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诡凶手记 作者:高桥崆 文案: 经典再现!盗墓元素,双男主破案剧情! 一宗离奇的失踪案,牵出怪书《大神之门》,读懂此书者接连死于非命。 传言在幸存者中流传:为了活命,必须找到进化的通道! 三位探员沿着怪书隐藏的蛛丝马迹和前人留下的线索,尝试拨云见日!随着真相步步逼近,三足金乌,龙蛊胎,鲲鹏之素,凤黯肉,哪吒,千手菩提等无比诡异的事物接踵而来。 龙纹:做吗? 萧飒沓:......!? 龙纹:今晚。否则就来不及了。 萧飒沓:什么叫...来不及了?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恐怖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飒沓,龙纹(鸭舌帽男) ┃ 配角:司徒青洛,颜鸢儿,邢英华,崇小龙,孔飞飞,杨聪聪 ┃ 其它:色子(澹台大童,哪吒之友),玖月旋花(假贺秋凌),楚蔷薇,楚夜轩 一句话简介:我一直以为,我了解这个世界。 立意:你所以为的真相,其实就是一个幻影。   ☆、散发阴冷气息的蔷薇花   糟糕,昨晚明明答应过鸢儿丫头下午三点碰头的,怎么一睡就睡得这么死!   当然,仅仅是碰头,决不是和那丫头约会过节。   今天是西方流传过来的圣瓦伦汀节,空气里总会带着些粘稠的味道。   什么事件非要我萧大爷这个特殊的日子出马啊?还过节不过?   话虽如此,时间紧迫,急得萧飒沓从床上一跃而下,胡乱地从床周围的地板上抓起勉强还可以穿的衣裳,就忙不迭地朝洗手间赶。   等到对着镜子刷牙洗脸的时候,萧飒沓很得意地欣赏起自己胡子拉碴的精细脸庞,暗暗自满道:等到解决到这部胡子拉碴,还愁不会颜值爆表吗?   想到这里,萧飒沓潇洒地仰头重点漱了漱喉咙,直接捧凉水抹了抹面部,完了,洗面奶用完忘买了,都怪鸢儿那丫头打岔,明明是昨天半夜路过便利店时顺路捎回家的,真是红颜祸水!   提起萧飒沓的长相,简直是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体!   你说一个本该万人迷的阳光大小伙子,偏偏不愿好好打理打理,成天故意摆出粗枝大叶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英俊倒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出门之前,萧飒沓郑重其事地往头上套了件并不显眼的棕色羽绒服,略长的头发上还沾着些没有干透的水雾,挎上他那个基本不离身的黑色旅行包,确认旅行包内袋里凤足形状的护身符还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刚走出小区才想起车都坏了好几天,还没有来得及修理。   怎么办,看看兜里带没带钱,打车走呗!   咦,怎么除了各色各样的银行卡之外,都是些毛票?   等等,数数看,就三四十来块钱,家里离西四环到底有多远呢,少说也有三十公里,干嘛约在那个破地方,不找个离单位近点的?   还有,打车钱够不够呢?手机刷码,早在两天前就提示余额不足了......   烦~烦~烦死你萧大爷了!   算了,上车再说吧,管他的,到哪儿是哪儿。   好不容易招来辆出租车,刚上路就开了塞,塞了又开,把心情堵得个一塌糊涂,这座城市的交通真是快出大问题了!   总之一路上走走停停,最后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不用说,肯定是迟到了……就是这座三层楼高的女子健身中心吗,“韵之运”,没错,碰面地点就是这儿了,师傅,多少钱,什么,一百八十块,人民币,确定不是韩元?这出行成本也太高了点吧!报销,一定要让鸢儿那丫头给报销才行!   正咕哝着,刚才还在韵之运门口跺脚的颜鸢儿已经像只贼猫般地扑到萧飒沓跟前来,张口就来:“我说萧萧,萧哥哥,萧大爷,您可让我们好等啊,拜托您老人家以后提前一点出门行吗?”   谁曾想,等到将一百八十块大洋递到司机师傅手头之后,鸢儿连挖苦对方的兴趣都没有了,“记得还我啊,连本带利,两张大头像,要新版带金线的,别耍赖啊,否则到时候本小姐可饶不了你!”   这小吝啬鬼,兜里有钱的时候哪一次让你掏腰包过,如今区区百十来块还跟我萧某人算计,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试想但凡已婚男,家里有个“女子”了,就要事事受制于她老婆的身份,自然就不能继续胡作非为,以免承担道义的责任和内心的谴责;如果再跟“女子”合力制造出“小人”,则更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原因很简单,你的孩子最终会把当父母的吃得骨头都不剩。有精明人算过一笔帐,男人一结婚,福利立刻就要降低百分之四十,如果再要了孩子,福利减半效果提升一倍,要了二胎的话,恐怕也就只能下半辈子让自己白活了。   唉,当男人还真可怜!   萧飒沓斜眼瞅了瞅身边的“女子”,不禁摇了摇头,漂不漂亮单说,也许是因为接触得太多了,怎么总感觉没什么女人味,跟个假小子似的,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   健身房底层兼营茶水,从外面看不起眼的小楼,内部装修却甚为华丽,除了木艺的靠椅长桌之外,四墙的油画也充满着艺术气息,即使是仿制品也是技艺最高的,其中也有从未见过的新作,例如进门那幅盘旋着的魔龙身边一双龙族情侣打扮的英雄,在构思上就颇具现代性色彩。过年也没休假,挺特别的店啊!   跟着鸢儿朝靠里的位置行进时,刚进大门时那种匪夷所思的感觉竟更加浓烈起来。这是怎么了,鸢儿这丫头究竟又把什么不好的东西,领进这间华丽装饰下的阴冷境界中来了?   难道是鸢儿跟我介绍的人,眼前这位将白色连体羽绒服放在身边的座椅上,长发一直低垂到高领白羊绒毛衣上扣着的那朵看不出图案的胸花位置,嘴唇抹着淡粉色水晶唇膏的女人吗?   这个淡雅中透着妖娆的女人……   “喂喂,萧萧,又出神了吗?”从胳膊处传来一阵狠命摇晃的动静,终于将有白日梦习惯的萧飒沓给重新弄醒,他真行啊,站着都能做梦,颜鸢儿苦笑了一声,尽管已经司空见惯,但现在毕竟不是在办公室,而且又有外人在,如此一来就显得有些木讷,叫人看了还以为脑子有问题呢。   “哦,哦,”萧飒沓总算从浮想中清醒过来,不想白衣女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你好,我是楚蔷薇,蔷薇花的蔷薇。”   ☆、姐夫小舅子一起玩消失   “你……好……”萧飒沓忙伸手与对方轻握片刻。没有想象中的寒冷,但仍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会是什么呢?   “这就是邢英华探员让我们组负责接待的委托人,事件的基本情况刚才你还没到的时候蔷薇小姐已经大致讲给我听了,考虑到你在应对失踪类案件方面的独特专长,我想你应该有兴趣也有义务替蔷薇小姐解决眼前的困难。”   伶牙俐齿的鸢儿丫头,只用了短短四五句话,就把事件来源、类别、负责人都说清楚了。   不过这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黄毛丫头,今天怎么只穿了件绒衣一样的紧身淡绿色外套,待会出去不会觉得冷吗?   “怎么就我们俩,司徒呢,人怎么没来?”萧飒沓环顾四周,没见着司徒青洛那家伙,倒是又顺带欣赏了一遍魔龙情侣的画风,男的雄健,女的丰腴,实属绝配。   “青洛哥被朋友的事情缠住了,脱不了身,不会来了。”鸢儿回答得倒也平静,司徒青洛这小子,朋友多,女朋友也多,跟自己就是两个极端,假爱干净真邋遢的男人,把男的女的哄得团团转,只消他往人群中一站,找准时机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是男人保准想跟他结拜,是女人则保准要跟他结婚。   是男人保准想跟他结婚?   萧飒沓偷乐。   “蔷薇小姐,我看我们就直入主题吧,刚才听鸢儿提到过‘失踪’,能说说你所知道的情况吗?不着急,慢慢说,说得越细,对解决事件的帮助就越大。”萧飒沓定了定神,朝委托人点点头,然而心中那股诡异的感觉并没有随之消失……   “好的。”楚蔷薇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朝她四周的不安氛围中环顾了一遍,点头的频率带动着脸颊处的长发遮住眼角的部分,诉说其她的经历来。   “之所以选择这里跟二位见面,让你们从市中心特意跑过来,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是在这个茶艺馆的话,或许能让我回忆起更多的关于他的事情。   我有个同父异母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夜轩,自从前年秋天父母因车祸双双离世后,夜轩的脑子就出了些问题,也许是受打击后的失常,总之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灵光了。   当然,我自己那段日子也是挣扎了一番才缓过劲来,紧接着又生了一场大病。人就是这样,仿佛觉得整个人都死过一次之后,意志反而会变得更加坚强起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段时间,幸而有男朋友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和夜轩,于是等自己痊愈后,男朋友就变成了我的丈夫。对了,我把照片也带过来了,你们看。”   其间,蔷薇小姐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六寸大小的塑封照片,递给对面坐着的萧飒沓及颜鸢儿。   照片上凑成一排的三个人里,中间穿白色连衣裙的不用说是楚蔷薇,只是当时似乎还没有将头发垂下来形成如今的造型,而是很妩媚地头戴一弯在夏日阳光中闪烁光芒的浅粉色发箍,她右手揽着的男人是个异常高大俊俏的小伙子,看起来跟蔷薇小姐本人似乎有几分神似。   揽着她右肩的男人相貌也不逊色,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个头上比他右边两个人还高出一个帽子。   居中的蔷薇小姐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靠右的男人也显得极其平静,左边的人也挂着些笑意,却显出保护者的稳健感,猜得没错的话,他就是楚蔷薇的丈夫。   “照片右手边就是我弟弟,楚夜轩,左手边是我丈夫,殷蛟。这是前年夏天我们去重庆玩的时候照的,对了,我把他们的名字都记在照片背面了,或许对你们有帮助。”说话的时候,蔷薇小姐没有跟萧某人等一道用眼光扫视照片表面,只是不自觉地用手指微微掐住皮包上方开口的位置,令人觉得很不自然,就像是在守护包里的某样物品似的。   “跟弟弟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楚蔷薇终于触及到了问题的实质,脸色也显得更加苍白。她接着说:   “因为父母的遗体是在被烧焦的轿车里发现的,所以夜轩出门总不愿意坐轿车,而是选择公交车,没有公交车就只能靠散步。我家小区门口正好有一趟公交车停靠,是为了方便小区居民的出行。   每次带夜轩出门,从家里步行到车站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再加上我常常在这个健身房跳跳有氧操,就是节奏最慢运动量最低的那种,这座小楼门口又是那趟线路的起点站,交通方便了,弟弟在家也闲不住,来的次数一多,连夜轩对这条线路都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他脑子反应慢点,但生活都能自理,后来就经常会从家里一个人跑过来,我在的时候就看我跳跳舞,然后陪我一起回家;我不在的时候就独自上这里来喝喝饮料,我就事先跟经理打过招呼,如果弟弟忘了给钱的话,赊欠的部分就由我来补齐。”   见萧飒沓跟颜鸢儿都聚精会神地倾听,蔷薇小姐又接着讲起来:   “然后二月五号那天下午,因为不是快过年了吗,就跟我丈夫去市区的大超市买了好多年货,他再开车带我来这里,然后自己先回家,让家里的保姆提前预备上。等我下车准备上楼的时候,才发现夜轩正一个人在下面喝饮料呢,于是进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嘱咐他就在这里边休息边等我跳完操出来,再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等真的跳完一个小时出来领他时,却怎么都找不着了,打夜轩的手机,结果是关机,夜轩虽然脑子转得迟钝点,但平时给他电话他都要接的……我觉得事情不妙便赶紧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做家务的阿姨接的。   据她说,我丈夫回到家把东西交给她后没开车就出去了。我心想没开车的话应该走不太远,便又给他打手机,谁知对方电话竟然也关机了……”   说到这里,楚蔷薇低声啜泣起来。   “然后呢?你丈夫回家之后跟你怎么说的,出去找你弟弟了吗?”萧飒沓沉寂了两分钟,见对方没有继续讲下去的表示,忙这么提示道。   “没有‘然后’了,整个情况就是这些。”蔷薇小姐呆滞地摆摆头。   “什么意思?”萧飒沓跟颜鸢儿心里突然产生了某种不好的感觉。   ☆、透明红色石头暗藏玄机   “从五号到现在,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夜轩跟我丈夫。他们就像从人间凭空消失那样,总之再也联系不上了……   些天下来,我把所有可能跟他们有接触的人都排查了一遍,还及时报了警,但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总开着车来回穿梭在这里与住地之间,中途有人的地方我都停下来打听过,公交车也反复坐过了,却连他们的丝毫痕迹都没有发现。家里的存折,我丈夫的护照和衣物行李,仍好端端地摆放在家里。   直到最近两天心脏跳得厉害,我忽然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们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也没有人通知我,问我要钱把人给放回来呢?要不然就是……”   蔷薇小姐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忍不住捂面哭了起来。   “抱歉,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只见鸢儿丫头皱了皱眉头,“你丈夫跟你弟弟的关系怎么样?特别是在发生那场事故前后,有什么不同吗?”   “你的意思是……”楚蔷薇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颜鸢儿问话里的弦外之音,相当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你想的那种事情,这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他们的关系向来都极纯粹,极要好的,我是指,无论是夜轩变成现在这样之前还是之后,我丈夫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姐夫,仅仅这样而已。”   楚蔷薇替二人申辩之际,萧飒沓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和语气,似乎不像是在说谎,或者是,掩饰得连像自己这样的专业人士都察觉不出来。转头又想,如果不将楚夜轩跟殷蛟的失踪联系起来考虑的话,问题显然就要复杂得多了。   假设楚夜轩是因为脑子不好使的原因走失的,那殷蛟的不辞而别又该作何解释呢?茶艺屋中的诡异之气,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冒昧地问一句,”萧飒沓忍不住发问道,“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你的,蔷薇小姐的皮包里是不是装着什么特别的东西,看你的样子,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给我们看,是这样吗?”   “哦。”楚蔷薇的神情曾有一瞬间的失常,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她静静地再度拉开那只紧攥在手里银灰色的皮包链,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团包袱皮样子的手绢放到桌子上,又一层一层地在对方眼前打开。   用手绢包着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在蔷薇小姐完成上述一系列动作时,头脑中设想了数十种可能性,随着手绢被层层剥开,之前那种不安的气氛逐渐在这间并不算大的茶艺屋中聚集,蔓延,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令萧飒沓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石头,怎么只是一颗乒乓球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透明红色石头呢?   随着内容物完全暴露在三个人面前,萧飒沓和颜鸢儿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加强烈起来:如果这东西只是一块石头,红色玻璃,或者说得高级些,红水晶,楚蔷薇也不至于这般讳莫如深,需要靠萧飒沓的直觉和敏锐的洞察力才能给追问出来!   那么,这块“石头”的出现,又将引出怎样的信息呢?   “这是夜轩留下来的东西。那次事故发生后,我就经常见他拿在手里面端详。我也问起过这块水晶的来历,但他每回都只是冲我神秘一笑,正经八百地告诉我说,这是被MAN族人当做‘宝贝’的东西,叫做DIMU。   至于什么是‘MAN族’,‘DIMU’又是什么东西,弟弟却不愿讲给我听,甚至不愿写出这几个字来给我看,只是强调说,是MAN族,不是女真大金清朝那个‘满族’。   虽然觉得好奇,也在网页上搜索过,发起过问询,结果证明都没有人真正知道,无非给出些他们个人的猜测什么的。后来我就越发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夜轩编造出来的,至于为什么编出这样令人费解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夜轩不见之后,这几天在家里整理杂物,看看能否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时,在他的枕头底下偶然发现了这个,我想这是其中一颗吧。”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还不止一颗?”萧飒沓和颜鸢儿一惊。   “没错。我亲眼见过夜轩把这些红色的石头都拿出来,像玩乐高积木一样在床上摆弄着玩。粗略算起来,至少也有十来颗。”楚蔷薇回忆说,“不过夜轩不见之后,在所有能够留意的地方,我只找出来这么一块。”   “你弟弟失踪的时候把其他石头都带在身上?”颜鸢儿脱口而出。   萧飒沓默不作声。   楚蔷薇则回应以摇头,是不知道呢,还是觉得不可能呢。   MAN族人,DIMU?   萧飒沓觉得奇怪,一个智力不全的人,有多大能力杜撰出这个看似精巧的故事系统?   当然,人类在某个方面走向癫狂后开启其他方面天赋或创造性的说法,也并非缺乏先例,例如崇拜“超人意志”的德国哲学家尼采,他所提出的许多重要观点,到底是在发疯之前,还是相反,在他发疯以后?   当萧飒沓试图拿起这块被楚夜轩叫做DIMU的石头研究一番时,竟本能地产生了某种敬畏感,或许是年代久远,本身带有的灵性就很强?   或许真如楚夜轩所言,它所承载的是其主人MAN族人的力量?   真相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萧飒沓将石头拿到齐目的位置,眯起一只眼睛,凭单眸凝望石头内部的结构,最终却一无所获,无奈重新放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拿回去用专业仪器分析分析。”颜鸢儿又捡起萧飒沓刚放回原处的DIMU,说了句我也想问的话。兴许在她眼里,也看出这是块不寻常的石头了吧!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认为对找回我弟弟有帮助的话。”楚蔷薇倒是答应得挺爽快,这让萧飒沓觉得纳闷,总觉得这位白衣女子应该还有什么情况没有向他们反映,但一时间又找不出整场对话中不合逻辑之处,所以就跟颜鸢儿商议着要去对方家里看看,顺便坐一坐能够从这里直达楚蔷薇家的公交线路。   楚蔷薇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承办人的要求。   于是三人离开茶艺屋,从韵之运女子健身中心大门口东行100米,终于发现了公交车站牌跟调度室。   斜挎黑色旅行包的萧飒沓抢先几步跑到站牌前仔细看了看线路详细:845路无人售票车,西四环桥东开往龙湖园区,全程接近20公里,首末班车时间分别是5:30分和22:30分。   ☆、茫茫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看站名的时候,萧飒沓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具体行走地图方位。   “这里下车就是我家。”站牌下楚蔷薇细致地从旁指了指离终点站还有4站距离的站名,丁村南口,接着告诉探员们说,“以前那里整个一大片都叫丁村,后来建成了现代化的小区群,却保留下最初的地名,真正的丁村离我家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呢,估计在不久之后也会被改造成住宅小区吧。”   萧飒沓点点头,注意到站牌上紧挨着丁村南口的站名依次是丁村小学、丁村、新开大道以及终点站龙湖园区。颜鸢儿随口问了问龙湖园区是什么项目,蔷薇小姐回答说好像是一家高科技孵化公司,具体就不是很清楚了。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一辆空荡荡的845路停在了大家面前,发车间隔大约是七八分钟,在萧飒沓、颜鸢儿、楚蔷薇之后上车的还有五六个人。   公交车的车速本来就不是很快,再加上除了刚开始的几站路还算平坦之外,中间有五六站路特别窄,错车时都要小心翼翼,特别是到了西沙滩站点附近时,公交车开过了一座架在一条并不算清亮的小河沟的石桥,桥面大约有十米来宽,二十多米跨度,桥栏的花纹和装饰却相对精致,每个栏头竟雕刻着石头的小兽,各式各样的。   沿河两旁有个把类似石砌砖瓦房屋之类有烟囱的住宅,偶尔出没过一两个人影,都是些农夫或民工打扮的角色,却不像是这里的常住人口。   经过西沙滩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许多杨树和高高低低的山坡,人烟开始凄凉起来,直到又开出四五站,路面开始有建筑工地的模样,也能看见在此建设新兴小区的工人们了。   从上车到在目的地下车,尽管经历了各种在大城市内难以见到的场景,幸而时间并不很长,颜鸢儿看了看时间,总共花了不到40分钟。   等来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这里简直就像是茫茫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在周围都处于“前”发展阶段的情况下,丁村南口简直赚足了人气!   从车站步行至蔷薇小姐住家的位置,正如当事人所说的那样,也就两分钟路程。白衣女人将二人带到一扇需要输入密码打开的楼门口,先是拿出卡片刷了一次,接着手指轻盈地在外墙键盘上按下了六个数字,便可以轻轻推开进到里面去了。   萧飒沓下意识地望了望楼号,记住了上面标明的信息:绿百合庄园E单元1栋,身旁的颜鸢儿则关注了楚蔷薇指尖的动作,同时记下了打开这栋楼下玻璃大门的密码。   三人坐着电梯一直来到最顶层,也就是第三十九层。   保姆阿姨开的门。淳朴的家政服务员形象。萧飒沓和颜鸢儿试探性向她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得到的有用陈述数量为零,于是放弃了努力。   “我们是两年前搬到这里来的。因为夜轩喜欢从空中俯览低处的感觉,所以父母最终选择了顶层朝南的这一套房子。住在顶层的另一个优势是,只需要交象征性的购买费,就同时取得了楼顶花园空间的使用权,非常划算。”楚蔷薇提到这套四室两厅的公寓时,眼神里充满着回忆过去的颜色,而四间大屋每间平均都在25平以上,均与最外的客厅相通达。   其中,采光通风最好阳台最大的一间自然留给了楚夜轩,为了防止夜轩不慎从楼上跌落,阳台都用落地窗镶嵌得严实,在没有下雪的天气里,竟有几缕温暖非凡的阳光投射进来,反而增加了人去楼空的感觉。   紧挨着大卧的房间是次卧,也是主卧,房间里都被粉刷上了淡淡的蓝色,这倒合情合理,因为在心理学上,蓝色是最能令人放松心情的色彩。   相邻的另两间房是客卧及书房,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整个四居内部安置了三个小型的电子相框,萧飒沓跟颜鸢儿驻足观赏了一阵照片的内容,多是楚蔷薇与其弟楚夜轩及其夫殷蛟的独照或合影,并无稀奇之处。   事已至此,眼看再不能获得任何更有意义的新情报,萧飒沓和颜鸢儿也就婉拒了对方留饭的款待,只顾着告辞朝845公交车站的方向奔去,并承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楚蔷薇。   楚蔷薇执意要开车送探员们回市区,但被两人婉言谢绝,于是只将萧飒沓等人送出门上了公交车,挥手告别的神情中包含着某些期盼的眼神,倒不像是在表演。   “怎样,丫头?”坐在靠中间双人座上的萧飒沓禁不住哈了一口冻气,抱怨了一声暖气不给力的公交车,“你觉得楚蔷薇这个人说的靠谱吗?”   “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但又纯属猜测。”颜鸢儿脸上写满不确定。   “就先说说你的猜测!”萧飒沓示意对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觉不觉的,他家人物组合很奇怪。先是出事故去世的老两口,然后是处处为弟弟着想的半血缘姐姐,再是处处为妻子和妻弟着想的丈夫,加上一个颇有思辨色彩的后天智障弟弟。然后又有一些诡异的环境因素,例如偏僻的丁村,三十九层的高楼房顶,独此一条的公交线路……差点漏了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楚蔷薇拜托的事件居然直接转到了邢英华那里,可见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   “有道理。但我更关心的还是其中那些故事性的部分,例如2013年死于事故――我们权且先叫它事故吧――的楚家二老,被楚夜轩称为DIMU的红色透明石头,还有他口中神秘的MAN族人,我想,虽说MAN究竟是哪个字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族’应该代表一类人无疑。丫头,你想过没,通常人们会在什么情况下用这个‘族’字?”   “萧萧,你的思维惯性总想把所有未及解释的东西都往未知种族上靠,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说以‘族’结尾的用法,通常代表着对一类人或者类似于人的种族的统称,例如血族、鬼族、狼族等等,对吧。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早就疑神疑鬼,说不定它们只是楚夜轩杜撰的称谓,一切都可以等到对这块石头的分析报告出来之后。至于楚家二老遭遇的事故,如果机构档案中查不到的话,不如先向邢英华打听打听,看看其中是不是有机构力量介入调查的成分,以及有无可以适当透露给我们的隐情。”   ☆、收男不收女的神秘团体   “丫头挺周全啊。”萧飒沓拍拍颜鸢儿的脑袋,在对方埋怨的反应中哈哈大笑起来,顿时引来车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异样的目光,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尽力用鸭舌帽的帽檐遮住脸庞的魁梧男子,更是将看不见眼睛的视线头像二人。   这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一路上车窗外光线并不算很好,却老是端个迷你款摄像机对着外面一阵猛拍,时而似乎忍受不了他们的嬉闹时,竟掉转镜头对准二人定格老半天,搞得当事人挺不好意思的,也就停止细声讨论将目光也投向窗外。   虽说还不到6点,但天几乎已经全黑了。   车窗外昏暗的路光下,灌木丛上端总点缀着一些零星的未散尽的碎雪花,路过西沙滩站时,萧似乎觉察到先前来时那座冒着烟的石头房里透出些微弱的火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兽皮烧焦的气味,淡淡的,脑海里仿佛又冒出一个大坑,下面站着男男女女好些人,似乎注定了被活埋的命运,个个面露绝望的颜色。而他们的头顶四周则站着些端着刺刀或铁铲的东洋兵,正一铲一铲地将泥土泼溅在头上,身上,有几个不甘心的男人想要往土坑外爬,结果被刺刀捅在脑门上,脖子上,或者任何有血流出来足以致命的部位……   这种心安理得的屠杀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集体无意识”,简单来说,如果坏事是很多人为着一种荒谬的信仰而实施的,那么这些做坏事的人的脑子里就都会觉得他们做的并不是坏事,因为是大伙一起做的,罚不责众,责任也就相对轻缓些……   不过,怎么又联想到这种东西,居然从失踪迷案联想到抗战民族的悲情故事,等颜鸢儿摇晃萧飒沓的肩膀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终点站西四环桥东。颜鸢儿的红车还停在那里呢,不如先回西二环的单位一趟,顺路吃点涮肉或烧烤什么的,驱逐驱逐身上积蓄的寒意。   说是单位,其实就是西二环内一处相对僻静的独门四合院,他们给它取了个跟世界末日有关的名字,叫做“方舟”。四合院里有九间房,有独立的上下水和淋浴间,甚至有很大的地下空间,既干净又冬暖夏凉的。   总之外表看来虽然破旧,但绝对适合加班和暂住时利用。   更重要的是,机构为Ether一组配备了好几件相当先进上手的便携式分析仪器,例如头像复原仪器、不明物质成分分析箱、图片完全分析软件,甚至还有防身用的章鱼丸、麻痹枪等等。   是的,这三个人是M机构的组成部分之一,统称为Ether一组,萧飒沓,司徒青洛和颜鸢儿都在其中。除他们三位外,是否还有其他探员就不得而知了。   Ether,中文意思是浩淼,或宙穹,也有音译为以太的,总之成员互相之间很少直接称呼代号,所以它到底是个什么含义,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青色的湖水在夜幕中被漂染成墨黑色,岸边栏杆的位置点缀着两个男子高挑的身影,靠左的男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龄,高鼻梁,眼神迷离,因善解人意而翘起的嘴角充满着迷人的风情,留着新潮的血清色贵族半长卷发淡银灰色的风衣敞开着。   而身旁扶栏站立的男人虽也接近而立之年,风度翩翩,谈吐举止却显得不及对方成熟稳重,那双游移的眼眶里竟然流露出几分少有的怅然情愫。   “你是我所见过的同行人当中最谦虚又最善解人意的一个。”而立的男子感叹道,似乎在夸赞他的朋友,“你的嗓音也是好得我从不曾听到过的。尤其是你见到我手上脖子上老挂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什么的,总会劝导我说:什么都不信,和什么都信,对人都是有害无益的,这就是所谓的在不信仰中践踏他人,在信仰中迷失自我。我以为你说得对,结果都照你的话去做,把它们从身上摘掉了。”   “过奖了,因为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是好不容易才重逢的‘战友’,是兄弟,互相帮助才能进步嘛!导师们也时常教导我们说:你须懂得珍惜战友,因为唯有他们才是能跟你一起坚持到终末的‘伙伴’,是拯救世界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今天很高兴能够与你相识,兄弟,真心欢迎你的加入!”   说话间,年轻的男人伸出双臂,主动与他的战友诚挚地拥抱在一起。   话说顺道吃完夜宵归来的萧飒沓与颜鸢儿,碰巧在“方舟”门口遇到司徒青洛,三个人刚结伴走进四合院,萧飒沓便开始抱怨司徒青洛不务正业,没有跟他和鸢儿去丁村南口调查失踪案之类,对方却申辩说,自己本来也要同去,结果邢英华临时给安排了一项新任务,就顾不上处理这边的失踪案了。再说有你萧飒沓和颜鸢儿两员大将出马,少我一个司徒青洛又有何妨呢?   原来,司徒青洛接受机构分部长官邢英华的调遣,以政府小公务员的身份介入了一起与新兴宗教有关的案子,刚才在湖畔与该宗教骨干成员交谈的那位而立的男子,正是故作迷惘状的司徒!   “机构担心这个被称作‘进化会’的新兴宗教在暗中从事危害社会的活动,于是派我前往其内部卧底侦查,倘若果真如此的话,就等到时机成熟时给它来个里应外合。”   眉飞色舞之间,司徒青洛那张成熟帅气的脸庞流淌出只身潜入虎穴的英雄气概,“据机构已经搜集到的情报和我一天下来的观察,这的确是个组织极其森严,教规极为缜密的可疑教派。与其他宗教崇尚有形的精神力量不同,进化会强调个体的修炼,成员间的相亲相爱,从而共同获得身心的‘进化’,最大限度地实现自我的完善!另外,进化会的领袖被成员们亲切地称呼为‘导师’,导师之下又设置了若干组长,每个组长手头又掌握着多名联络员,专门负责与新入成员的沟通及教化。对了,你们知道我的联络员是谁吗?”   “是谁?”萧飒沓和颜鸢儿异口同声道。   “当红小生孔飞飞!”司徒青洛兴奋不已地向他的伙伴们宣布。   “孔飞飞?”萧飒沓闻讯倒吸了一口冷气,怪不得一出神眼前就会出现那个大坑的场面,“他出演的爱国主义大戏《寒日屠城》现在不正在各大影院热播吗?虽然还没完整地看过这部悲壮的影片,但预告片和影评还是上网浏了两眼的。虽然演技不算老练,但角色本身十分讨巧,不是来不及撤离的国民政府军的年轻医官吗?本来有机会逃脱升天的,结果为了协助国际红十字会掩护难民不被无辜屠戮,最后被残暴的敌军抓获后虐杀牺牲了。”   “萧萧说得没错。孔飞飞凭借这部戏可赚足了人气,在影迷心目中的形象也获得大幅度提升,之前不是说他是靠拍摄小制作影视剧起家的男明星吗,自从成功饰演爱国医官之后,对他的评价竟逐渐以正面居多了,甚至还有报道称这部影片是孔飞飞从艺术派向演技派转型的关键作品呢。”颜鸢儿说完哼了一声,不知是心中另有所思还是觉得在演艺界混的人,其声誉高低变化并无严格章法可循。   “可是谁能相信孔飞飞居然是进化会的人,而且还是负责与我交流心得体会的联络员,”司徒青洛喝了一口水,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组织不需要缴纳任何会费,这就排除了其建立是为了敛财的目的。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进化会似乎只吸纳男性会员,就拿今天晚上举行的偌大的集会来说,我连女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可见‘准男不准女’是条不成文的惯例。   虽说西方教会多秉承男性中心主义的传统,但却并不自古以来就无视女性,否则也不会出现为数众多的著名修女院及圣母院,我国的佛道两家也有不少女性肉身成佛成道成仙的说法,由此可见进化会并不与目前流行的宗教派别相近相承。据机构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进化会也没有向纳粹或黑恶势力演化的倾向,其官方正式注册的名称是‘神威诸世心理咨询公司’。   机构也曾对该公司展开过秘密调查,发现它从上到下各级办事人员身份行为均无明显异常,公司董事长以前是某高校心理学教授,一年前从学校辞职后组建了这个公司,也算是循规蹈矩,诚信经营,并无作奸犯科的情状。而进化会只是公司下面的常设部门之一,对外宣称的办会宗旨是‘消除慢性心理障害,营造和谐精神家园’,一则于法于理都没有相悖之处,再则国外媒体近来也将目光投向这个民间性质的心理疗救组织,这就给政府采取下一步措施制造了麻烦。   所以机构的意思是,通过一段时间的潜伏,等真的掌握了进化会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后再做理论。”   什么进化会,我看倒不如叫做同志会!   ☆、女作家家人的不幸经历   萧飒沓心里忍不住窃笑起来,抬头望望向来假正经,颇有点“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趋势的司徒青洛,又瞅了瞅刚郑重其事地把DIMU放进不明物质成分分析箱的鸢儿,顺手翻了翻桌案上这丫头刚刚整理完毕的丁村南口失踪案案卷资料,不禁念出声来:   “楚蔷薇,女,33岁,汉族,本科文化,自由撰稿人,主要作品《轻浮若柳》《月映他乡》,原来这女的是个作家,没看出来,还以为是赋闲在家之人呢……楚夜轩,男,31岁,蓝氏制药厂技术骨干,生物学工程师,我就说,没有机构合作伙伴的背景,邢英华才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插手这桩人口失踪的案子呢。”   “我只是偶尔在想,在楚蔷薇心里,楚夜轩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占据了怎样的位置。相比之下,萧萧,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虽然同样是失踪,但丈夫的安危跟弟弟比起来就显得无足重轻得多,就连她提供给我们的这块DIMU,也是楚夜轩把玩过的东西。”颜鸢儿作答之际,分析箱连接着的打印机发出有节奏工作的嘟嘟声。   与托着下巴只回了一句“看来姐弟感情很深啊”便陷入沉思的司徒青洛有所不同,萧飒沓则就像伏案翻阅手头的文件,希望能够从中找出解答颜鸢儿疑问的线索:“殷蛟,男,34岁,蓝氏制药厂技术总监,材料学工程师,留日海归。我说,原来这姐夫跟小舅子在同一家企业里上班啊,说不定殷蛟跟楚蔷薇就是通过楚夜轩的关系才认识的!不过,竟然又是一个蓝氏制药的人,他俩的失踪会不会跟技术总监这层身份有关?”   “应该只是巧合吧!”司徒青洛提出了异议,“如果他们的失踪牵涉到蓝氏制药组织内部的秘密,又或者跟机构扯上了丝毫关系,你们觉得邢英华会轻易将如此重大的案子交给我们一组吗?哦,对了,那个人还让我带回消息说,当初楚家二老遇难案属机构秘密,等到时机成熟再向你们公开,让你们在调查失踪案时最好跳过蓝氏制药与楚家二老遇难这两个环节,从其他方向着手。考虑到我正在介入进化会的案子,所以失踪案就由你俩全权承担啦。”   “还是你负责的案子比较有意思,能时不时地跟明星打交道。”颜鸢儿嘟了嘟嘴,开始将打印完毕的分析结果捧在手上,逐项比对DIMU成分及结论报告中重要的项目。   “你就单枪匹马地混吧,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千万留神些,别被这个新兴宗教给洗脑‘进化’掉了。”萧飒沓坏笑着,打趣起同生共死好多次的亲密搭档。   “别搞分裂行不行?我其实也是十分愿意在你们讨论案情时贡献智慧的。”司徒青洛佯装不满,见萧飒沓因为信息过剩而逐渐漫不经心起来,便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失踪案卷宗往后浏览:   “原来这个楚蔷薇跟楚夜轩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啊……其父系药品监察部门副局级领导,无特殊工作经历;楚蔷薇的母亲,普通家庭妇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城北区失踪。半年后其父再娶,也就是楚夜轩的母亲,夫妻俩因疑似交通事故离世。看上去都是些很平淡无奇的资料,估计不会对事件的解决有太多的帮助,我建议不妨还是从当事人和案发地点周边着手吧……”   “恐怕要先把石头提交给机构和邢英华他们了……”萧飒沓刚接过话茬继续与司徒调侃,身旁研究DIMU数据的颜鸢儿一面打断二人,一面小心翼翼地从分析箱里将石头取出来。   “有什么新发现吗?”萧飒沓跟司徒青洛停止关于案件切入点的讨论,异口同声问。   颜鸢儿把手中的分析报告递给搭档,“DIMU内核大约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分未知,而分析箱数据库是上个月才与机构同步更新的。换句话说,这个部分是需要立刻上报给机构的数据。”   “不出所料,这块石头果然不简单!”萧飒沓赞同地点点头。   DIMU!DIMU!   这让人绞尽脑汁的该死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来头?   楚蔷薇,楚夜轩,殷蛟,楚家二老,还有刚随司徒青洛一道掺和进来的“进化会”跟孔飞飞……万人坑中满目绝望的眼神,所有应该或不应该的场景此时都在萧飒沓的脑海里不断搅拌,发酵,膨胀,直到将他从梦境中硬生生地拉回到现实!   尽管还是半夜三点,过度兴奋的大脑活动却搞得萧飒沓一刻也睡不下去了。   从办公桌上取来手提电脑,内置的超级网络程序和超级电池能够让他半躺在床上仍旧自如地查询信息。   拥有超级网络的极速上网,以及非常适合懒人使用的续航三个月的超级电池,萧飒沓很快在自己时常光顾的提问网站里输入了DIMU和MAN族人的求助帖。   想起昨夜Ether一组成员讨论的结果,是由颜鸢儿明天一早就直接将DIMU送给机构联络员进行更加专业的分析。司徒青洛那靠不住的家伙则继续在家待命,静候孔飞飞及进化会下一步的指示。而自己上午则要独自探索845路公交线路一线和丁村周边,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希望找到新的有价值的线索。   一面挂着提问网站等候结果,一面又打开聊天软件,看看有没有来自老友的问候。咦,昵称叫“太一”的人头闪亮并摇晃起来,让精神亢奋的萧飒沓顿时眼前一亮:哦,龙纹在?于是指尖飞快地键入“不好好工作,干什么呢”几个字,这台超级电脑的保密功能特别强大,能够防止来自黑客各种可能的入侵。   “拜托,我这边现在是白天。”对方也很快地连续输入几行字,“你那边应该还是半夜吧,怎么,又睡不着了,月黑风高的,想什么呢?”   “干我们这一行,晚上失眠简直是家常便饭,其实,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症状还算轻的。”萧飒沓在坐床上一个人傻傻地笑,“不过,最近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吧,上面提没提啥时候放你回来啊?”   “上面的意思,谁猜得透,我也懒得去猜,说不定明天就放我回来,那就太好了。”对方传来一个满脸是汗的黄色太阳头娃娃脸。   “是啊,那就真的太好了。”萧飒沓无奈地附和道。   “刚接到新任务,不陪你聊了。你别熬夜,赶紧闭眼睡觉吧。”   “了解。你也……”没等萧飒沓输完,对方的头像很快已经变成黑白。   无奈,只得重新切换到询问网站的界面,居然已经有三十来条回复了!   是一部新片的名字吗,刺激吗?   是一种留学考试的缩写吗?   是日语假名的罗马拼读方法吗?   是一支最近走红的美少男少女组合吗?   爆炸般的情报一股脑地往萧某人的脑子里钻,经过简单的过滤,全是些无效信息,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一页最末一条。内容只有短短三个单词:   “Door of God”。落款是“抽屉里的眼睛”。   什么意思?不明白,先把其他的都浏览完再说吧。翻页。   又是“Door of God”!难道是重复发了两遍?   不对。落款是“爬行动物”。   这位老兄跟“抽屉里的眼睛”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算了,不用瞎猜,用机构研制的归属地超级软件先查查看!两个人的上网地点不在一个地方,相距还挺远!等看完留给自己的全部信息后,萧飒沓很快给“抽屉里的眼睛”和“爬行动物”各留下一条信息,询问他们“Door of God”的具体所指。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又苦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意识竟再次变得模糊。   仿佛眼前有个裹着全身的黑影,感觉到自己精神的存在,笼罩在黑色中的头颅逐渐向着不速之客的方向抬起,脸庞的位置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还不等萧飒沓看清对方逐渐暴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跟高高的鼻梁,一声诡异无比的非男非女的音调竟在耳畔唱响起来:   你是在找我吗?   ☆、大神之门只为觉悟者开   异常阴冷的嗓音让床上半仰着靠枕的萧飒沓打了个寒战,忙睁开惺忪的睡眼。难道自己又稀里糊涂睡过去了?不过,那个潜入梦中越来越深的黑影,在神秘的DIMU案件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唉,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萧飒沓总是免不了操心思索的命运!   抬头望了一眼正前方猫头鹰状的老式挂钟,刚刚清晨六点出头,窗外还透着浓厚的漆黑,是就这么起床,还是再睡个回笼觉,对于历来慵懒的萧飒沓来说,选择实在很简单:脱个精光,睡他个痛快!   拿定主意,正准备伸手关掉他那台尚未睡去的待机王电脑,屏保消除的一刹那,浮现在眼前的信息顿时让萧飒沓消除了倦意,反而正襟危坐起来。   Door of God。大神之门。确切地讲是一本通俗小说的名字。   原来屏幕上的页面停留在对《大神之门》一书的介绍上,估计是自己困得不行之际,在“抽屉里的眼睛”及“爬行动物”二位网友的提示下昏昏沉沉间无意点开的网站。不管这么多了,先看个究竟再说。   封面上的署名是“彼岸花”。   书籍介绍也很简洁:三个人寻找命运真相的故事。三姐弟的生命因为一场事故而彻底改变。姐姐蔚紫在哲学思索中寻找到人生的真谛,最后用近乎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家人面前;二弟蔚青选择了逃避,终于在人生中迷失了方向;小弟蔚蓝始终不渝地追寻那个影子,最终消失在家人的视线里。书中反映出在物欲横流的当下社会,年轻一代在思想多元化的大背景中迷惘、搜寻、挣扎及最终幻灭的悲剧,带有浓厚的魔幻现实主义及毁灭暴力美学色彩,犹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推理迷宫,引人入胜,颇值一读。   下面还有三五条当红青年作家的推荐和溢美之辞,略过。   构思倒有些特别,但一时间却看不出跟DIMU或者MAN族人有什么关联,难道谜底隐藏在正文内容的叙述中?   不会吧,还得让我萧大爷乖乖地读完这本书?想到这里,萧飒沓又在网络上胡乱地输入“大神之门”搜索了一遍,结果终于在某个流行小说网站上看到了同名作品的电子版,嚯,还有朗读版,不错,正好放到可随身携带的音乐播放器里无事时拿出来听一听。   啪~   提问网站的留言框里忽然间多了一条信息,是抽屉里的眼睛回复的:一本并不是十分畅销的小说,网络点击率不算高,起初也卖得不是很好,但好的东西总是曲高和寡,不被追捧也属正常。但是,书本身确实是本好书,无论作者的构思还是想象力,都是超一流的神来之笔。   是你写的书吗。萧飒沓忍不住在留言框里打了几个字,疑心自己遇到了书托。   废话,作者是彼岸花,那种故事情节,我可想不出来。抽屉里的眼睛答。   好吧,但是这本书跟DIMU又有什么关系,怎么没看出来?萧追问。   三姐弟在遭遇那场事故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不是“DIM U……”、“DIM U……”的吗,后来三个人耳边也莫名其妙地响起这种声音!看看原著就知道了!抽屉里的眼睛口气里有些不以为然。   那你听说过“MAN族人”吗?萧飒沓眼前一亮,继续刨根问底。   抽屉里的眼睛答:MAN族人?会不会跟事故之后三姐弟反复提到过的族群有关?蔚蓝失踪前不是一直在寻找“MAN族人”吗,作品里提到过,是他生前唯一有可能找得到的族群,只有找到这个族群,才能开启“大神之门”。其实,姐姐蔚紫是三姐弟中悟性最高的,但却因为知道了另一个真相而孤注一掷,徘徊于大神之门之外;蔚青内心深处的抵触情绪太过强烈,结果歇斯底里到进入癫狂状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蔚蓝,他的各方面条件都已经具备,而且在第一次短暂失踪之后身体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最终在某件事情即将发生之前消失掉了……   果然有收获!不过你的解说显得有点深奥,很多地方都没有讲清楚,比如什么叫“另一个真相”,什么是“某件事情即将发生”,我都不明白。萧飒沓希望对方进一步给些概括,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少浪费时间在《大神之门》上了。   抽屉里的眼睛又答:作者彼岸花没有说。可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或许是我悟性不够,没有读懂彼岸花所传达的完整信息,可能只了解了些皮毛。等你读懂的时候,不妨告诉我。对了,你也可以向“爬行动物”请教,我有时候总在怀疑,他就是作者彼岸花本人,但他没有承认。时间到了,我该上班了。对了,我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寻找所谓的“MAN族人”,呵呵,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这很难说。总之,祝,早上好。   萧飒沓与抽屉里的眼睛之间的第一次交谈就这样画上了句号,虽然我们的主人公仍然对于从对方那里刚刚获得的情报是否真有价值抱有疑问,但毕竟是条线索,有必要的话,还可以跟这本书的疑似作者,“爬行动物”聊上一聊。想到这里,萧飒沓很快给那家伙留下一条信息,同样干脆利落:   听别人说,你就是《大神之门》的作者,“彼岸花”,对吗?   又等了将近半小时,见网络那头仍没有回复,心想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去丁村一线打探打探为好,顺便在公交车上听听朗读版的Door of God。与上次不同的是,萧飒沓并没有花一百八十块大洋奢侈地打车去西四环桥东,也就是845路公交车的起点站,而是乘坐公交和地铁各一次才到达目的地,唉,为了省钱,还真够周折的!不过,萧某人难道真是穷光蛋?要知道,堂堂M机构探员应该不会寒酸至此吧?   言归正传。好容易坐上只有寥寥五六人利用的845路,萧飒沓瞄了一眼驾驶台上方的电子钟,原来已经九点有半,这才懒洋洋地戴上耳机,欣赏起颇有幻灭意味的《大神之门》来。   “大神之门,只为觉悟者开。”厚重阴沉的广播男低音,夹带些许午夜说书人的抑扬顿挫与悬疑味道,透过耳塞丝丝流入大脑,“这不是故事,但为了让需要它的人都可以知道,才不得已采取了故事的形式。这也不是完成时态,而是进行时和将来时,对于那些需要它的人来说,它是有操作性的。”   什么东西,故弄玄虚,搞得跟语法书似的。刚听了开头几句,萧飒沓就变得忿忿然起来,断定自己多半受了“抽屉里的眼睛”蛊惑,平白无故浪费起宝贵的时间!本想摘了耳塞,内心却猛地一怔,终于神差鬼使地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哦,原来“蔚”字做姓氏时不念“胃”而是“玉”,扫了扫盲,还算不错。   登山游玩之旅,雷雨,山崩,队伍被埋葬,死亡十人的重大意外事故,唯有三姐弟幸免于难,一星期后的离奇获救,可谓生命的奇迹。地底的黑暗中,萦绕在耳际的呼唤声,挥之不去,DIM U,DIM U,成为MAN族人,加入大军……从此,三姐弟的身心陆续发生奇怪的改变。   在蔚蓝眼里,姐姐蔚紫和哥哥蔚青的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反常,而在《大神之门》全书接近尾声的部分,蔚蓝自己的气色也已经变得很差,没有什么血色,俊俏的面部卡白卡白的,像是被吸血鬼吸走了精气。对于体内发生的微妙变化,蔚家老三心知肚明,而且感到十分满足。故事的最后,他抬起自己那帅气阴森的脸庞,表情含蓄地压抑着兴奋:“看来自己很快也要成为‘MAN族’的一员了……”言语间,在他漆黑瞳孔的反光里,一扇“大神之门”正在徐徐开启……   ☆、鸭舌帽男再度现身龙湖   萧飒沓朦胧中瞥见,大神之门向左右两侧开启的缝隙里,透出越来越明亮的白光,白光后面,一团竖直的黑影愈发清晰起来……   然而大门只在眼前开启了一半,萧飒沓便感受到身体传来的一阵地动山摇。   “小伙子,别睡了,该下车了!”耳边传来大妈级驾驶员振聋发聩的呼唤声,以及作用于肩部那强健有力的推拿摇晃,萧飒沓只得遗憾地在大神之门尚未完全敞开之前,怏怏然从迷糊状态被强行拉回到现实世界。   “这……这里是哪里?”萧飒沓努力地眨巴眨巴双眼,一面好奇地冲车窗外探视。举目望去,外面除了脚下几辆驻车所在的方位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石子路外,四周几乎全是北方冬日枯萎破败的景象,杂草,秃山,带着些雾气。   “终点站,龙湖园区!”胖大妈司机的声气里有点不耐烦的成分,眼神里仿佛对睡眼惺忪的萧飒沓满怀着鄙夷与不满,什么混混样啊,保准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她只给留了前门,于是萧飒沓一面匆匆地抬起头来认真地道了谢,三两步便跑下了车。后面好像飘来女声疑惑不解的咕哝,小伙子,仔细瞧还蛮帅的嘛……   萧飒沓不禁觉得司机大妈有点可爱,微微摇了摇头,原本正要乘返程车坐回丁村南口,但心里一闪念地对如此偏僻的龙湖园区发生了兴趣,想想时间还早,决意沿着公交线路行使的方向走走看。   好家伙,刚走出两百余米,左侧的位置便豁然出现了一片足有四五个足球场大小的水域,对岸竟矗立着七八栋别墅般的楼宇,估计那就是所谓的龙湖园区了吧。萧飒沓再次放眼周边,发现刚才公交车站再后面些的方位竟有一条两车道的长路,多半通向龙湖对面的住宅区。   龙湖,多少有些露富的感觉。住的应该是有钱人才对,而且选择这样的区域,恐怕不单是追求人迹罕至所造成的与世隔绝效果……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就目前来说是无法知道的,或许期待所谓的升值潜力吧。   在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枯萎中一路走着,正前方不远处猛然蹭起一个人影,倒把还在流连《大神之门》朗读版的萧飒沓吓了一激灵!   什么人!   然而等到对方回过头来看待闯入者的反应时,才觉得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再等整个鸭舌帽风范的男人端起他那微型摄像机瞄准自己时,才回忆起此人的身份来。这鸭舌帽原本是见过的,就在845路上,昨天跟鸢儿丫头回城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魁梧男人就是他!爱好者,或者是个有怪癖的人?   不过这身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错觉吗?   萧飒沓难免内心觉得怪怪的,只在与对方擦肩之际点头示意。   接近下来,原来此人魁梧的身材比自己还高出那么一点点。本想问问他,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可拍的,坐车随拍不够还徒步抓拍!最终却偃旗息鼓了,这不是多管闲事吗。不过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有些呆,面对自己的点头示意仍旧无动于衷?刚才明明还对着自己拍摄来着……   “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萧飒沓走出那人不足五步之遥,身后蓦然传来这么一句,冷冷的,带着几许嘲讽的意思,不但刺激得没办法继续朝前行进,额头连冷汗都冒出来了,是谁?   这个摄影师,到底有什么来头?   在下定决定回身一探究竟的刹那,萧飒沓不断问自己。   谁知等到他转过身去寻找问题的答案时,鸭舌帽的摄影师却已不见踪影。又原地停顿了几分钟,希望对方仍是蹲下身去没来得及站起的缘故,很快会重新站起来,结果都是徒劳。刚才还呆头呆脑地用摄像机对着自己大拍特拍的鸭舌帽,现在竟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没别人,风中雾中只留下对方那淡淡的诡异声息:   “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是你的话……”   又是一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场景。对于记忆幻觉或者视力幻觉之类的东西,在萧飒沓加入M机构以后还真是遇见过不少,连亡灵再现的离奇事件,也不是完全没有碰上过。   对于M机构及其探员来说,所谓的悬案,也就是悬而未决,找不到答案的大事件,简直数不胜数。   不过,往往刚开始故弄玄虚的案件,再狡猾的犯人,结局却真相大白得不能再白了,更何况现在的对手只是区区一个似乎有点用却跑得太快、说的话听不懂的摄影师!想到这一层,萧飒沓竟莫名地替远在异国办案的龙纹探员,也就是“太一”担忧起来……鸭舌帽、摄影师,无论是鬼还是人,只要有鸢儿丫头在,肯定就跑不了,不信等着瞧!   是的,颜鸢儿自有妙招,关于这一点,萧飒沓历来是五体投地佩服着的。   萧飒沓一路往丁村方向走,一路上听着耳机里传来《大神之门》的细节。忘了告诉各位,我们的主人公之所以能在845公交车跑不到20公里的时间,也就是一小时以内听完朗读版的Door of God,多亏有M机构专门配备的播放器内置智能文摘软件。这种智能文摘能够将几十个小时的原著书籍压缩成一小时左右的快读文档,并且智能识别重点段落及核心内容,要不然萧某人怎么可能耐着性子一口气听上几十个小时!当然,这样做也有个副作用,毕竟是机器选择,漏掉不少其实有价值的信息也在所难免。   说起这书本身嘛,内容尽管晦涩,但颇具独创性,何况不是什么庸俗题材的俗文,破烂文笔的破文,只顾码字不顾内容质量的口水文,请宣传公司炒作过的泡沫文,否则当时就可以扔到故纸堆里乖乖呆着了。   转过头来谈谈收听后萧飒沓的收获吧。   想来二哥蔚青的部分比较好理解,不就是在领悟到DIM U及MAN族人真相后内心抵触,拒绝接受召唤,不肯成为其中一员,但又不可能过从前的生活,结果自暴自弃。   大姐蔚紫的结局就有些隐晦了,总之事故之后蔚紫与蔚青的生活态度截然相反,一心为了响应挥之不去的呼唤而不择手段。   最令人费解的其实是蔚蓝的部分。照作者的笔墨烘托及内容描述来看,他应该是洞悉到了DIM U及成为MAN族人的秘密,而且不但具备主客观条件,还找到了一条现实的、能够完成这种变化的道路,并最终开启了大神之门。可惜越是重要的人物,作者使用的篇幅却越是单薄,书中仅仅是讲他常常出门,最后身体不是太好之类,直到文章最后也没有提到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开启大神之门的关键是什么,等等。   但是,诚如《大神之门》的作者彼岸花一开始就向大家宣告过,这本书是写给“需要它的人”的,是可“操作”的工具,如果真的是这样,则书中一定存在被用来解密的暗示或提示。所以说,比起自己一个人全文阅读独自揣摩来说,不妨等回去让鸢儿丫头啊,司徒青洛他们也读一读!三人行必有我师嘛,说不定尚有自己忽略的重要细节呢。   嘟嘟~   嘟嘟嘟~   手机怎么在这会子响起来了?   喂喂,司徒,什么事?什么?丫头被人袭击了,在去机构联络点的路上?   ☆、值得先啥再杀的小鲜肉   鸢儿丫头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哦,没大碍就好!什么什么,DIMU案有重大进展?还有……   听到这里,萧飒沓哪里顾得上继续在丁村附近瞎逛游,恰好赶上大妈驾驶员那辆845路开返程,自己正身处“新开大道”站,于是想也没想,往车厢里一钻,回“方舟”去了!   等萧飒沓赶回方舟的时候,局势看样子早就平息下来了。   司徒青洛正悠然自得地用台式电脑收看大片《寒日屠城》,乖乖,孔飞飞的戏份确实不少,脸蛋隽秀,身材修长,气度不凡,表演也挺卖力,难怪信心满满地号称可以凭着这部片子甩掉奶油小生或者其他更令人怀疑的标签,完成从偶像派到实力派的转型。不过在见多识广关键是跟孔飞飞本人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司徒大人眼里,无论这位演员新秀在观众面前如何掩饰,也很难改变他在自己心目中的特别印象。   且不说孔飞飞是进化会的联络员,单说在这部历史巨制中的表现,对年轻朋友特别是像颜鸢儿那样的小女生来说,穿上军装正气凛然的孔飞飞格外受欢迎。   因为长相太过俊美,如果不像兰陵王那样上战场必须戴上面具迎敌才不会受到对手侮辱的话,就免不了让人担心某些有这方面嗜好的敌人更希望来个先什么什么的再后杀!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颜鸢儿也对着电脑屏幕,若无其事地与某帅男视频。   “这丫头看样子没什么事,”萧飒沓嘴里嘀咕着朝传闻中的当事人走过去,原本还想嘲笑对方惊魂未定之余还有兴趣钓凯子,但在注视画面的瞬间改变了初衷。   这是M机构的视频对话框,对方是Ether一组成员们的老上司邢英华。   “情况就是这些,嫌疑人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下一步准备对他实施催眠。至于你们提到的送检物在短时间内由实心变成空心的情况,总部专家会进行核实。就这样吧。”画面上的邢英华说罢,脸庞逐步扭曲分解为雪花点。   视频对话结束了,萧飒沓碰巧赶上了尾声。   “你回来了。”颜鸢儿的转椅掉了个头,仰视搭档,“我们的感觉没有错,DIMU的成分果然发生变化了,你看这两份数据。”   萧某人接过鸢儿递过来的几页报告,一份时间是今天中午,刚做的,另一份是之前做过的数据。两份数据对那块红色透明水晶石基本情况的分析没有差别,唯一不同的是旧报告提示的是石头中心成为未知,而新出的报告却显示,石头中空。简单点说,DIMU原本的内容物不见了!   “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不是跟头儿口中说的嫌疑人有关?”萧飒沓的视线离开两份报告,俯下头去问颜鸢儿。   “嗯。去联络点的路上中了那家伙的埋伏。刚进到鲤鱼巷口,装着DIMU的提包就被他一把夺走,随即在从我的包里翻东西的过程中让我三两下就给制服了。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抢劫犯,但在带回联络点简单的过程中发现,他嘴里总在念叨着DIMU、DIMU的,才断定是冲着这块石头来的。我于是从包里再次拿出石头,手感却怎么都不对劲,感觉是变轻了,拿回方舟经过检测仪一比对,果然,尽管外观100%重合――这就排除了被人掉包的情形,石头还是从前的石头――但就在发生这件事前后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石头居然从实心变成了空心!”   “所以又把嫌疑人连同DIMU都交给总部了?”萧飒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报告还给鸢儿。   “还能怎么办,总部的资源比方舟强多了。再说这里也不是能够关押嫌犯的条件!”鸢儿瘪瘪嘴,脸上的颜色变得明亮起来,乐呵呵地转变了话题,“幸好遇到一个帅男,看来今天的运势是半灾半福呢。”   “你就知道帅男,告诉我,他是新来的联络员,还是马路上擦肩而过的小男生?”萧飒沓很不以为然,也不知道颜鸢儿现在有没有固定的男友。小破丫头,成天吊儿郎当的,真该早点出现个好男人来约束约束。   “真没创意。”颜鸢儿吐吐舌头,用鼠标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视频文件,“我说的是被我制服的那个家伙,要不是做的事神神鬼鬼的,我还真想什么什么他!”   萧飒沓顺着颜鸢儿的指引朝电脑屏幕望去,面对面的果然是标志的美男子啊,眉毛略略上翘的单眼皮直男,很有型且干净的二十四五岁的男孩子。   “是挺不错,值得先什么什么的再后杀。”萧飒沓不禁笑。不过他留意到这男孩子的眉宇之间透着一股韧劲,感觉不像会被鸢儿丫头三两下就能摆平的对手。   “嗯,先什么什么的再后杀虽然有点可惜,倒也挺受用。”颜鸢儿没心没肺地赞同道。   “你们在说什么‘先什么什么的再后杀’,是在讨论孔飞飞的片子吗?”司徒青洛富有磁性的嗓音从遥远的三米开外传到萧飒沓跟颜鸢儿耳畔。   “你就知道孔飞飞,我看再去两天进化会,你也肯定会被他们的组织给‘进化’掉的!”萧飒沓讥讽道,“不过你倒不怎么吃亏,也不用边看人家的电影边想什么非非了,为了工作的需要,你可以做任何有助于获得对手信任的事情,包括身体接触!”   “我没意见。”颜鸢儿举手附和道。   “你们两个小破孩胡说什么呢!”司徒青洛点停播放器,假意愤愤然地三步两步跳过来,和搭档们一道欣赏起英俊潇洒的嫌疑人来,“哦,算是丫头青睐的类型,显得过分成熟的毛头小伙子!”   “喂,说正经的,司徒,你听说过一本叫做《大神之门》的小说吗?”萧飒沓识时务地中断了捉弄司徒青洛的打算,见对方凑过来,赶紧引入DIMU案的正题。   “没,怎么了?”身旁的司徒青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搭档,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中默不作声的奇怪男子,“长得还行,不都看过好多遍了吗,怎么还在研究。连名字都没说,不过没关系,总部的专家和仪器可不是当摆设用的!今晚之内,保准叫他开口!不信我们等着瞧。”   “这是我刚才在门口书店买的,《大神之门》,一人一本,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本书里面一定隐藏着揭开DIMU案的重要线索!摘要我听过了,很有启发,但还远远不够,我想最好我们各自认真读一读全文,过几天再交流交流心得,把可疑的地方摆到桌面上来分析,大家觉得怎样?”言语间,萧飒沓从挎包里掏出书,分发给搭档。   颜鸢儿和司徒青洛听罢默不作声,按照惯例算是应允了,比较信赖萧飒沓直觉的缘故。   “读小说是我的强项,我的第三专业是现代文学!”颜鸢儿自高奋勇。   “知道知道,还第三专业,都听你吹过一百遍了!”司徒青洛不耐烦地接过《大神之门》,忍不住埋怨道,“你连书都买了,我们还能拒绝吗?二十五万字,不算太多,今天就开始读吧!不过晚餐得请我们吃顿好的,算是犒劳,怎样?”   “好好好,今晚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点什么!”萧飒沓允诺,在司徒青洛退回座位继续观赏孔飞飞的英雄事迹后,又拜托了颜鸢儿关于他俩曾经见过一面的诡异摄影师的事情。   “我们三个人当中,你最具有灵异体质,说白点就是个惹事精。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人,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五成把握还是有的,今晚就给你画!还有啊,抽空也替本姑娘冥想一下终身大事,给我算算未来的真命天子长什么样,是干什么的,嗯……最好是个人帅腰包鼓的大少爷,富一代最好,富二代也还行,但一定要对父母任性些,免得总受老家儿的摆布,我说萧萧,可别再忘了,否则这就是你求我的最后一件事!”   颜鸢儿冲萧飒沓喋喋不休了好一阵才住口,而萧飒沓在注视屏幕上可疑男子的过程中,内心隐约有了那么点新发现!正要想得更深入一些,之前还目光游移的嫌犯竟将目光锁定到萧飒沓的身上,冷冷地说,“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嫌疑人竟是久违的故交   萧飒沓冷不防被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正趴在电脑前打盹呢,乖乖,刚才一顿就花了自己三百大圆,这才打发了牢骚满腹的青洛,让他能够在读《大神之门》的时候心理更加平衡和用心。请鸢儿丫头则是理所当然的,对方既要抽时间读这本书,还要凭借记忆画出摄影师的模样来,对于常人来说,还真是件不简单的事情。当然了,这可是丫头的独门功夫,别人还学不来呢,要不,你莫非以为Ether一组的成员们都是吃素的角色?   夜,九点。M机构总部。   邢英华在办公室留守,手中捧着几页对DIMU石头的检验报告,等待催眠专家在嫌疑人身上取得新的进展。不多时,一位戴金丝框眼镜年近不惑的白大褂女人满脸失望地走进来,拍了拍邢英华的肩:“令人遗憾的消息,催眠失败。又是一个拥有不受催眠体质的‘异人’!不过,你现在最好自己去一趟观察室,M1373指明要见你。”   “基因化验结果出来了吗?”邢英华无奈地扬头挤出点笑容。   “还得等一个小时。”白大褂女人摊了摊手。   五分钟后,邢英华走进观察室。DIMU案最新嫌疑犯M1373号手脚被固定在特制座椅上,换了身浅蓝色观察服,正用他明亮睿智的单眼皮注视着他!   于是随手合上门,在对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听说你想见我?”   “上次见面是二十多年前了,英子哥,久违了。”在鸢儿看来值得先什么什么再后杀的嫌疑犯,此刻竟像久违的旧相识般突然说出了上面的话。   “英子……哥?怎么会……你到底是谁……”邢英华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震惊程度无以复加地迈到嫌犯眼前蹲下,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他要看个清楚,这个手脚被束缚住的男人,难道是自己的旧相识?   四目对望。思绪返回到五岁。   “英子哥,英子哥……到时候,我会变得跟你们一样,也许更好……”在五岁那夜梦里男孩的呼唤中,邢英华仿佛又被面前的嫌疑犯拉回到现实世界!   回忆起当初的一幕幕,邢英华额头上全是汗。   “英子哥,看表情,你已经记起我来了。”M1373浅浅地笑起来。   “你真是小龙,崇小龙?”邢英华终于洞悉了梦境背后的真实,不禁感慨万千。   “我对你保证过,我会变好的,”在对方面前,崇小龙点点头,显得格外友善,一反此前的默然,“如果暂时封闭掉房间里的监控器的话,我会告诉你更多你可能会好奇想问我的东西!”   不愧是M机构见多识广的资深探员邢英华,在脑海里搜索过所有的匪夷所思后,将指环状的发射器对着房内视频监控器的位置一按,便意味着观察室在邢英华重启监控前暂时处于保密交流状态了。   “吃惊吧,对于我身体的变化,要不要仔细检查一下?”不知何时,小龙被束缚的四肢已从桎梏中解脱出来,他的整个躯体在曾经□□自己的特制椅具前站起,跟邢英华差不多的个头,短短精神的寸发,两个人之间相距不到一米。   “这样会更清楚一些。”说着说着,水手服及所有遮体的布料都顺着躯体滑落地面,体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邢英华眼前。   “你成功了。”邢英华仔细打量着对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语气里带着隐隐的畏惧,外加些儿时特殊的情谊。   “只成功了一半,还剩很多需要更加努力的地方,所以,我才迫切地需要那种石头里的东西,今天是第三块。”崇小龙懒懒地将双手搭在邢英华的肩上,“关键是想来这里见见你,所以才装作被你那个男人婆一样的女下属给手到擒来。”   “要不是你为了见我故意束手就擒,鸢儿那丫头还不被你整惨,”邢英华感觉到从小龙双手传来温暖的寒意,“不过你提到什么‘第三块’?那对于这种叫做DIMU的红石头,你到底了解多少?”   “抱歉,我只知道它是对我的成长有益的东西,其他就不太清楚了。更何况……”崇小龙忽然停顿下来,脸色依然如冰般寒冷而温馨,“我要尽快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这次对英子哥的女下属,你叫做鸢儿的那个小丫头,采取了并不十分光明正大的手段。”   “关于你的事情,我不希望我所属的机构和同事们了解得太多,特别是正在查案的Ether一组,也就是你今天早上顶撞的人。你原本应该好好地藏起来,静悄悄地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不是惹事,知道吗?”邢英华心跳有点加速,或许是担心小龙现在的处境不利于他的进一步成长。   “谢谢你这么说。英子哥,小龙心里明白!”崇小龙满足地缩回放在邢英华肩头的双手,“等我回来,总有一天,我说不定会回到这里来的,嗯,就是这里,M机构,来做你任劳任怨的助手!”   “臭小子,我可不敢使唤你。你呀,照顾好自己就行,别给我惹事就行。”邢英华轻轻地笑,俯身从地上拾起水手服,小心翼翼地披回崇小龙身上。   “英子哥放心,我会越变越强的……”崇小龙毅然决然地向对方保证说。   夜,九点半。邢英华从生化实验室出来,手里擎着一支密闭试管,试管内装有中断检测的编号为M1373的基因样本。十点零三分,M1373号DIMU案嫌疑人被他以机构的名义释放。   差五分十一点。   离最后一班845路驶过已近半小时。丁村南口进城方向并不宽敞的砂石路。   很好的月色,尽管只是浅黄的弦月,却尤其明亮,没有风,没有雪,给人以强烈而静谧的孤寂感。月光下,沿着并不算十分崎岖的车行线边缘鬼祟地徒步行走着一个人影,男人的影子。   男人停在道路左侧不远处有十五棵巨大杨树阵的区域,然后左拐,朝路深处走了大概三十步,终于在第三棵杨树边上停下。离他们不远处,是845路汽车必经的石桥,石桥下静静地沉淀着一大汪黝黑的水,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个年头。   他干练地蹲下身去,从裤兜里掏出特制金属刨地手套戴上,然后迅速翻动起两棵树中间并不厚实的砂土来。   幸而砂土并不是特别紧实的泥土,只消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才翻下去二十厘米不到,一只棕红色大箱子的表面就显露出来,开始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土壤的光辉。男人缓缓掀开箱盖,呈现出来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身躯,实在是具面容安详栩栩如生的躯壳啊!   箱中男人身躯的周围,仿佛还置放着十来颗透明的东西,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出奇异的红色光芒。见到躺着的男人的仪容,站着的男人蹲下身,脸上浮出起奇怪的表情,又从怀中掏出两颗同样光亮乒乓球大小的红色石块,轻轻地放到躺着的男人旁边。   没错,是DIMU!原来在躺着的男人周围,积聚了这么多的透明红色石头!至于石头的来源、存在的目的,就不是那么清楚了。   “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终于自由了,从那个女人的手里……”男人站起来,合上箱盖,又重新用泥土覆盖好大箱子。   男人离开,独自走到石桥边缘,凝望桥下黑水半晌,然后脸上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自言自语说了声“可以了”,便自由落体般跌下桥面,很快便被桥下的黑水带走,往下游去了……   ☆、熟睡的样子被某人偷拍   落水的男人之前没有留意到,更不会在落水后料到,就在不远处一棵大杨树后面,有两个陌生的黑影一直潜伏着,此刻终于探出身子,蹑手蹑脚朝埋木箱的地方靠近。   “是水遁吗,像封神榜姜子牙从宫里逃脱纣王的抓捕那样,电视剧里演的?”其中个子高点的一个问矮点的一个。   “不像,”矮个子摇摇头,指正道,“更像是自杀。”   两个旁观者不再犹豫,手舞足蹈地徒手把红色大箱子刨出来,准备拾掇拾掇剩下的宝藏,将附近的泥土恢复原状后闪人。   “乖乖,箱子里还有个死人……”掀开盖子的那一刻,矮个子心里有点发毛。   “不用怕,又不是我们杀的。”高个子给同伙壮壮胆,饶有哲理地安慰道。在他的鼓励下,两个人开始收拾摆放在箱子里的红色石头。   “难不成真是钻石?”矮个子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至少得是红宝石呢,要不怎么拿来陪葬,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吧。”高个子捡起一颗他们并不认识的DIMU,借着月色仔细查验,“你说对不对?”说罢,等目光转向他的矮个子同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脸色变得惨白,满眼的毛骨悚然,浑身都瑟瑟发抖。   高个子见状正要出言问明就里,忽然感觉自己呆在箱子里的那只手臂被什么人给抓住了。起初很短的时间,他曾以为是伙伴在开玩笑,故意糊弄自己,直到低下头去看个究竟,这才把他吓得浑身打哆嗦。原来,抓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木箱里躺着的所谓尸体,那个刚才还乖乖躺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这身着黑衣似鬼非鬼的东西,此时已经睁开了他那深如地狱黄泉般冷酷阴森的双眸,用另一只冷冷的如铁钳般的手掌同时控制住了他的矮个子同伙!   是夜。丁村南口,绿百合庄园E单元1栋第三十九层。   穿戴整齐的楚蔷薇提着皮包出门。   走进电梯。走出电梯。   走出公寓楼底层大堂。总之,她一直迎着月光走,走到远离建筑物的一道枯枝败草的寂静中。   似乎响起乌鸦的叫声。   在楚蔷薇的视线范围内,逐渐浮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影,显出高大身躯的轮廓。人影的脚边,两只浑身漆黑的长嘴乌鸦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女客。   楚蔷薇在离对方两米的正前方止步。   “跟我走吧,在被他们发现之前。”操着男声的人影说。   楚蔷薇轻轻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住腹部。   话题回到方舟。萧飒沓独自留在方舟里打了个盹,迷糊状态中还让似幻非幻的小龙给吓了一跳,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趴在电脑前方,打开的网页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那家提问网站。   也不知道龙纹今天过得辛不辛苦,在异国他乡遭遇的离奇案件肯定不比国内少!思绪随着鼠标的游动,似乎飘向了遥远的国度。   担忧了一阵,萧飒沓重新将目光锁定屏幕,竟有“抽屉里的眼睛”留言:   你的DIMU有进展吗?   《大神之门》读得如何?   不行就到古玩市场转转,会有意外收获也不好说。   看完对方傍晚时分的留言,萧飒沓忍不住坏坏地呵呵了两声。   平心而论,这条建议像有两分道理,也罢,明天抽空去小玩意市场瞧瞧!   叮铃铃。等等,居然有人按门铃?萧飒沓纳闷,瞄了瞄屏幕上的当前时间:凌晨一点半。   谁在外面?   没准是司徒青洛或鸢儿丫头走得急忘了带钥匙?不可能,门口暗处有身份识别系统,即使不带钥匙,Ether成员也可以自由出入。   那么,莫不是阅读《大神之门》小有收获,等不及明早才连夜赶回方舟交流?这更不可能,自己今晚的留下实属临时起意,他俩走得早并不知情,否则提前给自己拨个电话之类,约好在方舟碰面才是惯例的做法。   没有多想,萧飒沓慵懒地站起来,抖擞抖擞精神,随便套了件外衣迈出房门。房间离院子大门不到二十步,举头望月,哈了哈冷空气,几乎是在铃声的催促中旋开了古旧的门闩。   咔咔!一道耀眼的白光瞬间闪过,像是照相时闪光灯措不及防发散出的明亮。   萧飒沓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等到放下手臂,想看看是谁导演了这么一出恶作剧之际,才发现院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怎么回事?院外左右两端至少各有五十米,并无任何障碍物足以藏身,那么是谁?是谁趁白光闪过自己犯迷糊的一刹那,奔逃出如此远的距离?   夜再度沉寂下来,阴冷凄凉。   一阵风刮过,没有任何征兆地拂掠萧飒沓的头发。   怏怏不知所以的萧飒沓觉得有些诧异,无奈门外之人早已不知所踪,打算合栓回屋,正待转身之时,借着黯淡的月色,目光被洋灰地上一封信件状的纸袋吸引,于是弯腰将它拾起。   有点匿名信的意思。牛皮纸封面中央赫然突出“萧飒沓亲启”字样,意味着这封信的收信人是自己。事实上,几乎不会有人往方舟给萧飒沓寄信,何况前后都显得这样诡异,应该不是饶有趣味的慰问函或者儿女情长的鸿雁吧。   回到屋内,萧飒沓整齐地撕开一条短边,很快取出一小叠约莫九寸左右,手感如照片一般的塑纸来。还没来得及仔细审视一番,脑瓜子首先嗡的一声,震撼得就要爆裂开来!   是自己在家中熟睡的情景!   按照清晰程度及拍摄角度分析,摄影师应该是在离自己不足两米的地方进行拍摄的,怎么可能!明明就是单身了无牵挂没有来客的孤家寡人啊,让外人见了,还以为自己的私生活多么混乱呢,在睡梦中都会被亲密伴侣拍照。   况且,自己知道的那个人绝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张的取景地同样是在萧飒沓家,主角是一样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摆设:一个纯银质地招财猫储蓄罐。算起来还是小时候父亲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足有麒麟瓜般大小。长久以来,萧飒沓总爱朝里头投入几分,几角或一元的硬币。   估计是闲得无聊。要是对自己有恶意的话,裸睡姿态的照片固然可以轻松到手,便是趁人不备取了自己的小命,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联想到这一段,历来习惯大而化之的萧飒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张是对家里全家福相框的特写。照片里是父亲、母亲和自己。当时萧飒沓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小伙子呢。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好遥远的称谓啊……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张照片是西沙滩的建筑和并不清澈的溪水,也就是乘坐845路公交车必经的那座古旧的石桥及流过桥下的黑水。难道这水和桥也有什么特殊寓意?   第五张是年轻英俊的男人正脸半身照,双手左右张开露出胸膛,上臂举到略高于双肩的位置,双眸刚毅,视线微仰,像是在凝视比他个高的拍照者的位置,至于胳膊及手掌以及下身,均不在画面之中。男人身后的背景一团黑暗,大约有茂密的树林,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磷光。   照片上的男人怎会如此眼熟?萧飒沓顾不得自己在家中疑似被人偷窥的窘境,反复在头脑中搜索,顿时醒悟过来!这人不就是……不就是失踪多日的楚夜轩!萧飒沓清楚地记得,除了楚蔷薇出示的照片外,之前在跟颜鸢儿、司徒青洛研究DIMU案情的时候,也曾瞄过几眼楚夜轩的尊容,所以脑子里还有印象。   ☆、昆玉河中漂浮的变死体   问题紧接着来了:其一,楚夜轩拍照的地方是哪里?由于光线太暗,仅凭肉眼根本看不分明!其二,拍摄时间是失踪前,还是失踪后?萧飒沓翻检了照片的正反面,没有发现日期的痕迹。其三,照片里的楚夜轩在做什么?单从照片提供的线索看,像是双手向前提举了什么东西,不过这种姿势,可能被提举的东西又是什么?其四,是谁拍下这张照片的?   四大问题看起来都挺棘手,因此萧断然决定先把所有照片都浏览一遍再说。   第六张照片是电影《寒日屠城》的海报,因为上面印着孔飞飞身着军装的英武,以及头戴防毒面具的敌人的狰狞。   孔飞飞,跟我有什么关系,莫不是托我把海报带给司徒青洛留作纪念?有病!   果然,第七张照片,是湖岸边现实中的孔飞飞与司徒青洛彼此阿谀奉承、互相讨好的交流后拥抱在一起的场面,日期则是前天晚上,即司徒青洛最近一次单独行动卧底进化会的时间。这个司徒可真会逢场作戏啊,竟有兴致跟知名男电影演员玩什么“湖畔香拥”,被狗仔队抓获不就踏实了?简直有病!   剩下第八张也就是最后一张照片,虽然在庐山真面目显现之前,萧飒沓对其内容也有过无数的猜测,但等到一睹真身时还是大吃一惊。   居然是《大神之门》的封面!封面下方还有一张报纸的剪影。不会吧,国内知名导演杨沙寒竟然准备将蔚家三姐弟的神秘故事搬上电影舞台,拍什么心理剧,伦理剧,惊栗剧,悬念剧,可真是会添乱!   照片赏鉴完毕,给萧飒沓留下千头万绪。   头绪虽多,却总比没有强。   萧飒沓用最短的时间为八张照片编号,并在背面写下简短的备忘。   NO.1:素颜睡姿(萧)。   NO.2:招财猫,萧父送(萧)。   NO.3:家庭合影(萧)。   NO.4:西沙滩暗水。(一组)。   NO.5:楚夜轩,疑似(一组)。   NO.6:孔飞飞(司徒)。   NO.7:孔飞飞,司徒,拥抱(司徒)。   NO.8:大神之门,杨沙寒(一组)。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吗?   萧飒沓的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按了几下鼠标,电脑屏幕立刻变成九宫格状态,从九个方向显现出方舟门口街道甬道的状态。原来这是事先安装在方舟周边的高清度摄像头。   不愧为隶属M机构的Ether一组的方舟,果然处处监控缜密,戒备森严!   在将监控画面设置到几分钟之前时,萧飒沓看到的并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鸭舌帽摄影爱好者,而是一个通体黑袍,将整个身体包括颜面都包裹起来的男人!感觉很奇怪,有点像自己这段时间在梦中遇见的黑衣人!   难道黑衣人与神秘摄影师系同一人?目前还无法确定……   朦胧间,黑衣人不知何时飘然而至,朝萧飒沓伸出铁钳般强劲的手爪,刹那间掐扼住猎物的脖子,并且慢慢地将其往上抬举!   对方手腕力度之大,顿时让萧飒沓感到无法呼吸!他挣扎着,双手在黑衣人眼前狂乱挥舞抓扯着,结果竟极巧合地将黑袍从头到脚掀起,露出对方男性的身躯及一张自己刚熟悉不久的脸庞!楚夜轩!难道是楚夜轩?   正在玄思中,故事的角度及人物关系再度发生逆转!   仿佛这次伸出手去卡住对方脖子的人是自己,而对方竟是几日不见的楚蔷薇!楚蔷薇面容扭曲,神色痛楚,在自己面前犹如一头白色礼服装饰的困兽,用纤细的玉手徒劳地试图掰开杀人者的攻势……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周围有声音问。   “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画面随着角度再度发生逆转,前方略靠下正扼住自己颈项的楚夜轩,饶有深意地问候他的猎物。   啊……简直无法呼吸了……   一阵令人极不舒服的窒息过后,萧飒沓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急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吧……   萧飒沓抬头望了望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十分五点。   不睡了,还有好几件事情等着自己处理呢!   冲个澡醒醒身体吧。   花洒喷出的热水汽在方舟浴室里缠绕蒸腾,萧飒沓从头到脚都笼罩在浓郁的水雾里,心想没有比冲澡更让人畅快淋漓的运动了,顺手在脸上摸了两把,又对自己的长相充满信心。   浑身的泡沫让萧着实感到飘渺,昏昏欲睡的情绪逐渐被温暖的气氛激活,刚剃完多余的须发抹了点ㄠ,便听到电脑强制视频开启通话的声音,于是用一大一小两张白浴巾分别裹住头发和下身,赤脚奔出浴室坐到屏幕前面。   “西沙滩区域内杨树林发现两具男尸,同时在流经该区域的黑昆玉河下游发现浮尸一具,并发现了属于你们Ether一组负责的当事人,楚蔷薇丈夫殷蛟的身份证件,颜鸢儿和司徒青洛正在赶赴现场的途中,萧飒沓探员,你也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过来瞧瞧吧。”画面的另一头,老上司邢英华面色凝重。   “你说尸体?楚蔷薇丈夫殷蛟的?”萧飒沓以为自己仍处于梦游状态,毕竟线索到来得太突然。   “确切地说,是变死体。”邢英华通过屏幕打量了衣衫不整的下属。   “有目击者吗?是什么人发现的?”萧飒沓追问,心里明白邢英华肯定是通过手机定位系统知道自己正呆在方舟的。   “机构的线人。”邢英华没再多说什么。他总不能对自己的下属坦白,其实发现尸体的碰巧是小龙,那个之前被机构控制人身自由的嫌犯。否则又要费劲心力去解释崇小龙何以能够碰巧发现现场,又何以被机构无理由释放。   总之只要是牵扯到崇小龙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尽管邢英华本人也不很清楚小龙为什么能够“碰巧”在那个地方接连发现三具尸体,但他相信小龙。   按照机构的纪律,如果上级宣布:“这是机构的决定”,或者诸如“机构的线人”“行业探员”“地区探员”之类涉及保密性质的事项,则下级必须立即缄口,否则就是僭越权限的行为。顺便说一句,隶属关系如果不在同一组或者不属于同案的上下级,对于案件内容也需要绝对守口如瓶,否则机构有一千种理由提拔你、抬举你、让你过体面的生活,就有一万种手段让你百口莫辩、永远闭嘴。   如此看来,邢英华非常懂得如何用有关纪律来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画面重新变成蓝屏。   萧飒沓用最快的速度查询了案发地点的确切位置,也就是845路公交线路经过的西沙滩!