得低头才能与她对视。这种倒错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新奇,让俞G第一次有了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无望的仰望的感觉。   拥抱一下?   时间――不,现在是俞鹿,思索了一下,在宇宙的另一侧,时间秩序里的人们,在近现代,确实会在各种庆典上拥抱彼此,就颔首:“哦,可以。”   下一瞬,眼前的少年上前一步,展开双臂,用力地将少女搂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闭上双眼,唇角扬起,双臂却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他守在了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身旁,日复一日。世界上没人比他离时间更近,但他们之间,也还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象了无数次,终于等到了抱住她的这一刻。曾经淹没他、让他难以呼吸的空虚和寂寞,蛰伏多年的隐忍,仿佛都成了阳光下的冰雪,被欣喜和甜蜜融化了。   俞鹿怔怔地被他搂着,乌黑的眼珠子往上瞟去。   她的脸颊被压在了一片胸膛上,清晰地听见里头的心跳声,“怦咚、怦咚”的,剧烈而亢奋。   这还是她第一次摒弃了习惯的上帝视角,这样从下往上看一个人。   这就是人类拥抱时的感觉么?   紧紧地勒着对方,来表达喜悦,她的双脚都要被带离地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她看到了少年的表情,还是没有动。   这是很难得的,因为时间的天性就是厌恶束缚。   或者这就是俞G等了那么多年的作用。他温水煮青蛙般让时间习惯了他的亲近,如果换了是在刚认识的时候,保不准在感到不快的时候,她就已经瞬间消失成空气了。   不知抱过了多久,俞G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这就是庆祝的全部了吗?”俞鹿的手抵住了他的心口,左右看了看:“只是一个拥抱,并没有什么改变。我要变回去了。”   俞G猛地抬眼:“等一下!”   仿佛害怕她会突然散逸成空气,他握紧了她的手腕。   对上了她疑惑的双眼,少年的脸微微一红,随后,低头闷声说:“您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吗?”   她能化人和他拥抱,已是满足了他的奢望。   但人就是这样,得了寸就想进尺。刚刚尝到的香甜蛋糕,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挖了一勺奶油,还在回味,就要将整个蛋糕收走……未免太过残忍。   俞鹿不明所以,眉心微微一蹙:“我不会离开,你知道的,即使不是人形,我也一直在你身边安,在这片空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知道。但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在以前,我看不到您,只能等待您的回答。即使您不会对我置之不理,我也会感到寂寞。”俞G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闪了一下:“而且,变成人类以后,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尝试、可以体验。难得变一次人,您不想试试吗?”   俞鹿仿佛有些意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有种别样的可爱:“你喜欢我变成人和你说话?”   又是那么直截了当的问题。俞G的脸颊微红,但还是干脆地承认了:“嗯。”   这个要求很突然。但不知是对人类生活的新奇打动了她,还是面前少年的表情让她改变了主意,俞鹿考虑了一下,点头说:“那好吧。我会抽空变成人类的。”   俞鹿一向说到做到。择日不如撞日,她就这样维持着人形,盘腿坐下:“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做人类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您刚才不是觉得头发太长了?”俞G单膝蹲在她旁边,提议道:“我给您编辫子吧。”   俞鹿琢磨了一下:“编辫子?”   忽然眼前一亮,也许是她从看过的世界里调取出了各种好看发型的画面,立刻就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催促道:“你编。”   俞G忍俊不禁,跪坐在了她的身后,轻吸一口气,拿起了她的头发,认真地编了起来。   以前在部落的时候,为了狩猎猛兽,他要用树藤编各种各样的粗绳索,还要编织渔网,去捕捞浅海的鱼,手特别灵巧。这些年没有再做过这些事了,但因为接触的知识面多,他没有荒废这方面的技能,在他指尖,一条漂亮的麻花辫逐渐成型。   因为头发太长,编好以后,还是差不多垂到了地上。看了在玩儿发尾的俞鹿一眼,少年抬手,将辫子松松垮垮地卷在了她的肩膀上,笑道:“这样就可以了。”   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私心――他想在第一次化人的她身上,留下几个特殊的习惯,让她记住自己。那么,等未来她再次梳头发时,说不定就会想起他。   “头发梳好了。”俞鹿低头,很好玩地摸着辫子,随后兴致勃勃地问:“我们接着去做什么?”   她像一个初入世的孩子,天真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欣喜和愿望。   即使在宇宙初生时就诞生了,但在此以前,她一直是旁观者。只在高空淡淡扫过人世间的故事和自己亲身去体验是很不同的。好像每件事都值得期待了。   俞G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我带您走一遍四季。”   在时间还是一团摸不着的力量时,他就爱上了她。早就想好了,如果她愿意化作人类,那他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让她爱上当人类的日子,让这样的日子尽量延长。   于是,少年绞尽脑汁地带她畅游人间。   在这片永恒的领域里,时间可以随便划出一个区域,创造出任何东西。   他们从古代走到了现代,幻化出宫殿,在音乐里翩翩起舞。他们去爬山,攀岩,出海冲浪、钓鱼,在密集的彩色鱼群里牵着手潜水。春天看百花齐放,夏天在绿树成荫的森林里野餐。秋天一起踩落叶,深冬的天空降下了雪,他们堆雪人、躺在雪地上用四肢划出人形,然后去山上看日出。   他们手把手一起制作小饼干、雕刻工艺品。走入电影院,边吃爆米花边观赏新电影,之后沐浴着夜风,在马路上漫步,在烟花冲上天空时,交换一个深吻。   时间天生是没有□□的,但不是幼稚,也不是冷感。   