伸出手臂的楚夜轩,西沙滩诡异的暗水石桥,三具包括楚蔷薇丈夫在内的男尸……照片的一幕幕就像过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来回放映。   来到西沙滩现场,颜鸢儿和司徒青洛早就到了,于是和邢英华、机构法医、机构工程人员及丁村周边地区探员同事碰了头,顶着冬日毫无朝阳征兆的空气,身影站在杨树阵里,正讨论刚被堆聚在两具男尸。   “什么情况?”萧飒沓抢上前去,迅速动手查验人骨的表面特征。   “在杨树林里发现的这两具尸体,死于颈椎断裂,在黑昆玉河下游发现的殷蛟基本认定为溺亡,已运回机构详细分析。”司徒青洛从旁解释道。   蹲下身的萧飒沓没有太费劲,很快摸到了死者几乎完全破碎的颈骨,对同事的说法有了更加直观的印象。   “更奇怪的尸体旁边像棺材一样的红色大木箱……”颜鸢儿指给萧飒沓看了看被挖出来的木箱,又伸出手来把从刚才为止一直捏在手心的东西给萧看。   “又是DIMU?”萧飒沓一惊,结果手来端详。   “空的,因为轻了许多。木箱里还有十来颗。”司徒青洛补充说。   “收队吧!又是一桩非同一般的案件,接下来的事情先交给机构的专家来做。等有了结果会立刻通知你们,到时我想有必要听听你们对这个案子的详细说明!”邢英华一声令下,机构的人很快将尸骨装车,一并将所有周边发现的可疑物品整理分类完毕。等机构的探员们清理完现场,跟着邢英华离开后,Ether一组的成员们也乘坐鸢儿的红色轿车紧接着离开了西沙滩。   “联系楚蔷薇了吗?”车厢内,萧飒沓随口问颜鸢儿。   “保姆阿姨接的电话,说是刚出门。”颜鸢儿回答说。   “这么晚还出门?打她手机了吗?”萧飒沓觉得有些不对劲。   “关机。明天我再联系试试。”副驾驶座上的颜鸢儿没再说什么,只是腾出右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递给后排的萧飒沓。   “丫头效率真高,谢啦。”萧飒沓满怀感激地接过。   原本闭目养神的司徒青洛闻声也凑过脸来,“你们碰到的就是这个男人?”   萧飒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愧是颜鸢儿,在萧飒沓看来,画中人跟摄影师本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方舟。八张照片。   “你说抓拍萧萧跟我的人,就是这个见首不见尾的男摄影师?”司徒青洛恨恨地把自己和孔飞飞疑似艳照的照片往桌上一拍,自觉无聊,瞪了一眼鸢儿杰作上的鸭舌帽男人。   “凭的是感觉。”萧飒沓不确定地否认道。事实上,他刚从颜鸢儿嘴里听说了DIMU嫌犯昨晚在机构被邢英华无理由释放的事,心里有点窝火虽然没有办法去问个究竟,但从现在的表情观之,似乎内心并不十分认同这位上司的草率和独断专行。   “重大发现!”郁闷之际,颜鸢儿几乎是从里屋兴奋地跳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擎着三张照片一样的纸张。   “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办公区里闲聊的司徒青洛和萧飒沓不约而同地被颜鸢儿的兴高采烈给吸引过去,不无关心地问。   四目注视之下,两个精明睿智的男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老照片背后的哪吒二字   一起来关注关注三张照片吧。第一张是NO.5,也就是举臂的楚夜轩。经颜鸢儿确认无误,大家已经完全相信这张照片上的男人确系楚蔷薇的弟弟无误。另两张照片较之前一张模糊得多,但依稀可以辨别出两个同样显露出痛苦神情的粗糙男人,扭曲的面容里满是无法呼吸视听的恐惧,分别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卡住咽喉位置,没错,这两只手的主人正是楚夜轩!   几天来良苦找寻的失踪者竟会是一个镇静自若的杀人犯!   从失踪者转化为杀人犯,这个判断其实只用到了机构拥有的一项极低端的技术:瞳孔影像提取术。简单来说,就是把现有的NO.5放大若干倍,然后从迎面的楚夜轩双眸晶状体中提取他正面对的一切景象!这项平凡的技术由来已久,再加之经过机构多年来的不懈改进,在人类眼中成像之物的提取水平上,分辨率和准确度都有了很大提升。   比瞳孔影像提取术略高深一些的是瞳孔最后影像还原术。记得Ether一组三年前曾参与过一桩恶性连环幼童遇害案,凶手或许就是害怕自己的印象留存在被害孩子的眼睛里,成为可以用技术进行还原的最后一幕影像,所以在每次杀人后都处理掉了眼球,可谓凶残和狡猾至极。遗憾的是,尽管有机构力量的介入,但邪恶面却异乎寻常地强大,这个案子的凶手迄今仍逍遥法外,最终沦为悬案,给Ether一组乃至整个机构、警界及全社会留下的无奈、耻辱和愤怒是可想而知的,给被害者家属留下的创伤也是永远无法抚平的。   比较而言,楚夜轩作为杀人犯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多,以至于萧飒沓从一开始就不免疑心对方是刻意为之,有意在探员面前布置了一口更大的陷阱。看来DIMU案,更多的还是离奇,当中的玄机就值得他们破解一阵了。   平静之后,萧飒沓又询问了一遍《大神之门》,颜鸢儿因为作画还没来得及翻阅,司徒青洛虽有过目不忘的绝活,但看书的速度不快,结果没有可讨论的对象,萧飒沓深入研究文本的念想只好暂时作罢。   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的一天。   萧飒沓在白天总爱困倦,决意跟随感觉去市内最大的小玩意市场溜溜,没准会有令人惊喜的发现。   一个人去?一个人去。   颜鸢儿说是母亲大人苏月明女士给介绍了新男朋友,中午的时段必须空出来相亲,导致上午要去美美容和做做头发,顺便联系楚蔷薇,恕不能陪着萧飒沓瞎溜达了。   苏月明女士?一个难惹的大妈。   司徒青洛的借口更加冠冕堂皇,声称进化会晚上有活动,需要各位成员事先有所准备,至于又会卷进任何风花雪月的场面,他饶有趣味地说了声任务保密,并深有感悟地向他的朋友们保证自己行为会更加谨慎,免得一不小心荣登娱乐杂志的八卦版面的主人翁,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   好在目的地的小玩意市场就在南三环,离住家南二环并不算远,加之萧飒沓心里老惦记着八张照片的事情,索性在去逛市场前先回家换身衣服什么的,一并消解消解心头的疑窦。   家里的大床不知比方舟的沙发舒服多少倍。   然而只在上面留恋了不到五分钟,萧飒沓便蹭的一下跳起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以很强的专业水准仔细勘验了一遍房间内所有可能藏匿摄像头之类物品的地方,却以一无所获告终……   那么这家伙又用了什么手段轻易拍到自己熟睡场面呢?   难道不是盗摄,而是潜入?   一个更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设。   或者更玄乎些,意念摄影?我去!   萧飒沓肯定不愿承认,自己“狗窝”的防御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盗摄还是潜入,到目前为止来者至少没有显而易见的恶意,否则自己的下场将会可想而知的悲惨!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比较明智。   既然没有任何值得从长计议的收获,萧飒沓转而将注意力投向照片NO。3显示的全家福相框。   把相框掂在手里端详时,萧飒沓心中不免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十三岁那年夏天的记忆,照片上三个人不约而同幸福的小“啊”字口型,似乎还能看得到舌头随着快乐的音符颤动的形状。父亲身着一件非常明快青春的荧光黄热带鱼式T恤衫,四十出头英俊挺拔的样貌必定让人印象深刻。母亲配合的是少有的肉粉色丝边连衣裙,粉色亮晶晶的耳坠在长发映衬中和粉色水晶的铂金吊坠一起闪闪发光,足以令观者产生美女不老、风韵依旧的感叹。   可惜都已成为记忆。只能是记忆了。   萧飒沓神色严肃,如履薄冰般从相框里轻轻取出这张珍贵的照片,无意间翻看背面,不觉大惊失色……   全家福背面竟有圆珠笔记上去的文字“哪吒”!   笔迹萧飒沓再熟悉不过,因为是父亲的亲笔。   十多年前写在上面的岁月痕迹。   哪吒?   什么意思?   更为关键的是,出于何种原因,父亲一定要把这个奇怪的人物词藻记录在如此珍贵的全家福背面?   如果有人说,这些仅仅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文字,萧飒沓断然不肯相信。   萧飒沓从不怀疑父亲的智慧,更不认为他会无聊到在照片背后煞费苦心地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那么,通过这个名字,父亲到底想要提醒自己什么?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摄影师怎么会知晓照片背后的字迹?又为何会引导自己来发现它们?这也反面印证了文字不可能毫无意义。   前后连贯起来推理,如果破解父亲十多年前留下的“暗语”难度太大,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利用颜鸢儿绘制的人物图像,发动机构的力量来个地毯式搜索,把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神秘人物给揪出来弄个清楚!直截了当地质问对方,你究竟想要对我们说什么?   萧飒沓把照片重新嵌入相框,从房里书架靠上的一个格子里取来招财猫造型的储蓄罐,先是研究了外部轮廓及设计样式两分钟,然后发现其底部可以打开的塑料制小盖子,用手一抠不同大小的硬币便哗啦啦叮叮咚咚地涌到书桌上。   都是些面值,颜色,新旧程度各异的钱币,在书桌表面堆成了一个直径三十厘米,高一厘米的不规则圆锥体。   萧飒沓开始一枚一枚地数,将相同面值的钱币摞成整齐的圆柱形,同时默算着它们的总额。等到散在眼前未整理的钱币还剩下十余枚时,忽然发现其中竟隐藏着一枚从未见过的黑金属圆片,大小跟现在流通中的一元银币差不多。   这个,是自己以前投进储蓄罐的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偶遇在潘家园古玩市场   纳闷之际,萧飒沓非常小心地把这枚黑片拾起,翻来覆去用心鉴赏起来。   两面都是纯黑金属光芒的质地,一面似乎突起成某种不明头像的正脸,类似黑虎黑豹黑熊黑狼之类的凹凸轮廓,另一面则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雕刻。   是某种游戏币吗?还是某个时期发行的纪念币?   转念一想,带在身上吧,待会去逛潘家园古玩市场时正好顺便请教请教内行人。   什么都不是也不一定。   因为是寒冬,古玩市场虽没有露天,也远不如温暖季节那样人潮涌动。   进入玻璃罩大棚,环顾四周之下,四四方方的小摊位星罗棋布,光顾者却寥寥无几。摊主们以中年以上男性居多,有的相互谈天说地,下棋解闷的更不在少数,只待有客问津自家商品时,才懒懒散散地抬起头来,先是打量来客一番,如果断定没有诚意,很快就变得爱理不理了。   沿着通道走了几家,除了奇石怪胎,古董洋表等司空见惯的物件外,仅有一家穿补丁衣服的老太婆售卖的东西,乍一看还颇有稀奇之处。只见她盘腿坐在地面摊起的一张灰布上,身前放水果罐头再利用的玻璃罐子一个,里面装着一块奇形怪状黑不黑红不红的破烂玩意。灰布边缘用黑墨涂鸦着两行歪歪扭扭连续写成的大字:   “风黑音肉。功能主治:死而复生。食用方法:温水吞服。有效期:三年。副作用:失招子。”老太婆还煞有介事地向驻足询问的萧飒沓推介道,“你买的话给你打对折,本来要五万,现在算你两万五好了!”   风黑音肉?没听说过,只知道风干腊肉。死而复生?不可能。三年有效期?也就是说死而复生三年后又会生而复死,好玩。失招子?什么意思,不明白。   一眨眼的功夫,萧飒沓连珠炮地问了自己这许多问题,结论是逻辑混乱。   正因为逻辑太混乱,本来想问老太太什么是风黑音肉,什么是失招子,尤其是有效期,是不是写错了,要不要改成“保质期”?诸如此类,于是不知从何问起,结果一句也没问。两万五,还对折,真买了就是两百五,不不不,二百五吧。   萧飒沓摆手挪足,其间自然遭到了老太婆的白眼和低声辱骂。   前面有个穿咖啡色长羽绒服身材高挑匀称的男青年背影,忙着跟正对着的一席摊位的形容更为苍老的老爷子急火攻心地解释着什么,走,看看热闹去!   等萧飒沓快步迎上前去的当头,男青年竟转过头来,满脸遗憾,老爷子倒也没咕哝,更没挽留顾客。   真是个美男子啊,保准是鸢儿丫头喜欢的类型!要是相亲对象是眼前这位,还不把丫头给美死?看着看着,萧飒沓不觉联想到鸢儿说好中午相亲的借口,有点调侃的味道,但愿她能够如愿以偿地遇见意中人……   男人似乎没有留意到有人正关注自己,路过萧飒沓的时候,只是在狭窄的过道与他擦肩而过。   摊主为何有生意不做?又编了怎样的故事欺骗年轻的顾客,比如风黑音肉?   受好奇心和探员本能的驱使上前,这才发觉对方已经是位老态龙钟的长者,头发已经全白了。不知为什么,萧飒沓的心脏扑通扑通忐忑起来,像是跟这里的某件东西发生了共鸣!感觉怎会如此强烈?   遵循内心的指引,萧飒沓总算发现了其中的端倪,顿时收敛起轻松情绪,目光锁定老者摊位正中央放着的唯一一件卖品,那是一个十来厘米长,宽高都在七八厘米左右的黑色长方块。   仔细端详之下,可以发现长方块表面布满了犹如经脉般的条条隆起,给人以极不舒服的观后感。   “那是什么?”指着那块黑东西问话的时候,萧飒沓的声线颤抖得厉害。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长方块不是平常之物,肯定大有来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萧飒沓感到自己越是靠近长方块所处的位置,这些经脉形状的隆起就越是显眼,而且装在后裤袋里的兽纹圆片也像是在交相呼应一样缓缓发出令人不安的震动。   “年轻人,有感应了?”老者动作缓慢地抬头仰视萧飒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萧飒沓蹲下身去,伸手就要去取。   “不要碰!”老者态度强硬,脸上的皱纹搐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脸,“不要碰。除非你要它。”   “卖多少钱?”萧飒沓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滞。   “多少钱都不卖。”老者像是卖关子。   “那该怎么‘要’?”萧飒沓注意到老者服饰也挺奇怪,像是用一整张深蓝色的布料把全身给包裹起来了。   “拿东西来换。”白发老者意味深长地用炯炯眼神审视了萧飒沓一番。   “用什么东西?”萧飒沓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你带来的东西。”老者似乎早有准备。   我带来的东西?   萧飒沓下意识地拍了拍牛仔裤的后裤袋。   手心透过质地粗糙的牛仔布料与身上那个圆形之物亲密接触时,在惊心之余,他再次强化了自己正陷入某种陷阱或圈套的被害幻想!   什么人盯上我了吗?还是说,目标其实是这枚黑色的兽纹圆片?   现在发生的一切,由不得萧飒沓不会这么想。   无论目标是自己还是兽纹圆片,直觉忠告萧飒沓,不管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那块黑色长方块都必须到手,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做出决定了?”老者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意,不辨忠奸地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萧飒沓缓缓从裤兜里掏出那枚玄光逼人的兽纹圆片,犹豫片刻后仍旧交给老者。   “这个东西现在开始归你了。”老者接过等价物,心满意足地宣布,示意萧飒沓可以取走黑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萧飒沓追问。   “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老者笑。   萧飒沓不禁打了个哆嗦,明显感到老者的后台异常强大。   待老者打好包袱起身准备朝市场出口方向走时,萧飒沓终于发现对方脚下穿的竟是类似苦行僧一样的草鞋,脚上裹着古时候常见的白布袜,深蓝色布衣发散着浓烈的沧桑感和超脱感。   难道这老爷子其实是个道士?   想到这一层,呆呆原地直立的萧飒沓鬼使神差地朝老者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声“请您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脚踏草履的老者回过神,庄严地凝视呼唤者。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萧飒沓忍不住打探虚实。   “你呢,你又是什么人?”老者笑,反问提问者。   “我……我是……”萧飒沓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搞错相亲对象不要太   M机构Ether一组,一号探员萧飒沓!能如实回答吗?不能!   不具备与对方交换身份信息的条件。按照机构纪律绝对不允许。   黑色长方块静静地平躺在萧飒沓的手掌中央,如饥似渴地从周围的空气和生灵中吸取养分和能量,仿佛能够让人听见它通体脉搏有节奏的跳动,尽管还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它将来会变成什么。   萧飒沓不打算跟踪老者。他知道,老爷子是个高人,不是自己想跟踪就跟踪得了的。再说了,“线索”如今就在手上,当务之急是回方舟好好分析透彻!于是,萧飒沓诚惶诚恐地把黑长方块放进他那个无比结实的帅气单跨贴身黑色旅行包。   话说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最近碰到的麻烦越来越大,越来越让人不知所措,而M机构技术设备更新的速度慢慢落后于有待处理的谜题的速度,不仅令邢英华时常头大,就连之前提到过的那桩悬而未决的杀童毁眼案,面对凶徒的极度残暴,机构的介入最后也没能挽回邪不压正的真理,悲哀啊……   走到古玩市场门口,萧飒沓忽又瞥见在老者摊位上被拒绝的那个穿咖啡色长羽绒服的男青年,像是刚跟之前那个兜售风黑音肉的老太婆成了交,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棕色兽皮小口袋兴高采烈地分道扬镳了。   萧飒沓轻轻摇了摇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眼前猛地闪过一下楚蔷薇的面容,尤其是她把DIMU交到自己手里时,那匪夷所思的花枝眸色。   一边是小玩意市场如临大阵草木皆兵的萧飒沓,另一边则是美容美发院里使出解数要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的颜鸢儿。   母亲苏月明女士本来准备陪颜鸢儿一道进来的,不巧接了个紧急的来电,便连声“乖女儿听话,妈先走一步”,毅然决然地丢下刚敷上面膜头发扎满卷花器的鸢儿丫头,一个人先离开了。   说实话,跟外表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老妈呆在一起,颜鸢儿总是习惯性地受到自卑心理的折磨。女人的嫉妒。母女之间也不例外。   又不是捡来的孩子,做母亲的怎会生得如此温柔优雅,至今风韵犹存,而做女儿的却老跟个男人婆似地粗枝大叶,不比老妈有男人缘。   虽说男人缘泛滥并不是件好事。   算了,既然苏月明女士发话告诫今后别再插手管她老人家的个人问题,颜鸢儿也不好意思继续偷偷动用机构的力量去调查老妈身边故意环绕的各色男人,其中不乏别有用心的年轻男人,偶尔还有被自己当面拆穿接近老妈是另有企图的。   那些心理肮脏的臭男人们,年轻得简直可以捡来做自己的男朋友!可惜他们只对自己寡母的身价感兴趣,唉,谁叫老爹死得太早,老妈条件又太优秀呢……   五个小时后,颜鸢儿对自己煞费苦心调理的造型基本满意。   莲花色的羽绒服,里面套了件杂色的连衣毛裙,大腿以下空出来套了两层厚厚的长袜,显示出她那修长迷人的腿。都怪老妈要求自己穿得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从美容院出来到坐上驾驶席短短半分钟,鸢儿直感觉冷空气嗖嗖地往自己身上钻,哆哆嗦嗦地发抖。   假睫毛,美瞳炫色隐形眼镜,接上的假头发茬子。   俗话说,女人越假越风情。   幸好没有涂抹烟熏妆。   天生不喜欢矫揉造作的东西,这次为了相亲,也只好忍气吞声地白白牺牲天然的气质和尊严,着力突出雕琢的美色和装饰的高调。   颜鸢儿单纯,其实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谈恋爱的时间不够罢了。   不是还有窝边草吗?司徒青洛历来只对罗曼的女人感兴趣,现在服从于服务于工作大局,恐怕还必须转性,暂时将注意力投向影视界的当红小生,成天跟孔飞飞打成一片。别看司徒平时朝鸢儿“丫头丫头”地叫,其实从不拿她当女人看,充其量是小女生级别,发育不全的那种。   萧飒沓更拽得可以,倒看不出他的兴趣。从没交过女朋友不说,在街上走也目不斜视,是个太过醉心于事业的麻木男性。索性颜鸢儿从不把萧飒沓当男人,对方也从不把她颜鸢儿当女人,有必要的话,两个人甚至可以脱光衣服在一个澡堂子里洗澡,全无男女之防,相处起来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钟后,目的地Tri-angel三天使酒店印入眼帘。   颜鸢儿把心爱的红车开到地下车库,坐电梯到了饭店顶层奢侈豪华得无以复加的“旋转陀螺”水晶餐厅。   “二十七桌,杨聪聪。”颜鸢儿低声咕哝了两声,正准备让迎过来接待的服务生引位,忽然留意到面对的方向有个坐着的男人正努力朝这边招手,估计对方应该已经认出自己来了。洋葱葱,还大蒜蒜呢……   颜鸢儿作深呼吸状,调整气息和步伐,表现得跟资深淑女并无二致。   “您是杨先生吗?”于是礼貌地走到桌前,首先确认对方的身份。   “是的是的,快请坐。”男人站起身唯唯诺诺地回礼。   等颜鸢儿坐下后仔细端详此男尊容,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是亲妈还是继母啊?   吹什么青年才俊,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骗谁呢,眼前明明就是个快满四十的“阿加西”嘛!臭老妈,坏心眼,留在自己身边的都是小伙子,跟小蜜蜂一样成天围着献殷勤,却把叔叔辈的老男人介绍给唯一的宝贝女儿,哪有这般寡恩的!   算了,先拿这个老男人练练手吧!   “听说是双胞胎,很乖很讨人喜欢。”男人的说话声犹如蚊子。   “您说什么?”颜鸢儿没听明白。   “我是说,你显得既年轻又漂亮,看不出来。”男人自顾自地说。   “看不出来什么?”颜鸢儿开始觉得洋葱叔叔说话有点不靠谱。   “我的意思是,双胞胎。”男人呆呆地抬着黑黝黝的脸神秘兮兮地轻轻说。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家就我一个。”颜鸢儿以为对方对自己的家庭环境有所误会,又补充了一句,“我其实是家里的独女。”   “身边没有个兄弟姐妹扶持,”洋葱叔叔深有感触地叹息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真是辛苦你了……”   这老男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颜鸢儿越听越不是味,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正要恼羞成怒地彻底发作,余光却瞄见了不远处独自品味矿泉水的帅男,实在秀色可餐!在咖啡色衬衫和西裤的映衬下,不到三十的年龄足以令任何像她这样假正经或真端庄的淑女心动不已!   瞧瞧人家那风流倜傥的眼神,阳刚潇洒的举手投足,就连品味杯中白水的姿态都是如此令人情窦初开!迷死人了!   再看看面前这位长得老模喀嚓满嘴胡言乱语的洋葱叔叔,颜鸢儿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酸溜溜,苦哈哈,白白受了老妈的算计,哑巴吃黄连。   “身材保持得那么好,完全不像生过孩子的女性!”洋葱叔叔还在胡说八道。   “我没结过婚!”颜鸢儿正色,表情幅度比较大,假睫毛快把持不住掉下来了。   “现在没结婚生孩子的人也很多,没关系,没关系……”洋葱叔叔摆摆手,示意女伴平心静气。   听罢,颜鸢儿气得七窍生烟,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什么嘛,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不知道就别瞎说,张冠李戴的,整个就是指鹿为马嘛!于是再也坐不住了,双手习惯性地朝饭桌一拍,耸地一下在对方眼前站起来!   “罗小姐,别激动,快坐下好吗,大家都在冲我们这边看呢。”洋葱叔叔继续信口雌黄。   “我不姓罗!”颜鸢儿急的快疯了,这白痴,连自己名字都搞错,白痴老男人!   “你不是罗莎莉小姐吗?”老男人估计也犯迷糊,是不是没对上号,搞错了?眼部皱纹更加夸张,紧随着立起来。   “不是,不是!我叫颜鸢儿,颜鸢儿!”颜鸢儿突然爆发这一声吼,全大堂的人无一例外都听见了。咖啡衬衫的男人的注意力仿佛也被吸引过来,抬了抬眼皮,抿嘴淡然笑了笑。   “你不是杨先生吗?”颜鸢儿环顾四周,声音低八度。   “当然,我当然是杨先生,敝姓杨州子!”洋葱大叔手舞足蹈地澄清道,“不是约好的吗,二十二号,穿一件碎花的连衣毛裙?”   天哪!杨州子,不是杨聪聪?颜鸢儿的目光终于注视到桌牌,果然,诚如大叔所言,是二十二号而不是二十七号。是搞错对象了!   “这位小姐,你怎么……”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发出非常典型的老妇女冒充少女那种矫揉造作的声音。   颜鸢儿闻声转头。身边站着个跟自己一样穿碎花连衣毛裙的女人,不过碎花及裙子的款式和颜色各不相同。   罗莎莉?   羞,羞,羞死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正当鸢儿羞得无地自容之际,咖啡衬衫的年轻男人早已招呼服务生结完帐,光彩照人地站起身整了整领口袖口,用手臂托起服务员递过来的咖啡色长羽绒服,几步从二十七桌跨到二十二桌,不由分说地拉起鸢儿丫头的手,口中还在她的耳际发出非常富有磁性的男低音:“颜小姐,在下杨聪聪,换个地方聊吧。”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局势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等颜鸢儿回过神来,明白来龙去脉的时候,已经是在对方白色高级轿车的副驾驶座上心旷神怡想入非非了。这个帅男才是相亲对象,杨聪聪!多好听的名字呀,跟他俊朗的外貌是如此搭配,跟他处事不惊果敢迅猛的性格如此贴切,要他,本小姐要的就是他了!   ☆、男神光环下的慈善面孔   高级轿车在金融街上一家名叫“味之神样”的日式料理店前停车场下了车。   二层。并不算大的店面。靠窗的座位,很容易看到外面的景色。   “喜欢东洋菜吗,这家的烤海螺味道不错,跟我进去尝尝。”杨聪聪大方帅气地邀约,口吻极阳光,开朗,身上也没有很多富家少爷那种徒有其表的虚荣和虚伪,更像位温暖的邻家大哥。   “嗯。”受宠若惊的颜鸢儿唯恐言多必失,前面有了在“旋转陀螺”的糗事,便不敢轻举妄动,心想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杨聪聪更加合适谈情说爱和依靠的美男子了,这回,这回就算死缠烂打倒贴也非把他搞到手不可!   等点好的菜都在面前铺开时,颜鸢儿的拘谨程度更是无以复加,生怕自己的轻举妄动给对方留下难以磨灭的坏印象。   “你比我想象中可爱多了。”杨聪聪递给颜鸢儿一朵挑剔完毕的海螺肉。   “嗯。”颜鸢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做我女朋友,愿意吗。”男方可够主动的,冷不丁的单刀直入。   颜鸢儿吞了吞口水,求之不得的事情,有什么可犹豫的,但仍然故作镇静地点头默许。   心里可乐开了花,感谢上帝和在天堂的老爹保佑,感谢美女老妈!找到这种英俊体贴的男朋友,到萧萧,青洛哥跟前晃来晃去,炫耀炫耀,多神气啊!   “看过新上映的《寒日屠城》吗?”杨聪聪呷了一小口清酒,打断了无限遐思的鸢儿。   “只看过花絮。”颜鸢儿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那肯定注意不到我了。”精明的帅男笑,鼻子高挺高挺的,模特味十足。   “是吗?”颜鸢儿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片中孔飞飞冲锋陷阵与侵略军英勇周旋的形象,难道眼前的帅男跟孔飞飞一样,也是艺人出生?   “这部戏导演碰巧是我爸,所以用特权给我安排了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你爸就是著名导演杨沙寒?”颜鸢儿不禁大吃一惊,连应该说敬语都忘了。   “哦。”杨聪聪痛快地承认道。   职业责任感令颜鸢儿很容易回想起萧飒沓刚提起过的《大神之门》。准备将这部书搬上荧幕的人,也是杨聪聪的父亲杨沙寒!   “孔飞飞扮演的男主角,爱国军官林云天的跟班,连名字都没有,露面不到五分钟,就被敌人抓住给开膛破肚了。”杨聪聪挺不甘心地笑笑。   “哦,真够悲壮的。”颜鸢儿嘴里附和着,心里却在反复琢磨。   “算了,不提这些了。”杨聪聪自我解嘲道,目光渐渐锁定颜鸢儿,“还不知道我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呢。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半吊子无业游民,男子健身操业余教练,平时喜欢游游泳,爬爬山什么的,你呢?”   “我在理工大学生物实验室工作,没什么爱好。以后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颜鸢儿挺机灵,先说明了她在社会上表面的身份,然后又向心仪者表明了无条件服从的态度。很健康的爱好,简直酷毙了!   “亲爱的真乖巧。”杨聪聪很快进入男朋友的角色,伸手温柔地轻轻拍了拍颜鸢儿的头,又自作主张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吻,更让原本就心潮澎湃的颜鸢儿心甘情愿地沉醉下去了。   但颜鸢儿从不是个无原则的人。她懂得什么是凛然大义,更懂得什么是儿女私情。但这一次,颜鸢儿真的对眼前这个无可挑剔的模范男友一见倾心,难以自拔。放心吧,不会让他跟他的父亲卷入DIMU或者进化会的任何麻烦的!   “亲爱的”“乖巧”,多么受用的甜言蜜语!今晚应该激动得彻夜难眠了。   司徒青洛是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在孔飞飞居住的龙湖园区会合的。   龙湖园区。845路公交线路另一头的终点站。   虽然荒凉些,但确实有之前萧飒沓见到过的别墅群。   司徒青洛驾驶的是平时总开的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宽敞气派。   孔飞飞穿了一件非常民间的银灰色长超薄羽绒服,司徒青洛帮忙把他手上拧着的两大包东西放到后备箱,对方便独自素颜地坐到他的副驾驶位置上,口口声声感谢司徒专程前来接他,并微笑着说今天的向导由他本人担任。   让司徒青洛觉得非常新奇的一点是,堂堂影视新星,随便在外面跑来跑去,不喜欢带个保镖经纪人什么的,也没有礼帽墨镜围巾等影视明星必备的防身“武器”,而且多数场合是素面朝天。   尽管孔飞飞的素颜也可以赚足人气和回头率。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位于北五环的启智康复中心大门前。   启智康复中心?社会爱心人士捐款创办的智障孤儿收容所。   在司徒青洛眼里,像孔飞飞这样的当红艺人,不自伤自残,不当瘾君子,不飙车撞人,不违法乱纪,不闪婚闪离,就值得全世界人民把酒言欢了,没想到他竟能够真心实意地为社会做贡献……难道加入进化会真的拥有陶冶性情,引人向善的精神效果?还是说,具备相应道德觉悟的人,才会产生强烈的入会愿望?   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   按照惯例,中心负责人和工作人员们会组织一些症状较轻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在来客身边聚拢,“哥哥叔叔”叫了百十来声,又表演各种力所能及的节目,说一些事先演练过千百遍的简单问候语和答谢辞。   每个孩子都十二分的卖力,或许这样做才能在客人们离开后分到好吃的好玩的。孔飞飞自然也很配合,两大包东西一打开,都是巧克力棉花糖之类小孩子们最青睐的轻松零食,以及愤怒小鸟啊,海绵宝宝啊,灰太狼喜羊羊之类的玩具。   相反,给负责人的则只是一句悄悄话。   中心负责人听完后,更年期妇女红彤彤的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司徒青洛知道,那句悄悄话肯定跟钞票有关。   孩子们很可怜。   他们的未来怎样,没有人能打包票。   如果有未来的话。   接下来,司徒青洛跟着孔飞飞专门看望了一些程度比较重,被隔离甚至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孩子,在他们幼稚的眼神里,人类理性的成分早已微乎其微了。   从孔飞飞对待这些智障孩子的举手投足来看,他的作秀指数为零。   “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对孩子们的爱心。”孩子们又唱又跳的时候,司徒青洛诚挚地对满脸幸福的孔飞飞说,彼此不再用敬语。   “每次见到这些孩子,我都觉得自己能做的实在是太少太微不足道了。”孔飞飞眼里闪烁着无可奈何的缺憾,“他们的眼泪,都只能往心里流。”   “兄弟,别妄自菲薄,你的善举让我既感动,又自惭形秽。”司徒青洛心悦诚服,毕竟M机构不是慈善部门,“以后再来这边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说完哈哈笑起来,不过很快陷入矛盾的忧虑中:如果调查结果表明,进化会真有问题不能继续存在的话,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跟孔飞飞故地重游……   孔飞飞微微点点头,正想对工作人员说点鼓励的话,一个胖胖的男孩子高高举着纸一样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跑来跟前,递到孔飞飞手里的竟是一张彩色照片。   中心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很好奇男孩子到底给了客人点什么,都笑眯眯地凑过来观望,结果全部瞠目结舌,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最残忍的东西不外人心   对于司徒青洛来说,之前某个低俗的传言被证实了。   “完全没法要了!”处于更年期的女中心负责人回过神来,尴尬地冲上前去一把将胖孩子逮到一边,“没法要了!”   胖孩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马上哇哇大哭起来,其他孩子似乎被他们管理人的可怕架势吓到,个别胆小的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原来在那张照片的内容与孔飞飞的身体有关,估计应该是出道之初的作品。   “不是他的错,没关系的。”孔飞飞眼疾手快地跑过去把受惩罚的男孩子搀扶起来,替他抹去委屈的泪水。   “实在抱歉,孔先生,因……因为前几天有人用匿名信把这些照片寄到中心来,可能是在扔掉之后又被淘气的孩子给翻出来了。”更年期妇女抖抖索索地解释说,唯恐招致客人恼羞成怒,减了康复中心的财源。   “没关系的,只是怕把孩子们教坏了。以后再收到这种东西的话,请务必小心处理,也可以等我来时直接转交给我。”孔飞飞泰然自若,不愠不火地安抚受惊的孩子,对于中心负责人及工作人员却没有一句责备。   “没错,现在用拼接伪造的照片毁人清白的案子蛮多的。”更年期妇女言不由衷地赔笑道。   孔飞飞优雅地点头回应。他清楚,如果不能息事宁人,孩子们就会在自己离开之后,受到中心大人们愤怒的牵连和严厉的责罚。   司徒青洛心潮起伏,无法平静。   会是什么人,怀着这样的恶意去揭人伤疤?   处变不惊的孔飞飞,又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去才熬到现在?   银灰色商用车上。   “兄弟,你没事吧。”司徒青洛问候道。从康复中心出来后,孔飞飞显得异常平静,一句话都没说。   “没事。早习惯了。”孔飞飞朝对方挤出点笑容。   “别放在心上,谁没有个过去啊。”司徒青洛开始想方设法套近乎,见对方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就拿我来说吧,一喝多了就要胡作非为,谁也拦不住,事后对方拿什么照片啊,录音啊,摄像啊之类的来敲诈勒索都没用,我只说,有种你就拿到媒体报刊上宣传去,看我怕不怕!”言语间很男人地摆摆手,示意根本无所谓,“教义中不也有一条说,‘在众神面前,人类都是肮脏的,需要进化的’吗?所以看开些,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明白,我不会因为这件小事想不开的。”孔飞飞嘴角一翘,天真得跟电影里成熟稳重的军官林云天判若两人,“兄弟大可放心。”   “上大学的时候,有回一口气干了两瓶‘小二’,结果非但没倒下,反而来了精神,跟两个朋友半夜三更跑到校内体育场脱光衣服赛跑,结果被管理员给逮个正着,一直教育到天亮,还差点被学校勒令退学呢。”司徒青洛说的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让孔飞飞笑得很开心。   “兄弟真行!比我强。”孔飞飞似乎被司徒青洛的坦言刺激道,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无所忌讳起来,“刚出道的时候,不知咬紧牙关把自己出卖了多少次……回想起来,最残忍的其实是人心。”   司徒青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孔飞飞那个圈子里的黑暗,曾几何时听人绘声绘色地提起过,却没有亲身经历,无法形成感性直观。   “以前总会害怕,尤其是小有名气那阵子,生怕自己拍摄的那些早期作品被媒体翻出来,前途就此毁了。”孔飞飞自嘲说,“不过处理过几次以后,就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圈子里还有些因为受不了世人指指点点而选择轻生的人,现在想来,实在不值得。活着多好,还能静静地自我救赎,就像今天这样,我们一起来这里,力所能及地给身世比我凄惨得多的孩子们减轻痛苦……”   听罢,作为M机构资深探员的司徒青洛,本应有的警惕性有所松动,逐渐对身旁这位为了出人头地历尽坎坷的明星新秀刮目相看起来。在他眼里,艺人为了成名,一步一步往高位爬绝不可能一帆风顺,付出身心是大多数人必经的程序,让梦想成为艺人的青年们自我奋斗,历经磨练,或许才能在真正飞上枝头变凤凰之日心智足够成熟,足以应付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状况。   进化会的集体活动定在晚上。   下午是联络员孔飞飞的单独活动,司徒青洛自愿参加的。   和几百名进化会会员一起坐在宽阔神圣的礼堂内部,场面犹如某种高级别考试火爆的培训班,授课内容是关于“人的心灵如何获得平衡”,讲课人六十多岁,男性,老花眼镜,中山服,精神矍铄,像是位大学教授,在授课过程中贯穿了哲学,心理学,教育学等好几门功课的相关原理,有广度,有深度,多少有点煽动性,但都不算违规。   场地估计是租来的。   离方舟不算远,不塞车的话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会员们以年轻男性居多,三十岁左右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司徒坐在第七排,满目都是男青年,前面全是,望望后面,也都是。   等等,怎么还有个脸孔似曾相识?   三十岁左右的鸭舌帽男人,大概坐在第十二排的位置。   四目对视的时候,对方也朝司徒青洛的方向投来谨慎的一瞥。   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准确身份,于是不敢多看,赶紧转过头来。   难道是他们说的那个人?   宣讲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   “如果你的对手给你一巴掌,而你理论上有选择行为的机会,那么,你会怎么做?想一想的话,是不是至少有六种可能?第一种,响应上帝的号召,爱自己的朋友,也爱自己的敌人,所以在一边脸挨了一巴掌以后,把另一边脸也送上去虚心接受巴掌。相信你们之中很少有人会真正这样去做,你们都血气方刚,如果对方不是特殊人物,你们当然不会忍气吞声。第二种,对方具有压倒性的权威和优势,你根本没有不接受的资格,于是你只能忍气吞声。这种情况不在少数,特别是在对方是你的长辈,或者上司的场合。”   老教授津津乐道,讲得听众一愣一愣的。   “第三种情况,回敬对手一巴掌,然后走人。或者对方再来一巴掌,接着你再回敬一巴掌,总之,按照报复原则,没有道理可讲,巴掌抵巴掌,双方都不吃亏。”   “和第三种情况相比,第四种情况,是回敬对手一巴掌,然后在对等条件下跟对方讲道理,聊一聊你为什么打我,我又为什么回手打你,我们为什么又要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把恩怨解决了。”   “第五种,回敬对手两巴掌,十巴掌,或者直到消气为止。这是量的积累,还给对方的仍是巴掌。第六种,给对方一棍,或者一刀,或者亲自或找人把对方大卸八块,跟巴掌相比,这是质变,暴力升级。”   听到这里,会员们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   “既然你们现在已经坐在这里,我希望,你们可以不用这六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你们要换一种方式,不气苦忍耐,也不回敬对方巴掌,想一想,应该怎么办?”   “避免挨第一个巴掌。”会员中有人给出这样的答案。   老教授摇摇头。   “你那是脑筋急转弯,人类目前还没有改变时间流向的权利。即使上帝,也不是一天就把世界万物包括人类给创造出来的,他老人家也需要时间,也会累。否则恶魔撒旦也就不会趁上帝休息时跑出来兴风作浪了。”   见到大家默不作声,老爷子终于公布正确答案,在司徒看来终于切入正题了:“所以你们需要自我进化啊,你们要学会让对方自己打自己巴掌,然后跪倒在你面前自惭形秽,痛哭流涕。如果对方知道错了,真心悔悟了,你又该怎么做?”   “原谅那个人。”下面又有声音说。   老教授还是摇摇头。   “你只答对了一半。如果对方是个女人,你要原谅她,因为你只能选择宽恕,你走你的路,她有她的路,你们水平不一样,不是一路人。但如果对方是男的,你就应该真诚地对他说:加入进化会吧,你还有提高的余地,兄弟。”   “为什么女人不能加入进化会?”台下传出一阵嘈杂的质疑声。   “因为男人和女人要走不同的路,”老教授笑,“正如马要吃草老虎要吃肉,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有的人天生富贵,有的人天生贫穷,不是所有先天条件都是可选的,而且万物之间也不能乱了方寸。”   老者又牵强附会地推演了一阵,其说理强度恰到好处,足以令笃信者继续深信不疑,疑心暗鬼者半信程度上升,半疑程度随之下降,连司徒青洛这个内行人也瞧不出除了公开宣扬性别歧视、唯心主义之外,还有丝毫值得大加取缔的破绽。   八点多钟的时候,进化会的会员们走出礼堂,仿佛刚接受了一场圣洁的心灵洗礼,连灵魂都变得更加高尚了,无论是走出室内还是发动汽车,彬彬有礼,相互谦让频率显著提升,年轻人普遍丢掉了轻狂的外表,纷纷摆出一副老成的姿态。   进化会,真的具有“化性起伪”的神通?   还是说,小资情调被激发,绅士风度大行其道?   跟其他的联络员一样,授课结束后孔飞飞还要像普通人那样做好善后工作。   进化会不是娱乐圈,游戏规则截然不同。   联络员要竭诚为会员服好务,效力于组织规模的壮大。   司徒青洛先走一步,回的是方舟。   方舟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萧飒沓手中颠来倒去地玩弄一块看上去阴森森的黑色长方块,不管问他什么话也不好好回答。   ☆、所有疑点逐渐叠加起来   浓妆艳抹的鸢儿丫头,则手舞足蹈地始终沉浸在爱情滋润的亢奋情绪中,听她讲了今天的幸运,帅哥杨聪聪何等秀色可餐,温存体贴,两个人拉了手,亲了脸,吃了独家秘制的海螺肉,玩了一个人玩无聊透顶两个人玩幸福甜蜜的过山车,坐在摩天轮上细细品尝了顶级icecream,顺便观赏了京城灯火璀璨的不眠夜色。   直到夜里十点,颜鸢儿好歹疯累了,拿了纸笔躲到一旁开始搞她的即兴创作。   司徒青洛见萧飒沓终于暂停摆弄黑长方块,便开始描述从今天下午开始的好人好事,特别是艳照曝光一段。每每谈到孔飞飞之际,总要眉飞色舞地演绎一番,原本身上不应该有偏袒态度就此表露无遗。   “你们这样不正常。”萧飒沓看不惯,时不时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更不正常,不近女色,没有人情味。”颜鸢儿跟司徒青洛在那里早就编好了话等着他呢,联合起来对他的工作狂行为口诛笔伐。   “你的男朋友死得真的好惨,脑袋被割掉,心脏被敌人挖出来,肠子流了一地。”司徒青洛受了鸢儿丫头的蛊惑,边在电脑上重温《寒日屠城》里的血腥场面,边戏谑她新交的帅哥男友。   “那只是演戏好不好,特技效果,懂吗?”颜鸢儿不以为然地反击道,“何况敌人扒开他衣服的时候,没留意到身材挺不错的吗?”   “萧萧你瞧瞧,丫头把男朋友当个宝贝似的,连说都说不得了。”司徒青洛调侃道,“父亲是红得发紫的名导演杨沙寒,他又长得人模狗样的,真的这么顺风顺水,才半天功夫就处上男女朋友,关系坚不可摧了?不会是涮你的吧!”   “涮就涮,我心甘情愿。”看情形颜鸢儿对司徒青洛的忠告毫不领情。也难怪,好容易碰到个中意的,不抓牢誓不罢休也在情理之中。   不到五分钟,颜鸢儿凭印象画的美男子杨聪聪新鲜出炉,又对着画像又亲又啃地在男同事面前秀恩爱。   “画得挺像。”司徒青洛赏鉴后夸赞道。   “因为画的时候心中充满浓浓的爱意。”颜鸢儿不必继续装淑女,还把画拿到萧飒沓眼前晃来晃去地炫耀他男友的美色,谁知竟被萧飒沓一把夺去。   “小心点,别撕坏了!”鸢儿见到自己的表演受到了萧某人的赏识,假意埋怨对方的粗鲁,心里却暗自得意,看到了没,本小姐的男朋友,帅吧!   “这个男的,我见过。”萧飒沓的表情有点惊讶,不会吧,怎么是他,世界真的这么小?   “你见过?开玩笑吧……”颜鸢儿闻言很以为奇,叉起小腰连声盘问道,“什么时候见的,哪里见的,快跟本小姐老实交代!”   “就今天上午,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我进去的时候正撞见他在跟卖这块东西的老头讨价还价,最后垂头丧气地离开。我出来的时候,又见到他刚从一个女人那里买了一袋东西,没看清是什么,但当时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可能不是什么吉祥物。”萧飒沓眼前浮现起杨聪聪接过小袋子那时的兴奋神色。   “他身边有没有年轻女人?”颜鸢儿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那倒没有。”萧飒沓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颜鸢儿松了一口气,用手安抚了安抚怦怦直跳的心脏,不劈腿就好,不劈腿就好。   “萧萧不是感觉不好吗,找个时候问问他,那天到底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司徒青洛从旁提醒道,担心颜鸢儿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颜鸢儿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毫不掩饰她似信非信的情绪。   “萧萧,你带着昨晚让丫头给你画的那张肖像吗,给我瞅瞅。”司徒青洛回想起第十二排的鸭舌帽男人,准备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萧飒沓打开书桌第一个抽屉,取出神秘摄影师的肖像画交给司徒青洛。   “没错,就是他。”司徒青洛以最快的速度扫描了画面,重新抬起头来朝他的同事们解释道,   “今天在进化会,见到这个人了。”   “真的?”萧飒沓和颜鸢儿都来了精神,特别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萧飒沓。   “可惜今天没机会进一步接触,”司徒青洛无奈地摊摊手。   萧飒沓和颜鸢儿用眼光鄙视他,责备他错失良机。   司徒青洛被大家瞪得头皮发毛,心里直发虚,只好勉强承诺道,“放心吧,下次我肯定会揪住他不放的!”   没办法,只好由他随口说说。   “对了丫头,联系到楚蔷薇没有?”萧飒沓言归正传。   “正要跟你们聊聊这件事呢。不在家里。问保姆阿姨,说是昨晚出门到现在还没回家。”颜鸢儿正色道。   “手机呢?”萧飒沓继续问。   “关机。”颜鸢儿答。   “报告头儿没有?”萧飒沓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   “头儿让机构技术人员用定位法寻找,结果发现手机还在楚蔷薇家里。又让保姆阿姨仔细找了找,结果在她枕头底下把手机翻了出来。指示保姆阿姨开机后同步了对方的通话记录等信息,没有发现异常。”颜鸢儿详细解答道。   “没带手机就出门了。”萧飒沓不解。   “头儿让地区探员密切留意楚蔷薇的动向,也告诉她家的保姆阿姨见到主人后立即与我们联系。”颜鸢儿说。   “也只好先这样了。”萧飒沓无奈,直觉楚蔷薇的失踪与殷蛟的死和楚夜轩的离奇出现有关。   “我还没说完呢,在西沙滩发现的两名死者,被证实是附近工地的建筑工人,一个叫张大山,另一个叫罗古,对其家族和社会关系也进行了详细调查,没有发现反常的地方。至于为什么遇害,也只能等凶手楚夜轩到案后详细讯问了。还有就是殷蛟,也排出了他杀嫌疑。是自杀的。地区探员在附近石桥边缘提取到他的脚印,估计就是从那里跳水,然后尸体被冲到黑昆玉河下游的。”颜鸢儿补充说。   “听明白了。自杀,他杀,失踪,疑点都集中到了这个楚夜轩身上。”萧飒沓归纳道。   “丫头跟我的故事都可以告一段落了,”司徒青洛摆摆手,冠冕堂皇地转移话题,“轮到你了,萧萧。也说说你今天的收获,手头那块黑玩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值得带回到方舟里翻来覆去地反复琢磨?”   “记忆材料,组成成分不完全明朗,已经检测出来的有金、镉、镍、钛、□□等几种,甚至还有几种非金属的杂质。这是检测仪给出的标准答案,没有怀疑的余地。”萧飒沓简明扼要地公布了问题的正解。   “记忆材料?”司徒青洛跟颜鸢儿异口同声。   ☆、镜像空间中的邪恶绽放   “嗯。虽然现在还无法考证出它‘复原’的条件,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断定,它的原始状态肯定不是现在我们看见的样子!”萧飒沓把黑长方块递给他的搭档。   “记忆材料所谓的‘记忆’,就是指它的复原性,最常见的条件是温度、湿度、光度,航天飞机的某些零部件,以及之前炒得沸沸扬扬的越王勾践剑,据说都用到了这种材料。”司徒青洛同意搭档的说法,补充道。   “你说的那些测试,我下午全做过了,可惜都不是。”萧飒沓沮丧。   “会不会是特殊溶液,比如人血,细胞液什么的?”颜鸢儿跟着出谋献策。   “不好说,但做起来太复杂了。例如你说的人血、细胞液,如果是特定人物的人血、细胞液呢?实验起来岂不是海底捞针吗?”司徒青洛摇头反对。   “司徒言之有理,如果单纯考虑还原条件,问题就很难求解了。”萧飒沓仿佛茅塞顿开,拳头重击掌心道,“追根溯源的话,也许会留下什么线索……可惜鸢儿不在场,记不住那个老人家的样貌。”   说到这一层,萧飒沓又把卖家老头的种种诡异表现以及自己那枚兽纹圆片的情节,一股脑全倒出来讲给搭档们分享了。   “是有点邪门,你说就这块黑乎乎的破烂玩意,还故弄玄虚地在市场上摆个破摊做买卖,又不卖给其他人,说明对方早就瞄准你了。”颜鸢儿嘟起嘴,联想到英俊潇洒的杨聪聪跟老人家讨价还价的场面,觉得多少有点煞风景,“要是我的话,一定不会用手头的兽纹圆片跟他交换这块没用的废铁……”   “如果这老爷子真有来历,就算鸢儿当时在场,恐怕你们也奈何不了他。”司徒青洛调侃道。   几天后。天空飘起了小雪,很碎很碎的六角形冰凌。   龙湖园区别墅的一栋。   结了一层薄冰的龙湖湖水,从东南两面把整个别墅群半环绕起来,这里只是其中一栋三层精致建筑,有庭院,泳池,空中亭台。   户主名叫杨沙寒,杨聪聪的老父,《寒日屠城》等多部优秀影视作品的大导演。   餐桌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头发打卷,烫染得很精致,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脸上涂抹了厚重的胶原状面部ㄠ,容光焕发,眼周甚至留下了名牌遮瑕霜的痕迹,平地生辉。   不过到了这个年纪,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高高挺挺,没有小肚子。   导演不也是艺术创作者吗,缺乏个性哪能行?   “崔妈,杨聪聪呢,怎么没看见他下来吃早餐,是不是还在楼上睡懒觉?”杨沙寒喝了一大口保姆阿姨催妈端上来的脱脂牛奶,想念起他的宝贝儿子杨聪聪。   “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五十多岁的崔妈从旁毕恭毕敬地回答,把一盘水果蔬菜沙拉轻轻搁在主人方便取食的地方。沙拉是自制的,口味清淡,确保了低脂低盐和低糖,有助于身体健康的维持。   “没说跟哪个朋友在一起吗?”杨沙寒皱了皱眉,对儿子一大早的不辞而别略有微词,仿佛还有点唯恐交友不慎的意味。   “没有的,老爷。”崔妈保留了某些旧社会老佣仆人卑躬屈膝的腔调。   “知道了,你去忙吧。”杨沙寒会意地点点头,吩咐崔妈退下了。   这崔妈在杨家干活,其实半点都不吃亏。佣金每月一万人民币整,包吃住。连给她打下手的小姑娘小梅,也有接近七千元的进账,多值当啊。   再看看两位男主人,老的有点洁癖,赋闲在家时喜欢清静,小的喜欢收藏乱七八糟的物件,经常搞得屋里污七八糟,但品性都极周正,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目不斜视,坐怀不乱,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做到的。   尤其是手握大权的国内知名导演,例如此时此地的杨沙寒。   用完早餐,杨沙寒打算回二楼房间换件正装,上午十点跟电影《大神之门》投资方有约,共同商谈演员人选的大事,所以不敢过多耽搁。   话说这位名导演的房间,真可谓是个“玻璃的世界”!   这归因于杨沙寒对透明的物品怀着与生俱来的好感。   除了有四五面落地的大镜子之外,柜门、茶几都是钢化玻璃的结构,屋内还放着好几件琉璃制品的饰物。   再过几天,就是做父亲的五十三岁生日,昨晚有幸提前收到了宝贝儿子送来的贺礼,七颗乒乓球大小晶莹剔透的红色石头,觉得很受用。   臭小子,没白疼,懂得投老爹所好……   杨沙寒欣慰地自言自语道。   不知什么缘故,大清早一睁眼就觉得精力无比充沛,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照照镜子看,连脸上的皱纹都淡化不少!   怪哉,莫非自己要返老还童了不成?   雪的白皑皑透过窗户进入房间,与屋里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镜子交叉映照着,犹如赋予它们新生命的七彩凌光。   数不清的光线在镜子之间反复折射,反射,四面八方投影出无数个自己高大的形象。不同视角的影子,相互挤压,交叉,重叠,加强,很容易让人产生光怪陆离的幻觉……   注视着注视着,杨沙寒的目光逐渐变得僵直,心跳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镜中好似有什么魔物正在引诱他的精神,呼唤他的名字,控制他的理智……   脚底又有几缕诡异的气息缠绕,在脚脖子之间游走,限制住他的行为自由。   杨沙寒不禁打了个寒战,猛然觉察到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陌生之物的存在,但却束手无策……   早上九点一刻。西三环附近的咖啡厅。   “你说你朋友昨天上午在潘家园古玩市场见过我?”正品味招牌咖啡的杨聪聪险些呛着。   “完全没印象吗,就是这家伙,我的铁哥们,萧飒沓,‘萧太后’的‘萧’,‘流星飒沓’的‘飒沓’,挺仗义的男人,到时候介绍给亲爱的认识!”颜鸢儿的打扮和装束比昨天淡雅了不少,正不停挥舞手机在杨聪聪眼前晃悠,屏幕上的萧某人显得格外冷漠。   “名字跟长相都很有个性,不是一般人!”杨聪聪抓过女朋友的手机,仔细研究起这个被鸢儿誉为铁哥们的男人,眉头略略锁起,忽而狐疑地转过脸来,同颜鸢儿四目相对:“只是铁哥们?”   “当然只是铁哥们,铁哥们而已。”颜鸢儿一把抢回手机,觉得男人偶尔吃吃醋其实是爱自己的表现,所以毫不介意地答道,“如果真是前男友什么的,那我干嘛要在你面前不打自招?”   “也对,我的宝贝丫头不会那么笨。”杨聪聪严酷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   “话说回来,亲爱的,你在市场上都买了点什么好玩意?”听到男朋友亲切地称呼自己“丫头”,前面还点缀了“宝贝”二字,颜鸢儿觉得很受用,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些,但她并没忘记昨晚萧某人的忠告,反而始终耿耿于怀,一大早把杨聪聪叫来咖啡店共进早餐,为的就是问清楚这件事,防范可能的麻烦,于是很快转入正题。   “七颗看上去还不错的透明红色石头。昨晚当生日礼物送给老爸了。”杨聪聪啃了几口鱼肉汉堡包,没当回事地顺口说。   “昨天爸爸过生日吗……”常理而论,男朋友父亲的生日,在性质上显然比男朋友送父亲的生日礼物更加重要,所以机智的颜鸢儿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跳过这一层关系,况且男朋友父亲的生日本来对自己就比较关键。   初次见面那时候就了解过,原来杨聪聪跟自己一样,是单亲家庭出生,多年来就跟这么个名导演父亲相依为命。   “下周才是,因为觉得这种透明石头肯定会讨老爸喜欢,所以就提早交到他手上了。”说话间,杨聪聪衔过颜鸢儿送到嘴边的一朵大虾肉,幸福满满地一边答,一边用毛巾擦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下,递给鸢儿赏鉴。   翻页下来,连着三张都是杨聪聪刚到手的红色透明石头。   看到最后一张对其中一颗的特写镜头时,颜鸢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卡白:可以断定男朋友父亲收到的礼物,正是这段时间把方舟众人折腾得团团转的DIMU!   ☆、相信自己是世界的起点   “亲爱的,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细心的杨聪聪发觉了女朋友脸色的骤变,关切地问候道。   “没……没什么……”颜鸢儿怯生生地挤出点笑,所幸她不是无知少女,而是经验丰富的M机构探员,Ether3号。一顿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定下来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了。   “这么快就要去拜访未来的公公?”呆在方舟闲读《大神之门》的司徒青洛接到颜鸢儿从家里打来的电话,“不错,丫头做事效率就是高。”   “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是因为DIMU的关系才决定过去的吗?”颜鸢儿在电话那头欲盖弥彰,“我不也主要是为了工作吗……”   “总之处处小心,别低估了DIMU背后的危险。总而言之,我这当哥的就只能祝你凡事顺心了。”   “这才是文武双全男女皆可的青洛哥嘛!”颜鸢儿甜甜地腻歪了司徒一番。   “基本的装备,记得要随身携带!”司徒青洛最后还不忘提醒一句。   得到颜鸢儿肯定回答后,司徒青洛挂断电话,从同事的风花雪月中解脱出来,继续利用空闲时间研究他的《大神之门》,尽管并不由他主要负责对这本书的解读。他甚至抽空调查了这本书的出版商,以及彼岸花的真实身份,但负责接洽和处理书稿的编辑人员上个月得癌症去世,关于该书的记录乃至原稿也不知所踪。   剩下的只有这本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书。   “什么都阻碍不了人心向上。”   整本书读了还不到一半,这句纲领性的标语就已经在原文中出现过七八遍。   人心向上?司徒青洛默念了几遍,心里琢磨这句话是否有特殊寓意。   DIMU也并非DIMU,而是Dim u(you)。这是蔚家姐弟三人在大难不死时萦绕耳际的奇怪声音。单词dim的原意是“把东西变黑”,用在这里可引申为“让人变坏”,但这就跟全书宣扬的“人心向上”矛盾了。   书中费解的地方不止这一处。MAN族的提法,纯属虚指、想象和精神错乱者头脑中的信仰,找不到现实的对应物和参照物。   还有角色的鲜明个性,比如蔚紫的强势、蔚青的随性以及蔚蓝的淡定。这些头脑混乱的虚构人物,反而在全书无比真实的情景描述中跳脱出来,变得充实无比,令人觉得自己周围就有他们的活生生的身影,听得到见得到他们的嬉笑怒骂。   “你们要相信,你们才是世界的起点。”书中描写到,蔚青和蔚蓝耳边都曾出现过这样的评价声,但同样作为主角之一的蔚紫却没有,在其他角色身上也没发生过。作者对三姐弟的区别对待实在让人费解,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呢?   带着深深的疑问,向来以解密高手自居的司徒青洛拿定主意,大不了用下午和晚上的整段时间,赶紧把还没看完的部分全都解决掉!   对了,怎么没见到萧飒沓呢?这小子又到哪里刻苦修炼去了?   真是工作狂人一个!   丁村南口,绿百合庄园E单元1栋第三十九层。   话说萧飒沓此刻正猫在楚蔷薇家中进行地毯式搜索,希望能够发现一些之前被自己和机构遗漏掉的重要线索。   “蔷薇小姐在离家出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于平常的表现?”萧飒沓心有不甘地缠着蓝围裙的保姆阿姨追问。   “不同于平常的表现?”淳朴得近乎呆板的保姆阿姨机械地重复了对方的问话,然后若有所思地喃喃说:“小姐出门的时候,只是让我看好家。”   “看好家?”萧飒沓吟味了一下楚蔷薇留下的这句话,感觉像是出远门的人对家中留守者的叮嘱。   “阿姨再好好想想看!”萧飒沓仍不放弃,尽管从一开始他就没盼望从保姆阿姨口里得到些什么。   保姆阿姨摇摇头,委屈地自怨自艾来:“我也希望小姐在离家出走之前对我说过不一样的话,但没有就是没有啊,同样的问题你们问过太多遍了,我总不能编瞎话来骗你们!”   “谢谢阿姨。”虽然失望,但萧飒沓仍诚恳地向保姆阿姨鞠了一躬,转身要离开   “小伙子等等!”保姆阿姨又把告辞离去萧飒沓招了回来。   “怎么了阿姨?”萧飒沓几乎是用跳的方式重新驻足在蓝围裙面前。   “除了失踪之外,什么都可以说吗?”保姆阿姨犹豫。   萧飒沓乖巧地连连点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小伙子,快把脑袋凑过来点。”保姆阿姨动了动手指。   萧飒沓顺从地把耳朵贴到阿姨嘴前。尽管房间里没别人,咬耳朵纯属多此一举。   比萧飒沓矮一个半头的保姆阿姨踮起脚尖,轻轻地对他耳语了几个字后,然后落下脚跟,意味深长地朝萧点点头。   “真的吗?”萧飒沓喜出望外,“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不?”   “少爷失踪的前两天吧。小姐虽然把那个东西的纸壳外包装偷偷带出去扔掉,但中间那层塑料膜,在我打扫卫生间的时候从洗脸池底下暗处的地面发现了。估计是小姐忘在洗脸池上,那东西掉地上被其他东西遮住了。”保姆阿姨解释得挺详细。   “阿姨很新潮啊,还知道那种东西。”萧飒沓神秘兮兮地笑。   “我闺女不懂事的时候也用过。”保姆阿姨用家族经验彻底打消了萧飒沓最后的疑虑。   “这件事,阿姨之前没对其他人提起过吗?”萧飒沓继续问。   “开始觉得不是个事,而且小姐连我都瞒着,肯定不愿意轻易告诉其他人。我闺女经历过,所以我谁都没说。”保姆阿姨答道,“你这小伙子看上去是个好孩子,长得又讨人喜欢,不帮帮你点什么,大妈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保姆阿姨说。   “谢谢阿姨!不,谢谢大妈!”萧飒沓真心实意地给保姆阿姨一个熊抱,心想这大妈还挺会闻香识男人的。   保姆阿姨随后话匣子大开,说什么在人家家里干活不能表现得太精明,能装傻就装傻才干得长久。乖乖,这老谋深算的大妈,城府看起来远要比外表装腔作势出来的深许多。真是大开眼界!   回家的路上,萧飒沓在电话里亲口听鸢儿丫头汇报了她的行动计划,嘱咐她周全行事,“先去打探打探那些东西是不是真正的DIMU,空心还是实心,然后跟头儿说一声,让机构做些高仿品你带在身上,到他家后再伺机调换过来就行了。”   “OK,萧萧难得像今天这么善解人意!”颜鸢儿夸赞了老搭档一句,继续驱车前往心爱的男人所在的龙湖园别墅区。想到DIMU,她并不像在电话里跟司徒青洛和萧飒沓聊天那样轻松自如,而是悉心筹划着每一个细节的动作。   本来杨聪聪坚持要到颜鸢儿家里接她一起回家的,并欣喜地转达了杨沙寒诚挚邀请的心意,但从事多年的M机构探员积累的经验告诫她,干她们这行的总会碰到不时之需,老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在说服男友后自驾车前往目的地。   在杨家门前见到崔妈和叫做梅梅的女佣,颜鸢儿道明来意,结果很快就受到对方的盛情招呼。   闻声迎至门口的杨聪聪没商量地一把搂过受宠若惊的颜鸢儿,甩下句“准备开饭吧”,便携女友上楼拜见父亲大人去了。   颜鸢儿初次见到杨沙寒,并不是在他那间玻璃迷城的卧室里,而是在隔壁的书房。书房里四墙竟有两面都是各种杂志书籍,包括鸢儿熟悉的小说《寒日屠城》和《大神之门》,还陈列着不少牛皮纸的、线状的、钢圈装订的各种参考资料,大约是剧本脚本之类。   “爸,鸢儿来了。”才刚进门,杨聪聪的手迅速从颜鸢儿的腰间抽回。   “伯父好,我是颜鸢儿,不请自来,给您添麻烦了。”颜鸢儿毕恭毕敬地连忙自我介绍,并爱屋及乌地朝杨沙寒鞠了一躬。   “欢迎欢迎……你是苏月明的女儿?”杨沙寒从转椅上站起来,目光开始上下打量颜鸢儿。只见眼前的女孩子妆容淡雅,举止得体,便将确认对方家世的问题脱口而出。   “苏月明是我妈的名字。”颜鸢儿的语气不卑不亢。   “我见过颜小姐的母亲,既高贵又端庄,不愧是贵族出身啊,听说你的母族是满清后裔,你的曾祖母是位格格,这是真的吗?”看来杨沙寒对鸢儿丫头的家族关系挺了解,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名导演,此前多半对未来媳妇富庶的家境备了些功课。   “你是满清皇族?”杨聪聪恍然大悟地直勾勾地注视起眼前这位未来媳妇来。   ☆、谜样童谣果然别有所指   “听我妈偶尔提起过,不过族谱我倒不是太了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颜鸢儿在长辈面前保持低调和谦虚,没有过分宣扬自己的出身。记得一位名人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开始重视族谱的家族,多半因为正在走向没落。   “很久以前的事情更传奇,拍成电影才能足够卖座。”杨沙寒点点头,露出慈祥的表情,终于转换了话题,“既然来了,就跟聪聪好好相处吧,这小子虽然有的时候比较我行我素,有点任性,不肯听人劝,但心眼还是好的。如果他敢让你受委屈,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谢谢伯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颜鸢儿笑逐颜开地瞄了杨聪聪一眼。   杨聪聪没想到颜鸢儿身上有这样的传奇,又见老爹如此疼爱她,心里顿时阳光明媚,嘴里就像抹了蜜一样甜:“原来亲爱的是位尊贵的格格,小生聪聪有礼了。”   杨聪聪热情似火,杨沙寒笑脸相待,下人们毕恭毕敬。   如果没有DIMU的搅扰,自己的感情生活该多么完美啊!   离开杨家的时候,颜鸢儿从杨聪聪手里接过一块红色透明石头,DIMU。   还是实心的?颜鸢儿接过颇有分量的DIMU,运用画师的眼光周翔地审视石头的外观后,敏锐地觉察到这东西是如假包换的DIMU无疑,而且里面的内容物还在,表明事态比较严重。   “没想到亲爱的这么讨老爸欢心,”杨聪聪绅士地为女朋友打开驾驶室侧的车门,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我刚提起这事,他二话不说就拿出一颗,让我带下来转送给你,希望亲爱的会喜欢。”   “喜欢……非常喜欢,把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转送给我,替我谢谢伯父!”颜鸢儿无法把担心直接向对方坦白。   送走了拥有满清皇族血统的未来儿媳,杨沙寒回到他那间用各种形状的玻璃装饰的卧房,在沙发上坐下,内心从对儿子未来生活的憧憬中逐渐平复下来。   忽然,反射着室内灯光的各种玻璃的镜面里,极不协调地出现了一团小小的黑色。   什么东西!   杨沙寒心中一惊。   由于玻璃镜面将实物反复折射和反射,形成无数个黑色投影和镜像,一时间竟不能准确判断那团黑色的出处。   那团黑色剧烈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尝试突破团状的边框。   杨沙寒心惊胆战,双手紧握沙发扶手,动弹不得。   方舟。   萧飒沓回到方舟的时候,司徒青洛还捧着他给推荐的《大神之门》,颜鸢儿也已经拜访完长辈,从杨家回到了方舟。   “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比我还快?”萧飒沓吃惊地问司徒青洛。   “回来才五分钟,不过表情严肃得很,动作麻利得很,刚才已经向头儿汇报过,这就准备把DIMU送到总部机构去,然后让那边做出高仿品,再找机会拿去杨家掉包。”司徒青洛头也不抬地仍举着书,一边把颜鸢儿的过去的动向和未来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对方。   “干嘛这么猴急,让头儿直接派人来取不就行了。毕竟上次还给弄丢过一次,总不让人放心的女流之辈。”萧飒沓打趣地朝颜鸢儿所在的房间喊着嗓子大声说,“你说是不是,丫头?”   “放心,这次不会了,本小姐以M机构探员的崇高名誉担保。”说话间,颜鸢儿从里屋小跑出来跟萧和司徒打了个照面,就急不可待地整装出发了。   “多加小心吧!”萧飒沓朝颜鸢儿摆摆手,推来电脑椅在司徒青洛面前端端正正坐下。   “路上当心。”司徒青洛望着颜鸢儿远去的背影嘱咐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凭借鸢儿丫头高超的洞察力和敏捷的身手,终于在杨沙寒生日当天成功潜入他那间拥有各种形状玻璃的卧房,然而找出剩下六颗DIMU真品一掂量,才发现这些石头都变成了空心,看来杨家有DIMU的事,早就被人盯上并先下手为强了。虽然可以确定掉包时间是在杨聪聪把第一块实心石头交到自己手里到此时此刻为止,但具体情况无法准确判明,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用高仿品换空心石头也没有任何价值,于是只得作罢。令人庆幸的是,在DIMU从实心变成空心的过程没有伤害到杨家人,现在既然已经变成空心而失去原有价值,杨家人面临的潜在危险也就宣告解除。确定了这个情况,也不算白忙活一趟,至少不用再替杨聪聪揪心。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话说颜鸢儿刚离开方舟,只见司徒清洛把书放到一旁问萧飒沓,“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什么收获吗?”   于是萧飒沓又把楚蔷薇家保姆阿姨的窃窃私语原封不动学给司徒青洛听。   “楚蔷薇怀孕了?”司徒青洛重复了一遍萧飒沓这次调查的宝贵结论。   萧飒沓点头认同,用手托了托自己备受大妈级妇女爱慕的英俊脸庞:“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跟她的不辞而别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能纯属巧合,”司徒青洛很快又话锋猛转,“也可能是她不辞而别的关键。”   “嗯,我会向头儿要求查询楚蔷薇所有的就诊记录,虽然找到线索的希望很渺茫。”萧飒沓答。   “聊聊你推荐的书吧,楚蔷薇的案子又多半掉泥潭里去了。”司徒青洛提议道。   “悉听教诲。”萧飒沓嬉皮笑脸地拱手示意。   “这本书的内容有古怪,很多地方都包含了对读者的心理暗示和行为提示。”司徒青洛晃了晃手里的《大神之门》。   “听你说古怪,那就是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了哦?”萧飒沓感觉到,听对方的口气,不像是半点头绪都没有的茫然。   “我是什么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本大人的法眼!”司徒青洛又开始自我吹嘘起来,实在让人受不了。   “把你的‘高见’说来听听。”萧飒沓示意对方愿闻其详。   “书的前半部分,也就是在姐弟三人没有遭遇那场意外之前,你还记不记得,蔚蓝和他的姐姐哥哥们每个人脖子上都戴着一个祖传下来的生辰项圈吗?蔚紫是狗,蔚青属鼠,蔚蓝跟你一样,属龙。”司徒青洛神秘兮兮地揭开了推理的序幕。   “没错,这个情节我也注意过。”萧飒沓若有所思地赞同道,“然后呢?”   “书里不是说,他们即使是洗澡,睡觉,这个项圈很少离身,把它当护身符了?”司徒青洛有条不紊地陈述道。   “没错。”萧没有异议,想想自己也有凤足护身符,就放在黑色旅行包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在书后半部分竟然有这么一句话,‘蔚蓝虚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如同有双铁腕般强劲有力的大手,时松时紧地玩弄着他空空如也的脖子。’你想想看,如此意义重大的祖传项圈,之前又有那么多的描述和铺垫,怎么说没了就没了,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奇怪。”萧飒沓毫不怀疑司徒青洛记忆力惊人的事实,“那你怎么看?会不会是篇幅太长,作者顾前不顾后,在细节白描时犯了小错?”   “不要着急,我先告诉你我的第一个推论,是关于生辰项圈的。”司徒青洛推演道,“我们都知道,生肖这种东西,几代人不可能是固定不变的。如果说由祖父母辈传给父母,再由父母传给儿女,几乎不可能在传递过程中不改变属相。打个比方说,如果祖母属鸡,只有女儿跟自己的年龄差是12的倍数,戴属鸡的生辰项链才有其意义。但如果女儿根本就不属鸡呢?”   “有道理,你接着说。”萧飒沓历来佩服司徒青洛超强的逻辑判断力。   “这样一来,蔚紫蔚青的狗和鼠,蔚蓝的一条龙,如果是祖传的话,就说明恰好她们的祖辈上也有这些属相,更重要的是,这种项圈应该是‘批量生产’的,否则就无法恰到好处地代代相传。不过,你不认为这跟‘祖传’本身具有的珍贵性和稀缺性不搭调吗?”   “不错。我记得书里其他地方提到,这三个项圈尽管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但价值无与伦比,丢了的话,很难找到第四个。”萧飒沓补充说。   “嗯。也就是说,这三个项圈的生肖花纹,会根据后代的属相调整形状,所以是件宝贝。”司徒青洛无不得意地点拨道,“这种形状调整可以是人工的,也就是请金银匠把旧的项圈熔炼成现在需要的属相,应该不难做到。当然,如果想象力更丰富些的话,这种形状调整也可以是天然的,你说呢,萧萧……”   “司徒,难道,你的意思是……”萧飒沓很快意会了对方故意卖关子的用意。   “我想是的,跟你拿来的神秘黑长方块一样,是高智力的记忆材料!”司徒青洛忽然提高了声调,“萧萧,你说怎么会这么离奇,一开始我并不准备相信,结果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大神之门》就像这个案子的‘解码’书,许多现实碰到的疑问,都能够从里面寻找到提示!”   “但记忆材料仅仅是你的猜测而已。”萧飒沓不愿意无条件接受对方给出的结论。   司徒青洛见状,妙语连珠道,“还记得书中的这么一个情节吗,就是一群小孩子曾经聚在蔚家门口做游戏,唱儿歌,儿歌是这么唱的:   赛鲁班,赛鲁班,   住在河边背靠山。   家里不生火,   不是火焰山。   他管兔子叫母鸡,   他拿小猪变马匹。   一二三,三二一,   不要怀疑别惊奇,   天天他都在那里,   在,那,里。”   不愧是司徒青洛,过目不忘的功夫真不是吹的。连书里编排的区区一首童谣,他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给自己听,所以不佩服人家不行!   “其实,奥秘就藏在歌词里面。‘赛鲁班’是主人翁,或许只是主人翁的外号。‘家里不生火’,暗示他不是个金银匠,但因为跟‘鲁班’扯上点关系,身上应该有点别的手艺。‘兔子叫母鸡’,‘小猪变马匹’说的正是生辰项圈的事情。那么赛鲁班住在哪里呢,‘住在河边背靠山,不是火焰山’是一条线索,更容易被忽视的是‘一二三,三二一’这一句!”   “‘一二三,三二一’,难道是坐标?”萧飒沓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只说对了一半,但不是普通的坐标。”司徒青洛说罢转身在电脑上打开市内电子地图,在输入一些信息之后,电子地图上清晰地呈现出一把不很规则的红叉,“萧萧,你凑近了仔细瞧瞧。”   萧飒沓闻言上前观摩,不禁大惊,失声叫道;“怎么会这样?”   ☆、从这一刻开始度日如年   原来,两条交叉的红线,分别是市内公交123路和公交321路的走向图,而这两条线路都要经过一个站点,也就是交叉点,碧水山庄!难怪儿歌里说“不是火焰山”,原来也是为了应验“碧水山”这三个字!”   “你的意思是,赛鲁班住在碧水山庄附近?”简直太巧合了,萧飒沓的声线都有些颤动,《大神之门》隐含的情报,极可能超过他的预计……   “还有别的解释吗?”司徒青洛哼了一声。   萧飒沓相信了。要知道从小玩意市场用兽纹圆片换来的黑长方块的秘密,不妨去碧水山庄找赛鲁班这个人,拜托他大显神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萧飒沓沉默半晌后张口道,“说说你的下一个推论吧。”   “这第二个推论,还是跟生肖项圈有关。”司徒青洛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记得第一次参加进化会集会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个性些,不是搜罗来好多饰品戴在脖子上耳朵上和手腕上吗?”   “好像是。”萧飒沓记起当时还讽刺对方是“问题男”呢。   “结果孔飞飞,也就是我的联络人不停地开导我,说什么‘内修比外修重要’,‘过分注重外表会影响心灵的纯粹’之类的哲言哲语,号召我把饰物从身上摘下来。于是我就照做了。”司徒青洛眼前闪过起孔飞飞的不雅照,醒了醒神智。   “这跟生辰项链有什么关系?”萧飒沓有些二丈和尚。   “还没反应过来?你小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司徒青洛面露失望道,“蔚蓝的龙生肖项圈从不离身,后来却不戴了,书中只含混地说他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知道为什么,我首先联想到的就是进化会。”   “进化会?你是说蔚蓝加入了进化会,才受到了某种启示,为他指明了某种方向?”萧飒沓又惊,“于是摘下祖传的宝贝,洗尽铅华?”   “后来还说大神之门在他面前开启,说明进化会跟看不见的‘大神之门’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联。”司徒青洛顿了顿,“查明这个特殊关联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   “这样最好。”萧飒沓不反对司徒青洛的主动请缨。   萧飒沓被搭档完美无缺的推论彻底折服了。   还没等整理好林林总总的推理片段,只听得司徒青洛又咄咄逼人地问道:   “关于《大神之门》的作者,也就是‘彼岸花’,有什么新的进展?堂堂的Ether一组大探员,找出一个作家的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查了。但找出这个彼岸花的真身来并不容易。你也知道,出版社编辑那条线已经断了,原稿和一些重要的记录跟着丢了。”萧飒沓无奈。   “没错。总之隐藏得挺深的,不用真名,也许彼岸花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某种担忧,或者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理由。”司徒青洛推断。   “我想是这样。尽管调查的难度让人始料未及,但我想凭借机构的力量,无论如何都要把彼岸花给找出来,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现在从书里推论出的答案,多得多。”萧飒沓毅然决然。   “你说得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说完,司徒青洛会心一笑。   萧飒沓想跟着笑两声,但实在笑不出来。   司徒青洛的种种推论,虽然令人匪夷所思,却件件入情入理,现在全都糅合在他的脑海里发酵,膨胀,相互发生物理化学反应,看来今晚因为信息爆炸而失眠是在所难免的了……   深夜。   聊天网站。   “太一”的头像闪动,是龙纹!让备受DIMU案折磨的萧飒沓心里温暖起来。   “那边天气如何?”萧飒沓半开玩笑。   “虽然没有狂风骤雨,但也不是万里无云。”龙纹配合地回答。   “我决定照你说的做了。”萧飒沓坦白。   “鞠躬尽瘁。”龙纹附上OK的手势。   “注意安全。”萧飒沓说。   “知道。从现在起,度日如年。我先下线了。”龙纹答。   送走了龙纹,又在提问网站上留言框里发现了爬行动物的一席话:   “共同期待《大神之门》电影版杀青!杨沙寒的演绎,能否为需要的人答疑解惑呢?原本热度一般般的小说作品,经过杨沙寒的摇旗呐喊,升温速度飞快!炙手可热程度可以啊!”   想了想,萧飒沓总结性地回了一句:“就怕杨老爹一如既往地故弄玄虚,拍得我们更看不懂,就糟糕了,对吧。”   仍呆在方舟准备彻夜研究《大神之门》的司徒青洛。   “兄弟,有空出来喝两杯吗?我现在在‘Seasoned Spring’。”司徒青洛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自己手机上来了这么一条短息。   发信人是孔飞飞。   司徒青洛简洁回复了几个字,换上一身随意的风衣,瞟了一眼趴在电脑桌上睡得迷迷瞪瞪,嘴里还老叨唠什么“色”啊“空”啊的萧飒沓,摆弄他的键盘和鼠标敲了几个字,浏览了一分钟网页后,就轻轻地推门出去了。   十五分钟后,银色商务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Seasoned Spring门前的泊位。   下车后,司徒青洛用遥控锁锁好车门,踱向这个地下室酒吧单枪赴约去了。   等他在乌烟瘴气的吵杂声中发现意识尚清醒的孔飞飞时,对方并没有喝太多的酒。司徒很快说服他换一个舒服一些的环境,于是两个人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随便开了个房间,决定不聊痛快誓不回还。   客房。   司徒青洛跟孔飞飞各自和衣平躺在两张单人床上。   只开了小夜灯,孔飞飞说这样比较适合吐露心声。   司徒青洛并不反对。   他知道孔飞飞如今当自己是兄弟,没有别的想法。   “兄弟,该说我幸运好呢,还是不幸好呢?”孔飞飞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悲伤。   “多去想幸运的事,就会离不幸更远些。”司徒青洛在离开方舟之前,已经通过网络大致了解到孔飞飞这次心烦的理由,安慰道。   “是不是因为杨沙寒承诺让我出演《大神之门》里的男一号,就断定这里面一定是有猫腻的了?我从没刻意去讨好过杨导,人家就白白地愿意让我演蔚蓝,为什么咬定我撒谎?还有,连我去孤儿院的事情都给拿出来说事,捐助孤儿院怎么就成了居心叵测,反映出我的人面兽心了……”孔飞飞把一肚子委屈一件件倾诉给司徒青洛听。   “他们爱怎么编就由他们吧,如今的媒体,背后都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彼此博弈,你觉得能说几句实话?”司徒青洛劝解,尽管他也清楚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不是句轻描淡写的诗句,有时也会能为能致人死地的利刃,所谓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是在说这个意思。   “《大神之门》,兄弟知道这本书吧。”孔飞飞问。   “大致听说过。”司徒青洛说,“不过……你真的接下这个角色了?”   “让我演男一号,何乐而不为?何况断了财源,还怎么有底气空手去见那些孩子们?”孔飞飞叹了一口气,“我的这些破事,除了经纪人之外,跟你聊得最多了,兄弟。”孔飞飞苦笑道,“怎样,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很失败?”   “进化会的导师们教你这么看不起人的吗?我有眼睛,会自己看,我有心,会自己体会,我也有脑子,会自己想。”司徒青洛平静地答道,“与其相信那些不知道为谁说话的人说的话,我更愿意无条件相信你。”   “谢谢……”孔飞飞重新把身体放平,似乎酒劲终于上头控制了残余的意识,“抱歉兄弟,为了这点小事,这么晚还把你叫出来……”   “谣言本身不是事,但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我说的话如果能够对你有一丁点帮助,就算你没有因为看得起我这么个兄弟才把我叫出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司徒青洛也觉得眼皮打架,头脑发困,索性就在这里安安心心打个盹吧……   ☆、感谢你昨晚的悉心照顾   司徒青洛睡到自然醒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邻床的孔飞飞看样子早走了一步,在床头柜的位置放了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   “兄弟:感谢你昨晚的悉心照顾。   经纪人早上发短信给我,说《大神之门》剧组负责人有要事相商,必须到场。   见你睡得正香,没好意思叫醒你。   先走一步,再联系!”   落款是个“乙”字。   乙?去掉一对翅膀的“飞”字?有意思的小子。   简单洗漱整理后,发现有电话打进来。   是上司邢英华,带着强烈的命令口气。   “司徒,你马上给我回总部报到!”   头儿好像心情不佳,发生什么事了?   司徒青洛不解地套上风衣,下楼到总服务台掏包结账之际,前台小姐温柔地告诉他,已经有人结过账了。   这过分体贴的小子!司徒青洛心领神会,于是收起钱包。   M机构总部。邢英华的办公室。   “作为Ether一组成员,司徒,你的行为需要更加小心谨慎。”邢英华的态度平和了不少,但警告的成分却丝毫不减。   “头儿,我到底怎么了。”见状,司徒青洛脑子有点发懵。   “昨晚你去哪儿了?”邢英华追问。   “昨晚……”司徒青洛隐约觉得跟孔飞飞约见自己的事情有关,只好据实相告,“昨晚孔飞飞喝多了,让我去Seasoned Spring找他聊天。头儿,我先声明啊,这可都是为了公事,要不是让我卧底调查进化会,我也不至于……”   “不要狡辩。”邢英华递给司徒青洛一叠照片和一份报纸清样,“好好瞧瞧吧。”   司徒青洛接过照片一看,头皮发麻,眼睛都直了,便实在没勇气继续读报纸清样通篇的胡说八道了。   不出所料,照片上是自己跟孔飞飞在酒吧接头,以及去宾馆休息,甚至包括进入房门之际的即时场景!文字内容可想而知,不看也罢。走什么倒运!   “其他的都不要说了,总而言之,人言可畏。幸好行业探员及时发现,把正准备见报的‘花边新闻’拦下来报我处理,也私底下给那家娱乐报刊的负责人提过醒了。”邢英华见下属哑口无言,语气渐渐舒缓,“司徒啊,你是机构难得的精英人才,以后做事格外留点神,当心被别有用心的人逮住小辫子……”   作为Ether一组的顶头上司,邢英华非常清楚什么叫“点到为止”,什么叫“响鼓不用重锤”,也希望他的下属明白“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道理。   毕竟在工作之外的场合,大家都是朋友,是一家人,关系极好的哥们姐们。   听邢英华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司徒青洛在感慨上司垂怜庇护之余,也替自己的昨晚的不妥当行为扼腕懊恼:且不说自己惹上麻烦,还险些把正处于流言蜚语风口浪尖的孔飞飞给一道拉下水,要是因此整得人家名誉扫地万劫不复的话,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上午十点,从方舟出来。   南五环外。碧水山庄。   一辆通道式321路汽车到站停稳后,下来的是肩挎黑色旅行包,身穿先前那件并不显眼的棕色羽绒服的萧飒沓!   根据《大神之门》中童谣的描述,萧飒沓事先拜托了碧水山庄归属的地区探员,经过几天的打探,地区探员向萧进行了反馈,那个所谓的“赛鲁班”应该就住在地区探员提供的地址!   萧飒沓透过旅行包的皮革捏了捏装在里面的东西的轮廓,照着对方提供的地址去寻赛鲁班,也就是会算命的鲁老头的住处。   到了目的地,却见红砖瓦的平房大门吊着一把明锁。   大隐隐于市?   玻璃窗里拉着洗得发白的旧帘子,从外面看不清屋内的动静。   坏了,不凑巧,难道鲁老头这个时间外出了?   萧飒沓正手足无措,旁边相邻平房竟吱的一声开了门,里面走出一位身穿花棉袄手提菜筐的大婶,眼见隔壁门外站着人,便主动搭讪道,“小伙子,你有事吗?”   “没错,大婶,鲁爷爷不在家吗?”萧飒沓知趣地抓住了邻居大婶。   “你是说鲁老头吧,都出门好几天了。”花棉袄大婶很有把握地答道。   “知道他去了哪里吗?”萧飒沓仍不死心。   “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就会回来,也许要等上好几天,最长的一次倒有两个月。”大婶说,“这老人家神出鬼没,没谱的……”   最终是没办法,求教鲁老头的计划中止,萧飒沓决定过几天再来拜访。   萧飒沓灰溜溜地离开碧水山庄,又去潘家园市场逛了一大圈,等坐车回到家里,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   冲完澡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的萧坐到陈列着照片NO.3显示的全家福相框前的椅子上。   如果招财猫储蓄罐的照片是为了引导自己找出兽纹硬币,去小玩意市场跟神秘老人家交换黑色长方块的话,那么这张全家福照片又在暗示自己什么呢?   现在因为鲁老头外出不在家,无法尽快揭开黑色长方块的记忆之谜,那么能不能先从这张照片上,找到某些有价值的线索呢?   父亲亲手写在照片背面的“哪吒”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哪吒,灵珠子,太乙真人的徒弟,莲花化身,大闹东海,斗石矶娘娘,助师叔姜子牙完成武王伐纣灭商大业,最后肉身成圣,和他爹李靖同上凌霄宝殿护卫玉皇大帝,自此称哪吒三太子……   喂喂喂,我说,是不是想得太歪了点?   还不赶紧把思路调回到正题上?   也就是更加匪夷所思的《大神之门》。   与司徒青洛一番讨论推演下来,这本书蕴含的秘密实在不少,犹如密码手册般管用。比如有关“赛鲁班”的线索,就是凭借其中一首看似不起眼的童谣才发掘出来的!   在行业探员的进一步协助下,有关这本书的作者线索,萧飒沓就在昨晚,是的,昨晚――因为现在是第二天的凌晨,收到一条对方通过手机短信发来的一条有用的信息,让萧飒沓眼前一亮:   “经查,《大神之门》原稿交出版社排版付印后下落不明。以下与彼岸花有关:中关村后街72号。鑫鑫幼儿园。园长,毕芬芳。女,48岁。”   翌日。星期四。   积雪融化,阴霾散去,拨云见日。   上午十点十七分。   中关村后街72号,鑫鑫幼儿园。   园长办公室。   “园长,就是这位先生想见您。”幼儿园的一名女老师毫无戒心地把萧飒沓领进园领导的办公室,介绍给一位烫着卷头小资情调浓郁戴金边眼镜的老妇女。   “你好,听说你是来找我的,我们认识吗。”毕芬芳示意下属用纸杯给来客泡茶,不无好奇地询问道。也许是平日行事光明磊落的缘故,这位女园长并没有在有客人要求见面时设立重重关卡,这反而让萧某人感到很意外……   “毕园长您好,受人所托,求教几个问题,是关于一本书的……”萧飒沓文质彬彬地直入主题,只是表明来意时简单加了“受人所托”四个字。   毕芬芳听完,神色略有微调,像是早有准备地“哦”了一声,答道,“你说的会不会是《大神之门》?”   ☆、寻找彼岸花的传递迷途   对了,就是这样!萧飒沓心中暗喜,这老妇女算是爽快人,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于是连声应道:“对,毕园长,没有错,您应该就是这本书的真正作者了吧?”   “你是说‘彼岸花’?”毕芬芳听完花枝乱颤地笑起来,“小伙子,不瞒你说,我连这本书说的是什么都看不懂,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它写出来呢?告诉你吧,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彼岸花’……”   “您不是,那您怎么会……”萧飒沓心里很清楚行业探员所提供的情报不可能有误,但眼前这个老妇女竟然矢口否认,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错,《大神之门》的书稿是两年前我帮忙寄到出版社的,因为有人要求我这么做。”毕芬芳直截了当地告诉萧,“但我只是充当了书稿传递手,写这本书的人,那个叫做彼岸花的作家,并不是我。”   看样子毕芬芳不像在撒谎。   “那您认识让您传递书稿的‘彼岸花’吗?”萧飒沓追问。   毕芬芳摇摇头,“当时给我这份书稿让我送给那位女作家的是个男人,穿着公交车司机的制服,四十来岁,自称姓孟,是专626路的驾驶员。我仔细观察过他,感觉完全不像是写下《大神之门》这本书的作者,所以我想,他跟我一样,也许只是个书稿传递手。”   传递手?彼岸花真是老奸巨猾啊,为了不让人轻易打探到他的身份,并没有直接把《大神之门》的书稿交给出版社,而是找到像毕芬芳、孟师傅这样的传递手,让他们充当转交者的中间环节!   但是,为什么呢?   “不过毕园长,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萧飒沓心中的疑团越积越大。   “问我为什么要当这个传递手,又为什么要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轻易告诉你,对吧?”毕芬芳笑,看来这老妇女处事相当精明,十分清楚状况啊。   萧飒沓见对方还有话要说,连连点头。   “因为那个公交司机来幼儿园要我帮忙传递书稿时,我们园子正面临着严重的经营许可问题,他说只要按吩咐做这件事,自然有人出面解决园子遇到的难题,同时嘱咐我往后如果有人问起书稿的事,就把掌握的情况向他和盘托出。”   毕芬芳似乎对两年多以前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当时我正为园子的事情发愁,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照着做了,结果问题果然得到了妥善解决,园子保住了……”她舒了一口气,继续说:   “这是我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所以觉得是《大神之门》这本书救了园子,也救了我,尽管我也尝试着读读这本书,但看到最后也不知道它想要说些什么。后来我在想,也许是缘分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只要照做,什么都别深究,就平安无事了。能够做这件事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小伙子,你说呢?”   “我……”萧飒沓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意,但也没必要对一个只做过传递手的局外人作过多的解释和说明,于是在道谢之后,就直接起身告辞了。   下一站,大钟寺。专626路公交总站调度室。   “你找孟春喜是吧?他两年前因为交通事故下岗了,应该在家呆着呢,你是他什么人?”调度室的工作人员听完萧飒沓的描述后说。   “我是他老战友的儿子,父亲让我找到孟叔。”萧飒沓瞎编一通,也不知道这个孟春喜是不是曾经参过军。   “这样啊,小伙子你等等,我帮你查查看。”这位男工作人员恐怕也不清楚那下岗的同事是不是军人出身,但听到来客说得有鼻子有眼,也就信了个七八成。   几分钟后,萧飒沓拿到了孟春喜现在的住址。   和平里北街24号院三栋301号。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萧飒沓从长相举止断定,他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便说明了来意,特别提到了《大神之门》和毕芬芳。   孟春喜一个人在家,脚有点跛,据说是那场事故的后遗症。   其实是一个人过,孤家寡人。   据孟师傅交代,两年前发生那场交通事故后,老婆毅然决然地收拾行李离开了家,跟他离婚彻底断了关系,他的膝下又没有儿女,所以索性就一个人过了。   “当时真是走投无路,既要承担事故责任,又面临被开除的威胁,家里老婆没有一天不闹腾不冲我发火的,连死的心都有了……”孟春喜在客人面前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萧飒沓耐心倾听着孟师傅的坎坷经历。   “幸好那个人出现,交代我书稿的事情,说有人会替我妥善处理好事故带来的不利后果,会让我不是被开除而是享受下岗待遇,又额外转交给我一笔钱,说是人家给的辛苦费。当然,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前妻,因为她不配知道。”孟春喜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晴朗,似乎对现在的境遇感到由衷的满足。   “那个人”?“有人”?   难道除了毕芬芳和孟春喜之外,这场悠长的书稿交接过程还存在其他传递手?仅仅到达孟春喜的程度还无法找到幕后的操纵者――彼岸花本人?   “您对交给您书稿的那个人,还有印象吗?”萧飒沓忐忑地尝试着问道。   “有啊,你等等啊,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但他的联系方式我还留着呢。”孟师傅说罢转身回屋,开关抽屉的声音一过,拿出一张看起来不是很新的纸条。   “莲花池北路44号院3栋。费尔特信息咨询公司企划部经理。钱运开。”   孟春喜一面念,一面如释重负地将纸条递给萧飒沓。   或许对这位曾经有过失误的公交车司机来说,直到今天为止他才圆满完成了那位不知名的“恩人”所交待的任务了吧……   继毕芬芳之后的第二位传递手,孟春喜。   萧飒沓从随身黑色旅行包里掏出记事本,把跟《大神之门》有关的人物情况一一作了详细记录。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算是有收获呢,还是根本没有收获?   钱运开,单名字给人的第一感觉,就不像是能够构思出《大神之门》的彼岸花本人。又是辛勤的传递手?八九不离十!   但萧飒沓始终坚信,现在进行的调查绝对不会是徒劳的……   现在动身去莲花池北路?   还是先在附近解决午餐?   早上就没来得及吃饭,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都快罢工了……   这样成天累死累活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萧飒沓偶尔也会停下来“我思”,考虑考虑“我在”的真实意义,却因为每次都找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所以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或许思考本身和思考自己,就是一个人活着的独特价值吧……   简单在外面用完午饭,萧飒沓直奔下一站。   ☆、漫无目的布局的神操作   莲花池北路44号院3栋,费尔特信息咨询公司。   说是公司,实际上只有租用半层的写字楼。   前两趟下来,萧飒沓已经深谙《大神之门》流通环节的路数,于是在让接待小姐通报经理之际就直接提到了书名。   果然,不到一分钟,对方就把自己请进了经理办公室。   很有效果啊……   萧飒沓总算见到了钱运开,一个干干瘪瘪的半秃小老头。   “没错,是有人叫我把书稿送到开公交车的师傅手上。”钱运开承认道,“作为回报,那个人保证让我们公司不受干扰地运营二十年。算起来现在刚过去两年,我的工作生涯还长着呢。”说着说着,在客人面前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要知道,我们的信息咨询公司实际上就是一家私人侦探所,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出什么问题。有了那个人的承诺,我踏实多了。”   “把书稿交给你的人,还有印象吗?”萧飒沓习惯地询问对方的传递手上家。   “一个看起来很有学问的年轻女人,你等等,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打印出来!”一边说,钱运开一边熟练地用鼠标和键盘敲打拖拽一番,写字台电脑旁的打印机呼呼响后,出来一张印有他上家信息的纸张。   “周无疆,女,蓝氏制药厂产品营销部职员。”萧飒沓默记下了纸上的内容。   蓝氏制药……怎么又和这个禁区般的企业扯上了关系。   在向邢英华简单汇报情况并请示之后,得到了上司“可以简单了解”的许可。   蓝氏制药厂产品营销部前台。   “你找周工是吧?”接待他的女行政人员用眼神把萧飒沓浑身上下扫荡了一遍,抬手指了指隔壁隔壁再隔壁的房间,“她的办公室在109房间,直接过去吧。”   萧飒沓道了谢,从综合处出来没几步就到了旁边的109房间跟前。   房门虚掩着,萧还是礼貌地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   是一个看上去不满三十岁的女人。   等等,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飒沓?”对方居然直呼萧某人的大名。   “你是……”震惊之余,萧飒沓仍努力在他的记忆库中搜索“周无疆”这个名字。   她跟我认识?   “我是周厉敏啊,老同学,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自称周厉敏的周无疆欢呼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你怎么有空来看的我啊?”   “你是周厉敏?你真是周厉敏?”萧飒沓也乐了,“大学毕业到现在,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没想到……对了,厉敏,你怎么又叫周无疆了?”   “不怕告诉你,我在两年前离婚之后,就把名字改了。”提到“离婚”二字时,周厉敏显得格外洒脱,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交到萧手上。   “谢谢……原来你都离婚了?我连你什么时候结的婚都不知道。”萧飒沓不禁感慨时光如梭,世事无常。   “一言难尽。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厂子里混的?是谁这么好心告诉你的?”周厉敏对萧飒沓的突然造访颇为好奇。   “是《大神之门》……”萧飒沓觉得把书名搬出来,对方更容易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明白状况。   “原来是它把你引到我这里来的啊。”周厉敏淡淡地笑了笑。   萧飒沓朝他的老同学诚实地点点头,说了两句编排过好多遍的套话。   “明白。我的离婚官司反败为胜,拿到本该属于我的钱,说起来还是那个人的功劳。跟我接洽的人说,那个人要我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是把书稿送给那个咨询公司经理,一是等待需要知道《大神之门》的人过来,就把这一切都跟他讲。最主要是告诉他这个。”周厉敏摆弄了一阵手机,从记事簿里翻出了以下的信息,轻声念了起来:   “知春路科学院小区7号院15楼501,贺景鹏教授。”   萧飒沓从黑包里拿出记事本,很快记录下上面的信息。   “这位贺教授我曾经在厂里见过,是我们厂的专家库顾问。”周厉敏补充说,“但最近这两年就没有他的确切消息了,也许老先生的工作性质不必常来厂里的缘故吧。”   “又是跟蓝氏制药厂有关的人……”萧飒沓暗想,然后接着问,“对了,楚夜轩和殷蛟,你认识吗?”   “当然,他俩都是开发部的技术人员,不过楚夜轩据说身体抱恙,很久之前就在家里休息,殷蛟前一阵还在厂子里遇见过他。”周厉敏答。   “你和他们很熟吗?”萧飒沓问。   “不熟。见面都不会打招呼。”周厉敏笑。   “看样子你对他们的情况还挺了解的?”萧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俩都是制药厂出了名的颜值担当啊,你不懂吗,就跟老同学你一样,秀色可餐,养眼用的。”周厉敏拍了拍萧飒沓的大腿,笑着说。   “他们业务能力怎么样?”萧飒沓自己也觉得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无妨。   “不知道,因为是空降部队啊。据说是楚夜轩的父亲推荐进到厂子里来的。”周厉敏若有所思地回答说。   果然。楚夜轩的父亲也跟蓝氏制药有关。这就是邢英华不让Ether一组不要贸然触碰蓝氏制药厂的重大原因。由于身份特殊,萧飒沓并没有在老同学面前表露出惊讶和意外,只是一笑了之,敷衍地回了句“是这样啊”。   “不过,真的没想到最后来找我问《大神之门》的会是老同学你。”轮到周厉敏质疑萧飒沓此行的用意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萧飒沓巧妙地规避了对方的好奇心。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萧飒沓跟周厉敏道了别,并约好有空一起聚聚聊聊。   要不要现在就动身去拜访贺景鹏呢?   考虑到知春路离海淀黄庄较近,最终还是打车前往科学院小区。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清秀儒雅,个子高高瘦瘦的,看起来书香门第味十足的样子。   “请问这里是贺景鹏教授的家?”萧飒沓见状,断定她应该是贺景鹏的家人。   “您认识我父亲?”女人眼珠子疑惑地转了转,觉得眼前的人是从没见过的。   “想请教他一下关于一本书的事情。”萧飒沓答道。   “书?什么书?”女人松弛的表情顿时变得警觉起来。   “《大神之门》。”萧飒沓只好直言不讳。   “萧先生,请进屋说话。我叫贺秋凌,贺景鹏是我父亲。”听到书名,女人的态度忽然恭谦起来,不仅毫无戒心地邀萧飒沓进了家门,还专门为他调了一杯橙汁。   品着温度刚刚好的果汁,四处张望张望:学者家里很素朴,古香古色的。   左顾右盼之下,发现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内屋偷偷地瞥自己,偶尔还露出天真的笑,但很快被女人呼唤,把探出来的脑袋又缩回卧室里面去了。   “那是我的儿子,萌萌。”女人陪萧飒沓坐下,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本《大神之门》出版的成书,打开翻到书页中间的部分,从夹缝抽出一张很小很薄的纸片,上面似乎写有钢笔的蓝字。   却不是有关传递手地址和身份的信息。   只写了两个字――“哪吒”。   哪吒!萧飒沓的眼球几乎是被这两个蓝色的钢笔字给牵引过去的,其震惊程度可想而知。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为什么,和父亲在全家福背后留下的信息相同?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说是一定要交给跟《大神之门》有关的人。”女人说,“我想父亲当时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专程找上门来的萧先生您……”   “您知道‘哪吒’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萧飒沓连忙问。   “哪吒……”贺秋凌摇摇头,“不知道。父亲只让我好好保管,其他什么都没说。”   “花和龙,花和龙!”萌萌听到大人们提到哪吒,又从卧室里露出小脑袋,朝客厅里陌生的叔叔嘟起嘴笑着说。   “萌萌,屋里自己玩去,妈妈和叔叔说事情呢。”贺秋凌朝孩子挥挥手。   “花和龙……”萧飒沓随着偶然传入耳畔的童声陷入思考。   萌萌说得没错。说到哪吒,确实首先会联想到花和龙。   花,莲花,哪吒是莲花化身;龙,东海龙王敖光,被打死抽筋的三太子敖丙。   “昨天电视里放的动画片,有哪吒闹海的情节,小孩子看得手舞足蹈的兴奋,估计就记住了里面的花和龙了。”贺秋凌提示萧飒沓对儿子萌萌的童言无忌不必介怀。   “现在能见见您父亲吗,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当面请教他。”萧飒沓对“哪吒”的留言很感兴趣,希望直接跟教授本人交流,何况他还没有像之前那样得到下一位联络人的情报。   “恐怕我父亲不能见您了。”女人的脸色黯淡下来。   “为什么?”萧飒沓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女人终于向萧飒沓交了底。   “怎么就……”萧飒沓暗暗叫苦,惊讶之余,唯恐辛苦劳顿得来的线索就此中断。   “脑卒中。”提起至亲之人的离去,贺秋凌眼圈微红。   萧飒沓不知如何安慰,无言以对,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萧先生,您不用太过焦急。如果有什么想问的话,问我也是一样的,虽然我所知道的并不比我的父亲多。”贺秋凌随即打破因告知对方家父的死讯而暂时陷入的沉寂,做好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心理准备。   “贺小姐您……”萧飒沓眼前一亮,仿佛重新看到了一线希望。   “那个人送《大神之门》书稿到家里来的时候,我也在场。”贺秋凌交代道,“因为父亲当时被人诬陷涉嫌学术造假,正无计可施之际,一个男人把那份书稿交到父亲手里,说是只要按要求把它转交出去,父亲眼下的困境自然会有人出面解决。于是父亲照着那男人的话去做,果然,学术造假的事情竟立即不了了之了。因为险些晚节不保的缘故,尽管我父亲是被人冤枉的,但仍对让他做这件事的人感激不尽,时常提醒我注意可能会有人来询问书稿的事……直到他过世的前几天,才突然写了‘哪吒’两个字交给我,让我一定要记得交给书稿的访客,我问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不必知道。回想起来,那是最后一次跟父亲的交流了……”   “送书稿给你父亲的那个男人,没留下联系方式吗?”萧仍不死心。   “没有……”女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想我不会记错。”   “那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萧不希望线索在这里中断。   “身材挺高大的男人,用鸭舌帽遮住了额头和半张脸……”女人回忆道。   鸭舌帽?   难道又是他……   等不及多想,萧飒沓很快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旅行包里摸出一个大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肖像画递到女人面前,焦急地质问道:“是这个人吗?”   “没错,就是他!”女人毫不迟疑地惊呼道,“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他的长相,但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强烈,我记得他给人的的脸,就是这张脸!”   “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听到女人的确认声,萧飒沓两耳嗡嗡作响,全是这位神秘摄影师谶语般的挑衅。   这家伙!   他会是《大神之门》的真正作者彼岸花吗?   或许他也只是传递手之一,而彼岸花另有其人?   经历了毕芬芳,孟春喜,钱运开,周厉敏,贺景鹏之后,不料迎接萧飒沓的依然   是个深不可测的泥潭……   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遭的感觉……   从神秘摄影师的照片提示,到神秘摄影师的传递结尾,萧飒沓就像乖乖地绕了一个大圈,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起点,犹如哪吒擎在手上的法宝――乾坤圈……   假设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那么潜藏在《大神之门》背后的秘密,以及彼岸花、鸭舌帽摄影师的身份和角色,就远比之前预计的要高深得多。   “一旦回忆起跟这件事有关的东西,请照着这上面的手机号码联系我。另外,我们见面交谈的内容,请对其他人保密。”毕竟是直接跟神秘摄影师有所接触的人,离开的时候,萧飒沓特意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从最后的普通传递手提供更多有用的情报。   听父亲说,古时候有个很有名的诗人在一句诗里用到了“流星”和“飒沓”,所以后来的人就都用“飒沓”来表示流星划过天际的样子了……   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一闪而过的话,是不是太短暂了?   眼前……眼前是一个大碗,拉面的大碗!   萧飒沓神智清醒过来,发现眼下竟是在方舟附近常去的那家拉面店的餐桌上睡着了,脸旁边还放着半碗没有吃完的面条,原味骨汤拉面,自己常点的那种。   也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信息爆炸,脑子反应有点迟钝了?   萧飒沓回到家,靠在床上用他那台超级电脑上网,顺便查看提问网站有没有“抽屉里的眼睛”或者“爬行动物”的新回复,又忍不住打开聊天软件,希望见到“太一”的头像闪烁,跟他聊两句。   遗憾的是,熟悉的“太一”保持灰白静态,看样子并不在线上。   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结果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是吧......萧飒沓不□□露出一丝小情绪。   “我看未必,这回的《大神之门》肯定比杨沙寒之前的任何作品都要震撼人心,恐怕会有更多人陷进‘彼岸花’编织的故事迷宫中去呢,等着瞧好了。”爬行动物又有一条留言。   提到Door of God,萧飒沓又很自然地联想到白天忙忙碌碌的传递手搜索战。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彼岸花都仿佛事先投下了《大神之门》诱饵,引诱自己持续经历从毕芬芳到贺景鹏的艰难探秘之旅,最后从贺景鹏的女儿贺秋凌那里获得了一张写有和自己父亲留在全家福背后相同文字――哪吒的旧纸片,同时把所有的疑点都汇集到了神秘摄影师身上。   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战利品”?   之前已经请鸢儿丫头凭借记忆为戴鸭舌帽的神秘摄影师画了像,并且拜托她和司徒平常多留心查探,对了,司徒青洛不是说在进化会活动的场所撞见过画中人吗?但愿他尽快把那个人的行踪给挖出来……还有那个袭击鸢儿又被邢英华无故释放的家伙,又跟DIMU存在着怎样的关联,为什么在他经手之后,DIMU的性状会发生改变,从实心变成了空心?   难道这种未知红色透明石头里的某种有用物质,或者说是能量之类的东西,被他瞬间“吸”走了?那会是什么?“吸”走之后又有什么用途?   该死,这下子总会连续不断地在有限的头脑中发生信息爆炸,愁死,愁死你萧大爷啦!……   ☆、无论如何都要说给人听   时间转眼流转到三月中旬的一天。星期五。天气阴。   初春的方舟,这座外表古旧但设施齐全的四合院焕发出春天的活力。   眼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来天,天气逐渐暖合起来,可是Ether一组探员们对于DIMU案的调查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Ether一号萧飒沓仍醉心于分析一切跟《大神之门》有关的线索,偶尔能够在网上和“抽屉里的眼睛”或者“爬行动物”交流想法。   “太一”的头像保持灰白的悄无声息。不知道龙纹这些天来在忙些什么。   “抽屉里的眼睛”显得很有艺术天分,时不时地向萧飒沓炫耀自己的文字功底和香艳奇遇,例如之前的身材诱人的古代贵妇啊,终日跟各型各色的女人们厮混啊之类,但由于往往说得玄而又玄,让人只能当故事或传奇来听,无法信以为真。   其间,萧飒沓还抽空去过碧水山庄两趟,但始终没能一睹鲁老头的尊荣,或许就像邻居大婶所说,他这个人不靠谱,急是急不来的!   据颜鸢儿自己说,她与男友杨聪聪感情发展迅速。   司徒青洛昨天傍晚时分跟孔飞飞通过电话,说是下午的时候从经纪人那里收到一个好消息,除了已经接手的《大神之门》外,又有一部新的影视作品落到自己头上了。是根据前两年流传较广的长篇小说改编的,名字叫做《轻浮若柳》,是女性作家的作品。   “你说《轻浮若柳》?”司徒听罢暗想,那不是行踪不明的自由撰稿人楚蔷薇的作品吗?于是问,“那不是女作家楚蔷薇的东西吗?”   “你居然知道?默契度可以啊!”孔飞飞在电话那头欣喜若狂地呼告起来,“到时候交流交流小说情节,这样我也可以对照剧本找找差距,看看究竟应该怎么诠释角色最好……”   这本书,其实司徒青洛并未真正读过,只是当初在讨论DIMU案案情的时候,随手翻阅过楚蔷薇的个人资料,了解到她作为自由撰稿人,曾经出版过《轻浮若柳》、《月映他乡》等一些畅销作品罢了。   但既然跟孔飞飞有关,恐怕下来还得抓紧时间看看才行。   “我看了看剧本,尽是恶搞历史的狗血情节。”孔飞飞的语气里带着些鄙夷。   “喔。”司徒青洛没详细读过,没有发言权,只是随便附和道,“这次要接的是里面哪个角色?”   “《轻浮若柳》不是讲的唐宫的事情吗,围绕杨玉环展开,我演男一号,寿王李瑁。”孔飞飞答。   “不错!”司徒青洛想到孔飞飞摆脱了蜚短流长的纠缠,竟莫名其妙地替对方感到欣慰,“祝兄弟的演艺事业蒸蒸日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你这兄弟最够意思了。”孔飞飞说,“午餐我请客。”   在Tri-angel三天使酒店用餐之际,孔飞飞说《轻浮若柳》要先在位于西部重镇重庆的唐剧专业拍摄基地开拍,作为出演男一号李瑁的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周时间里集中呆在那边的基地和其他演员磨合并拍摄预告片。   孔飞飞明天就动身去重庆。   拥有拼命三郎意志的美型男孔飞飞,浑身上下洋溢着浓郁的敬业精神,非常珍惜这个让自己扭转劣势的机遇。   与此同时,司徒青洛卧底进化会的潜伏任务暂停,等待孔飞飞归来……   时间转眼过去三四天。正午时分。   这几天同样一无所获的情况持续到萧飒沓正准备问候贺秋凌之际,不想对方竟主动打电话进来,这让他感到极为意外。   “上次也有犹豫,觉得那件事无论如何没办法说出口……但这些天总在梦里见到去世的父亲,或许他希望我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您吧。您能抽空再来我家一趟吗,或者尽快约在一个您方便的地方见一面……”听贺秋凌的声线,对方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似乎有不得不说的事情急于向自己倾诉。   有什么事让贺秋凌在那天跟自己见面时无论如何没办法说出口呢?   也是跟《大神之门》有关的事情吗?   萧飒沓一时间竟猜不出来,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   当天下午三点,萧飒沓再次拜访了贺景鹏教授在科学院小区的家,第二次见到了他的女儿贺秋凌,也见到了呆在里屋卧室朝自己探头探脑的萌萌。   “非常抱歉,又专程让您跑一趟。”贺秋凌照例给客人倒了一杯橙汁。   “没想到您会主动跟我联系,谢谢。”萧飒沓端起果汁,却并不着急喝。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萧先生是值得相信的人……就像那个从未露过面,但帮助如今不在人世的父亲度过燃眉之急的神秘恩人一样……”贺秋凌自我解嘲似地夸赞了萧飒沓的及时出现,“本来是件无论如何都无法张口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说来给您听听……”   “不要有任何顾虑,您现在说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一点您放心!”萧飒沓尽力打消贺秋凌的顾虑,并且本能地觉得,将要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内容必定非同小可。   “父亲的死状……”贺秋凌发出“死状”的音调时,仍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或许还夹杂着不解和惧怕,“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令尊的死状?”萧飒沓不禁感到纳闷,“您不是对我讲,贺教授是脑卒中过世的,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话是没错,但父亲接完那个电话时的表情……”说着说着,贺秋凌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起来。   “您别激动,慢慢说,慢慢说……”萧飒沓按捺住好奇心,努力安抚对方的情绪。   贺秋凌眼圈红红的,于是清了清嗓子,平静了几秒钟,继续讲道,“父亲是在客厅里接完那个电话后回到卧室里的,”她用手指了指那台电话座机的方位,就放在客厅沙发之间茶几上,“他进房间的动作很慢,很迟缓,若有所思,嘴里还咕哝着什么,等我给父亲泡好茶端进他房间的时候,见到的是倒毙在床上的父亲,他的脸部紧绷,双眼圆睁,眼珠子的毛细血管突出,神情惊愕,嘴巴大张,双手……双手在半空中形成爪状,似乎遇到了非常恐怖的事情……”   “当时家里除了贺教授和您,没别人吗?”萧飒沓浑身战栗,只可惜离贺景鹏离奇死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尸体被销毁,也就做不了瞳孔还原术之类的实验来查明他生前目睹的最后一幕了……   “没有……”贺秋凌竟开始小声啜泣。   “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没有?”萧飒沓继续问。   “您这么问的话,让我好好想想,”贺秋凌沉思片刻,突然说,“记得当时的确隐约听到呵……呵呵……之类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不大,我当时以为是外面,或者楼上楼下弄出来的响动罢了。”   “呵……呵呵……?”萧飒沓学了学。   “嗯,声音比这个要低沉些。”贺秋凌点点头。   “不过,您还记得令尊生前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然后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吗?”萧飒沓思维跳跃地问。   “应该是厂里的人打来的,蓝氏制药厂。”贺秋凌答道,“当时听父亲接电话时的口气,似乎是说谁死了,然后父亲还用责备的语气说了什么‘我不是说过说不能那样做吗’以及‘人都死了,要怎么办’之类的话。”   “您继续说。”萧飒沓示意对方最大限度地挖掘记忆。   “父亲过世后,我也到厂里去问过父亲生前的朋友秦琅董事,打听出和父亲通话的人是蓝氏制药的殷总监,通话内容是殷总监的岳父岳母死于一场事故之类。”   “殷总监?”萧飒沓震惊得险些把杯中的果汁洒在地上,“您是说殷蛟?”   ☆、野狼食人鱼和煮熟的蛇   “没错,殷蛟总监,萧先生也认识他?”贺秋凌稍感诧异。   “哦,只是听说过,请继续……”萧飒沓开始权衡利弊,毕竟邢英华反复告诫过Ether一组,尽量不要卷入跟蓝氏制药有关的麻烦中去,但事关殷蛟……   “父亲去世后,殷总监还专程送来了厂里的慰问金,还正式向我道歉,说是自己非常后悔,要是当时把岳父母的死讯轻缓地告诉我父亲就好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贺秋凌脸上仍带着哀伤,“既然人家不是故意的,而且也有岳父母亡故带来的打击,我也不能过多地埋怨人家,只是收下了慰问金,毕竟父亲的死与工作和同事有关。”   紧接着萧飒沓从贺秋凌那里得知,慰问金的数额高达一百万元。   “父亲离开两年多,说什么都没用了,不过是完成父亲的夙愿而已,直到萧先生您的出现……这些天来我始终在犹豫有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对您讲,现在既然都告诉您了,只希望我今天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我觉得,您和您的团队是有能力的人。”贺秋凌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会尽我所能揭开您心中的疑虑的,但这需要时间……”萧飒沓清楚面前的贺秋凌已经把他想象成了神通广大的英雄人物,也真诚希望为对方排忧解难,不过现在的疑点集中到不能涉入太深的蓝氏制药厂身上,把整件事搅得复杂了许多。   离开贺秋凌家的时候,萌萌仍躲在卧室里偷偷地探出半个头来。   翌日。凌晨六点十四分。   近郊,屠夫李二狗走在乡间小路上,嘴里哼哼着小曲,刚从镇里姓马的寡居妇人家回来,兴许是与那女人折腾一宿的缘故,正肚大腰圆地摇晃着。   他不时摇晃着手里的金表,拍拍大裤兜里鼓鼓的钞票卷。   “呜……”李二狗身后传来低低的兽鸣声,听起来有点像村子里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灰狼。   “什么东西!”他停住脚步,顿时警觉起来,眼珠子咕噜噜转,四下打探着。   “呜……”暗处藏身之物并不回应,只是低低吼叫。   “呜……呜……”   “呜……呜……呜……”   似乎有许多在并不分明的晨色中闪着慑人绿光的凶兽,像波浪一样借着枯草植被的掩护逐渐朝猎物肥硕的身体聚拢……   李二狗害怕了,颤抖着准备撒腿就跑,不料竟一脚踩空,掉进道旁厚厚的枯草堆里去了……只见七八道黑影闪过夜幕,蓄势待发的凶兽们一涌而起,争先恐后地扑上前去,直把肥得流油的李二狗咬得血肉飞溅,脑浆迸裂,肝肠寸断!   “妈呀,狼呀,来人哪,救……”没等李二狗喊完,他的舌头就成为凶兽们的口中餐,短短不到五分钟的功夫,肥猪般身材圆滚的猎物便化成一团只沾着零星碎肉末子的红白骨架了……   忠义酒店。位于南二环和三环之间的首都著名五星级商务酒店。   酒店出台了很多招揽富贵客人的妙招,有的食材价格不菲,只有酒店的超级至尊客人才能享用到,而且不在公开菜单上列出。   同一天。午后一点。   离都城三十公里外的海面上,三位曾经享用过内部预定佳肴的财阀食客们,正身着泳裤赤膊站在私人大艇的舱面上,津津乐道地交流着忠义酒店暗中销售的特供菜品的好处,唾沫星子在三人之间来回飞舞。   不多时,三个人各自往头上套了个结实的大泳圈,逐一跃入水中嬉皮笑脸地玩波戏浪起来……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财阀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波,皱了皱眉头。   “哪里有?”财阀乙探头探脑一阵,质疑道。   “好像是从脚底下窜上来的……”财阀丙回应道。   “这片水域不会有鲨鱼吧?”财阀甲开始不安起来,其实是他最先提议三人结伴来海上度假的,光在家里的私人游泳池游来游去,并不尽兴。   “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道网子吗,哈哈哈哈,胆小鬼……”财阀乙和财阀丙齐声嘲笑起来,不过刚过去一秒钟,两个人便笑不出来了,脸上布满了恐惧和痛苦的扭曲纹路……   “有东西在咬我……”财阀甲咕噜咕噜说。   “也有东西在咬我……”他的财阀同伴们咕噜咕噜地回应道。   三个倒霉的财阀鼓起勇气往水里看,说时迟那时快,他们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失去自己脸上和身上的重要器官!   财阀甲被一口咬掉了嘴唇,财阀乙是鼻子,财阀丙则是两只耳朵。   咕噜咕噜……   三个财阀还想在水里讨论点什么,却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划上他们人生句号的最后贡献,就是乖乖成为这群怪鱼的饵料大餐……   这是一群不知游了数千公里的食人鱼,数量约莫有数百条,正畅快淋漓地享用着它们久违了的鲜美肉食,直到把他们身上所有的血肉一口一口地亲吻掉!   海面上泛起一圈圈红色的血水,逐渐稀释,消散在洋流的冲刷中……   享用完盛宴后,食人鱼们又都心满意足地离开红色的水域返回故乡去了。   同一天。傍晚六点半。   忠义酒店后厨。   张大厨是酒店最负盛名的料理师傅,同时亲自负责内部供应食材的烹饪,尤其是加入秘方秘材的关键环节,绝不对外公开。   今天张大厨的心情不错,刚才有客人点了个水煮金龙,现在他正亲自动手把烈酒灌入作为食材的长蛇的嘴里。   蛇无毒,处理起来很令人放心,据说活煮既能避免客人生吞蛇胆可能引起的食物中毒,又能很好地保持蛇肉中的优质蛋白质和微量元素。并且每烹饪像这样大的一条蛇,张大厨都能额外得到一笔价值不菲的小费,算是犒劳。   固然,杀蛇煮蛇区区几千块的小费,对于如日中天的张大厨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几千块钱也许可以紧紧凑凑地过上足足一个月。所以,张大厨本人似乎非常懂得用小钱来解决很多生理和心理的问题,而且做起来相当经济划算,方便卫生。   伙计们已经把一大锅水烧得滚烫滚烫的。   张大厨又亲自动手,把那条大蛇的身段盘成一圈,熟练地放入沸水之中,又狠狠地盖上盖子闷起来。   约莫过去两分钟的时间,谨小慎微的张大厨揭开锅盖准备看看蛇肉炖得如何了,伙计们也分散开来完成各自负责的煎炸炖炒……   谁也没有注意到,已经再开水锅里闷过两分多钟的蛇竟会从大锅中一跳而起,蛇头一下子紧紧咬住张大厨的鼻子不放,水花溅得他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已经成为料理的蛇头拽着张大厨的脸一下子浸入一百度以上的沸水中,等伙计们惊叫着把他们的厨房长的头从热锅中扶出来的时候,可怜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厨的圆脸和半个脑子已经被“水煮金龙”这锅热蛇汤灼得半熟,人自然就没有救啦。   这三场意外都实在太过惨烈,离奇程度惊人,简直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比如说,屠夫李二狗回家的路上怎么会跟那么多的野狼遭遇,三个在海上游泳的财阀为何会命丧食人鱼之口,张大厨又是怎么被一条煮熟的蛇给拖到热水锅里去的烫死的?   ☆、惩罚的实施者和旁观者   对此,没有人能够给出合理的解释。   甚至没有人会想到把这三场意外联系起来考虑。   即使有人醒悟到,其实应该把这几件离奇的死亡联系起来考虑,也没有实际的用处了,因为这种考虑最终被证明只能是徒劳,根本阻止不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   同一天。深夜十一点。   忠义酒店大堂外。   一位穿白色风衣,左手带着精致的露指黑手套的高大男人伫立在离酒店正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上那双冷峻异常的双眼,静静地遥望着大堂……   少时,这个名叫龙纹的男人才步履沉重地朝酒店大门的方向迈去。   流光溢彩的大堂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白风衣男子的行踪诡秘而特别关注他,即使遇有几双异样的目光传来,也只是出于男人长相太过阳刚,气质太过贵族的缘故。   独自进入观光直梯后,风度翩翩的龙纹不假思索地按下第三十二层的圆钮。   事先已经调查过,这家酒店的最高权力者,本名叫做刘阿贤,男,四十二岁,称呼他为董事长、总经理或者“堂主”想必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话,龙纹只需要知道刘阿贤此时此刻应该还呆在第三十二层的预留套房里,接受“那个人”的末日审判,就完全足够了……   第3240号套间的门虚掩着,龙纹轻轻地朝内侧推开,客厅里正在发生的惊悚一幕并没有让自己美好的心情过于凌乱,因为他早就料定这出好戏的主人翁只能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竖起头发的单眼皮黑衣男生,把邢英华叫做“英子哥”的青年――崇小龙。   “你是谁?想要救他吗?”房间里正忙碌着的崇小龙没有转过头来一看究竟,但他心里清楚,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了!   “你请自便,等完事之后我们再聊。”来者淡然地望着崇小龙用一只手毫不费劲地钳着刘阿贤的脖子,亲眼见证着忠义酒店最高负责人死亡宿命不可避免的来临……   为便于等候,龙纹索性不慌不忙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台沙发上坐下。   在来客眼前,身着睡衣的刘阿贤正被崇小龙一只手掐着脖子动弹不得,满脸青筋崩裂,眼球的血丝密布,全身的皮肤开始越变越黑,仿佛小龙的手指上装备有无数看不见的刺,正将毒液缓缓地通过猎物的毛孔注入他的体内……   “稍等片刻吧,善解人意的大哥!我只是想让他在临死前尝尽死亡的痛苦罢了,否则我敢保证他在来世也不懂得什么叫‘敬畏生命’……”小龙几乎将这个惩罚者的动作浑然不动地保持了五分钟,等到刘阿贤的乌黑程度连他周围朝夕相处的员工都未必认得出来的时候,才缓缓地缩回手。   刘阿贤没有了外力的支撑,一下子如死狗般瘫软在酒店负责人宝座之上!   他死了,死得很痛苦,每寸皮肤都焦黑,每个关节都卷曲,每条肌肉都变形,就像小龙事先承诺的那样。   尸体周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撕咬着这副静默的躯壳。   “你很爱玩,嫉恶如仇,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龙纹从头到尾地赏鉴完小龙的表演,给出的分数却并不算高。   “他们罪有应得,这些败类们。”小龙拍拍手上的灰尘,上洗手间洗了洗手,又整了整衣领,便顺势在龙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再说了,我如此速战速决,不知节省了多少司法资源呢,知道吗,这就叫低碳生活!”   “你有你的方式,只不过和机构的方式有所不同……”龙纹评价说。   “你是M机构的人?”小龙吹了吹手心,洞悉着对方的身份。   “你小子不笨……”龙纹回答说。   “我的处理结果,你有意见?”听到这个回答,小龙平静应对。   “意见不大。”龙纹深藏不露地说,“我来处理的话,也应该是殊途同归。”   “英子哥的人,看来很靠得住的样子!”小龙脸上的杀气完全消失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放松下来。   “英子哥?”龙纹微微点点头,“原来是邢英华的熟人。”   “我是崇小龙,跟你们的头儿还算不陌生。”小龙把刚杀过人的右手伸到龙纹面前。   “我是龙纹,邢英华的小朋友。”龙纹伸出不戴露指手套的右手。   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条“龙”。   龙纹当场向小龙承诺,这次对刘阿贤等人以暴制暴的“血酬”,不违背机构的意思,机构会出面处理好善后事宜。   为了惩罚忠义酒店负责人之流泯灭人性的揽财行径,小龙利用自身的独特优势,神不知鬼不觉地召唤狼群惩罚了李二狗,引来食人鱼啃食了在忠义酒店消费特供菜品的三个财阀头子,又唤醒蛇灵顷刻之间煮熟了张大厨的狗头,最后还亲自动手处决了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刘阿贤。   不过这李二狗,财阀头子甲乙丙,张大厨和刘阿贤,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勾当,才激怒了平日里苦心修炼性情温婉平和的小龙,令他大开杀戒?   问题的答案就隐藏在这些内部供应食材里:婴儿!   李二狗负责货源,也就是从人贩子或穷人那里进行直接或间接收购。   张大厨自然是侩子手,刘阿贤则是唯利是图的企划者和幕后黑手,那三位财阀便是明知是什么肉还照吃不误的食客……   泯灭人性指的是什么,现在应该清楚了。   笼罩在酒店上空的血腥雾气逐渐稀薄散去,尘埃里似乎闻得到孩子们遗留下来的稚嫩而纯真的气息……   龙纹做深呼吸状,发现深夜的空气竟然如此的清新,令人陶醉不已……   但愿你可以感受到,我恍若背叛的忠诚......   龙纹并不知道,暗处,一男一女正黄雀在后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如果忠于自己的感情,就不得不背叛组织;如果忠于组织,就不得不欺骗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你说对不对,旋花?”男人问被他叫做旋花的女人。   “可惜我已经做过选择了,背叛和欺骗,在同一瞬间实现。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之前骗人的事给慢慢揭开。只可惜龙纹一定会对哪吒做那件事,这样一来哪吒就一定会引我们去婴冢迷宫。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旋花笑。   “我赌哪吒即使最后知道了真相,也会原谅对他做那件事的龙纹。”男人道。   “跟你打赌的人,最后都免不了一输。我不跟你赌,因为你是色子。”旋花斜瞄了一眼被她叫做色子的男人。   “听你都这么说,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色子突然把话题一转。   “对你很重要的人?”旋花问。   “曾经揍过我,又救过我的人。”色子陷入沉思。   “那你干嘛不去找他,成天跟着我瞎混。”旋花打趣。   “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他......”色子仰望星空,招呼了一声,“走了!”两个人很快便融入夜色的漆黑中。   机构有机构的规矩。   忠义酒店负责人刘阿贤的离奇中毒身亡,以及邻近的几桩与之有关的“意外”,很快被行业探员和地区探员上报给了邢英华。   邢英华事先已接到龙纹关于刘阿贤全案的来龙去脉,充分了解了忠义酒店的恶行和小龙的卷入,所以在跟上级的汇报过程中胸有成竹,准备充分,很快在机构内部把这桩血酬事件变成顺理成章的程序了。   社会层面上,经过与司法和执法等部门协调,很快便查证了忠义酒店经营上长期存在的严重财务问题和食品安全问题,以及多项违反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情形,使得这桩恶行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最终朝着责令忠义酒店停业整顿的局势发展。   当然,这是后话了。   在暗处,M机构探员很快搜索到埋葬遇害婴儿骸骨残片的地方,挖出了近十具幼小的尸体,处理了其他涉事人员,同样,这也是秘密进行的。   萧飒沓家。三月下旬的第一天。晚八时。   比起两位搭档,萧飒沓这两天过得充实得多,一直在打“擦边球”。   楚明澜,楚蔷薇和楚夜轩的父亲,殷蛟的老丈人,贺秋凌的父亲贺景鹏教授的同事,以顾问身份涉入蓝氏制药集团较深。   又是该死的蓝氏制药!   这个蓝氏制药,作为国家重点扶植的庞大药品研究和生产集团,承担着多项涉及国家秘密的重大委托研究项目和药品开发项目。   萧飒沓也想到从贺秋凌那里获得关于楚明澜进一步的线索,结果贺秋凌的回答干净利落得让人失望:作为收受一百万慰问款的代价,父亲生前所有跟工作有关的资料文件,都被蓝氏制药厂给搜走了!   萧飒沓不可能像司徒青洛那样抽空去蓝氏制药卧底,更不能向行业探员寻求支援,因为这本来就是邢英华三令五申不许过问的禁止事项……   线索链条到目前为止终于断开了。   但固执的萧飒沓并不就此心灰意冷。   既然蓝氏制药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肯定还有新的状况发生。   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其实,我要的不多,就一滴眼泪那么少的感情……   萧飒沓侧过脸庞,目光锁定背面留着父亲亲笔“哪吒”二字的全家福,顿时百感交集。   ☆、蓝氏制药决策层的危机   时间转眼进入五月份。这个月第三天的晚上十点。   一辆顶级的纯黑色加长型豪华会务车,静悄悄地停在了首善之区海拔最高名气最大的“Tri-angel”三天使酒店塔楼位于地下三层的停车库。   “穆董,需要我陪您上去吗?”年轻的司机师傅麻利周到地将后座最末排面相稳重的男人从车体内迎出,一直护送到直梯旁之后,关切地请示道。   “不用,你在车里等我就行了。”说话的是位西装笔挺,看起来慈祥沉稳年过五旬的壮年男性,简单嘱咐完,便独自往底层直梯的方向走去。   进入轿厢后,这位心事重重的成功人士颤颤巍巍地按下第四十三层。   酒店第四十二层,也就是全市闻名的“旋转陀螺”水晶餐厅。   水晶餐厅的上方,第四十三层,是座观光天台。   事先同那个人约好十点半在天台上碰面。   卸下伪装的男人像是在外人面前憋闷良久,额头终于开始渗出汗珠,双手抖得厉害,心跳甚至突破了一百大关,仿佛对于即将到来的会面怀着深深的畏惧。   可是,他要去天台上见什么人,谈什么事呢?   又是什么令他如此惊恐不安呢?   明知危机四伏,又有什么苦衷必须如约而至呢?   或许对方是他不得不单独约见的一个人。   或许他们的谈话内容见不得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在还没有也不可能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最后时刻,轿厢的门忽然开了。   四十三层到了。   他四肢瘫软地穿过电梯间一条不长的行廊,踯躅着跨进了用特种玻璃围栏包围起来的透明玻璃地面。   透明玻璃地面的正下方,是水晶餐厅的穹顶,半圆形的穹顶上加固了一层倒扣下来的方边方底玻璃“大碗”,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观光天台。据说这个主要由特种玻璃构建起来的天台,连同其下毗连的水晶餐厅,都是由酒店大股东之一,著名导演杨沙寒,聘请国外知名设计师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玻璃空间”,如此巨大的玻璃体建筑,不仅整个北京城乃至全国绝无仅有,放眼世界也是屈指可数。   可惜他心无旁骛,无意流恋这个玻璃体的奇迹。   在成功人士的视野中,一个用黑布包裹全身的黑影正伫立在玻璃天台的正中央,笼罩在四周灯柱昏白色光线中的头颅逐渐向着赴约之人的方向抬起,脸庞的位置借着朦胧月色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还不等来者看清对方逐渐暴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跟高高的鼻梁,一声突兀无比的非男非女的音调竟在耳际唱响起来:   “我要的东西,这次带来了吗?”   “求您再宽限几天吧,我快把整个国家都翻过来了,地毯式搜索了不知多少遍,求爷爷告奶奶不知找了多少人,却始终找不到您说的那样东西,就连它的一块碎片都没发现……”成功人士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扑通”一声双膝就近跪倒在离黑衣人物尚有十米距离之处。   “废物!”黑影凶巴巴地呵斥了一声,“没用的废物。”   “息怒,息怒啊!”男人害怕得险些要将身上的毛孔抖下来一半。   “我的命令历来都只说一次……”黑影的声音虽低沉却震慑力十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跟你一样的‘废物’吗?”   “不……不知道……”男人忍不住结巴起来,心房提升到了嗓子眼。   “就像这样……”黑影在来客面前做了两次不同角度的挥手动作,透过黑布的遮掩划出一个标准的十字叉子。   只见两道寒光闪过,男人很快变得不再恐惧,也不再巧言求饶。   因为一个人死了之后,就不必回忆死前的痛苦,更不用操心说话的事情了。   是的,成功人士在一秒钟之前静悄悄地死了,正如他静悄悄地来……   黑影随意挥舞的十字,在他身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叉子,把他的整个躯体凌乱地切割成各不相等的四份,其中艺术性最强的一块要数头颅和脖子连着的V字形胸膛,加起来看像极了一座白石膏塑成的名人像,至少非常符合死者成功人士的身份特征。   青年节伊始,一位擅长报到内幕消息的小报记者,很不情愿地将昨晚连夜写好的稿子交给M机构某行业探员。这份稿子原本是极有可能刊登在各大报纸除头版头条之外醒目位置的,而且肯定会引起社会震惊,但非常可惜,根据邢英华的指示,M机构不会让这份稿子见报。当然,这位敬业的小报记者也从M机构行业探员那里拿到了相当数额的补偿款。   这份稿子的题目是:   “蓝氏制药董事关小岭家中火灾焚死命案再添惊悚下文,   昨夜“三天使”塔楼观景天台上演董事团成员穆非分尸惨案,   蓝氏制药决策层“人身安全”危机何时休?”   ……   同一天下午。   萧飒沓刚迈进方舟大门,却见到司徒青洛和鸢儿丫头从房间里迎出来,于是很以为奇,同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哟,难得今天人这么齐,我回来得挺是时候!”   “萧萧,别废话,邢英华在里面有话对我们说。”司徒青洛身穿挑逗味浓郁的浅色休闲西服,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来得正好,用不着让我们转告了……”成天花枝招展的颜鸢儿舒了一口气,露出紧急集合的表情,男人婆似地补充道。   “什么大不了的事,搞得人神秘兮兮的……”萧飒沓大白天的伸腰打了个哈欠,又摸了摸牙印隐隐作痛的手胳膊,拖着懒散不羁的身躯,极不情愿地跟在搭档们后面进屋了,心想明明是来这里躲清闲,不巧却撞上了顶头上司的“枪口”,今天可真够走背运的!   邢英华的头发越长越快,越留越长了。不仅遮住了耳朵,甚至有沿着双肩下滑的苗头……随着天气转暖气温升高,穿着也越来越单薄,随便套了件外型看上去很挺的浅蓝色帽衫就过来了!   “把手头上的案子梳理一下,总部终于决定‘蓝氏制药管理层连环命案’由你们牵头负责了。”轻装上阵的邢英华在简单跟Ether一组成员们寒暄过后,面色凝重地向大家通报道。   “蓝氏制药?”三人大吃一惊,心想可算是“开斋”了。   “头儿,你是打算从现在开始让我们接手跟‘蓝氏制药’有关的案件?”对于邢英华宣布的突然解禁,司徒青洛心存疑虑。   “是让我们调查这两天以来蓝氏制药高层关小岭和穆非的遇害事件吗?”颜鸢儿头脑好使。   “不是一直不让我们插手‘蓝氏制药’吗?”萧飒沓的质问带着显而易见的情绪,心里暗想:果然轮到与蓝氏制药有关的其他人了。   ☆、曼珠沙华的诱人茶香气   “机构现在的决定,不代表允许你们介入跟‘蓝氏制药’生产经营有关的环节,而是仅仅把关小岭和穆非的死当成个案,找出他们遇害的真正原因,有可能的话,搞清楚杀害他们的凶手。”邢英华进一步解释道,同时缩小了Ether一组的调查范围,“记住,如果在侦查中发现这两个人的死,跟机构本身的生产决策或经营环节密切相连,那就到此为止,你们的任务必须立即中断,听明白了吗?”   “明白。”司徒青洛和颜鸢儿老老实实地遵从命令。   “真小气。”萧飒沓背后咕哝了一句,“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你对总部的决定有任何不满吗,萧飒沓探员?”邢英华显然听清楚了下属的抱怨,但因为已经跟眼前这位对机构工作拥有特殊的执着的老同事打交道多年,对他的牛脾气了如指掌,所以并不深究,只是一带而过地随意问道。   “没有,就这样很好。”萧飒沓努努嘴,点到为止。   “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六点了,”邢英华抬手看看腕表,向Ether一组的同事们发出带有“安抚示好”和“糖衣炮弹”性质的邀约道,“这样吧,大家应该都饿了,今晚的火锅,老地方,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萧大爷今天还‘颗粒未进’呢,正好沾沾头儿的光,吃饱了好抓凶手去,对吧,青洛哥,丫头……”一听马上有免费大餐吃,萧飒沓顿时愁云舒展,喊着嚷着推着拽着他的搭档们就拼命往门外窜……   聚在一块儿吃完饭,邢英华称机构还有点事,吃了一半就起身结完帐离开了。   剩下的人又继续了近半个小时,司徒青洛提到孔飞飞和进化会,颜鸢儿则肉麻地说杨聪聪这两天特别粘人,非要她陪不可。   萧飒沓独自折返方舟,仰面躺在床上。   捧在手里翻看的《大神之门》内页停留的位置,首行的开篇第一句就是:   “那个东西黑乎乎的,被老者拿在手里卖命地叫卖着。   蔚蓝被吆喝声吸引过去,呆呆地在摊前看了很久,却没有打算买下的意思,甚至没有询问对方那个东西的价钱。   应该不是个好东西。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买不到它。   不过不是买不起,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买,又该怎么买,于是犹豫。   头脑昏昏沉沉地走回家,门口的一群孩子跑来跑去,让他烦上添乱。   孩子们一刻也不闲着,精力旺盛地蹦啊跳啊,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看到这里,萧飒沓若有所思地沉寂片刻,想到自己在小玩意市场用招财猫储蓄罐里不知何时蹦进去的兽纹圆片换来的黑长方块,觉得当时的感觉确实很像书中蔚青被“黑乎乎的东西”蛊惑时,内心陷入漫无目的的混乱和挣扎……   萧飒沓接着往下念,很快出现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首童谣:   “孩子们不光手脚不得闲,小嘴也嘟嘟地叫:   ‘赛鲁班,赛鲁班,   住在河边背靠山。   家里不生火,   不是火焰山。   他管兔子叫母鸡,   他拿小猪变马匹。   一二三,三二一,   不要怀疑别惊奇,   天天他都在那里,   在,那,里。’   都胡说些什么呢,可见时下有的儿歌一点也没意思,只会把人越教越坏。   蔚蓝愤愤不平地唠叨着,都是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至少现在看,是。   以后怎么说,没有人知道。   也没人想要知道。   至少当时的蔚青这样思考问题。   虽然未必有道理,却很能让人平心静气,遇事高高地挂起。”   根据之前的逻辑推演和实地考察的结果,儿歌里的“赛鲁班”确有其人,姓“鲁”,家住公交线路123路和321路的交叉点南五环外碧水山庄附近的,但之前的多次探访,都没有见到这位老人家。   从地区探员后期反馈给自己的情报来看,这位履历不详,名字不详,年龄不详,甚至连一张大头照都没留下的鲁老头,确实是萧飒沓需要认真对待的角色。   但之前司徒青洛将主要精力花费在对童谣的解读上,却忽略了更为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蔚蓝作为个体的态度,以及他跟“黑乎乎的东西”的关联性:从原文来看,作者“彼岸花”事实上已经在向读者暗示,“当时这样思考问题”的蔚蓝,还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与“老者拿在手里拼命叫卖着”的“黑乎乎的东西”之间相互缠绕的命运,但这种“联系”是注定的,必将不愿意发生而发生。   当然,这一点也同样被自命不凡的司徒青洛给忽略掉了。   此时此刻,萧飒沓满脑子想的都是案子,除了上司邢英华刚刚交办的蓝氏制药高层遇害案外,还有之前疑团尚未消除的楚夜轩案。   记得在中世纪,有位因为与修女产生私情而惨遭阉割的修士哲学家曾经说过,“真理不会反对真理”。如果事物的真实面貌彼此之间符合世界本身的逻辑的话,那么真相就只能是唯一确定的。换句话说,只要努力把所有支离破碎的情节都汇集到一处,你想知道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或者用流行话语来说,就是恢复到事物的本来面貌和“天然”状态。   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碧水山庄公交车站。   徒步逼近鲁老头破旧的砖瓦房时,发现先前门上佩戴的大锁不知何时已经解禁,在萧飒沓的轻推之下,木门竟然向内“嘎~”的一声敞开了一道五厘米左右的缝隙,足以管中窥豹地偷偷朝里面观望。   屋内尽管简陋,却光线充足,并且满屋异香扑面,其中的氛围让萧飒沓产生某种敬畏之情。   “进来吧,有话进来说……”就在萧飒沓不经意间,光亮深处猛然传来一阵男性苍老却简明刚劲的呼唤声,吓得门外的不速之客一激灵,连额头上的冷汗珠子都一齐冒出来了。   门像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开得更大,足够让萧飒沓全景式地望见房间的内部情形,尤其是正中间宽敞的大炕头上坐着喝茶的白头发清瘦人物,想必就是鲁老头本尊了。   “鲁爷爷好!”萧飒沓刚迈进门槛便圆圆地朝着鲁老头的方向鞠了一躬。   “小伙子,到我跟前来说话。”老头子亲切地向萧招招手。   “唉。”等萧飒沓走到老头子跟前跟老头子照面的瞬间,很是吃了一惊,连声说:“是您,原来您就是……”   他的思绪顿时被带回到了小玩意市场,那位衣着深蓝色布衣,脚踩草鞋,裹白布袜,满是沧桑感和超脱感的老者。   原来几个月前用黑长方块和自己交换兽纹圆片的老人家,就是鲁老头的真身!   “我们又见面了,小伙子,最近过的怎么样?”这位云游归来的鲁老头亲切地询问道。   “不错,过得还不错的。”萧飒沓拘谨地答道。   “来,坐下来陪我吃茶。”鲁老头热情地邀请客人坐下,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青色的瓷壶,把淡红色的茶水倒进另一个小巧的干净青瓷茶碗里,慢悠悠地递到刚坐下的萧飒沓手上。   “谢谢鲁爷爷。”萧飒沓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茶碗,呷了一口里面的茗品,是一种之前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独特味道,沁人心脾,非常爽口,刚才在老头子门口闻到的香气,原来就是这碗中的茶香啊。   “味道怎么样?”鲁老头笑眯眯地问,似乎很满意眼前这小伙子接过茶后不假思索地喝下去的干脆利落。   “很好很好,鲁爷爷,这是什么茶?”萧飒沓赞不绝口地问。   “彼岸花,曼珠沙华。”鲁老头放下茶,观察萧飒沓听到这话后的表情。   “彼岸花?”萧飒沓不能排除对方话里的一语双关。   “放心,花里可能引起幻觉的杂质,我都摘出去了,现在只剩下有用的成分,还有醇香。”鲁老头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鲁爷爷,您听说过《大神之门》这本书吗?”萧飒沓借着彼岸花的余温,趁热打铁地问鲁老头。   鲁老头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那您是不是知道,这本书的作者彼岸花,还有隐藏在书里面的那些秘密?”萧飒沓喜出望外地追问。   “小伙子,是你的话,应该知道吧?”鲁老头反问。   什么?又是这句谜一样的反问,之前被神秘摄影师提到过多次,这次又从鲁老头嘴里冒出来,萧飒沓同样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荷花市场满眼灯红酒绿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认为我应该知道?”萧飒沓略带歇斯底里地脱口而出。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吃茶?”鲁老头再次反问。   “因为找到鲁爷爷家里来做客,鲁爷爷请我一起吃茶的。”萧飒沓想想后说。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家里来的?”鲁老头继续反问。   “因为《大神之门》里暗示了鲁爷爷家里所在的位置啊。”回答鲁老头的一再反问之际,萧飒沓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您是要我靠自己……”   的确,从着手调查楚蔷薇委托的案子以来,MAN人、DIMU红色透明石头、《大神之门》传递者们,诸如此类,一番抽丝剥茧下来,真相的确是层层深入。   鲁老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再反问下去了。   “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找到这一切的答案的。”萧飒沓踌躇满志,“不过,遇到费解的地方,我也许还会厚着脸皮请教鲁爷爷的,到时候爷爷别嫌我烦啊!”   “吃茶吧,茶该凉了。”鲁老头点点头,用淡红色的曼珠沙华把萧面前的茶碗再次添满。   “好。谢谢鲁爷爷。”萧飒沓乖巧地端起茶杯。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鲁老头放下茶壶。   “萧飒沓,萧就是萧太后的萧,飒沓就是流星飒沓的飒沓。”萧飒沓边答边在炕桌上用手指把自己名字的写法比划给对方看。   “这两个字意思很好,是谁给你起的?”鲁老头看着萧飒沓的双眼问。   “是我的父亲,他知道的东西挺多挺杂,觉得这两个字不错,就用到我的名字里了。”提到父亲,萧飒沓眼神里闪过一道伤感的浮光。   “原来是你父亲啊……”鲁老头捋了捋白胡须,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看,倒也没多说什么。   告别之际,鲁老头用纸包了点曼珠沙华制成的红色花瓣茶叶,让萧飒沓带回去让身边的朋友也都尝尝。   接着说说近期以来处于一片腥风血雨之中的蓝氏制药厂。   以下是经过行业探员和地区探员共同验证和公认的结论,能拿给世人看的表面上的资料履历。   现在董事会成员当中,董事长蓝浩淼连日来足不出户,关小岭和穆非死于非命,剩下的董事中除了曹开明之外还有秦琅、栾凤娇、印无极、冯锋、米杰等五人。从年龄来看,曹开明是这些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而这个人是由司徒青洛负责跟进的。   曹开明,男,46岁,已婚,育有一子一女,家住蓝鸟家园12栋五门别墅。   从私人生活上来看,和当下某些富商的做法颇为相似,年富力强的曹开明除糟糠之妻阮氏之外,在外面还有两个“正牌”女人。   说是正牌,就意味着不是偷偷摸摸的,早就得到了妻子的默许,而且可以在出席不同场合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带上不同的女人,在介绍给别人时都只需要说“这是我夫人”即可。   这两个“正牌”女人各自为曹开明生下了一个儿子。   当然,除了名正言顺的“正牌”女人之外,曹开明还时不时地跟一些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或者唯利是图的小妇人们玩浪漫,玩刺激,做交易……   固然,这些都不是机构应该去统计的繁杂数据了。   反过来,我们还应佩服曹开明明媒正娶的黄脸婆。   她是想得开的女人,是当代女权主义者的典范,是值得在感情生活方面遭到男人背叛过的女性们学习和模仿的榜样。   这个女人没有所谓的“正牌”男人。   她只要腾出精力跟小男人们玩浪漫,玩刺激,做交易,然后拿出一笔算不上多的慰安费或者青春消耗费就OK了,其潇洒及花样百出的程度丝毫不比他那沾花惹草的丈夫逊色。   大家恐怕就要问,这样道德败坏的男人,为什么还能堂而皇之地混入蓝氏制药厂并身居要职呢?   其实这种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严肃做出回答,反而应该替问出这样幼稚问题的人心理发育水平高度的幼稚和滑稽感到悲哀。   人家有工作能力,是成功人士,不过是对感情的要求比非成功人士来得旺盛了些,又有什么错呢?相信在他百年之后盖棺定论,评说是非功过之际,获得功过“七三开”或“八二开”的评价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即便没有在身后获得人们的感激和怀念,又有什么关系呢?死都死了,又没有所谓的灵魂、地狱、鬼神和来世的约束,及时行乐才是正道和王道!   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离地三尺有神明”,不都是讲给像曹开明这样亵渎人性、放浪形骸的人听的吗?   遗憾的是,无论曹开明过着怎样丰富多彩的人生,但他此刻在Ether二号司徒青洛眼里,不过是个性命堪忧的可怜虫。   蓝氏制药厂的各位董事们都有各自的私人保镖,关小岭和穆非的死本应归咎于他们轻率的单独行动,所以只要保证自己呆在周围人的视野之中,相信嗜血凶徒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明白了这一点,曹开明之流的性命或许是可以保住的……   坏就坏在这“侥幸”二字上。   接到行业探员传来的有关曹开明正准备去首善之区著名的酒吧街的情报时,司徒青洛惊呼一声“坏了”,连忙穿上外套迈出家门,驱车快马加鞭地朝着荷花市场什刹海酒吧一条街赶去……   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   那个地方有水,有人工岛屿,还有不知名的水禽、小船及歌舞。   灯五颜六色的,人也花花绿绿的。   路过湖岸边,觉得水面上夜色很清凉。   深不可测的湖水,微微泛起同心的螺旋,在华彩映射下,有如酒红之类色调,甚至连每个漩涡都被染成了红色。   把车停在荷花市场酒吧一条街外,沿着湖堤往街道深处走的司徒青洛留意到,不远处湖面悠悠漂过来一叶小舟。除撑竿的工作人员外,船头站着的是位穿紫色旗袍装颇有气质的半老徐娘,身旁陪着一枚大献殷勤的“小鲜肉”。   “苏……苏阿姨?”司徒青洛一惊,看相貌,这位领着小男生到什刹海泛舟玩乐的旗袍夫人,不就是鸢儿丫头寡居多年的母亲大人苏月明女士吗?   想到这里,司徒青洛赶紧侧过脸庞,唯恐临幸酒吧街的苏月明女士发现自己。   小舟朝他所在的河堤缓缓驶来的过程中,能多少听到那年轻的男子“苏姐”长、“苏姐”短甜腻腻地讨好丫头母亲的声音。   或许,这小鲜肉也不过酒吧街孕育出的一个尤物或玩物。   所幸小舟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折改成了斜行方向,冲岸的右边游去了。   苏月明女士今晚挺有兴致的。司徒青洛想到天真浪漫的鸢儿丫头,唉了一声。   ☆、最后期限来临前的煎熬   正在感叹之间,小舟却已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我也是闲得没事干了,操心鸢儿丫头的家事干嘛。   想来灯红酒绿之夜更显夜店本色:女人多泼辣,男人多妖艳。   散发奇异香气的各色人物与司徒擦肩而过,留不下半分热度。   眼前忽然跃起一池突兀的酒红色,让人满目迷醉。   咦,奇怪,这两层酒吧样式的连体屋,名字竟然叫“Submarine”,潜水艇?   司徒青洛又掏出手机仔细瞧了瞧地区探员刚发来的最新信息,原来曹开明就是进了这个地方。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惦记着身体的放纵……   地区探员又接到新的任务,在“Submarine”门前跟司徒青洛低声交接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酒吧街。这就意味着接下来无论将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由司徒青洛一个人扛着。幸而Ether一组的探员们早就习惯了单独行动,在身经百战之后个个练就了过硬的本事,何况盯梢对象只有区区一个曹开明,简直不在司徒话下。   司徒青洛走进去,跟服务生说了一句“进来找人的”之后,便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寻当事人的下落。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层的尽头,便在上面写有“风雅”二字的一扇雕龙刻凤的朱色门前站定,透过尚未合拢的门缝往内看,里面墨绿布艺并排沙发上相视而席着两位男性顾客,其中一个穿粉色西服的不惑男子便是曹开明,居然没带保镖。   等等,跟曹开明促膝坐着的男人也很面熟,之前在蓝氏制药厂领导层合影上见过,冯锋,没错,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就是冯锋!   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门很快关严实了,密不透风。   怎么办?   说来也巧,正好“风雅”隔壁的“格致”间看样子还没有客人光顾。   找来店里招待的小哥一问,竟无人事先预定。   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于是毫不犹豫地包租下来,等到招待的小哥引进门后,趁着对方到外面去为自己准备茶水的工夫,司徒青洛在与“风雅”间紧紧相连的邻墙上贴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超级窃听器,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戴好蓝牙耳机,悠闲地收听起隔壁曹开明和冯锋之间的私密对话起来。   “真没想到,原来老兄也……”一个声音问。   既然称呼对方为“老兄”,这个人一定就是曹开明,而对方则是冯锋。   “老弟以为倒霉的人只有你一个吗?”冯锋答。   “那家伙究竟什么来历?”曹开明问。   “如果知道的话,老关和老穆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冯锋答。   “查不出来吗,我还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摆平呢……”曹开明问。   “现在钱是问题吗,找不到那个东西,那家伙就会要我们的命。”冯锋答。   “对了老兄,你有眉目了吗?”曹开明问。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来试探我的虚实啊?”冯锋反问。   “怎么可能,老兄不是人脉关系多吗,想想办法,到时候也拉小弟一把。”曹开明不信。   “我的期限就在后天,现在手下用得着的人都被我发动起来啦,如果还不能成功的话,我只能任由那家伙宰割了,像老关那样被烧成黑炭也好,像老穆那样被切成肉块也罢……”冯锋无奈。   原来没带保镖的原因,在于他们断定只有期限到时才会有危险。   “怎么没想到找人把那家伙给‘做’了呢……”曹开明别有用心地问。   “派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都奇怪地失踪了。”冯锋心有余悸地答。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要不一起报警吧!”曹开明提议道。   “报警?你疯了吗?那样跟‘连坐’有什么区别?名誉扫地不说,即使打通了关系少判几年,家人不也得跟着受罪吗?你也不想想,你的子女怎么办,你的老父老母怎么活……”冯锋不赞成。   “也是。死也就是自己的命一条,只是苦了我的家人们……”曹开明夸张地叹了口气,发出的声音震得司徒的耳膜难受无比。   “你的期限是什么时候?”冯锋问。   “下周一。还有五天。”曹开明垂头丧气地答。   “有什么打算?如果找不到那东西的话?”冯锋问。   “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办法……”曹开明突然话锋一转。   “你是说……”冯锋不解。   “逃……暂时到外面去避一避……”曹开明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逃不过M机构精心研制的超级窃听器那副“千里耳”……   “管用吗?我们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冯锋似乎也很感兴趣。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如果安排周全来场人间蒸发的话,坐地日行八万里,天地浩大的,我敢说,那家伙肯定也拿我们没办法……”曹开明的话语里流露出得意的情愫。   “说得有道理。看来我也要提前预备预备……”冯锋有些心动了。   “也不知道蓝董事长和秦、栾、印、米四位董事有没有遇到跟我们哥俩相同的‘劫数’?”曹开明顿了顿,又说。   “都这个时候了,老弟还有闲工夫惦记这些,我看还是各安天命吧!”看来冯锋早已无心顾及他在蓝氏制药的高层同事们的生死了。   “要不问问他们?”曹开明还不死心。   “我说老弟呀,你可别再犯糊涂啦!问他们做什么?他们几个跟我俩又不是同路人,不怕把自己的底白白地暴露给人家看吗?”冯锋语重心长地忠告道。   “最后问一句,老兄,你说那家伙要我们找的‘蒂姆’,究竟是件什么玩意儿,还散得一颗一颗的?”曹开明语出惊人。   “蒂姆”?难道是“DIMU”?司徒青洛只觉得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揣测道。这时,服务生端上来热红茶和慕斯等糕点,问了声好又退出去了。   “鬼才知道!”只听冯锋在隔壁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那祝老兄和我都能挺过这一关!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曹开明的声音。   “保重吧,老弟!”冯锋嘱咐了一声。   开门摔门的声音。   看样子曹开明已经离开了“风雅”单间。   司徒青洛正要摘下蓝牙松口气,却听隔壁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狡猾的家伙,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就算我找到那个东西,也不会分你一份,人渣,彻头彻尾的人渣,垃圾……”冯锋自言自语,同时露出了他阴险狡诈老奸巨猾的真面目。   又是开门摔门的声音。   冯锋紧随其后离开了房间。   都不是省油的灯!   司徒青洛不免联想到行业探员和地区探员为自己找到的有关冯锋的基本资料,老狐狸,六七十年代在国内干了不少缺德事,手头有好几桩杀人不见血的人命债,即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   但探员的使命感不允许司徒青洛用这种“同态复仇”的理念来指导自己的办案生涯,他跟萧和鸢儿一样,有着追求永恒真相和绝对真理的信心和勇气!   所以即使是在抱怨和牢骚过后,司徒青洛仍会认真对待曹开明和冯锋的案子。   付完帐,静静走出“格致”间和“submarine”之后,他缓缓地行进在什刹海最繁华的红色湖岸的步道上,眉头紧锁。   从曹开明和冯锋之间的对话来看,这些人被迫接受了某个人的命令。而命令的内容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分别找出“蒂姆”的个体,然后交给那个人。完不成任务的后果,或者说下场,并不缺少关小岭或者穆非的前车之鉴。   至于机构为什么会关照这些白天跟夜晚扮演双重人格的蓝氏制药决策层成员,介意他们的死活,司徒青洛猜测或许跟蓝氏制药厂在国家战略中的独特地位有关。让这些人锒铛入狱或是身败名裂,然后剥夺掉他们家人的既得利益,应该不在机构制定的行动计划中。。   当务之急,是要查明除了遇害的两个人之外,在其余七位董事会成员当中,到底有多少人受到了神秘人物的恐吓,被迫接受了对方要求寻找“蒂姆”的任务。   同时,还要求助于地区探员和行业探员,请他们在不属于蓝氏制药精英范围之外的其他场合中,搜集这几位领导层成员多年来作奸犯科、为非作歹的情况和资料,前提是如果他们真正实施过的话。   司徒青洛急切地需要在获得这些情报的基础上,确定案件的性质,是敲诈勒索,仇杀,还是像刘阿贤事件的主导者那样,出于公心和正义感,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制造的杀戮……   “Tri-angel”三天使酒店塔楼。   在天台刚不久前才发现的尸块,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家首善之区高度名列前茅的通天塔楼,生意照样红火得不行。   与此同时,颜鸢儿比她神经紧张的搭档不知放松多少倍。   趁着黄昏夜色正薄,她严格按照跟杨聪聪约好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坐到了酒店的底层西餐厅别致精巧的欧式座椅上,小口小口淑女地呷着服务小姐端上来的热可可。   亲爱的也不说略微早到些,除了初次在“旋转陀螺”水晶餐厅约见时洋相百出那次之外,后来每次都是本小姐等他,简直有损他令人陶醉的绅士风度。   “亲爱的,来这么早啊……”玄思间,西装革履的杨聪聪风度翩翩地赴约前来,用手轻轻捏了捏鸢儿粉嘟嘟的脸蛋,温柔地问候道。   “亲爱的再不来,我可要发飙啦……”颜鸢儿装模作样地捏了捏指关节,但很快地,她愉悦的神色忽然渐渐冷却下来,目光愣愣地盯住西餐大厅正对着自己坐下的一男一女,嘴里默念了一声“真糟糕……”   在爱情和事业之间,颜鸢儿彷徨片刻,最终还是觉得如果自己变成一个单纯追求“小资”或“中产”、“大腕”情调恋爱浪漫谭的豆腐脑女人的话,不要说亲爱的会怎么轻视自己了,到头来就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的!   可是,怎么跟亲爱的开口呢?   有了!不如这样吧!   留意到鸢儿丫头表情极不自然地朝着自己身后张望,也跟着转过头去想要看个究竟,却只见到一位年近五旬的富态老女人,与一个穿亮蓝色休闲西服竖发单眼皮相貌英俊灵气逼人的小伙子刚刚在十米之外的位子上坐定。   “认识的人吗,那个陪富婆聊天的小伙子?”杨聪聪的表情有些僵硬,蹙眉道,“是前男友还是什么的?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啊?”   “亲爱的想哪里去了,怎么可能……”颜鸢儿故作镇静地摇摇头。   “那就好……”杨聪聪若有所思地端起服务小姐刚为自己倒上的小半杯红酒,面色凝重苍白地一饮而尽,“亲爱的,我们点……”   还没等将说完“点菜”两个字,杨聪聪竟伏在餐桌上静静地睡过去了。   “需要现在点菜吗?”服务小姐不合时宜地走过来谦卑地询问道。   “我男朋友工作太拼命了,先让他睡一小会吧,待会我再叫你。”颜鸢儿似乎对于杨聪聪的突然“犯困”毫不介意,莫非是她一手策划的?   答案是肯定的。原来,借着杨聪聪转过头去张望身后的空隙,颜鸢儿偷偷在对方的红酒里放入了机构新研制出来的无毒无色无味的高效催眠药丸,一粒就能让服用者安稳地睡上一个小时……   对不起,亲爱的,知道你吃醋了。   其实,我只对你撒了百分之五十的谎。   那个男人我认识,但绝非前男友,而是一个之前曾跟自己作对的家伙。   本来看在邢英华三番五次包庇掩护的面子上想就此算了的,但照现在的样子来看,还不能轻易放过他……   别怪本小姐心眼小,碰上“宿敌”后死缠烂打誓不罢休,不给邢英华面子,而是此人的谈话对象,他面前坐着的那个珠光宝气的老妇女,竟然是Ether一组已经着手调查的重量级人物,蓝氏制药集团董事会成员之一的栾凤娇!   亲爱的,拜托,一定要体谅我的苦衷,你先趴着休息一会,等我把事情处理妥当之后立刻叫醒你……   忏悔过后,颜鸢儿迅速在桌面上安置了一枚跟司徒青洛在“Submarine”里使用过的超级窃听器一样的“小指甲”,戴上蓝牙耳机,再把方向和距离调至最佳位置,这样对方无论说什么,自己这边就都能听得很清楚了。   “为什么选到这个地方,人多眼杂的?”崇小龙四下望望,不解地问。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就是所谓的‘安危辩证法’。”栾凤娇不以为然地答道。   “之前听你说,你的期限就在明天?”崇小龙又问。   “我想是的,因为那个人对我这样说过。”栾凤娇似乎不想和对方过多纠缠,“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那是必须的。”崇小龙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团白布,用手推到对方跟前。   栾凤娇如履薄冰地将白布的皱褶一点一点揭开,瞅了瞅被包裹起来的东西,微微点点头。虽然她只听给自己下达命令的那家伙形容过,从未目睹过实物,但在见到呈现在眼前的那样东西时,本能地觉得这就是自己所需之物了……   “这个红色的石头,就是那个人要的‘蒂姆’?”老女人两眼放出奇异的光芒。   蒂姆?还是,“DIMU”?   没错,红色的石头,果然是DIMU!颜鸢儿心里一颤。   ☆、瞒过昏睡不醒的小男友   “这个就叫做DIMU。”崇小龙强调说。   栾凤娇似信非信地把小龙交给他的东西包好,放进身旁的金色手提包内,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对方:“很好。这是你要的东西,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不要轻易尝试这种东西,因为凡是曾经用过的人,下场都不好。”   “放心,我会好好处理的。”