接吻对她而言,就和“拥抱”一样,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过据说它比拥抱亲密,亲自体验也比拥抱更舒服,柔软的嘴唇轻轻触碰,让她很上瘾。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俞G只是轻轻地咬了她嘴唇一下,然后有些紧张地问她有什么感觉。   “舒服。”俞鹿咕哝了一声,忽地反客为主,搂住了少年的脖子,直白地要求:“我还要,快点。”   “……”俞G红着脸盯着她,凸起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微哑,说:“那您,闭上眼睛。”   其实他也很不熟练。但练着练着感觉就来了,在这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谁催促他们,他们可以消磨一整天的时间,轻吻彼此,间或深吻。   俞鹿的学习能力惊人地快,很快甚至能主导接吻的节奏。又一个深吻结束,她意犹未尽,但照着太阳,有点懒洋洋的不想动,忽地往下一压,趴在了少年的心口上。   头顶上传来了少年的问话:“您……喜欢我吻你吗?”   “喜欢。”   俞G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慢慢地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嗯,我也喜欢。”   他知道她现在的喜欢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意思。时间还不太能理解爱情,在她心目中,喜欢就等于开心,却不知道爱情其实还包括了许多不测风云。   但不着急。这里只有他们。总有一天他能听见想要的话。   为了让俞鹿更适应在一起的生活,俞G还打造出了一座他们的小窝。就安在树上,里头家具一应俱全,墙壁挂了同步人间的日历,一扇落地窗旁放了懒人椅,方便俞鹿不想出门时在这里补觉,阳台上种了很多植物。   自然,这片领域是没有生命可以踏入的,所以,这些植物、包括之前一年四季里出现的任何生物,都是虚幻的假物。   不仅是植物,其余的人造风景不是没有漏洞。比如说,在现代大都市的场景里,那霓虹灯闪烁的十字路口一辆车、一个路人也没有,这也是因为俞鹿的力量可以拟造万物,唯独拟造不出生命。   但如果不仔细去观察,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和现代的情侣没有太大差别,过完了探险的日子,就回归到了小日子里。   哦,除了一点。   俞G无奈地心想――他的“女友”是会离家出走的。   没错,俞鹿被人类的生活吸引住了。不过,有些时候,她也会突然感到厌倦,然后消失一段时间。   时间永恒存在,永恒流逝,是世间一切秩序的最高载体。在生命体――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看来,k都有着不可抵抗的魅力。他们对时间趋之若鹜,用尽各种方法,去捕捉时间、将时间尽可能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对时间的追逐,是生命体写在基因里的天性。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从不会被控制。你一个不留神,时间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了。   逃逸,变化多端,是时间与生俱来的本能。   一旦感觉到了俞G对她某些深重的情绪,或者是有些厌倦现在的小日子了,俞鹿就会跑到森林里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角落,或者是变回无形的身体,自己静静待着。   等她觉得可以了,又会自动回到俞G的身边,继续和他过家家。   由于俞鹿一开始就说她只是“抽空变人”,没有许下承诺,所以,俞G也没法对她说“不要走”。   只要睡醒后发现她又不见了,就知道要过段时间才能见面了。   俞G有感觉到她对被束缚的排斥,所以温柔对待她,同时也小心地藏着自己那胆大妄为的愿望――他想独占时间,让时间为他停留。   不能在青蛙被煮熟前让她跑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收网那天。   但没想到,这片空间,原来不是永远只有他们两个的。   在万年后的某一天,这里突然涌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新的祭品。 第193章 原点7   自从俞G来了以后,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祭品进入过这片空间。这间隔的时间久得连俞G自己也忘记了,这片空间对自己打开,不是因为自己有哪里特殊, 只不过是因为他幸运地碰上了那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片瑰丽空间的人。   自然,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新来的祭品是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男生, 身上穿着自己死时的那身衣服, 冲锋衣、黑色训练裤、野外短靴,背着一个鼓鼓的大书包。刚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处在了眼前这片巨树森林里, 他也经历了和普通人一样的震惊、试探、怀疑、崩溃, 接着便是振作起来, 试图求生, 寻找出路。   看得出来,这家伙的神经比前面的祭品都坚强多了。   虽然没有和他直接发生对话, 但俞鹿只需往他来的那个世界看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生平――一名就读于地理科学专业的大学生。小时候发了高烧,失去了说话能力。毕业前随着导师外出, 去广无人烟的未开发地区进行地质勘察。结果遇到了小型地震, 向导、导师和同学都被冲散, 而他被山石和洪流冲进了一个有着古老祭坛的神秘地宫里。   卫星电话被石头砸碎了, 爬不出去,由于是哑巴也无法高声呼救, 很不幸, 背包里装的食物所剩无几。   洞穴里除了他, 还有一只活着的鹦鹉。那斑斓的羽毛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   这个地宫似乎是一直封闭的, 估计这只鹦鹉是在山洪爆发的瞬间和他一起被冲进来的。翅膀受了伤飞不出去, 就傻愣愣地歪着头, 站在高处和他作伴。   因为有了这只鹦鹉,大学生硬生生地扛了一个星期。可惜,最终没有等到救援。他“献祭”的过程和俞G很相似,就这样来到了时间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门打开的时候出现了谬误,那只鹦鹉和他一起进来了,眼下就蹲在了大学生的肩膀上。   对于又有新的祭品被送到自己身边这件事,俞鹿的态度是很无所谓的。   这片空间是如此地广阔,她坐拥一整片森林,不会在意脚下是不是多了一只蚂蚁。