崇小龙接过去,连看都懒得看就直接揣入上衣内兜,似乎吃定了对方不敢在自己面前耍花招。   “合作愉快。”栾凤娇精力充沛地伸出保持得还算不错的纤纤玉手。   “合作愉快。”崇小龙也礼节性伸手跟对方友好地握了握。   栾凤娇起身准备离开。   “祝您后天早上的太阳照常升起。”崇小龙没有跟着站起来,而是边品着白兰地边目送着栾凤娇的身影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   刚走到“tri-angel”大厅门口处,老女人的两旁忽然簇拥上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强壮男人,明显是她的私人保镖。   崇小龙不再说话,等着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绅士地吃了个饱,然后大摇大摆地朝酒店厅堂外走去,看来老女人在离开之前,已经买过单了。   直到目标都消失后,颜鸢儿眼见时间也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才心疼地摇醒了睡得正酣的男朋友。   “我怎么了?”杨聪聪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什么……就是用等上餐的功夫打了个盹而已。”颜鸢儿连忙调整自己的表情和情绪,避免让对方看出破绽。   “嗓子干,渴了……”还没等鸢儿反应过来,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杨聪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那大半杯红酒,把剩下的液体全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等等……亲……”这下完了,由于一时的疏忽,竟然忘记在对方醒来之前把他面前下过药的酒杯给换掉!哎,难道还要再等一个小时才能跟亲爱的共进晚餐吗?鸢儿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对因为粗心大意破坏了自己跟杨聪聪之间的一场恩恩爱爱和和美美的烛光晚餐而后悔不已。   再回过头来关心关心萧飒沓好了!   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呢?   事实上,萧飒沓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跟秦琅磨工夫。   身为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之一,这年近花甲的男人还真称得上对工作尽职尽责,有份特殊的执着,直到傍晚六点半才独自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跟等候在那里的私人司机聊了两句家常,便上车准备出厂了。   对蓝氏制药集团内部情况颇为熟悉的行业探员通过短信发来报告说,秦琅一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做试验,连中午饭也只是凑合啪嗒啪嗒了两口下属送过来的盒饭,晚餐更是粒米未进。   在确认对方周围没有保镖或是其他可疑人物之后,萧飒沓在蓝氏制药东门前五十米处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他的车给截在了马路中央。   “你要干什么?”满脸横肉的司机反倒先起了急,刚一下车便准备找萧飒沓好好理论理论,伺机修理修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只想跟秦董聊聊关于贺景鹏教授的事。”萧飒沓不紧不慢地答道。   “你这小子简直是……”司机就要上前拉扯萧飒沓的衣领,给狂妄之徒一点颜色瞧瞧,却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及时制止了:“张师傅,慢动手,他是我的朋友。”   我萧大爷什么时候变成你秦琅大董事的朋友了?   乍一听对方说这话,萧飒沓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但幸好,司机师傅果断停止了针对自己的过激行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候主人下一步的指示。   “请上车吧,稍安勿躁,到我家喝杯茶,边喝边聊。”秦琅打开车窗探出头,“张师傅,上车赶紧走路吧!”   跟照片资料上描述的一样,遇事冷静处事果断的秦琅,单从外表看是位戴黑边眼镜、头发半秃、挺有学者风度弱不禁风的清瘦老头。   据行业探员提供的资料上说,此公今年五十有八,老伴在前年因病去世,膝下无儿无女,当下独自寡居在团结湖附近高档小区。   “谢了。”萧飒沓跟在司机师傅后面很江湖地上了秦琅的车,还爽快地同后排的干瘪老头并列坐在一起。   或许是担心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两人一路上甚至没交流过半句。   不过,秦琅这老头倒真不简单,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居然敢唐突地邀请一个拦路“威胁”过自己的陌生人上家里悠闲品茶?   萧飒沓望着车窗外逐渐加深的夜色,一时间竟捉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夜九点四十七分。   到家后,秦琅特意上厨房给萧泡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算是兑现了自己在蓝氏制药东门前盛情相约的承诺。   萧飒沓尝了之后觉得,铁观音的味道比曼珠沙华似乎差远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小伙子,”秦琅开门见山地问不速之客,“你是贺景鹏教授的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敝姓‘萧’,听贺教授的女儿说,她父亲生前与秦董私交很好?”在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时,萧飒沓有意回避了自己的身份及跟贺家人的关系,同时保留了对于比自己年长之人的基本礼仪。   “不错。因为当时的决策层一致认为,老贺的学识和所掌握的技术,对于集团的新药研发大有裨益,事实也正如我们事先所预料的那样……”秦琅毫不避讳地回答说。   “关于贺教授的突然去世,不知秦董有什么看法?”萧飒沓的口气咄咄逼人。   “萧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琅伸缩自如地反问道,神情稳如泰山。   “据贺教授的女儿回忆,他父亲的突然去世与蓝氏制药有一定的关系。”之所以决定在对方面前直言不讳,理由在于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秦琅为人正派,工作能力也相当优秀,是不可多得的实干家和技术能手。在蓝氏制药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暗流涌动的大环境下,始终坚守着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人格实属难能可贵,也赢得了萧飒沓理性和直感的信赖……   “非常抱歉,我对萧先生讲述的情况一无所知……”秦琅沉默良久,回答道。   ☆、传给愿望更为迫切的人   “那好,”萧飒沓旋即转换了交谈的角度,“就算秦董对于贺教授的突然去世没有疑惑,那么对于近期发生的董事会成员遇害的事情,也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琅用手扶了扶眼镜架子,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始向萧飒沓娓娓道来:“在蓝氏制药的董事会里,除我之外,其余八个人至少结成了三个派别。”   “您说有三个派别?”萧飒沓隐约感觉到这蓝氏制药董事会的情况比想象之中更为复杂,“愿闻其详……”   “曹开明、冯锋,以及死去的关小岭和穆非四个人是一派,人称‘狐派’,行事小心谨慎,而且多疑;蓝浩淼、印无极是‘鸵鸟派’,也就是保守派;栾凤娇和米杰人称‘熊派’,处理事情激进冒险,手腕强硬。”秦琅细数起他的同事来。   “那秦董比较倾向于哪个派别呢?”萧飒沓试探地问。   “我这个人比较不开化,做事既固执又死板,所以如果一定要把我归入三派之一的话,自我感觉冲起来那个应该只能当‘鸵鸟’吧……”秦琅自嘲道。   萧飒沓原本想要接着问有关贺景鹏在蓝氏制药中从事的具体研究项目,但总觉得公开违抗机构禁令毕竟不是什么值得推荐的光彩之事,于是开始把话题转移到Ether一组的正经任务上来:   “那秦董认为关小岭和穆非两位董事的遇害,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对于这两个人的私生活,我不太了解情况,也不想妄加评论。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跟什么人结了怨,被人家弄死了报仇雪恨,或者是被绑架撕票,或者纯属意外,对于像我这样游离在游戏之外的人,是很难有机会搞清楚来龙去脉的……”秦琅饶有深意地冷笑一声,似乎欲言又止。   “如今我只期望您能帮助我们排除一点,那就是,他们的死跟他们在蓝氏制药的地位及职务行为之间,有没有某种内在联系?或者说的更简洁些,他们是因为正从事的项目而丢掉性命的吗?”萧飒沓急切地盘问道。   “在我看来,没有。”秦琅肯定地摇摇头,给出了个人意见,“正如我游离在三派之外一样,你说的这两个人也是游离在集团核心机密之外的。”   “集团核心机密?”萧飒沓被对方的用词给吓了一跳。   “不错,集团核心机密只有三个人知道。”秦琅接着说。   “蓝浩淼,栾凤娇和米杰?”萧飒沓大胆地推测道。理由很简单,权力除了董事长之外,往往被组织里的激进派所操控。   “萧先生,你和你的部门都很聪明。”秦琅笑,从萧飒沓只身拦车的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很清楚自己不是眼前这个帅小伙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力量的对手。   “我只是随口一说。”萧飒沓立刻摆出一副侥幸命中的表情。   “不过,我始终有种感觉,就是集团的核心机密,甚至并不完全掌握在蓝氏制药自家手里……”秦琅语出惊人,“蓝氏制药本身也像是一台巨大的傀儡机器,不得不受制于人……你说对不对,萧先生?”   说完,秦琅紧盯着萧飒沓的眼睛,或许误以为对方及其所属部门跟蓝氏制药幕后的那双“黑手”多少存在关联,并希望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要受到社会控制吧,层级结构和关系网络不就是人与人、人与组织、组织与组织之间相互牵制和影响的最好范例吗?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人类的活动不也受到诸多限制吗,龙卷风,沙尘暴,世界末日恐惧论,就是这些限制的极端典型。”萧飒沓满脑子该死的哲学思维又不自觉地活跃起来。   “我说的不是‘普遍联系’意义上的控制,而是指反常和不正当的‘操纵’……”秦琅补充道,“存在这种‘操纵’的结果很可能是,集团所实施的行为实际上并不是它打算去完成或实现的任务,这就非常可怕了……”   “我理解秦董的担忧,但愿今后我们保持联系,如果您发现任何异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跟我联络,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说话间,萧飒沓从黑挎包里掏出纸笔,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递到对方手上。   “谢谢……对了,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件事。”秦琅犹豫地说,“之前栾凤娇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当时让我感到很奇怪,根据我对这个女人的理解,她是个凡事向前看,一切从实际出发,而且从来不会在头脑里思考那些天马行空之类问题的人。”   “您请说。”萧飒沓对于秦琅即将要说给自己听的小细节报以极大兴趣。   “当时她忽然找到我,问我看没看过《大神之门》这本书……”秦琅继续说。   “《大神之门》?”萧飒沓不禁感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正逐渐陷入“彼岸花”精心设计的诡谲漩涡之中了,越是挣扎和逃避,就越是陷得更牢更深……   “是的,《大神之门》,没想到她居然会来问我……”秦琅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光华,“还真是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的谚语……”   “秦董之前读过这本书?”萧飒沓也有点被对方弄糊涂了,如果说这把年纪也能因为名导演杨沙寒的感召力而沉迷于对《大神之门》原著的解读的话,又有什么值得令人称奇道巧的呢?   “岂止读过,我跟这本书的缘分还不浅呢……”说到《大神之门》的话题,秦琅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兴奋起来。   “这背后其实也藏着一件奇事。过去这么久,我也不怕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秦琅的话匣子仿佛从他提到《大神之门》那一刻才真正打开,“记得曾经有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来找过我,说是有人让我完成一项任务,问我有没有兴趣,并交给我一份书稿,也就是后来出版的《大神之门》,要我把它传递给另外一个人。”   “那个找你的人是不是头戴鸭舌帽,身上总背着个装摄像机的大包?”萧飒沓赶紧问。   “你连这个都知道,你所属的部门实在太可怕了……”秦琅此时一定在内心里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做出拒绝跟萧飒沓合作的错误选择,否则下场注定凄惨。   “那后来您照他的要求传了吗?”萧飒沓追问。   “没有。”秦琅振振有词。   “没有?”对方的答案让萧飒沓颇感震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说只要我把书稿传给下家的话,就可以登上蓝氏制药董事长的宝座,还可以得到很大一笔科研经费。”秦琅解释道,“但我对当不当这个董事长根本没兴趣,我只想干我喜欢干的研究,至于钱嘛,跟理想和眼光比起来更算不上什么,所以我考虑了两天,然后对他说了一个字:‘不’。”   “后来呢?”萧飒沓迫切需要知道神秘摄影师被眼前这个老头拒绝之后的反应。   “然后我就联想到我的朋友老贺,当时他险些成为学术斗争和党同伐异的牺牲品,于是我就向来找我的那个高个男人提议,希望改由贺景鹏来完成这项神秘的传递任务,并请‘那个人’替他解决燃眉之急……想不到一周之后,老贺竟然找到我,说他现在是拨云见日,所有的危机都过去了,我于是琢磨,肯定是那个来找我的男人接纳了我的提议,转而让老贺接手了这项任务。”   “贺教授跟您提起过神秘男人拿着书稿去找他的事情吗?”萧飒沓急不可耐。   “没有……”秦琅似乎觉得有点遗憾,“我还想等他主动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告诉他,这次他能够化险为夷,他的老哥们,也就是我秦琅,功不可没,结果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对我吐露半个字。既然如此,我就没有必要把那个男人在找他之前跟我之间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了。后来我也尝试着去理解他向我隐瞒这事的初衷,或许是觉得自己能够转危为安是天意吧,是老天爷在帮他,既然是天遂人愿,自然就是‘天机’,又怎么能随便说给外人听呢?”   天机?怎么现在都爱用这个词!   ☆、超乎于实体和精神之外   “原来是这样……”萧飒沓这才了解到,在贺景鹏作为神秘摄影师之后的书稿传递手之前,秦琅也在中间起到过推波助澜的作用,正是这个机缘巧合,才让他也有幸读到过《大神之门》。   “现在再回到我貌合神离的同事,栾凤娇女士问我的问题上来吧。”秦琅好歹言归正传,开始转入邢英华交待给自己的蓝氏制药高层连环遇害案上来,“刚才说她不是问我看没看过《大神之门》吗,我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我曾经很认真地读过。我之所以对她说实话,不为别的,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知识和眼界,只是对于她问我这个问题的意图感到十分困惑和好奇……”   “您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的。”萧飒沓插了一句评语。   “当然,我没有向她透露围绕着《大神之门》发生的那些插曲,毕竟当时连老贺都没告诉的事情,我又怎么会在别人面前旧事重提呢。”秦琅嘴角泛起微微得意的笑容,“然后她就直接问我是如何理解书中有关‘DIM U’的部分的……”   “DIM U?”萧飒沓确实已经记不清,除了在Ether一组的内部讨论中接触“DIMU”这个词之外,在其他场合从别人嘴里又提到过多少次“DIMU”,或者带空格的“DIM U”以及中文的“蒂姆”……如今又直接听对方说起这个称谓。不,应该说还间接知道同为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的栾凤娇也在关注着那个莫名其妙东西,这些人究竟都怎么了……   “那您是如何回答她的?”萧飒沓想知道对方如何应对激进派的老女人。   “我说,‘你认为那只是蔚蓝和他的哥哥姐姐在事故之后产生的某种幻觉吗?如果不是的话,不如让我先分享一下你对它作何感想’,然后她就答,‘如果DIM U不存在实体的话,那怎样才算真正得到它了呢?所以我以为,如果这世上客观存着在那种东西的话,就一定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出它的踪迹……’。听完她的理论,我不禁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真是位拥有超强功利心的女人啊,原来在她们这种人的眼里,是这般歪曲地看待‘DIM U’的……”秦琅叹息道。   “您说‘歪曲地看待’?”萧飒沓忍不住问,“如果栾凤娇的理解不正确的话,秦董对此又有怎样的高见呢?”   “高见谈不上,但根据《大神之门》一书的描述,‘DIM U’这种东西应该既是实体,又是精神,是超乎于实体和精神之外的第三类存在……”秦琅一字一句地回答说,“因为作者彼岸花不止一次借蔚蓝的口抱怨说,‘究竟要上哪里才找得到那种东西,来亲口告诉我们事情背后的真相呢?’萧先生,你想想看,既然作者用了‘找’这个字,就说明那东西是存在于我们之外的实物,然而又同时用到了‘亲口’这个词,明显是在提醒读者,那东西要么是个活物,要么就拥有某种值得传承的记忆……”   “秦董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过有一点我无论如何想不通,就是栾凤娇为什么会提出这种晦涩又不功利的问题呢,而且询问的对象还恰恰选中了您?”萧飒沓问。   “不清楚。或许她本人也正遭遇到我曾经碰到过的那类怪事了吧,”秦琅猜测地回答说,“尽管她在我面前极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也许是遇到的情况太棘手,太急迫,所以我仍然不难感觉到,她在跟我交谈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少有焦虑和绝望……”   “焦虑和绝望?功利心超强的激进派代表,栾凤娇?”萧飒沓很难接受这种对人物性格把握的跳跃性推理。   “是的。事后我总在思考,她有什么理由会找到我,问我这么一个像她这种身份和性格的人在正常情形下绝对不会轻易脱口而出的问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找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秦琅详细说明道,“直到收到关于关小岭和穆非的死讯,我才猛然意识到,其实在看似最复杂的思维过程背后,问题的答案却总是显露在最容易被忽视的表面位置……所以,我可以断定,出于某种不得而知的缘故,栾凤娇目前正在处心积虑地寻找一种名叫‘DIM U’的东西,一旦无法找到的话,很可能会承受严重的不利后果……”   真是思路开阔的假设和结论啊,萧飒沓由衷地感慨对方高明的学识和洞察力。   自从秦琅在蓝氏制药东门前告诉司机师傅说自己是他的朋友那一刻起,萧飒沓便发自内心地断定此人能有如此不简单的应变能力,绝非等闲之辈。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谈得不周延之处,还望萧先生多多包涵。”秦琅无不自谦地结束了他此次在“要害部门职员”面前所作的一场精彩汇报。   “秦董太客气了……您刚才的推演过程非常有创造性和说服力,也给我很大的启发……谢谢您今天对我说的一切!”萧飒沓诚挚地向对方的倾力合作表达谢意,“如果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需要我萧某人效力之处,请不吝通知我一声……”   “一定,一定……”秦琅谦卑地将留有来客联络方式的小条擎在手中。   当夜十一点半。方舟。   萧飒沓托着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之躯推门进屋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司徒青洛和颜鸢儿正在房间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萧萧,你知道我今天在Tri-angel底层西餐厅里碰到谁了吗?”还不等萧飒沓脱下外套,颜鸢儿便眉飞色舞地迎上前来,跟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亲爱的杨聪聪只在乎自己一个的总总表现,包括注意到她在观望别的男人时那种嫉妒吃醋的眼神和话语,以及平日在游泳馆受到美女们诱惑却不为所动的坚强爱心,却都跟自己在“西餐厅里碰到了谁”的问题毫无关联。   丫头,你保准是跑题啦。   “我早就说过,男人表现出太介意对方的话,反倒是种病,是‘不自信’的代名词。”坐在一旁随手翻阅着《大神之门》的司徒青洛抢在萧飒沓发表观点之前,又横插了一句,既然“早就说过”,看样子一定是在萧飒沓回方舟前对颜鸢儿老生常谈过无数遍了。   “萧萧,你听听青洛哥说的都是些什么啊,他就知道打击我,你快帮我批评批评他!”颜鸢儿自然是不愿意有人贬低自己的爱人,捶胸顿足地寻求萧飒沓的帮衬。   “丫头,司徒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找我评理的话,我也只好帮理不帮亲,”萧飒沓慢悠悠地打趣道,“他是话糙理不糙,说得在理,男人太计较太疑心病重了的话,照我看肯定会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告急的!”   “萧萧,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见我找到像杨聪聪这么好的归宿,眼红了,羡慕了,心理不平衡了?”颜鸢儿断定萧飒沓选择和司徒青洛站在同一阵营,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跟你开玩笑呢,”萧飒沓心想待会还要跟他俩讨论案情,害怕颜鸢儿由于闹情绪不合作,于是连忙把话锋一转,“丫头好不容易找到个好男人,我跟司徒又怎么忍心对他求全责备呢?两个人谈得差不多的话就别拖啦,赶紧找个时间把自己嫁出去,免得夜长梦多,错失良缘……”   “铁板钉钉的事,用不着你们瞎操心!”颜鸢儿美滋滋地回了一声,思绪很快被纯白的婚纱萦绕着飘来荡去,杨聪聪充满阳刚气息的泳装造型更是历历在目。   “行了行了,别只顾着想你的好事啦!”萧飒沓挥手在浮想联翩的颜鸢儿眼前晃来又晃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西餐厅碰到谁了呢?”   “哦,说的也是。还记得邢英华交待给我们Ether一组的最新任务吧?我在西餐厅里见到的人就跟这项任务有关,实话告诉你们吧,就是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之一,叫做栾凤娇的老女人。”颜鸢儿答。   “你碰到的人是栾凤娇?”萧飒沓和司徒青洛异口同声。   “不光是栾凤娇,你们知道她约见的对象是谁吗?量你们也猜不到!实话告诉你们吧,就是邢英华那个老相识,他袒护包庇的那个头发竖起来的单眼皮男人!”   ☆、抽丝剥茧的逻辑大推演   “丫头,快别瞎猜了,头儿不像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司徒青洛忙着出面捍卫上司邢英华看似坚不可摧的名誉。   “是我亲眼见到的,怎么就瞎猜了。”颜鸢儿有点不服气地反击道。   “好了好了,赶紧进入正题吧,时间可不早了!”萧飒沓连忙在两人中间打圆场。   “对对对,说完我还要睡美容觉呢。”于是颜鸢儿开始复述自己偷听到的栾凤娇与小龙之间交谈的内容,这下子可引燃了关于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大讨论的引信。   随后,司徒青洛讲述了自己驱车位于荷花市场酒吧一条街的“submarine”酒吧,窃听曹开明和冯锋之间的对话内容。   等到搭档们都讲完自身窃听见闻录,萧飒沓才开始谈到与秦琅的交谈。   相互交流完离奇经历和传奇见闻后,Ether一组探员们对于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遇害案达成如下基本共识:   第一条,关小岭和穆非的死是有内在关联的。栾凤娇、曹开明和冯锋等人目前遇到的棘手问题似乎也跟关小岭、穆非的死存在着某种直接联系。   第二条,如果第一条成立,那么栾凤娇、曹开明和冯锋等人目前遇到的棘手问题,也应该跟关小岭和穆非生前遇到的问题相同。   第三条,根据鸢儿丫头和司徒青洛监听的结果,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这些人本身做了可能应受法律惩罚的事情,被一个神秘人物抓住了小辫子,并且以此为要挟,让他们完成一项难度很高的任务,也就是寻找“DIMU”。   第四条,如果第三条成立,根据监听结果,这个任务不是随意的,而是附加了相应的期限。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找不到“DIMU”并交给那个神秘人物的话,等待他们的结局恐怕就跟关小岭和穆非一样,也就是悲惨地死去。   第五条,栾凤娇似乎已经从小龙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曹开明和冯锋目前还没有头绪。   第六条,基本可以确定,秦琅不在被神秘人物逼迫之列。   第七条,至于蓝浩淼、印无极和米杰是否也有类似任务,目前还是个未知数,需要探员们会同地区、行业探员加紧调查。   “好无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死亡期限。”颜鸢儿重重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夜深人困,总之语气里带着些垂头丧气,“说吧,接下来分给我什么任务?”   “丫头,别这么泄气好吗?其实,栾凤娇、曹开明和冯锋三个人的任务期限不同,反倒给我们三个人联合行动以机会,”跟颜鸢儿相比,司徒青洛要老练和轻松得多,“我的意思是,我们三双眼睛在同一天可以仅仅主要关注一个人的动向,当然,这当中还可以有分工,毕竟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需要我们兼顾,确保他们不会在这几天内‘过期’死掉……”   “司徒说得对,今天先休息,养精蓄锐,明早分头行动。”萧飒沓提议。   “我没意见。”颜鸢儿打了个哈欠。   “我也没意见,就这么办吧!”司徒青洛也举双手赞成。   “那今天晚上大家都留在方舟吧,这样有利于明天的联系确认和沟通,而且今晚一旦想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相互通报交流起来也更方便。”萧飒沓提议。   “虽然有点耽误本小姐睡美容觉,但也只好先这样了。”颜鸢儿表态道。   “丫头,你知足吧,方舟里的九间房随你挑,一晚上想换几间换几间!”萧飒沓断定方舟的条件优越,根本不会影响颜鸢儿睡美容觉。   睡不睡得好,关键在心态。   进入五月以来,每一天都显得非常漫长,但对于年过半百的米杰而言,感觉却稍纵即逝。   同一天临近午夜。香山脚下。   “义父,都这么晚了,您一个人上山没问题吗?”黑衣手下担忧地问,“要不要……”   “我不是说过,别跟我上去了,知道关董的两个贴身保镖是怎么失踪的吗?”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眼袋特别明显的米杰深邃地摇摇头,制止手下的鲁莽行为,“我一个人大不了也是上山赴死,你跟了我好几年,我一直拿你当儿子看,又怎么能忍心再白白搭上你的性命?你记住我说过的话,如果两小时之后还没见我下山的话,你就拿着我预先放在后车厢的黑色手提包,里面是特意留给你的钱,离开这里,以后自己多保重吧。”   “义父……不如我陪您上去会会那家伙,大不了跟他拼了!”黑衣手下双手握拳,情绪激动,热血奔腾,看起来充满了誓与米杰共生死的雄心壮志。   “没用的……”米杰绝望地摆摆手,“小磊,你心里也应该很清楚,关董和穆董所遭受的,根本不是一般的死法呀……如果硬碰硬的话,和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搞不好还会连累家人,岂不是更加得不偿失了?”   “不过义父,您明明知道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许世上本来就不存在那家伙需要的‘蒂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受人摆布,任人宰割呢?”被对方亲切地唤作“小磊”的黑衣手下那副强壮躯体里镶嵌着的每块肌肉,都随着颤抖的声线脉动不止,“这完全不像是您为人处世的强硬作风啊……”   “那是我应受的报应……”米杰长长地喘了口气,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所以才会有今天。”   “义父,我米磊是个粗脑筋,但我相信,世上能有几个人能理直气壮地号称自己从来没犯过任何错误呢?在我看来,这些年您不是一直都在做善事吗?”不仅“粗脑筋”而且“粗线条”身强力壮的小磊质疑道,“难道那个人只记住了您所犯的那些过失,却连您后来干的这么些好事都不算数吗?”   “那家伙不是人,更像是个鬼,是个能够洞悉人心的鬼。我做过的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米杰感叹,“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别再跟过来,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米杰上前慈祥地抬手拍了拍小磊的肩,“照我说的做,就算是帮我这个义父的忙,最后一次,行吗?”   “可是义父……”小磊还想劝解点什么,却被对方打断了。      ☆、从寒日屠城到轻浮若柳   “什么都别说了,按我说的办吧!现在离约定的时间不多了,我也该准备准备了……”说罢,满腹心事地一步步踏上了通向山顶的道路。   米杰面前的山其实并不太高,海拔只有两百米左右,但他的步伐却异常沉重,原本伴随五月的熏风逐渐返青的山体,借着夜色望去却格外地黑暗,阴森……   登到一半的时候,前方出现一个供游客休憩的古旧凉亭,亭子里竟站着个满身裹着黑布的人影,见到气喘吁吁的米杰,便低低地冷笑起来,从鼻子里发出的声伴音厚重、冷漠,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不是约好在山顶吗,怎么半路就杀出来了?”缓过气来的米杰不卑不亢地问突然拦在半山腰的神秘人物,完全不像之前在“Tri-angel”三天使酒店天台上卑躬屈膝向对方求饶的穆非,或许是希望保持住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丝尊严。   “我要的东西呢,带来了吗?”那个黑色的怪人操着男不男女不女的腔调问。   “找不到……”米杰不想继续做困兽之斗了,他眼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处决掉自己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百倍。   “按照之前的约定,找不到那样东西的话,你就要接受跟关小岭和穆非相同后果,那就是……”黑色的怪人看样子早就做好了充当裁判者和刽子手的双重身份,“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我无话可说。”米杰面不改色心不跳,将死之际,他反而体会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那就好。”黑衣怪人照例从黑色笼罩中伸出五指,淡淡地提示道,“接下来你的身体会自由落体到山麓之下,这样你在身体接触到坚硬的地面时,就应该感觉不到太多的痛苦了……”   米杰闭上眼,静候自己的结局。   “住手!请先听我说!”米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男声,刹那间扰乱了米杰万念俱灰的静候与黑衣怪人即将发动的攻击,“请先听我说……”   “小磊,不是让你在下面好好呆着吗,瞎跟过来干什么!”米杰见到偷偷赶上山来准备跟黑衣怪人谈判的义子,立刻用自己的身体将对方拦在身后。   “一个人静静地死掉不够,原来还带来个陪葬的……也好,米杰,你的运气不错,居然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完成‘自由落体运动’。”黑衣怪人冷冷地说。   “不要,不能让他……”刚才还镇定自若的米杰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辞不达意,“他是无辜的,跟整件事没有关系,放他下山,惩罚我一个人就好……”   “小子,你也是这个意思吗?”虽然看不清黑衣怪人的真面目,但小磊却能够清晰感受得到从对方双眼里射出的压迫感极强的光线。   “我是个粗人,就说一句话。一命偿一命的道理我懂,如果今天非要有人死去的话,我来代替米董!”年轻气盛的小磊虎背熊腰的,力气自然更大,反而将挡在自己跟前的米杰强行拉到背后掩护起来。   “小磊,说什么傻话,怎么能让你代替我?”米杰也急了,一时间父子俩都为了牺牲自己保全对方起了争执,相互推搡起来。   “小子,你不后悔?”黑衣怪人的态度有所松动。   “孩子,不行!你没有任何错,如果有的话,也就是认我这样的人当义父……”米杰抓着小磊的手老泪纵横,然后还不忘继续向黑衣怪人求情,“放了他,我留下来随你怎么发落都行……”   “我没二话!”米磊毅然决然地宣布。   “那好,那就让你们父子俩一起尝尝穆非最后的感受吧……”黑衣怪人在黑幕中伸出手来,手势也从之前的五指状改为刀斩状,对眼前猎物的待遇随之也从自由落体改为大卸八块,他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空气中划了个交叉……   空气凝固,时间停止,巨大的威压和气流让米杰父子喘不过气来。   气流过去之后,只见米磊的黑色上衣的前胸被对方手势诱发的波峰击中,但和当初穆非被撕裂成不等分的肉块不同的是,这个叉子的威力仅仅是在他的上衣面料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十字叉子状裂痕,而他把自己当做人墙所掩护在身后的米杰,则毫发无损……   “约定取消。”黑衣怪人冷冷地说。   “真的?”劫后余生的米杰父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自由了。”黑衣怪人宣布道。   “为什么?”米杰问,似乎可以接受黑衣怪人的轻易取人性命,却不理解眼前他竟然轻易放过自己。   “因为我决定给你们自由。”黑衣怪人最后说。   清晨七点。   阴霾的雾天。   萧飒沓在方舟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内容荒诞不经的噩梦,然而心有余悸的感觉却比那些更有逻辑、更富浪漫元素的梦境更加强烈和真实。   那个夜晚,萧飒沓在穿越时空的梦境里经历了太多太多……   醒来的时候,司徒青洛出门散步已经回来,顺便买回了足够三个人享用的丰盛早餐。颜鸢儿则在洗漱完毕后化好了淡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快速浏览网上的早间新闻和娱乐报道。   “孔飞飞的装束不错,这小子扮什么像什么,继《寒日屠城》中的爱国军官林云天已经成功转型之后,正如青洛哥告诉我们的那样,又在新片《轻浮若柳》中扮演风流倜傥的寿王李瑁。”   “无聊……”手里捏着牙刷,嘴里含着牙膏泡沫星子的萧飒沓满屋子转悠还不忘跟梦里冷酷无情地戕害自己的颜鸢儿抽科打浑,“庸俗剧情,老一套,小资情调的宫廷乌托邦,投机主义的教唆蓝本,也只有那些怀春的少男少女才会竞相追捧的青春肥皂剧罢了……”   “萧萧,你又来了,少不懂装懂好不好,后现代‘解构’和‘多元文化’的概念都流行多少年了,你这半吊子‘智者’哲学家的思维水平怎么至今仍停留在古希腊城邦时代呢?”小心翼翼地将买来的早点规规矩矩地往茶几上摆的司徒青洛打抱不平道,“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可敬的胡适先生都提出多少年了,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没有存着一颗包容之心可怎么行?”   “小人。”萧飒沓煞有介事地调侃对方道,“知道司徒青洛你听不得一丁点跟孔飞飞有关的负面言论,我才刚批评《轻浮若柳》媚俗,你马上就跟我撕破脸,汗毛都竖起来了,还总替对方说话,小人。”   “我是就事论事,跟孔飞飞本人无关,可别扯远了。”司徒青洛不愠不火,态度随和地申辩说,“《轻浮若柳》说的是寿王李瑁千方百计掩护妻子杨玉环不被李隆基带走,甚至找了个拥有自己老婆面貌的女人献给父亲,最后事情败露的事,的确有点架空历史的味道。”   “你很了解状况嘛,孔飞飞透露给你的?”萧飒沓不怀好意地讥诮道,“说了让你司徒青洛免费帮他打广告做宣传了吗?”   “是又如何,这说明我司徒青洛卧底进化会的本职工作做得好。”司徒青洛不甘示弱地替自己辩解道。   “喂喂喂,两位大帅哥,消停消停行吗?”一直浏览网页的颜鸢儿的目光极不情愿地离开屏幕,身体从座椅上窜起来伸了个懒腰,煞有介事地告诫她的男搭档们,“我只想提醒两位帅哥,今天Ether一组不是还有针对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的重要任务吗,大清早的就喋喋不休那些无关痛痒的‘鸡毛’和‘蒜皮’,摆出一副针尖对麦芒的阵势,是不是已经把头儿交代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谁说的,我们这是君子之辩。”萧飒沓险些咽下一口漱口水。   “先填饱肚子,然后分头行动……”司徒青洛响应号召,迅速回过神来,开始招呼搭档们共进早餐,“萧萧,动作还不麻利点,特意给你买的糍粑块都快变凉变硬了……丫头,也有你最爱吃的糯米团子,赶快洗洗手过来趁热吃吧!”   “对了,鲁爷爷给了花茶,味道妙极了,我去泡一壶,吃完早餐清清口!”萧飒沓忽然想起从碧水山庄带回来的那包曼珠沙华,恍然大悟地提议道。   饭后,三位探员争分夺秒地品茶。司徒青洛没什么反应,倒是颜鸢儿听完这花茶的来历便唏嘘不已,立刻按照补药的规格给喝下去了。   世界丰富多彩,同时光怪陆离。   纵然是身边熟视无睹的一小寸土地,谁知道潜藏了多少奥妙与神奇!   想像一下,地底固然存留的遗迹、历史、典故、传闻与血及尸体,必定不在少数。民谣曰: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或许,埋死人的,绝不仅限于培育李树及其果实的泥土里;闲人遛狗的草地,铺设水道管的周边,与马桶连接的另一头,老头们垂钓的小河沟,兴许都潜藏着令人反胃作呕的骨血与肉。   ☆、危机四伏的制药厂高层   北五环。浑然天成别墅区第7特别公寓。   院门外四方的各边分别站着一位穿黑色西服戴墨镜的保镖,院内探头林立,交互照视着,人的元素和物的元素结合起来,将整个占地面积庞大的第七特别公寓监控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告病在家的蓝氏制药集团董事长蓝浩淼,此时正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尽管在他身上看不出严重疾病处于爆发期的任何征兆,却不难发现布满老头子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焦愁和不安,似乎面前有一道类似“卡夫丁峡谷”般难以跨越的障碍,如同慢性中毒般折磨着他的心智,保管叫他片刻不得安宁。   或许是近日来集团董事会的同僚们接二连三地陷入危机,有的甚至已经遭到了来源不明的毒手,今天一大早,董事米杰居然来电话口头通知辞去集团职务,同时启动正式辞职程序……这些突发状况,不仅严重影响到蓝氏制药决策层的正常运作,而且这种危机造成的威慑和恐惧感大有向药厂内中层及普通员工蔓延的趋势。   作为集团代表和核心人物之一,想必以上的棘手事项不得不令这位位高权重的蓝董事长忧心忡忡,以至几天来一直蜷伏在家苦思对策。为此,蓝浩淼还特意向有关部门施加了压力,而这股压力又被分散成若干更加细致的“命令-服从”链条,其中涵盖了普通民众熟知的绝大多数有权机关,甚至包括像M机构这样秘密的影子组织。   今天蓝浩淼召集部分董事来家里开个会,其实是想关心关心同僚们的近况,看看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毕竟董事会假设来个分崩瓦解的话,蓝氏制药就极有可能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同时陷入来自政府的信任危机,其后果将不堪设想,恐怕会为集团的生命划上一个夭折的句点……   从上午十点钟开始,印无极、秦琅相继来别墅拜访,他们不知道,Ether一组的萧飒沓探员也已跟踪而至,在离别墅不到百米的隐蔽处的某个位置等候着。现在别墅里三个人谈话的具体内容退居次要地位,比这个更加紧要的是想办法如何保住他们的性命。毕竟除秦琅之外,另外两人是否受到了来自“那个家伙”的恫吓,并与之订立了寻找“蒂姆”的承诺,目前仍是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既然秦琅已向萧飒沓投诚,通过他来把握蓝、印二人的大致动向,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考虑到盯梢的对象发生了意料之外的重合,萧飒沓与司徒青洛商量的结果,决定由前者继续在别墅外蹲守,而后者则先回机构总部面见邢英华,请他帮忙联络小龙,争取从对方那里获得跟栾凤娇有关的情报,特别是作为双方交换条件的“DIMU”。   蓝浩淼家客厅。   见两位在立场上与自己同属一个派别的同僚如约而至,蓝浩淼没有必要继续装出一副病怏怏的脸孔,就想他在其他人面前伪装的那样。   “二位老弟特意跑来看我这个心病重重的老头子,实在是感激不尽……”即使是在自己人面前,蓝浩淼仍努力表演着功力深厚的“职场厚黑学”,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的古训果然有其道理,任何场合都非常管用。   “蓝董事长客气了。”印无极和秦琅回答得很干脆。   “董事会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想必不用我再重复了。”蓝浩淼无奈地叹息道,“对逝者的缅怀、惋惜也没有必要在你们面前重提,这自然是蓝氏制药自建立以来遭遇的最大挫折。但是,不幸既然发生,便不可挽回。依我之见,现在摆在你我面前的最大疑问是,类似的悲剧还会不会重演,集团董事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良领导班子,会不会就此分崩离析……”   “既然有关部门还没有对关、穆二位董事的遇害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也就是说,不能排除这类恐怖事件还将继续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可能性……”学者味十足的秦琅慢悠悠地附和道,“活下来的人往后需要十分小心。”   “我同意秦董的看法,关于这个问题……”三人之中相对年轻的印无极神秘兮兮地自启话题。此人头发乌黑浓密,眼眶凹陷,精神矍铄的劲头丝毫显露不出他年近花甲高龄的真实人生阶段。   “老弟有话但说无妨……”蓝浩淼眼前一亮,示意印无极继续往下讲。   “是啊,印董但说无妨。”秦琅表面上紧跟在蓝董事长的话锋之后亦步亦趋,但心里也不免打起了堂鼓:印无极这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出头的家伙……   “说来也巧,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被我偷听到了关董和穆董之间的密谈。”装疯卖傻的印无极开始向年近古稀的老董事长灌输起来,“听过他们谈话的内容,我断定二位董事肯定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旦公诸于世不但身败名裂,而且很有可能性命不保。有神秘人物藏身暗处,开始提出交换条件,要求他们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找到一种名叫‘什么姆’的东西,否则将别无选择,唯有一死了之……”   “什么,竟然会有这种事?”蓝浩淼大吃一惊。   “印董所言不差,据我分析,关、穆二位董事直到遇害前都没有打听出神秘人物需要的东西,也就是‘DIMU’的下落,于是惨案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秦琅扶了扶黑边眼镜,盘算着借机了解到这件事更深层次的线索,忍不住朝印无极抛砖引玉。   “对对对,他们当时说的就是‘蒂姆’没错!”印无极很快中招,也对爆料的秦琅犯起了狐疑,“可是你怎么会……”   “这事秦老弟也知道?”蓝浩淼的假牙都快要从牙床里蹦出来了。   “我其实跟印董一样,只是略有耳闻,”秦琅不紧不慢地答道,“栾董曾经问起过我是否知道‘蒂姆’的事,所以把秦兄的话联系起来一琢磨,这里面确实有问题,搞不好像狐狸一样精明的栾凤娇女士也受到了神秘人物的要挟……”   “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两位老弟没有受到过你们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的要挟吧……”蓝浩淼意在确认他的直系部队是否性命堪忧。   “多谢董事长关心,我想我还算幸运,目前还没有卷入到这件事里去。”印无极抢先向蓝浩淼表白说。   “我也是,和印董一样没被这件事牵扯到……”秦琅也向老态龙钟的董事长自报平安,同时又不禁为蓝氏制药集团的未来忧心不已。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两位同僚信誓旦旦地确保自身性命无忧,蓝浩淼爬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一丝奇怪的微笑,其中所包含的意味恐怕不全是欣慰,还掺杂着别的某些更为复杂难测的情愫。   初步了解到各位董事会成员的大致状况后,蓝浩淼又把米杰辞任的事情告知二人,并叮嘱要继续关注栾、曹、冯等人的最新动态,做到及时沟通,信息共享。   等到印无极和秦琅二人领命离去后,只听独自呆在房间内的蓝浩淼心有余悸地“扑通”一声瘫倒在老爷椅上,尽管关、穆等董事会成员曾在董事会内部与蓝浩淼存在这样那样的冲突,但为了集团业务针锋相对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又是另一回事……   见到秦琅和印无极从浑然天成别墅区第7特别公寓走出来,萧飒沓第一时间拨通了秦琅的电话。   不出所料,秦琅之前已经对见过一面的“萧先生”及其所属的“部门”形成了“无所不为”的歪曲认识,被萧飒沓突然打来的这通电话彻底折服了,于是果断地请司机张师傅将车停在路边,郑重其事地与对方一应一答起来。   萧飒沓很快从秦琅这种毫无保留的合作态度中受益,至少确认了这么一个情况:蓝浩淼、印无极和秦琅暂时还未受到布局杀害关、穆二人的黑衣怪人的威胁。   当然,以上只是一时的结论,谁也不敢保证过几天,也许是明天,甚至就在今日,他们三人立马就要心甘情愿地掉入神秘人物的陷阱中去……   中午十二点。蓝氏制药厂生产车间。   容光焕发的栾凤娇女士把头发盘成女强人标准的干练形状,化着还算适合她这种年龄的眉线,嘴唇还特意涂了淡淡桃粉色的口红,脸上抹着厚厚一层彩妆,在厂区负责人的陪同下认真视察着工厂的流水线。   厂区东门外,司徒青洛和颜鸢儿不敢有一丝的松懈。两人一大早从栾凤娇家一直跟来集团门口,眼下司徒把银灰色商用车停在离东门一百米开外的露天停车场,开始监控起这位女董事DIMU之约的最后一天。蓝氏制药厂内部,潜伏的行业探员也对栾凤娇格外上心,事先布妥监听设备,约定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向厂外蹲点的Ether一组探员们沟通。   下午六点。栾凤娇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点亮的瞬间,窗户的位置发出鸟儿惊动的声响。   栾凤娇快速地移步窗前,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不露声色地与她四目相对。   在栾凤娇迟疑的片刻,乌鸦拍拍翅膀回头飞走了。   离开的时候,忘了关窗吗?   栾凤娇警觉地锁好窗,拉严粉红色的窗帘,然后回走到办公桌旁的保险柜前,对好密码,打开保险柜的门,从里面取出那团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白布,展开一看,那块红色透明石头仍完好无损地躺在白布的怀抱里,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从不安中恢复起来。   怎么感觉石头变轻了?或许是自己太紧张,错觉?应该不会!   栾凤娇定了定神,正要伏案批阅文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当心你的头上……   是谁!栾凤娇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来。   ☆、源自头顶的莫名压迫感   她的第一反应是,办公室里除了自己,肯定还有别人!   可是,这个房间根本没有藏得住活人的地方啊?奇怪!   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幻听,满腹疑惑的栾凤娇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怦怦狂跳不止……   也许真的太紧张了,心神不灵,产生了幻听?   算了,过了今天,履行好跟那个家伙的约定,就万事大吉了。   她正要心平气和地重新坐下,那个声音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脆弱的神经:   当心你的头顶……   栾凤娇再次惊恐得“啊”地失声尖叫……   我的头顶?我的头顶怎么了?   抱着确认的心态,她拼命压抑住恐惧窒息的挑战,决定仰头朝上一探究竟!   我的头顶……   我的头顶……会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心里发虚的栾凤娇猛抬脸往上瞧的结果,头顶除了浑然一体的天花板以外,根本毫无其它异样!不过她先前的呼叫声惊动了在楼道里来回巡逻的一名黑衣保镖,待对方推门冲进来查看之际,这位女董事早已恢复到伏案阅文的镇静状态。   “栾董,您还好吧?”身强力壮的黑衣保镖试探性地询问安然无恙的栾女士。   “没事,你忙去吧……”外表镇定自若的栾凤娇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黑衣保镖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扫视了女主人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诚如对方所言没有任何异常状况之后,礼貌地在俯身行礼之后便合门退出去了……   我的头顶……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东西呢?   果然是自己这段时间神经绷得过紧,削弱了自身抵抗力及感觉器官的灵敏度,对于声音的捕捉发生了偏误,把周围本来杂乱无章的零碎声线不经意地胡乱拼凑起来,才有了所谓“当心你的头顶”这种稀奇古怪的腔调……   在普通人正常心理防御机制的作用下,逐渐恢复平静的栾凤娇,轻松地勾起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打望,长沙发,书柜,茶几,落地灯,空气净化器,文件柜,保险箱,挂钟……   然后是,窗帘……   等等,粉红色窗帘今天看起来不大顺眼,是不是因为刚才忘关窗被风吹乱了,还是那只乌鸦折腾的缘故。   栾凤娇那画着眼线的眼眶投射出的敏锐目光,瞄准窗帘自上而下地缓慢移动起来,当与最下方露出的一双小孩子惨白的双脚发生激烈碰撞时,那种从刚开始便在房间里逐步蔓延的一股不和谐的突兀感,终于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剧烈爆发出来,向措不及防的老女人直扑过去!   “天上灰飘飘,   水里浪摇摇……   绿油油的草丛里,   白白的牙齿哟……   灯火暗qq,   树影摇晃晃……   脏兮兮的水沟里,   滚滚的眼珠哟……”   有什么人在自己耳际唱歌。阴森森的曲调着实惹人不快……   一眨眼的功夫,那双离奇出现的小孩子的脚竟又离奇消失在眼前!   或许是在一下子经历太多惊吓之后,人的心智会暂时处于麻痹状态,这将反过来助长人类在正常状态并不具备的判断力和爆发力,头脑开始变得疯狂起来,行事完全不计后果和代价……   栾凤娇很有可能属于上面提到过的这种情况。   只见她浑身颤抖地离开办公桌,缓缓地朝粉红色窗帘所在的位置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直到在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窗户前站定后,才伸手猛地往下一拉控制窗帘向左右开合的牵引线。   “哗啦”地一声响过,除了玻璃窗户和窗外的景色之外空无一物。   对于这个既在情理之中又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也不知眼下惊魂未定的栾凤娇女士是否觉得满意。   “没有东西能吓到我!”栾凤娇口中喃喃念出声来。   “没有东西……”她又重复了一遍,中间断了断,音调略有提升,但内容维持不变,“没有东西能吓到我!”   遗憾的是,房间里除了可怜的老女人自己之外,没别人。   没有其他人,自然就没有回答她的声音。   “没有东西能吓到我……”她的声音逐渐转低,有气无力地对着空气宣布。   当心你的头顶……   某种匪夷所思的声音仍旧在栾凤娇内心最为混乱无助之际提醒她。   “我的头顶,很安全,你吓不到我……”老女人犹如杏胡般沟壑纵横的脸奇怪地扭曲着,发出令人很不舒服的“咯吱咯吱”和“吸吸呼呼”的声音,有点像“打肿脸充胖子”者牙齿互咬敲击的碰撞声和血管收缩引起的鼻孔喘息声。   “你吓不到我……”栾凤娇的意识随着不安情绪的发泄而平复下来。   晚上七点半。   离萧飒沓坐上司徒青洛停在厂区东门停车场的银灰色商用车后排座位已经过去三小时。   “这老女人怎么还不出来,她可真沉得住气……”萧飒沓抱怨道。   “长得过我和青洛哥守在这里的时间吗?”颜鸢儿朝萧努了努嘴。   “集中注意力,栾凤娇出来了!”司徒青洛惊呼一声,拍拍身旁犯困打盹的萧和鸢儿丫头进入备战状态。   “好有女王范儿啊,前呼后拥的……”当对方的车从正前方驶过时,鸢儿惺忪倦眼里首先留意到的居然是她最感兴趣的男保镖!无语。   原来那辆车里除了前排强壮的司机哥哥之外,后排坐中间的老女人栾凤娇左右两边还各有一位黑色服装的保镖样戴墨镜的肌肉型男。   “跟上她们!”萧飒沓指挥道。   “Ether一组,全员出动!”司徒青洛立刻启动。   当心你的头顶……   道路正前方的车厢内。   被两名身材健壮的异性保镖一左一右地簇拥着的栾凤娇,耳旁似乎再度出现了与之前相同内容的幻听。   当心你的头顶……   “你们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了吗?”老女人不放心地确认道。   “没有,栾董。怎么了?”包括司机在内的三名保镖面面相觑,言之凿凿,情之切切。   “知道了。没事。”栾凤娇捏了捏护在胸前的金色手提包,毫无讨论的心情。   无论白布里包裹着的那件邪物有什么样惊天动地的来历,只消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将回到从前!到时就又可以过原来的生活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过去……她自我安慰地寻思。   两辆车很快驶上了高速路。   “他们打算去河边?”颜鸢儿将信将疑地渴望副驾驶座上的搭档给点意见。   “关小岭和穆非的死亡地点各不相同,神秘人物选择盘山公路和酒店天台之外的陌生场合与栾凤娇碰面,也不是没有可能。”萧飒沓若有所思地分析给鸢儿听,“更何况栾凤娇的情况和他那两位同事不同,你不是亲眼见到小龙将DIMU交给她时的情景了吗?当然,就单纯逻辑而言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不得不防啊……”   “快说,‘另一种可能’是什么?”颜鸢儿不耐烦地催促着。   “这另一种可能就是,同他们见面的神秘人物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信守承诺,在从被害者手中拿到所需要的东西,转过头来还是要了对方的命。如果假设成立的话,栾凤娇今晚也难逃一死……”萧飒沓继续解释说。   “但愿这种可能性仅仅是你的‘假设’,否则我们Ether一组不就百忙一场了,”司徒青洛对于萧飒沓的后一种假设仍心存侥幸,“你也不想想看,栾凤娇要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遇害……”   “快看,他们从15号出口下了高速公路,还不跟上去!”颜鸢儿的注意力转移到跟踪对象的异动上了,“小心点,青洛哥,注意隐蔽,别让栾凤娇发现了!”   “放心……丫头,又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吊线’,还信不过我的技术?”司徒青洛得意地笑,给紧张的气氛增添了一份暂时的轻松。   前面的车停在山崖下一处相对空旷的碎石子路上。   下车后,栾凤娇带着他的两个男保镖加上司机,四个人朝那个在夜色中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的黑影方向缓缓走去……   “有黑衣人出现了!”萧飒沓轻声细语道。   “这个黑衣人,感觉……”颜鸢儿仔细观察着黑衣怪人的轮廓,内心疑窦丛生。   ☆、血污中失踪男身影乍现   “别分心,注意保持监视距离!”司徒青洛提醒队员们说。   等司徒青洛藏好车,三人也在离现场约两百米的一块大岩石后面潜伏起来,并如往常那样安置了超级窃听器,等调准黑衣怪人的方位之后各自戴上了蓝牙耳机。   一切准备就绪后,萧飒沓和颜鸢儿眼见栾凤娇做了个手势,他的手下人们便原地停下,目送他们的女主人像个宝贝似地抱着个她那个金色手提包,继续往前一直踱到了黑衣怪人的面前,在相距不足五米的地方站定。   “你很守时。”黑衣怪人隔着黑布的包裹发出沙哑的嗓音。   “按照约定,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栾凤娇心里有底,说话自然显得底气十足。   “看样子,你已经找到我要的东西了?”黑衣怪人直截了当地发话说,“那好,把它交给我,你从此就自由了。”   很好!双方的交易总算开始了!   不过超级窃听器似乎受到某种未知影响,总之信号比较弱,杂音比较大,听清楚被监视对象的谈话还真没那么容易。   大石头背后的萧飒沓、司徒青洛和颜鸢儿用眼神交流。   “这是你要的东西。”栾凤娇从金色手提包里取出白布,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起红色透明石头,献到黑衣怪人面前。   “很遗憾,这块已经被人使用过了。”黑衣怪人接过石头,掂了掂分量。   “不可能,明明……”栾凤娇脸上呈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回想起这石头前后重量似乎的确曾经变化过,整个人不由得泄了气。   “你给我的是废品,证明你也是个废物。”黑衣怪人宣布。   “萧萧快瞧,情况有点不妙!”颜鸢儿一惊。   “对方提到了‘废物’两个字!”司徒青洛低声附和道。   萧飒沓循声望去,但见两分钟前还胸有成竹的栾凤娇女士,此刻手头的动作变得有些杂乱无章,浑身颤颤巍巍,将白布和金色手提包全部随手扔到地上。   “坏了,栾凤娇从小龙那里得来的东西,好像出状况了!青洛哥,萧萧,我们该怎么办……”颜鸢儿迅速反应过来,赶忙侧脸瞄瞄身旁的萧飒沓和司徒青洛。   “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萧飒沓和司徒青洛异口同声告诫颜鸢儿说。   “别着急,别着急,容我想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情绪激动的老女人身体的颤抖变得越来越激烈,忽地转过去冲她愣愣地呆站在后面的三个手下大声吼叫起来:“我放在包里的东西,是你们使用过了吗?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可见栾凤娇目前的智商明显已经受到恐惧情绪的严重干扰。   “没有,冤枉啊,栾董!”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远远地歇斯底里喊道。   的确,他们只是靠体力吃饭的手下人,就算这几块石头真的到了手里,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要怎么“使用”。栾凤娇要不是当场吓傻,也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吵死了……”黑衣怪人在黑布的笼罩中对三个男人轻轻挥手,像是往空气里播撒了某种粉末。   三个男人顿时如烂泥般歪歪斜斜倒在了脚下的石头块上。   “你违约了。”黑衣怪人向无可奈何的栾凤娇最后确认道。   “你给我时间,求你再给我时间……”栾凤娇犹如一只泄气的皮球。   “晚了……”黑衣怪人冷冷叹息道,“还是当心你的头顶吧……”   当心你的头顶吧……   当心我的头顶?   我的头顶,会有什么呢?   一定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东西能吓到我!”见身强力壮的保镖们毫无抵抗力地个个瘫倒在地,不知所措的栾凤娇神经质地呓语着,仍不放心地仰头向上查看,“没有东西能吓到我!”   令Ether一组探员们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不以意志为转移地发生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爆响,黑暗中竟有一块体积庞大的方形巨石从上方的山崖上直愣愣地坠落下来,恰好千斤压顶地将以栾凤娇为靶心三米见方的位置整个覆盖下去!还没等这位可怜的老女人叫出声来,便悄无声息地被头上的不速之“客”给彻底吞没了。   “Game Over!”黑衣怪人仿佛失望地发出两声冷笑,然后抬他那深埋在黑色套子里的头颅,整个身躯与黑暗和血腥融为一体。   “等一下……”冷不防,黑衣怪人将他那看不见庐山真面目的脸庞,主动迎向三位探员隐蔽的巨石方位,操着不变男女的嗓音缓缓地说:“是不是轮到这场大戏的主人公们登场了?”   探员们的藏身之处暴露了。看来对方不是等闲之辈。   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先露面再说。   司徒青洛、萧飒沓、颜鸢儿挨个从遮蔽物后面缓缓现身。   “恭候你们很久了,而且可以说,你们的确神通广大,怪不得我姐姐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对付我。”黑衣怪人波澜不惊地说。   “你姐姐?”萧飒沓和司徒青洛不解对方口中的“姐姐”是谁。   “没看出来吗,他是我们认识的人。”颜鸢儿冷艳绝伦地宣布,真不愧是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优秀探员,仅仅从对方的身形和动作,便洞悉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只见这位小女子忽然伸手指向黑衣怪人,振振有词地宣布:“你是楚夜轩!”   “对了!”楚夜轩只用手从头把黑袍向上猛提,潇洒地朝空中一抛,毫无遮掩的身躯,俊朗中略带妖邪的熟悉形象赫然显露在探员们面前!   如假包换的楚夜轩!   “果然是你!”萧飒沓不得不佩服颜鸢儿关键时刻的洞察秋毫。   “不错,我就是楚蔷薇那个女人让你们找的人。”楚夜轩不以为然地自认身份。   “你说‘那个女人’?”心思细密的司徒青洛听出了楚夜轩话中玄机。   “一直用姐姐的称呼是不是听起来更顺耳些?”楚夜轩问。   “你知道你姐姐失踪的事吗?”颜鸢儿出于女权主义的考虑,问眼前这个明显对于自己姐姐不太友善的杀人凶手弟弟。   “不是‘失踪’,而是藏起来了。”楚夜轩冷笑地哼了一声。   “藏起来了?她为什么要藏起来?”萧飒沓和其他两位探员迫切想知道答案。   “因为她必须躲着我。”楚夜轩语出惊人,“正如我从前必须躲着她。”   “躲着她?躲着你姐姐?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姐姐之前拜托我们到处寻找你的下落。既然如此,她肯定希望早点见到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躲着你呢?”颜鸢儿显然不满意楚夜轩的答复。   “她希望借你们的手来对付我,因为在她得手之后,我就不再有利用的价值。”楚夜轩缓缓地摇摇头,“所以她希望依靠你们的力量,找到我,摆布我。”   “你现在说的‘得手’,该不会是指……”萧飒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脑海里闪过自己与绿百合庄园楚蔷薇家保姆阿姨之间那番窃窃私语。   “你脑子够灵光,不怕告诉你们,她的确怀上了我的孩子。”楚夜轩答。   “你的孩子?你们不是……”萧飒沓等人大跌眼镜。   ☆、黑衣鬼面具男来者不善   “放心,楚蔷薇是她的母亲和我父亲结婚的时候,肚子里就已经怀上的别人的孩子,就是俗话说的‘拖油瓶’,跟我之间其实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楚夜轩毫不顾忌地解释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偷听到父母的谈话,虽然半信半疑,但事后偷偷做过DNA鉴定,拿到结果一对,发现父母并没有说谎,楚蔷薇身上流的不是我父亲的血。”   “再怎么说,你们也作为姐弟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怎么会……”司徒青洛百感交集地谴责道。   “你以为发生那样的事,是出于我的本意吗?”楚夜轩攥紧拳头恨恨道,“父母去世这两年多以来,我被这个狠毒的女人像小白鼠一样囚禁起来,又被强迫着跟她做了无数次那种事,直到她确定自己从我这里成功怀孕。”   “她强迫你?”颜鸢儿毕竟不是钻牛角尖的女权主义者。   “不要误会,楚蔷薇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楚夜轩继续解释说,“她的真正目的,是希望怀上一个流着我的血的孩子,然后产下有望成为MAN族人的后代。”   “MAN族人?你指的是哪个MAN族?”萧飒沓等人立刻联想到《大神之门》。   “对,就是你们非常感兴趣的那本书――《大神之门》里反复提到过的MAN族。”楚夜轩没有辜负对方的期待,从他嘴里亲口吐出《大神之门》四个字!   “你是MAN族?”萧飒沓等人惊愕,重审楚夜轩的身躯。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本人还并不是真正的MAN族。”楚夜轩矢口否认。   “那你说的MAN族……”探员们绝对不甘心如此重要的线索就此中断。   “你们可以把我仅仅理解为MAN族基因的携带者,这也就是楚蔷薇处心积虑地要从我这里怀孕的真正原因!除了我以外,最先被她用来当试验对象的是我的父亲,你们可以把他视为楚蔷薇的养父,或者继父,或者完全没有关系的其他男人,但我的父亲很快死于这场试验的副作用,这种副作用让他在驾车时精神失控,最后连同我的母亲一起车毁人亡――而且据我所知,就连贺景鹏教授,我父亲的老朋友,老同事,这种基因的知情人之一,估计也是因为从殷蛟那里听说我父亲的下场才受到连累的。可笑的是,我的身体居然侥幸逃过了类似的副作用,成为MAN族基因的携带者,也同时沦为楚蔷薇用来做试验的小白鼠。”说这些话的时候,楚夜轩脸上的表情极为繁复,估计是把这两年来反复经历的噩梦又重新体验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说,楚蔷薇一旦生下流着你的血……不对,应该是继承了MAN族基因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可能成为名副其实的MAN族?”萧飒沓推论道。   “至少我父亲、贺景鹏教授和殷蛟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楚夜轩第一次在交谈中提到姐夫殷蛟,他的表情也显得柔和了不少,“殷蛟,我还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呢?为了不让我像父亲那样悲惨地死掉,他只能委曲求全地待在楚蔷薇身边,明里听命于那个女人,暗地里寻找着能够让我拥有摆脱这一切的力量,于是DIMU终于被他发现了。多亏有了他的帮助,我才能借助这种红色透明石头的力量,恢复到足以用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你们眼前,尽管还不是最佳姿态……”楚夜轩似乎想借此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向探员们和盘托出。   话题聊到这里,很多之前玄而又玄的疑问得到了初步解决,但困扰探员们的疑问仍有不少,比如MAN族究竟是什么,楚夜轩口中的试验和副作用又是什么,蓝氏制药决策层为什么会成为楚夜轩的攻击目标,殷蛟为什么选择自溺身亡,贺景鹏受到了怎样的连累才会惊恐而死……然而不等他们继续将对话进行下去,现场突然爆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楚夜轩四周蓦地出现了一群穿黑色西服戴黑色鬼面具的男人!   “这些家伙的鼻子未免也太灵了点?”楚夜轩双手摆出发动攻击的优雅姿势,左手比划成四指刀锋,右手直挺食指和中指形成手诀。   “确定不是你带来的?”探员们反问。   “我可使唤不了他们!”楚夜轩矢口否认。   鬼面具男的圆形包围圈越来越小,犹如一群没有灵魂的机器人齐刷刷地抬起双手,每个人每双手的每个手指头上,都套着类似钢爪的不知名武器,冷不防加速朝楚夜轩所站的位置冲杀过去!   十万火急!只见楚夜轩使出浑身解数见招拆招,先是对准迎面朝自己扑过来的一个鬼面具男,左手比划出十字手势!   被楚夜轩手锋击中的鬼面具男发出近乎低吼的声响,整个身体仰面倒下。   不容丝毫迟疑,又一个鬼面具男几乎已经飞速跳跃到楚夜轩眼前咫尺的地方,却被楚夜轩灵巧地用右手纤细的双指手诀恰好点住前额,狠命一戳。   倒霉的鬼面具男顿时往后跌了个大跟斗。   楚夜轩随即陷入苦战。   “是冲着楚夜轩一个人来的!”颜鸢儿未免有些怜香惜玉。   “要不要上去帮忙?”司徒青洛掏出随身携带的章鱼丸,就是一种□□。   “至少不能就这么傻呆着!”言语间,萧飒沓勇往直前,瞄准其中一个正在攻击楚夜轩的鬼面具男掷出一颗早就捏在手上的章鱼丸。   颜鸢儿和司徒青洛也不甘示弱地对准不速之客分别抛出这种小巧透明的奇特圆珠子。   好家伙!这些透明珠子一跟这些鬼面具男的身体接触,原本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章鱼丸顿时炸成一片烟雾。   遭到旁观者猛烈攻击的鬼面具男们,行动稍微有些迟疑,全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多管“闲”事的萧飒沓等人身上!   “糟糕,被这些家伙锁定了!”萧飒沓心里暗暗叫苦。   “那些家伙看样子要扑过来了!”颜鸢儿虽是女儿身,却丝毫没有被眼前的情形吓得花枝乱颤。   “丫头往后!”司徒青洛和萧飒沓一左一右把颜鸢儿护到身后。   探员们严阵以待,谁知鬼面具男们并不准备上前攻击,很快回过头去,依旧缠住楚夜轩鏖战。   “没工夫陪你们玩了。我先撤了!”楚夜轩貌似寡不敌众,边走边退,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楚夜轩要溜了!”司徒青洛苦笑。   “现在不是楚夜轩的问题好不好。”颜鸢儿安慰。严格说起来,楚夜轩也是受害者,本性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坏。   “毕竟我们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问他,即使不追究他杀人的过错,也要把那些没弄清楚的问题给问清楚。”萧飒沓轻快地晃晃颜鸢儿头顶的秀发。   “萧萧说得没错,整件事还远没有结束。”司徒青洛顿了顿,向搭档们提议道,“要不先简单跟头儿汇报一下,让他安排地区探员来这里收拾残局吧。至于我们几个呢,我看不如现在就走,回方舟休整休整再说,还有不少新的线索等着梳理呢。”   萧飒沓和颜鸢儿首肯。   “那些家伙怎么办?”颜鸢儿显得有些不放心,朝昏睡过去的那三名栾凤娇的手下努了努嘴。   “他们没事,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倒是我们,最好还是在他们醒来以前离开现场。”萧飒沓抬起步子,张开双臂,一边一个地搂住两位搭档的肩膀。   “回家喽!”三个伙伴异口同声地细语说。   萧飒沓等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回身眺望过去,只见栾凤娇的手下们迎面“扑通”一声在大石头跟前跪倒,嘴里还失魂落魄地叫着“栾董……栾董……你死得好惨哪……”   顺着三位忠心耿耿的七尺男儿跪下去的地方,是那块与周围环境极不和谐的方形岩石,岩石与地面其他大大小小的碎石块交界处,一只沾满血污的女人的手竟突兀地从夹缝里伸出,中指上巨大的宝石戒指,手腕上垂吊着的钻石手链,无不宣告着死者蓝氏制药董事会成员栾凤娇女士的高贵身份。   ☆、不期而至的宿命脑死亡   再说与三位探员道别后,楚夜轩仍然被那群鬼面具男穷追不舍,由于不速之客人多势众,在夜幕中奔逃的他只能且战且退。   该死的!看来摆脱掉这些家伙还不太容易!   也不知沿着河岸的乱石丛疲于应付了多久,楚夜轩的身后忽然静谧下来,而且沉寂得可怕。原本追杀的声势和射在后心窝上的那阵阵杀气,都在须臾间戛然而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前方有光亮!   楚夜轩仿佛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华丽炫目的身影,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那种光芒令人敬畏无比,同时难以招架。   他只得止住脚步,想要看清楚对方的容颜。   但又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动弹不得,思维逐渐陷入麻痹状态。   时间比停止还要缓慢。   “大神之门,只为觉悟者开……”那个身影说。   话音刚落,毫无还手之力的楚夜轩立刻被一股速度极高的力量击中,身躯缓缓地瘫倒在夜色里。   方舟夜未眠。   离开栾凤娇殒命现场的萧飒沓等人,第一时间向邢英华报告了当晚发生的变故,回到方舟已是九点多。   等着上头下达新的指示的空隙,三位探员略作修整,各抒己见地聊起了楚夜轩案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们对未尽事由的推测。   “不知道楚夜轩后来怎么样。”颜鸢儿从脸上摘下补水面膜,素颜着叹息,“本小姐真有点替他揪心。”   “论单打独斗,那些鬼面具男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的司徒青洛附议,“不过那些家伙也不像普通人。”   “估计是某些被使唤的东西。”坐在电脑桌前的萧飒沓猜测。   “被使唤的东西?”颜鸢儿拍拍脸,最先想到的是为捕猎而放出的鹰犬。   “嗯,有点那个意思,幸好楚夜轩也不是普通人,而是像他自己所说的,MAN族基因的携带者,新鲜的名词,代表着一个未知的领域。”司徒青洛点点头,抿了一口牛奶,含义隽永地声称。   “无论如何,但愿他平安无事。”颜鸢儿体内怜香惜玉的念头越演越烈。   交谈之际,M机构的视频对话框亮了,邢英华的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头儿,情况怎么样?”萧飒沓赶紧问。   “现场基本清理妥当了,栾凤娇的三个手下也受到机构严密控制,正在进行无害化处理。”邢英华冷峻地答。   “有楚夜轩的消息吗?”颜鸢儿关切地问。   邢英华不语,面色凝重。   “找到他了?”司徒青洛观察邢英华的面部表情。   “尸体吗?”萧飒沓旋即作最坏的猜测。   邢英华并未点头认可。   “难不成抓着活的了?”颜鸢儿有点不相信,重点突出了“活的”两个字。   只见邢英华依然不置可否。   “半死不活?”萧飒沓提出了死和活之间剩下的选项。   “地区探员是在离现场以东两公里的河边发现楚夜轩的。当时他躺在那里,整个人处于心神丧失状态。”邢英华揭晓谜底,“被送到机构之后,我马上组织专家进行了全身检查,很遗憾,已经宣告脑死亡了。”   “楚夜轩变成了植物人?”颜鸢儿的感叹声里带着些惋惜。   “机构专家还在为他恢复意识做一系列尝试,不过希望很渺茫,苏醒的可能性不大。”邢英华首肯。   “是遭到攻击的结果吗?”司徒青洛放下牛奶杯。   “对他进行了全身组织器官扫描,暂时没有发现严重外力损伤,脑死亡原因不明。”邢英华答,“当然,机构下一步还会进行相关的基因采集和细胞化验,毕竟对自称MAN族基因携带者的人,即使在宣告脑死亡后,研究价值也不可小觑。”   “对于标榜成人类进化产物的MAN族人,是该好好彻查彻查,看看这种基因在到底在哪些方面优于现在的人类了。”司徒青洛回想起《大神之门》的相关描写,又亲眼见证过楚夜轩的身手,不禁对未知的MAN族基因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邢英华点头认同。   “无论如何,既然找到了楚夜轩的下落,我们一组也算向机构交了差。”颜鸢儿伸了个懒腰,“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显得可怜,但曹开明和冯峰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快别高兴得太早,难道忘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鬼面具男吗?”萧飒沓提醒搭档危险尚未解除,不能放松警惕。   “说得对。让楚夜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很有可能就是跟你们发生冲突的那些鬼面具男;当然,即便这种小喽对他构不成实质性威胁,别忘了,小喽身后肯定藏着神通广大的幕后黑手,楚夜轩的脑死亡没准是他干的。”邢英华分析说,“那你们猜猜,他为什么会把楚夜轩当做袭击对象呢?”   “为了抢夺楚夜轩身上的DIMU?”司徒青洛很自然地假设。   “反正不是像楚蔷薇那样,为了借他弟弟的种。”颜鸢儿继续散发雌性荷尔蒙。   “楚蔷薇基本可以排除,否则她就不必因为害怕楚夜轩的力量躲起来了,”从得知楚夜轩脑死亡的那一刻起,萧飒沓潜意识里就一直怀疑整件事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但会是什么呢,“以鬼面具男幕后黑手的实力和手腕,说他仅仅是冲着DIMU就对楚夜轩大动干戈,未免有点牵强。我总感觉,这里面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们在楚夜轩身上的确没有找到那种红色透明石头。”邢英华部分肯定道,“但并不排除是在幕后黑手把楚夜轩变成脑死亡者之后,从他身上给搜走了。”   “那就不好说了。”司徒青洛陷入沉思。   “也许从一开始,楚夜轩杀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DIMU。”萧飒沓继续抛出假说。   “我觉得萧萧说得对。楚夜轩之所以会杀掉蓝氏制药的三位董事,估计只是为了替死去的父母报仇,毕竟楚明澜死于试验副作用;而他之所以会沦为试验用的小白鼠,关小岭、穆非、栾凤娇他们应该难辞其咎。”颜鸢儿从女性直觉的角度支持搭档的判断。   “所以楚夜轩希望和跟他父亲同样痛苦的死法来折磨这些高管,而不是简单地处死他们。”司徒青洛结合搭档们的分析作出阶段性结论。   “现在的问题是,操纵鬼面具男袭击楚夜轩的幕后黑手出现,会不会拿蓝氏制药剩下的高管开刀,让这一系列的复仇继续下去。”邢英华无不担忧地说。   “不能简单排除这个幕后黑手也是蓝氏制药的仇家。”司徒青洛赞同。   “看来曹开明和冯峰身上的警报并没有完全解除,还需要继续对他们实施监控。”萧飒沓认可大家的推论,“话说回来,头儿,您老人家一定清楚,蓝氏制药那帮人究竟研制的什么好东西,对吧?”萧飒沓耍赖地触碰邢英华的底线,“透露一点呗,一点就成!”   ☆、水族幻象掩映下的龙纹   “身为机构探员,我只希望你们做好分内的事,至于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该问,用不着我反复强调机构的纪律吧。”说这番话的时候,邢英华的眼光一直紧盯嬉皮笑脸的萧飒沓不放,似乎是说:你小子,还不赶紧给我适可而止!   “明白,头儿。”萧飒沓朝上司吐了吐舌头。   “头儿,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天我明明见到你的那个小朋友,”颜鸢儿似乎有点意犹未尽,“就是你叫他小龙的那小子,亲手把DIMU交到了栾凤娇手上……”   “是我拜托他这么做的。”邢英华正经自若地打断颜鸢儿的陈述,“正如丫头你所见到的,交给栾凤娇的东西的确是如假包换DIMU,其实就是你起初从杨沙寒手里搞到的那颗。”   “原来是头儿的意思。”颜鸢儿的潜台词是:怎么事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那小子,信得过吗?”萧飒沓反过来直勾勾盯住上司的眼珠子不放,提醒邢英华他信任的人完全有可能玩掉包DIMU之类的把戏。   “是绝对可靠的人。”邢英华保持斩钉截铁的姿态铮铮地向探员们宣布。   然而萧飒沓依然从邢英华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迟疑。   “那就好。”萧飒沓答,尽管邢英华的迟疑,暴露出这位长官在处理跟崇小龙有关的情况时并不那么理直气壮,但根据自己对上司为人处世的一贯了解,萧最终选择无条件相信对方的说明。   “至于你们提到的鲁爷爷,地区探员查不到有关他的更多线索,既然他跟你们有联络,你们继续盯着就行。”邢英华补充说。   “明白!”三位探员赞同。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时间不早了,今晚先这样吧,别忘了明天就是楚夜轩给冯峰定的期限。虽说凶手本人处于脑死亡状态,但最好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晚安。”刚嘱咐完,邢英华的头像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其实头儿的压力也挺大的。”司徒青洛端起剩下三分之一杯冷掉的牛奶,离开仍背对着自己呆坐在电脑前面的萧某人时,似有所指地告诫他。   “我又不是成心为难他,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萧飒沓不满地申辩道,“再说了,你们觉得我在发牢骚,但你们仔细想想,我说错哪句话了?”   “以前要我们绕开蓝氏制药决策层的核心机密,现在连头儿的小朋友也不让过问,说实话,本小姐心里也觉得别扭。”颜鸢儿一边往脸上抹着睡眠霜,一边话里有话地表明自己支持萧飒沓的立场。   “上头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呗,折腾这些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改变不了。活得够累的了,我说丫头,你跟萧萧都消停点,腾出空来享受生活的乐趣吧。”在厨房里冲洗牛奶杯的司徒青洛,笑着朝客厅里两位搭档喊了两嗓子。   “也是,司徒说得对,丫头,你还有那个娇滴滴的男朋友要哄,我也有我的事情要查,算了,我要洗个澡上床去了――丫头,要不要跟哥一起睡?”萧飒沓从电脑前欠身站起来,冲着颜鸢儿直乐。   “臭小子去死!”颜鸢儿笑嘻嘻地拾起用过的面膜往萧飒沓的脸上砸去。   不等头发干透,扎着毛巾从浴室里出来的萧飒沓便直接跳到床上戴好耳机,打算用轻松的曲子发送掉一整天的晦气和疲顿。   “我开口说话,因为我要你明白~   我不是一个随便把信念~   丢进垃圾堆里的傻瓜!~   拥抱,是想给你温暖~   就像饭前的煲汤,呵护你的胃……”   曲调被女歌手唱得缓慢而拖曳,很快产生强烈的催眠效果,只听了短短五分钟,萧就感到睡意盎然,打架的上下眼皮很快结合在一起,沉沉地睡过去了。   萧飒沓从不介意做梦,因为梦里能思考,梦的场景也很真实,不是黑白灰而是彩色的,可以让自己可以比其他人多出一倍人生经历。对萧飒沓来说,任何梦境都有其特定的寓意,既不是“天方夜谭”,也不是“谶纬神学”,而是可以借助理智和想象力寻找到答案的“有至少一个解的方程式”,对,绝对不能无解……   话说今夜的梦里,萧飒沓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幅水族馆的玻璃画!那是一个足足有长宽高都超过数十米的大型水族箱,正对着观赏者一面的是真正的钢化玻璃,能够承受住箱内巨大的水压,其余三面都是人造的礁石壁,坚硬无比。   在这四面不同材质构成的整体包围起来的水域里,数百尾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海洋鱼类正在欢快地畅游着,甚至有温顺的象鼻鲨和展翅的魔鬼鱼。   忽然,两团极不和谐的物质突兀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两具扭曲的人体,头发飘散,脸色卡白,皮肤发胀,双目突出,大嘴张开,两双手彼此缠绕,正随着鱼儿游动时带起的水流误打误撞地在水族箱里随波逐流,偶尔还会被体积偏大的鱼类撞得天旋地转……   尽管两副躯壳悬浮在水中,受光线的折射形成了扭曲的姿态,艺术真实正在缓慢地取代生活真实,但即使是在梦境中,萧飒沓还是凭借独有的洞察力,迅速识别出其中一位死亡秀者的真实身份:曹开明,那个感情经验多多益善,过着像动物世界里狮王猴王那种一夫多妻生活的无聊人类……   跟曹开明面对面手牵手地在水族箱里翩然起舞的人,居然是狡诈的冯峰!冯峰的口腔超过人类极限地张开着,甚至容得下,体积略小的鱼类进进出出。   不知过了多久,两具人体牵绕着的四只手徒然分离,这些前端伸张着无数白色手指的白色圆条犹如独立的生命体,犹如水蛇般软绵绵地朝萧飒沓扑面袭来!   只听“刷”的一下,观赏者的脖子被白色圆条缠了个结实!   挣扎中,鸭舌帽男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褪去外衣,将包裹在内衣表面的硅胶层剥离下来,然后摘掉鸭舌帽,撕掉脸上用来改变容貌的特制皮膜。   龙纹!鸭舌帽男竟然是......   啊!萧飒沓从噩梦中惊醒,胸口被一股不祥的悸动堵塞着。   奇怪,怎么会梦到龙纹和那两个制药厂高层?   龙纹绝不可能是鸭舌帽男,他人明明还在国外。   赶紧抓过手机对了对时间,凌晨五点二十分,算起来统共睡了五个小时。   不能睡懒觉,起床找点水喝,然后上上网消遣消遣得了。   萧飒沓抚摸着头发下了床,胡乱套外衣往客厅里晃晃悠悠地走去。   咦,客厅居然亮着灯,还有谁睡不着,比我萧大爷还早醒,丫头,还是司徒?   原来是司徒青洛,此刻正穿着睡衣斜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瞧你的样子明明还困着,干嘛不回房里好好睡?”萧飒沓懒散地踱到冰箱旁,路过沙发的时候拍了拍司徒青洛愣愣的脑袋。   “待会儿回自己家里睡。”司徒青洛面无表情地单纯动着嘴巴。   “不跟我们从这里一起走吗,回什么家?”萧飒沓打开冰箱门,从冷藏室捏出一瓶苏打水,拧开盖子对嗓子眼灌了一大口。   “头儿来信儿了,让我知会你和丫头一声,说是今天放假。”司徒青洛慢悠悠地仰起身子对萧说。   “不是有任务吗,今天放什么假?”萧飒沓以为司徒青洛在和自己开玩笑。   “人都死了,还剩什么任务。”司徒青洛揉揉眼睛。   “人都死了?”萧飒沓呛着苏打水,变着声调问,“谁死了?”   “还能有谁,曹开明和冯峰呗。”司徒青洛拾起散落在沙发一头的手机,递给咳嗽不已的搭档。   ☆、布衣草履碧水青壶幽茗   “什么?曹开明和冯峰?他们是怎么死的?”萧飒沓闻讯震惊,连忙把没喝完的苏打水瓶撂到电脑桌上,一把从司徒青洛手中夺过手机。   来自邢英华的文字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曹开明和冯峰二人凌晨四点均在自家露天泳池内溺死。现场无他杀痕迹。原计划取消。即日起Ether一组不再负责蓝氏制药决策层连环遇害案。”   逐字默念上司简短的留言,萧飒沓顿感睡意全无,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图片说明,没有更多提示,看来邢英华不愿对此透露更多情报。   “怎么,头儿是不是在埋怨我们办事不力,所以才剥夺了我们的查案权?”萧飒沓对着屏幕上的几行字憋了半晌,最后忿忿不平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我说,又不是昨天刚加入机构的新人,你不会不知道机构那帮人的行事作风吧,”司徒青洛不愠不火地重新拾起自己的手机,“令行禁止,机构的规矩从来就没改变过,况且要求我们停止查案又不是破天荒头一回,你就别太敏感了,有必要自寻烦恼吗?”   经搭档提醒,萧飒沓很快回忆起三年前那桩幼童被杀、眼珠被挖的系列悬案,当初也是在Ether一组长期侦查未果的情况下,被邢英华给暂时叫停了。   是啊,停止查案确实不是破天荒头一回。   除了遵从机构决定外,萧飒沓别无他法,也无从申辩。   毕竟,自负责蓝氏制药决策层连环遇害案以来,Ether一组全部的功绩,只不过是目睹楚夜轩料理栾凤娇的经过,与不明身份的鬼面具男正面冲突,以及被迫接受那位MAN族基因的携带者脑死亡的事实,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   如今冯峰和曹开明步关、穆、栾三人的后尘身亡,关系人都丢了命,蓝氏制药领导力遭受重创已是既成事实,不立即结束任务实在说不过去。   平心而论,邢英华的决断并非全无道理。   “不是楚夜轩,又会是谁呢,是那些鬼面具男,还是隐藏在他们背后的神秘力量?”慷慨一番后,萧飒沓逐渐从无明业火转向对案情的静思反省:杀害冯峰和曹开明的凶手,并没有完全遵守楚夜轩和被害人约定的最后期限,看情形跟楚夜轩极有可能不是同路人。   “想多了头疼,听你说多了头更疼。”司徒青洛摆出自己信奉的一条金科玉律――“奥康的剃刀”来打动萧飒沓,平日里他也时常用这条术语所要求的“如无必要,切勿增加实质”标准来照照镜子,梳理毛躁,简约生活。此时此刻,这条金科玉律则被他用来劝说眼前犯猴急的搭档稍安勿躁。   “知道了,我就不能自责一下吗?”萧飒沓努力平复情绪,“自责,懂什么叫自责吗,就是对自己不满意,跟别人没关系。”   “差不多行了啊,你小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司徒青洛站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收拾收拾回家了,等丫头睡醒了记得告诉她。”   “了解。忙你的去吧。”萧飒沓伸手推了一把搭档的后背,“听你的,大不了我不自责了。”   “不过,鲁爷爷给的茶放哪里了,我要包一点带回家喝。”司徒青洛回身问。   “没了。等我下次问他老人家再要点。”萧飒沓回答说。   “别忘了代我和丫头问声好,道声谢。”司徒青洛在脑海里回味曼珠沙华微妙的口感。   神秘的彼岸花,好花,真是好花;好茶,真是好茶。   当日上午九点。   萧飒沓让维修店的人把自己停家里那辆银灰色小轿车重新拖回店里。说来也奇怪,本来是刚修好送回家里的,但一次都发动不了,估计是维修师没有尽心尽力的缘故。提起这辆旧款小轿车,还是龙纹在出国前给他开的,但一到他的手里就变得格外娇气,三天两头闹故障,反添了不少麻烦。   看来今天也不能依靠这辆借来的小轿车去碧水山庄了。   等颜鸢儿醒后跟她说了任务取消的事以后,萧飒沓很快收拾妥当从方舟出来,先去了一趟京城久负盛名的素斋饭店,打包了不少精致的素食点心,然后在饭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奔着南五环外碧水山庄附近鲁老头住的红砖瓦房去了。   等萧飒沓两手提着装有近十个打包盒的食品袋出现在鲁老头家门口的时候,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只见老者仿佛早就推算出萧飒沓的到来,只身驻足在那扇破旧的木门边上翘首迎盼,依然是深蓝色布衣,脚踏草履,笑吟吟地把客人迎进了里屋。   “鲁爷爷好!”萧飒沓很有礼貌地朝老者鞠了一躬。   “好孩子,快进屋!”鲁老头热情地招呼道。   屋内陈设跟前几天拜访时无异。萧飒沓刚把手里鼓鼓囊囊的食品袋放到离厨房最近的一排木桌子上,就被鲁老头一把拉到炕上坐下了。   “以后不准再拿这些东西来了,太破费不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鲁老头望了望堆在木桌子上沉甸甸的食品袋,拍着萧飒沓的手背说。   “知道鲁爷爷什么都不缺,但就是想买点什么孝敬孝敬您老人家。”萧飒沓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一口一个“鲁爷爷”地叫,把鲁老头哄得脸上乐开了花。   “小伙子,最近没什么麻烦事找上身吧?”鲁老头端来那柄青色茶壶和两个茶杯,倒满后递给对方一杯,招呼着说,“来,边吃茶边聊,边吃茶边聊,这是上次你尝过的曼珠沙华茶。”   “谢谢鲁爷爷的茶。我和我身边的朋友都很喜欢这股子茶香气,都要我代问鲁爷爷好。”萧飒沓如获至宝地双手结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   “客气什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鲁老头也呷了一小口,若无其事道,“现在的局势,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暗流涌动,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都在摩拳擦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冒出头来。小伙子,你和你的朋友们今后行事可要更加小心谨慎啊。”   “我们会加倍小心谨慎的,谢谢鲁爷爷关心。”萧飒沓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觉得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不愧见多识广,对世事的体察入微,让人肃然起敬。   鲁老头不多言,只欣慰地点头示意。   “鲁爷爷……”萧飒沓一时心血来潮,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怕对方觉得突兀。   “无妨,有话你说便是。”鲁老头眯起眼缝说。   “鲁爷爷,您听说过哪吒吗?”萧飒沓鼓起勇气试探地问鲁老头。   ☆、红色波纹中的哪吒倒影   鲁老头沉寂半晌,然后微微点点头。   “您真的知道哪吒?”萧飒沓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对方竟轻易首肯了。   “我当然知道……”鲁老头伸手捋了捋白胡须,“是你的话,也应该知道吧?”   听对方的口气,萧飒沓心里着了慌:糟糕,又给出这句哑谜般的反问!   天地良心!知道什么啊知道!对于父亲和贺景鹏不约而同留下的神秘暗语,我萧大爷真的是二丈和尚一团浆糊啊!   “不瞒鲁爷爷,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萧飒沓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鲁老头依然隐语微笑着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把萧飒沓的茶杯斟满。   “给点提示,给点提示不行吗?”萧飒沓厚着脸皮哀求对方。   “往你的茶杯里瞧瞧看。”鲁老头好歹发了话。   茶杯?会有什么,被施了法不成?   满脸狐疑的萧飒沓顺从地对着杯中的茶水端详了半分钟,除了像是被稀释过的红酒般散发着独特气息的淡红色曼珠沙华香茗外,别无他物。   “看见什么了?”鲁老头煞有介事地问。   “红色的水,曼珠沙华泡的茶。”萧飒沓的视线离开茶杯口,重新抬起头。   “还有呢?”鲁老头追问。   “没有了。只有红色的水。”萧飒沓感到莫名其妙。   “真的没别的了。”鲁老头追根问底。   “真的没别的了。不信您老人家瞧瞧看!”萧飒沓把茶杯递到鲁老头跟前。   “我看跟你看不同,你看就有,我看就没有了。”鲁老头没有接过茶杯。   “我看就有,您老人家看就没有了?”萧飒沓嘴里自顾自地嘟哝着,反复琢磨起鲁老头不像是开玩笑才说的这番话,“我看就有……您看就没有……”   父亲在全家福背面留下的“哪吒”二字……   贺景鹏在《大神之门》成书里夹着的一张小纸片里写有同样两个字……   萧飒沓猛然间意识到曾被自己忽略的最关键疑点:如果说贺景鹏是因为与蓝氏制药和楚明澜等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故意留下这两个字,那么父亲呢,为什么会把跟贺景鹏相同的信息刻意留在全家福背面?父亲究竟在暗示什么?   我看就有……我看就有……   不会是……萧飒沓再次将茶杯端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只见青瓷杯口里,淡红色的茶水随着端茶人激烈的移动而荡漾,经过短暂的摇曳复归平静。   此时在杯中嵌成正圆形的淡红色茶水表面,赫然倒映着萧飒沓本人的尊容!   “我是哪吒?我是哪吒!”萧飒沓失声惊呼,他依稀发觉父亲把这两个神秘的字眼写在全家福背面,以及贺景鹏夹在书中的小纸片最终被自己看到的真正用意了:他们是在暗示我,我是哪吒!   我为什么是哪吒?最重要的是,“哪吒”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离开鲁老头家,除了直接从鲁老头口中确认了父亲和贺景鹏笔下的“哪吒”其实是在暗示自己以外,萧飒沓再也无法从老爷子嘴里获得更多关于哪吒有价值的信息。据老爷子说,这个谜需要萧飒沓亲自去解开,也只有她萧某人本人才能解开,别人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现在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至少父亲和贺景鹏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真相,可惜父亲早就……贺景鹏也在两年前……萧飒沓脸上布满迷惘。   兴许连M机构都找不到踪迹的父亲,其实还跟母亲一起在某处活得好好的?   如果揭开哪吒背后的疑团,兴许就能找到他们在世的线索?   除了父亲和贺景鹏以外,兴许还有其他知道内情的人?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兴许没有,但真有也难说。   萧飒沓闭目冥思,发动他浑身所有的灵感直觉。   待到双眼重睁,他选择不再纠结彷徨。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我是哪吒,但在此之前,我是萧飒沓。   我是哪吒也好,我不是哪吒也罢,都改变不了我萧大爷好好做我自己!   合上那扇吱吱呀呀乱响的旧木门,萧飒沓决心重拾希望。他轻轻拍了拍装有鲁老头新给曼珠沙华茶叶的黑色旅行包,捏了捏旅行包内袋里凤足护身符凹凸不平的手感,迎着红砖瓦房外和煦的春风信步迈向返回方舟的路。   当天下午时分,话说接到邢英华邀约的崇小龙兴致勃勃地如约到达位于北五环环附近的奥森公园白金酒店最底层的中餐厅。这座中西合璧的六星级酒店选址在首善之区最负盛名的城市休憩地,享有京城之肺美誉的奥森公园之内。   盛传一进五月,整座酒店大厦演绎着繁华奔放与清新优雅两种不同的风格,空气中除了会飘散夹杂着来自公园内粉红色桃花瓣的薰风外,楼下春日湖水也因桃花的坠入而绽放光华,倒映在碧波粼粼的水面中,四处都笼罩着一片红霞,就连人都被桃花映成红扑扑的人面桃花。   醉人的花香,让整个餐厅馥郁满堂。   “英子哥真会找地方。”匆匆赶到的崇小龙容光焕发地在邢英华对面坐下。   靠窗的位置,欣赏起美景来就更加方便了。   “这家酒店不仅菜做得好,地理位置也是一流的,近水楼台,可以享受到龙山桃花的惬意。”很少在Ether一组和其他下属面前表露出轻松气质的邢英华,边和崇小龙闲聊景致,边用手在菜单上指点了几个地方,然后交给身旁的女服务生。“我做主点了招牌套餐,味道比较独特,待会你可得好好尝尝。”   “英子哥做主就好。”崇小龙收起在忠义饭店惩罚刘阿贤时那副年少轻狂的嘴脸,显得格外温顺驯服。   “交给你的事,办的不错。”邢英华将盛有餐前面包的小篮子推到离对方更近的位置,不愠不火地拿起盛了大半盏纯净水的玻璃杯。   “我只是照英子哥的吩咐做而已。”崇小龙大孩子般抓起一块点心朝嘴里放。   “可惜栾凤娇还是死了。”邢英华萘艘恍】谒,面不改色地轻放水杯。   “死了?”崇小龙险些被口中的面包噎着,赶紧朝嗓子眼送了一大口水。   “嗯。你给她的石头,中间让人顺走了,可怜的老女人直到跟楚夜轩面对面,才发觉丢了东西,自然拿不出来。”邢英华貌似不经意地伸手捏起一块点心,但并不急于品尝,“结果就被对方给处理掉了。臭小子,你怎么看?”   “英子哥是在怀疑我吗?”崇小龙的表情里明显透着委屈。   “你是这么想的?”邢英华把手里的面包放回面前的餐盘里。   “我不知道。”崇小龙摇摇头,“但我的确亲手把石头交给那个女人了。”   “谁有闲工夫疑心你?我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邢英华并不怀疑对方的坦诚,“除了楚夜轩,还有别的人对蓝氏制药的人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知道偷石头的是什么人吗?”崇小龙急欲洗脱嫌疑。   “现在还不确定,只知道这些家伙对楚夜轩和我的手下发动了突然袭击,然后把楚夜轩变成了植物人。”邢英华没有隐瞒对方楚夜轩脑死亡的情况。   “碰到狠角色了!”崇小龙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   ☆、三足金乌牵出千年疑团   “还不赶紧给我平静下来,”邢英华伸手控制住崇小龙青筋蹦起的任性拳头,半开玩笑地告诫说,“臭小子,力气要是再大点,弄坏了饭桌还得你哥买单。”   “对不起英子哥,听你这么说,我就是来气,控制不了。”崇小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诙谐成分,赶紧缩回拳头向邢英华赔礼道歉。   “算了,你小子帮忙给瞧瞧,”邢英华回手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打印纸,递给崇小龙。纸上画有颜鸢儿凭记忆复原的鬼面具男形象,以及这些东西受攻击后面具脱落,变成黑色鸟形烟雾逃离的连环素描图解,“认识这些戴鬼面具的人吗?”   大清早收到鸢儿连夜绘好并传送到总部的素描,邢英华整个上午都在提取机构相关档案资料,对细节不输给数码照片的素描内容进行了细致的比对分析,形成了一些初步印象。见到崇小龙后,邢英华希望听听对方的见解,毕竟这孩子混迹那个神秘的圈子多年。   “这,这个是……”或许是鸢儿丫头绘画技法太过高明,崇小龙的目光刚与这些栩栩如生的画面相接触,脸色刷的一下顿时变得卡白,连说话都打起结巴来。   “别着急,把舌头捋直了说话!”从崇小龙张皇的表情里,邢英华旋即读出了“有戏”两个字。   “这么多年一直潜伏着,不肯轻易露面的东西,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都记不得他们的存在了。”说这话的时候,崇小龙面色凝重,声线颤抖,像是从逃避中极不情愿却又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到现实中来。   “你果然认识!”邢英华难掩内心的喜悦,想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英子哥,”崇小龙把脸转向邢英华,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的眼睛,逐字逐字地带着强调问,“你和你的机构接触过‘引―灵―社’的人吗?”   “引灵社?你说这些鬼面具男所属的组织叫引灵社?”邢英华不经意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在经历但愿不如所料、却每每恰如所料之后的惶然。   “引灵社成员头戴面具,上面绘制着组织的图腾――三只脚的乌鸦,所以这种面具也被叫做‘鸦头’。”崇小龙怔怔地答道。   “你说的是不是,三足金乌?”邢英华脱口而出。   “英子哥真厉害,连‘三足金乌’都知道?”这下轮到崇小龙深感意外了,不由得暗地里对邢英华所在的M机构心生畏惧,有感于该机构神通广大的情报收集能力,“没有错,引灵社的这个图腾就是叫做三足金乌的!”   “虽然从机构档案资料里没有明确查到‘引灵社’的内容,但的确有少量关于三足金乌的记载,其中一份文献里甚至有‘金乌,三足大神,其性至纯,主火照,司引灵。’的说法,据说是从更古老的文献里直接抄制过来的甲骨文。你刚才提到引灵社,让我自然就想到这段文献里记载的三足金乌了。”跟崇小龙碰面之前,邢英华的确做足了功课,“不过,你对这个组织的底细清楚多少?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英子哥,不瞒你说,我对引灵社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崇小龙毫不迟疑地吐露胸中所知道,“但如果我说,这些家伙是自古以来通过独特的方式影响世界历史的人,你觉得我是不是危言耸听?”   “一点也不,我反而觉得你小子已经充分顾忌了听众的情绪,并没有惊吓到我。”邢英华笑叹道,“我不是说了吗,机构档案资料里虽然没有出现有关引灵社的只言片语,但关于三足金乌的文献,这些年来还真搜集了不少。杜撰的传说不算,比较有名并且证据确凿的几种,一个是武安君白起墓里陪葬的玉腰带,一个是兰陵王高长恭墓里陪葬的所谓黄金面具,还有一个是希特勒在地宫里用来对着自己嘴里扣扳机自杀的那把□□。”   “你收集的这些个案例,都跟三足金乌有关?”崇小龙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进行过诸如此类的考古和考证,自然感到惊异不已,毕竟这三个场景所在的历史跨度太大,处于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国家,相提并论都显得不着边际,但邢英华居然以三足金乌的名义相勾连,而且信誓旦旦,可见彼此间必然存在共通之处。   “是的。白起墓葬是在咸阳东郊出土的,其中一件陪葬品,也就是尸骸腰间佩戴的一条做工精美考究的玉带,上面雕刻有奇怪的鸟形图案。有的专家主张,这个鸟形图案其实是秦国国徽,也就是“玄鸟殒卵”的黑燕;但也有专家否定这个说法,认为把玄鸟解释为黑燕,是从吕不韦所著《吕氏春秋》开始的,在此之前秦和商一样,供奉的玄鸟是三足金乌而不是黑燕。我也仔细辨认过这件文物的照片,白起腰间的鸟形图案画的是的确三个爪子的乌鸦,而不是剪刀尾巴的黑燕。而且目前重现天日的众多秦墓中,身为文武大臣而不是皇室成员者,佩戴刻有国徽图案饰物的,也只有白起一人。”虽然对于邢英华而言,这则三足金乌的典故才刚浮出水面,但出于机构探员严谨的工作态度和高超的思考力,他能够轻而易举地从机构资料库浩如烟海的文字图片数据中去伪存真,为其所用。   “白起这家伙确实不简单,简直就是秦昭襄王操纵的一台杀人机器,光是跟赵国大将赵括――那个因为纸上谈兵的典故贻笑大方的糊涂蛋之间的那场仗,就一口气活埋了四十万已经投降赵国士兵,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杀神’和‘人屠’。”崇小龙感叹道,“从白起陪葬用的是三足金乌的玉腰带来看,始于商朝的三足金乌图腾一直影响到了《吕氏春秋》问世之前,不过吕不韦为什么要把玄鸟解释成黑燕,而不是在此之前秦国先人一贯推崇的三足金乌呢?”   “这一点的确可疑。从时间来看,吕不韦按照道家思想编撰《吕氏春秋》,是在秦始皇嬴政统一中国前夕,但他所推崇的道家思想最后没有被嬴政采纳,后来嬴政改用法家思想治理天下。”司徒青洛接着对方的疑问往下推论说,“《吕氏春秋》的治国理念变成一纸空文,玄鸟在此后流传下来的秦朝古书中重新被解释为三足金乌而不是黑燕。秦朝灭亡后,西汉以来尽管也有三足金乌的图腾,但不再受统治阶级顶礼膜拜,地位逐渐削弱,取而代之的是龙凤图腾,并且一直流传到满清王朝灭亡。”   “你的意思是说,图腾的更替,意味着三足金乌的影响从历史的前台转向幕后?”崇小龙有感而发。   “当然可以这么理解,但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如果照字面意思来看,三足金乌是‘主火照,司引灵’的神鸟,引灵社的名称也借用了‘引灵’两个字,但存在至今的神秘团体引灵社,它的成员真的一直在做引导灵魂之类超度亡灵的琐事吗?”邢英华鞭辟入里的历史分析,并没有消除关于引灵社最初的疑问,“我觉得真相恐怕远没有这么简单……”   ☆、引灵社遗留的历史悬疑   “引导灵魂……也许希望给现实社会带来某种前所未有的改革?类似我们平时常讲的改变信仰、选择人生道路之类?”崇小龙提出自己的见解,“又或许,不是这些关于人生观、价值观的选择,而是为全人类发展找到新的出路?”   邢英华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并不急于对崇小龙的假说评头论足。   “总之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要不放一放好不好,我想先听英子哥把高长恭和希特勒的故事讲完。”崇小龙向陷入思维困境的邢英华提议道。   “也行,不过我可不是在编故事,你可以认为我在重现历史,也可以认为我在口述现代人相信发生过的历史。到了南北朝时期,北齐统治者高氏家族,盛产智商和颜值双高的美男子,发展到兰陵王高长恭这一代已经达到了‘帅得没朋友’的程度。身为北齐宗室里最为勇猛无敌的将帅和皇室宗亲,史书上记载这位爷长相太过俊俏,每每冲锋陷阵必定带上面具,从不在对手面前以真面目示人,免得敌人看轻自己。当然,也有专家说他戴的不是面具,只是普通的头盔而已,当时但凡上战场都要戴的那种面部甲胄。面具也好,头盔也罢,我参考的是邯郸北朝墓群里出土的兰陵王墓葬资料,主要是机构掌握的相关文物照片,照片上高长恭尸骸头颅上戴着的面具――或者说头盔――跟被你叫做‘鸦头’的鬼面具相似度很高,而且的确是以三足金乌为原型用黄金等贵金属制作出来的。”邢英华紧接着以上午亲眼确认的文物照片为依据,简要分析了高长恭的兰陵王面具。   “我之前倒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这副面具的传说,真没料到居然是以三足金乌的‘鸦头’造型制作成的黄金头盔。”崇小龙听罢唏嘘不已,“据我了解,北齐的图腾除龙凤外,也有用其他瑞兽和猛兽的,但高长恭一反常态地选择‘鸦头’,这就跟白起把秦国国徽雕刻在玉腰带上有所区别。”   “确实如此。如果说白起还处在玄鸟殒卵的大文化背景之内,佩戴刻有国徽的玉腰带有僭越的嫌疑,那么高长恭用三足金乌作为面具图案就多少游离在主流文化之外,排除个人嗜好的原因,鸦头的存在很有可能暗示着受到了引灵社施加的某种影响。”邢英华补充道。   “除了武安君白起和兰陵王高长恭,英子哥刚才好像还提到了希特勒?”崇小龙示意对方把掌握的情报公布完全。   “希特勒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我解释吧,现在关心的是这个纳粹头子自杀时用的那把枪。从机构掌握的文物照片来看,型号是瓦尔特PPK型,在□□握柄其中一面上发现了纹路清晰的三足金乌像。跟希特勒本人的死相比,这件事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在曝光后也曾引发过世界范围内的热议和猜测,毕竟三足金乌属于东方神话系统,来源于东方古人对太阳黑子的想象,受纳粹德国当权者的青睐实属匪夷所思。在此之后较长的一段时期,国内外学界立足于东西方文化比较的视角,广泛开展过三足金乌神话与法西斯象征之间关系性的探讨,但由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终于不了了之。”邢英华概括地把手里掌握的情况讲解给崇小龙听。   “不过希特勒也对三足金乌感兴趣,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崇小龙叹服说。   “话说回来,这几个例子得来非常仓促,是整个上午待在机构资料库里粗略筛查出来的东西,相似的例子肯定不止三个,应该还有很多。”邢英华总结说,“不过在细致分析这些案例背后隐藏的信息后,我感到很欣慰,至少可以断定它们跟三足金乌和引灵社多少是有关系的。所以我在想,历史会不会就像现在我们猜测的这样,接受了引灵社潜移默化的影响,然后通过人类自己主动的参与或者不经意间的融入才流传至今,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完全有可能,现在有些专家不总在宣扬偶然性改变历史之类的观点吗?”崇小龙同意对方关于引灵社介入真实历史进程的说法。   “那白起、高长恭和希特勒之流,应该属于你小子说的这种偶然性吧。”邢英华点点头,身为机构探员,他不会选择像平民百姓那样被书本上的历史所左右。   “也许……我是说也许……”崇小龙小心翼翼地猜测说,“白起、高长恭和希特勒本人会不会是引灵社的成员?”   “现在下这种结论还为时尚少。”刚才还醉心于理性陈述历史事实的邢英华,重新归于冷静,“我和其他机构探员会继续跟进这件事,你小子如果也感兴趣,也可以抽空帮忙打探打探有关引灵社的情报,但务必小心从事,注意安全。”   “英子哥放心,我小龙一定全力以赴!”崇小龙喜欢邢英华对自己呼来喝去。   “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上次你跟栾凤娇碰面的时候,她有没有问你什么奇怪的话?”邢英华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问。   “那倒没有,我就照你的吩咐,直接把DIMU交给那老女人了。”崇小龙爽快地回答道。   “那她有没有交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邢英华微微点点头,再问。   “也没有,她问多少钱,我说免费。”崇小龙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撒了谎。   这时,服务员恰到好处地给二人端上了头盘开胃菜,正好掩盖住崇小龙神情的不自然。尽管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在信任自己的人面前信口雌黄,仍于心不忍。   “这家的奶油鸡酥盒做得挺棒的,你尝尝看。”邢英华推荐说。   “好,那我就开动了!”崇小龙抓起刀叉,脸上露出馋猫般乖巧的表情。   微风吹来,窗外桃花漫天飞舞,赏心悦目之外,还略带几分凄美之感。   时间转瞬即逝,已是五月下旬。   一连两周下来,蓝氏制药厂内外风平浪静,或许在处置完关、穆、栾、冯和曹等五人后,那股黑暗势力有所收手,这也让以蓝浩淼为首的幸存董事会成员长舒了一口气。M机构从邢英华到Ether一组成员,也逐渐将注意力从这桩连环杀人案转向对引灵社的暗中调查。   自奥森公园酒店与崇小龙聚餐以来,邢英华始终对引灵社和三足金乌耿耿于怀,除将掌握的情况向与引灵社成员直接交过手的萧飒沓等人通报以外,还发动机构所属行业探员和地区探员,命令大家广泛收集与引灵社有关的情报,但又嘱咐探员们暂时避免与该神秘团体正面交锋。   不过,正如崇小龙所言,既然引灵社能够在世界历史里潜伏这么长的时间,这个组织的首领及其成员们自然有其独特的生存之道,不出所料,机构探员一阵忙活却收效甚微,看来也只好坐等引灵社再次出动了。   谁知短暂的沉寂过后,探员们松弛的神经很快重新紧绷。   ☆、悲剧降临前的隐晦暗示   终于轮到萌萌了。   单身母亲贺秋凌独自抚养儿子萌萌。由于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萌萌从记事起只能和性格坚韧的母亲相依为命。   但凡见过贺秋凌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算得上是位善良的美女,知书达理的性格,或许是继承了父亲贺景鹏身上的书生气。   萌萌前两天刚满四岁,在一家名为“未来之星”的国营幼儿园上小班有半年多了。名为国营幼儿园,实际招收的都是小有权势或财富家庭的孩子,入园名额十分有限,贺秋凌当初也是缴了一笔不小的助学费,才勉强把萌萌给送进去的。   同班比萌萌年龄稍大的孩子当中,有一个肥肥胖胖的小女孩,摆出一副满清王朝遗老遗少的谱子,成天凶神恶煞地命令身边的伙伴们称呼她为“薇薇大女王”,听话的给高级巧克力球吃,不听话的给大耳巴子吃。   这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难看的小丫头底气倒挺足,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原来,女王的父亲是这家幼儿园上级主管部门说得上话的当权者,平时连幼儿园园长和老师们都有所顾忌,对薇薇这不足五岁的小丫头也是连捧带哄的,有好玩意先紧着她玩,有好吃的先紧着她吃,偶尔有意无意地警告其他小朋友休要动犯上作乱的念头。   在成年人包庇纵容和怂恿加冕的双重努力下,薇薇逐渐被推上了班级权力顶峰,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处事说一不二,心黑手狠,没有半点妇人之仁。   记得前两天有个新来的插班生,不知天高地厚地跟“女王”发生了言语冲突,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前来兴师问罪,对可怜的插班生是连耸带推的,直到把个意志坚强的小男子汉折磨得嚎啕大哭为止。大人欺负小孩,煎炸烹煮少说也有一百种不同的花样,何况是这种不足挂齿的小菜一碟。当然,谨慎的园长和当班阿姨全程不忘关闭监控探头,并且万分留心没有在小家伙皮肤表面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免得落人口实,凭空惹出是非来,败坏到未来之星良好的口碑。   杀人不见血的结果是,班里绝大多数小朋友彻底折服于“女王”的淫威,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更是打消了兴兵起义,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企图。内向的孩子索性躲得远远的,外向的孩子多选择了趋炎附势,摇身一变成为“女王”忠实的粉丝和爪牙,跟随他们的大统领在班里欺行霸市,欺男霸女,胡作非为,沆瀣一气。   寥寥无几的叛逆者里,就有一个萌萌。   即使不识时务,挨薇薇大女王的巴掌,萌萌也绝不向对方看齐。   这一天实在可喜可贺,不仅对于叛逆者,也对于那些投降派。不知什么原因,强悍的薇薇大女王居然病倒了,据说病得还不轻,也许好多天都来不了,不能继续作威作福了!   敢情好啊,这个天生的犯罪人身上来报应了!   所有的孩子都在为薇薇大女王的罪有应得欢欣鼓舞,共庆劳苦大众获得自由解放,翻身成为班级的主人。   跟伙伴们兴高采烈的劲头截然相反,萌萌看上去却并不轻松。打从一大清早迈进幼儿园大门起便摆出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饭也不好好吃,游戏也没兴致做,连搭话都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快放学前班里上美术课的时候,才多少镇静下来,潜心在画纸上搞起了即兴创作。   傍晚刚进家门,萌萌也以最快速度拿出纸笔,继续他在课上未完成的作品。   萌萌的绘画技巧显得相当稚嫩,或许儿童的表现手法跟大人相比侧重点有所不同,这取决于他们对于感知外界过程中所获信息刺激的理解力高低。   孩子们的作品画风鲜明,不加修饰,却能够直接反映出外物本身的“表象”。   在今天的绘画中,除了浓墨重彩的黑色,萌萌内心更多地希望用金色来突出他的中心思想。   遗憾的是,绝大多数儿童用水彩笔里都没有金色这种纯粹亮丽的颜色,于是聪明的孩子选择了最为接近的橙色和黄色来涂抹画中的主人翁……   “萌萌,妈妈去超市一趟,你乖乖在家呆着啊?”晚饭后,一身干净素雅打算外出的贺秋凌,在家门口冲着一心扑在未完成画作上的儿子温柔地嘱咐道。   “妈妈,你梦见过乌鸦吗……”萌萌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母亲的方向。   “乌鸦啊?好像也梦见过吧,怎么,萌萌梦到乌鸦了?好孩子,等妈妈从超市回来,记得一点一点把你梦到的故事讲给妈妈听,行吗?”贺秋凌尊重萌萌向自己倾诉心声的姿态,循循善诱地向儿子提议。   “嗯,那好吧,我等妈妈回来……”萌萌满脸的阴沉,似乎欲言又止。   “好孩子,你乖乖呆着,先自己玩一会儿,妈妈一会就回来啊!”贺秋凌锁上防盗门,思绪万千。身为母亲,她时常体会到萌萌的早熟,目睹儿子忧郁的眼神总心有不安,认为自己辜负了孩子的期待,让这么个小人儿缺少父爱。   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有的地方不得不去,比如超市。   孩子尚小,可塑性强,长大点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善。   临行前,贺秋凌这样努力自我慰藉。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萌萌一个人。   窗外的树叶时不时随风“哗呼”,“哗呼”地四下摇曳。   空荡荡的厨房传来水龙头“滴答”,“滴答”水龙头的规律声响。   潮湿的空气里偶尔听得到有人在“呵……”,“呵……”地微弱嗟叹。   呵……呵呵……   什么人?   萌萌放下画笔,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眼下家中除了自己,没别人。   那个声音仍然呵……呵……地低鸣着,似乎是从母子俩共用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是“鬼”吗?   萌萌虽然年龄小,但时常听身边的大人们有意无意地谈论跟鬼有关的话题,最常提到的一句话就是,“今天真是见鬼了!”说话间,大人们没准还会笑,还会埋怨,还会发脾气,给小孩子的感觉是,大人不怕鬼,他们只是讨厌鬼。   幼儿园阿姨发给孩子们看的图书里,偶尔也有些面目狰狞的角色,每到这个时候,胖乎乎的薇薇大女王总会不失时机地恐吓小伙伴们说,“要是不听薇薇大女王的命令,你们有一天也会让长成这样的鬼给抓走,关在黑屋子里慢慢地吃掉。鬼会一口一口地咬,今天吃眼睛,明天吃耳朵,后天吃手指脚趾,最后才吃肚子和脑子里的东西,咬不死你,也疼死你!”   每次讲到这里,包括萌萌在内的听众们不免失魂落魄,薇薇大女王实在是个阴险恐怖的小女人,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让孩子们心神不宁的怪谈的。事后,萌萌也会问母亲有关“鬼”的话题。每逢这个时候,贺秋凌的表情总会变得很奇怪,回答也总是模棱两可,“到底有没有呢,萌萌长大以后就会知道的。”   萌萌没兴趣去请教班里管事的阿姨,因为这位阿姨别看平日里对别的小朋友凶神恶煞,但对薇薇却出奇地亲热,在薇薇家长面前更是变得非常老实,表现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可见她是无条件选择站在薇薇和生出薇薇的坏叔叔阿姨一派的。凭小男孩天真的直觉,这种女人不诚实,更不可靠。   妈妈就不一样,如果告诉妈妈有人欺负萌萌,她准会把萌萌护在怀里,跟欺负萌萌的坏人们拼个头破血出,即使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   但妈妈现在上超市买东西去了。   那个弄出呵……呵呵……动静的会是谁呢?   要不进里屋瞧瞧?萌萌于是从餐桌旁站起身来。   客厅里的旧式猫头鹰闹钟刚敲过八下。   钥匙在锁眼里翻转的噼啪声。   双手提着胀鼓鼓购物袋的贺秋凌直接掏钥匙打开防盗门。   走进客厅,感觉四处静悄悄的,只有白炽灯亮着。写字桌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二十四色水彩笔,水彩笔旁边是萌萌从下午开始就着手创作的那幅画。   “这孩子……”见状,贺秋凌断定儿子一定是绘画的时候犯困,一个人先进屋睡了。搁好购物袋,耐心收拾画笔之际,随手从桌上拾起萌萌的作品观摩起来。   纸上画着许多黑色的鸟,大的小的都有。这些鸟有秩序地围成一个黑色的圆圈,圆圈的中央站着一只金色的鸟,拖着三条类似尾巴的金线。当然,画笔里没有金色,萌萌选择用橙色加黄色的方式调出了最接近金色的色彩。   这孩子,刚才还说自己梦见乌鸦来着……这么快就用画笔把梦境描绘出来了。   金色的乌鸦,有意思……   呵……呵呵……   卧室里有什么诡异的响动?   “萌萌,是你在叫妈妈吗?”贺秋凌朝房间里试探地喊了一嗓子。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呵呵”的声音回应她。   不知为什么,贺秋凌脑海里闪过贺景鹏接完殷蛟的电话后一个人回房时的表情,记得那时候自己也清楚地听到了呵……呵呵……的声音,当时认为是父亲的叹息声。不过,再次出现的这种声音,难道是萌萌发出来的?   “萌萌,是你吗?别吓妈妈啊……”单身母亲脊背突然发冷,头皮开始冒汗。   几秒钟过去了,贺秋凌依然没有像期待的那样听到卧室里儿子的回应。   “妈妈进来了……”她放下手中画满乌鸦的作品,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推开原本半掩着的卧室门。   卧室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月光的照耀,贺秋凌只能在平日里母子俩共用的双人床上依稀瞥见儿子完整的躯体轮廓。   奇怪,睡着了吗,刚才异样的响动,难道是儿子发出的呼噜声?   “妈妈这就开灯……”贺秋凌自言自语地按下了顶灯开关。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进门后还没顾得上换衣服的女人眼前发生了一瞬的漆黑。   等到适应了白炽灯明亮的光芒之后,贺秋凌聚焦在床上平躺着的萌萌半晌,好容易才惊恐得“哇”地一声发出凄厉的尖叫!   只见萌萌的两个眼眶空洞洞的,眼珠子像是被人整个地连根挖去了一般,汩汩地朝脸的两侧渗出红莹莹的血……   ☆、凤黯肉死而复生失招子   “啊……哇啊……”贺秋凌终于意识到眼前发生的惨祸和自己的损失,脸上的表情剧烈扭曲,惊恐万状地捂住双眼,然后歇斯底里大声呼喊起来:   “快来人哪,救命!救命啊……”   萌萌的死,意味着那桩尘封三年多的幼童被杀、眼珠被人挖走的系列悬案,不得不重新提上M机构的办案日程上来。邢英华立刻作出决定,该案仍然由当初负责侦查的Ether一组萧飒沓、司徒青洛和颜鸢儿三位探员担当。   深夜十一点。机构迅速作出响应。   与接到报案的公安部门接洽完毕后,萌萌的遗体连同受害者家属,也就是目击者贺秋凌女士,被地区探员一并带回机构总部例行公事。   遗体送交机构专家解剖查明死因,贺秋凌由闻讯赶到的颜鸢儿和另一位机构女探员负责录取证言。萧飒沓暂时回避跟贺秋凌正面接触,和司徒青洛一道披星戴月地赶往案件现场,与驻守在贺家的地区探员碰头。   在地区探员的协助下,两位探员再次勘查了现场,仍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调取科学院小区附近监控录像,也没有找到可疑人员进出的蛛丝马迹。   “和三年前一样,凶手来无影去无踪,作案手法干净利落。”司徒青洛皱眉。   萧飒沓不做声,只是呆呆地低头凝视着客厅写字桌上平躺着的一张纸。   “你在看什么?”见对方没有回应,司徒青洛也来到写字桌边。   “司徒,你觉得这些黑色的鸟像什么?”萧飒沓伸手指了指桌面上萌萌生前最后的作品,那幅描述梦境的儿童画。   “看不出来,这画有什么问题吗?”司徒青洛拿过画纸端详。   “你仔细看看,这群黑色的鸟,像不像乌鸦?”萧飒沓一本正经地问。   “乌鸦?”司徒青洛眯起的眼缝逐渐圆睁,“那中间黄色的不就是……”   “三足金乌!”两位探员异口同声。   翌日凌晨。方舟。   处理萌萌遗体的机构专家得出的结论是:萌萌死于不明原因的脑血管破裂,死后被凶手取走眼球。   作为死者家属和命案唯一的目击证人,贺秋凌受到的刺激非同小可,情绪波动极大,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暂留机构观察中。   如临大阵的萧飒沓、司徒青洛和颜鸢儿在方舟九间房内待命。   探员们心里清楚,萌萌是三年以来被同一个凶手残害的第四名幼童。   “贺秋凌不了解三足金乌的事,她只是说萌萌在遇害前一天的晚上做了有关乌鸦的梦。”颜鸢儿边小口品着橙汁,边向她的两位男搭档复述证人证言。“结合你们从案发现场取回的萌萌生前最后一幅画来看,这孩子画的一圈黑鸟是乌鸦,乌鸦围着的金鸟应该是三足金乌。”   “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仅凭记忆就形象地画出了金乌拖着的三条腿,不容易啊。”司徒青洛为萌萌的遇害惋惜。   “如果凶手真的跟三足金乌有关,那动机呢,动机又是什么?”彻夜未眠的萧飒沓脸上熬出了淡淡的黑眼圈,想到在贺秋凌家调查《大神之门》书稿传递手时,自己刚提到“哪吒”两个字,萌萌立刻就对上了“花和龙”的特征,重点抓得相当到位,可见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萧飒沓忌讳这两个字,于是话锋猛转,只说了句,“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碍他们什么事了?”   “难不成是单冲贺秋凌去的?”颜鸢儿作如梦初醒状。   “袭击我们的鬼面具男有那样不凡的身手,直接找出贺秋凌下手不就行了?”萧飒沓闻言直摇头,马上否定了鸢儿丫头的假设。   “除非彼此仇恨极深,为了灭门才……”司徒青洛又强打精神说。   “你困得脑子犯糊涂了吧,别忘了,萌萌的母亲现在平安无事地待在机构总部。如果是灭门,那些鸦头在残杀了萌萌之后,还有充足的时间解决贺秋凌,没有理由留活口。”萧飒沓不同意司徒青洛的判断,挖苦着说。   “也是,三年前遇害的也只有孩子。”司徒青洛从脑子犯糊涂中清醒过来。   “得仔细查查过去的卷宗了。”萧飒沓手心轻拍嘴唇,长长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没必要。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我得了,当初聚在一起颠来倒去分析了那么多遍,连细节我都能背出来。”司徒青洛抓紧一切机会在搭档面前炫耀他过不不忘的本事。   “那你好好想想,卷宗里有没有说有关乌鸦的任何线索。”萧飒沓赶紧趁热打铁,希望可以充分利用司徒青洛超群的记忆力。   “没有。”司徒青洛举重若轻地宣布,摆出毋庸置疑的表情。   萧飒沓和颜鸢儿无语,他们深信不疑。毕竟司徒青洛绝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既然他说没有,就百分百不存在。   “我总感觉,关于萌萌遇害,贺秋凌是不是还有隐瞒?”颜鸢儿另辟蹊径。   “按理说身为母亲,她肯定希望早点抓住凶手,故意隐瞒的可能性很小;也许儿子的遇害给她的刺激太大,短时间内漏掉个别线索也不是没有可能。”司徒青洛思忖道。   “有的事情,取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开口,被逼到什么地步才愿意开口。”萧飒沓赞同鸢儿,不肯轻易排除贺秋凌身上的疑点。对于这个两次私下接触的知性美女,他面色凝重,努力回忆着贺景鹏的离奇身亡,以及贺秋凌向自己透露的每一个细节。当然,贺景鹏生前在上面清清楚楚地留下了“哪吒”两个字,夹在《大神之门》书里的那张小纸片,始终困扰着萧飒沓,萦绕在他本来就思绪多而杂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难以磨灭。   为了这两个字,萧飒沓这些日子以来老是情郁于中,不断用审视嫌疑犯的标准对照自身,却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鲁老头断言他萧某人就是父亲和贺景鹏神秘留言所指的“哪吒”?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对自己而言意义何在?   在与搭档们交流的过程中,萧飒沓刻意回避有关“哪吒”的部分,更不愿将这两个字的线索公开给大家分享。他认为无论自己是不是所谓的“哪吒”,既不会妨碍到自己身为机构探员履行使命的天职,也不会影响到跟司徒青洛和颜鸢儿之间出生入死的深厚情谊。他之所以不肯轻易吐露这个秘密,是因为讨厌带给身边的人不必要的困扰,甚至不必要的麻烦。   正午时分,刚休息四小时不到的颜鸢儿,简单梳洗后独自赶赴机构总部,打算继续对贺秋凌实施第二轮证人询问,不放弃从她身上挖出有价值的线索。   与此同时,司徒青洛接完孔飞飞打来的电话就迅速响应,开始紧锣密鼓地洗漱装扮,声称进化会傍晚组织了一场重要活动,非本人出席不可。   唯独萧飒沓选择留守方舟,没心没肺地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醒。萌萌的遇害毫无头绪,只好静候鸢儿丫头那边传来贺秋凌一案的最新进展。   出去逛逛,顺便解决午饭问题?已是下午三点,应该改叫下午茶,还是晚饭?   算了,懒得跑一趟,足不出户得了。睡得昏昏沉沉不说,还一个劲的做梦,梦到前阵子发生的两百五……二百五,不不不,应该是关于折价二万五的奇遇了。   怎么突然做那样的梦呢?又是“风黑音肉”又是“失招子”的,还牵涉到死而复生三年之类的荒诞话题,过去的日子里当做笑话一直不屑理会,现在居然钻进梦境里了。也罢,趁下午闲来无事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好了,权当增长见识。   穿成吊儿郎当状,往返方舟门口取回送到家的外卖,萧飒沓靠在床头大口咀嚼着五层的巨无霸牛肉汉堡,喝着深红色的超大杯果汁,手边不忘摆弄着他那台性能精良的超级电脑。   对了,需要问候问候龙纹。打开聊天软件,“太一”的头像仍然保持毫无生气的颜色,话说龙纹这家伙怎么老不在线上啊,本来想问他点事情来着,打手机吧……算了,又不是很急,拨电话怕干扰到对方的正常行程,况且手机里也不方便说正事儿,不如等改天他闲下来再关心关心对方的近况好了。   在一般搜索引擎下输入词条“风黑音肉”,果然无解,一条记录都没有。又登录常访问的提问网站,希望在这个偶尔会遇到偏门冷门专家的虚拟空间里碰碰运气。不出所料,关键词的搜索结果依然为零,意味着在此之前从来没人发起过类似的提问。转而求助熟人名单里的“抽屉里的眼睛”和“爬行动物”,但愿能从他俩身上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立马给这两位曾带给自己惊喜的行家里手留言框里写下相同的短句:你们吃过风黑音肉吗?   原本以为肯定会等上大半天,不料才短短十多秒功夫,抽屉里的眼睛首先给了回信儿:什么什么,风黑音肉?哪里的特产?滋味如何?   看情形跟自己一样脑子里都是浆糊,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很快,萧飒沓敷衍地打上几个字权当结束语:没吃过,不知道产自哪里。以后有机会弄来打尖打尖,多的话顺便分你一口。   打发了抽屉里的眼睛,约莫又过去五分钟,爬行动物终于给萧飒沓的留言框传来了信息:什么风黑音肉,应该是“凤黯肉”吧!   晕死!萧飒沓如梦初醒:我萧大爷居然在小玩意市场被那老太婆的草书给耍成了文盲,真是笑话!没那技术就别拽连笔字啊,害人家把“凤”认成了“风”!左右结构也不规划紧凑些,明明只有“黯”这一个字,结果非给拆分成了“黑”和“音”两个字!   言归正传,在瞥见这条留言的一刹那,萧飒沓就直觉地感到,爬行动物是了解这个什么什么怪肉的内行人,可以替自己解开这个一想就觉得闹心的小谜团。   ☆、据说是很不简单的东西   萧飒沓战战兢兢地腾出手来狠狠捏了捏脸颊,确定自己并没有迷糊或陷入冥想。   啊……疼,好疼!不是在做白日梦,清醒得很,现在再清醒不过了!   于是强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屏住呼吸继续在对方留言框里写道:对,就是凤黯肉,你吃过这玩意儿?   不多时,爬行动物传来回话说:没有。但据说是不简单的东西。   既然是不简单的东西,萧飒沓的兴致自然浓厚了几分,唯恐对方有意跟自己绕圈子,于是很快提了个顺理成章的问题:凤黯肉,到底是怎样不简单东西?   爬行动物看来在这方面是真有研究:凤黯,本来是对乌鸦这种鸟类比较文雅的说法,翻翻古籍就知道,过去把乌鸦叫做凤黯的情况还是挺普遍的。   不会吧,凤黯是指乌鸦?萧飒沓闻言内心忐忑,隐隐产生了不详的预感。按捺住战战兢兢的情绪,只打了八个字:醍醐灌顶,洗耳恭听。   爬行动物倒也是个爽快人,接着解释说:从字面上看凤黯肉虽跟乌鸦有关,但可以确定一点,凤黯肉决不是普通的乌鸦肉。按照过去曾经流行过的密教传说,在重要的巫术仪式里,凤黯肉甚至被用作逝者复活的灵药。假定凤黯肉就是乌鸦肉,那乌鸦族群肯定被贪婪的人类屠杀殆尽,更不可能繁衍至今随处可见了。   听到逝者复活四个字,萧飒沓把好奇心提到了嗓子眼,记得小玩意市场里老太婆坐着那块灰布上自创草书的内容,凤黯肉的功能主治恰好是“死而复生”,跟爬行动物用到的“逝者复活”提法不谋而合。至于凤黯肉不同于乌鸦肉的说法,萧飒沓举双手赞同,否则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乌鸦这个物种早就被人类从地球版图上抹去了。   爬行动物的留言还在继续:到底有没有让逝者复活的疗效,好想亲自试一试,但这就意味着先要让自己死,然后用凤黯肉救自己性命。不过这样一死一活实在太折腾,即使证明凤黯肉真能让人起死回生,这宝贝也已经被浪费了。换个角度想问题,不知道活人把凤黯肉吃下去会怎样,会不会成仙――你觉得呢?   成仙?萧飒沓不禁联想到《西游记》里太上老君丹炉里采乾坤宇宙之精华炼成的九转金丹,相传活人吃一粒可成仙成圣;不同的是,像被泡在井里三年的乌鸡国王这样的死人吃一粒,却只能复苏还阳。可见同样的灵丹妙药,活人吃和死人吃那差别不是一星半点儿,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爬行动物,而是轻描淡写地借《祝福》里民国书生敷衍祥林嫂的名言回过去:然而也未必。实在,我也说不清……   爬行动物果然不再多言,似乎已经把有关凤黯肉的所知所思向对方倾囊相授。   萧飒沓谢过,给爬行动物点赞加分,又附上“找机会一起喝茶”之类的废话。   唉,尽管爬行动物对生僻概念凤黯肉的知识储备算得上相当了得,但除了大致描绘出这种东西的功能主治外,对保质期和副作用可以说是只字未提。瞧了瞧时间,还不到四点,潘家园古玩市场应该还没有关门,去碰碰运气好了,没准还能遇见兜售凤黯肉的老太婆,除了凤黯肉是什么之外,像是三年保质期和失招子之类的谜语,不如直接听听她的说法好了。   满怀希望地紧赶慢赶来到市场,又在玻璃罩大棚里仔仔细细绕了三四圈,结果事与愿违,终于没有发现那位高价售卖凤黯肉的奇怪老太婆。返回方舟,心有不甘的萧飒沓灵机一动:笨!既然之前是自己错把“凤黯肉”当做“风黑音肉”了,那么现在拨乱反正,不妨尝试在机构档案资料库里找线索。于是重新打开超级电脑,在机构档案查阅栏里输入“凤黯肉”三个字,盼望这次能够有所斩获。   屏幕上很快显现出同名文件夹。   太好了,果然有货!点开看看!   怎么回事,有提示跳出来!没搞错吧,居然设置了访问权限,明明白白写着“机构探员未经授权无法阅览”字样!   机构对文件夹设置阅览权限不算新鲜事,萧飒沓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照理说,这类情况屈指可数,印象中只有像“蓝氏制药”之类涉及重大秘密的文件夹属于此列,除此之外,就连邢英华刚刚通报过的“三足金乌”文件夹,包括新建的“引灵社”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全部向探员开放,没什么保密不保密的。   然而如今是名不见经传的“凤黯肉”文件夹竟然被机构设置了访问权限,意味着在读取文件夹内容之前,必须向邢英华提出申请并获得授权,这一点不仅使萧飒沓颇觉意外,也让他浮想联翩。   萧飒沓陷入深深的疑惑,原本不过是在小玩意市场偶遇兜售凤黯肉的摊位,险些就要忽略不计,今天心血来潮觉得有趣,闲暇时猎猎奇罢了,谁曾想竟会无意间与机构保密事项不谋而合,可见其中大有文章。   那么,要不要向邢英华申请阅卷许可呢?   又不违反机构规定,按规定走程序,没理由不要?提,现在就提!   发送阅卷申请后,萧飒沓讨厌在超级电脑屏幕前坐成雕塑,理由很简单,系统自动回复相当蹿火:申请提交成功,审核期限为三个工作日,请耐心等待。玩什么拖延时间的把戏,去死,血气方刚的萧飒沓在心里咒骂道。   “神身处无边的幸福中,   不住感叹、沉吟着小夜曲。   爱结束,那么生命终结吧!   那一刻,切断情丝……   神的渴望,抚平大海的波浪,   纯贞的雄鹰,强忍着孤独。   梦醒来,夜还未破晓。   那一刻,迷失在夜幕中难辨方向……”   直到手机短信刚自设的新铃声从头唱到尾,迷迷糊糊的萧飒沓才懒洋洋地揉了揉眼睛,抓起电脑桌上手机只这么一瞅,旋即困意全无。短信内容的确每个字都向外透着玄机,让人欲罢不能:“哪吒,你的身份之谜。想知道的话,现在来Nataku Night Bar,我等你……哪吒之友。”   什么?哪吒之友!如果哪吒是我,我是哪吒,那“哪吒之友”又是什么来头,难道是认识的人,我萧大爷的朋友吗?   这位朋友让我现在去哪儿?叫那个什么Nataku Night Bar的地方?   无法显示发送人电话号码,对方多半利用了电脑之类虚拟平台推送短信息。试试手头这部机构定制的超级手机的搜索功能,不出所料,定位失败,看来这哪吒之友早有防备!   ☆、血族传承裹挟凤足羁绊   总之还得亲自去,那个Nataku Night Bar!   用超级电脑搜一搜!结果一目了然。原来是“哪吒夜店”!   花费了整个下午玩转凤黯肉,是不是又要耗尽整个晚上周旋哪吒之友?   好不容易打着了车,乖乖,又要花掉一张小百了!   七彩路,Nataku Night Bar。   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辆缓慢行进的水车,轰隆隆地随着车流震地而过,水溅花飞……   夜幕下,Nataku Night Bar霓虹灯广告七彩闪烁!   就是这儿了!萧飒沓对了对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之子阿鲁卡多图案的定制款光能腕表,指针显示八点二十五分。   “嘭!”重重的关门声。付过车费的萧飒沓冲出驾驶舱,挎着黑色旅行包以百米飞人的速度冲进酒吧!   一片纷嘈杂乱的强震音乐,满眼都是腐男腐女……DJ偶尔的尖叫狂声和手掌摩擦CD的声音混杂一起,煽动着蠢蠢欲动的群魔僵尸们……   貌似有一些人间的气味。   酒吧的墙面上,用黑色和红色喷漆着形态各异的哪吒三太子造型,有的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有的提枪挂圈身卷混天绫,有的手执金砖或九龙神火罩,个个飒爽,威风凛凛。   说我是哪吒,应该只是个代号,肯定不会真是这样的神话艺术形象,否则我萧大爷可吃不消。萧飒沓睹物思人,黯然失神。   瞬间,舞池里的音乐戛然而止……惊醒过来的萧飒沓在短暂的停顿中四下打探。   是谁,隐藏在这个喧嚣的酒吧深处的究竟是谁!   哪吒之友?还是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的其他什么人?   不待萧飒沓思虑周全,四周旋即再次响起嘈杂的音乐,舞池的男女,仿佛来电之后的重生一样,越加的放肆!   莺歌燕舞之间,一切的流光溢彩似乎发生了刹那的凝固,舞池侧面的小门前,稳若泰山地站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通体深色的冲锋衣将匀称的身体轮廓掩盖起来,低垂的软体连身帽檐将脸部嘴唇以上的部位完全遮蔽,使得相貌不甚分明。本能地,萧飒沓判断出这个冲锋衣男子与哪吒之友间的关联,当他正要上前找对方问话时,那人竟在灯红酒绿的耀眼中不知去向!   坏了!萧飒沓迈开步伐朝那扇小门的方位奔去。   出了小门,走过一条笔直的行廊,就是酒吧外的空地。   是那个男人!   冲锋衣的背影,让萧飒沓有理由相信他现在见到的就是刚才那个伫立在光影中身手敏捷的男人。不知为何,这个从前素未蒙面的男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两步并作三步,信步飞奔到那人身后间隔不足两米的位置。   “我说……”还没等萧飒沓打完招呼,那个只露出嘴唇阴影的男子猛然间转过头来,笼罩在帽衫中的头颅逐渐向着不速之客的方向抬起,脸庞的位置变得逐渐明朗!还不等萧飒沓看清对方逐渐暴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跟高高的鼻梁,曾经那声诡异无比的非男非女的音调竟再次在耳畔唱响起来:“你还在找我吗?”   这场面,这似幻似真的场面……不止一次出现过!   “是的,我一直在找你!”萧飒沓终于没有如同往常那样陷入迷糊状态,反而直面神秘人物的来临,“你说你是哪吒之友,知道我的身份之谜,对吧?”   “我说过,我是哪吒之友,是你的朋友。”冲锋衣男子的嗓音逐渐回复成磁性浑厚的中年男声,不动声色地抬手直指萧飒沓,“因为你是哪吒。”   “你说我是哪吒,但哪吒到底是什么?”萧飒沓单刀直入地反问冲锋衣男子。   “哪吒是你注定的身份,从你出生那天起……不不不,比这要早得多,从孕育你……决定孕育你的那天起,”脸部轮廓巧妙地隐遁在暮色里的冲锋衣男子收回手势,谶语般揭示道,“这重身份就镌刻在你的骨肉和血液里面,所以你注定是哪吒。”   “我注定是哪吒?”此时此刻,萧飒沓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对方是似而非的回答搅拌、牵引,逐渐化为一堆浆糊,这样下去就糟了!他必须洞察秋毫,在迷局里寻找出路,实用主义地抓住全部问题的实质,“这个身份对我有什么用?”   “用处很大,能干不少事,”冲锋衣男子的语调变得略微平缓,“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身份可以使你区别于普通人,然后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活的很自由,很自我,也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随着对话的深入,萧飒沓心中那份对现状的自信力和确定感有所提升,“既然做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还要变得跟普通人不一样呢?”   “你愿意做普通人,不愿意做哪吒?”冲锋衣男子从萧飒沓的陈述中听出对方对眼前拥有的平凡幸福深怀着的流恋之情。   “是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愿意。”萧飒沓直截了当地承认道,“注定”两个字听起来很是刺耳。   “遗憾的是,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冲锋衣男子无情地击碎了萧飒沓本不该有的幻想,“但这一切没有你想象那么坏,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你说是好事?”萧飒沓不解。   “我指的是‘凤足’。”冲锋衣男子老练的眼光透过连身帽直射萧飒沓。   “凤足?你怎么会知道……”萧飒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脸上唬得改了样子,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楞着双眼发痴地盯着对方,右手隔着跨在身上的黑色旅行包的外皮,在内兜里凤足护身符的支叉突起上来回摩挲。   “你问我怎么会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哪吒之友,是你的朋友,对你的一切自然了如指掌。”冲锋衣男子道。   “我做哪吒,真的不会影响……凤足?”萧飒沓的心理防线略有松懈,转而急切地寻求对方的确认。   “不会,我保证。”冲锋衣男子言之凿凿地回应萧飒沓,“你只需要安心做好哪吒,一切就会照你所希望的轨迹发展,你可以继续自由,自我,然后心想事成。”   “真的?”尽管无法看清对方隐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萧飒沓仍选择相信眼前这位哪吒之友提供的信息,脑海里滋生出更多关于凤足的非分之想。   “真的。”冲锋衣男子信誓旦旦地迎合萧飒沓体内疯长的欲念和热望。   萧飒沓闻言不语,眉角含笑,难掩内心的澎湃。至少在这一刻,他似乎真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自我,对据说可以随心所欲的未来充满憧憬。   “不过你刚才提到了注定,又说什么出生、孕育,还有骨肉和血液?”短暂的欣喜过后,萧飒沓俯仰之间重新缓过神来,迅速收起了预支幸福的表情,脑海里不断略过全家福上父亲和母亲的音容笑貌,试探性地发问道,“你难道是在暗示我,我的哪吒身份,是从我父母身上继承来的?”   ☆、哪吒之友憧憬婴冢迷宫   “不得不承认,你的悟性不错。”昏暗的都市照明的余光,映射在冲锋衣男子模糊的脸庞上,与他表情里奇怪的欣慰相映成趣。   “那除了我之外,在我的家人当中,到底谁是哪吒,我父亲,我母亲,还是两位都是?”萧飒沓不愿跟对方探讨自己的“悟性”,不愿被陌生的朋友随意叫做“孩子”,这让人不自在。如今连自己的父母都牵扯进来,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连出气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身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就要将他从头到脚整个吞噬。   “你父亲?你母亲?”冲锋衣男子从嗓子里再次迸发出那种诡异无比的非男非女的音调,但不久就重新恢复成正常的中年男声:“你父母是我不知道的人,所以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但你不是刚刚说过,你是哪吒之友,是我的朋友,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萧飒沓疑心对方不愿向自己透漏更多的线索,“现在却说我父母是你不知道的人,你觉得我会怎么想,相信你,还是怀疑你?”   “你知道方程式吧?”冲锋衣男子突然问,“遇到无解的情况,需要怎么做?”   “在答案里注明‘此方程无解’就行了……”萧飒沓不假思索地应答道。   “没错,正如你所说,方程虽无解,但题目本身是有答案的。‘无解’恰恰是这道题的正解,也是题目的答案。”冲锋衣男子鞭辟入里地化解了对方的质疑。   “无解……”萧飒沓嘴里默念着冲锋衣男子的辩白,呆萌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历来信仰的是“有至少一个解的方程式”,本不喜欢无解。   见萧飒沓陷入长时间的思索,冲锋衣男子转身抬步。   “你为什么说,是哪吒的朋友?”萧飒沓猛然发问。   “当你的朋友,才能实现我的愿望。”冲锋衣男子回答得很直接。   “你的愿望,是什么?”   “去婴冢迷宫……”   “婴冢迷宫?那里是哪里?”见对方抽身离开,萧飒沓伸手想要挽留,但头脑中各种轻重不齐的震撼、冲撞和打击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觉得整个人头重脚轻,哪怕向前迈一小步都会跌倒。   冲锋衣男子闻声停下脚步,并不答话,也不回头。   “能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吗?”萧飒沓右手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虚弱地屏住呼吸问。   “不能。”冲锋衣男子掷地有声地回绝了萧飒沓的请求。   “但你说过,你是哪吒之友,是我的朋友?”萧飒沓不解对方顽固的坚持,继续努力恳求对方,“看一眼朋友的尊容,不算是过分的要求吧?”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冲锋衣男子抬手将连身帽檐向下拉得更低,不再犹豫逗留,启步渐行渐远,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起风了。柔软微暖的熏风静静地吹透萧飒沓敞开的荧光黄色风衣,默默带走他暗藏多年的伤感和孤寂,他不知所措地迎风站立,目送似曾相识的冲锋衣男子远去,直到树梢上几只黑色的鸟儿各自呱呱地叫嚷两三声,才将他从失落中唤醒。   我到底算什么,连自己父母是什么身份,现在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郁闷感无以复加,萧飒沓失魂落魄地顺着原路穿小门折回Nataku Night Bar。   嘈杂喧嚣的舞池氛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这种地方原是萧飒沓最不屑一顾的场所,但此时此刻耀眼的灯光,劲爆的音乐,妖媚的红酒,扭动的人像,彼此交杂和复合虽然不能使他完全放松,却足以遮盖他面临崩溃边缘的神经。   几杯红酒灌进胃里,对于萧飒沓这种平日滴酒不沾的男人而言必然不胜酒力。   他于是醉得一塌糊涂,原以为可以从冲锋衣男子残酷的言外之意里解脱,但这种消极的努力收效甚微,唯有将手指触碰到黑色旅行包内袋里凤足的质感,才能让他稍感慰藉。随后稀里糊涂着,竟然借着酒兴独自在吧台上昏睡过去了。   离他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用手扶了扶头上戴着的鸭舌帽,遮掩好黑中略带其他颜色的碎发,上半身穿着墨绿色冲锋衣,下半身是耐磨有型的黑色牛仔裤,左手戴着的是一支异常精致的露指黑手套。只见这个男人从裤兜里掏出跟左手戴着那支成对的露指黑手套,麻利地穿过右手的五根手指,然后起身向萧飒沓趴着的吧台柜走去……   夜里十一点。西二环独门四合院。九间房的方舟。   客厅里,司徒青洛抱怨进化会的活动越来越没意思,要不是看在孔飞飞的面子上自己从此真的打算缺席了;颜鸢儿则告诉对方贺秋凌仍什么都不愿透露,虽然从对她所做的测谎结果来看,这个女人似乎在萌萌遇害这件事上还有隐瞒。   正在闲聊的两位探员听见一阵叮铃铃节奏感很强的门铃声,不免怀疑方舟外有生人来访:假如外面是萧飒沓本人,会跟往常一样直接开锁而不是按门铃。   两位探员在客厅的台式电脑上调出方舟门口的监控摄像,奇怪,屏幕上一道奇怪的亮光闪过后就变成一团漆黑,难不成隐秘探头故障了?又尝试读取方舟周边胡同的监控信息,不会吧,隐秘探头居然全部集体失灵!司徒青洛和颜鸢儿的神经立刻高度紧张起来,发生类似这种异常情况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有厉害人物旁若无人地闯入了方舟的防御网络!   两位探员带好防身武器,如临大阵地缓缓移步方舟院内,确认院子四处没有陌生人侵入的痕迹;然后一左一右地飞快闪到院门两侧,在相互递了个眼色后,司徒青洛伸手摸到开启院门的机关按钮,食指小心翼翼地摁了下去。   院门以中轴线为原点一分为二向内开启。   没有发现摩拳擦掌的陌生人,院门口路灯光芒的笼罩里只有一团荧光黄色的蜷曲的人形物质,并且很快被目光敏锐的颜鸢儿当场戳穿了身份。   “萧萧!”颜鸢儿跑了两步蹲下身子,发现歪在台阶边的竟然是不省人事的搭档萧飒沓,于是赶紧伸手试了试他的脉搏,确认无恙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司徒青洛跟上去朝那团人形物质瞅了一眼,又探出院门外仔细查探了方舟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其他异样后问鸢儿丫头:“这小子怎么会睡在这里?”   “应该是喝醉了。”鸢儿丫头朝司徒青洛招招手,“先把他扶进去再说。”   司徒青洛架胳膊扶后背地把萧飒沓安全护送回房间,让他轻轻平倒在床上。母性泛滥的颜鸢儿非常体贴地端来掺着花露水的热水,准备给眼前和衣醉卧的家伙擦拭身体,见司徒青洛无动于衷,便指使对方道:“愣着干什么,帮忙把外套扒拉下来啊,这样萧萧感觉会舒服点。”   脱鞋袜,脱风衣,脱T恤,脱牛仔裤,既然是Ether一组唯一的女性探员向自己发号施令,绅士风度十足的司徒青洛全都毫无怨言地照做了。   浑身光溜溜的,只剩□□的星星裤,贴身的印着三四颗彩色小星星的平底裤衩,还在履行着遮羞布的神圣使命,正是对萧飒沓酗酒的小惩大诫。   ☆、调侃沾酒就倒的高颜值   鸢儿丫头拧干毛巾,先帮萧飒沓抹抹脸:“这张小脸生得倒精巧,绝对的高颜值。”   然后帮他擦拭正面上半身:“这胸肌,这腹肌,肌肉密度大不说,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紧绷的地方紧绷,小身材,算得上挺惹火的。”   接着给他翻身,让他侧卧,帮他擦拭后背和下半身:“背阔不错,臀部也很拽实,大腿小腿触感都挺棒,都T字形了。话说这小子除了用方舟健身房里面的简易器械简单锻炼锻炼之外,不会是背着我们,抽空上外面开的专业健身房打造战斗体型去了吧?”   最后给他翻转回来,重新让身体平躺,突然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偷偷将自己的脑袋凑到不省人事的萧飒沓枕边,自拍了一张让外人看起来会有所误会的半身照,最后从床头抽来一条薄被替他盖好身体,连声呼道:“搞定,收工!”正准备招呼司徒青洛一道退出萧飒沓的房间,却见对方懒洋洋地端起胳膊肘,满脸黠驵地奸奸地对着自己,似笑非笑,便又问他,“不过青洛哥,你哪里不舒服吗,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丫头摸爽了?”司徒青洛冷不防冒出一句暗带嘲讽的玩笑话。   “多话。你还不了解我吗,本小姐从来就没把萧萧和你当男人看,听好了,不光是萧萧,也包括青洛哥你。”鸢儿丫头不紧不慢地继续着她的善后事宜,体贴地把房间里的灯光熄灭,指使不当男人看的司徒青洛帮自己把洗脸水端回盥洗室处理好。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   “奇怪,方舟附近的隐秘探头又都恢复正常了。”颜鸢儿在重新确认监控画面后,疑惑地向站在身旁一起研究电脑屏幕的司徒青洛征求意见。   “黑屏之前突然出现的那道亮光像是有古怪。”司徒青洛提出了自己的推论。   为查明原因,两位探员只得把故障前后的监控画面调出来,再次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连丝毫细节都不放过。遗憾的是,即便如此谨小慎微,除了闪过的亮光和不见五指的黑暗,关键时刻希望出现的仍什么都没看到,只得权且作罢。   “你说,萧萧他究竟是自己找回家的,还是让人给送回来的?”转念回想起萧飒沓靠倒在方舟院门台阶上那副醉相,颜鸢儿不相信他在这种情况下不靠人扶就可以自己找回方舟,而且还能像个神志清醒的人那样按出颇有节奏感的门铃声。   “这小子沾一滴酒就倒,能一个人找回家才怪。”司徒青洛算是同意颜鸢儿的怀疑,他也认为从发现萧飒沓醉卧方舟院门前的情形看,对方无论是在哪里喝成这幅德行,一路上肯定离不开人。   “还是等萧萧醒了直接问他本人好了。”颜鸢儿觉得司徒青洛分析得在理。   “别抱太大希望,这小子估计又会说自己什么都记不得来着。”司徒青洛提醒颜鸢儿,“忘了去年我们给萧萧过生日的时候,步戾纳偷偷往他盛葡萄汁的杯子里兑了红酒,后来怎么样?”   “听你这么说,那倒也是……”颜鸢儿闻言恍然大悟,欣然接受了服用过含酒精饮料的萧飒沓一定需要他人陪护才能安然回家的理论。就拿去年十一月底那个搞砸了的生日派对来说吧,全都怪那个花仙子打扮的步戾纳自作主张,结果寿星萧飒沓刚喝了半杯被她用红酒勾兑过的葡萄汁,整个人就变得迷迷瞪瞪的,不到一会功夫竟然当众睡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下倒好,不仅后续庆祝活动全部取消,还害得青洛哥跟自己费了老大劲才把萧萧给搀扶回方舟。事后,似乎听萧飒沓提起过,他这个人是天生的酒精过敏症,沾酒就昏迷,醒来就失忆,实在对不住大家了。   “所以说,酒这种东西有的人千万别碰,”司徒青洛话锋一转索性调侃起鸢儿丫头来,“否则小星星裤衩走光事小,被人打包卖了可就追悔莫及了。”   “萧萧上次本来给自己倒的是葡萄汁,偷兑红酒进去害大家没得玩的人是谁?不就是青洛哥自作主张带到派对来的花仙子吗?”颜鸢儿不甘司徒青洛拿萧飒沓的小星星裤衩说事,针锋相对地回应对方明晃晃的挑衅。   “上次的事真是偶遇,凑巧而已,哥向你保证,绝没有蓄意安排,是她非要跟着我,”司徒青洛澄清道,“不过话说回来,我看步戾纳挺好的,热情,有女人味,又会社交,懂得活跃气氛,在你眼里怎么就成花仙子了?”。   “嗯,热情,有女人味,会社交懂活跃气氛不假,装嫩也是真,花发卡,花胸针,花腰带,花鞋子,看得本小姐当场满眼花,不是花仙子是什么?”颜鸢儿嘴上厉害,得理不饶人,但内心深处并非要把人家步戾纳往死里恨,不过是趁此机会借题发挥,给成天装正派装清高的司徒青洛提个醒罢了。   “得得得,花仙子就花仙子好了,算我认输,”司徒青洛不愿过多跟步戾纳牵扯,更不愿继续跟颜鸢儿打嘴仗,“反正跟你哥没关系,爱怎么损随便损好了。”   “你会在人前认输,别蒙我了……不过半年没见着步戾纳那花枝招展的样儿,我说青洛哥,快点老实交代,你该不会喜新厌旧,真把人家给踹了吧……”司徒青洛平日里那些风花雪月,颜鸢儿多少有所耳闻,眼下雌性荷尔蒙作祟,心中不免对花仙子产生了几分同情,“看来从今往后,本小姐也要多留留神,免得一个不小心,亲爱的就被其他坏女人给勾走了!”   “踹什么踹,我可不敢招她……拜托,哥跟这个女人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司徒青洛索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向颜鸢儿求饶道,“好丫头,今天就放过你亲哥吧,我们别再讨论什么花仙子草仙子了。留点精力,等萧萧明天醒了,咱们联合起来,好好盘问盘问他,弄清楚这小子今晚到底是跟人一起喝醉了,还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   “不管是跟人一起喝醉,还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萧萧都够呆的,明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沾酒就昏迷,醒来就失忆的……”颜鸢儿顺势下坡,果然不再关心司徒青洛和步戾纳之间是否真的发生了点什么,转而好奇萧飒沓醉酒的原因。毕竟,她所了解的司徒青洛,无论怎样风流倜傥,也绝不是来者不拒的货色。   “会不会失恋了?”司徒青洛见状重新坐回沙发边,手托腮帮作沉思状。   “青洛哥,萧萧在智商方面虽然不输给你,但情商肯定跟你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听司徒青洛把萧飒沓的泥醉往感情问题上扯,颜鸢儿戏谑道,“他成天心里装的是机构工作,想的是案件线索,哪有空闲像你似的谈恋爱消遣啊,猜点别的行不行,猜什么失恋……”   “丫头啊丫头,你真是妇人之见!你完全不了解萧萧这号人,别看他表面上装得跟感情问题绝缘,就差念佛吃斋似的,没准早就跟人暗度陈仓,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叫做深藏不露,高手高手之高高手,不是你我这样的善男信女学得来的。”司徒青洛俨然一副恋爱大师的腔调,虚张声势道,“这种事,你信哥,哥不骗你,哥看人从没出错过!”   “你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也好,等明天酒醒,咱们是该好好审审他了。”颜鸢儿打心眼里不信萧飒沓是双重人格,但对方不省人事的脸上挂满愁容却是刚才亲眼所见。于是暗想,感情细腻的司徒青洛当时多半也留意到了醉酒之人表情中的异样,所以才生出这样的怀疑吧。   萧飒沓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然平躺在方舟房间的床中央。   侧过头瞥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空间里,唯有昏黄的月光和路灯的光线影影绰绰地透进屋内。或许是酒精余劲儿还未过去,只觉得整个脑袋隐隐作痛,连带着头部神经紧绷绷地不松快,想来都是昨晚宿醉惹的祸。   他并不立即起床,一心念着Nataku Night Bar外发生的事。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居然亲口提到了“凤足”,这一点让他不仅感到意外,而且觉得诡异。因为黑色旅行包内袋里贴身放着护身符这件事,除了本人以外,连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司徒青洛和颜鸢儿都未必知道,这素未蒙面的陌生男人又是如何洞察到的?   思前顾后,一时间难以理出整件事的头绪。   最让人奇怪的是,对方自称哪吒之友,口口声声对他萧飒沓的一切了若指掌,但话题刚转向自己失踪多年的父母,立刻又变得讳莫如深,不愿多谈,只用“此方程无解”的隐喻来敷衍自己,这种前后不一的态度实在叫人捉摸不定。   不过,自己又是怎么回到方舟里来的?   ☆、解语花闷油瓶及莲花坞   明明记得当时被冲锋衣男子的一番话搅得情绪失控,任性地晃进Nataku Night Bar,然后几杯红酒下肚便不胜酒力,俯倒在吧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入睡到苏醒,中间的记忆全部丧失。   反观自己正好生生地躺在方舟屋内的床上,萧飒沓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单凭酒精过敏症患者的一己之力,真的可以独自摸索回到这里吗?   于是坐起来,这才注意到浑身上下只剩一条星星裤遮体。   身体每寸皮肤和每块肌肉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好奇地把一只胳膊抬到鼻尖的位置嗅了嗅,居然留有淡淡的花露水气息,意味着有人帮忙脱下衣裤后,从头到脚仔细给擦拭了一遍。   是谁这么善解人意?   司徒青洛?不像。这家伙历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诸如替宿醉的同事褪衣服擦身体之类的琐事,他势必没耐心做,甚至根本想不到要去这样做,充其量只会从旁打打下手。   只剩下颜鸢儿,对,一定是她!虽说这丫头偶尔少不更事,甚至公主病发作,但更多时候是体贴入微的贤妻良母型好女人。从身上残留的花露水气味判断,也像是这丫头常用来驱蚊换气的牌子。总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颜鸢儿。   唉,虽然萧飒沓一向不把“男女之防”记在心上,认为“男女七岁不同席”是封建余孽的旧思想;然而不留神被搭档们发掘出小星星裤衩,又多少使人感觉尴尬,为息事宁人起见,自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口不谈星星裤这档子事儿,看看能不能翻开新的一页,把这个秘密给敷衍过去。   又在床上呆呆坐了半个来钟头,眼见窗外的天空略微发白,估摸已是凌晨时分,这才蹑手蹑脚地起床,进浴室冲了个澡。其间修理胡子拉碴的脸部轮廓,收拾掉容颜中带着的颓废,最后均匀涂抹上抗疲劳保湿霜,把换洗衣物扔进内外衣分开洗涤的母子洗衣机,总算大功告成。   重新坐到床沿上发愣,直至临近八点时分,才换上一身干净外套,光顾附近胡同里卖早点的店铺,带回油条和豆腐脑,然后乖乖候在客厅里坐等搭档们睡醒。   又过去约莫半个来钟头,司徒青洛和颜鸢儿终于一前一后懒洋洋地转到客厅,很快发现了萧飒沓的存在。   “醒得够早,连吃的都捎带给买回来了。”司徒青洛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拍了拍萧飒沓的后背算是夸奖。   “精神头不错,看样子昨晚睡得挺香。”颜鸢儿鬼鬼地冲萧飒沓乐。   幸好,两位搭档暂时都没顾得上闲聊花露水的余香和星星裤的滑稽。   “青洛哥早!丫头早!”萧飒沓赶紧一反常态地转脸朝搭档们回礼问候,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能揭露星星裤的空隙。   “醉成那样,现在头疼不疼?”手持牙刷的颜鸢儿满嘴泡沫地献出关怀。   “还好,还好的……”萧飒沓摸摸后脑勺,赶紧大声回应说。   “你的酒精过敏症是不是已经好了,要不怎么会突然对喝酒感兴趣,之前醉倒不会也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吧?”司徒青洛故布疑阵,开始给萧飒沓下套。   “酒精过敏症一直没好,现在还那样。也不知怎么搞的,昨晚心里只想着去哪里找酒喝,跟魔障了似的。”萧飒沓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深知哪吒之友和花露水、星星裤一样,都属于不能在台面上跟司徒青洛或者颜鸢儿讨论的话题禁区。   “哪家店?附近的吗?橡皮舟,铁如意,山海经,解语花,闷油瓶,还是莲花坞?”司徒青洛追问,一口气罗列出方舟周边几乎全部的知名夜店。在这些店当中,橡皮舟和铁如意是二十出头小年轻喜欢的风格,三四十岁的男女更青睐山海经和解语花,至于闷油瓶和莲花坞的客人群体就不言而喻了……   “不在附近。办事的时候顺路发现的一家店,离方舟这边还挺远。”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家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夜店名,萧飒沓觉得头皮发麻,只好绝口不提需要花一张小百打车才能到达的七彩路,生怕见多识广的司徒青洛顺藤摸瓜。   “店名呢,叫什么?你说出来听听,没准我知道。”司徒青洛穷追猛打。   “名字忘了。”萧飒沓继续装傻,拼命维护Nataku Night Bar的隐秘性。   “一个人喝,还是找朋友一起喝的?”见对方巧妙地避开了自己设下的埋伏,司徒青洛老练地察言观色,不肯放过对方眼神中任何微小的神情变换。   “一个人喝的。”萧飒沓刻意背过脸去,不敢直面司徒青洛刨根问底的攻势。   “你一个人,会去夜店?”一旁关注询问进展的颜鸢儿颇感觉惊讶,手头牙刷进出口腔的规律动作骤停片刻,不信萧飒沓有兴致单独进出风月场所喝闷酒。   “嗯。感觉那家夜店里气氛挺不赖,两腿不听使唤,神差鬼使就钻里面去了,”萧飒沓掐头去尾变了段台词,“等到回过神来,两杯酒已经送下肚,接着脑子发懵,肠子悔青也来不及了。”   “是―这―样―吗?”颜鸢儿故意把每个字拖长了声调,口气里透着不相信。   司徒青洛则满腹狐疑地紧盯萧飒沓的眼睛,似乎想说“这根本不像你一贯的处事作风,编故事的成分不少,对我们肯定有所隐瞒”,但直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对方死活不招,又不能刑讯,拿这小子没辙。   “谁送你回来的?”司徒青洛和颜鸢儿不免陷入抓狂,异口同声追问。   “不是我自己回来的吗?”萧飒沓闻言大惊,极度不自然地换了声调,心想这下坏了,从遥远的七彩路独自摸索回方舟来?得了吧,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是我萧大爷自暴自弃,但难度也忒高了点,像自己这样的重度酒精过敏患者根本无法单独完成,没准当时真有好心人出手相助。   “你能自己回来?”颜鸢儿在盥洗室发出一阵夹杂着喉咙吞吐漱口水的怪声。   “虽然不完全排除你一个人支撑着回到方舟的可能性,但我和鸢儿丫头更倾向于认为,昨晚的确是有人把你给送回来的。”司徒青洛索性打开台式电脑,调出昨晚萧飒沓出现在院门口前后的监控画面,“萧萧,你过来瞧瞧这个。”   萧飒沓凑到电脑屏幕前,只见方舟沿线布置的隐秘摄像头随着一道道亮光闪过,立刻如同声控开关的楼道灯那样按顺序先后失灵,几分钟后又自动启动。   结果不言而喻,除了神秘的亮光之外什么也没拍到。   “看完这个,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回来的?”颜鸢儿洗漱完毕走到客厅,反问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不放,面部表情如临大阵的萧飒沓。   ☆、旧时唇典里流传的切口   萧飒沓不说话,若有所思,嘴里不断咕哝着某些听不分明的辞藻,脸上的表情忽而希望忽而失望的,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挣扎过后,终于迷惘地摇摇头。   “我们都觉得,你这位朋友绝非等闲之辈,想必是利用了随身携带的微型脉冲发射器,”司徒青洛伸手指着屏幕,“你看,你们经过哪儿,那儿就闪过亮光,那儿的监控装置就会随之暂时失灵。这样一来,无论是回家路上你们两个人,还是把你放在院门口后这个人独自离开,来去都不会被隐秘摄像头拍下来,真正做到了船过水无痕。”   萧飒沓专注地聆听着司徒青洛的分析,整个人沉默不语。   “我和青洛哥比较一致的结论是,这个人认识你,知道你是方舟的常客,也对我们周边的监控布局了若指掌。当然,也算你小子幸运,至少这个人对你没有恶意,只有好意,”鸢儿丫头补充说,“否则事情如何发展,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毫发无损地跟我们一起谈古论今,就都不好说了……”   萧飒沓觉得司徒青洛和颜鸢儿分析得都对。屏幕上出现的一道道亮光让监控摄像头集体失灵的画面,闪得他两眼迷离,心乱如麻。穿过整片黑暗的一缕缕亮光,的确使人联想到某些人,某些事。但他很快又说服自己,那些人,那些事,应该不是心里所想的那个人,那件事。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印象。”萧飒沓面露愧色,怏怏地答道。   “等你以后想起来再说吧,反正你擅长冥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记忆又都瞬间恢复了。”线索因萧飒沓醉酒丧失记忆力而中断,司徒青洛百无聊赖,只得放弃询问的努力,坐到餐桌前喝豆腐脑吃油条。   “我说萧萧,你不陪我们一起吃吗?”颜鸢儿很快加入吃早餐的行列。   “我现在没胃口,等晚点饿了再吃。”萧飒沓从沙发移步台式电脑桌前,打开机构档案资料库,查看昨天提出的阅卷申请是否审核通过。   只见申请回执栏内赫然批注着五个新鲜出炉的大字:审核未通过。   我靠!邢英华居然拒绝授权,没办法查阅“凤黯肉”的档案资料了!   “什么破烂规矩,这也不让人碰,那也不准人查!”萧飒沓气不打一处来。   “又哪里气不顺了,起床刚多大工夫,就在我们面前大呼小叫的。”手里捏着油条的颜鸢儿低声埋怨说。   “听你的口气,这火像是冲着邢英华去的,”司徒青洛用勺子舀完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从纸巾盒里抽纸擦擦嘴,不紧不慢地走到萧飒沓跟前,“瞧你一惊一乍的样子,头儿又怎么招你了?”   “档案资料库的词条设置了访问权限,我向头儿要授权,”萧飒沓满肚子的委屈,对司徒青洛倾诉道,“这不,头儿竟然装大拿,不准我查。”   “这倒算件新鲜事。”司徒青洛呵呵一笑,“查什么机密来着,闹得头儿不准你,碰一鼻子灰?”   “就这个,你自己看。”萧飒沓转到机构档案查阅页面,在查阅栏里迅速输入“凤黯肉”三个字,屏幕上随即出现了同名文件夹,点击该文件夹,立刻弹出了“机构探员未经授权无法阅览”的字样。   “凤黯肉……”司徒青洛皱起眉头,像是对这三个字有所感悟。凭借过目不忘的绝学,他在脑海里逐渐积累起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一般性常识自然不在话下,哪怕是偏门冷门的学科术语、行话黑话,也很少难得住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萧飒沓不禁肃然起敬。   “知道凤黯,凤黯是乌鸦的雅称。至于凤黯肉的提法,倒是初次见到,按照字面意思来解释,不就是乌鸦肉吗。”司徒青洛微微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含义,但既然收录在机构档案资料库里,就说明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乌鸦肉。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对了,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词条感兴趣?”   “怎么又扯到乌鸦身上了?”颜鸢儿抹抹嘴,也跟过来凑热闹。   俗话说得好: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鸢儿丫头不经意的一提醒,在场的萧飒沓和司徒青洛犹如醍醐灌顶,同时联想到头戴鸦头面具的不速之客,以及萌萌生前最后完成的那幅有大群黑乌鸦围在中央的三足金乌画。   “巧了,果然又是乌鸦。”萧飒沓觉得邪门,堂堂机构探员成天跟老鸹打得火热,“正好,青洛哥和丫头都在,你们帮我分析分析。”   “我们竖起耳朵听着呢。”