更何况,这家伙不会说话,不会烦人地大吵大闹,这点很不错。   也正因为这次进来的祭品恰好是个地质专业的大学生,而不是数万年前的蛮子。没多久,他就凭借自己的知识发现了这片森林的异常。土质、植物、环境等都不属于现实所有。再结合他身上的致命伤口消失了的事实,他推断出这片森林里,可能存在着一个超乎他想象的神灵。   ――在这玄乎的森林里,唯物主义者也被打败了。   年轻人抱着头倚在树边,经过了几天几夜的崩溃和心理斗争,终于跪了下来,看向天空,似乎想和这片环境的主人对话。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忍着恐惧,挥舞双臂,引起注意,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兮兮。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究竟是引来一个对他有善意的神灵,还是一只从空中俯冲而下、将他撕成碎片的凶猛大鸟。   俞鹿看到了,就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时间能和万物沟通,哪怕这大学生是个聋子她也能和他交流,更别说对方只是个哑巴。当她的声音在上空扩散时,年轻人的反应就跟那几个已经离开的祭品一样,浑身一抖,惊恐万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树干上,连那只鹦鹉也吓飞了。   不是说来自于现代,很有见识的么?居然还比不过来自于原始时代的俞G十分之一的冷静。当时俞G可是直接就跟她对话的呢。   俞鹿从半空俯瞰着他,一边评价。   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小得意――像是“还是自家的比较厉害”这样的得意。   等这年轻人的惊恐过去、冷静些许后,俞鹿才道明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然后问他要不要离开。这年轻人在怔忪了半天后,双手紧紧抱住书包,居然犹犹豫豫地表示:如果可以,自己想留下来。   俞鹿略微惊讶,“哦”了一声,不过没有立刻就答应。   回去后将这件事告诉了俞G。没想到,一直温柔又随和的少年,得知了这一结果后,反应非常激烈。   他抱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了她的脖子上,执拗地表示希望俞鹿直接将那个大学生送走。   俞鹿被他强硬的态度弄得有些不习惯,于是问:“为什么?”   少年眼眸晦暗,因角度原因,没有让俞鹿看见:“因为我希望,这片空间永远只有您和我,没有第三者踏足。”   “但是,你们都是我的祭品。我当初也询问过你要不要留下来,公平起见,也该给他一个机会。”   听见那句“你们都是我的祭品”,俞G的心脏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郁闷之意。他绕到了俞鹿的面前,掰正她的肩,蹙眉问:“您要留下他吗?”   俞鹿想了想,凭着过往的做法,回答:“如果这是他希望的,我会允许他留下。”   此回答一出,她就看到面前少年的眼睛,微微暗淡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让俞鹿的心有点不舒服,闷闷的。   她还是更喜欢看到他眼睛亮亮、笑弯弯的样子。于是,她握住他的手,有点笨拙地补充道:“他不会影响我们。”   少年别开了头,低声问:“如果时间长了,他说自己太过孤独,也想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野餐,一起生活,你也允许吗?”   俞鹿迟疑了一下,诚实地说:“我不想。”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化成人身后,看世界的角度和从前比有了很多不同。和少年在床上相拥睡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让他给自己摸着太阳穴。在海边的摇椅上看日落,侧头会看见碎金般的光芒落在了少年的眼底,交换一个深吻……   无论去了哪里,多久才回来,身后永远有一个港湾在等她。   这是数千万年来,第一次体验到的所谓的心灵归属感。从俞鹿保留人类身体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得越来越快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   想象不出有另一个人加入的光景,她发自本能地排斥,仿佛是不愿意这幅平衡而美好的图卷被打破。   “那么,如果他不是要加入我们,而是要一个新的家。”俞G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盯着她,轻声问:“如果他说,自己太寂寞了,希望您每天分出陪我的三分之一时间去陪他。或者他也希望您用您的力量建造出一座城市,一间屋子,就像我们一样,和您生活,想亲吻您,您也会答应吗?”   “……为什么你断定他会这么要求?”俞鹿掰着自己的手指,数了起来:“人类的世界里,也有朋友的存在,朋友不会住在一起,也不会亲吻……”   “他会的。没有人能在知道您的存在后,还忍着交流的欲望,继续过自己孤独的日子。只要和您接触过,就会发现您没有一点架子,会发现您有多么好、多么吸引人。而我爱您,我不想冒任何的风险让您被夺走,不想让您注意到另一个人。”俞G蓦然收紧双臂,抱紧了她,执拗而卑微地恳求她:“如果您需要朋友,我可以当您的朋友……不要他留下,好不好?”   遇见一座不为人知的宝藏,获得永恒的生命,在时间的身旁见证了无数个世界的风云变幻,是他作为一个凡人的幸运。   但是,这座宝藏,其实不是只为他一个人打开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俞G就彻底坐不住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闯入者留下来之后的故事。   就和千万年前的自己一样。他爱上时间,是确定且早晚的事。   偏偏,时间自在如风,不会被圈住,本身也没有爱情的观念,又是一个比凡人强大和高级了万倍的存在。   一万年了,俞G将他们日常的相处营造得仿佛真正的情侣夫妻一样温馨。但实际上,俞鹿还没有完全明白爱情的本质是什么。   她不明白爱情具有独占性、排他性,也不明白少年的自卑感和危机感从何而来。   一介凡人想独占时间,凭借着一腔孤勇,用体温去暖热一个不会爱的存在。就像蝼蚁想摘星。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仍保持着乐观。直到分歧摆在面前,才发现彼此间的差距还是那么地大。   或许她会顺应他的要求,但是她无法理解这要求背后的深意。   这难免会让俞G有了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如果我说,我和他,您只能选择一个祭品留在您的身边。您会怎么选择?”   在负气问出问题的下一秒,俞G就意识到了不妥,它听上去像是一种威胁。可不知为何,他没有收回。也许是他也想看看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说了出来,他甚至吁了口气。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让俞鹿皱眉,感到了不快。   和从前一样,她一不高兴就会跑掉,不知消失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她消失后,俞G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   之后定下的外出约会行程自然也要取消。俞G冷静下来后,就留在家里等她回来谈谈。   他在家里做饭,看电视,休息。本来食材也是自动出现在灶台上的。而且就算不吃饭他也不会死。压根不用出去。   墙壁上的日历翻了又翻,按照现实的时间来计算,俞鹿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比以前的任何一次分别都长。   久违的分别,让俞G的心沉甸甸的。正如他渐渐暗淡无光的眸子。   他虽然不会死,但没有控制这片空间的能力。所以无法得知俞鹿在哪里、那个祭品是否真的留了下来。俞鹿这么久没有回来,是不是一直和那个年轻人待在一起……他不希望是这样,但却会自虐地想那个画面。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他的内心开始涌出了后悔和恐慌。甚至会想,早知如此,他宁可粉饰太平,别要求太多。或许就能相安无事,不会被判死刑。   为了让俞鹿回来,俞G做好了饭,往天空呼唤她的名字,说自己做了她爱吃的东西。   可不管多少次,都没有回音,无望的等待还在继续。   由于俞鹿一直不现身,失去了伴侣,俞G也失去了经营自己生活的耐心,经常坐在落地窗前发呆。   也幸亏这个地方没有生命,不然按照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懒惰程度,天花板都要结满蜘蛛网了。   不知发呆的时间过了多少年,他忽然听见了家门传来了被推开的声音。有点迟钝地慢慢地动了动。   推门声、脚步声,都清晰入耳。却因为太久没听过了,俞G整个人甚至有些呆滞和不敢置信。好一会儿,才转过了身,刚转头,他就被结结实实地搂入了一个怀抱里。   俞鹿还是分别时那副鲜活的少女模样,搂着他跪在地上,她四处张望,在空气里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说做了我爱吃的东西叫我回来的吗?吃的在哪里?”   俞G的嘴唇动了动并不干,可发出的声音却如此地干涩,还忘了用敬语:“……你回来了。”   “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太专注了,就忘了你。”俞鹿随意地解释了一句,又好奇地问:“你是等太久了,所以一个人吃掉东西了吗?”   话音刚落,她却看到,少年黑白分明的眼底,浮现出了一层晶莹的泪光。   “……没有,时间太久了,东西已经凉了,我就倒掉了。你想吃,我再给你做就是了。”俞G含泪一笑,犹豫了一下,才问:“另外的那个祭品呢?”   “我送他离开了。”   俞G愕然地问:“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在负气跑掉的这段时间,俞鹿一直在思考“爱”究竟是什么。少年说爱是愉快的事,她却感觉到它是比这复杂一万倍的事情。思考的时候,她会用上帝视角来看俞G。俞G在家一个人生活,和以前一样规律,可他的表情却告诉了她,他很不快乐,郁郁寡欢。   这让俞鹿也感到了难过。   她不想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于是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送了那名地质专业的年轻人回了他的世界。   但俞鹿不想这么快就回到家里。   她想趁这个时间,单独呆呆,好好去思考“爱”是什么,俞G究竟在难过什么。   她不想这样的他再出现了。   因为太过沉浸于其中,等俞鹿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这次“离家出走”的时间的长度超过了任何一次。   回过神来,本想再继续自己待着。但当四周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就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如果对方可有可无,你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遗憾。如果对方是你爱的人,短暂的离别也会撕心裂肺。   时间的内心本没有爱情,也没有欢愉、寂寞和思念的概念。但有人用了万年的时间,教会了她这些,于是她也尝到了人类的思念。   所以,她立刻回来了。   没料到一抱住俞G,他就哭了。   俞鹿有了一种陌生的手足无措的感觉。   听完了她的解释后,俞G眼泪倒是止住了,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他想多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而是在思考“爱”是什么。   尽管这个回应懵懂又来得慢。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之前的独尝的辛酸和郁闷,好像都在这一瞬间一笔勾销、春暖花开了。   “以前你跟我说,爱情是快乐的事。你说了你爱我,但是,我觉得你并不快乐。”俞鹿托腮:“爱究竟是什么?和朋友不是差不多么?”   “因为爱情不止是愉快,还会伴随着分歧,争吵,伤害,嫉妒,柴米油盐,磕磕绊绊。”俞G笑了一下,握住了她手,眷恋地用脸轻轻蹭了一下,说:“爱就是将驯养自己的权力心甘情愿地奉给对方,为彼此变成更好的自己,想和对方做亲密的事、永生厮守。而朋友不会对彼此有欲望。”   “做亲密的事,就是这样吗?”俞鹿靠过去,吻了一下他的唇,眨了眨眼。   “不,不只是这样。”少年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和她十指紧扣:“是想和对方交欢的意思。”   “既然爱会带来那么多负面的情绪,人为什么还要爱另一个人?就当朋友不好吗?”   俞G耐心地说:“因为比起波折和悲伤,从爱情里获得的满足和快乐永远是更多、更深刻的。”   俞鹿皱眉,瞅着他,思绪又一个跳跃,说:“我知道了。我思考的时候看过你们世界的爱情故事,人类都喜欢找有钱有势或者外表美丽的伴侣,那会给他们带来生活的保障,也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带来的快乐和满足’吧。你爱我,是因为我的力量很强大,我救了你?还是因为我的外表?”   “不是的。有一种快乐和满足是发自内心、无关外在的。从您还只是一团摸不着的力量时,我就爱上了您。”