司徒青洛和颜鸢儿齐声催促萧飒沓有话直说,“抓紧时间发表你的高见吧!”   “好,那我就说了。前阵子借着查DIMU的机会,我去了一趟小玩意市场。就是我说碰见你男朋友杨聪聪那回,”萧飒沓抬头递了个眼神给颜鸢儿,确认对方目不转睛专心在听,“市场里不是遇到了鲁爷爷吗,我就用兽纹圆片换了黑长方块,记得吗,我给你们看过的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后来被我锁进这里的保险箱了。跟鲁爷爷交换东西之前,我先在市场里撞见一位穿补丁衣服的老太婆,她卖的就是叫做凤黯肉的东西,其实就是在洗刷干净的旧玻璃罐子里,装上一块奇形怪状黑不黑红不红的破烂玩意。在老太婆盘腿坐着的一块大灰布边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件东西的名字,还有什么功能主治,食用方法,有效期跟副作用之类。这老太婆也许是穷疯了,居然开价两万五,而且是打对折之后的价钱……”   “老太婆在灰布边上到底写了什么,你说得详细点。”司徒青洛抓住重点。   “让我想想啊……”萧飒沓不好意思暴露自己先前曾把“凤黯肉”拆分成“风黑音肉”的糗事,略去了这个细节继续说,“除了名字叫凤黯肉之外,我记得功能主治是‘死而复生’,食用方法是‘温水吞服’,最离谱的是有效期,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年’,我觉得老太婆写得不对,应该改成‘保质期’之类的才对。最后就是副作用,说什么‘失招子’,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什么失招子不失招子的。”   “失招子?失……招子,招子,招子……”司徒青洛似乎在他百科全书似的大脑记忆库里努力寻找着相关词条,然后勃然一惊,“啊”了一声,像是醒悟过来什么事情,整张脸刷的一下顿时变得苍白。   “看样子你一定已经想到了点什么,赶紧说来听听!”目睹司徒青洛反常的神态,萧飒沓顿时觉得有戏,不免焦躁地催促起对方来。   “这是过去‘唇典’里流行过的‘切口’。”司徒青洛的情绪渐趋平复。   “唇典?”颜鸢儿听得大眼瞪小眼:莫不是传说中有关接吻的大全……   “切口?”萧飒沓也是一头雾水:难道是刀砍下去形成的创面形状……   ☆、半截真相掩盖下的迷雾   “你们肯定清楚,在旧社会,人跟人之间的等级区分是极为严格的,不同集团和群体内部为了更顺畅地知情达意,同时避免外人轻易破解他们行当的用语,就创制出熟词生意的切口来进行交流。这样一来,三教九流都产生了各自的切口,这些切口数量众多,自成体系,叠加起来就是这个行当里通用的唇典了。”司徒青洛放慢语速细细解释给不明就里的搭档们听,“拿你刚才告诉我们的‘失招子’来说,‘招子’的本意是招牌,店里挂着的条幅。但在一些行当的唇典里算是一条切口,专指人眼。”   “人眼?”萧飒沓和颜鸢儿直觉到哪里不妙,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什么。   “对,人眼,人的眼睛……”司徒青洛意犹未尽地首肯道,把脸微微侧向萧飒沓,“如果招子是指人的眼睛,那么你刚才提到的失招子……如果我分析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失去眼睛的意思?”   “按照你的说法,服用凤黯肉的副作用,会导致眼睛没了的后果……”萧飒沓如梦初醒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老太婆其实没有故意写错,即使凤黯肉真的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这种死而复生的状态也不会无期限地持续下去,三年,有效期只有三年,三年之后,原本死而复生的人会再次生而复死,不仅如此,还要承受三年前服用凤黯肉的副作用,也就是会失去眼睛……”   “很荣幸,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一致了。”司徒青洛冲萧飒沓淡然一笑。   “萌萌……”回忆起贺秋凌家发现的三足金乌儿童画,颜鸢儿前额冒出了肉眼可见的冷汗珠子,“我是指萌萌这孩子,该不会真吃过你们所说的这个,什么凤黯肉之类的东西吧?”   “很不幸,我跟你的想法又完全一致了。”司徒青洛朝颜鸢儿苦笑,“我个人建议,你现在最好马上回总部基地一趟,让头儿知道我们掌握的情况,剩下的事情,交给头儿判断好了,萌萌遇害的真相,相信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离连环幼童遇害案正式了结已经过去两天。   案虽结,事未了,其中的真相多少令人觉得由衷的悲凉。   贺萌萌,这个外表四岁随母姓的男孩子,其实早在一岁时就已经因为恶性脑瘤引起的全身衰竭夭折了。不甘心就此失去外孙的贺景鹏,不知从哪里寻来了据说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灵药让萌萌服下,于是发生了后来的“奇迹”……   据贺秋凌交代,她自始至终并不清楚父亲给萌萌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直到从负责询问的颜鸢儿嘴里听到“凤黯肉”这个词,才第一次对号入座,原来让儿子起死回生的神药,是叫做这个怪名字的……   不过,无论事中还是事后,她都从未向父亲深究过凤黯肉的来历。在这位母亲的眼里,除了眨巴那双漂亮的眼睛的心肝宝贝,对无关的人或事都做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随着儿子的死而失去。   至于三年的期限,贺秋凌更是闻所未闻,她始终以为,死而复生的萌萌会像其他正常孩子一样度过他的人生。或许贺景鹏死得太突然,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告诉自己的女儿,萌萌服药三年后会再次死去,彻底死去。   贺秋凌在后来的讯问过程中反而变得平静出奇,她甚至满目憧憬地对探员们说,如果父亲两年前没去世该有多好。父亲在的话,肯定会想到别的办法,搞到比凤黯肉更为灵验的东西,这样萌萌就又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那双对自己眨巴的漂亮眼睛,也会从空洞的眼眶里重新长出来。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三年前的连环幼童遇害案,顺着解决萌萌一案的思路,无不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了初步解决:经机构证实,其他三个遇害的孩子,都曾经历过与萌萌相似的起死回生,并且延续的生命全是拜所谓的灵药,凤黯肉所赐。   说是遇害,其实不算遇害,谓之受害更妥。   已经逝去的生命,在凤黯肉的神奇药效下,得以延续整整三年时光。   三年药效过去,死而复生者生而复死,同时呈现出失招子的副作用……这是否意味着,逝者父母不得不第二次承受丧子之痛,或许比第一次更痛?   这该死的凤黯肉,究竟是什么,来自何处,又是怎样流向受害人家庭的?   这种东西,假设给服用后不满三年的人再次服用,或者给已经“失招子”生而复死的人再次服用,是不是还能再活三年?继续服用,无休止地服用下去的话,能不能三年三年地叠加,永远地活下去?   这些疑问,难道不是机构当务之急需要认真调查清楚的重要线索吗?   找到这种凤黯肉,让可能成为志愿者的人服下去,看看效果如何,不是目前最佳的查案方向吗?   遗憾的是,邢英华看上去并不那么心急如焚。   确认过四个孩子的死因后,他游刃有余地会同机构专家,对留存在机构总部实验室的萌萌和另外三个孩子的DNA样本进行了复检,终于发现四个样本的基因组成物质,与普通人有1.3%的区别。也就是说,四个样本无一例外出现了1.3%的未知非人类基因,并且这部分非人类基因排列组合情况完全相同。初步判断,导致这种未知基因出现的罪魁祸首,无疑是孩子们曾经服用过的凤黯肉。   千万别小觑这1.3%,要知道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差异不过1%。   邢英华不再向Ether一组探员们透露与该案有关的任何进展,结合萧飒沓不被允许查阅任何关于凤黯肉的档案资料来看,似乎又牵扯到了该死的机构秘密。   萧飒沓,司徒青洛和颜鸢儿隐约觉察到,萌萌等人的遇害,跟蓝氏制药肯定脱不了干系。探员们大胆假设,贺景鹏既然生前效命于蓝氏制药,从内部搞到正在研制中的新药,或者用来生产新药的原材料,虽有一定困难,仍有几分可行性。邢英华有意把探员们挡在凤黯肉秘密之外,或许恰好意味着这个秘密,极有可能正是隐藏在蓝氏制药厂里。   但蓝氏制药是M机构早就划定的调查禁区,探员们绝对不得越雷池一步。   探员们偶尔也会猜想,如果还有多余的凤黯肉,让萌萌在第一次服用后的三年内第二次服下,那么这孩子能不能多活三年?第三次,第四次呢?……   这么一想,贺秋凌陈述中的一句话仿佛有两分道理,那就是,如果她的父亲贺景鹏还活着,还在为蓝氏制药效力,说不定还能搞到这种凤黯肉,让他的外孙继续活下去。只可惜人已不在,徒留奢望。   是夜。话说天黑得真的越来越晚了,白天的暖意依旧残留在七彩路的薄暮中。   身穿时髦的咖啡色丝光棉T恤,萧飒沓斜挎着内兜装有凤足的黑色旅行包,信步走在从公交车站到Nataku Night Bar的街路上,希望在那个夜店再次碰到哪吒之友,说不定顺带还可以认识那晚送自己回家的那位神通广大的朋友。这条路不长也不宽,沿线的灯光照得人百感交集,他走在马路牙子上想,司徒青洛和鸢儿丫头这会子应该也跟自己一样,正抓紧这份难得的空闲调整情绪呢……   不过,萌萌生前留下来的那张三足金乌画,会不会跟凤黯肉有关,毕竟就像鸢儿丫头所说,金乌是乌鸦,凤黯不也是乌鸦吗?萧飒沓越想越觉得可疑。   身后有按车喇叭的声音。   萧飒沓从思考中回到现实,他刚驻足,一辆银灰色的半旧小轿车已经在自己的右手侧稳稳停下。定睛一瞧,乖乖,这不就是自家车库里不敢轻易启动的那辆破车吗,怎么挪到这里了,驾驶室里坐着的人是谁?   他马上留意到,小轿车的前车窗是完全敞开的,窗沿上还搭着一只男人的手背,这只手的主人分明戴着一只精致的露指黑手套……   “龙纹!”萧飒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龙纹推开车门,跟不知所措的萧飒沓面对面站着。   “什么时候回来的?”萧飒沓若有所指地问他。   “做吗?”龙纹答非所问。   “做什么?”萧飒沓一头雾水。   “今晚。否则就来不及了。”龙纹仍像是在自说自话。   ☆、神志不清的浴袍女幽灵   仲夏之夜。晚上十一点。   Tri-angel三天使酒店2016号客房门口。   衣着素雅的颜鸢儿刚与房内一位年龄相仿的女性,短期回国公干的老同学兼好姐们唏嘘道了别,转身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电梯间走去。   收到交情笃深的老友回国的消息,在机构总部配合邢英华解决完萌萌的案子后,她带着些许倦意驱车来到三天使酒店,和老友一起在顶层“旋转陀螺”水晶餐厅共进晚餐,又一直畅聊到这个时间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逗留再晚的话,就显得有些不地道了。毕竟这位老友因为工作的原因,还要搭乘明天一早的飞机奔赴另一个国家,总该给对方留下一点休整的空闲。   不知是不是交谈太过投入的缘故,走向电梯间的颜鸢儿突然感觉有些缺氧,头晕沉沉的,呼吸也略微不顺,眼皮跟着打起架来。该死!她用手使劲挠了挠头发,希望头脑变得清醒,待会还要独自开车回家,疲劳驾驶可不是件好事。   朦胧中,朦胧着,离自己十来步远的前头,右侧某间客房的门不知何时突然敞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只穿白色浴袍的女子,横在了通往电梯间必经之路的正前方,轻飘飘地同向踯躅前行。   话说看这女人的背影,苗条中透着丰满,长发披肩,奇怪的是连鞋都不曾穿,单单赤脚缓缓朝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踱步而去。等走到轿厢前面,伸手胡乱地摁了摁向上的按钮之后,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呆着,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愿发出来。   浴袍女一连串怪异的举止,不免引起了颜鸢儿的警觉。身为M机构探员,凭借多年来的探案经验,她直觉到这里面搞不好真有事。于是多长了个心眼,在路过这女人刚走出来的客房门前,目光一扫,迅速记下了房间号,2004。   门毫无生气地虚掩着,向外露着四十五度锐角的缝隙。   确切发生了什么事,唯有真正进到里面才能清楚地了解。   可惜现在并不掌握任何有用的情况,贸然推门进去一探究竟的做法绝不可取。   电梯门开启的响动,不由得让颜鸢儿将注意力重新转向浴袍女。只见这女人已经光着脚步入轿厢,迎面不露声色地淡然向前凝望,恰好跟鸢儿丫头目光相撞。   容貌让人记忆犹新之余,更令人大跌眼镜。   不会吧,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见……   步……步戾纳?绝对没认错人,就是她,步戾纳!   颜鸢儿深感惊异,嘴里不由“啊”了一声,确信眼前这位举止乖张的浴袍女就是如假包换的“花仙子”步戾纳。这女人曾一度仰慕并纠缠司徒青洛无果,后来又在萧飒沓的生日派对上化身不速之客,把人家杯子里的葡萄汁偷换成葡萄酒,害萧飒沓醉得不省人事,于是生日派对也给搞砸了……   记得当初司徒青洛带她来参加派对的时候,步戾纳化了烟熏妆,衣着军绿色厚长裙,脸上戴着一副无镜片白边太阳镜,从头到脚点缀着花发卡,花胸针,花腰带,花鞋子之类俗不可耐的搭品,着实让人看不上眼。给她起个“花仙子”的外号,没有半点冤枉人的意思,算得上实至名归。   眼前跟自己两两相视而立的步戾纳,卸下了浓妆艳抹的面具,除了两片嘴唇红润似火外,脸上仅仅带着淡淡的妆容,更没有花仙子标配的饰物相伴,反倒让颜鸢儿觉得这女人变得顺眼了不少,对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惹人揪心……   “步戾纳!步戾纳!”颜鸢儿顾不得脚踏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电梯间,为了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不忘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尝试用强烈的声音刺激唤醒对方的知觉。   这种程度的叫喊声,不要说十步之遥的步戾纳,哪怕是周围的房客,没准都会抱怨受到了噪音的惊扰。然而直到轿厢门完全闭合,步戾纳始终充耳不闻,对颜鸢儿的呼声全无反应,仿佛对方根本就是在唱独角戏,而不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可见单纯的声音刺激并不奏效。   随着目标不断接近,颜鸢儿得以更为直观地捕捉到步戾纳脸上的神情。   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会是什么事呢?   且不说穿浴袍打赤脚在公众场合晃悠有失体面,单看步戾纳不知痴痴凝望何物的双眼,任何人都会对这女人的精神状况起疑。的确,她的目光犹如一具死尸,出奇地空洞无神,上下眼皮眨都不曾眨一下,两颗“招子”球始终动也不动,老是直勾勾地穿越令人窒息的空气,投向走廊对侧的尽头。   尽管没有十足的把握,颜鸢儿也基本可以凭经验断定,不明原因导致步戾纳意识丧失,心里说有点像是梦游,还是更糟……精神病发作?   所有假设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斟酌和验证。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让步戾纳恢复意识。   以最快的速度靠近,糟糕,到底没能赶上,步戾纳一个人坐电梯往上去了!   怎么办?只有先弄清楚这女人停在哪一层,才好实施下一步行动。想到这里,颜鸢儿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昂首监视着电梯门顶部显示屏上楼层数字的变换。   深夜十一点有余,使用电梯的客人比白天少了许多,这就为电梯畅通无阻地向上攀爬提供了便利。   二十五层……三十层……四十层,然后是四十一层,四十二层,四十三层……   搭载步戾纳的轿厢越升越高,最终定格在四十三层!   第四十三层?最高层!这座塔楼的最高层不就是……   想到这里,颜鸢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第四十三层所处的位置,正是三天使酒店的观光天台!要知道,就在这个月初,这座观光天台上曾经发生过分尸惨案,倒霉蛋是蓝氏制药厂一个叫穆非的董事,因为在楚夜轩给定的期限内找不到DIMU,结果被对方直接用手诀给切了个十字花刀!   所幸消息随即被M机构情报部门封锁,一般人不可能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如此惨烈的凶案,加之酒店方面迅速响应,配合机构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继而对观光天台进行重新装潢,造成近期登高俯览京城美景的游客不减反增。   如今步戾纳鬼使神差,只身赶往那个是非之地,到底想要干什么,会不会像其他游客一样观景?   不可能,看她现在的装扮和神色,应该没那个兴致,除此之外,难不成……   颜鸢儿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越发觉得这件事蹊跷无比。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为了赶上步戾纳的行踪,她迅速摁下电梯的上升键,待距离所在楼层最近的一台电梯全速运行到面前,便急不可耐地一溜烟钻进了轿厢。   电梯稳稳当当地停在最高层,第四十三层观光天台。   走出轿厢,穿过电梯间短短的行廊,颜鸢儿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闯入观景天台。   放眼望去,约莫四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特种玻璃广场上空无一人,四周全部玻璃组成的围栏约有一米四、五的高度,间隔着树立起高过两米的浅色玻璃灯柱群,昏白色的暖光从每根灯柱顶端的椭圆形灯球里发散出来,为“玻璃空间”营造出静谧而凄凉的氛围。   朝脚底下张望,身体犹如悬在半空中,透过玻璃地面和半圆形玻璃穹顶,依稀望得见下方第四十二层夹馅般存在的“旋转陀螺”水晶餐厅。然而营业时间已过,整个餐厅只是依稀透出些许值班人员点燃的柔光,丝毫没有搅扰到观光天台那昏暗中略带微亮的阴冷气氛。      ☆、嘴里钻出一条龙头蜈蚣   提起这个“旋转陀螺”水晶餐厅,其实对颜鸢儿来说还颇具纪念意义。就是在这个餐厅里,颜鸢儿第一次遇到了心仪的杨聪聪,对方在她出洋相不知所措的节骨眼上挺身而出,牵住她的手,领着她临时改在吃日本菜的“味之神样”继续约会,两个人的恋爱关系自此正式确立。   后来听杨聪聪说,水晶餐厅原是他父亲的杰作,杨沙寒本人不仅把家里的卧室装点成玻璃的世界,又借助自己Tri-angel三天使酒店大股东的身份,雇人选用特种玻璃建造起水晶餐厅和餐厅上方的观光天台。   话说这位老先生的艺术涵养的确有其过人之处,除电影领域外,在建筑方面想必也有惊人的鉴赏力。他既然推崇以玻璃为主材进行建筑创作,私底下会不会也很青睐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的玻璃廊桥、重庆云阳龙缸景区的全通透玻璃廊桥、北京平谷天云山玻璃栈道……诸如此类玻璃结构的奇妙景致呢?   拜托!现在脑子里可不能光想这些没用的东西,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这个玻璃空间里迅速展开地毯式搜索,把步戾纳的藏身之处赶紧翻出来。   颜鸢儿谨慎地朝天台中部走去,边挪步边举目四望,不断克服灯光下玻璃材质各种折射或反射的晃眼,更不轻易忽略任何一处灯柱遮挡所形成的视觉盲区。   忽然,不远处玻璃围栏上方凸起一团蠕动的白绒,不停地蠕动,还在蠕动,向上蠕动……这种反常的景象顿时引起了颜鸢儿的注意。   步戾纳?没错,是步戾纳!她人就在那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原来,步戾纳坐电梯进入观光平台之后的片刻功夫,一个人爬上了滑溜溜的玻璃围栏,现在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上了滑溜溜的长条扶手!该死,视线由于密布在地面上的灯柱屏蔽受到干扰,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遁形在灯柱阴影中的目标。等到步戾纳的身影从灯柱背后突显出来,这女人分明摆好了最为惊险的人体造型!   更为确切地说,是饱含自由落体愿望的女体造型。   危险!颜鸢儿想喊,却不敢叫出声,唯恐光脚站在扶手上的步戾纳受惊失去平衡,从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条形玻璃平面上失足滑落,跌得粉身碎骨。转念又想,就算这女人在那平衡木般难以控制的立锥之地暂时站稳脚跟,也难保这女人一时鬼迷心窍,铁了心寻短见,从酒店四十三层的高度纵身一跃,为她那花枝招展的短暂人生划上血色的休止符。   目睹步戾纳丧失理智的行为艺术,颜鸢儿立刻使出机构探员的看家本领,从容不迫地晃了晃脚,把可能造成妨碍的高跟鞋甩到一旁,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两样随身携带的应急神器:一样是微型□□,别看这东西外表与签字笔无异,只要瞄准目标按动笔帽就会发射麻醉针,造成瞬间麻痹,效果持续两小时;另一样是伸缩绳结,选用弹性超强的特制塑料,可以准确命中目标,将身体紧紧缚住后按反方向强力缩回,撂倒目标只需一眨眼的功夫。   情形万分危急,救人刻不容缓!   颜鸢儿凭借敏捷的身手,连跳带跃地蹦到步戾纳身后五米远的位置,左手举起□□,对准她的背部就是一针,避免不必要的反抗;右手同时抛出伸缩绳结,套牢步戾纳可能因为药力发作而向前倾倒的身体,再使劲往后这么一扯!   只见在伸缩绳结牵引力的作用下,步戾纳整个身体从站立的玻璃扶手迅速沿抛物线回缩,侧面看去呈现出不太规则的C字型,然后惯性地吸附在颜鸢儿展开双臂所构成的人墙保护带里。随后,两个女人的身体彼此重叠,上下两层重重地仰倒在玻璃地面上。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机构探员!颜鸢儿事先早算准了距离和力道,精神和□□又都有所准备,从而确保步戾纳不至于因为瞬间仰面倒地身体受创,也使自身免受步戾纳身体撞击所带来的过大冲力。   话虽如此,颜鸢儿只感到浑身上下出现多处痛点,胳膊肘、胯骨和部分软组织为此受了擦伤和扭伤。好在都是轻微伤,更没有损及头部,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唉,世事难料,谁会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为了区区一个花仙子,让自己落到这幅田地!望了望躺在一旁几乎毫发无损的步戾纳,替他解开缠在身上的伸缩绳结,又举手抬足目测了身体各处的伤势以及衣服上的裂口破洞,鸢儿丫头心头发酸,怎么安慰自己都觉得气堵胸闷。   想想事情还不算完,于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连给负责这里的地区探员和行业探员拨去通电话,简单描述了事发经过,并嘱咐对方多带人手,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前来观景平台处理善后事宜,一路赶赴2004号房间查探情况。   挂断电话,颜鸢儿刚想松一口气,突然发现身边的步戾纳似乎又出了状况!只见她的呼吸骤然间变得异常急促,胸部毫无规律地剧烈起伏,浑身因为痉挛而不住地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刚才用绳结套着她往后拉的时候磕着碰着了?   应该不可能!   当时这女人明明撞在自己怀里,要磕着碰着也是她颜鸢儿首当其中啊!   又或者,是身体对麻醉针内的药剂不耐受?   这就更不可能了!   当初为了研制以最小剂量达到最大效果的麻醉剂,机构专家做了无数次实验,包括人体实验,设想了哪怕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极小副作用的可能性,对于一般人而言应该是绝对安全的。   所有的可能性虽然都被排除掉了,却仍无法解释眼前发生在步戾纳身上的事。   颜鸢儿正在犹豫该不该对步戾纳采取进一步的急救措施,谁知步戾纳竟又自己安静下来,呼吸逐渐趋于平缓,身体也不似方才那般猛烈地起伏和抽搐了。   惊魂未定的颜鸢儿正想伸手去试步戾纳的颈动脉,不料对方前一秒钟还紧闭着的双眼居然一下子睁得老大,上半身抽地弹了起来!随着几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她那圆睁的眼睛重新闭合,头轻轻地向后仰,再次躺倒在玻璃地面上!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结束时同样让人找不到北。   颜鸢儿的注意力忽然被步戾纳吐出来的那滩鲜血所吸引,只见血泊中一条粉笔头粗细、中华铅笔长短的红色虫子正在不停地抽动着身躯!   天哪,这是个什么怪东西,吓死人了!   定睛仔细端详,那虫子通体鲜红透亮,似乎有着数不清的对足,头部的位置长着一对分叉的触角,似乎还看得见嘴和鼻子,样子着实就是长着龙头的蜈蚣。趁着颜鸢儿眨眼的功夫,这龙头蜈蚣飞快地摇摆着密集的对足朝天台边缘爬去,一溜烟就消失不见了。   ☆、被吸尽血液的青年演员   一连串意想不到的诡异场景让颜鸢儿的脑子有些发蒙,要是现在有人告诉她说,这么个恶心的虫子原本寄生在步戾纳的身体里,是随吐血从她嘴里活生生给呕出来的,打死她都不愿意相信!好容易定了定神,才开始用理智推测起这龙头蜈蚣的来历,然后似信非信地暗示自己说,虫子原本就在血泊的位置乖乖地待着,冷不丁被步戾纳“啪”、“啪”几口鲜血喷个正着,受惊之余才仓皇逃遁了;至于为什么虫子看起来周身发红,想必是沾上血给染成了红色才对。   不知为何,颜鸢儿的潜意识讨厌将龙头蜈蚣和步戾纳的吐血扯上任何关系。   没多会儿功夫,三个身穿便服的年轻小伙匆匆赶到玻璃天台,跟坐在玻璃地面养神的颜鸢儿相□□头致意后,其中两个手脚麻利地开始转移昏迷不醒的步戾纳,另一个附下身去在她耳边嘀咕起来。   别看只有短短两三句话,颜鸢儿没等全部听完就已经坐不住了,嘴里不住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多处皮肉伤和软组织挫伤,直愣愣双手撑地猛地站起来,连高跟鞋都没心思去捡就风风火火地随那个行业探员乘电梯前往第二十层,赶赴步戾纳独步天台前下榻的客房,2004号房间。另一路率先进到里面去的探员传来消息说,有证据表明,那里刚刚发生了令人发指的惨剧。   刚才在颜鸢儿耳畔低语的那名探员,并没有立刻跟她一起坐电梯下楼,而是独自留在玻璃天台上取证。这位男同事显露出绅士风度,在办完事后还留心到颜鸢儿遗忘在天台上那双高跟鞋,特意带下楼来让她穿上,可谓细致周到。   话说颜鸢儿一个人冲到2004号客房门前,守在那里的另外两名探员匆忙从里面开了门,把她迎进了房间,然后又重新把门锁好,尽可能避免因过早走漏风声而影响到接下来的查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气喘吁吁的颜鸢儿仍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花容失色。   只见双人床上平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尸体跟步戾纳一样穿着白色浴袍,两根手臂僵直地伸向上方的空气中,十指不规则地扭曲着,看样子临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毫无目的地在眼前乱抓一气。可惜除了满屋子弥漫的淡淡的血腥气息,他的指头没有碰到任何足以扭转厄运的东西。   布满尸体面部的神情更是狰狞骇人,不但眼睛瞪得老大,乍一看早已超出了人类睁眼可以达到的最大尺寸范围,嘴也张成了接近正圆的O字型,摆出一副想喊又无法发出声音来的干呕状。除此以外,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当属尸体的皮肤,当一名男性探员解开浴袍的腰带,将浴袍向左右两边展开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尸体全身皮肤犹如被烈日烤焦了很长时间,脱水状况远比想象中严重,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深深的裂纹,很容易让人不合时宜地联想到“干尸”两个字。在场的探员们心里都很纳闷:这男人到底死了多久?   经初步勘察现场的探员同事提示,头脑冷静下来的颜鸢儿缓缓迫近床边,伸手轻按住尸体左颈部两处类似齿印的微小血洞,同时联想到陷入麻醉状态的步戾纳口吐鲜血的情景,不禁头皮发麻,心想不至于吧,这些齿印莫非真的是步戾纳留下的,在她把这个男人体内的血液吸干了之后?如果真是这样,步戾纳就不再是心目中粗俗的花仙子,而是传说中的女吸血鬼,让人不寒而栗的“卡米拉”!   由于缺少机构高端技术支持,单凭肉眼搜索和经验观察貌似难以获得进一步的结论。在对留守在酒店的探员们交代完封锁案发现场、协调酒店负责人、查明遇害人身份和死因、运送尸体回部等一系列紧急任务后,颜鸢儿带着满身的伤痕,脚踏被同事从玻璃天台上带给自己床上的高跟鞋,独自驱车先回方舟换件衣服,简单处理完伤口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机构总部,打算向邢英华详细汇报案发经过。   在方舟短暂停留的颜鸢儿没有遇到她的男搭档出没,看情形司徒青洛和萧飒沓两位不被自己“当男人看”的大男人们比自己懂得享受生活,在处理完萌萌一案后,为了重拾战斗力,肯定不知跟什么人上哪里放松去了。   重装赶到机构总部之际,步戾纳已经从麻醉状态中苏醒过来。前去探视的颜鸢儿发现,这女人双眼木讷,目光发直,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从负责看护的机构医疗专家那里了解到,病人现在的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等到更加精确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应该可以找到让她恢复意识的方法,在此之前她说不定会自己清醒也有可能。   颜鸢儿又转到邢英华的办公室,先是进行了不掺杂任何主观色彩的见闻报告,包括采取紧急措施救下准备跳楼轻生的步戾纳,遇害人的离奇死状,尸体脖子上的齿印之类,然后又从多方面提出了对于案件真相的一己之见,特别是怀疑步戾纳存在女吸血鬼倾向的猜测,以及在天台上吐血后出现龙头蜈蚣等等。   “你可以看看这个。”邢英华听完颜鸢儿的汇报后微笑着点点头,把面前办公桌上放着的一叠纸质材料递给她,“这是专家组刚刚送来的本案检验报告。”   颜鸢儿接过材料,用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每翻过一页,她的表情就随之增添几分疑惑,等到读完整篇检验报告,抬头时脸上早已写满了问号。   根据这份检验报告记载的内容,颜鸢儿此刻至少了解到本案的下列情报:   第一条:死者名叫吕一风,青年演员,近期出演过名导演杨沙寒刚杀青的新作,根据失踪作家楚蔷薇所著小说《轻浮若柳》改编的同名电影作品。   第二条:吕一风死前曾与步戾纳在2004号房间内发生过亲密行为。   第三条:探员进入2004号房间在床上发现尸体,距吕一风遇害不到一小时。   第四条:吕一风全身皮肤呈现褶皱开裂的“干尸”状态,并非单纯的脱水,而是死前中毒所致。   第五条:吕一风脖子部位留下的并非人的齿印,而是某种类似动物螯脚的利齿撕咬形成的创口。   第六条:吕一风体内99%以上的血液和绝大部分□□都被吸干,但无论是步戾纳体内,还是现场附近都没有发现抽取和贮存血液的工具,盥洗室的洗脸池及马桶内壁等处经测试未出现鲁米诺反应。   第七条:玻璃天台上留下的红色液体是步戾纳本人的血,现如今这女人消化道多处糜烂,尤以食道和胃部最为严重,目前已接受医疗处理。   第八条:根据酒店第二十层走廊的监控录像拍摄到的画面,除步戾纳之外,事发前后并无可疑人员进出2004号房间。   “头儿,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颜鸢儿在脑海里将这八条结论整理归档,把支离破碎的线索加以梳理和重组,在重新审视了某个之前断定不可能的假设后,随即定了定神对邢英华说,“想听吗?”   “是不是要跟我聊聊你见到的那个奇怪的东西?”邢英华会心一瞥。   “我的猜测的确跟那个奇怪的东西有关!”颜鸢儿不住地点头回应道,“头儿,借我纸笔一用,我现在就画出来给您瞧瞧!”   “刚才不经意听你在实验室里提到过一句半句的,”坐在长官椅上的邢英华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你遇到的怪东西,是条长相诡异的虫子?”   “那东西长得实在是太玄乎了,绝不是一般程度的诡异……”回忆起那东西突然出现的一幕,颜鸢儿首先想到的是虫子密密麻麻的对足,神色中闪过些许凝固,但很快就从遐思中恢复过来,用俏丽中略带认真的双眸紧紧锁定邢英华俊秀的脸庞,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方强调说,“头儿,您有没有见过长着龙头的蜈蚣?”   ☆、双鱼石像地下室初显形   机构总部的查案还在继续。   但逝者如斯,转瞬已是翌日。   萧飒沓独自驾驶银灰色的半旧小轿车回到方舟。   把车停到离院门不远处的一块凹形空地后,他推开院门,穿过面积不算很大的内院走进客厅,发现两位搭档都不在家,心想应该是去哪里散心去了。   坐到客厅电脑桌前,没心思上网聊天,只是无所事事地点开屏幕上某个休闲小游戏的图标,然后机械性地挪动鼠标重复着挪动,配对,消除之类的动作。   心情不错,午饭就多吃了几口,到了晚饭时间也不怎么觉得饿。   然而不知什么缘故,萧飒沓感觉房子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古怪在哪里呢?   他定了定神,似乎嗅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具体什么气味,自己也说不清,如果非要勉强形容出来的话,有点像浅浅的溪水流过布满青苔的鹅卵石时泛起的些许鱼腥味。似有似无,并不强烈,但足以引人注意。   萧飒沓脆弱的神经立刻被这股奇怪的气味吸引,整个人也变得警觉起来。凭借敏锐的洞察力,他很快作出判断,气味的源头应该位于方舟地下室。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方舟的内部结构。作为Ether一组的活动基地,方舟主屋的地上空间被设计成九间房的扇形格局,客厅算是头一间,南向居中正对院门,东西侧连着东西两条走廊;东西走廊各设房屋四间,全部南北通透,每间房门都开在走廊上,顺着廊道直通客厅。东侧的四间房自东向西依次是:盥洗室,萧飒沓的房间,司徒青洛的房间,健身房。西侧的四间房自西向东依次是:书房,客房,颜鸢儿的房间,淋浴室。客厅内设有暗格楼梯与地下空间相连,内设小实验室,储物间,甚至还保留下一条能够通向方舟小院外隐蔽空地的应急逃生通道。   萧飒沓果断走到客厅隐蔽的一隅,打开通往方舟地下空间的暗格,小心翼翼沿十五级石头台阶一路向下来到地下室。   随着人走过的路径,地下室的声控灯逐渐亮起,经过小实验室来到储物间门前,奇怪的气味瞬间变得越发浓厚。话说这股气味真有古怪,简直犹如被赋予了意识的生命个体,发散成空气里看不见的气味分子,然后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往外挤,朝萧飒沓的鼻孔里钻,竭力向来客提醒它们的存在。   毫无疑问,玄机肯定隐藏在这储物间里。   虽然也不排除储物间里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但此时的萧飒沓没有多想,取出随身携带的蛇形钥匙,对准储物间的锁孔插了进去。   储物间门上的暗锁开了。推开房门,萧飒沓的目光很快被静置在左侧角落里的保险箱吸引了过去。眼前这台高度两米、宽度和厚度接近一米的中型保险箱,由机构技术人员专门研发制造而成,需要探员指纹加上十二位字母数字的混合密码才能打开,箱体除具有超群的防火防水防爆功能外,还具有电击、麻醉暗刺等自保功能。   气味是那个东西发出来的吗?   萧飒沓清晰记得,从鲁爷爷那里用兽纹圆片换来的黑长方块,前阵子被自己亲手锁进了这台保险箱里。   踱步到保险箱正前方,近距离感受黑长方块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那股类似鱼腥味的气味也似有似无地飘荡在空气中,萦绕在身体周围,继续朝来客分泌出某种难以抗拒的诱导类信息素。   既然这个东西来自鲁爷爷手上,想来不会有诈。没过多左思右想,萧飒沓伸手将右手食指按在紧贴保险箱密码盘的指纹识别器上,待识别成功“嘟嘟”声响过,指尖开始在十个数字和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密码盘上灵巧地游走,迅速输入了十二位密码。随着保险箱门轻轻的“咔嚓”一声,最外层的金属门终于开启。   保险箱的内层是十多个错落有致大小不一的格子,便于存放形状各不相同的物件。每个格子又单独设有密码,需要在内层正中的密码盘上输入格子编号和六位数数字密码。等萧飒沓选定七号格子并正确输完相应的密码后,装有黑长方块的格子“啪”的一下弹了出来,接下来就是确认这里头躺着的东西了。   什么?怎么回事?   面对眼前怪异的景象,萧飒沓惊讶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见黑长方块原来的形状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呈现出一条栩栩如生的双头鱼形,从进入方舟开始闻到的鱼腥味,想必就是这尊鱼像散发出来的!   萧飒沓没有思前顾后,凝神静气地取出双头鱼像,托在手掌上仔细端详:这条怪鱼首尾约莫二十厘米见长,两个鱼头花纹差别极大,靠左这个头的唇部似有龙须,脑门清晰可见突出的两支犄角;靠右这个头的唇部形似鸟嘴,头顶伸出凤冠模样的翎毛。除了形状不同之外,左右两个头在唇部的位置各有一道奇怪的缝隙,不清楚具体是干什么使的,单纯体现造型需要也未可知。怪鱼的躯干虽是跟之前黑长方块完全相同的墨黑色,但翻转细看之下,却发现左侧身披龙鳞,右侧覆盖凤羽,尾部也不似平常的鱼尾,而是刻有凤翎纹路的龙尾。   由于雕刻独具匠心,这些纹理和形态与整个鱼像的主干极自然地融为一体,竟有点不似人工的感觉,仿佛都是生根在上面的东西,没有半点刻意为之的意思。   原来是触发了黑长方块的记忆环境,结果给还原成鱼的样子了!   奇怪的是,双头鱼像已经在保险箱里静置了两个来月,其间根本没有招惹过这玩意儿啊,怎么突然就像自己活了一般,完成了记忆转换,实在不可思议……   萧飒沓呆呆地双手托鱼杵在原地,思前顾后近十分钟,仍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连忙锁好保险箱,拿着这个怪东西离开储物间,折到旁边的实验室,把鱼像放进不明物质成分分析箱里进行扫描。结果令人遗憾,仍旧是金、镉、镍、钛、□□等几种金属外加另几种非金属杂质,同之前对黑长方块扫描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但这种记忆材料的确在性状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必定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意……要怎么弄明白其中的奥秘呢?对了!差点忘了,这东西是鲁爷爷交给自己保管的,他老人家一定知道暗藏的玄机,不如自己直接去碧水山庄一趟,当面请教请教他老人家,总比一个人在这里不得要领的瞎琢磨强!   主意拿定,萧飒沓迅速把实验室的门锁好,带着双头鱼像返回客厅。又从房间里翻出一个便携式播放器原装黑色绒布袋,把鱼像套进绒布袋后朝黑色旅行包里一放,齐活!   现在还不到七点,自己开车,快的话八点左右应该就能赶到鲁爷爷家,事不宜迟,整装出发!   一路驱车飞奔,不在话下。   两腿刚迈进鲁老头家,立刻被这位满脸慈祥的老人家迎到炕上坐下了。   “小伙子,来得正好,老头子在家等候多时了。”鲁老头端来茶壶茶杯,照例倒了一杯发红的曼珠沙华茶,缓缓递给萧飒沓。   “鲁爷爷在等我?”萧飒沓心里咯噔一下,略带迟疑地双手接过茶杯,见对方成竹在胸的神情,不由暗想这老爷子莫非又掐指算出了点什么。   ☆、上古灵石暴露求仙私欲   “我想这个时候你应该会来。”鲁老头笑容可掬地点点头,把手伸进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轻轻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桌子上。   萧飒沓瞄了那东西一眼,心里吃惊不小。他道是什么,原来是当初在小玩意市场里用来跟鲁老头交换黑长方块的兽纹圆片,曾经和硬币混放在自家纯银招财猫储蓄罐里的那个东西!   “可以把你带的东西也拿出来了。”鲁老头面容舒缓,语调温和但不失庄重。   “哦……”对于鲁老头开门见山的要求,萧飒沓并不感到意外,甘愿听从对方的差遣。他毫无戒心地打开搁身旁的黑色旅行包拉链,翻到装双头怪鱼像的黑色绒布袋,取出里面罩着的东西放到圆片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把这东西从保险箱里取出来之后,之前闻到的那股类似鱼腥的气味就逐渐变淡,等进了鲁老头家门后竟再也嗅不着了。细细想来,这东西之所以散发出鱼腥味,莫不是故意诱人去取,一旦重见天日,气味变得无用,也就不再继续散发了。   “小伙子,看来你很有效率啊。”鲁老头望了望着这尊双头怪鱼像,笑着说。   “很有效率?”萧飒沓听罢连忙摆摆手,“鲁爷爷别误会,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儿。好长时间没碰过它,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把我给吓一跳……”   “能让这东西现原形的人,除了你以外,再没别人了,”看鲁老头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东西善于窥伺人心,随心而变……”   “照您所说,这东西知人心,没准还是活的?”萧飒沓不解,“鲁爷爷,求您别再跟我打哑谜了,痛痛快快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伙子别急,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就听我慢慢对你讲。”鲁老头既不遮遮掩掩,也不拐弯抹角,向萧飒沓直言不讳道,“这个不是活物、胜似活物的东西,名字其实叫做鲲鹏之素。”   “鲲鹏之素?”萧飒沓观察鲁老头说话时的表情,发现对方不像是在编故事。   “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鲲鹏是一种上古神兽,入水化作鲲鱼,头尾长有数千里,翻江倒海自不在话下;腾空化作大鹏,翅膀宽有数千里,遮天蔽日也不是难事。”鲁老头不等萧飒沓回应,继续解释说,“你手上这鲲鹏之素雕像,不知在这世上埋没了多少年,相传是鲲鹏的影像倒映在双窍灵石上形成的化身。后来,有人发现了这块双窍灵石,把它献给了秦朝的始皇帝。始皇帝肉眼凡胎,哪里瞧得出个中玄妙,只当是一般的玩石把件,很快弃之一旁并不在意。直到徐福入宫觐见始皇帝,向他禀明双窍灵石的来历和用途,这块石头才开始受到始皇帝的重视。”   “您说的这个徐福,不就是……”萧飒沓眉头经历了瞬息的紧缩又重新舒展,确信自己曾在一些闲话历史的野史方志中读到过这个名字,印象里此人应该是一位深受秦始皇器重的能人异士。   “不错,这徐福乃是鬼谷子的关门弟子,算得上是那个时代的一介名流,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尤其精于占星卜卦。”鲁老头朝萧飒沓会心一笑,继续讲起来,“徐福按双窍灵石表面鲲鹏投影的纹路打磨成鲲鹏之形,特意将石头的左右两窍雕琢成鲲、鹏二头,又向始皇帝进言说,这鲲鹏之素拥有指点仙迹的神通,可以用来寻访藏有长生不老仙草的蓬莱仙岛。始皇帝闻言自然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让徐福带路,自己御驾亲访仙岛。孰料天不遂人愿,临行前始皇帝龙体违和,无法亲身前往,无奈退而求其次,下令徐福率百名童男代天子出海寻宝。”   “百名童男?”萧飒沓挠了挠头,质疑道,“我记得书上好像说的是三千童男童女,怎么到了鲁爷爷这里,竟然缩水这么多,只剩下一百个男孩子了?”   “哪有三千童男童女那么多,在那个时候百名童男已是不少了。”鲁老头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徐福亲手挑选了这百名童男,随后领他们出海,于是这鲲鹏之素就被徐福给带走了。只可惜,始皇帝没有活到徐福回朝就驾崩了,到秦二世胡亥继位,仍不见徐福捧仙丹荣归,心中犯疑,便命宠臣赵高遣人四处打探徐福一行的踪迹,然而遍寻无果,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您这么说,我怎么觉得,徐福进宫面见秦始皇,对他提什么蓬莱仙岛和长生不老仙草,都不过是匡人的鬼话。”萧飒沓大胆猜测道,“其实从一开始,这家伙就是冲着双窍灵石去的,把皇帝忽悠得团团转,灵石自然落到他的手里……”   “你的想法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鲁老头赞赏地首肯后又问,“不过小伙子,你可知道,徐福出海后,去了哪里?”   “能去哪里呢……”萧飒沓飞快在脑海里搜索起来,“据我所知,他们的航程最远应该到了东洋一带……”   “徐福哪里会跑去东洋……”鲁老头摇了摇头,仿佛亲眼所见般言之凿凿地说,“徐福出海不久,就带着百名童男折返陆地,为了掩人耳目,又下令把所乘航船凿沉,率众往西南方向蛮荒之地去了……”   “蛮荒之地?看来您掌握的情报还真不少,”萧飒沓半梦半蒙地感叹道,“那您知不知道这家伙后来把跟他上路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百名童男的人选是徐福决定的,取舍都由他说了算,所以被选出来的这些孩子,对他的计划肯定颇有用处,倒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放弃……”鲁老头意味深长地叹息道,“你再来看鲲鹏之素,这雕像出自徐福之手,个头虽小,用处却大,下可通龙穴,上能达凤巢。你说,这徐福会不会真领着这群孩子寻龙觅凤去了…….”   “寻龙觅凤?”萧飒沓咋舌,心想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寻觅不成,反沦为龙凤口中食倒是极有可能的,更何况,谁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龙凤之类的东西……   “你看,它左面的头身是鲲鱼的形状,鲲鱼是龙鱼的一种,有龙的韵味;右面的头身是大鹏的形状,大鹏托凤体而生,其母为凤凰,有凤的神采。”鲁老头用手指着雕像细细解释给萧飒沓听,“所谓神形相即、形质神用,鲲鹏之素也就从本体那里分享到不容小觑的神力,这就是我现在对你说的‘下可通龙穴,上能达凤巢’……”   “鲁爷爷,照您的说法,鲲鹏之素的确厉害得不要不要的,像我这样的一介小子,哪里配用这么高级的装备?”耐着性子听完鲁老头这一席话,萧飒沓整个人真可谓似懂非懂,似信非信,心想当初徐福用鲲鹏之素来探知长生不老药的方位,跟鲁老头口中所讲这东西能通龙穴达凤巢简直如出一辙,用现代人的眼光看,不就是把这东西当导航仪用吗,“再说了,就算您老人家把这东西硬塞给我,我也不会用啊,寻龙觅凤之类的就更不敢去尝试了……这东西继续放在我手上也不合适,还是求您行行好,把这东西收回去,物归原主好不好?”   ☆、昨晚经历鬼蜮般被洞察   “那就不好办了……既然是在你手上现的原形,往后鲲鹏之素身上的机关就只有你一个人解得开,换做别人做什么都不好使的。继续留在我老头子这里,半点儿用处没有不说,藐视天机的罪过也不小啊。”鲁老头咂咂嘴,脸上挂起一副为难的表情说,“更何况,着急让这东西现原形的人,明明就是小伙子你,该你负责到底!”   “这怎么可能……您肯定是搞错了!鲲鹏之素现原形的事,跟我一点关系没有,”萧飒沓把头摆得跟拨浪鼓一般,矢口否认道,“自打您老人家那天把这东西交到我手上,我压根儿就没敢招惹它,也没拿去做没用的事,真不干我的事。”   “除了你还能是谁?”鲁爷爷朝萧飒沓目语额瞬道,“你说不干你的事,那你还记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过什么来着?   “昨……昨晚……”萧飒沓耳根顿时变红了,心想这老爷子果然奸同鬼蜮,连别人什么时间做过什么都烂如指掌,实在可怕,好容易才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昨晚做过什么,跟鲲鹏之素现原形八竿子打不着的……”   “怎么打不着?偏偏就打了个正着!”鲁老头眯起眼睛对萧飒沓说,“小伙子,实话告诉你吧,就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儿,鲲鹏之素才闻风而动,现出原形来了。”   “这未免太玄乎了点?”萧飒沓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至于吧……”   “小伙子,你要是不相信,就把眼睛放亮点,好好看仔细了。”鲁老头说罢伸手挪了挪鲲鹏之素摆放的位置,刻意让鲲鱼一侧朝向萧飒沓,大鹏一侧朝向自己,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夹起桌面上的兽纹圆片,平捏着就往鲲鱼唇部的缝隙里送。   眼前鲁老头一系列的举动,霎时唤醒了萧飒沓先前的记忆。   记得之前在端详这姿态各异的双头时,确实留意到鲲鱼和大鹏的唇部各有一道缝隙,当时虽然觉得不解,但也弄不清楚雕刻这些缝隙用意何在。   如今看鲁老头煞有介事的动作,萧飒沓恍然大悟,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些缝隙,该不会是预留给兽纹圆片的“端口”吧?   但转念又想,雕像每个头上都留有一道缝隙,左右两边加起来就是两道,可是从家里招财猫储蓄罐里才只找着一片,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别的地方还有?   一时间理不清头绪,不妨静观其变,先看这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了。   待萧飒沓从遐想中回过神来,鲁老头早将整个兽纹圆片插了进去,收手定定地盯着雕像看。   说来也巧,这鱼嘴缝隙的宽度再合适不过,恰好容得下这枚圆片的大小。   不料突然“啪”的一下,只见眼前一道黑光闪过,刚塞得服帖的圆片就从鱼嘴里给射了出来,“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事发突然,把萧飒沓惊得一个激灵,正要开口问话,却听鲁老头吩咐道:“小伙子,你给搭把手,把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萧飒沓“唉”地应了一声,弓腰从地上把兽纹圆片抓到手里,搁嘴边轻轻吹了两口灰尘,又毕恭毕敬地捧回鲁老头面前。   “你先拿着,不必给我。”鲁老头并不准备接手,先指了指鱼嘴的缝隙,又指了指萧飒沓手上捧着的兽纹圆片,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来,照我刚才的样子,这次换你来做。”   “换我来做?”萧飒沓如坠雾里云,猜不透鲁老头让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对,接下来你来试试好了,看看把这东西插鱼嘴之后,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鲁老头引导对方说,“不过做这个之前,你先好好瞧一瞧手里拿着的圆片,特别留意一下这东西上头的花纹,看看还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按照鲁老头的提示,萧飒沓如履薄冰地把兽纹圆片擎在手里,再次翻来覆去查看起来。   多日不见,兽纹圆片依旧闪烁着黑色的金属光芒,上面的兽头图案仍是老样子,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   亲眼目睹鲲鹏之素雕像的尊容后,萧飒沓的内心不免为之触动,只见他时而把雕像举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左边的鲲鱼头不放,时而又将目光投向兽纹圆片,潜心研究上面的纹路。   看到妙处,萧飒沓“啊”的一声叫出声来,抬头问对面坐着的鲁老头:“这圆片上的兽纹头像,不就是鲲鱼的脑袋吗?”   “小伙子,算你说对了。”鲁老头泰然自若地答道:“你手上捏着的圆片,上面刻着的神兽图案确实是鲲鱼没错。这枚圆片其实不是平凡之物,而是触发鲲鹏之素雕像机关的密钥之一。”   “密钥之一?”在鲁老头细致耐心解答之下,前一刻还不明就里的萧飒沓总算如梦初醒,“也就是说,要触发鲲鹏之素雕像的机关,光靠我手上这枚刻着鲲鱼脑袋的圆片还不够,必须找出另外一枚圆片,上面应该……刻着大鹏的脑袋?”   “你猜的都对。”鲁老头满脸欣慰地笑着说,“你手头刻着鲲鱼图案这枚,叫做鲲饵;除了这个鲲饵以外,还有另一枚圆片,如你所说,上面刻着大鹏的脑袋,叫做鹏饵。只有找到鲲饵和鹏饵,把它们分别插进鱼嘴和鸟嘴之后,鲲鹏之素的机关才会完全解开。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只解开其中一半,将来对你也有很大的益处。来,小伙子,现在可以把鲲饵插进鱼嘴里了。”   “那我就试试看好了。”萧飒沓将鲲饵稳稳地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学着鲁老头的样子,顺着鱼嘴的缝隙缓缓平推了进去。   整个过程就像在往公用电话机里投硬币一样轻松。鲲饵滑进缝隙的一刹那,萧飒沓明显感受到一股来自雕像内部的牵引力,瞬间将圆片吸入鱼嘴。   把鲲饵插进鱼嘴缝隙之后,萧飒沓如释重负般缩回手,静静地等待着,心想这东西应该很快从鲲鱼头里给“吐”出来,跟鲁老头刚才做的时候一样。   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十五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东西从鱼嘴里“吐”出来,看样子这次鲲饵并没有被鲲鹏之素拒之门外。   “鲁爷爷,这怎么……”萧飒沓刚要把目光从雕像上移开,却见鲲鹏之素雕像鲲鱼头部连同左侧鱼身隐隐发光。这光白里透着黄,最初显得非常微弱,然后慢慢变得强烈起来,犹如在雕像的肚子里点起一盏灯,有人暗中调节灯光的亮度,使之逐渐变亮,变亮,再变亮!   与此同时,覆盖在鲲鱼一侧表面的龙鳞纹路,如皲裂般卷起黑色的鳞片状黑屑,这些脱离鱼身的黑屑一经与周围的空气接触,立刻化为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飞灰之气,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来不及让人作出反应,整个鲲鱼头部和左侧鱼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向外辐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一时间照得人无法视物。所幸这能把人眼闪瞎的明亮持续时间非常之短,等到光芒散尽,重新睁眼,目光再度与鲲鹏之素接触的一刹那,萧飒沓不免心脏剧烈一抖,接着就打了个寒战!   ☆、阳文符号井手心画出爻   大小不一的鱼鳞表面,在金光褪去后居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阳文符号。   萧飒沓留心只望了一眼,鱼身上的阳文就像符咒般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时间挥之不去。等缓过神来朝鲲鱼的鱼身伸出手,希望跟阳文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出现的符号重新消失在原本就鳞次栉比的片片鱼鳞之间,仿佛刚才这个阳文的出现只是光芒闪眼过后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然而金光过后,鲲鱼这侧的鱼身确乎不再是灰突突的一片,而是向外散发出古旧而神秘的淡金色光芒,雕像的皮肤竟然在眨眼的功夫变换了颜色,好家伙!萧飒沓心中暗想,这东西与其叫做鲲鹏,不如叫做变色龙,这可真是啧啧怪事。   “鲁爷爷,我是不是眼花了……”萧飒沓似真似幻地抬头问鲁老头。   “看你满脸的不确定,到底怎么个眼花法?”鲁老头一如既往地循循善诱。   “除了鲲鱼这边的鱼身忽然从黑色变成了淡金色之外,我刚才还发现……”萧飒沓刻意放低音调看着鲁老头的眼睛说,“还发现鱼鳞中间冒出来一个奇怪的阳文凸起,准确地说是个井字形的符号,两横一竖,模样跟电话键盘上的井号键差不多,我在想会不会看错了……”   “你基本都说对了。”鲁老头不紧不慢地解释说,“除了一点,关于你看到的那个奇怪的阳文凸起。按照你的理解,这个凸起应该是一种符号,但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它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解释,例如代表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汉字?”   “您是说‘井’字?”萧飒沓沿着对方的脉络这么一想,马上茅塞顿开,果然如此:两横一竖既可以表示井号键,也可以解释成井字本身!原来自己并没有眼花,只是在关于这个凸起的含义上跟鲁老头有不同的见解。既然老爷子发话说应该理解成井字而不是井号键,那就姑且先相信他老人家好了,毕竟对方见多识广,知道的东西肯定比自己要多得多,作出的推测也应该更加靠谱。   鲁老头不语,只是徐徐点头。   “但在这个‘井’字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信息呢?”萧飒沓继续追问。   “这不是你应该着急的事情。且把这个字印在脑子里,一待时机成熟,其义定会自现……”说话间,鲁老头脸上突然显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表情,发出一声嗟叹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向萧飒沓嘱咐道,“这个地方,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鲁爷爷,您怎么突然这么说……”萧飒沓闻言吃惊不小,心想刚认识对方没几个月,正式拜访也不过四五次,他老人家怎么会突然下达逐客令?   这样可不行!自己身上还有无数谜团没有解开,往后还指望他老人家多多提携,即使对方不便明说,哪怕给出寥寥数语的暗示,都强过自己在一旁胡思乱想。要知道,像是哪吒身份、鲲鹏之素这种超越常识理解的领域,如果缺少鲁老头的点拨,他萧某人即使想破脑袋,结果也是枉然。   正当萧飒沓暗下决心,准备告诉鲁老头今后就算是死缠烂打,也会不时上门求教之际,只听对方满眼淡漠地发话道:“小伙子,你千万别误会,不是不欢迎你,而是我到了老头子该离开的时候了……”   该离开的时候?   离开!   萧飒沓脑海里火速闪过一道不祥的预感,难不成这胜似半仙的老头子自知大限将至,不久就要前往另一个世界,所以才会对自己说什么离开之类让人措手不及的话?于是又问:“离开碧水山庄,鲁爷爷打算去哪儿?”   “去那个地方等你……”鲁老头平静地回答说。   “去那个地方……等我?”萧飒沓突然感到后背发冷,心说您老人家在这世上了无牵挂,不愿继续呆在阳间的话,一个人飞升极乐就好,想我萧某人正值而立之年,牵肠挂肚的人和事可真不少,眷念红尘的心气儿也盛,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去那个地方等我,直白点说不就是在阴间盼着我英年早逝吗……该死该死,这种事就别记挂着我啦!但没有把心里头想的一股脑都倒出来,为确认起见又问,“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您现在非去不可吗,非要去那里等我?”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说这话的时候,鲁老头把手放在鲲鹏之素雕像上,若有所思地摩挲起来,“小伙子,你记住,你去那个地方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东西带在身边,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达到‘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记住了。”萧飒沓边应诺,边偷偷打量起鲁老头的一举一动,但见对方仙风道骨犹在,丝毫显不出油尽灯枯的端倪,不免心中打鼓,会不会是自己把事情搞岔了,想歪了,人家说的离开,跟离世往生完全不沾边,没准就是外出云游的意思。在那个地方等着,也只表示老爷子也许会先云游到地球上某个真实存在的地方;然后自己出于某种目的,也会在鲲鹏之素的指引下找去那个地方,并且在那里会再次遇到他老人家。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白白虚惊一场!   “小伙子,你把手伸过来。”鲁老头做出个让萧飒沓把手伸给自己看的眼神。   萧飒沓以为老爷子有什么东西要拿出来送人,于是乖乖手心向上送了过去。   令人失望的是,鲁老头没有半点馈赠礼物的意思,只抬起左手扶住萧飒沓伸过去的手掌,用右手食指在对方手心比划起来,一撇,一捺,复一撇,再一捺。   在手心上写完这个四笔汉字后,鲁老头果断撤回手,留下正对面的萧飒沓怔怔地发着呆,手就一直这么摊着,半天收不回来。   撇、捺、撇、捺……   向鲁老头告辞出来,萧飒沓仍不忘琢磨老爷子在自己手心上比划出来的那个字,难猜倒是不难猜,撇、捺、撇、捺过后,加起来不就是个“爻”字吗?话说这个字可大有来头,用易学的观点看,乃是组成卦符的基本符号,有阴阳之分,意味着阴阳交织。不过,老爷子为什么会选这个字当做临别赠言?上车之前,萧飒沓把这个字从头到尾想了个遍,甚至掏出黑旅行包里的手机,联网查询这个爻字可能蕴含的其他深意,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时间不早了,还是等回家再说……   行进在夜色里,银灰色的半旧小轿车迎着略带凉意的六月和风中速驶回方舟。好容易把车照例停在离九间房院门不远处的凹地上时,萧飒沓只觉得灵光一闪,然后头脑发热,猛然间“啊”了一声,心想这洞悉秋毫的老爷子,该不会特意用这个爻字,来影射昨晚的事儿吧?要真是这样,他老人家可真有点多管闲事的意思呢……   ☆、怪虫子恶心得非同凡响   我跟龙纹之间,不管做过什么都不干外人的事吧!   连那种事他都不放过,实在是可叹,可气,可畏啊……   此刻萧飒沓的内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越寻思越不是滋味,却也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心说想不到这老爷子竟有这么天真顽皮的一面,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可惜按照对方的说法,该有挺长时间见不着面了,在那个地方等我?哪个地方?等多久?这些还都是未知数。平心而论,真有点舍不得他老人家。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客厅里灯居然亮着,证明那里还有人在活动。萧飒沓走进去一看,发现颜鸢儿端坐在电脑前面,貌似正在机子上填写一份档案类的表格文件,注意到有人进来,嘴里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丫头不早点休息,敲什么呢,是不是跟杨聪聪那小子合计好了,打算在网上预约婚姻登记啊?”萧飒沓把装有鲲鹏之素和凤足护身符的黑色旅行包放回房间,到客厅旁边的盥洗室洗了洗手走出来,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瓶苏打水,拧开盖子边喝边问,“定下来了没?”   “定?”颜鸢儿头也不回地质问,“定下来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你们的好日子喽!真要定下来的话,记得第一时间知会我和司徒!别担心,我们就算砸锅卖铁,卖艺卖身,也会给你凑个大红包,谁让你对我们来说是亲妹子一样的珍贵存在呢!”   “你瞎嚷嚷什么,嘴可真够贱的,才不是呢!”颜鸢儿知道对方是开玩笑,没太当回事,并不打算针尖对麦芒地打口仗,只是挪动鼠标按下保存键,又摸起电脑桌上的手机,用纤纤玉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十来下,像是解锁密码后选定了里面的某个文件,然后转过脸来递给萧飒沓,“你心思最细,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婚纱照吗?这么心急拿给你亲哥看?”萧飒沓接过手机,仍不忘抽科打诨地活跃气氛,然而目光刚一接触屏幕,很快就被上面显示的图片内容给吸引了过去。只见他两眼紧紧盯住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举头望着鸢儿说,“画得真心不错。不过,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条恶心得非同凡响的怪虫子,哪里发现的?”   “还记得步戾纳吗?那个在你生日派对上搞破坏,把你杯子里本来装着的葡萄汁换成葡萄酒,害你一醉不醒的夸张女人,就是有段时间总缠着司徒不放那位?”颜鸢儿尝试唤醒萧飒沓关于花仙子步戾纳的记忆。   “没忘没忘,我当然记得,”萧飒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不成她跟这虫子有关系?”   颜鸢儿点头认同,于是就把昨晚在三天使酒店偶遇步戾纳之后遭遇的变故,原原本本地对萧飒沓讲了一遍,其中特别强调了步戾纳梦游般举止怪异、口吐鲜血后天台玻璃地面上突然出现的蜈蚣,以及在2004号房间发现被吸干血液的干瘪男尸等几个关键环节。描述完亲身经历后,又简要说了说有关检验报告的结论。   “关于这个案子,头儿是怎么说的?”萧飒沓十分好奇邢英华的见解,毕竟他是M机构的老人儿,见过的世面比他们Ether一组三个成天只知道一门心思查案的痴男傻女不知广袤多少,更何况像是此前凤黯肉之类的文献资料,也只有他这种级别的中层负责人才能无需授权地随意接触,没准或多或少会掌握点这龙头蜈蚣来历的秘密情报。对于头儿没有授权自己查阅有关凤黯肉信息一事,萧飒沓想想总觉得里面大有文章,不自觉地滋生出对邢英华其人些许的怨怼。   “提起头儿的反应,我现在心里还有点纳闷,怎么跟你形容呢……”颜鸢儿抿了抿嘴唇,“这么跟你说吧,直到我凭记忆画完龙头蜈蚣的素描图交给他之前,头儿都跟平时一样正常,但是当他亲眼见到这幅画的一刹那,我注意到,头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好半天之后才恢复回来,强作镇静地说什么他会抽空把画拿给内行人瞧瞧,让我也顺便拿给你和司徒哥一起研究研究。萧萧,你给分析分析,头儿这种奇怪的反应预示着什么?”   “头儿也算得上是位身经百战的□□湖了,就算丫头你画的东西再怪,应该也到不了吓得面无血色的地步……”听完颜鸢儿的描述,面对质疑声,萧飒沓心里打起鼓来,不愿轻易相信邢英华会被龙头蜈蚣打乱阵脚,确认性地问对方,“还记不记得在江边攻击我们和楚夜轩的那群神秘的鬼面具男,当你把他们的样子画出来拿给头儿看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看得出来吃惊不吃惊吗?”   “你这么说的意思我懂……”颜鸢儿皱了皱柳叶细眉。   “根本看不出来对吧,这就是练的,见怪不怪了。”萧飒沓接着对方的思绪往下演绎道,“问题在于,头儿既然对于鬼面具男可以做到不露声色,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当着你的面被区区一条小虫子,而且仅仅是被一张小虫子的写实画吓得方寸大乱呢,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不蹊跷的,还在纠结步戾纳的案子吗?”司徒青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门口,一声不响地从角落里钻出来,走到离两个人较近的沙发边上坐下,“这案子,下午在跟孔飞飞碰面之前大致在电话里听头儿说了,真没想到她居然倒了血霉,碰到这档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事儿……”   司徒青洛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拿遇害人吕一风来说,正好又是跟孔飞飞同一个剧组的青年男演员,就是根据失踪的楚蔷薇所著《轻浮若柳》改编的同名影视作品,孔飞飞在里面不是饰演男一号寿王李瑁吗,这个吕一风饰演的角色是唐玄宗第十五子,怀哀王李敏,跟第十八子李瑁一样都是武惠妃生的儿子。碰面的时候孔飞飞还念叨,因为周末需要再次飞重庆去补拍一些李瑁和李敏兄弟俩对手戏的镜头,所以从昨天晚上开始,剧组就一直在尝试跟吕一风取得联系,但这小子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始终联系不上,且不说耽搁拍摄进度,心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倒是从头儿那知道了吕一风在三天使酒店遭遇变故,整个人在床上瘪成干尸的事,但不敢直接告诉孔飞飞啊,只能眼睁睁看他在那里干着急……”   “司徒哥真是走火入魔了,正说着步戾纳呢,怎么突然又转到孔飞飞的话题上去了?”颜鸢儿嘲讽地“哼”了一声,接着说,“不知道你们二位爷们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让头儿气得脸色发白的罪魁祸首,我猜多半跟他老偏袒的那身份不明的臭小子有关,我指的是崇小龙……”   萧飒沓和司徒青洛闻言彼此对视,然后齐刷刷地把脸转向难得认同他俩爷们儿身份的颜鸢儿,忙着各抒己见起来。   “能让邢英华那家伙破天荒地行为反常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萧飒沓忍不住抱怨道,“之前我们不都曾经领教过吗,头儿瞒着大家把那小子强塞进正在执行的任务里来?”   “倒不能算是瞒,头儿只是事先没有知会我们罢了。”邢英华实事求是。   “事前没有知会,跟瞒不就是一个意思吗?”萧飒沓反唇相讥。   “不过除了崇小龙,我一时也想不出头儿会为了别的什么人网开一面。”颜鸢儿回想起之前自己曾经被那小子摆过一道,之前也多次跟司徒青洛抱怨过邢英华的护短,于是立刻用排除法表达对萧飒沓的声援。   ☆、不只是冒牌货这么简单   “崇小龙即便不是龙头蜈蚣的主人,恐怕也多少跟这条虫子脱不开干系。”司徒青洛对这个问题的立场与他的两位搭档基本一致,不过遇事更为审慎而已。   “头儿说会抽空把画拿给内行人瞧瞧,他口中的‘内行人’,该不会就是指崇小龙吧?”颜鸢儿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猜测道。   “难说,没准的事。总之头儿跟那小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萧飒沓扬起眉毛,把手上鸢儿丫头的手机递给司徒青洛,“你见过丫头画的龙头蜈蚣没,存在手机图片库里了,你说你一直跟孔飞飞在一起,应该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吧,赶紧好好瞧瞧,熟悉熟悉。”   “鸢儿,告诉我手机密码!”司徒青洛默默接过手机,发现已经锁屏了,于是问颜鸢儿要密码来解锁。   “聪聪和我的姓名首字母,先他后我。”颜鸢儿倒是随时随地不忘大秀恩爱。   Y-C-C-Y-Y-E。够简单的密码,萧飒沓转念又想,其实也无伤大雅,他们几个早就养成好习惯,切忌在手机里存放任何“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敏感信息。   萧飒沓不忘琢磨手机存储信息的保密性高低,这边司徒青洛早已用手指往手机屏幕上敲进密码,认真浏览过那张仍停留在首页上的龙头蜈蚣画像,将那怪虫子头上的犄角、满身的对足都闪念刻印在头脑中,然后直接把手机归还给颜鸢儿。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找点事做?”萧飒沓百无聊赖地征求两位搭档的意见。   “等头儿拿龙头蜈蚣的事真去问过‘内行人’以后再说吧,我觉得现在讨论这个案子还为时过早,大家各自手上的事情都不少,没必要浪费精力做无用功。”司徒青洛边提议,边挪步朝客厅通往东边房间的走廊走去,很快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我说,别瞎劳神了,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想吧,你们两个也早点休息!”   “这家伙,如今老相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他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脸,什么态度……”萧飒沓望着司徒青洛离开的方向,忿忿不平地发作起来,“走着瞧好了,等到邢英华一声令下,强迫你从进化会抽身离开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一脚踹开孔飞飞,然后像今晚这样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何苦来着,你真那么闲得慌吗?”颜鸢儿平日里最厌烦萧飒沓无的放矢地发牢骚,没好气地发话道,“还不赶紧洗漱洗漱,乖乖回房睡觉,精力过剩的话,要不你就凑过来出卖出卖劳动力,替你亲妹子松松筋骨,捶捶背,揉揉脖子什么的行不?”   “体力活找你家亲爱的去,我可不敢越俎代庖,免得一不留神让人家吃醋。”萧飒沓表现得无动于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想我平时是怎么欺负你的,现在给你报仇的机会,快动手吧,随你处置,绝无怨言!”颜鸢儿不断地唆使萧飒沓给自己做牛做马,本想拿星星裤的典故以情动人,又担心把人给吓跑了,弄巧成拙,只一个劲催促对方赶快采取下一步行动,心想光在自己身后傻站着算怎么回事啊……   “照片上这个女人……是步戾纳吗?”萧飒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颜鸢儿正在填报的空白表格文件吸引,关注表格里嵌入的一张大头照,丝毫不在意对方有关做牛做马的提议。   为了更加便于观察,他还起身凑到颜鸢儿背后,不过并没有照那丫头说的那样出手替她活血通络,而是两眼紧盯着那张照片和已经输进去的表格信息,整个人开始犹如平常做白日梦般杵在那里。看着看着,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眼睛里闪过两道难以形容的狐疑之光,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的意味。   “你眼神不好吧大叔,步戾纳要长成贺秋凌这模样,我还真不好意思再叫她花仙子了……”颜鸢儿从不指望萧飒沓能够帮到自己,连声催促他如果不愿兼职做按摩师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要妨碍到她即将收尾的填报任务,“如果犯困就赶紧进屋睡觉,别老怂在这里给我瞎添乱好不好,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贺秋凌?”萧飒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上那张大头照,上面确实是一个妆容朴素知性女人的正脸,但确乎不是自己先前在找寻《大神之门》一书传递手的过程中,与之有过深入交谈的贺秋凌!又瞪大眼睛看了看表格上姓名栏的部分,没错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女人的名字碰巧也叫贺秋凌!   竟然有两个贺秋凌!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萧飒沓深感震惊,心说眼前这个被颜鸢儿叫做“贺秋凌”女人不是自己熟悉的贺景鹏的女儿、萌萌的母亲,而是另一个除了性别跟贺秋凌一样是女人以外,长相完全不同的陌生女人!   如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贺秋凌、这应该是肯定的,而且颜鸢儿也确实没有贴错照片、这也应该是肯定的,那就意味着两个女人当中肯定有一个是冒牌货!   第一种可能性是,照片上这个贺秋凌是假冒的,并不是他萧某人记忆中与之交谈的那个真正的贺秋凌!   第二种可能性正好反过来,他萧某人记忆中与之交谈的那个贺秋凌才是假冒的,真正的贺秋凌应该是照片上这个女人!   “没错,是贺秋凌。按照头儿的指示,我已经补好一份关于她的详细询问笔录,现在只差这张表格没填完,搞定之后就可以跟已经正式了结的案件资料一起归档入库,我负责的部分也算告一段落了!”颜鸢儿在电脑桌前全神贯注地敲完表格上最后一个条目,移动鼠标点击保存,身子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朝身后默不作声的萧飒沓欢呼起来,“完成了完成了……休息时间到,可以回房睡美容觉了!”   然而颜鸢儿转身伸懒腰的动作突然发生僵硬,注意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预料中那张萧飒沓略带俏皮的英俊面孔,而是一张异常惨白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极度困惑,困惑之中又透出惊异,惊异后面还蕴藏着深度的怀疑甚至恐惧。   “萧萧,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颜鸢儿被萧飒沓反常的诡异神情吓了一跳,连忙从电脑椅上站直身子,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发现除了自己手心粘满对方附在皮肤上的冷汗珠子显得水润之外,倒也没发觉到任何发烧的症候。   “我没事,也许只是疲惫了吧。”萧飒沓咬了咬牙,嘴角浮出点让人不那么敏感的微笑,努力避免让鸢儿丫头窥伺到自己心中所想,“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进屋去了,你也收拾收拾结束吧……”   “嗯。我知道了,你自己也悠着点,遇事别逞能。”望着萧飒沓缓缓消失的背影,颜鸢儿心中纳闷刚才还在活蹦乱跳的人,为什么转眼间就突然泄了气,像是上满的发条后突然彻底松开而变得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回想起他这位萧兄过去时不时地也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陷入白日梦状态,让周围的人不知所措,不免又释然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精神恍惚的萧飒沓强按住砰砰直跳的心脏,着手尽可能快地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他垫个睡枕上半身斜靠在床头,打开那台超级续航的三防电脑,登录机构内网,不费吹灰之力便调出了尚未完全归档的萌萌案有关碎片化资料,开始认真查阅起来。   资料里收录着贺秋凌母子俩的照片。   萧飒沓先是用目光紧紧锁住贺萌萌的大头照。   谢天谢地,照片上的萌萌依然是之前见过那个萌萌!   萧飒沓暂时舒了一口气,试想萌萌此刻如果和他的母亲贺秋凌那样,不再是之前那个躲在卧室里探头探脑的男孩子,不再是那个三年前服食凤黯肉后最终生而复死的夭折小可怜,那么可以想见,他萧某人在亲眼见到一个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萌萌时,三观会发生怎样的崩塌!   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缺少从两个贺秋凌的怪事中抽身而出的任何契机,更不可能从容到能够以旁观者的视角冷静地反思正在发生的一切。所幸萌萌还是萌萌,而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是值得萧飒沓庆幸的状况,也是她如今思考整件事剩下的唯一出发点。   M机构绝对不会比他萧某人个人更加容易被欺骗和糊弄。   萧飒沓对此毫不怀疑。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出现在鸢儿丫头归档表格中的那个女人,那个自己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才是真正的贺秋凌!   那么,当初在科学院小区贺景鹏家中两次遇到的那个贺秋凌,那个假扮成贺秋凌用橙汁招待自己,向自己哭诉贺景鹏的生死之谜,揭开《大神之门》一书传递手最终面目的女人,又到底是谁?她又为什么要以贺秋凌的身份出现在贺景鹏家里,然后几乎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倾诉围绕着蓝氏制药厂发生的种种怪事,诸如离奇死亡的楚明澜夫妇,落水溺亡的楚家女婿殷蛟,消失不见的美女作家楚蔷薇和脑死亡的楚夜轩?   另外,还有一条最为关键的暗示,即《大神之门》书中夹着的那张贺景鹏离世前不久交给女儿贺秋凌的纸片,上面用蓝色钢笔写有“哪吒”两个字,跟他萧某人的父亲在全家福照片背面留下来的信息完全一致。现在想来,这东西也有可能是假贺秋凌临时模仿其父贺景鹏的笔迹伪造出来的,否则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出示给自己看。问题在于,即使笔迹能伪造,但“哪吒”两个字又确实对自己而言意义特殊:无论是全家福背后的相同信息,还是在Nataku Night Bar碰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吒之友”,以及碧水庄园鲁老头的叮嘱,都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重申着他本人并不十分了解的所谓哪吒身份!   ☆、完全无视易容的挑衅者   将所有上述关于假贺秋凌的信息叠加起来,是一个看似矛盾但又异常清晰的结论: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假扮成贺秋凌,提前被安插在贺景鹏家,也许是利用了真贺秋凌外出的空挡,甚至还跟第一次留守在家的萌萌达成了某种默契?难道萌萌认识这个假扮她母亲的女人?或许他并不知道这女人正在假扮他母亲,所以才在卧室里一个人玩,偶尔探出头来打量这一切?接下来就是静候着急于收集《大神之门》传递线索的人登门拜访,然后把手头上掌握的情报向来者和盘托出。也就是说,假贺秋凌之所以会两次出现在贺景鹏家,只是想要告诉萧飒沓一些含金量颇高的“真货”,极有可能是些真贺秋凌不清楚或者不愿吐露的内幕消息,借着她那张假冒的嘴巴一字一句地说给当事人听!   然而还不仅止于此,事情发展到顺利完成情报传递这一步尚没有结束。这个假贺秋凌如此处心积虑地移花接木给自己看,肯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想到这个,萧飒沓顿时隐隐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同时产生了极端不舒服的感觉,确切来说,应该是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萧飒沓暂时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合上眼皮,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地陷入沉寂的冥想状态。一时间,各种用得着用不着的信息纷纷以字符乃至数据的形式在头脑中来回碰撞,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分分合合,跌来荡去……   猛然间,某种似是而非的想法在脑海里酝酿成熟,犹如一股强烈的电流在萧飒沓的大脑皮层中穿刺而过,他电光石火般重睁双眼,略带颤抖地自言自语道:   “她真正的目的,难道是这个?”   萧飒沓身上的汗水还没有干透,新的冷汗又开始不住地往外冒。   如果假贺秋凌的出现代表着一个局,那么这个局的背后肯定藏匿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否则就很难解释,假贺秋凌为何能够轻而易举地提供给自己如此重要的情报,并且至今这些情报内容的真实性仍看似无可挑剔。   然而,这个局又存在着一个没准连傻子都洞察得到的巨大破绽!   那就是,假贺秋凌为什么没有易容,把她本人打扮成如假包换的贺家独女?这样一来,他萧某人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两个贺秋凌并存的怪像,局中包含的诡计也可以不被暴露,而是对落入圈套的人一直隐瞒下去……   越往深处想,萧飒沓越发觉得设局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假贺秋凌之所以没有易容成贺秋凌本人的模样,正是希望他萧某人有朝一日自己留意到两个贺秋凌并存后面的秘密!   也就是说,对方是故意露出破绽,向他传递有人假扮贺秋凌这一信息。   至于对方又为什么要布下这个看似无聊的破局,萧飒沓现在还猜不透,只是隐约感到很快就会发生更让人意想不到的状况。   无论如何,明天一早先去科学院小区拜访贺秋凌本人,听听她有什么说辞,余下的事情等见过之后再做道理。想当初,若不是那个假贺秋凌横插一脚,他们早该彼此正式打过招呼了。   翌日上午十点。天气预报说是一整天都有雨,不料从凌晨开始就淅淅沥沥起来,这时候已达中雨量级,没有半点停下来的征兆。   几乎一夜未眠的萧飒沓冒雨驱车赶到贺景鹏家。   本来一路上还担忧专程找过去的结果会扑一个空,等到对方开门时萧飒沓才猛地感到,这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知性和儒雅气息之浓烈,绝不输给已经两次愚弄过自己的假贺秋凌。庆幸之余,心里也有点小兴奋。   既然真贺秋凌有过在机构总部接受调查的经历,萧飒沓身为机构探员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被对方接纳,之前还担心会不会因为贺萌萌的悲惨遭遇而心怀抗拒,但随后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可以说,这女人在接待来客时竟显露出难得的合作态度,甚至和假贺秋凌如出一辙地给他端来一杯橙汁。   话说这是在贺景鹏家喝到的第三杯橙汁了。萧飒沓趁着品味果汁的工夫,偷偷瞄了瞄坐在正对面的知性美女,拿她跟昨晚鸢儿丫头负责填写的表格照片上的形象进行了快速比对,结论是这次见到的贺秋凌似乎是真的,至少是那个因为儿子遇害而在机构总部配合调查的贺秋凌,是经机构鉴定“合格”的贺秋凌。   “萧探员今天特意过来看我,代表的是您所属的组织,还是您自己?”贺秋凌微笑着向萧飒沓发问,语调虽和缓但气场却一点儿不小,“如果是关于凤黯肉的话题,我已经跟你们的领导讲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那东西的来历,更不知道现在要到哪里才找得到。我想说的是,如果萧探员还要继续问我这方面的问题,那我恐怕只能无可奉告了……”   “不久以前,我也来科学院小区找过您。”萧飒沓并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质疑,“和今天一样,并不是想要向请教有关凤黯肉的事情,所以请您放心。”   “您曾经来过我家?可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贺秋凌微微皱了皱眉。   “我按了好几次门铃,但都没有回应,应该是您正好不在家。”萧飒沓随便扯了个谎,不打算把假贺秋凌的故事说给她听。毕竟贺秋凌表面上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丧子之痛应该犹在,说不定会受不了有人假扮她的事而心生芥蒂,到时候场面肯定不受控制,整件事也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中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一直耽搁着,就拖到现在才过来了。”   “哦。”贺秋凌口头上虽应着,但看样子心中戒备仍未彻底消除,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和凤黯肉无关,那萧探员来找我究竟是为了……”   “是关于一本叫做《大神之门》的书,”萧飒沓赶紧接过话茬,尝试着继续把谎话圆下去,“记得还是在两年多以前,我和我的同事在调查一桩失踪案的时候,这本书的原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当时有幸获得您父亲的帮助,他给我们提供了有关这份书稿非常有价值的线索,这些线索甚至改变了我们的调查方向。