俞G摇了摇头,看着她,唇角翘起:“即使您没有了现在的力量,地位与我颠倒,或是外表改变,我也一定会认出您,再次爱上您。”   “你怎么证明?如果我平凡,贫穷,平庸,甚至一无是处,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你还会爱上我吗?”   “会。您要不要和我打一个赌?” 第194章 原点8   时间是傲视万物的规则集成体。k本身没有爱情的观念, 也不晓得什么是孤独。   但在某一天,一个濒死的人类少年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时间的祭品,闯进了这片无生命的世界。   少年仰望着眼前这一个比自己强大、古老了亿万倍的永恒存在, 浑身的血液都在为这神迹而沸腾,油然而生的不是胆怯, 而是占据这座宝藏的渴望。   为了将一个不懂爱的存在变成爱人,少年没有莽撞行事。他就像是一个天生出色的猎人,放好诱饵, 徐徐图之。   在这片世界荒芜千里的土壤上种下了一颗种子,用万年呵护浇灌、精心栽种。他仿造人类社会的夫妻,创造出一个美好安定的家, 将时间拉了进来一起过日子。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叩开了时间的心门。   爱情就是将“驯养自己”的特权交给对方,并甘之若饴。   从一万年前的一见钟情开始,少年就心甘情愿地将驯养自己的权力交到了时间的手里。   但实际上, 心的驯养,爱的交互,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当你允许爱人驯养你时, 其实,你也驯养了对方。   遇见了人类少年后,温暖的烟火气, 在时间的领域――那片孤独广阔的森林里蔓延。时间本没有心, 即使有,心脏也是一块冷冰冰的顽石。   但那看似不足为道的日常相处, 经过万年, 已有了滴水穿石的力量。   在不知不觉间, 再凌厉的风霜也刻不下印痕的顽石心脏, 变得有血有肉。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少年的指纹。   时间有了人类的感情,不再是一个冰冷冷的规则执行者。   沐浴在爱里,有对比,就更能明白之前的亿万年的自己有多孤独,更明白自己不愿意失去现在的温暖。   k甚至还爱屋及乌,对少年的表白、以及他所来自的世界,都诞生了从未有过的好奇心。   在还没有彻底地明悟爱情的真谛时,时间就已经完成了被少年驯养的过程。   面对俞G突如其来的赌注提议,换在刚刚认识时,时间压根就不会感兴趣。而现在,俞鹿却是很自然而然地问道:“赌注?你想打什么赌注?”   过去万年间养成的习惯,只要是人类的身体,不管去哪里,他们都是一起的。   “不在一起行动”,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我打赌――即使您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相貌、力量、地位都瓦解了,不再以神灵的地位和形象出现在我面前,而是成为一个有优点也有缺点的平凡人类,在不同的环境里,随心所欲地生长,变成不同的性格……而我,也失去了现在的记忆,失去了对您先入为主的印象,甚至地位也和您颠倒。”俞G微微弯起了眼眸,牵起了她的手,说:“我赌的是――不管我们分别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我再一次遇见您,我依旧会在茫茫人海里被您吸引,再度爱上您,奔赴您的身边。”   与其在虚空纸上谈兵,不如下凡尘躬行。   如果还是对爱很糊涂,那就真正地去尘世里走一趟,成为一个人类,去爱吧。   少年又笑道:“您在这里扮演了人类那么长时间,何不直接去试一试,轮回变成人类?”   “可是……打赌,不是都应该有赌的东西的吗?”   当她问出了这句话,也就意味着她对这个提议心动了。   “如果是我赢了,那么,从此,您就属于我,成为我的爱人,我们永不分离。”少年眸光熠熠,带了一丝认真:“如果我输了,那就证明我错了。我会回到正常的时间秩序里轮回,不会再纠缠你。您――要和我打赌吗?”   俞鹿怔怔望着他的眼,不知不觉就开口应了一声“好”。   赌约都有次数限制,否则就是没完没了的死循环。人们喜欢一次定胜负或者三盘两胜。但这是俞鹿第一次不以旁观者、而是以亲历者的姿态进入人间,三世太短,她灵机一动,想到了在俞G出生的那个世界里,神话中的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时间。   从第一天到第七天,宇宙从一片衰草寒烟的不毛之地,变为了繁花盛放、充满生机、阳光和爱的世界。   于是,赌约就次数就定在了七次,七世。   俞G是普通的人类,一旦回到秩序之中,就必须遵从投胎的规则,每一世都是新的人生。这数万年的记忆将被尘封。   但还是有一些好处的。他在最高维度里、在时间的身边呆了万年,灵魂也受到了洗涤。每到一个世界,他都会投胎成为那一个世界的命运之子,即是最受眷顾的人。   不错,虽然投胎是随机分配的。但每个角色的路,其实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也就是所谓的人生剧本。   按理说他是不该对俞鹿有记忆的。没想到,其中一个世界的故事发生在海洋深处,他投胎成了海妖释星。   而在故事缘起时,俞G也是在海底的深处献祭给时间的。   相似的大海,相似的场景,记忆的交互,唤起了他的一丝直觉。这就是为何独独那个世界的释星发现了俞鹿的灵魂已经离开。   而时间,即是俞鹿,作为规则的最高领主,可以轻松地游走在秩序的内外,她能看见每个世界、每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的走向,也能决定自己是否保留记忆、决定自己人生的剧本。   不过,既然是赌注,俞鹿决定玩大一点,放任命运的洗牌,没有给自己安下设定。   人类是如何投胎的,她就如何投胎。   唯一加了限制的,就是让自己跟着少年,到他降生的世界去降生。   时间维系着万千世界的运转,不能随意缺席。但是,七个世界,最多也就七百年,还比不过她平时走神的时间。所以,只要安排好,短暂地离开主位也不会有影响。   赌注就此开始。   每一世,俞鹿睁开双眸,都是一张白纸。她在不同的环境中,被不同形状的容器塑造,成长为了性格迥异的人。   她当过怀着明星梦的假千金,笨笨的又贪玩的九尾狐妖,亡国前夕的郡主,亚特兰蒂斯的人鱼公主,行走在硝烟中的雇佣兵军医,骄纵又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地下街里长大的魅魔……   她们很不一样,但又确实都是她投胎长成的。   如俞G所言,这个赌注非常公平。如果每一世,他都可以找到她、爱上她,那就说明了灵魂的吸引力是存在的,他赢了。   本来,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在过完七世后,共同检查赌约的结果,也根本不会有那七个世界的“撩完就跑”的意外。   但俞鹿低估了自己的天性。   时间的天性是逃逸。是不被任何人抓住,不被任何地方禁锢。   她化人后在感情上总是被诟病喜新厌旧、得到了手就不珍惜、有着逃避的趋向,也是因为这一缘故。   