说起来比较遗憾,这个案子至今悬而未决,但对我和我的同事来说,调查一直没有中断。我今天来只想向您确认一下,贺教授生前是不是告诉过您关于这份书稿的事,仅此而已……”   贺秋凌听完萧飒沓的解释,或许大致了解了对方的来意,忽然起身留下一句“您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就径直走向离客厅较远的一个房间。   看样子有戏!萧飒沓原本松弛的神经顿时活跃起来,心想这一趟果然来对了,猜测贺秋凌去的地方,应该是书房。   约莫过去两三分钟的时间,贺秋凌从房间里走出来,重新在萧飒沓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把拿在手上的东西递到对方眼前。   萧飒沓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本公开出版的《大神之门》,连忙伸手接了过去,然后从扉页开始相当仔细地翻看了起来,翻着翻着便面露喜色。   谢天谢地,之前见过的那张纸片还在!   萧飒沓小心翼翼地把纸片从页缝中取出来,然后合上书,指着纸片上淡淡的蓝色字迹问贺秋凌道,“您对这张纸片有印象吗?”   贺秋凌接过纸片认真看了看上面留下的“哪吒”这两个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把纸片再次传回萧飒沓手中,然后怔怔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也就是说,您今天是头一回见到这张纸片。”给出这个确认的同时,萧飒沓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心说这下子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是的,以前从没见过。”贺秋凌微微点点头,“要不是您现在从书里把它抽出来给我看,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里面居然夹着一张从没见过的纸片。当然,要我熟悉这样纸片其实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在我整理书架的时候它自己不小心给漏了出来。”   “即使以前没见过也无妨,我只想听听您的看法。”萧飒沓不愿放弃努力,“您觉得在怎样的情况下,您父亲会把‘哪吒’两个字写在这张纸片上,然后把它夹到我们面前的这本《大神之门》里?”   “萧探员,在回答您的提问之前,我可不可以先请教您一个问题?”贺秋凌脸上的困惑不曾消散。   ☆、快递小哥从头伪装到脚   “请说。”萧飒沓嘴角泛起笑意,尝试让谈话的气氛尽量轻松愉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本书是我替父亲从网上买的,连快递也是我本人签收的,书一直就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位置也是固定的,我父亲习惯给每本不同的书一个特定的位置……”贺秋凌像是有意识地放慢语速,继续说道,“所以我在想,您的误判应该是在最初见到这张纸片时形成的……”   “抱歉,我打断一下啊,”听到从对方嘴里说出“误判”两个字,萧飒沓一刹那神经发紧,连忙插话问,“您刚才提到的‘误判’,具体指的是……”   “您也许不知道,我父亲有个习惯,就是特别不喜欢把自己买的书随便借给别人。我想说的是,这本书送到家里来之后,照理说能够接触到书的人只有父亲和我两个人对吧。”贺秋凌继续保持和缓的语速解释道,“我刚才见您非常熟练地从书里把这张纸片取出来,想必事先知道有纸片夹在书页之间,而你要得知这件事,必须通过父亲和我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才有可能。既然我们是初次见面,那唯一的可能性就在父亲身上。这样的话,整件事就变得非常奇怪了:假设这本书和书里夹着的纸片都是父亲生前拿给您看的,他应该会主动告诉您那件事啊……即便他忘了说,您应该也会主动问他那个顺理成章的问题……”   “您继续说,我听着呢……”眼见对方在切入正题前做了如此多的铺垫,萧飒沓心里暗暗着慌,早就有点坐不住了,但囿于探员身份不便发作,只得强压急性子示意对方赶紧往下讲。   “一般人在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奇怪的内容时,不是都会很自然地问书的主人‘纸片上的字是您写的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之类的问题吗?但萧探员当时肯定没有这么问过我父亲吧?”贺秋凌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在我看来,这张纸片上的字,根本就不是我父亲的笔迹。如果您问过我父亲,他肯定会告诉您,他没有在纸片上写字,写字的另有其人才对……”   “纸片上的字迹真的不是出自您父亲之手,您确定?”震惊之余,萧飒沓赶紧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父亲的字迹,我没有理由会认错。”贺秋凌话锋一转,易守为攻地说,“也就是说,萧探员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本书,更不可能了解纸片上写着什么。但您非常断定纸片上的字迹是我父亲留下的,您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显然是错误的断定呢?”   萧飒沓闻言一惊,心想糟糕,居然这么不小心,之前受假贺秋凌误导,这下子又被细致入微的真贺秋凌给抓住把柄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贺秋凌有人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冒充过她的事情?至于‘哪吒’两个字是贺景鹏写在上面这件事,也是这个冒充她的女人告诉自己的?不行!要是听完这个,她应该会被吓坏的,我看还是算了吧,真在这里把贺秋凌吓出个好歹的话,也没法向机构交代……   萧飒沓啊萧飒沓,你不是自诩脑瓜子好使吗,怎么这次遇事如此不设防,堂堂机构探员居然让区区一介妇人戳中要害,简直笨死了……   但此情此景,又不能保持缄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起瞎话来,“事情是这样的。我之所以会提前知道书里有纸片的事,其实是最近刚收到了有人匿名提供的线索。今天我来这里,就是要确认纸片上的内容,提供线索这人还提醒说,纸片上所写的每一个字,对于调查失踪案都极具价值。至于我猜纸片上面的字迹出自您父亲之手,纯粹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判断,毕竟纸片夹在你父亲所有的书里,我就想当然地认为是您父亲写上去的了。现在看来,正如贺小姐您所言,纯粹是误判,怪我太轻率了……”   萧飒沓心说,把不合逻辑的状况归结到无需过多说明的匿名举报人身上,应该可以蒙混过去吧……   “原来是这样。”贺秋凌仿佛觉得萧飒沓的这番说辞还有点道理,又或许是感到对方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总之脸上的疑虑总算散去一多半,“不过您说这个给你们匿名提供线索的人也太可怕了吧,竟然知道归我父亲所有的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片,还说什么对查案有用,也就是说这人应该知道纸片上记载的内容,会不会是他自己什么时候偷偷夹进书里面去的?”   “也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萧飒沓很快联想到假贺秋凌。诚然,这女人有充足的时间往书页之间放进纸片,这样一来,希望向自己传达“哪吒”信息的人,便不是此前脑海里认定的贺景鹏,而是这个不明身份的假贺秋凌了。   “那就没法猜了,总不会是当时把《大神之门》送到家里来的那个快递小哥吧……”贺秋凌用手指轻轻砸了砸太阳穴,若有所思嘟哝着说,然后摇了摇头。   “快递小哥?”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到贺秋凌自认为荒诞不经的猜测,萧飒沓很快联想到也曾有人把装着八张照片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方舟四合院门口,信封上还赫然写着“萧飒沓亲启”五个大字的一幕。根据当时监控摄像头的记录,此人用黑色袍子从头伪装到脚,让人分辨不出是谁,萧飒沓一度怀疑送照片的人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鸭舌帽神秘摄影师,却苦于无法证实。想想觉得可疑,就多问了贺秋凌一句:“是个怎样打扮的快递小哥?”   “您也觉得那个快递小哥有问题?”问这话之际,贺秋凌像是有什么要说。   “凡事皆有可能。”萧飒沓假斯文地点点头,很快又徒增几分忧愁,“不过时隔这么长时间,也许贺小姐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吧……”   “恰恰相反,”贺秋凌的回答十分出人意料,“我对那个人的印象至今仍然相当深刻,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看来您的记忆力相当惊人啊。”不知为何,萧飒沓听到对方说到过目不忘之类的辞藻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隐藏在耀眼太阳光中的模糊人影。   “普通人我可能记得不那么清楚,但对方算得上是相当特别的人,我指的是长相。”贺秋凌呈现出知性美的脸颊不知从何时起泛起红霞,“怎么跟您形容呢,最近不是总有人利用网络炒作最美交警、最酷公交司机、最帅送餐员之类的行业之花吗,在我看来,那个男的给人一种男明星兼职送快递的范儿,如果评选最帅快递员我肯定投他一票。”   ☆、正太脸绝配科考队身材   “方便的话,把您对那个人的整体印象说来听听,长相、身材还是其他任何您留意到的特征都可以。”萧飒沓不禁汗颜,看来只要是女人,无论感性还是知性,生没生过孩子,受没受过打击,本能上都对面容姣好的异性印象深刻吧。   “怎么形容好呢,那我就想起什么说什么吧……那人的体格嘛,挺有点科考队员的味道,就是健壮得恰到好处那种。棱角分明脸上总是挂着不苟言笑的凛然,可以称之为虽冷且酷但并不冷酷,”贺秋凌充分发挥文学女青年的修辞天分,“最吸引人的是他看人时的眼神,给人一种既深沉又狂野不羁的感觉,仿佛藏着不少故事。头发是什么样子倒没看清,被鸭舌帽遮住了,从露出来的地方看,我想他应该留着短发……”   “鸭舌帽?”无意听到贺秋凌嘴里带出这三个字的一瞬间,萧飒沓顿感一阵目眩魂摇,心想会不会终于跟假贺秋凌之前口述的内容对上了!   于是连忙从斜跨在身上的黑色旅行包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大信封,从里面取出颜鸢儿所绘神秘摄影师的肖像画,递给贺秋凌让对方进行辨认:“您口中的快递小哥,会不会是这个人?”   “没错,就是这个人!”贺秋凌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萧飒沓意料之中的回答。   “那他有没有在快递包裹里放上其他东西,例如我之前提到过的《大神之门》书稿之类?”惊愕失色的萧飒沓趁热打铁地追问。   “其他东西倒没有,快递是我当面拆开的,盒子里只有这本《大神之门》。”贺秋凌想了想又接着说,“也许这张纸片当时已经在书里夹着,可惜我不可能确认得那么详细,连翻都没翻就直接交给父亲了。”   “除了纸片之外,您父亲真没收到过那份书稿吗?”萧飒沓觉得整件事诡异无比,故事完全没按照假贺秋凌讲述的脉络发展,神秘摄影师根本没把书稿交给贺景鹏,充其量只在《大神之门》书页之间夹进去了写着“哪吒”二字的纸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纸片既然不是出自贺景鹏之手,想必是神秘摄影师写好后事先夹进去的,否则他不会特意冒充快递小哥,专程把一本哪里都买得到的公开出版物送到贺家。   “如果真收到过那份书稿,我不可能完全蒙在鼓里。”贺秋凌的语气非常确定,“毕竟父亲的生活空间都是我在打理,无论是卧室还是书房,我都想不到他有藏得住东西的地方。”   “没有收到过这份书稿的话……”萧飒沓脑海里猛地冒出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谜题,觉得这一切转眼间变得不可思议起来,心说不会吧!既然贺景鹏父女没收到过书稿,那之前自己曾经拜访过的另外四名“传递手”又怎么解释?   莫非问题出在周无疆身上?萧飒沓随即联想到那位曾用名周厉敏的老同学,照现在的情形看,她不可能和贺景鹏父女存在授受关系,可见当时肯定对自己撒了谎。至于编这个弥天大谎的用意何在,传递给下家钱运开的书稿又从何而来,恐怕只有当面去问她本人要答案了。   “听您这么说我挺后怕,想不到那个快递小哥送书来我家是别有用心的。”贺秋凌心有余悸地向萧飒沓感叹道,“他该不会是个危险分子吧?您刚才提到过失踪案,难道是绑架杀人之后潜逃,是个通缉犯?”   “事情并不是那样的。”萧飒沓连声打消贺秋凌的顾虑,“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不过是一位不愿暴露身份的知情者。”提到神秘摄影师,尽管其身份对于探员们而言仍是个谜,但萧飒沓内心深处似乎很少将其视为自己的对立面,反而隐约感受得到对方行为举止中透露出来的种种关照,甚至在潜意识里惯于接受对方的暗示和帮助。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奇特的感觉,连他本人也搞不清楚。   随后萧飒沓又对贺秋凌旁敲侧击一阵,既无法从这单身女人身上获得更多的线索,又找不出对方言谈过程中的任何破绽,于是只得作罢。其实在这次见面之前,萧飒沓脑子里设想过无数次,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该有多缓不过劲儿来,但彼此交谈中贺秋凌所表现出的淡然和释怀,与两三天前痛哭流涕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着实叫人吃惊不已。趁着对方情绪稳定,萧飒沓试探着索要贺景鹏留下那本夹着小纸片的《大神之门》,当然也包括小纸片本身在内,正担心会不会因为是她父亲的遗物不情愿给,不料竟爽快地答应了,实在令人喜出望外。   在起身告辞之际,萧飒沓礼节性地说了句:“贺小姐能这么快从那件事中恢复过来,我由衷替您高兴,希望今后您的身边只有好事发生”,没想到贺秋凌给出的回答既意味深长又让人捉摸不透。   只见她恬静的脸上略带点异样的兴奋,非常神秘地向萧飒沓低语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了绝望的边缘,多走一步却又看到了曙光。”   曙光?这么快就碰到决定性的转折了?萧飒沓无心多想,无语地离开了贺家。   驾车缓慢穿行在小区内,萧飒沓的目光望向车窗外乱飘的牛毛细雨。他从手机电话簿里找到周无疆的号码,戴上蓝牙耳机就试着给对方拨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一阵娇柔的女声系统提示音顺着鼓膜传进大脑,听上去异常扎耳。该死,电话号码居然有诈,被耍了!萧飒沓顿时感到事态不容乐观,踩了踩车油门赶紧向蓝氏制药厂全速驶去。   路上,萧飒沓拿定主意,不必为调查同一个目标重复请示邢英华。于是直接找出上次许可调查时委托行业探员办理的出入证,看了看还在有效期内,也就顺势省去了征求上司同意的时间,把出入证插在车前挡风玻璃缝里,借此通过了蓝氏制药厂戒备森严的门禁。   他找地方停好车,直接走到营销部综合处,简要向前台接待人员说明了来意。   “抱歉,请您再说一遍,您想要找谁?”生面孔上抹着厚厚遮瑕霜的年轻女接待似乎没听明白。   “我找周工,周无疆。”萧飒沓望着对方脸上蒙蒙的表情,直觉这新来的女娃子像是不太靠谱,连部门人员名册都没摸透记熟,就胆敢坐上前台的位子来浪费他人宝贵的时间。   “这里现在没这个人,您是不是搞错了?”女接待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   “她的办公室应该在走廊外侧,”萧飒沓简单在脑海里搜索了几秒钟,很快又追加了一条便于对方定位的信息,伸手朝综合处前台隔壁的隔壁指过去,“她人在109办公室,109办公室的周无疆!”   耐心听完萧飒沓越俎代庖的提示,女接待原本就涂得卡白得不太自然的鹅蛋脸上,忽而显出四五条色调不匀的浅皱,望向来客的目光有如观赏外星人:“109房间现在是产品库房,没人在里面办公。”   ☆、预先毫无征兆的大断链   “两个月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周工就在109房间办公。”萧飒沓有点抓狂,又退一步假设道,“也许她搬到了别的办公室,或者调去了其他部门,这都是有可能的。麻烦您再帮我查查这个人行吗,我找她真有急事。”   “请在这里稍等一下。”卡白脸的年轻女接待似乎对两个月前的情况知之甚少,只得离开前台,转身漫步到走廊内侧靠外的一个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等过去约莫两分钟后那扇门重新开启,先出来的是那位女接待,只见她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让道给跟在她身后出来的一位年逾五旬戴着银镜框的中年女性。   “听说您在找周工……”把头发盘起来的银镜框风姿绰约地踱到萧飒沓面前,平易近人地又问了一遍,“请问您跟她是什么关系?”   “周无疆是我大学同学,知道她在这里上班,所以过来找她。”萧飒沓用目光扫了扫不靠谱的卡白脸,然后重新把脸转向银镜框,“两个月前我也来过这里一趟,在109办公室跟她见的面。但这位小姐告诉我,那间房如今改成了产品库房,我想她是不是搬到了别的办公室,也可能调到别的部门去了……”   “您说您两个月前在这里见过周工,周无疆?”银镜框操着略显饶舌的口音怪怪地重复了萧飒沓的回话,听上去像是质疑中略带诘问的口吻。   “正如您所说。”萧飒沓极不适应对方阴阳怪气的质问,心想两个月不见,难不成周无疆这边真发生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变故,“我跟她就在已经变成产品库房的那个房间见的面。”   “无疆已经不在那个房间办公了,应该是您跟她见面之后不久。”银镜框的表情显得非常怪异,眉毛也上下波动起来,“她就去了别的地方……”   “能告诉我现在去哪里可以找得到她吗?”萧飒沓觉察到对方脸上的异样,似乎话里有话。   “恕我直言,恐怕您去哪里都找不到她了……”银镜框缓缓地眨了眨镜片后面她那双明显描过眼线的眼睛,言之切切地答道,“那间房半年前开始作为产品库房使用,算起来也就是在无疆遭遇事故离开人世以后。”   “遭遇事故离开人世?”萧飒沓脑子嗡的一下轰鸣,“您是说她已经……”   银镜框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虽然非常遗憾,但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能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事故吗?”萧飒沓不免回想起上次跟周无疆交谈时对方的音容笑貌,虽然多年未见,但她毕竟是认识的人,而且年龄跟自己相仿,如今竟然说死就死了,实在让人心理上难以承受。   “火灾。警方给我们的说法是,一群朋友深夜聚会时乱扔烟头酿成的惨祸,大火点着了北新桥林儿胡同边上的独栋二层小楼,不知道楼上的人是都喝醉了还是睡着了,反正最后都没能逃出来。说来也巧,楼下守门的老太太当晚因为失眠半睡半醒着,侥幸逃过了一劫。”银镜框说完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萧飒沓继续说,“死者长已矣。不能帮到您的忙,非常抱歉。”   “谢……谢……”不知是出于对周无疆的死深感震惊,还是打心眼里觉得银镜框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萧飒沓驾车驶离蓝氏制药厂的那一刹那,感觉整个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仓促间很难理清头绪,心说周无疆怎么就突然死了,而且就是在自己跟她见面聊《大神之门》书稿之后,难道她的死跟自己调查书稿的事有关?更可疑的一点是,既然书稿是假贺秋凌杜撰出来的,那周无疆本人是否参与了假贺秋凌的计划,她只为了配合假贺秋凌撒一个有关《大神之门》书稿传递的谎?还是说,周无疆也是无意识地按照假贺秋凌的说法去做了,两年多以前把假书稿传递给下家钱运开,然后假贺秋凌方面出手替她摆平了离婚官司?   萧飒沓没有其他办法,只得驱车惯性地赶往莲花池北路44号院,希望尽快见到费尔特信息咨询公司经理钱运开,那个半秃的小老头。或许是心里火烧火燎地烦躁,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原先那幢五层写字楼的踪迹,在附近饶了两圈,好容易总算找到了,这才满心焦急地把车就近靠到路边的收费停车场。   记得没错的话,钱运开这家打着公司旗号的私人侦探所位于二楼的东半侧。不料等到萧飒沓直接爬上二楼,驻足之前曾经拜访过的这家咨询公司玻璃门前时,才发现整个楼层除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玻璃隔间之外,连基本的办公器械都被搬走了,地面上偶然可以踩到当时没来得及打扫的纸屑,多是些五颜六色的打印纸。   萧飒沓在楼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电梯轿厢正对面的墙上发现了一块蒙着灰尘的钢制引路牌,除了西侧另一家培训机构的名字外,东侧的箭头指向的后面跟着的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菲尔特信息咨询公司。也就是说,钱运开的确把私人侦探所开在目前变得空空如也的楼层东侧,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出于某种原因,公司现在人去楼空,即使没有倒闭,也挪窝到别的什么新址去了。   瞎找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先找个知道内情的人问问好了。回想起上楼的时候一层大堂里坐着个老实巴交的保安老爹,萧飒沓又着急忙慌地跑到楼下,径直走到那位保安老爹所在角落,张口就问对方知不知道曾经在二楼办公的信息咨询公司搬到哪里去了。   “你问的那家公司啊,他们的老板我认识,”保安老爹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慢慢眨了眨他那厚重的单眼皮,带着不算太重的西北口音道,“就是那个小个子,头上毛不多的哥们对不?”   “对对对,就是他,”萧飒沓不由得一阵欣喜,心说你这老头子人物特征抓得顶不错,钱运开的确是个秃顶的小矮子,于是接着问他,“老人家知道他的公司搬哪儿去了吗?”   “你兜里有烟吗?”保安老爹突然呆呆地指了指自己的衬衫口袋,打岔道,“今早抽光了,还没来得及去外面买,你有的话先匀我两支,一支也行。”   “烟?”萧飒沓一愣,“老人家,不好意思啊,我平常不抽烟的。”   “不抽烟……你没烟?”保安老爹用目光鸡贼地把萧飒沓浑身上下瞄了个遍,相当失望地咕哝起来,“没烟就算了,算了,不给就算了……”   “老人家您快告诉我,那小矮子到底怎么样了?”萧飒沓傻乎乎地追问道。   “小矮子到底怎么样了?谁知道呢,我跟他其实又不熟,只知道他姓钱。姓什么不好,偏要姓钱,”见对方拿不出烟来,保安老爹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眼前这个待人不恭不敬连一支烟都吝啬的小伙子心生反感,连话都不肯好好说了,“你上别的地方问问,或许有人知道得比我清楚……”   ☆、一个接一个地葬身火海   “老人家您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萧飒沓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打太极兜圈子,胸口憋气却无可奈何,谁叫他萧某人从来不抽烟呢?这奸猾的老东西,单看脸还觉得他纯朴忠厚呢,原来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没办法,只得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写字楼旁边的小卖部,花四十块钱买了两包牌子还算过得去烟草,然后原路返回,径直把烟交到保安老爹手上。   “你小子懂得什么叫尊老爱幼,难得难得,看来没白学什么核桃夹子观,”保安老爹眉开眼笑地把其中一包烟装进衬衣兜里,又撕开剩下一包的封口,取出一支拿一次性打火机点着,深吸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告诉萧飒沓说,“你不知道,人这东西就这么脆弱,刚一死,身边的人就都散了,公司也跟着垮了。”   “死?谁死了,难道是那个姓钱的小矮子?”萧飒沓一激灵,情知不妙。   “死了死了,成了灰了……”保安老爹随意抖了抖烟灰,撅了撅嘴说。   “您说成了灰了……到底怎么回事?”萧飒沓深恨对方语焉不详。   “烧死的,不烧成灰,也该烧成焦尸了呗。”保安老爹这回倒是没卖关子,非常爽快地答道。   “烧死的?”自打出蓝氏制药厂大门以来,萧飒沓虽说不愿多想,也想不明白,但不可能对周无疆的死置若罔闻,银镜框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印在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其中最令他浮想联翩的,就是这个“烧”字。保安老爹口口声声钱运开也是死于火灾,自然让萧飒沓把这两个人的死联系在了一块儿,“这是真的吗,怎么就烧死了,在哪里出的事?”   “楼里的人都这么说,还能有假?”保安老爹狠狠地啃剥啃剥手上仅剩的烟屁股,“就在两个多月前,二楼鸡飞狗跳了好长时间,我从旁一打听,才知道姓钱的小矮子在外面烧死了,一副短命相,迟早会横死。不过,他人具体在哪里烧死的,怎么烧死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跟他其实不熟,只知道他姓钱吗,你去问别人好了,反正问也白问……”   见保安老爹得了便宜耍混,萧飒沓断定这为老不尊的东西肚子里知道的应该仅止于此,于是勉强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堂,待走出写字楼之后才发现忘记提醒老头子禁烟令的事情了。   眨眼已是下午三点,除了在贺秋凌家喝了两口橙汁之外,萧飒沓滴水未沾、滴米未进,把车从莲花池路附近开出来后便感到饥肠辘辘。在紧接着去和平里北街孟春喜家的途中,他上加油站的便利商店里补充了点水和干粮,整个人这才觉得好些。话说自己平日里不是一般的扛饿,哪怕一天只吃一顿饭也不觉着怎样,今天是怎么搞的,小半天不进食就体力略显透支,难道是天气逐渐转热的缘故?   说实话,在孟春喜家楼下停好车准备上去的时候,萧飒沓心里真有点打鼓:待会猛敲301号房门要是无人应答就糟了,这位跛脚大叔离婚后是一个人住,膝下无儿无女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怪,担心什么来什么,越担心就越来。随着301号房间的内层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萧飒沓隔着铁门迎面见到一位穿跨栏背心年轻小伙子的脸,论长相倒是跟孟春喜本人有点神似,不过透着一股颓废兼浮躁的气质。   说明来意之后,那年轻小伙子笑了笑,随即说了句“原来是找我伯父,我还以为是找我来着”,却并不急于给萧飒沓开门,而是满脸猥琐地调侃道,“可惜让你空跑一趟,他不住这里了。都死两个多月了,骨灰叫我爸妈给撒在香山顶上,你可以抽空去那里找找看,顺便爬爬香山也不错。”   “火灾?”有一瞬间,萧飒沓的意识不受大脑的控制,嘴里直接蹦出了这两个字,也许他认为没有必要追究除此之外其他细节,现在只要确认这一件事足矣。   “对,跟人喝醉了酒,结果被火烧死了。”孟春喜的侄子毫无感情地对他说。   “北新桥?”在这位冷血青年面前,萧飒沓过滤掉一切无关紧要的客套,也不去纠缠细枝末节,“是不是在北新桥?”   “知道还问……”冷血青年不怀好意地冲萧飒沓扑哧一笑,眼神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瞅了约莫半分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这里什么好玩儿的都有,玩玩牌喝喝茶打打电玩什么的,随便你选?”   “不必了,你好自为之吧。”事已至此,萧飒沓懒得去琢磨这狗东西诓人进屋在玩什么花花肠子,转身自顾自地朝楼下走去。一声重重的摔门响动过后,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平静,耳畔隐约响起骂娘的声音。   可恶的臭小子,真想上去给他两拳!算了,忍忍吧,不值当。孟春喜的弟弟和弟妹也是好样的,骨灰直接撒香山顶上,倒是省时省力,爬爬山顺便就可以做完的事儿。孟春喜若是泉下有知,大概也会茫然不知所措吧,这个独自徘徊在云雾袅绕中的孤寂灵魂,没准会对继承自己房产,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自己骨灰的亲戚们心生怨毒。不知为何,萧飒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盼望着这世上真有鬼啊、轮回啊、报应之类的东西……   简单聊聊萧飒沓接下来回访传递手最后一站的情况。等他赶到鑫鑫幼儿园之后,不出所料地没能见到那位女士。原来园长两个月前换了人,“政权交替”当然是在前任园长,也就是毕芬芳在北新桥葬身火海之后不久发生的。   萧飒沓驱车来到北新桥地区,把车停到一家餐馆指定的空地上后,独自走进餐馆里点了清炒丝瓜、蚕豆脆肉鲩各一盘,又要了碗豆沙山药薏仁粥,一个人心不在焉地吃喝起来。   边吃边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两个多月前发生在北新桥那场离奇的大火,从毕芬芳、孟春喜到钱运开、周无疆,人数上刚好凑成两男两女。单纯的意外吗?但又怎么解释他们四个被放到同一栋楼里?四个看似毫无关系的人居然聚到一处,然后被一场据说是乱扔烟头引燃的火灾通通给烧掉了性命,实在有点说不通。看来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给联系到了一起,难道是从假贺秋凌那里流出来的《大神之门》书稿,一份假书稿?   ☆、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胡同   喝了半碗粥,夹了两片软塌塌的丝瓜,鱼肉完全没动,萧飒沓只觉得胃里噎得慌,再也吃不下去,心想多半是一整天获得的各种情报太过震撼,负面情绪影响到胃口。于是也不强迫自己必须风卷残云,伸手从贴身黑旅行包里掏出手机定位了目的地。眼看时间已是七点半,便抓紧结账从餐馆里走出来,见雨不过牛毛的规模,于是也不撑伞,只身徒步朝林儿胡同漫步而去。   话说这林儿胡同地处东直门以西、交道口以东地段,南望就是雍和宫,位置不算靠里。话说雍和宫这座全京城最华丽的寺庙,最初由康熙帝所建并赐给四子胤G作为亲王府,待雍正帝即位后改王府为行宫,才有了现在雍和宫的称谓。雍正帝驾崩后,曾在宫里停放灵柩,故雍和宫主要殿堂原来的绿色琉璃瓦改成了现在的黄色琉璃瓦,殿宇为黄瓦红墙,与紫禁城皇宫一样规格。后来乾隆帝又在雍和宫里出生,在其即位后改雍和宫为喇嘛庙,是清朝中后期全国规格最高的一座佛教寺院。一座寺院牵扯三代君主,出了两位帝王,实在够得上“潜龙福地”的水准,想必周边风水也是无可挑剔的。   萧飒沓对风水历来没什么研究,只是懒懒地沿着京城著名的美食圣地“簋街”西行走了两分来钟,然后向北拐进一条不足两车道宽的窄街,又行进了约莫两三百米,路西赫然出现了一栋二层尖顶小楼。小楼的外表被熏得焦黑、门窗多给火焰烧掉,玻璃不知去向不说,框子也剩的并不完全,有的地方甚至只留下空洞。没有发现任何形式的门牌号,估计已经纷失在大火中了。小楼周边都被暗黄色的塑料条拉成的警戒线包围起来,想必终于到了周无疆等人的葬身之处。   他们没事来这里干什么……萧飒沓摇摇头,猜不透隐藏在火灾背后的真相。   走到近前,蓦然留意到二层小楼正前方和南北两侧百米距离内都没有其他建筑,只有街边两排稀疏的梧桐相伴,使得它坐落在这片焦土上不至太过孤单。萧飒沓将视线投向嵌入小楼墙体的空洞门窗,这些破碎得惨不忍睹的门窗缺口犹如一圈圈能够吸纳人心的黑洞,深不可测,在昏暗的薄暮里向外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颇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既然到了火灾现场,单是站在外面观望肯定不行。定了定神,萧飒沓轻轻用手撩起那些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的塑料条,俯身穿过警戒线后朝正门迈了进去。   小楼的底层黑乎乎的,面积不算很大,目测了一下,不超过五十平米见方。由于楼前路灯的光线比较昏暗,萧飒沓便把擎着的手机调成强光手电的功能,赫然照出了通往二楼的一段铁制楼梯。   萧飒沓心说,幸而是铁制的,要是木头做的话还不知道毁成啥样呢。   他没有急于上楼,注意力被脚边上一块大木板吸引。板子虽然老而旧,表面却没有多余的炭灰,想必是火灾之后才被人挪到楼里来的。   简单勘探之下,萧飒沓奇怪地发现地面似乎被人简单打扫过,虽然光源所到之处仍是漆黑的墙面,但房间的犄角旮旯里却零散地放置着被褥、水桶、油灯、茶杯之类的生活用品,甚至在楼梯与底层地板构成的夹角地带还有好几个小木墩,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把铝锅和简易的酒精炉。酒精炉旁边搁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等到认出那其实是一个黄里透着条红的大苹果,便拿到眼前端详起来,手感光滑无尘,表皮颜色是鲜亮的,上面湿润润的,说明它的品质相当新鲜,而且刚被人用水洗过,直接咬下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萧飒沓自然不会放心大胆去啃这个来历不明的红富士,用水洗过的也不成。他在脑海里简单地思索了一番碎片化的证据,逐步形成了对于眼前情景的初步判断。种种迹象表明,火灾发生以后,有人“搬”了进来,至少直到几分钟前还呆在这里,洗涤干净苹果正准备独自享用。难道以这座凶宅为家的是丐帮流浪人士,或者银镜框口中那个幸免于难的老太婆?   萧飒沓把大苹果放回原位,开始有规律地旋转手机照射角度,力求无死角地关照每一处角落,连偏安一隅的洗手间都不放过,嘴里还喊了两嗓子“有人在吗”,“请问屋里有人吗”。可惜没有声音回应他,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家伙躲在房间的黑暗里。难道对方觉察到生人接近,趁自己不备提前溜了出去?   见楼下无法获得更有价值的线索,萧飒沓放弃了问候“房主”的努力,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二层的铁制楼梯慢慢往上走。回想起银镜框之前确乎提起,周无疆他们都是在楼上被烧死的,萧飒沓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整个感官瞬间被调动起来,头脑和身体保持着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等举着手机站到二层的地面上时,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想象中恐怖。   上下两层房间面积相仿,楼上也有经人粗略打扫过的痕迹,但凡暴露在手机光线以内的墙面及地面,除了黑还是黑,空无一物。萧飒沓不愿放弃,打着灯光四处仔细排查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周无疆等人留下的明显死亡信息,心想会不会是警方在处理现场时把有用的东西都给搜刮走了,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萧飒沓的脚步停在被火烧得破败不堪的窗边,伸长脖子朝外面望,依稀见得着北新桥东西方向霓虹闪耀,听得见喝酒吃肉的簋街食客们鼎沸的人声及车辆穿行的喇叭声。正要将目光从不相干的窗外景致中收回,忽然发现窗沿两侧被烟熏得焦黑的墙面上似乎画着什么图案,而且左右都有,心里就有点按捺不住小兴奋。   顾不得被浓烟熏黑的墙面何等污损,萧飒沓攥紧拳头,用小指与手心间捏成的肉垫先是在左侧可能隐藏着图案的地方来回摩擦。   等到把手磨成黑炭带着点火辣辣地疼时,借着手机射出的亮光和窗外细雨中透着灯火反射的些许光辉,眼前终于浮现出一个歪扭着的箭头。箭头的颜色与周围灰烬覆盖的颜色不甚相同,是红到接近于纯黑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血书”,还是蘸着红色燃料勾出来的。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箭头应该是事发前有人用手指,也可能用毛笔或者较细的刷子画在了上面,但画这个东西距离火灾发生过去了多长时间,单凭肉眼是无法分辨的。箭头本身的形状,是最普通的尖脑袋带一条直线尾巴那种,脑袋指向西南方,箭身至尾部大致呈水平向下45度的角。   至于这箭头有没有特殊的寓意,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搞清楚的事情。于是将注意力转向右侧,再次握拳如法炮制,那上面的图案也跟着显现出来,不是箭头。   萧飒沓只瞄了一眼就信心满满,百分百断定那是有人刻意留下来的坐标图!   ☆、灰烬中的三角形坐标图   说得更准确些,是过分抽象之后才拿出来给人看的坐标图。   这种“过分抽象”带给萧飒沓最大的困难,就是图中不少元素的含义,貌似全不认识,你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你,只能靠猜。   但猜测并不等同于瞎蒙,需要顾及各种元素之间的协调关系,从而避免在推理中出现显而易见的矛盾,自己把自己给带沟里去。   坐标图上的主要元素呈正三角形分布,但三角形的底边同样没有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水平线上:最上方的顶点向左侧倾斜了45度,底边也随之与水平线呈开口向左的45度角。   按照从易到难的顺序,萧飒沓首先将视线聚焦三角形的底边右侧,该位置上的元素画得一目了然,是个戴三角小帽的“日”字。于是不假思索地认为,它代表着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正是这栋被烧成煤窑的二层小楼。   顺着底边将目光移动至三角形上方顶点,该位置上画着一块曲奇,圆形内部被两横两竖的线条大卸成了“九”块。难道是光喝酒被灌得肚子饿了,所以画饼充饥找乐子玩?绝不可能。这些人自知危险将至,应该没心情这么悠闲和无聊。那么,没准指的是开在附近某条街上的哪家糕饼店?也许吧。可惜在实地考察之前,还无法确切地知道这玩意儿的具体含义。   最让萧飒沓费解的,当数位于三角形底边左侧顶点上画着的怪东西。那是一个类似人民币中等价于“元”的符号,说通俗点就是少一横的“羊”字。记得自己曾经在网上搜索过这个字的读音,似乎是念作“人”的。难道在暗指银行?   小楼,糕饼店,银行……虽然说不上这种组合到底有多矛盾,但也没有给人恍然大悟的惊喜。萧飒沓不禁想,难道周无疆等人在糕饼店和银行里留有线索?   差点忘了那个箭头。箭头脑袋指向西南方,箭身跟水平线也大致呈45度角。   一边是倾斜45度角的箭头,一边是倾斜45度角的正三角形。   这两幅图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萧飒沓暂时合上双眼,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起来:如果把左侧箭头的图案叠加到右侧的三角形坐标上,那箭头恰好可以填充在小楼和银行之间,箭头指向银行的方向,箭尾落到小楼的方向。   难道是为了告诉别人应该从小楼出发前往银行?   没有发现其他箭头,是不是就意味着不用去糕饼店了?   不用去糕饼店的话,应该一开始就没有必要把糕饼店给标上去啊……   可见糕饼店跟画在墙上的坐标提示有关联,但并不是最终目的地。   因为最终目的地是银行。也有可能不是指银行,而是代表别的什么建筑,但无论是银行还是别的什么建筑,肯定都位于那个方向上。   将手机调至相机功能,拍下藏有重要线索的箭头和坐标图后,萧飒沓老练地从地上随手拾起一块边角锋利的小石片,干净利落地抹掉了那些酷似死亡讯息的涂鸦,嘴角同时泛起一点点稍纵即逝的世故。心想等到勘察完这边的现场回方舟,肯定还会求助驻扎在北新桥附近的地区探员,请他们帮忙打探打探发生在这栋二层小楼里火灾的有关情况,包括具体时间、起火原因、遇难者身份、现场留下的痕迹,以及除警方勘验外,机构方面是否介入之类的情报。   点亮手机电筒准备沿原路返回,待走到二层楼梯通道口之际,忽然听到楼下传出某种非常细微的响动,忙把手电光对准楼梯通道向下就是一阵扫射。   “啊!”眼前的一幕吓得萧飒沓毛发竖立,手机险些因身体的颤抖而滑落!只见光芒的聚焦处恍惚显现出一双白得渗人的眸子,眸子中央的瞳孔黑里透金,正上仰着直勾勾地盯着他萧某人不放!   “什……什么人?”萧飒沓失魂落魄地大喊一声。   “别瞎嚷嚷,是我……”那白眼仁儿绵言细语地在楼下招呼道,“总算等到你了,先下来吧,杵在那里怪叫人害怕的。”   原来不是妖怪,敢情是“二房东”从外面回来了!根据声音判断,对方应该是上了岁数的老太婆,难道是银镜框说的那个幸存的守门老太太?总算等到我了?这么说来,对方早就知道我会到这里来……不会吧,等我做什么?   堂堂M机构资深探员没理由怕老太太,即使对方真是修炼成精的老妖怪也不成!于是自尊心战胜了恐惧心,萧飒沓使竖起的毛发逐渐回归到服顺的状态,又回了声“好”,开始迈步顺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揉小心脏,刚才到底是谁吓谁啊。   楼下亮起了昏黄的黄光,想必是这老太婆点着了之前见过的那盏油灯。   萧飒沓关掉手机的强光手电功能,循着不算明亮且闪烁不定的灯光,慢慢走到离楼梯口不远处放杂物的那个角落。老太婆此刻坐在之前见过的那种小木墩上,用一把小号水果刀解剖那个早就洗净的红富士。   “顺手捡块木头,快坐到我跟前来。”老太婆发了话。   于是也找来一个可以当凳子使的小木墩,乖乖地在老太婆面前坐好。   趁着老太婆削水果的空档,萧飒沓简单地捕捉到对方身上一些基本的信息:约莫六十来岁的光景,头发大都灰白了,身穿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苹果终于削好,只见老太婆麻溜地举刀一切两半,拿出一半递给眼前不期而至的小伙子,说了声“吃吧”,语气里带着几分有福同享的豪爽劲儿。   萧飒沓一怔,没有马上伸手接过。借着闪烁的微光,他足以看清老太婆面朝自己抬起来的脸庞,看着看着便心生疑惑,总感觉这张皱巴巴的老皮子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回忆不起来。   “放心,这东西没下毒,”老太婆见状,连忙把属于她的那一半红富士送到嘴边,狠狠咬下一大口,又抖了抖手上另外半个苹果,颇为不耐烦地催促道,“真的不要钱,免费给你吃。”   萧飒沓好容易从嗓门里轻声“唔”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果子,却又不急于往嘴里送,绞尽脑汁地寻思这老太婆的身份。   “吃吧,抠门鬼,红富士甜得很。”老太婆用眼神示意道,“我们边吃边聊。”   “抠门鬼?”萧飒沓刚学着江南水乡扭捏闺秀的模样,轻轻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丁点果肉,忽然听到对方给自己起了个从未听过的外号,心里不免有些意外。   “我们见过,但你小子好像已经不太记得我了……”老太婆用手指捋了捋鬓角垂下来的头发,大嚼特嚼着手里的果子,毫无表情地感叹说。   “我也觉得阿婆面善,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您了。”萧飒沓情知实在想不起对方的身份,觉得很不好意思,垂头将目光转向手上那半个去皮红富士,跟几分钟前相比,上面至多只少了指甲盖大小的果肉,而且正处在迅速氧化变色的进程中。   “那么好的货,”老太婆“呵呵”一乐,“当时还打了对折,才要你两万五,你连这个价钱都嫌贵,你说说你,不是抠门鬼是什么……”   “两万五?”萧飒沓继续锁定老太婆那副似曾相识的面孔,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如梦初醒地惊呼出声道,“我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您就是在小玩意市场里卖凤黯肉的那位阿婆啊……”   “不光是凤黯肉,也卖别的东西。”老太婆满不在乎地告诉萧飒沓,“我是个买卖人,只要能赚钱的货物都会去尝试。”   “既然阿婆是买卖人,那就好办了……”见老太婆不像是在吹牛,萧飒沓咽了咽口水,向对方询问道:“您手头还有什么好货,全都可以拿出来让晚辈开开眼,说不定有的以后能用得着!”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阿婆我虽然是个买卖人,但今天有比做你生意更紧要的事情……”老太婆把吃剩的果核随手放到一旁,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初有人让我传话给你,说你迟早会找来这个地方,叫我暂时别到处乱窜,就在这里好好等着,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人让您传话给我?”萧飒沓心里有点犯懵,“是谁有话要对我说?”   “你认识一个姓周的姑娘吧。”老太婆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周什么姜来着,好像叫生姜,不对,应该是仔姜或者红姜才对,我先从她说起好了……”   “周无疆!”萧飒沓闻言满眼放光,“阿婆,您说的那个姓周的姑娘,她叫周无疆,是我的大学同学,原本叫做周厉敏,周无疆是后来改的名字!”   “你居然念过大学啊,”老太婆斜起眼睛朝萧飒沓扫视一番,“不像不像,我还以为你是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呢,要么就是搞破烂艺术的……不过男孩子家家的,好端端在脸上涂什么遮瑕乳啊,我说,还画眼线了吧你?”   我晕,这老太婆什么眼神,人家明明就是素面朝天防腐剂零添加的天然美男,无凭无据赖人化妆,何苦来着!   “阿婆,不瞒您说,我出门时倒真往脸上拍了点爽肤水,是爽肤水,不是遮瑕乳,”萧飒沓赶紧换了副小屁孩儿的嘴脸,可怜巴巴地向故意发难的老太婆坦白说,“我既不是小混混,也没机会进艺术圈,我一直有正经职业,是个靠劳动力吃饭的普通老百姓。至于画眼线,阿婆您看我像是那种比较自恋的人吗,完全不像吧,所以我不可能有事没事就去描眉弄眼的。”   “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难道是我老眼昏花了?”老太婆看样子不想继续质疑对方有关素颜的辩解,“少化妆是对的呢!现在的化妆品啊,乱七八糟成分多了去了,伤皮肤得很,用久了哪里谈得上美容,没被毁容就不错了……”   “您就别替晚辈操心了,多伤神啊。”听老太婆叽叽歪歪尽捡没用的话说,萧飒沓心里那个郁闷呐,又不便发作,只能一直凭借坚强意志按捺着,忍耐着,心中热盼对方赶紧调转话锋说正经事,“再说我的脸属于不耐看的类型,看多了腻得慌,影响您老人家的心情就不好了。”   “我又没说你不耐看,”老太婆煞有介事地咕哝道,“阿婆我可是外貌协会的资深会员好不好,见你一面也没觉得心情不爽,瞎谦虚做什么,对自己的长相就那么没信心哪?小伙子,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出彩,尤其是脸蛋,就像是削皮之后的红富士,小鲜肉,绝对是秀色可餐!记住,我说的都是实话,真不是在逗你玩。”   “这样啊……”萧飒沓听这老太婆把他萧某人的脸比喻成没皮的苹果肉,拽什么小鲜肉、秀色可餐之类的好词好句,实在搞不清对方究竟是在夸自己呢,还是在损自己,“既然我的出现没有搅扰到阿婆的好心情,那您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周无疆究竟给我留的是什么话……”   “我正要提这件事呢,怎么一点没耐心呢。周姑娘让我告诉你,如果哪吒在,没有原稿也无妨,起决定作用的是时间。”老太婆边点头,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样东西递给萧飒沓,“哪吒原稿什么的我听不懂,不知道她跟你打的是啥哑谜,但她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倒不怎么深奥,说白了就是破表一块,我找明白人看过,根本就是不值钱的寻常物件,甚至还被人为损坏过,真不知道你拿去之后派得上什么用处。”   萧飒沓从老太婆手里接过那东西,才发现果然是块再普通不过的女士机械表。粗略翻看之下,突然发现表盘上竟然空空如也,从时针分针到秒针都不知去向,心想肯定有人暴力拆开过表体,从中取走了三根指针,难怪老太婆抱怨这表被人为损坏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是周无疆特意留给自己的遗物,萧飒沓不作过多犹豫,顺手拉开挎在身上的黑色旅行包拉链,把表放到包内空着的一个小布格里,准备先带回家去再慢慢研究。   “她还留下其他什么话没有?”萧飒沓唯恐对方遗漏掉什么重要信息。   “没了,就这么多,都原封不动讲给你听了,何况就算想说点别的,也没机会了。”老太婆似乎有点意犹未尽,“当晚这楼就起了火,很快就把人给烧没了。”   “起火的经过,阿婆应该了解吧?”萧飒沓尝试从对方口中获取一些自己较为关注的信息,“他们是不是真像警方公布的那样,喝醉睡熟之后被烧死的?”   “谁说他们是被烧死的?”老太婆愤懑地叫嚷了一声,“明明是人死了以后才放的火,说什么被火烧死的,蒙谁呢……”   “真的吗?”萧飒沓震惊不已,“难道他们几个的死另有隐情?”   “这可是我老婆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老太婆信誓旦旦地赌咒道。   “这么说您当时就在现场喽?”萧飒沓回想起银镜框说过幸存者是这二层小楼守门人之类,暗自寻思道,莫非现在自己落脚的这块地皮,其实是这老太婆名下的产业,就问她,“听人说您是这里的守门人……”   “谁诓你说我是这里的守门人来着,真是狗眼看人低!这么跟你说吧,要不是他们几个求我,我才不来呢。跟他们谈完事,我一个人从二楼走下来,不等迈出大门,就有七八个黑衣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小伙子,别看阿婆我上了岁数,身上可是有功夫的,何况脑子也没生锈,所以心里并不觉得怎么着,更不怕他们。知道吗,阿婆真不是怕,不过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来者不善,为了不做无谓的牺牲,在那种非常不妙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静观其变……”老太婆的声调略微发颤,但这种波动的情绪不久就平息了下来,“主意拿定,阿婆我就势仰倒在沙发上,原来这里是有座长沙发的,然后装睡,好在黑衣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做,也许是觉得我是个小老太太,对他们压根儿不构成威胁,便自动忽略掉了我的存在。小瞧人哪……”   “然后呢,然后那些黑衣人直接上楼去了吗?”萧飒沓好奇地追问道。   “嗯,听动静就是这样。我当时跟个植物人一样静静地蜷缩在沙发上,连大气都顾不上出,又担心这伙人在楼外面设了埋伏,所以不敢趁他们上楼的间隙轻举妄动。后来证明,亏得我那时候没有鲁莽地冲出门外,否则应该死的很惨……话说这些黑衣人哪,一个个动作极快,从上楼到下楼统共还不到五分钟。可就在那短短的五分钟里,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你慢慢听我往下讲啊……等确认黑衣人全部离开这栋小楼之后,我才慢慢睁开眼,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就发现这伙人经过之处全都沾着新鲜的血液,尤其是台阶上,滴答滴答个没完……”   老太婆心有余悸地用眼神指了指那段铁制楼梯: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想要上楼一探究竟,但这个时候火苗已经顺着楼梯一路烧了下来,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浓重的汽油味,还夹杂着各种烧焦的味道。我料定楼上的人必定凶多吉少,再加上火势越来越大,总不可能叫我一老太太不带任何装备就跳进火场里救人吧,要真这么做,那就不叫救人,而是添柴火了吧……   没招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抱定决心,一个人迅速撤离了这栋小楼。不想出门没迈上两步,就开始有无数探照灯和警灯闪眼睛,迎面便撞见了一大群人,全都制服凛凛,外加好些个看不出身份的便衣,总数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人吧……小伙子,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阿婆我深更半夜遭遇的是什么阵仗。我纳闷哪,怪哉怪哉,即便附近有人发现火情及时报了警,这么一大帮子人,怎么可能出动如此神速,行动如此整齐,简直好像早就洞悉了这栋二层小楼即将发生的事,然后静候在暗处紧等着收拾残局似的呢。显然,他们设伏多半是在这栋楼起火之前,保不齐是在黑衣人冲进楼里大开杀戒之前,你说这些人会不会都是一伙的呢……”   “然后呢,阿婆就把在小楼目睹的一切都告诉警方的人了?”萧飒沓继续问。   ☆、修仙石不过是基本配置   “阿婆我看起来有这么二吗?”老太婆脸上露出颇为得意的表情,“当时我内心那个打鼓啊,如果照实说的话,会不会直接让人给灭口了呢,例如被悄悄扔进火灾现场就地处决掉……要真是那样,恐怕今晚就没法子坐在这里跟你进行亲切友好的面谈了哦。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狠下心来沉默是金,竭尽所能地装傻冒,装白痴,装文盲,装成被火灾吓破了胆,装成既失聪又失语的聋哑人,总之在人前费了老牛鼻子力,好容易才保住了这条老命……”   听老太婆眉飞色舞地讲起两个月前这栋小楼里发生的命案之际,萧飒沓深有感触,特别是对方当时明明害怕得要死,如今却打肿脸充胖子地在自己面前吹嘘什么天不怕地不怕,足以令人直观感受到火灾前后小楼周边形势的险恶。   事实是不是真如老太婆猜测的那样,直接对周无疆他们动手的黑衣人,不过是包围这栋小楼那群公务人员的先头部队,大概是为了消灭掉漏网之鱼,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预防目标当中任何一人趁乱从小楼内脱出。萧飒沓不禁要问,周无疆他们选择在楼上聚会,甚至把看似毫无关联的老太婆特意邀来此地,这样做目的何在?算了,懒得白费脑筋,不妨继续求教从险境中生还的老太婆她本人好了!   “阿婆果然宝刀未老啊……”萧飒沓恭维了对方一句,接着睁大眼睛问,“不过,周无疆他们把阿婆请来小楼,为的到底是什么事儿?”   “事已至此,我对你也没啥好隐瞒的。”老太婆嘴里发出“唉”的一声长叹,“他们多半都是我的老主顾,从我手头购进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货品,包括你这抠门鬼觉得价格离谱不愿出手买入的凤黯肉。”   “凤黯肉?他们居然问你要过那种东西?”萧飒沓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老太婆的回答给猛地吓出一身冷汗,心说难道两个月前碰过面的毕、孟、钱、周四人私底下均服用过凤黯肉,跟贺萌萌那几个失招子的孩子一样,是有过死而复生循环经历的“再生人”!   “我的确卖过凤黯肉给这些人,但他们是买来自己吃,还是另作他用,我就不得而知了。”老太婆答道,“不光是凤黯肉,我还有别的进货渠道,比凤黯肉更难得一见的珍品,像是修仙石、龙蛊胎之类名贵的玩意儿,我也弄得到手,不过价格嘛,自然比凤黯肉要高得多,你这样的抠门鬼肯定不会花钱买的。”   “修仙石?龙蛊胎?”对于从老太婆口中冒出来这些听都没听说过的怪名字,萧飒沓并没有想当然地嗤之以鼻,反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心想当初也发生过不知凤黯肉的典故而一头雾水的窘状,觉得长长见识未必是件坏事,便趁此契机请教对方道,“阿婆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劳驾您跟晚辈普及一下常识,您刚才提到过的修仙石、龙蛊胎,都是些什么怪东东啊?”   “小伙子,你算是问对人了,”老太婆神秘兮兮地朝萧飒沓咧着嘴笑,露出黄白相间的牙齿,“这两件确实是我经手过的玩意儿,据说都有了不得的功效呢!”   “据说?”萧飒沓一愣,“就是说阿婆没有亲自尝试过喽?”   “我为的不过是求财,犯不着以身犯险。”老太婆嘴里“切”了一声,连忙摆摆手说,“要知道,这些价值不菲的玩意儿好比一把又一把的双刃剑,用对了可以救人,用错了就会害命,到那个时候哭都来不及的。”   “真有这么邪乎?”萧飒沓啧啧称奇地追问道。   “就拿修仙石来说吧,虽然名为修仙,但是不是真管用还真不好说。”老太婆说罢伸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个乒乓球大小透明质地的红色石头,递给萧飒沓说,“我随身还带着一块,你帮阿婆分析分析这玩意儿能不能助人成仙行不?”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块所谓的修仙石,不就是几个月来掀起惊涛骇浪的魔物,DIMU吗?   在昏黄的灯光下,萧飒沓战战兢兢地从对方手里接过那件在眼熟不过的东西,泛红,水晶质感,面前这位阿婆赋予其高大上的美名――修仙石,而在身为Ether一组探员的自己看来,自然早就接受了当初初见楚蔷薇时对方的叫法:DIMU。   萧飒沓用手翻来覆去地赏鉴了修仙石的每一个天然抛光面,内心确信这东西便是该死的DIMU水晶石无疑。在敏锐的目光透过反射着油灯光线的红色断面之际,他仿佛能够从这些斑驳剔透的空间中捕捉到关小岭、穆非、栾凤娇、曹开明、冯锋这群蓝氏集团高管枉死的灵魂,以及楚蔷薇在借用楚夜轩的遗传基因制造MAN族后代时,那扭曲变形的婀娜身段。   萧飒沓把DIMU归还给老太婆,继续问,“除了修仙石,阿婆不是还有龙蛊胎吗,快点拿出来让晚辈开开眼界啊!”   “龙蛊胎现在缺货,没法子拿给你看。”老太婆收好修仙石,“而且那东西太邪门,阿婆心里}得慌,不敢多进,前后只交易过一回。”   “那您再好好给我讲讲,龙蛊胎到底怎么个邪门法,”萧飒沓有心结交眼前这位神奇道具商性质的老妇人,从黑色旅行包里取出纸笔交到老太婆手上,“差点忘了,还是先在纸上留下您的联络方式吧,往后要有合适的买家,我都可以给您介绍介绍的。”   “给你留一个也好。”老太婆似乎对身前秀色可餐的小鲜肉浑然不设防,抓过纸笔就淅淅沙沙地写好交回萧飒沓手中。纸上留下的是既熟悉又头痛的连笔草书,内容包括姓名,手机号码和聊天账号。见阿婆留下的名号是“花小吉”,萧飒沓没兴趣追究到底是真名还是艺名,只是“哈哈”“哈哈”在心里笑个不停,直把花小吉比作花小鸡,心说花小鸡小花鸡,阿花婆叫这名字老贴切了!   萧飒沓又在纸上列出自己的联络方式,撕作纸条交阿花婆留存,算是礼尚往来。只在姓名一栏,体谅对方学历不高,刻意写成了“萧洒洒”,不料仍然授人以柄,这创意无限的阿花婆先是念成“小九九”,经多次提醒还总会念错,索性不再管她,愿意念什么就念什么吧。   “我们继续把龙蛊胎的事说完。”阿花婆伸手拍了拍萧飒沓的大腿,“说是胎,实物只有樱桃种子大小的一枚黑豆,我觉得更像是什么东西的卵。但行当里的人‘胎’字用惯了,单我一个人标新立异不太好,反正龙蛊胎也好龙蛊卵也好,你知道指的是同一样东西就行了。据说跟普通的蛊虫相比,这龙蛊胎必须在活人的体内孵化,等到蛊虫生长成型后就可以在人身上下蛊了……”   “您是说在活人体内孵化,然后吃人肉长大?”萧飒沓突然联想到随处可见的黄蜂可以把其他昆虫当做产卵时的宿主,非洲的人肤蝇也可以让蛆虫寄生在当地的蚊子上,这些躯体被入侵的倒霉生物会沦为黄蜂、人肤蝇幼虫的营养来源,最终随着幼虫的成长而死亡,心想难道龙蛊胎最终也会把人的五脏六腑吃空之后再破“茧”而出,到那个时候,作为宿主的人还能活吗?顿时感到胃里一阵干呕,亏得一整天没怎么进食,否则这会子该吐脏阿花婆穿的花衣服了。   “把龙蛊胎养在身体里的这个人,非但不会因为虫卵孵化出龙蛊而送命,反而会占据主动权,成为龙蛊的主人。对于长到成虫的龙蛊而言,也可以从原来这个人的体内释放出来,种到其他人身上,被下蛊的人就老惨了……”阿花婆津津有味地望着表情变得不太自然的萧飒沓说,“至于怎么个惨法呢,发货的人没往下说,我也没好意思问个没完,想来无非就是痛不欲生之类的呗。”   “您说您之前交易过一回,我觉得这买家肯定不是正常人,居然有胆量把龙蛊胎放肚子里培育,”萧飒沓一想到有虫子在身体里爬来爬去,浑身顿时鸡皮疙瘩成片,“我突然非常好奇这家伙的长相,难不成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厉害角色?”   “小伙子,看来你还是太嫩了。”阿花婆对萧飒沓的假设嗤之以鼻,“所谓真人不露相,一个人越是心理阴暗,就越有可能拥有超高的智商和情商,也越是懂得如何伪装自己,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像猎豹那样冲出草丛张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嗯。”萧飒沓觉得阿花婆这番分析颇有道理,便伸长脖子继续聆听经验谈。   “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位买家其实是我的一个老主顾,历来出手非常阔绰,曾花重金从我这里提走了七颗修仙石和两瓶凤黯肉的货品,又用十根手指粗的金条换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那枚龙蛊胎。”阿花婆眼里满是拜金商贾求财若渴的贪婪,“你也许不会相信,从我手里买走货品的,其实是个跟你岁数相仿的年轻小伙子,而且长得还人模人样的,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萧飒沓无语,心想世上如果还剩一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笨蛋,那这个笨蛋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人心其实是人性的边界   “人心其实就是人性的边界,”萧飒沓心说,现实生活每分每秒都可能发生的各种人伦悲剧和一幕幕惨绝人寰的血腥杀戮,到处都游荡着因贪婪、愚昧、凶残、冷漠而逝去的灵魂,“人这种高级生物,既可以成为至善,更可能变得最坏。正是人心里深藏的黑暗,不断地腐蚀着人性的边界,使得我们人类逐渐与兽类乃至魔鬼相近而不自知。”   “快别在你阿婆面前卖弄哲学思维啦,阿婆我向来对哲学之类的东西不感冒的,”阿花婆假装嫌恶地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再说了,光有悲天悯人的情怀顶个屁用,关键还得脑子好使……小伙子,你可千万别小瞧那些会耍小聪明的人呐,指不定哪天小聪明就能扳倒大哲人呢。”   “阿婆不用替我担心,您讲的道理,我都明白。”萧飒沓迅速将盘踞在头脑中的修仙石、龙蛊胎之类的信息理清头绪,耷拉在黑色旅行包上的手掌不经意间感受到鲲鹏之素雕像的轮廓,顿时悟出点什么,便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正经八百地问对方道,“阿婆,您搞得到‘鹏饵’这种东西吗?鹏饵,大鹏金翅鸟的‘鹏’,诱饵的‘饵’。如果您有办法弄到手,我会给您一个合理的价格把它买下来。”   记得最后一次见鲁老头的时候,对方曾经告诫过自己,当初偶然从招财猫储蓄罐里找到的兽纹圆片,其实是开启鲲鹏之素雕像的密钥之一,他萧某人也已亲眼见证过这东西插进鲲鱼头嘴缝之后的神奇。既然眼前这老太婆是位现成的稀缺道具“控”,何不动用她的资源帮忙寻找那第二把密钥,到手后将鹏饵如法炮制地塞入大鹏脑袋上的嘴缝里,以便尽早揭开隐藏在鲲鹏之素雕像当中的秘密呢?   “鹏饵?没听说过,我可以先帮你留意着,有货的话第一时间通知你。”阿花婆又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带着怀疑的口气嘲弄道,“如果真有你要的东西,价钱估计便宜不了,你说会给我一个合理的价格,该不是以为只要出个萝卜价就能够从我手里如愿以偿地买到货品吧?小伙子,别怪阿婆我没提醒你啊,我可是名副其实的生意人,唯利是图,从不做赔钱买卖,跟我交易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准备的钱不够,阿婆我是绝对不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卖给你的哦!”   “阿婆,我有钱的,相当有钱。”萧飒沓信誓旦旦地承诺道,心想就算这东西再贵,应该也贵不过能让死人复活多活三年的凤黯肉吧,既然凤黯肉可以打对折卖二万五,那鹏饵的价位也许会低个五六千,然后试着耍耍美男计什么的,看看能不能以自己能够承受得起的价位把它拿下!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太婆到底有没有能力把货品弄到手,毕竟还是个未知数,现在轮不到考虑钱多钱少的问题。不知为何,一提到钱,萧飒沓在脑海里浮现出腹黑小年轻用十根金条问阿花婆换龙蛊胎的场景,不免徒增了三分人穷志短的惆怅,心说十根手指粗细的金条,该是多重呢……算了,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穷,虽然属于工薪阶层,但机构这些年来从没亏待过自己,各种津贴补助加起来每个月也有不少钱,不过记不清楚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钱自然是好的,”阿花婆摩挲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出“钱”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又摆起谱来,“但光有钱不够,你该知道抠门也不讨人喜欢呐……”   “了解。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花钱如流水,时常‘月光’。”萧飒沓说的倒真是老实话,他平日里的确是个对于金钱没多大概念的主儿。想到心里还有正经事没问,便接着道,“对了阿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是关于凤黯肉的。”   “你说。”阿花婆倒没怎么显露出不耐烦,非常痛快地示意对方想问就问。   “死人吞下凤黯肉,就可以起死回生续命三年……”萧飒沓道出思虑良久的疑问,“那如果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服用了凤黯肉呢,会怎么样,阿婆您知道吗?”   “会被盯上……”阿花婆脸上的轻松感刹那间荡然无存,神情显得有点奇怪。   “会被盯上?”萧飒沓顿时一惊,条件反射地追问道,“会被谁盯上?”   “那些以凤黯肉为食的家伙们……”阿花婆“啧”了一声说,“是群非常难缠的家伙啊,不过小伙子你尽管放心,他们是奈何不了阿婆我的。”   “我并不怀疑阿婆的本事,”萧飒沓只是不太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但您好像还没有正面回答晚辈的问题呢……”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正准备告诉你吗。虽然不太清楚凤黯肉的究竟是什么做的,但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预备给活人吃的,让死人服用也是迫不得已,更何况死人服用过一次以后,第二次再吃就完全无效了。一旦有人在活着的时候不知好歹地生吞凤黯肉,就会成为那些真正以凤黯肉为食者的猎物,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猎物展开暗中考验,判断猎物的体质是否适合成为群体成员。据我所知,在活着服用凤黯肉的人当中,绝大多数无法通过这种考验,最终白白送掉性命……”阿花婆伸手挠了挠满头花白相间的头发,做了个“砍头”的手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处决掉不合格产品,只留下那些被认为是合适加入群体的人。”   “我怎么觉得阿婆对于凤黯肉的了解,要比修仙石和龙蛊胎深入得多呢,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萧飒沓对阿花婆口中以凤黯肉为食者所属的群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您知道那个群体里的人的真实身份吗?”   “小伙子,你听说过引灵社吗?”阿花婆突然说。   “引……引灵社!”萧飒沓不禁暗暗叫苦,心说流年不利,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连忙问对方,“阿婆,您该不会也见过那些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吧?”   “你果然特别,跟我所见过的其他年轻人都不一样。说句良心话,你比他们要强。”阿花婆审视地看着萧飒沓的脸说,“你阿婆做了三十几年生意,已经记不清这些年来跟引灵社交过多少回手了。虽说对于引灵社的后台有多硬、水有多深没什么概念,但那股力量究竟有多难缠我可清楚得很……”   阿花婆眨巴眨巴眼睛说,“虽然跟引灵社打了好几十年交道,但基本都集中在用来交易的货品上,比如我最近如果想进点凤黯肉来卖,就很自然地会跟引灵社发生利益冲突,即使人家因为凤黯肉找我麻烦,那也没辙。至于你问对方到底是些什么人,背地里从事着什么活动,我只能告诉你,引灵社是滩浑水,而且是滩深不可测的黑水,想要从虎口里夺食,肯定要冒很大的风险,我也只能说这些年来全靠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挣到手的都是用性命换来的血汗钱。不过话说回来,阿婆我跟引灵社的人撕磨久了,对付这些黑衣人还是很有一套的,单凭区区一群鸦头,就想把我怎么着可没那么容易。”   “阿婆好本事,晚辈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萧飒沓毫不吝啬将各种溢美之词活用在阿花婆身上,“那这次周无疆他们叫您来这儿,难道又是为了凤黯肉?”   “不是凤黯肉,而是可以被引灵社忽视的东西,”阿花婆答道,“就是我们刚才反复提到过的那个玩意儿,引灵社的黑衣人们所戴的鸦头面具。”   “鸦头面具?”萧飒沓心里咯噔一下。   “对。”阿花婆道,“戴上鸦头面具,就有可能躲过引灵社的耳目。其实之前还真倒手过一个,但他们是六个人,要我一下子去哪里找那么多货......当时还为难来着......”   “你说周无疆他们正计划着去某个地方,而去那个地方又碰巧可能用得到鸦头面具?”萧飒沓似有所思。   “据他们说,他们准备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做婴冢迷宫的地方。”阿花婆答道。   “婴冢迷宫!”萧飒沓大惊,想起之前哪吒之友曾提到过,他的愿望就是要去这个叫做婴冢迷宫的地方。   “对了,婴冢,婴儿的坟冢,婴冢迷宫,没错!”阿花婆说,“我看得很清楚,其中一个女人手里拿着的资料第一页上,就有这几个字。他们在交谈中,也好几次出现了这几个字眼。”   “迷宫在哪里?”萧飒沓问。   “不知道。出事那天,我上二楼找他们的时候,见所有人都围在窗户边上交头接耳,还不时伸手对着窗框两沿儿的墙体来回比划。等我凑近之后才看清,原来两处墙边上都画着类似简笔画的图案,左边比较简单,看上去像个斜着的箭头;右边构图相对复杂些,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像个斜着的三角形,三角形每个尖角上各有一个涂鸦,并且涂鸦形状都不相同。站在旁边听了一会,终于知道这些人似乎想去其中一个涂鸦所在的位置。”   ☆、六个人必须先去锁龙井   “阿婆,您知不知道墙上的图案是谁画的?”萧飒沓问。   “不清楚,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儿滔滔不绝聊上了,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名忠实的听众,根本没机会主动问他们问题。”阿花婆有点不甘心地说。   “您看是这两幅图吗?”萧飒沓从黑色旅行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之前在二层窗边拍摄的图像让阿花婆确认,“我之前看出了个大概,两幅图整体的倾斜度都是西南向45度,我想应该是把左边的箭头与右边的三角形重合,至于这三个不同形状的涂鸦,日字加三角小帽那个代表我们现在所处的二层尖顶小楼,画得像饼干的东西会不会是附近哪家糕饼店,羊字少一横的位置有家银行也说不定。”   “照你的说法,周无疆他们也许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于是派人去银行取钱买点心吃?”阿花婆“扑哧”笑出声来,眼神轻蔑地望着萧飒沓说,“非也非也!我当时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交流的内容跟银行啊、糕饼店什么的半毛钱关系没有。我还记得其中一个女的问,‘为什么我们必须先去锁龙井,是不是把箭头指示方向给标错了’,边上一个男的就接话说,‘那棵树周围也什么都没发现,害我白跑一趟,好奇怪的说’,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这些人直到最后也没提到有关‘那棵树’具体是指哪棵树的只字片语……”   “锁龙井?树?”萧飒沓闻言犹如醍醐灌顶,心说原来圆圈里两横两竖加起来是个“井”字,整个饼干涂鸦就是一井盖儿,指的是北京地方志里颇为出名的锁龙井;那个“羊”字少一横类似人民币中“元”的符号,之前以为是银行的标识,经老太婆这么一提示,也再明白不过了:正确答案是棵树。想到这一层,萧飒沓下意识地用手捏了捏黑色旅行包里鲲鹏之素的轮廓,回忆起鲁老头在雕像鱼身上浮现出符号时引导自己思维的画面,他当时言之凿凿,分明也提到了这个“井”字,难道也在暗示锁龙井?看来这口锁龙井确有蹊跷,所幸离这儿不远,就在北新桥街道十字路口人行道边上,待会可以去周边考察考察,倒也不怎么费事。难办的是周无疆他们当时提到“那棵树”的时候,并没有指明是什么树。到时候跑过去一瞧,只有一棵树还好,如果那地界儿密密麻麻让人栽种成了小树林子,自己岂不还要一棵树接一棵树地人工甄别啊?   “锁龙井的故事都被人传滥了就不消我多说,那棵树的情况我既然不了解就不能随口胡说,小伙子,事已至此,不管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但凡是阿婆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过你,如今再想聊点什么也是说无可说了。”阿花婆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你说的鹏饵,我回去之后马上全力以赴帮你打听看看,你耐心等我消息就成,还有,得提前预备预备钞票,多多益善,谁也说不好,那东西没准还特别贵的呢。走吧,阿婆我能在这里把你给等来,算是对得起断送在楼上那六条人命了……”   “六条人命?”萧飒沓脑子突然有点发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无疆、钱运开、孟春喜和毕芬芳,难不成除了这四个人之外,那天在二楼化为焦炭的还有两个人?况且这多出来的两个人,又是什么路数?   “多了还是少了?”阿花婆意在调侃地问。   “并非单纯人数多少这么简单,”萧飒沓若有所思地摆摆脑袋,“我原以为只有周无疆他们四个人,但阿婆您刚才却告诉我这场大火夺走了六条人命,也就是说其中有两个人是我意料之外的存在。”   “你既然有这样的疑虑,我倒不妨多讲两句。”阿花婆随之陷入沉思,“在这六个人当中,正如我之前所说,有四个是我认识的老主顾,另外两个的确是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是这些老主顾特意推荐过来的新买家呢。”   “您认识的这四个老主顾,除了托您捎信儿和手表给我的周无疆以外,”萧飒沓努力尝试向阿花婆依次描绘出钱运开、孟春喜和毕芬芳的主要外表特征,“是不是还有两男一女,一个头发半秃的矮个子大叔,一个跛脚大叔,外加一个烫卷花头戴眼镜的阿姨?”   “完全正确!”阿花婆略微思索片刻后非常肯定地说,“半秃的矮个子应该姓钱,是个精于算计的抠门鬼,跟小伙子你有的一拼;脚有点跛的应该姓孟,人长得糙不说,脾气也不大好;卷花头那女的想不起来到底姓什么了,好像是姓“屁”吧,话说天底下有没有姓“屁”的人我不知道啊,我只觉得她跟你大学同学的打扮,相对那俩爷们儿要体面得多。剩下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长得跟你一样,小鲜肉型,女的漂亮中带着一丝神秘,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历。”   “哦,这样子啊,想不到阿婆您记忆力强到这种程度,真是帮晚辈大忙了……”萧飒沓感叹道。根据阿花婆貌似靠谱的简短比对,周、钱、孟、毕四位书稿传递手葬身火海的传闻得到印证不说,多出来那两个身份不明者的性别和年龄情况也入脑入心,但若想获得比性别和年龄之类更进一步的信息,恐怕仍得抽空找地区探员帮忙弄情报才有可能。   “可惜啊,随着你大学同学他们的死,一笔大生意好端端就泡汤了……”阿花婆百无聊赖地喘了口气道,“罢了,反正鸦头面具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货品,这样也省事,可以腾出精力做点相对容易的买卖了。”   萧飒沓还想问点什么,却见对方突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嘘……楼外头有人到了!”阿花婆嗓子里发出比蚊子嗡嗡声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与此同时迅速把油灯熄灭。   “有人到了?是什么人?”萧飒沓把那块最后只咬了几口的苹果放到油灯旁边,紧跟着站起身子,刚想竖起耳朵聆听动静,嘴巴却忽然被阿花婆抬手给捂得那叫一个严实。对方过了约莫半分钟才把手松开,留下萧飒沓不住地因突如其来的短暂窒息而喘起了粗气。   “老相识了,对阿婆我构不成多大威胁。”阿花婆胸有成竹地拍拍萧飒沓的腰身,笑着对他挥挥手说,“这些家伙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我先到门外头把他们给引开,你过一会再出来就行了,免得连累你。小伙子,咱们后会有期啊!”   萧飒沓刚想嘱咐“留心”“注意”之类暖心话,以回报阿花婆够义气的部署,不料对方身手的敏捷程度超乎想象。只见她优雅地舞动着跟本人岁数全然不符的灵动步伐,轻飘飘地直接蹦出了空洞的大门,随着小楼外几声“嗖嗖嗖”的响动,等到靠拢窗前向院子里的黑暗观望时,借着似有似无的灯光却什么都再没看到。   阿花婆说的老相识,想必是指引灵社那些难缠的黑衣人吧。   独自迈步离开二层小楼,越过院内用塑料条围成的警戒线,蓦然发觉只身笼罩在蒙蒙细雨中,不想在楼内呆了两个多钟头,夜雨毫无停息的征兆。   重新走回自驾车中坐下,萧飒沓并不急于发动引擎,而是首先给负责北新桥舆情监控及情报收集的地区探员拨了个电话,委托人家提供林儿胡同那栋二层小楼的起火原因及罹难者详情等所需信息,然后打开车内音响边听歌边整理头绪。   结合阿花婆的证言,萧飒沓在脑海里提纲挈领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出事那天深夜,周无疆等传递手及不明身份男女一行共六人,赶到位于北新桥地区林儿胡同深处的二层尖顶小楼,准备实施他们的出行计划。目的地尚有待查证,唯一的线索是锁龙井和“那棵树”这两处地标。聚会之前,相信这六人曾分头行事,已知的活动如考察锁龙井、找寻“那棵树”等,但似乎遇到了难以破解的疑团。这次他们在这栋小楼再聚首的主要任务,一是重新审视留在窗沿两侧墙体上的坐标图,以便尽快确定目的地方位;二是约来神通广大的道具商人阿花婆,希望从她手里搞到事关此次计划成败的鸦头面具;三是通过阿花婆传话,并把拿掉指针的手表交到自己手上。显然,前两项任务进展并不顺利,不仅无法有效锁定目的地,获得鸦头面具也绝非易事。更出人意料的是,阿花婆接受委托后刚下楼,立马冲进来一群神秘的黑衣人,这些不速之客个个心狠手辣,将留在楼上的六个人砍瓜切菜般杀戮殆尽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连带把整栋楼都给点燃了。种种迹象表明,惨剧的背后似乎有官方力量介入。亏得这阿花婆机敏过人,先装睡后装傻地躲过一劫,独自住进小楼里履行承诺,这一等就过去俩月有余。   接下来该干什么,不如趁着夜色先去锁龙井附近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有意外发现!拿定主意后,萧飒沓驱车沿着来时的方向,径直往北新桥十字路口驶去。   尽管下着雨,深夜的簋街依然车水马龙,灯火阑珊。   无论是皇城脚下土著民还是五湖四海外来客,都能在这条象征着南北美食汇聚宝地的东直门内街,发掘出最能满足味蕾的店铺,然后畅快淋漓地纵享饕餮到三更半夜,气氛热烈时嬉闹到翌日凌晨时分的情形也是有的。   相比簋街的喧嚣嘈杂,萧飒沓更加钟情于荷花市场的静谧幽深。   ☆、锁龙井和偌大的菩提树   好不容易在十字路口周边找到一个泊位,萧飒沓从车里走出来,冒着细如针尖般的雨线,四下打探锁龙井的具体方位,不久便在路口东北角的马路牙子半包起来的空地上,见着一块被腐蚀得不算太严重的青铜井盖。   井盖边缘一米范围之内,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玄铁锁链,四四方方且低矮不堪。他轻轻抬腿跨过锁链,迈步走到井盖儿跟前,放眼四望,不曾看到任何文物保护告示或风景名胜简介之类的铭牌,于是蹲下身去,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井盖之上,开始用心细细观摩,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可惜井盖表面没有文字记载,根本分辨不出具体年代,只刻着一些极为粗糙的装饰性花纹。花纹采取轴对称样式,左右半圆各印着一条蜷曲成S型的龙身侧面,龙首彼此相照,张牙舞爪,由两棵不明种类的树木盘根错节将其从中隔开。   看到这里,萧飒沓不免怅然若失。   想起过去反复听人提起过有关锁龙井的传闻,目前比较流行的版本是:明朝初年,能人异士受成祖朱棣之命修建京城,为防范水患遍寻城内经由地下水脉与大海相通的“海眼”,以铸井方式锁定其中最为凶险的一处,投入粗铁链困住海中老龙,不让这水中精灵兴风作浪引发海水倒灌。据说这锁龙井里的那条粗铁链奇长无比,无论日占时期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都曾有好事者想要把铁链从井中连根拉出,但牵引过程触动井内机关,传出诡异声响,加之黑水汩汩往外冒个不停,众人惶惶不安,只得作罢。   随着斗转星移,锁龙井又经历了井边修庙拆庙、绕井建设地铁雍和宫站等大变迁,其传奇故事也被快节奏的城市变迁所冲淡,逐渐在去妖魔化后无人问津了。   至于堂而皇之出现在眼前这口井,究竟是不是如假包换的锁龙井,萧飒沓并不十分断定。他无非按照曾经指引过周无疆等人那幅墙上坐标图的示意,从林儿胡同的二层小楼径直赶到这里,期待发现关于葬身火海那六个人出行计划的蛛丝马迹,以及他们试图借助鸦头面具前往的那个神秘归宿地。失望归失望,仍不忘掏出手机拍下井盖上的花纹及井盖周边的地理地貌,带回方舟去,以备不时之需。   用手机地图的街景功能查询了一下三角形坐标上最后的顶点,萧飒沓欣喜地发现交道口南街一块市民休闲广场用地的西南角上,恰好种着一棵八层楼高的大乔木,心说还好还好,之前担心有片小树林等着自己去开发,如今好歹只有一棵独木,倒是直接免去了不少麻烦!从街景拍摄的沿线风光上看,乔木的外观并无任何稀罕之处,难怪周无疆他们虽也派人考察过周边,却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凝神聚气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大树的外观端详半晌,萧飒沓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知所谓的敬畏之情,不禁疑心问题并非出自附近的景致,反而在于乔木本身也未可知。受好奇心驱使,他顾不得夜雨朦胧尤未停,马上驾驶半旧小轿车前往休闲广场,不多时便只身踏入广场地界儿,寻到了那棵乔木面前。   夜色深沉,又飘着雨,本就不算十分宽阔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走到乔木近前,倚仗四周白色球形路灯的照射,仰望乔木真身的萧飒沓不由得暗暗吃惊。且不说此树树干笔直挺拔,周遭附着无数悬垂气根,将略带紫灰色的树皮若隐若现地包裹起来,单是观瞻它那球形波状的丰满树冠,便可知道呈现在眼前的竟很像是一棵极具宗教色彩的菩提树!   萧飒沓自然明白,菩提树是一种被赋予浓厚佛教寓意的神性植物,包含着世人追求智慧和顿悟的崇高愿望,如今出现在被烧毁的二层小楼窗沿墙体上,难保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意。眼下,这棵菩提树笼罩在初夏柔和的烟雨中,每一片心形带勾尾的叶片都散发出庄重又不失典雅的独特气质。   等等,那些夹杂在叶片之间,犹如触角般伸出树冠的枝条般怪东西,是什么?   难道是惯于寄生在菩提这种榕类植物体表的藤蔓?萧飒沓心里清楚,像是菩提、榕树之类长龄乔木,不仅能够在地表之下深植规模宏大的根系,也比较容易接纳其他植物作为共生的伙伴。但眼前这些奇特的触角找不到显著的母体,仿佛是从菩提体内繁衍出来的“怪手”,与乔木本身浑然天成,并不令人觉得突兀。   话说怪手的数量还真是不少,粗略数了数就不下百十来条,心说这棵长着怪手的菩提树,也许是自己所不了解的菩提种类吧。   萧飒沓把手机调到高倍摄像模式,尽可能地换了多个角度,努力拍摄下菩提树的各个侧面和那些怪手的细节,准备带回去让机构里深谙植物专业知识的行家里手帮忙看看,他们肯定可以为自己答疑解惑。   不知是不是仰头时间过长,萧飒沓突然微微感到目眩,心脏紧随着这股晕乎乎的感觉怦怦乱跳好几下,瞬间有种体力透支的不适感。怎么回事,是不是今天进食太少,犯低血糖了?不至于吧,自己血气方刚一大老爷们,以前遇到忘我工作的场合,就算饿个一整天也无甚关系,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变得如此娇气的。该不会车内外来回转悠,忽冷忽热给着凉或者热伤风了吧!   心想该调查的都调查了,该提取证据的部分也都用照片固定了下来,没必要深更半夜守着这棵菩提树浑身不自在,夜越来越深了,不如早些赶回去是正经。索性转身走出广场,开车直往西二环方舟方向去了,一路畅行无阻,不在话下。   是夜十一点。旧鼓楼大街河沿路带电梯共十二层的居民楼。   顶层三号民宅是一套三居室,阳台及主卧窗户冲南,两间次卧朝东,厨房卫生间朝西,装潢虽然略显老式,但属于南北通透的优良格局。客厅不是太大,沙发上慵懒地半躺着一位穿彩色跨栏背心加沙滩裤配人字拖的年轻男子,来回拨弄着手中的遥控器,目光却并不锁定任何一款电视节目,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终于听到门铃声响起,前一秒钟还心倦神怠的容颜顿时恢复了阳光气息,短发非常精神地竖起,单眼皮颇为迷离地眨巴着,来不及穿好拖鞋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光着脚朝大门方向飞奔过去,将早就备好的一双男式拖鞋放到门前。顺序开启内外两层门,迎面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半长,黑衬衫领子微微敞开。   “房子不错,就是老旧小区路窄,开车进来没那么容易。”访客进门后四下观望,俊朗的脸庞对着跨栏背心莞尔一笑,“我说小龙,住这里还习惯吗?”   崇小龙微笑着点点头,将邢英华引到沙发边上坐下。   ☆、天真无邪偶像面前失手   “家里饮料,水果和蛋糕都有,要不要来点?”崇小龙伫立在冰箱边上问。   “有蛋糕的话分我一块也行,”邢英华闭上眼睛养身,用手捏了捏鼻梁,“中午过后事情就一桩接一桩的,没顾得上吃饭,听你说有吃的,我一下子就感觉到饿了,而且是相当饿。”   “相当饿?那就说明胃差不多已经给饿坏了,长此以往怎么行!真是干起活来不要命呐……依我看,给你煮点意大利面好了,材料都现成的,但你得再等十分钟,扛不住的话吃块蛋糕垫垫。”崇小龙手脚麻利地从冷藏室拿出一块慕斯蛋糕,香草味的,纯乳脂奶油手工制作而成,放在一个外形精巧的透明塑料盒子里。