投胎成人类后,关于赌约的事都被她忘个精光了。唯有逃逸这一本能,还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还因为没有了记忆,也就没有了拘束,她逃得更加任性和随心所欲。   没错,俞鹿是按照人类投胎的规则出生的。但时间的力量还在她体内蕴藏,一旦她想逃,没人拦得住她。   连续七世,赌约还没开始,她就控制不住本能,溜到了下个世界去,由此,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坑。   一直逃到了第八个世界,也就是俞鹿被翟轻羽开车撞死的那个世界。这个世界的配置颇合俞鹿的心意――自己长得好看,家境好,最重要的是生身父母工作忙且常年在国外,没空管她。她就随心所欲地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由于这个世界不在俞鹿的计划里,她的灵魂属于“无证滞留”,本来就待得不是很稳。这不,在二十出头时,一次广告拍摄里,她被吊灯砸到了头,本来就不稳的灵魂直接被砸出来了,逸飞到了空中。   于是,她被系统抓住了。   系统是维护一个世界平稳运行的秩序者。从严格意义上说,它们更像是人工智能化了的神职公务员,不仅能读到大致的剧本,还喜欢用数据的形势描述它。   在第八个世界,俞鹿是外来入侵者。而在前七个世界,她是逃跑的原住民。偏偏,她的未来又和命运之子息息相关。这一跑掉,人物空缺以至于剧情崩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所以,系统将她带了回去。   反正,俞鹿每次都是出生没多久就跑了,那就干脆全部重新投胎一次。   为了让俞鹿配合,在正式快穿之前,系统还编了一个“颐养灵魂”的谎话来哄着她。   这就是俞鹿的第二次穿越。   ――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有了心理暗示,重新投胎没了记忆的俞鹿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地在那七个世界长大了,也遇到了既定的命运之子。   但这回还是没能走到最后。故事才进行到一半,当感觉到了命运之子对自己的企图时,她再次控制不住本能逃了,回到了第八个世界。   系统并不知道表面是普通人的俞鹿,其实是下凡来玩的时间,它只知道原住民又又又逃了。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在俞鹿离开后,系统尝试不召回她,直接用傀儡去顶替俞鹿,走她没走完的人生剧本,但是发现不行。因为只要对上命运之子,傀儡就会失效。还是要俞鹿本人回来。   于是,在翟轻羽开车撞飞俞鹿时,系统再一次出现了,将她带回了那七个世界。   这一回就不用重新投胎了,否则代价太大,万一又要重来就不好了。并且,系统这次明明白白地讲述了她要负责修复崩坏剧情的任务。   这就是俞鹿的第三次穿越。   而且第三次还有一点很不同――在第二次穿越时,系统是全程隐身的,就让俞鹿自由生长。但在第三次,因为目标明确就是收拾烂摊子,而且系统已经深深地了解到了俞鹿“吃硬不吃软”的性格,如果不弄点强制性的条例去束缚她,她早晚会再次溜掉。   于是,这一回,系统如影随形,还将长长的剧情拆分成了“进度条”、“剧情任务”等内容来强制性地让她完成。   由于俞鹿是时间――虽然她自己不记得了,但力量还蕴藏在体内,还是会对置身的世界造成影响。在她被系统抓走二次穿越时,当时栖身的第八个世界的季节,受此波动,也跟着一起乱了。   而在这之前,俞鹿一次次地强行逃逸,是不符合程序的,她的部分力量也遗留在了那七个世界里,继续维系着双方的联系。因而,在最开始,第八个世界的俞鹿的力量是不完整的。这就是她在翟轻羽的车子撞上来时,没有办法改变时间的流速、让时间倒流以拯救自己的原因。   直到她终于补上了那七个世界里自己该出场的片段,世界的秩序恢复了,鞭笞她的系统自然而然就消失了。遗留在外的力量也汇聚到她的身体里,俞鹿重新掌控了“玩弄时间”的能力,伤口也愈合得比普通人快。   第八个世界的异常天气,也随着“时间”的归位,同步恢复了正常。   ……   …………   “俞姐,俞姐?”耳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俞鹿恍恍惚惚,手腕蓦地一暖,转头,就看到了助理小林的脸:“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在发呆,我们要走啦。”   俞鹿的眼皮轻轻颤抖了一下,潮润的感觉挥之不去,忽然有了一种彻骨的冷。   记忆已经走过了万年,于现实而言,却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输了赌约。   但是,赢家,那个叫做俞G的少年……现在又在哪里?   小林的臂弯下夹着一把没撑开的雨伞,担忧地端详她的脸色:“俞姐,你看你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啊?要不要进医院坐坐,找刚才的医生检查下?”   前方的雨幕中,路灯的光被晕得很暗。阶梯下的水洼漾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俞鹿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暂时从回忆的旋涡抽调出来。   这几天,翟轻羽因车祸落下终身残疾的事儿刚见报。   今天,小林送她来私立医院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拆线,没有带保镖。因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等动身从医院离开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大暴雨。   如果接下来的事情不变,当她们走到医院的露天停车场时,路灯会坏掉。接着,翟轻羽的疯狂粉丝将要挥舞着刀子,从黑暗中的一棵树下冲出来袭击她们。   “我们先不走。”俞鹿反手握住了小林的手腕,沉声说:“不要声张,让医生联系保安室,然后打电话报警,说停车场里面有人拿着刀子埋伏,想袭击我们。”   小林:“哦……啊?!什么?!” 第195章 原点9   一个小时后。   小林木着脸, 心想:她的老板冥冥中一定有着神庇佑。   不信你瞧:一年多前俞鹿在拍摄广告时被吊灯砸伤,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还没有发生女明星最害怕的事故――毁容。   一个星期前, 翟轻羽那疯子在停车场开车撞她,想跟她同归于尽。结果在血溅当场的前一秒,车子却离奇拐弯,撞上了水泥墙。最终,翟轻羽恶有恶报, 落下了残疾, 而俞鹿只是受了轻伤。   再接下来, 便是今天晚上了。   俞鹿也就是在医院门口发呆了几秒钟, 忽然就仿佛接收到了神谕,说停车场里有人埋伏着要袭击她们。当时, 小林的第一反应是很懵逼的。不过,她还是按照老板的意思, 找到了值班室保安,关闭了医院外围的前后门, 同时报了警。   万万没想到,警察一来, 还真的在停车场的角落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嫌疑人一看到警灯就慌了,转身就逃。但医院的大门早被保安室关了。嫌疑人逃无可逃,被警察按在了地上。在大喊大叫的咒骂中, 她手里那把锋利的折叠刀也被夺了下来。   嫌疑人被带回了警察局审讯,没多久就防线溃破, 交代了自己是邻市的无业人员, 也是翟轻羽的私生粉。听说翟轻羽出事以后, 她就对俞鹿产生了疯狂的报复念头。通过跟车、翻垃圾桶、买通医院实习电工做眼线等方式, 窃取了俞鹿的行踪。若非被警察打断了,那家伙今晚的计划,是要让俞鹿一命偿一命的。   看到嫌疑人被扭送上了警车,俞鹿略微松了口气,绷紧的心弦也松弛了下来。而她身旁的小林早已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知道该说她家老板是走运还是不走运了――什么危险倒霉的事都让她给碰上了,却又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由于事发突然,又是深夜,经纪人还没赶到。警局的休息室内,只有俞鹿和小林两人在喝茶。   “咔哒”一声,警察打开了休息室的门,说:“嫌疑人已经把作案动机交代得差不多了,你们两位可以先回去休息,如果后面有需要协助调查的地方,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俞鹿放下杯子,起身和警察握了握手,真诚道谢:“好的,麻烦警官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次可以大步跨过,说实话,全靠你们自己警惕。”警察年轻又热心,说话还挺接地气的,抱着文件夹,摆了摆手,说:“这件事真的挺防不胜防的,不仅天黑,路灯和监控都坏了,还下那么大雨。要不是你们提前察觉到了危险,真的很难毫发无损地躲过袭击,也很难追索嫌疑人的逃跑路线……说起来,你们是如何察觉到嫌疑人在跟踪的?”   俞鹿胡诌:“那种危险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我们不肯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报了警。”   同时,在心里想的却是:哪有什么未卜先知。我是真的被袭击了。只不过是玩了一把时间倒流而已。   好在警察也没有追问细节,点头肯定道:“这样做是正确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过,经过这次教训,下次出门还是带个保镖吧。毕竟是公众人物,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群里有多少个疯子在盯着你。”   “谢谢提醒,我们会的。”   旁边的小林:“……”   察觉到被跟踪?是她太过迟钝,还是她老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太过神通广大?不然,大家一起出的门,她怎么啥感觉都没有?   二十分钟后,经纪人带着人赶到了警察局。   这已经是短短半个月内俞鹿第二次出事了,经纪人的一颗心脏都被活生生锻炼成了钢铁制造品。由于事情是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发生的,围观的保安和医护甚多,消息根本捂不住,不到一个小时就不胫而走,在网上引发了新的一轮风暴。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虽说现在娱乐圈的各家粉丝不太和睦,在网上打口水仗是常有的事,可是,把网络的恨意延伸到了现实、提刀杀人的案件,还是娱乐圈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纵然是凌晨时分,俞鹿工作室的官方微博评论区还是不到一小时就被愤怒的抗议留言攻陷了。   “请公司保护好艺人!”   “公司是没钱请保镖吗?为什么不带着保镖?公司是没钱请保镖吗?为什么不带着保镖?……”   “不要忘了贩卖个人信息的实习电工,请严惩!”   ……   由于不堪粉丝抗议的压力,工作室的两名保镖都很快递交了离职申请。这件事的罪责不在于他们,俞鹿对此感到了十分抱歉,付了一笔丰厚的离职费。   而网上的风暴还在继续,快一周了才渐渐平息。   被各路消息轰得焦头烂额的经纪人好不容易处理完了网络公关事务,和警方、律师等交接好,以为自己终于能休息一会儿透透气的时候,就收到了一个来自于内部的轰炸消息。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你要退出娱乐圈?”经纪人崩溃捂头:“我的祖宗啊,你又在搞什么心血来潮啊!”   “我不是心血来潮,我很认真的。之前看你忙就没提。”俞鹿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修着指甲,说:“放心吧,就算我解散了工作室,也会给你们一笔遣散费,顺便给你们安排好后路的。”   “不是,你一年前出去深造,不是为了冲击事业高峰的么?还有,你那几部签了意向约的戏呢?就不管了?”   “意向约而已,又不是真的敲定了。”   “你……”   俞鹿严肃地说:“不用劝了。从现在开始,我要放飞自我。”   经纪人:“………………”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心声,怒极咆哮:“你‘现在开始’放飞自我个鬼啊,你倒是说说看,从入行开始你哪一天不是在放飞自我?!”   俞鹿:“……”   迅速灌了一瓶预防心梗的口服液,经纪人缓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要是累了的话你可以放长假啊,何必做得这么彻底,要解散工作室?”   “不。”   俞鹿还是答得很干脆。   从警察局回家后,她将自己力量回归后的事情复盘了一遍。   跑到第八个世界,是原计划以外的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在赌约完成后,她没有立刻想起来自己是谁,灵魂也被目前在用的肉身吸引着,回到了第八个子世界而非时间秩序外的世界。   在虚空和她对话、催促她想起来自己是谁的,毫无疑问,一定就是俞G。   但是,他也就只出现了那一回,便不知所踪了。   俞鹿试着对空气发出对话,甚至试着将他召唤来身边,可都没有反应。看来,只能是她回去找他了。   她想尽快。哪怕地球的世界走一年,只等于时间秩序的一瞬,她也想尽量缩短分别的间期。   不过,俞鹿知道,自己的灵魂一旦离去,这具身体就会死亡。在外人看来,就跟猝死差不多,这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能上当地的社会版新闻的,更何况她是一个举国闻名的大明星。   更重要的是,现在距离她遇到车祸、遭到疯狂粉丝埋伏袭击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她的粉丝的精神正脆弱着。   俞鹿有了人的感情,动了恻隐之心,不希望自己“猝死”的消息再刺激他们一回了。所以,她不会那么轻率就跑掉。   先彻底退出娱乐圈,之后再出国,淡出人们的视线,再找机会消失也不迟,起码会给人营造出她“隐居了”的假象,不至于引起太大震荡。   “依我看,这事还是不能冲动,得从详计议……”经纪人说着,忽然话音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掏出手机走到窗边:“喂?哦……的确是有这个安排,你放行吧。”   “谁啊?”俞鹿转了转椅子,随口问了句。   “新的保镖。原本的保镖不是都辞职了吗?我们商量过了,之前你只有在公开露面时才要保镖跟着,还是不够安全。干脆就趁这个机会都换换,以后不光是工作,在生活上也让保镖保护你。”   俞鹿叹了一声,语气认真了起来:“我真不是开玩笑,我决定退出娱乐圈了。”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准备改变决定,就当你真的要退出娱乐圈了,可你在公众里的影响力也不会立刻消失,你就不怕遇到骚扰?还是需要专人保护的啊。”经纪人晃了晃手机:“人都来了,不见见吗?”   俞鹿思索了一下,觉得经纪人说得有道理,就抬了抬下巴:“叫上来吧。”   经纪人走后,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了手机在摆弄。不多时,隔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她看到了经纪人的身影,后方跟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高挑影子。   不知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经纪人让他稍等后自己进来了,满脸费解地对俞鹿说:“不知道搞什么鬼,被介绍来的另外三人都没过来,倒是来了一个B大的化学系学生,说是业余会打泰拳,拿过比赛的金奖。介绍人好像都没跟他说清楚今天是来应聘啥职位的,虽然会打泰拳,但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啊……你见不见?不见的话我就直接让他走了。”   俞鹿无所谓地说:“来都来了,见一见吧。”   在业内,保镖这一职位因为牵涉的隐私内容太多,很少会向社会公开招聘。多半是通过熟人渠道介绍。越是当红的明星就越是这样。那小男生指不定是某个公司中层的亲戚。   反正都是要回绝,由她经纪人出去打发了,和由她亲自见了再客客气气地说不合适,会给人很不一样的观感。这些人情世故,俞鹿还是懂的。   经纪人颔首:“也好。”   他出了门,不知对那男孩说了什么。片刻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一只戴着腕带的修长的手。   下一秒,一个穿着休闲装、踏着运动鞋、背着运动斜挎包的黑发少年走入了会议室,身姿挺拔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宛如一束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他摘下了鸭舌帽,俊秀的容颜一如当年初见,唇边漾着浅笑,仿佛还有些微的腼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你好,我叫俞G。”   “咣当”一声,杯子翻了,滚啊滚地滚到了桌子边缘。   俞鹿瞪大眼睛,倏地站起。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椅子差点倒在了地上。   当反应过来时,她已飞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了对方。少年仿佛凝滞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也伸手抱住了她,眼眶微红,却已扬起了嘴唇。   一个迟来了许多年的拥抱,虽然那七个世界也拥抱过,但感觉是不一样的。   重逢的时刻,才倍感珍惜和珍贵。   带那阵战栗的感觉稍微过去了,俞鹿才抬起了头,依然有些难以相信地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在赌约结束之后,我就回到了我们的原点等你。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回来。原来,是因为多出了第八个世界,所以你的意识没能顺利回到原点,一直滞留在了这里,记忆也一起沉睡着。除非你记起一切,力量归位,才能回来。”俞G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唇一下,耐心地说。   为了得到心爱的存在,他辗转了万年时光,虽然寂寞,但为了最终的目的,也是能忍耐的。   但在得偿所愿后,却连一秒的等候也觉得太久。   担心她不记得了赌约,甚至担心她会赖账。太想立刻见到她、拥抱她、亲吻她,所以,才按捺不住,试图唤醒她,催促她回来。   仿佛想到了什么,少年牵住了她的双手,笑弯了眼:“没想到,在你力量恢复的同时,我就被你召唤过来了――这一定是因为你想我了吧。”   赌约结束后,俞G作为赢家,报酬就是时间从此要成为他的爱人。   爱人,即是平等的关系。因此,他不再用“您”这一敬称来拉远彼此的距离了。   “你被我召唤来?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来应聘我的保镖?”俞鹿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灵魂发问:“这里是现代,你有身份证吗?”   “哦,有的。”俞G低头,从挎包里取出了一张薄薄的卡片:“喏,你看。”   身份证上的姓名是“俞G”,年龄20,籍贯、家庭住址都在本市。照片亦是他本人。   他的这副身体、目前所用的身份,都是真实的。   俞鹿拥有扭转和停滞时间的能力。连看个综艺节目都能随便减缓时间流速,别的就更不在话下了。即使“让俞G来到这个世界”的想法是昨天晚上才萌生的,为了达成她的愿望,她的力量也可以让俞G的灵魂回到二十年前,在那时候就投胎、出生、长大。   时间书写命运。   一切的安排,都只为了今天的重逢。   俞G放下了鸭舌帽,挠了挠耳垂,上面的耳钉闪了一下,有些苦恼地说:“其实被你召唤过来,我还挺安心的。一直在那边待着,我真的有点害怕你赖账。”   俞鹿怔怔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哼道:“我怎么可能会赖账?本来,我是打算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的。”   “嗯?”   “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在这个世界多待几十年,先过完这辈子再说吧。”俞鹿反手扣紧了少年的手,露出了笑容。   跨越了万年时光,历经了七个赌注。而现在,属于他们的故事,才正要开始书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