把蛋糕打开外包装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又取了些像是西红柿、彩椒、松茸、鸡蛋、无盐黄油块和速冻鱼鲜肉片之类的食材,朝厨房边走边喊,“英子哥,你先填扒两口蛋糕,小口小口慢慢品尝,相信我,我的厨艺很给力的,十分钟后准点开饭,不,开面!”   “好,那就辛苦你了,我不着急。”邢英华没有过分客气,眼瞅着这孩子为了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觉得对方似乎变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回忆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前后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果然,不到十分钟的光景,崇小龙就满脸成就感地端着一盘杂烩意面走了出来,照例放在茶几上摆好,并附叉子一柄。紧接着又往返厨房一趟,等到再度归来时,手里举了一杯牛奶,微微冒着热气,看样子温度刚刚好,适宜直接饮用。   谁知道没等走到茶几跟前,不知怎的脚下就滑了一跤,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后仰,多亏品尝点心的邢英华眼疾手快,抛开手里的蛋糕,箭步上前抓牢崇小龙的左肩,向前使了使劲儿,总算凭借这股反作用力避免了对方摔跟头。   只可惜无法首尾兼顾,等到反应过来,由于惯性的作用,大半杯温牛奶早就泼到了自己胸前,很快就顺着衬衫流到了裤子上,还好只是温牛奶,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算是有惊无险。   找回平衡的崇小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然无措地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邢英华沾满牛奶的衣裤,没敢出手替对方擦拭,唯恐人家忌讳。兴许以为自己莽撞的行为理应受到奚落和埋怨,此刻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   邢英华那边却“哈哈”乐个不停,唏嘘一阵“原以为你小子功夫了得,没想到也会跟普通人那样脚底打滑”、“幸而温度不算高,否则该有人哇哇大哭了”之类无关痛痒的玩笑话,随后满不在乎地问浴室在哪里,说是刚好可以顺便冲个澡。   接过邢英华脱下来的衣裤,从兜里搜出携带在身上的钱包手机等物件存好,然后内外衣分开投进母子洗衣机的大小两个格子,等到启动键按下去之后,崇小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说这英子哥不会是双重人格吧,谈正经事儿的时候把脸板成那样,跟个铁面金刚似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私底下又这般玩世不恭,把心理年龄扮得比自己还小两岁,我晕……更要命的是,好生生的走路,在英子哥面前怎么就把持不住呢,搞得自己好比成心脚底拌蒜的状况,紧等着来人扶上一把,对方该怎么想,我羞……   “素材忒丰盛了,面也煮得恰到好处。”冲完澡,邢英华身上套着崇小龙特意准备的干净衣裳,照样是跨栏背心加亮色短裤的组合,半长的头发上带着点水雾,高调地用叉子顺起蝴蝶状面条往嘴里送,边吃边不住地夸赞道,“鱼肉刚刚好,居然用昂贵的银鳕鱼配意大利面,嫩滑又没有腥味,你小子自创的龙氏意面挺对我胃口的,手艺绝佳,给你满分!”   崇小龙不知该回些什么话,心说像你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大驾光临,好不容易才来一回的主儿,小的用手心煎肉给你吃都毫不吝惜,怎么忍心拿巴沙、龙利之类的便宜货来糊弄呢,银鳕鱼算什么,食人鱼也没问题啊。记得当初在惩罚光顾忠义酒店的三位财阀食客时,自己貌似用到过食人鱼,不过不是给人吃,而是用来吃人。如今怕你老人家嫌脏,不肯吃,那不就糟糕了吗?算了算了,别把食人鱼列入考虑范围了。于是冲邢英华欲言又止地笑笑,把重新温好的牛奶小心翼翼地搁到茶几上,位置不偏不倚,不远不近,恰好让人触手可及又不至失手打翻。   用过夜宵,趁崇小龙打点锅碗瓢盆的间隙,邢英华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电视节目,高清频道刚好在播《轻浮若柳》的预告片,最为惹眼的角色莫过于孔飞飞饰演的寿王李瑁。可惜在接近五分钟的时间里,不曾出现吕一风饰演的怀哀王李敏,估计在他惨死于Tri-angel三天使酒店客房之后,剧组很快找到了接替此人的角色,同时删除了事先录好的预告片相关画面。   见崇小龙收拾妥当坐到自己身边,邢英华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漫不经心地说:“今晚过来,除了好奇你在新家过得怎么样之外,还想问你点事儿。”   “就知道英子哥动机不纯。”崇小龙吐了吐舌头,从茶几下面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朝邢英华面前这么一搁,“还好小龙我早有准备!”   “吃完蛋糕,现在又想请我尝饼干吗?”邢英华抿抿嘴,两眼紧紧地盯着茶几上的铁皮盒子不放,他固然清楚这个约莫现代汉语大辞典厚,像是用来存点心的盒子里面,绝不可能装着可以吃的东西,但一时间猜不到崇小龙放进去了什么宝贝,可以如此洋洋得意地静候检阅。   “盒子里装的是骡子是马,亲手打开看看不就全都知道了。”崇小龙像是故意吊邢英华胃口,故弄玄虚地从旁撺掇说,“英子哥,我用人头担保,你保准对盒子里的东西超感兴趣!”   “是吗?看来你小子胸有成竹啊。”邢英华侧头望了望崇小龙的脸,从对方那副神神秘秘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邀功的喜悦,便将注意力转移到铁皮盒子上,用手托起来掂量一番,感受里面东西的形状和重量,发现内容物应该属于片状物件,且比洒了的那只牛奶杯重不了多少。   “大哥,求您别再蘑菇了,痛快点,直接打开盒子吧,”崇小龙见对方冷静过了头,不免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催促道,“要不,我帮你打开好了?”   邢英华摇头婉拒了对方助人为乐的盛情,双手食指指尖沿着铁皮盒子侧面盒盖与盒体间的缝隙触摸了一圈,等到如履薄冰地左手手掌用劲按住盒体,右手手指发力掀开盒盖的一刹那,不由得暗暗吃惊。   好家伙,原来里头装着这个东西!   ☆、操纵鸦头龙蛊的暗势力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黑乎乎的鸦头面具,仅凭肉眼分辨不出这东西究竟是天然长成,还是人工雕琢而成的,但线条和轮廓还算清晰,鼻尖部位比人类略高,上半张脸留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下半张脸则由一柄拟人化的鸟喙占据着,加起来像是一只乌鸦形状的戏剧脸谱,或许这就是其“鸦头”名号的起源吧。   邢英华默默地把这张怪脸从它静静地平躺着的铁皮盒子里取出,真是不碰不知道,一碰吓一跳,接触怪脸的感觉怎么像是捏着一张真正的人脸!心说拿在手里的感觉跟想象中全然不同,软塌塌的,材质不像是金属或非金属的硬物,难道这东西的材质是人肉,或者将特种橡胶或塑料之类的原料仿制成了人肉润滑柔软的触感?放到鼻子前面闻闻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鸟羽气息,完全不像之前所设想的橡胶或塑料之类那样刺鼻。   再来仔细查验一下这张怪脸,没有错,跟萧飒沓他们在追踪楚夜轩时碰到的黑衣人头上戴的面具一模一样。这归功于鸢儿丫头传神的画功,她当初所绘那幅鸦头面具图像,宛如守在实物跟前成就的静物素描,连细微之处都力求细密无误。   “英子哥,听我一言,你和你的机构绝对不要轻易尝试和引灵社的人作对……”崇小龙提醒说,“这个组织拥有的实力大到无法估量的程度,小瞧这伙人的话,到头来吃亏的一定是你们。再说了,我答应替你找来鸦头面具的初衷,不为别的,只是希望你和你的机构直观地意识到引灵社的存在,早作防备而已。”   “放心好了,在任何情况下,你哥都不是那种热衷于冲动行事的人。至于这副鸦头面具,我会带回机构进行研究,现阶段暂不考虑其他用途。”邢英华作出承诺后又记起点什么来,“对了,差点忘了问,眼前这如此稀罕的玩意儿,你小子是通过什么途径搞到手的?”   “说出来没准你不信,其实这张怪脸在地下黑市里就有的卖。不过能否如愿找到那个神通广大的小贩,基本就靠人品了……其实不光靠人品,运气和财力也是必不可少的。”紧接着,崇小龙把自己是如何花重金从阿花婆手中购得鸦头面具,以及阿花婆的字号、联络方式之类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对邢英华讲了。   “花_?看来这老人家取了个蛮有趣的名字,跟她铤而走险的行事作风恰好形成鲜明对比,”邢英华知晓“_”字的读音同“戏”,意为“害怕”,心说这老太婆身为奇货可居且胆大妄为的买卖人,心里哪里有一丁点儿害怕,正可谓天不怕地不怕之神人也,原该把“_”字改作“敢”,但此情此景,无心掰扯过多,仅仅问道,“那进货渠道呢,在你们接触的过程中,她有没有对你透露过?”   “没有,怎么可能透露……”崇小龙矢口否认道,“想要跟她做成生意,我认为还是少说为妙,何况进货渠道这种关乎生计的头号情报,对花老太太来说绝对是不能触碰的雷区吧。总之她在这方面口风相当紧,我曾试探过多次,人家从来都是避而不谈,唯恐损害到由她垄断的那条财路。”   “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那这个问题就先这样吧,交给我好了,等抽空动员手下人,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名叫花_的老太婆,看看她到底是何路数,她的背后又隐藏着何方神圣。”邢英华顺手操起搁置在茶几上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又用指尖轻轻划动了几下,待屏幕上出现颜鸢儿凭借记忆绘制的龙头蜈蚣画像后,把它递给崇小龙,试探性地问道,“你平日里接触的东西多,可认识这鬼玩意儿?”   “这……这不是龙蛊吗!”崇小龙只瞄了那画像一眼,很快抬头回望邢英华。   “你说这条虫子叫做龙蛊?”邢英华皱了皱眉,“那它该是区区一条蛊虫?”   “虽然也可以把龙蛊归于蛊虫的行列,但这东西比普通的蛊虫可厉害多了,”崇小龙纠正道,“普通的蛊虫,主要是优中选优人工培育出来的,比如把众多同种类或不同种类的毒虫,如毒蛙、蟾蜍、毒蛇、蝎子、毒蜘蛛、蜈蚣等放在一处,使之彼此争斗吞食,最终幸存下来的那条虫子,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蛊虫。”   “你说这种普通的蛊虫,倒是比较常见。”邢英华接过话茬,“来之前我查阅过机构相关资料,里面有不少关于利用蛊虫作案的事例,所以我大致知道一些。”   “但这龙蛊则不然,它并非人工培育的结果,而是自古存在的邪物。它的最初形态,只是一枚据传产自龙蛊母虫的虫卵,了解内情的人把这种幼卵称为龙蛊胎。一旦条件具备,龙蛊胎就会从虫卵中孵化出来,逐渐长成你让我看这张画儿中的模样,颚足顶端生着一颗微缩版的龙头,遍体通红,浑身上下并排着数百条步足,这就是龙蛊的幼虫形态。”   “幼虫形态?”邢英华深以为然地追问,“也就是说现在的样子还不是龙蛊的成虫,这鬼玩意儿还会继续长大,很难想象它成熟之后的模样……”   “我也只是曾经听人提起,并非亲眼所见啊,”崇小龙略加思索后回答说,“长到一定阶段,龙蛊就会寻找适宜的环境作茧,具体什么样的环境称得上适宜,破茧而出之后的龙蛊又是个什么状况,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兴许跟卵化成幼虫的条件类似,这东西的羽化过程应该也会相当诡异吧。”   “原来连你小子都没见识过龙蛊的成虫……”邢英华叹息道,“你刚才不止一次提到了龙蛊孵化的条件,根据我的推断,它的幼虫需要借助人的身体才能从虫卵中孵化出来,是这样的吧?”   “不愧是英子哥,一等一的睿智!”崇小龙微笑着赞许道,“你说的其实一点儿没错,龙蛊胎只有寄生在人的五脏六腑之中,才有望获得孵化所必需的能量。在从寄主身上获得能量的同时,龙蛊胎还会存储关于身体提供者的记忆,等到孵化完成后,龙蛊幼虫会把他当作唯一的主人,驯顺地供其驱使。”   “你说的驱使,应该就是下蛊吧?”邢英华继续问。   “没错,下蛊。”崇小龙肯定地答道,“龙蛊的主人通过口对口的方式,比如接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龙蛊潜入被下蛊之人体内,如果这位宿主胆敢对龙蛊的主人不忠,跟第三人发生接吻之类亲昵的行为,龙蛊就会从宿主口中爬出,然后向猎物注入慢性毒素,一边吸血一边见证着猎物的死亡。吸饱人血的龙蛊幼虫,会优哉游哉地重新爬回宿主口中,向其注入精神类毒素,足以让宿主产生幻觉、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轻则致人发狂,重则诱人自残甚至自杀。”   “接下来,龙蛊幼虫会利用自身吸食的人血迅速成长,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寻找适宜的环境,作茧,酝酿,羽化,最终实现从幼虫到成虫的飞跃。”邢英华会心一笑,从崇小龙的描述中基本掌握了龙蛊胎的演化进程,并且大致推断出吕一风的死因、步戾纳的癫狂,对颜鸢儿在Tri-angel三天使酒店玻璃天台上目睹的龙头蜈蚣,为何会现身在那滩鲜血附近心中有数。   不过,偷偷对步戾纳残忍下蛊的人,操纵龙蛊为非作歹的凶手,会是谁呢?   ☆、与世所罕见的绝色合影   遵循常理判断,唯有步戾纳的枕边人或者曾经的恋人,才有机会犯案。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至此,邢英华脑海中大部分疑团基本解开,得知崇小龙并未牵涉其中,不禁甚感欣慰,正想缓口气,却见对方意志益发消沉起来,低声咕哝了一句:“我现在总算明白,英子哥今晚来我家是为的什么了。”   “还能为什么?你小子别成天胡思乱想,你哥这是担心你,懂不懂!”邢英华深切地体悟到对方的敏感神经,饱含真诚又不失直言不讳地答道,“即便龙蛊的出现确实与你有关,我也不会拿你跟其他不认识的人同样对待,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因为你小子是我认识的人,而且不是别人,是自己人!你要明白,你哥不但拿你当自己人看,而且一直在用对待自己人的方式跟你相处……”   “英子哥如果真是这么想,那我就安心了。”听邢英华毫不掩饰地强调他对自己这位小兄弟高看一等,崇小龙内心深处顿时获得了莫大的慰藉,望了望窗外,雨还在下,于是话锋猛转地说,“夜都这么深了,外面雨又没停,牛奶弄脏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等着甩干,要不今晚英子哥就在我家休息吧。知道你要来,我提前准备了毛巾和牙刷,把最大的卧室也收拾妥当了,大床保准打点得既干净又舒适,你以为如何,到底给不给小弟这个薄面啊?”   “对于你这个提议,我这当哥的似乎没理由拒绝。毕竟澡也冲了,夜宵也用过了,待会儿只需刷刷牙,把头发吹干,往你说那张既干净又舒适的大床上一躺,粘枕头就着也说不定。”邢英华说罢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背靠沙发放松神经,嘴里还喃喃地感慨着,“原来这才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啊,哪怕只有区区一个晚上,对于你哥来说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事一桩呢……”   午夜十二点半。京城东北部。望京地区。   一辆白色高级轿车,停靠在新建别墅带的一处三层独栋住宅院门前。   驾驶座上的男青年长相隽朗阳光,此刻他侧过英俊的脸庞,望了望身旁副驾驶座上熟睡的女友,嘴角泛起浅浅的笑容,心想哪里分辨得出这丫头其实是个流着满人血液的女真后裔,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处事虽然略显鲁莽,却不失娇弱可爱。   流露出温暖目光的男士,无疑是风情万种的杨聪聪,那么他深情凝望的女子,自然是据说祖辈上曾是满清皇族的Ether一组女探员颜鸢儿。   原来,两个人是在经常光顾的日式料理店“味之神样”里共进的晚餐,卿卿我我地用完各式菜肴后,由体贴入微的男士驱车直接把女友护送到家门口。   身穿淡红色连衣裙的颜鸢儿,睡意正酣地歪着脑袋,枕在杨聪聪的右肩上安然入梦,全然不知男友的车将她送到了本不十分情愿回来的老家儿近前。   嗡……嗡……嗡……丫头放在储物格子里的手机不懂风情地振动个没完。   不如替她关机好了,省得迟早免不了把她给吵醒。   杨聪聪从格子里把抖个不停的手机取出来,见显示的是未经保存为联系人的陌生号码,便果断滑动屏幕挂断了电话。本打算一鼓作气按下关机键,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勾起点小心思,转念研究起颜鸢儿设定的六位数解锁密码来。   偷看女友手机,这合适吗?管他合适不合适呢,先满足好奇心再说!   出于对颜鸢儿的了解,仅仅通过七次尝试,杨聪聪便顺利解锁进入了女友的手机桌面。Y-C-C-Y-Y-E,他俩姓名拼音首字母排列,比较好猜的高风险密码。   迅速调取通讯录,第一条号码便是他本人。呵呵,丫头居然称自己为“A葱帅亲爱的”,用字母A打头,确保男友永远名列通讯录榜首,葱帅,还亲爱的,有点脸红,不过实在惹人喜欢。   接着滚动列表大致浏览了一遍,除“老妈”、“安叔叔”之类的正经称谓外,其余的条目多像是随意取的外号,印象较深的有“樱花”、“小风水”、“洛神”之类。殊不知,“樱花”者邢英华也,取自“英华”的谐音;“小风水”者萧飒沓也,“小”即“萧”,“风水”刚好是“飒沓”字形的一半,即“飒”取右边的“风”,“沓”取上边的“水”;“洛神”者司徒青洛也,“洛”是“青洛”的“洛”,不消过多解释。   查完通讯录,尚未尽兴,索性又翻看起了图片库。   图片库里存储的照片,以两人亲密合影居多,也有少量颜鸢儿的自拍和杨聪聪摆酷的写真,谁曾想一张接一张地翻过之后,竟有一幅与之前所见全不和谐的“艳”照忽然冒了出来,突兀地发射出视觉刺激,给沉浸在恩爱氛围中的杨聪聪当头一击,起初以为是因审美疲劳眼花看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摊上事儿了。   话说这半身照上的男女,肩靠肩肢体亲昵地靠在床头,男的是世所罕见的绝色帅哥,女的则是身旁熟睡得全无知觉的青涩少女颜鸢儿;男的闭眼沉思,胸肌腹肌练得毫不逊色于自己,腹内外斜肌甚至勾勒出吸人眼球的人鱼线,女的则朝对方脸颊嘟起红唇,满眼欲吻未吻,欲罢不能的红颜风韵……   深谙内情之人,例如在场冷眼旁观的司徒青洛,自然不会一惊一乍,因为他知道这是颜鸢儿在给泥醉不省人事的好哥们萧飒沓擦拭身体之后,故意装亲热拍摄的玩笑之作,目的是期待日后好好捉弄对方一番。   不过平心而论,如此色意缱绻的肉感写真,若不是始作俑者或者深知内情的当事人,外人冷不丁观摩赏鉴,恐怕多少也会油然滋生“存天理灭人欲”的假正经,乃至将此照片收藏起来留待日后慢慢体验,更何况是一直将颜鸢儿视为心肝宝贝的杨聪聪。   哪怕仅此一张,仍足以教人黯然神伤。   杨聪聪失魂落魄地退出图片程序,把手机照原样放好,百感交集地凝视了身旁女友半晌,但从外表丝毫瞧不出来是否恨得牙根痒痒。   待颜鸢儿睡醒睁眼之后,杨聪聪不显山不露水地依旧殷勤如昔,且绝口不提香艳照片之事,多半自知背着对方偷看手机隐私不妥,况且时间无法倒流,纠缠过去只能让心里更加难以释怀。   直到与整天看都看不腻的帅男友挥手作别之际,粗心的颜鸢儿半分未曾留意到对方拼命隐藏在笑意中那一丝阴霾。她转身输入自家院子门禁密码,心下略有迟疑,脚步却已迈了进去。   颜鸢儿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走进化妆间旋开浴缸龙头,专注地倾听流水的声音。很快,水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等放好水,倒上浴盐,点好香薰,打开音响,褪下衣裙踏进浴缸泡澡之际,房间里悠然飘荡起音质柔美的外文歌曲来。她用手指轻轻撩拨起带到浴缸边上的三防手机,打算问候男友。   “亲爱的,平安到家了吗,拾掇拾掇赶紧休息吧,做个好梦,晚安!”   颜鸢儿挪动指尖在发信拦输入给“A葱帅亲爱的”的短消息,又自拍了一张身体浸泡在芬芳中的玉照,作为附件随信息一并传给了杨聪聪。   对方很快发来返信,上面除了一颗桃心和一枝花朵,居然连一个文字也没有。   桃心从正中间裂成两半,花朵枯萎得拖起了碎瓣。   心碎一地成诗,花谢飘零为雨……寓意简直妙极了,亲爱的总能出人意料地营造出浪漫温馨的气氛,足以令人忘却之前遭遇的一切堵心和无奈!   颜鸢儿白里透红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甜蜜。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缓缓陶醉在自我幻想出的温柔乡中情难自抑,陷入爱河的少女那份纯甄的心意,也随着氤氲雾气弥散在浴室的空气之中。   翌日凌晨三点。方舟。   萧飒沓从半睡半醒中猛然坐了起来,不知方才梦见的情景,有何寓意。   在这场梦里,他即便没有睁开双眼,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四周被水包裹在一道狭长的水柱里,水不带寒意,似乎由于温泉的汇入充满暖意。所有的一切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母体子宫之中的婴儿状态,犹如小鱼那样呼吸自如,无需理会外界尘世的喧嚣和纷扰,回归到静谧解忧的生命初期……   “该死,成天做这些毫无用处的怪梦,有什么意思!”萧飒沓用手按着额头,不愿去想任何足以搅人思绪的境遇,然而理智却隐约告诉本我,这似梦非梦的去处,他萧某人不仅原原本本地亲身经历过,而且实实在在地切肤感受过。   蓦然回想到曾经也梦到过水族馆,梦到五彩斑斓的鱼群,以及悬浮在身边变成水鬼的曹开明与冯峰。因为自己的梦,十之八九具有独特的含义,而且大半成真的美梦寥寥,噩梦居多。   ☆、没有原稿改由时间决定   并不是每一分每一秒,萧飒沓都对生活充满希望。   哪怕只是一须臾的迟疑,也会被他抓住机会诅咒拥有白日梦意念的自己。   无论如何,今晚的觉又没法子往下睡了。不如起来吧!   萧飒沓顺手从床头抓起星星裤,这条的花色同他两位搭档所见那条略有不同,想当初打捆买了二三十条同款但颜色纹路不尽相同的多条裤衩儿,放在衣柜里换着穿,真正做到了一整月都可以不重样的地步。   两腿蹬进星星裤后用手提到人鱼线以下,他便挺着那副完美的躯壳,赤脚踩到写字台跟前,索性随意地开始翻阅从真贺秋凌处得来那本夹着“哪吒”纸条的《大神之门》。   单说这书,无论装潢还是版次,都跟之前从书店里买来的成品无甚区别。   或许问题出在书里夹着的这张纸条上?   根据真贺秋凌的说法,书和纸条确实是神秘莫测的鸭舌帽,冒充快递小哥送到贺景鹏家里来的。可是哪吒指的正是他萧某人这件事,鲁老头和哪吒之友曾经都有提起,区区写有这两个字的纸条,并不能带给自己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如果说其中还剩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想来并非这张纸条,而是鸭舌帽此人的真实身份,还有他处心积虑这样去做的真实目的。   萧飒沓又记起周无疆在遭遇不测之前,让阿花婆捎给自己那句匪夷所思的话。   ――如果哪吒在,没有原稿也无妨,起决定作用的是时间。   阿花婆说过,这是周无疆的原话,她只是充当原封不动转达给人听的传话筒,忠实履行着口口相传的买卖承诺。   根据司徒青洛先前展开的调查,《大神之门》书稿已经随着责任编辑的病逝而下落不明,但周无疆轻描淡写地说过“无妨”,直白地说就是没关系,这就意味着想要破解疑团,不用原稿也是可以的,只需满足前提条件,那就是“哪吒在”。   哪吒在?哪吒指的是他萧飒沓,换句话说如果自己在,找不到原稿也成。   可惜眼下完全缺少头绪,属于人“在”而事未“成”。他当然想知道具体怎么才能“成”啊,周无疆给出的提示是“时间”,声称时间起着“决定作用”,并且把一块缺少全部三根指针的普通女款机械表转交到自己手上。   难不成要在时间和手表之间划等号?起决定作用的是这块破表不成?   离开八层楼高的菩提树开车回家的路上,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萧飒沓,索性把这块破表从黑色旅行包里单独给取出来,用肉眼仔细查看表盘上标识的品牌,不料本该显示手表商标的位置磨损相当严重,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更别提从中辨认出手表是什么牌子的了,这未免让人很是失望。他仍不死心,回到方舟后又在台灯下细细查验了表带,确认表带上没有任何类似摩尔斯电码之类的痕迹,甚至把机身拆开,心里抱着对方在齿轮之间藏有情报的希望,结果仍旧一无所获。   瞎忙活了半天,到底没搞清楚“时间”是怎么能像周无疆预言那样起“决定作用”的,没办法,只得暂时把机身组装回原来的模样,重新放进黑色旅行包对应的小布格里保管,幻想着有朝一日灵机一动,旋即解开时间之谜也未可知。   死者长已矣,话是没错,不过这周无疆好歹也是老同学吧,机缘巧合在109办公室重逢那次摆了自己一道不说,死后又把谶语般晦涩难懂的玄机留给他萧某人慢慢地发挥想象力,去拼命猜,使劲蒙,做人也太不厚道了点吧……   萧飒沓稍事整理了手头已有的三个端倪:一个就是周无疆那番令人费解的暗语,以及托人转交给自己的手表;另一个则是林儿胡同被大火烧毁的小楼二层,在窗沿两侧墙面上发现的那幅正三角形坐标图,从中读取出锁龙井、菩提树等重要地标;再一个就是遇难的六个人之中,突然多出来的那对年轻男女。   对于手表这条线,除了继续揣摩周无疆那句有关哪吒的暗语背后的深意以外,萧飒沓不愿轻易放弃从手表本身寻找线索的努力,心想当初老同学煞费苦心地从表盘上摘掉时针、分针和秒针,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恶作剧。   对于坐标图这条线,萧飒沓将两处地标与周无疆等人预谋的出行计划紧密联系起来,他急需弄清楚的一点是,这伙人到底打算借助鸦头面具前往何处?把锁龙井当作目的地尚且易懂一些,大不了猜测在井盖之下藏着一条暗道,这条暗道通过下水道与某个隐秘的去处相连,而这个隐秘的去处便是他们原本想去的地方。但锁龙井是目的地这一假设,与箭头的实际指向并不相符,难道那棵高大的菩提树才是目的地?仔细一想,这也基本讲不通。因为据阿花婆在场耳闻的说法,这伙人显然已经派人勘查过菩提树周边,最终徒劳无功。说明他们也遇到了难以理解的麻烦,也就是:虽然的确发现了菩提树,却仍旧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道路。   对于多出两人那条线,萧飒沓之前已经求助过地区探员,现在只需等待对方提供这场大火有关的卷宗情报,想必很快就能揭晓那对年轻男女的神秘身份,从而有助于找到这六个人基于怎样的共同目标在小楼里相聚,以及什么原因导致他们遭遇杀身之祸的标准答案。   相信只要顺着这三个端倪深挖下去,就肯定可以……等等,貌似漏掉一条大鱼的样子!自己怎么如此粗枝大叶呢,险些让那只老狐狸在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看来等到天亮之后,有必要先跟那个可恶的老头子取得联系,铁板钉钉的证据面前,看他又拿什么搪塞之辞替自己辩护好了。如果老头子还不老实交代,继续幻想着像上回那样蒙混过关的话,到时他萧某人自然有办法叫对方乖乖吐出实话来。   再来聊聊身处望京地区自家别墅里的颜鸢儿。   尽管接近凌晨两点等头发自然干透后才躺下,颜鸢儿依然起了个大早,略加整理便提前用手机软件约了辆出租车往西二环赶路,想着先回方舟一趟再做道理。   雨在时断时续绵延一整夜后终于停了,空气令人感到湿润而清新。   时间还不到八点,况且恰逢周末小长假,心说一路畅通的话,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停在单位院门前头了吧,不知萧萧和司徒哥在不在。   话说他俩都算是善于见缝插针的老油条,尤其是司徒哥,肯定会趁旧案了解、新案未接的空档,和老相好幽会去,这人成天满嘴进化会孔飞飞地跑火车,又有谁知道他借口参加进化会活动的闲暇,把了几个妹子呢……   不过今天回到方舟之后,倒真想见司徒哥一面。无论如何,即便矢口否认跟步戾纳有过正式交往,花仙子总归死缠着追求了多日,难保他不会对步戾纳的私交略知一二,或许还跟那位傻妞的前男友不期而遇过呢。再说了,司徒哥是M机构安插到进化会的卧底,掌握着像是孔飞飞这样人缘宽广的独特资源,此人过去跟被害人吕一风共事过,至少一起拍摄了《轻浮若柳》的预告片,这样一来,拜托司徒哥从孔飞飞嘴里探知消息,也不失为眼下可走的一步棋。   不料车行至三元桥附近,颜鸢儿接到邢英华的来电,让她尽快赶到机构总部,直接来办公室找他,他有话要说之类,这就预示着大周末还要加班,破坏心情得很。不快归不快,考虑到不是自己开车,为稳妥起见,只得嘱咐司机师傅掉头,径直赶赴离机构总部最近的联络点,再由那里的地区探员代为安排车辆。   上午九点半,机构总部邢英华的办公室内。   等颜鸢儿人一到,邢英华便把他从崇小龙那里了解到的有关龙蛊胎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在他的点拨下,颜鸢儿不但对于龙蛊胎有了全新的认识,而且大体掌握了吕一风遇害的真相。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步戾纳的某位男友,也就是本案嫌疑人,利用自己的身体把龙蛊胎孵化成幼虫,幼虫的形态就是颜鸢儿在Tri-angel三天使酒店玻璃天台上瞥见的龙头蜈蚣。   然后,趁着与步戾纳接吻的机会,将龙蛊幼虫通过口腔送入步戾纳体内。于是乎,等到步戾纳与吕一风亲热之际,这里不考虑花仙子与罪犯分手与否,也许只是单纯劈腿寻欢,总之在跟被害人嘴对嘴之际,龙蛊幼虫在宿主体内分泌出精神类毒素,致使其精神错乱甚至萌生了跳楼企图。   在迷倒步戾纳之后,龙蛊幼虫迅速从她口中爬出,用螯牙咬伤吕一风脖子左侧,开始吸食对方鲜血,并缓慢注入慢性毒素造成被害人死亡。   吃饱喝足的龙蛊幼虫,重新钻回步戾纳体内,准备伺机而动。不料步戾纳企图自杀的举动,因颜鸢儿的出现而意外中断。   龙蛊幼虫在受到突如其来的外界刺激后,迅速脱离宿主身体,仓促间刮伤了步戾纳的消化道,这才发生了玻璃天台上吐血那一幕。   ☆、讨厌归讨厌惊艳归惊艳   孵化,致幻,吸血,脱出,这条珠联璧合的杀人链条,残忍地借步戾纳之手,让可怜人丢了命。   龙蛊幼虫抛弃步戾纳的身体之后,会不会真像邢英华断定的那样,寻找适宜的环境完成作茧自缚到破茧而出的转化呢?颜鸢儿认真倾听着上司貌似无懈可击的解说,内心深处隐约感到某种对于龙蛊成虫的恐惧,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或许来源于未知,毕竟连邢英华他老人家对此也无话可说。她只暗自揣测,若在茧中的酝酿给龙蛊插上一对宿命的翅膀,龙头蜈蚣继续进化成飞天蜈蚣,那么当它改头换面跑出来害人时,就会更加如虎添翼了。   分析完龙蛊胎的演化过程,邢英华告诉颜鸢儿,步戾纳自从苏醒以来,由于体内残留着龙蛊分泌的神经毒素,目前仍然处于心神丧失状态,现在被安置在机构特别观察室里。她除了终日盯着天花板看消磨掉绝大部分时间外,还问工作人员要去纸和笔,多是用来涂鸦,偶尔也写字绘画。   邢英华接着把步戾纳两幅即兴创作交到颜鸢儿手上,希望以她一贯的聪明才智和绘画方面的超凡洞察力,通过分析从中获得启示。颜鸢儿当然并非孤立无援,有关地区探员已经收到上峰指令,开始着手调查步戾纳近年来的感情经历,竭力让躲在暗处的真凶浮出水面。   颜鸢儿粗略地扫了一眼花仙子的作品,涂写用的都是黑色签字笔。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一棵树,枝繁叶茂,但太过写意,加之画风稚嫩,认不出是什么树,自然无法了解其中的玄机。   “这次我们遇到的对手非常狡猾和凶残,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要注意人身安全,”交代到最后,邢英华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查案过程中需要机构提供任何帮助,大可以直接提出来。”   “知道了,头儿。那我先去观察室瞧瞧步戾纳好了。”颜鸢儿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没走两步却被对方再次给叫住了。   “我说,你认识崇小龙这孩子吧?”邢英华突然发问。   “知道,他不就是头儿那位小朋友吗,曾经栽在我手里,所以记得。”颜鸢儿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前阵子发生在鲤鱼巷口那一幕,当时包里揣着楚蔷薇提供的DIMU,准备送到离方舟就近的机构联络点。谁知崇小龙半路打劫,取走了红色水晶石里的内容物。现在想来,这小子那时候之所以能够被她颜鸢儿轻易制服,没准是为了让人带他进机构总部面见邢英华,这才故意设下的计谋。   臭小子,敢拿你姐开涮,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逝者如斯,鸢儿丫头胸中的愤懑如今早已有所淡化,对方英俊潇洒的形象随着雌激素的爆发逐渐占了上风,她继续回忆起跟崇小龙第二次不期而遇时的场景。   当时这小子在Tri-angel三天使塔楼餐厅和栾凤娇有约,交易对象正是楚夜轩威胁蓝氏制药高层必须如期缴纳的东西,DIMU。   在现场,栾凤娇应该用某种货品从崇小龙手里成功换取了DIMU,但阴差阳错地得而复失,最终未能逃脱楚夜轩的野蛮报复,被压巨石之下。   是栾凤娇不当心真弄丢了东西,还是崇小龙压根就没有把真东西交给她?或者曾经把真东西交给了她,但随后又掉了包,叫对方空欢喜一场?   总之,头儿好端端的为何扯上崇小龙,难道他知道这小子已然成了Ether一组探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或许,正如萧飒沓所预言的那样,龙头蜈蚣的出现的确与崇小龙有关,这小子当真是头儿身上那根“软肋”?   “小朋友?小不小的说不好,”邢英华提醒道,“拿掉这个‘小’字的话,我承认,他确实是我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听头儿的口气,您是想跟我们一起分享您这位‘不可多得的好朋友’?”颜鸢儿疑惑地望着邢英华的眼睛,不知道对方在自己面前谈及崇小龙的用意何在,木讷片刻,这才恍然大悟似地惊呼出声道,“难道说,您老人家打算把这小子安插进我们组里,现在等于是向我正式宣布这个任命?等等,萧萧知不知道这件事,司徒哥呢?头儿,我是无所谓哪,天生对长得帅的男人没什么免疫力,但萧萧和司徒哥不同,好歹您该听听他俩的意见,偶尔发扬发扬民主精神嘛,您说呢?”   “我说颜鸢儿探员,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邢英华抿笑着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弹了弹对方的脑门儿,“听你说要去探视步戾纳,只想告诉你一声,我正安排崇小龙对步戾纳实施排毒治疗,待会在观察室跟他碰了面,别一惊一乍就成。”   “了解。即使遇到帅哥,我也不像过去那样随便惊艳了。”颜鸢儿揉了揉被上司手指弹得皮痒的前额,“看在头儿的情面上,我保证不为难他,这总行了吧?”   颜鸢儿信誓旦旦地离开邢英华的办公室,嘴里咕哝着朝特别观察室所处的区域轻快地走去。刚走到留置步戾纳那间观察室门口,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迎面是一个穿银灰色连身裤,短发竖立神情淡定的单眼皮男生,不妨颜鸢儿就在正前方站着,“啊”地愣了一愣,旋即轻描淡写地问候道:“你也来了。”   “你对我还有印象,对吧,崇……小龙?”颜鸢儿初次跟对方打招呼,脑子和舌头都有点绕不过弯来,连念名字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然而天生的满清格格遗韵,又唆使她本能地将眼前的花美男从头到脚地仔细审视了一番,想要做到完全不惊艳,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我。英子哥在我面前提过你多次,颜鸢儿探员。”崇小龙回应对方的提问时,脸上的表情既官方又高傲,丝毫找不到他在邢英华跟前小狗依人的痕迹,这就不免让颜鸢儿感觉心里分外不爽。   ☆、先把对面躺着的人弄走   “听邢英华说,你在替步戾纳祛毒,进展顺利吗?”颜鸢儿不满于对方说话时冷淡的态度,无心继续寒暄,直接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面。   “我刚帮她释放完体内的蛊毒,”崇小龙不紧不慢地答道,“只可惜,她的神经细胞受到了难以逆转的损伤,今后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颜鸢儿探员在向她提问的时候,要有心理准备。”   “好的。那么,你辛苦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吧。”颜鸢儿竭力维护自身的淑女风范,不愿白白被崇小龙看轻。但心里总有些不服气,这小子哪儿来的底气,难道是因为人长得帅,还是自恃背后有头儿撑腰?不过转念一想,除非使过什么阴损狠招,否则想要获得邢英华的认同,没有点真本事是断然不行的。罢了,人家毕竟出手为步戾纳疗伤,也许只是借冷脸庞藏起了热心肠吧……一番自我调整之后,颜鸢儿好歹把持住没有发作,不卑不亢地体谅了对方的劳苦功高。   “也好,这女人遇到的麻烦不小,特别是潜意识里堆积的负面情绪,需要有人在身边耐心细致地加以疏导,这个任务就交给颜鸢儿探员了。”崇小龙用手背拭了拭渗出额头的汗珠,略带心倦神怠的情绪朝对方点点头,然后潇洒地走掉了。   转身朝崇小龙的背影望去,颜鸢儿不禁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替步戾纳祛除体内蛊毒,连机构资深医疗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事,这小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话说回来,当初崇小龙既然有能力趁自己不备“偷”走DIMU内部的神秘物质,替人解毒这样的事情也应该不在话下吧,虽说此毒非同一般,乃是诡异无比的龙蛊幼虫所分泌出来的神经毒素……天生丽质也好,天赋异禀也罢,事已至此,顾不上连猜带蒙了,还是先进去探视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花仙子再说吧!   “这小子进去呆了多久?”颜鸢儿若有所思地询问离观察室最近的男守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忠实履行保安职责的男守卫毫不懈怠地答道。   独自走进观察室,映入眼帘的是穿粉红色病号服的步戾纳,正素面朝天地盘腿端坐在病床上。病床自带简易折叠桌,她把画板搁在桌面上,专注地伏案创作。觉察到有人进屋的动静,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朝来客打了个招呼,仍低下头去。   步戾纳这一瞥,神情有如审视竞争对手。就像一只猫在巷子里与一只狗狭路相逢,那只相对处于弱势地位的猫,会摆出与步戾纳此刻极为类似的神情警惕眼前那条狗,直至确认对方并无恶意,方能消除戒备,猫步放心大胆走自己的路。   在以专业探员的眼光读取她的眼神后,颜鸢儿无法断定对方是否真的在记忆中留存了自己的影像。刚才看似不屑的举动,也许仅仅是习惯性地向陌生人报以防御之心,宛如猫狗相遇中的那只猫。   “你记得我是谁吗?”颜鸢儿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坐到离步戾纳床边较远的一把椅子上,刻意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对方的抵触情绪激化。   步戾纳放下手中的画笔,只微微摇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是你的朋友,你以前都是叫我鸢儿的。”尽管在心底里,颜鸢儿连一次都没把总爱在人前刷存在感的花仙子视为朋友,但聚会之际彼此碰面的场合,对方一直称她为鸢儿倒是不假。   步戾纳抬起头来,怨毒地望着颜鸢儿的脸庞,仿佛欲言又止。可惜她半晌的工夫始终一言不发,连眼睛都没顾得上眨两下,看得人不免头皮有点发麻。   “有印象吗?聚会的时候我‘戾纳’、‘戾纳’地喊过你的名字。”颜鸢儿定了定神,见步戾纳对她怀有敌意,连忙循循善诱地引导对方放下戒心。   记得当初在萧飒沓的生日派对上,颜鸢儿确实大声疾呼过步戾纳的芳名,但不是亲热地寒暄,而是饱含埋怨的吼叫!理由非常简单,这女人明知萧萧酒精过敏,仍故意往人家喝葡萄汁的杯子里猛掺葡萄酒。撂倒了寿星,等于搞砸了好好的派对,实在可气!算了,现在没工夫清理旧账。真要论旧账,自己还是花仙子的救命恩人呢!要不是她颜鸢儿出手相救,步戾纳想必早就从玻璃天台坠下四十三层高楼,到那时哪里还有花仙子,被摔成鲜花“饼”还差不多。颜鸢儿收了收心,借此机会与步戾纳四目相视,留意到对方脸上的潮红较之前两日消退不少,估计正如崇小龙先前所言,这是蛊毒从身体里被释放出来的表现。   “别随便跟我说话,让别人听见了不好。”步戾纳开了金口,嫌恶地发声说。   “不用担心,房间里除了你我两个人之外,没别人。”颜鸢儿以为步戾纳是单纯的神经紧张,为打消顾虑起见,连声向对方许诺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尽管放心大胆地说出来,我保证,绝不会随便把你说的话告诉其他人!你在这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对我讲,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那好,你先让那个人走。只要你能把那个人给弄走,我就相信你。”步戾纳重新抬起头来,满眼祈求地对颜鸢儿说,“最好让他现在就走,你做得到吗?”   “那你告诉我,你希望谁离开,我看有没有能力帮你这个忙。”颜鸢儿心中不禁纳闷,浑然不知步戾纳口中的“那个人”,指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喏,就是他!”步戾纳伸手直指颜鸢儿所在的方位。   “我?你说的那个人是我?”颜鸢儿一惊,反手指向自己道,“你想让我走?”   “不是你啦,我说的是对面那个男的。”步戾纳摆摆手,双腿敏捷地缩离折叠桌下方,光着脚跳下床来,用眼神示意颜鸢儿凑过来。   “对面那个男的?”颜鸢儿不解地望着蹑手蹑脚靠到房门背后的步戾纳,从座位上起身跟了过去,按照对方的示意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正对着她们所在的这间观察室的房间看去。   目光所及的方位是机构总部的另一间观察室,以走廊相隔,窗对窗地挪动视线,印入眼帘的是那间房里的床和躺在床上的人。   “你有本事把他给赶走,我就服你。”步戾纳抬起脸,诡谲地冲着颜鸢儿笑。   从落脚的位置朝窗外看,颜鸢儿可以清晰地望见对面观察室里那张床。   目光锁定默默静养在床上的人。   那个之前被宣布了脑死亡的楚夜轩,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蔚为壮观的七男子兵团   “你认识他?”颜鸢儿沉思片刻,把目光投向步戾纳。   “来你们这里之前,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步戾纳心如止水地答道,嗓音润滑而流利,“住进这个房间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楚夜轩。”   “楚夜轩?他的确是叫楚夜轩……你一定是偶然听这儿的人说起过楚夜轩的事儿,所以才记住了他的名字,对吧?”颜鸢儿强装镇静地盯着步戾纳的眼睛瞧,判断不出对方现在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自从被送到机构总部,这女人就一直被关在这间特别观察室里,绝对做到了与世隔绝,现在她坚持说自己不认识楚夜轩,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从看护人员或者别的什么人嘴里听到了楚夜轩这个名字,然后把这个名字跟她从房门窗格望出去唯一见到的人对号入座,而这个人恰恰就是楚夜轩。要不就是,刚刚进来替她祛毒的崇小龙告诉她的?这也不应该啊,那小子没理由借着治疗的工夫跟她掰扯这些!更何况,即便步戾纳知道楚夜轩是谁,也派不上任何用处,因为她人尚且留置在观察室,人身自由,包括举手投足,都处于机构的严密监控之下。   “那倒不是。”步戾纳神经兮兮地左右摇摆起脑袋来,直晃得花枝乱颤。   “没听人提起过,你又说之前不认识他,”颜鸢儿从裤兜里掏出一颗随身携带的牛奶糖,表情平静地递给步戾纳,继续追问道,“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楚夜轩呢?”   “他进来看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楚,夜,轩,楚楚动人的楚,夜半歌声的夜,轩然大波的轩。”步戾纳略显兴奋地伸手抓过牛奶糖,剥掉糖纸随意朝地上一扔,把乳白色的糖球飞快塞进嘴里,满脸幸福地受用起口中奶香的滋味来。   “先等等,你说他当着你的面做了自我介绍?”颜鸢儿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仿佛掉进了神经遭受龙蛊毒素损坏的步戾纳给挖的坑里,心说有没有可能,脑死亡的楚夜轩真的苏醒了过来,时不时地偷跑到对门来拜访人见人爱的花仙子,同她一起探讨植物人和神经病的差别问题?简直荒谬,她这番话没法子教人相信!   “不光是自我介绍,还拜托我别的事儿。”步戾纳夸张地吸吮着糖汁,舌头和门牙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我说可以,但他叫我别犯急,说是等我养好身体之后会再来。你别说,这小子人长得不赖,看上去还蛮让人心动的……不过距离才能产生美,靠的太近的话,我心里反而有点不安了,还是远一点好……”   原来如此。颜鸢儿这才弄明白,步戾纳之所以拜托自己把楚夜轩调离对面的房间,并不是源于厌恶或者畏惧的情绪,而是“距离产生美”的原理使然。也就是说,步戾纳更希望对方同自己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唉,真搞不清楚夜轩人长得不赖是福是祸,回想起他被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楚蔷薇强逼着借种生子的一幕幕,颜鸢儿只感到心中隐隐泛酸,颇能同情这小子后来不择手段地把自己变强,然后对仇家施以残酷报复的所作所为了。话说楚蔷薇至今下落不明,保不齐已经遭到了她弟弟的毒手,即便如此,也是该着的。   “除了楚夜轩,你身边的男人肯定也是个顶个的不错吧?”颜鸢儿判定步戾纳陷入了严重的情感虚幻状态,估计这就是崇小龙所说神经受损的后遗症,虽然不清楚这种分不清现实与想象的状况还会维持多长时间,但继续无谓地把楚夜轩牵扯进交谈中来,显然绝非明智之举。正好步戾纳把话题说到男人赖不赖上面,索性就坡下驴,跟她聊聊男人那点儿事,看看能不能从中寻着点蛛丝马迹。   “那是当然!知道什么叫众星揽月吗?”步戾纳眨巴眨巴眼,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是皓月当空,他们就是星光璀璨,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楚夜轩只能排第七,加起来刚好凑足北斗七星!俊男帅哥来来往往,前仆后继,让人滋养不断,感觉真是好极了!”   嚯,连北斗七星都搬出来了,好大的架势!想不到平日里俗不可耐的花仙子,私底下居然豢养着一座偌大的“男”宫。既然如此,那就诓她老实交代与“来自星星的”男友们之间的情史好了,为避免遗漏,最好按照时间顺序来!拿定主意,颜鸢儿便亲切地劝导对方说,“真棒,分享一下你的北斗七星呗,我给你点赞!”   “我想想啊……前两个是大学里的初恋,长得都还行,但没钱没势的,当时青春年少,彼此只略微拉了拉手,连个吻都没接成。我说,这两个不算行吗?”步戾纳思索片刻,舔了舔嘴唇,饶有兴致地发了话。   这花仙子,光初恋就有两个,相当有范儿啊,真够特别的!   “听你的,不算好了!你就从第三个开始讲,如何?”颜鸢儿鼓励地说,心想既然龙蛊幼虫必须要靠接吻之类亲密接触,才能顺利进入人体,既然步戾纳和前两个初恋男友仅止于牵手的情谊,便可放心地排除掉,省得不必要地浪费时间。要知道,今天可是周末啊,被邢英华喊到机构总部加班够冤的了,再要耐着性子听完精神病人长篇胡诌的疯话,整个人不崩溃才怪!   “第三个心肠挺好,对我真心实意,又念旧情,”步戾纳脸上露出遗憾的颜色,“只可惜小磊这人是个死心眼儿,成天催我结婚,一门心思要我做个贤妻良母,和他一起伺候他家老头子。说是老头子,但只是养父……区区的养父,凭什么让我步戾纳伺候?再说了,我还没玩够呢,年纪轻轻结什么婚,又不是老封建!”   “然后呢,决定不跟他在一起了吗?”颜鸢儿虽然崇尚婚姻自由,反对父母对终身大事指手画脚,但终归信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苏月明女士或者杨沙寒导演催促自己跟杨聪聪结婚,她倒是极为乐意悉听尊便,换做杨聪聪本人哭着喊着向自己求婚,那事情就再圆满不过了。相反,假设对方贪慕孝子贤孙的虚名,分不清原生家庭和二人世界孰轻孰重,以照顾公婆为条件死乞白赖地缠着自己嫁给他,那步戾纳的这种决绝,未尝不是一种摆脱日后烦恼的不二选择。   “当然要这么做了!”步戾纳毅然决然地告诫颜鸢儿说,“这种过于孝顺的男人玩玩也就罢了,绝对不能作为老公候选人,否则婚后该有的罪受了!”   “你说‘玩玩也就罢了’,结果你俩玩了吗?”向对方提出这个少儿不宜的问题时,颜鸢儿不禁感到面红耳赤。虽说自己也跟杨聪聪处于热恋状态,但她本人在情感方面还是相对保守的,有的事情想是想过,可惜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玩啊,干嘛不玩?曾经有那么半年时间吧,小磊和我可以说是如胶似漆,搞得跟谁也离不开谁似的,把该做的都做了。”步戾纳顿了顿,闷闷地冷笑了两声,“分手之后再次遇见他,我开玩笑说他终结了我的少女时代,他老装深沉,说什么愿意等我回头之类的废话。”   “我听你叫他小磊?那他本来姓什么?”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后,颜鸢儿趁热打铁地追问起第三颗星的详细情况,同时将其列入吕一风案的嫌疑人名单中。   “米磊。”步戾纳倒是没有卖关子。   “米……磊?”颜鸢儿貌似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等,米磊的话……   颜鸢儿蓦然记起当初在跟萧飒沓、司徒青洛他们讨论蓝氏制药高层连环遇害案时,曾经详细列举过该厂当时在位的九名董事,并按照处事方式分为狐、鸵鸟和熊三派,分别代表骑墙、保守和激进之意。时至今日,狐派全军覆没,隶属此派的关小岭、穆非、曹开明和冯锋四人相继死于非命;蓝浩淼、印无极、秦琅三位鸵鸟派成员,并未受到波及,此派实力由此保存下来;熊派的栾凤娇和米杰两名成员,前者自不必说,而后者侥幸活下来,却已正式向蓝氏制药厂董事会递交了辞呈,想必早对曾经效忠过的集团心生芥蒂,避之唯恐不及了吧。   至于这段时间以来,蓝氏制药高层是否注入了新鲜血液,颜鸢儿此前因事不关己并未多做了解,根据常理判断,补充精英高管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事,否则单凭蓝浩淼那几个缩头缩脑的保守人物,必然无法满足凌驾于制药厂之上的幕后操纵者们事业扩张的野望吧……   对号入座的话,步戾纳口中的老头子,正是置身事外的米杰,而一度纠缠着向她求婚的那个小磊,米磊,其实是米杰的得力助手兼养子,深得老头子宠爱。   查来查去,居然又碰到了蓝氏制药的人……幸而随着米杰辞去董事会要职,不再属于邢英华所列蓝氏制药禁忌区域内的特别对象。那么,对他们父子二人展开调查就不用瞻前顾后,而是可以大展拳脚了。侦查壁垒解除,办事终归得力些!   米磊会不会就是那个利用龙蛊操纵步戾纳,造成吕一风惨死的罪魁祸首?单凭花仙子的一面之词,此人性格中不乏“宁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执念作祟,何况又跟光怪陆离的蓝氏制药撇不清关系,说他会怒而诉诸龙头蜈蚣,对曾经深爱的女人痛下狠手,使其作乐不成反作古,也并非空穴来风。无论如何,这条线索极为重要,待忙完今天的询问,有必要专门抽时间仔细查探查探。   “跟米磊分手,对你来说应该有些难过,又有些舍不得吧?”颜鸢儿意犹未尽地诱导步戾纳继续坦白跟另外几颗星星之间的罗曼史。   “难过?舍不得?抱歉,我步戾纳的爱情宝典里还没有这两个只会令人泄气的字眼儿。”步戾纳将嘴里的奶糖吸得“咋咋”作响,“我的恋爱信条历来明确,那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与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留恋和后悔上,不如全身心地让自己投入新的感情漩涡中去……然后,他进入到我的视野中来,我不过略施小计,很快就牢牢俘获住了他的心……”   “他?”颜鸢儿一愣,暗想步戾纳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不记得第四颗星的名字   “对,他就是最为耀眼的第四颗星!”步戾纳得意地说。   “这位仁兄的心想必也被你俘获住了,那后来到底得手没有?”   “你说呢?”步戾纳提起每段感情时的表情既冷静又超脱,似乎自恃颇高,真把自己当成是月宫仙子,在风花雪月的点缀中与周围云集众星逢场作戏,又似乎体内毒素所带来的负面干扰全盘消除,身为再正常不过的智力正常人士,不厌其烦地向初出茅庐的尖尖小荷传道受业,“光是俘获瞬息万变的人心有什么用,除了心之外,俘获身体才有用处呢,悄悄告诉你啊,这小子在体格上虽然不敌米磊那般大块,但身材非常匀称,手感和触感都超赞,真过瘾……”   “过瘾?”颜鸢儿打心眼里恶心这个词,觉得从一介女流嘴里蹦出这么个歧义丛生的下作辞藻,听上去不免刺耳,但查案归查案,该问的情况最好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为宜,便调整好心态问,“既然过瘾,后来怎么又会跟他分了呢?”   “这男的小心眼儿,心眼儿简直比针孔还小,”步戾纳叹着气说,“但凡长得略平头整脸些的男生主动和我说话,他就起疑心,总觉得人家动机不纯,是想引我上钩。长此以往,他说他快崩溃,我也喘不过气,觉得彼此折磨。经过几次大吵大闹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跟他说bye-bye了,他倒是没怎么挽留,估计自认为心被我伤透了吧。”   步戾纳有一茬无一茬的炫耀加抱怨,不禁让颜鸢儿联想到鲁迅先生笔下那位可歌可泣的小市民阿Q,由于自身条件限制找不到对象,结果对外界正常的人际交往产生了恨意,甚至炮制出三个“一定”的规律,也就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其中暗含着两种很要不得的思维方式,一是酸葡萄效应,一是贼人贼心。   “这种男人在谈恋爱的时候怀着自卑心理,多半是对自己不太自信。”颜鸢儿安慰对方说,“就当是他配不上你,早点分开也好!”   “可是,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少爷,钱包鼓钞票多不用说,小伙子人长得特帅,还出演过叫座电影的配角,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没问题,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自卑不自信呢……”步戾纳并不认同地自我解嘲道,“依我看呐,都是占有欲太强惹的祸,性格乖张造成的恶果,你说是不是?”   这疯婆子的分析鞭辟入里,颜鸢儿不服不行,连声诺诺应承。   哦,原来步戾纳说的人是个富二代啊,而且上过电影屏幕,这些都是在确定此人真实身份时用得着的选项。   “他叫什么?”   “忘了。真的。完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好吧,两个初恋,米磊,富家少爷,聊完四段感情经历了,轮到第五颗星的故事了,便示意步戾纳继续往下分享。   “接下来的这个人风度翩翩,青年才俊,是我所见过最具男人魅力的时尚先生。他虽然从未向我表白过,但我相信他在内心深处对我是有感觉的……”步戾纳饶有兴致地描绘着与第五位男友彼此神交的前后经过,“但他刚好属于你刚才说过的那种缺乏自信的男人,连坦白‘爱我’的勇气都没有,不敢越雷池一步,对我是处处设防,步步留心,惹人不痛快,没辙,只好忍痛割爱,另觅新欢了……”   “也就是说,你跟他什么都没做过?”颜鸢儿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既然他没胆量征服我这座娘子山,那我俩自然就没法子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活动了呗,”步戾纳露出轻蔑的眼神,“呸”了一声道,“这个司徒青洛,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原来这第五颗星果真是大名鼎鼎的司徒青洛啊,可见在步戾纳的事情上,青洛哥并没有说谎,他跟花仙子之间的确是清白的。既然清白,便没有作案机会,大可排除嫌疑。   话说这步戾纳可真够缺德的,老是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身,明明怪她自己一厢情愿,却把气撒在了无辜的司徒哥身上,诋毁人家没勇气没胆识什么的……   “再下来就轮到那个演员了。”步戾纳接着说。   “是吕一风吧?”颜鸢儿直接回了过去,倒没怎么费脑筋,心想从七个里面刨去五个,在剩下的俩人中无论如何该有吕一风的位置了。   “好像是吧。这男人各方面都一般般,在他身上找不到特别出众的地方。”步戾纳点头认同说,“他不过是在和第四颗星交往中偶然遇到的男人,在我下定决心离开前男友之际,一直拿来当临时过渡的情感缓冲垫来用,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我连一次都没把这小子列为备胎人选呢……”   步戾纳的翻脸无情令颜鸢儿咋舌,吕一风实在是个交友不慎栽跟斗的倒霉蛋,被枕边人视为区区的情感缓冲垫,备胎都没混上呢,反而沦为龙头蜈蚣的牺牲品,未免有点太不划算了些!但仍试探着想要了解更多的信息,便大胆地问道:“发生在吕一风身上的事儿,你还有印象吗?”   “离了床的平凡男人,管他的死活干嘛?”步戾纳伸手挠了挠长发,显然记不得吕一风被蛰居在她嘴里的龙蛊幼虫吸血后化作干尸的惨烈场景,“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花功夫憧憬未来,思考一下等离开这里以后,如何与对面那个男人虚与委蛇来得实际。不过楚夜轩这两天太过猴急了点,也不仔细想想,眼下处在什么状况,明目张胆地谈情说爱合适吗?唉,他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材,不过跟这种长得帅的蠢材玩玩没负担,不谈感情就一切都好说……”   由此看来,步戾纳的感情经历始于学校期间的两场初恋,途径米磊、风清的眼泪和司徒青洛之后,随着吕一风的离世暂落帷幕。至于花仙子口中的楚夜轩,无非是她在情感空虚时假想出来的临时“缓冲垫”,试问对方在脑死亡的状态下,怎么可能从走廊对面的观察室前来拜访,向步戾纳示爱和表白呢?   “我说,故事也听完了,你还不抓紧时间履行承诺,把第七颗星给弄走吗?”步戾纳看来丝毫没忘之前同颜鸢儿谈条件的事,“我只想让他换个房间,别离我太近而已,没别的意思……但也别把他挪得太远,隔太远不方便交流,彼此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就行,你做得到吗?你一定要做到,必须做到啊,知道吗!”   “放心吧,答应过你的事儿,我一定会做到的。”颜鸢儿心说,这个女人,居然把对面的楚夜轩都算进了北斗七星里,简直无语。嘴里却说:“我们不是朋友吗,相信我,我保证不骗你。”   “那就好……”步戾纳垂头缓缓坐下。   “这棵大树枝叶茂盛,生机勃勃得很,你在哪里见到的?”颜鸢儿又取出从邢英华那里得来的那张出自步戾纳手笔的写意画,“从四面八方伸展出树冠的枝条,像是寄生在树干上的藤蔓植物,所以我猜你画的是棵老榕树……”   “你是簋街的常客吧?”步戾纳不置可否地反问说。   “簋街?”颜鸢儿听对方突然提到位于东直门内繁华地段的美食一条街,不免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在她脑海里很难将老榕树与馋嘴蛙、小龙虾或是烤羊腿联系在一起,“对,我经常和朋友去簋街吃东西,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这棵树就长在簋街附近,但它不是一般的榕树,而是菩提。”步戾纳答道。   ☆、能为千手菩提嫁接的人   “菩提?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在簋街亲眼见过这棵树,而且发现它是一棵菩提树来着?”颜鸢儿疑惑地打量着步戾纳的脸庞,自己虽然不是植物学专家,但因为机构工作需要涉猎全科知识领域的关系,这些年来见过的这树那树也不在少数,却从未看到过类似这幅写意画上面奇形怪树的菩提品种。察言观色之下,对方并不像是在打诳语的样子,难不成自己孤陋寡闻了?为求证起见,便转而又问,“你说它是菩提树,你确定吗?”   “你大可质疑我现在说过的话,但总有一天你会回过头来找我。”步戾纳漫不经心地用指关节轻叩桌面,“可惜当你选择相信我的时候,一切早就无可挽回了,所有人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否则整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但凡忙里偷闲的空档,颜鸢儿通常喜欢光顾荷花市场、蓝色港湾、世贸天阶和簋街之类饱含小资情调的去处,惯于在琉璃楼阁与粼波湖水间觥筹交错,在红灯绿瓦与如织游客间流连悱恻。   怪只怪,一旦精神活动被限制在某个焦点或某几处点线面构成的狭窄活动区域,不免会逐渐由局促转为紧张,注意力非但难以被汇聚成强烈的专注度,反倒更易于因发散而消磨殆尽。   回归现实生活中,颜鸢儿平日里熟知的东直门内北新桥地区,是否隐藏着一棵足以令步戾纳浓墨重彩地挥毫展现的神秘菩提树,实在犯不着针锋相对地去恣意质疑;至于什么叫做“无可挽回”,凭什么得“付出代价”,也不是一味靠否定便能抹杀的玄机,想想又提议道:“等到明年菩提花开时,我们一起去簋街赏美景,品美食吧!”   颜鸢儿尤其强调明年而不是今年,是因为她大致了解菩提作为一种桑科榕属植物,花期通常是在每年的三至四月,果期则在随后的五至六月,现在应该恰逢树上结出聚花果的时节才对。   之所以把菩提的果实称作聚花果,是因为这种果子的质地比较松软,很像是桑葚、菠萝或者无花果,跟市面上卖的硬质菩提子不是一种东西。   换句话说,菩提树本身是不可能结出菩提子的,两者不存在半毛钱关系。   所谓的菩提子,其实是许多种跟菩提树毫无关联的植物的果实或者种子,全世界总计有三十多个品种,这当中有按照产地来命名的,如天台菩提、天竺菩提等,也有按照纹理来命名的,如星月菩提、千眼菩提等。   “如果是别的菩提树的话,估计就像你说的那样,必须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开花供人观赏,但我现在对你讲的这棵菩提刚好是个例外。”步戾纳淡然地看着颜鸢儿说,“你知道有千手菩提这种东西吗?”   “千手菩提?那倒没听说过。你的意思是,我们讨论这棵菩提有它自己的名字,叫做千手菩提?”颜鸢儿之前只听说过千手观音,乃是神话传说中慈航道人的法身变化,如今多指舞台上众多演员的手臂重叠,所摆弄出的孔雀开屏等精妙造型。至于跟对方提到这个词比较接近的术语,倒有一个千眼菩提。   但颜鸢儿心知肚明,千眼菩提本不是菩提的果实或种子,而是酒椰果实的硬化胚乳,因其表面纹理中有很多天然斑点,仿佛有众多的眼睛而得名,便反问道:“那又如何,你说例外的话,难道这棵菩提不在春天开花?”   “你错了。只要千手菩提等到能为它嫁接的人,无论是春天、夏天还是秋天,哪怕是寒冬腊月,也照样是可以开花的。”步戾纳解释道,“如果始终等不到合适的人选为它做这件事,那么这棵树只能默默无闻地潜伏在普通的植物之间,永远成不了气候。”   “嫁接?”颜鸢儿还想继续往下追究,不料竟见对方突然眉头紧皱,仿佛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迫使其不得不立刻终止关于千眼菩提的爆料。   “你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了吗?”步戾纳双手捂住耳朵,诚惶诚恐地问道。   “有人说话的声音?我没听见啊。”颜鸢儿先是四下张望,然后凝神静气地专注倾听半晌,遗憾的是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棒,巧妙地杜绝了一般程度噪声的传进传出,结果什么异响都听不见。   “那个声音震得我头疼欲裂,难过得不得了!他还让我马上闭嘴,否则就要对我不客气啦!”步戾纳左顾右盼一番,脸上流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看样子不像是随口瞎诌,随即又双手合十,手心不住地互相摩挲,嘴里还反复念念有词道,“知道了,我下次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难道仅仅是出现幻听,精神错乱?抑或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真的显现出某种神秘精神力量的端倪,蛮横地出手阻止步戾纳肆无忌惮地谈论千手菩提?   出于对场面失控的深深担忧,颜鸢儿没敢继续追问,且将静观其变作为权宜之计。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笼罩在观察室空气里的诡异气氛缓缓消散,整个房间的氛围逐渐趋于平稳祥和。约莫十来分钟过后,步戾纳表情愈发舒展,在恢复了最初的安定后,紧接着嫌恶地瞪了身旁的颜鸢儿一眼,用气势汹汹的叫嚷声再度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这都要怪你,非要跟我聊什么千眼菩提,害我头痛得这么厉害,现在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啊!下回给你带更多美味可口的奶糖,算是赔礼道歉成不?”颜鸢儿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连声许诺道,“你不妨好好想想,除了奶糖之外,还要些什么好吃的,果仁巧克力,泡芙,还是夹馅棉花糖,我都有办法给你弄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步戾纳收敛起凶神恶煞的面容,换成一副纯真无恙的少女模样说,“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记住,只这一次,要是再敢在我面前提起千手菩提四个字,可别怪我真的会跟你翻脸哦!”   “你放一百个心吧,我再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啦!”颜鸢儿无奈地点点头,“等下回来看你的时候,我会每样糖果都拿一点来,方便你到时候挑喜欢的吃。”说完,四下踅摸一番,目光最终滞留在对方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那幅画作上。   ☆、监控探头死角发生变故   那是一只大大的眼眸轮廓,酷似人的眼睛。纺锤形的眸子中央,布满了犹如热带气流般卷曲的螺旋,上下眼睑都被类似神秘花园填色游戏那种复杂层次的花纹所包围,连睫毛都根根细密清晰。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像是装潢用的艺术插图。   “今天新画了些什么?”颜鸢儿以为能完成如此精致的作品实属不易。   “待会你去他那里,自然就能一清二楚了!”步戾纳再度抬手往门外指去。   “先我一步进来拜访你那个男的,不是戾纳喜欢的类型吗,跟你聊了这么长时间,你连一句都没提到过他,难道对这种类型的男生不感冒?”颜鸢儿猛然回过神来,花仙子完全没有谈及过好心替她祛毒的崇小龙,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心说论长相这孩子完全够格加入星星的行列,怎么会直接被她pass掉了呢……   “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睡觉,没注意到有人来过。”步戾纳不耐烦地朝颜鸢儿摆摆手,“快别磨磨蹭蹭的了,还是抓紧时间履行你刚才对我的承诺吧!”   见对方情绪起伏较大,颜鸢儿只得怏怏退出,径直到邢英华的办公室汇报了询问情况,又从身上卸下便携式录音设备,留给上司以供查验。为获取花仙子进一步的信任,颜鸢儿同时提出,目前最好将处于脑死亡状态的楚夜轩从步戾纳房间正对面挪走,避免给处于康复期的病人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邢英华爽快地答应了这一合理要求,说是他会差人马上去办。   “步戾纳对你提起过千手菩提?”邢英华在听取下属报告时有过须臾停顿,看情形不像是初次接触“千手菩提”这个生僻术语。   “嗯,千手菩提,她说这棵树就位于北新桥簋街附近,头儿不妨派人去那里展开查访,要是真有不妥之处,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颜鸢儿瞥见邢英华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神情,认为上司没准掌握着比自己更多的情报,于是建议可以借地区探员之力一探究竟。况且步戾纳当时还用到了“无可挽回”、“付出代价”之类极其严重的字眼,这番警告是不是在精神错乱状态下炮制出来的危言耸听,也亟待调查后加以澄清。   “关于千手菩提的事儿,我会另作安排,你不必分心去管,集中精力办好龙头蜈蚣案就可以了。”邢英华似乎对千手菩提这条线索颇感介怀,但不知为何,却不愿放手让颜鸢儿一并处理,仅仅下达了做好分内事即可的指令。   “我想尽快去监控中心一趟,希望头儿准许。”对于上司不明就里地将自己阻拦在千手菩提之外,颜鸢儿并不打算深究,这要归功于她把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步戾纳身上。花仙子的陈述不禁令人好奇,难道真如对方所言,楚夜轩避开了监控探头和走廊守卫的重重封锁,进到了步戾纳所处的观察室里,开口向这位大难不死的女士表达了仰慕之情,希望女方接纳他为“男”宫中的第七颗星?   “既然你对楚夜轩的情况有所怀疑,去监控中心确认一下也好,”邢英华貌似不反对颜鸢儿的行动计划,“我来联系监控中心负责人,你现在就过去吧。”   乘直梯升至位于机构总部最上层的监控中心,颜鸢儿在接待处遇上了前来接洽的男工作人员。简单履行完登记手续后,很快被对方带到单独的记录查询室。   虽说不是首次造访,但随这位工作人员穿过宽阔的中心大厅之际,颜鸢儿仍对四周墙上布满的大大小小的监控屏幕产生了兴趣,略作流连之下,不免心生感慨:这偌大一座机构总部的地下城堡,想必不存在探头监视不到的死角吧?工作空间与观察室、□□室、地牢自不消说,头儿办公室会不会有呢,没准化妆室里也安装着?唉,场所安全与个人隐私总是难以兼顾,秩序与自由还真是一对亘古不易无处不在的永恒矛盾啊……   简短的寒暄过后,颜鸢儿果断要求工作人员打开步戾纳自被送进观察室以来的视频文件。   三面独立的放映屏同时运作起来,这就意味着步戾纳所处的观察室内安装着至少三台摄像装置,有暴露在外的,也有隐秘不宣的,从不同角度忠实履行着窥探之眼的神圣职责。   今天周六,花仙子被正式送入观察室是周四凌晨时分,算起来视频文件里统共储存了近60小时的监控信息。工作人员把快进模式调至120倍,便于颜鸢儿花半小时左右便能浏览完这两天多来发生在观察室里的全部细节。令人欣慰的是,机构播放器经专家多年来不断开发与改造,具有自动识别关键画面的强大功能,即便进入高倍快进模式,遇有反常图像会发出警报并返回正常播放模式,这样就能确保高倍快进模式下不会遗漏重要的监控细节。   颜鸢儿两眼紧盯显示屏,屏吸注视着观察室里上演的一幕又一幕场景。除了医疗小组为伤员处理消化道伤口、崇小龙进屋替病人祛除体内残留的龙蛊毒素、专人负责一日三餐送进送出等画面抖动得相对剧烈外,步戾纳起居及日常活动都好像在放默片喜剧般波澜不惊,平淡无奇得没有半点味道。达到视频文件末尾处后,又让工作人员定点操作,将所有进出过观察室的人来了个面部特写,并借助自身人脸识别的禀赋逐一比对,随着楚夜轩易容成医护人员或勤杂工混入房间的可能性被排除,但愿从中找出破绽的期待也相生相伴地化作泡影。   接下来,颜鸢儿继续拜托工作人员调出同一时段楚夜轩房内的监控视频,从头到尾依葫芦画瓢地细细鉴赏了一遍,依旧未能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按理说,调查到了这个地步,该看的都看过了,大可以就此打住,诚恳地向身边陪同的工作人员道声“谢谢”,然后乖乖地退出监控中心门外。但凡事小心求证的颜鸢儿并未轻言放弃,在这些看似毫无破绽的视频文件背后,仿佛有根若即若离的丝线牵引着她敏锐的神经,用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间或一振地触碰心弦,将她从即将偃旗息鼓的边缘重新拉回到问题的实质中来。   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心想总算揪住狐狸尾巴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步戾纳被送进观察室的准确时刻,应该是星期四凌晨两点半左右,对吧?”颜鸢儿仓促间没弄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于是操着探讨的口吻询问工作人员,但愿眼下的疑惑仅仅是源于技术方面的原因。   “根据现有记录,对步戾纳的监控的确是从星期四凌晨两点二十八分开始的,”工作人员在简单操作仪器后不解地问,“不过现在确认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你别着急,我马上就要跟你讨论这其中的奥妙,”颜鸢儿用手指了指显示在屏幕右上角的标准时间,“现在接近中午十一点半,从星期四凌晨两点半起算的话,前天是21小时半,昨天是整整24小时,加上今天已经过去的将近11小时半,也就是说这个视频文件总共记载着大约57小时的监控内容。最后向你确认一下,房间里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全都是连续不间断运转的吧?”   “那是自然,全过程录像,资料永久保存,不能做到这两条,整个监控中心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哪怕其中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疏失,也可能给机构总部的正常运行带来潜在的威胁,这是每位身处监控岗位的工作人员必须时刻牢记的原则,大家深知‘有据可查’的重要性。”小伙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颜鸢儿娇小而坚韧的脸庞,向对方义正辞严地宣传本岗位应有的职业责任感,“所以尽管放心,你所关注的两间观察室里发生过的一切,都被高清摄像头全程录制下来了,有的肯定不会丢,没有的更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我原本不想质疑你说的每一个字,但事实摆在眼前,比起进入耳朵的东西,我更愿意相信进入眼睛的东西。”颜鸢儿遗憾地摇了摇头,“一起来做一道小学算术题吧,只需用到操作界面上的选时段播放功能就行了。”   “嗯,回顾任何选定时段的视频图像都可以,这属于最低级的功能之一,”说话之际,小伙子已经熟练地调出了操作界面的时段设置框,“告诉我你准备仔细审查的起止时间,我马上替你转到希望的期间重播给你瞧瞧。”   “回到步戾纳的视频文件,开始的时间是星期四凌晨两点二十八分,”颜鸢儿吐字异常清晰地对工作人员说,“结束的时间是星期六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星期四凌晨两点二十八分……星期六中午十一点二……等等,”小伙子似乎从脑子短路中清醒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双目离开屏幕,满脸狐疑地盯着颜鸢儿的眼珠子看,话里还带着些浓重的京腔,“我说,你貌似不打算跟我做小学算术题吧,想要把整个视频文件重看一遍的话,直说从头开始不就行啦,犯得着绕着弯子告诉我选时播放之类的吗?别说是120倍快进,哪怕是整整57小时正常速度整宿整宿地看着玩,只要工作有需要,我也无条件奉陪到底。”   “你先别激动,按我说的做行吗?”颜鸢儿有点恳请对方稍安勿躁的意思,“用不了一分钟,你就会明白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了,谢谢!”   瞧着身边这位小姑娘的话里没有丝毫戏谑的成分,小伙子心里虽说仍然犯嘀咕,但好歹继续把之前未敲完的字符全都输入进指定位置,正待按下确认键,却听颜鸢儿说了声“稍等”,同时将纤纤玉指在屏幕右下角按定。   指尖触及之处,提示的信息恰好是选定时段的累积播放时长,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56小时17分。   “下面一起来做这道小学算术题好了,”颜鸢儿缓缓把手缩回。“在此之前,麻烦你给解释一下,这56小时17分具体代表什么?”   ☆、时间小偷导演秘密约会   “这还不简单,屏幕上显示的56小时17分,不就是对步戾纳实施监控所形成的视频文件的总时长吗?咦――”话刚说到这里,小伙子忽然好奇地叹了一声,紧接着整张脸刷的一下变得卡白卡白,想说点什么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看样子你应该也发现这里头的古怪了?”颜鸢儿像个低年级小学生那样在工作人员面前掰起了手指头,“从星期四凌晨两点二十八分开始,到星期六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不对,现在又过去了两分钟,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五分了。确切来说,再有3分钟就是整57小时的视频,而选时播放汇总起来的总时长却只有56小时17分,比56小时57分差了有足足40分钟!请问,消失的这40分钟,相当于小学生一堂课的时间,我们该上哪里找去呢?”   小伙子无言以对,手忙脚乱地捣鼓起这段该死的视频文件来,试图把离奇消失的时间重新给找回来,但几经尝试,证明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不管怎样歇斯底里,这40分钟时间就像是自始至终从未在这世上流逝过一般,无论如何都没法子挽回。心有不甘之余,又叫来维护人员把仪器从零到十地认真检验了一番,结果证实硬件系统和软件系统均运转正常,没出半点毛病。   前前后后折腾了约莫一小时,小伙子终于作罢,喘着气向颜鸢儿服了软,坦荡地对她说:“你是对的。真不愧是王牌队伍Ether一组的美女探员,在120倍快进模式下也能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缺少40分钟内容。择日不如撞日,我王金刚现在正经八百地拜师学艺啊!师父在上,能不能教教徒儿,您这双火眼金睛是怎样练出来的,让我也好学两招防身?”   “跟火眼金睛没关系,不过是雌性荷尔蒙指导下的第六感使然。”颜鸢儿从自报家门的小伙子王金刚那里获得了“美女探员”的殊荣,不免有些心神荡漾,继而对眼前的“金刚”产生了几分好感,边说边打量着对方,心想人长得如此清瘦还自诩“金刚”呢,幸而能够做到闻过即改,外加北京小青年嘴里抹蜜的天生我才,算是功过相抵啦!便接着对他说:“实话告诉你吧,男人绝对学不会女人那一套的,这拜师学艺的事儿,就当你从没提过好了。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注意力移到消失的这40分钟上来吧!”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通过目标定位的方式很快找出了时间断层的分布,刚好位于星期六凌晨两点五十四分至三点三十四分之间,就连精确到秒也都吻合无误。   “这事儿够蹊跷的。如果是仪器故障或者有人动了手脚,按理说不可能瞒得过维护人员的眼睛。”王金刚虽说早已镇静下来,但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安置在每间观察室里的摄像头少说也有三台以上,何况都处于独立运作的环境中,几乎不存在彼此干扰的可能。我可真是纳了闷,记录被抹掉的部分竟然长达40分钟,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呢?”   “既不是机器的问题,又不是人为因素,那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性了……”说罢,颜鸢儿让王金刚再次调出楚夜轩房间的监控录像。不出所料,在这段随时处于继续录制状态的视频资料中,同样独独缺少从星期六凌晨两点五十四分起,直至三点三十四分之间40分钟的监控内容!这下子惹得王金刚再也坐不住了,唯恐类似的疏漏成为普遍现象,强按住砰砰直跳的心窝,马上把手上的监控文件一气儿调出十来份,逐一加以比对,嘴里反复念叨起“拜托,千万别出事儿”来。   目睹王金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扰得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窝囊样,颜鸢儿想笑又笑不出来。毕竟步戾纳和楚夜轩的视频监控各自少了40分钟,而且丢失的时段位于相同的区间,难道真的就像花仙子在观察室里告诉自己的那样,楚夜轩的确偷偷溜进过对方的房间,为了向那个女人发出“爱”的邀约?   假如事实果然如此,那就意味着楚夜轩的脑死亡状态是伪装出来的,并且演技相当之高,足以骗过M机构所有的专家和探员……联想起之前楚夜轩曾亲口坦言过,在被楚蔷薇当作试验用的小白鼠借“种”之后,他本人得以进化为MAN族基因的携带者,除了亲眼所见的部分,也就是拥有足以抗衡引灵社操纵下的鬼面具男们的强大力量之外,难道还获得了随意左右时间的神通?   想到这一层,颜鸢儿突然感觉身上阵阵寒意袭来。   楚夜轩啊楚夜轩,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脑死亡了没,难道这些天来扮成植物人帅哥乖乖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全是为了蒙蔽机构里无数双警觉的眼睛而刻意为之?这样做的企图,会不会是在等待时机,直到可以轻松自如地“压缩”时间,利用分秒间隙中的“真空”地带铤而走险,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进一步说,在河边碎石丛中最后一次见到生龙活虎的楚夜轩,适逢成群的黑衣人接踵而至,情势刻不容缓,兴许就在这小子毅然决定把敌人引开不久之后,便可悲地落入引灵社的魔掌之中,结果被说服,或者被强迫,也有可能被“改造”成受制于引灵社幕后黑手的得力爪牙,然后假扮成遭受攻击不省人事的样子,只为潜入M机构内部伺机而动?   “坏了,刚才直接跳到了后半段看,没想到靠前的部分也有!”王金刚指着屏幕惊呼起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问题依旧出在楚夜轩那段视频文件上。   除了与步戾纳重叠消失的那40分钟之外,上个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至两点二十八分长达65分钟的时段,同样凭空蒸发得无影无踪。   五月二十八日是什么日子呢……颜鸢儿在脑海里迅速检索起与这一天有关的全部信息,由于时隔不久,很快便回忆起当时正处于“失招子”案的收尾阶段,从二十七日上午到二十九日傍晚,邢英华特地委托地区探员,将痛失爱子的贺秋凌请进了机构总部,并且在受监控的观察室里逗留了两宿,亦即二十七、二十八两天的晚上。难不成在二十八日凌晨无从考证这65分钟里,楚夜轩跟贺秋凌私底下也偷偷有过接触?   五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至两点二十八分共计65分钟的时间,同样不翼而飞了,而且照例与楚夜轩不受监控的时段精准重合!   整件事骤然间演变得超级离谱。颜鸢儿向邢英华申请来监控中心一趟的本意,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通过观察监控摄像头记录的内容,简单考证一下花仙子的精神状态。熟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从步戾纳牵引出楚夜轩,后者又将本已结案开释的贺秋凌给拉扯进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彻底打破了最初化繁为简的规划。节外生枝不说,这些新生枝条相互之间甚至盘根错节、纠缠不清起来,令人好生烦躁!   转念又想,既然楚夜轩能够巧妙地规避掉观察室内众多摄像探头的重重锁定,那就恰好说明现有监控装置存在严重漏洞,有必要尽快排查安全隐患,对相关设施进行更新换代。尽管颜鸢儿心里明白,机构的各种软硬件设施,精确度和灵敏度无疑跻身世界顶尖行列,技术含量远超国内同类设施少说也在十年以上,更新换代谈何容易啊!但漏洞就是漏洞,哪怕最微小的盲区都可能给M机构的防御系统构成不可估量的威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火速研发出有针对性的技术“补丁”,将危险的苗头消弭在萌芽状态。   离开监控中心之前,颜鸢儿不忘嘱咐王金刚,务必尽快将审查过程中所发现的异样逐条逐级上报,听候上峰指示行事。相信按照邢英华的脾气秉性,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予以回应,绝不会对于将机构安危视同儿戏的情形置之不理。   颜鸢儿心事重重地迈出电梯轿厢,沿走廊再度来到步戾纳对面的观察室近前,透过镶嵌于房门上方的玻璃框朝房间里张望,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不免暗自佩服邢英华的高效率。前后不过两个多小时,头儿已然派人把楚夜轩及其一整套医疗设备全都挪了窝!   ☆、无意识魅惑态体感愉悦   转过身来,发现正对着的观察室房门玻璃框里,赫然显露着一张隐语含笑的“美人面”!吓人一跳,原来是步戾纳隔着玻璃层同颜鸢儿相互对视且微笑致意,对于这位女探员信守承诺将楚夜轩送到眼根清净去处的行为报以感激之情。   用花仙子自己的话来形容,这样一来比较便于造成“距离产生美”的格局。   事到如今,距离倒真有了,能不能产生美却还是未知数。   向步戾纳点头示好之后,颜鸢儿从驻守走廊的男守卫处获知了楚夜轩新搬入那间观察室就在楼层尽头,于是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边走边想,这小子当时不但让他本人处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而且躲过了走廊上守备森严的岗哨,如此大费周折,足见其居心叵测。   来到楚夜轩所在的观察室门前,颜鸢儿并不急于进到房间里面,而是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地把这口气呼出来。反复两三次以后,又透过门上的玻璃框用目光扫视房内的动静。   按照惯例,观察室是从不熄灯的,这样既可以随时监视房间里面的动静,又便于在出现紧急状况之际从容应对。视线范围之内,楚夜轩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般,静静地平躺在病床之上,颈部锁骨以下盖着薄薄一层凉被,面部口鼻被呼吸罩遮蔽着,从远处看无法清晰地查验对方的神态表情。   颜鸢儿和门前蹲点的另一名男守卫简单交换了意见,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微微吹拂着来自顶端中央空调的柔和凉风,发出“嗖嗖”的响动,四周并非静得可怕,却无处不给人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鼻腔隐约嗅到的那股消毒药水的气味,本该稀松平常,熟知此情此景,反给这里的氛围增添了新的不安。   为避免自身受到此前从步戾纳和王金刚那里所获□□的干扰,颜鸢儿尽量保持心气平和,克制住内心深处的各种疑惑甚至畏惧。是的,此时填塞在心房里的情愫,除了大半是疑窦丛生的好奇心之外,还有些许对于不确定因素的战栗。这所有的不确定因素,恐怕都源于对楚夜轩所拥有的未知力量的未知。   站在床边的位置,便于居高临下地俯视楚夜轩出众的容貌。颜鸢儿特地留意了一下盖在对方身上那张将轻薄做到极致的夏凉被,被子的材质并不透光,称职地掩饰着楚夜轩自双肩锁关节向下的身躯,透过凹凸有致的表面,想到眼前的帅哥身上连最贴体的衣物都没剩下,不曾有过男女欢愉经历的她此刻多少有些脸红。   提起楚夜轩身下压着的这张病床,在设计时也融入了不少M机构的最新科技,比如说床垫的温度会跟随人的体温自动调试,确保与之接触的身体任何时候都能处于最为舒适的状态;除温控功能外,床垫本身还附加了射线、给药和理疗等强大功能,对于像楚夜轩这样的植物人患者来说,有助于免受长期卧床带来的肌肉萎缩、褥疮之类一系列病理反应的折磨。   楚夜轩的容颜和隐藏在夏凉被之下的皮囊,果真具有让人难以抗拒的神奇魅力吗?颜鸢儿看着楚夜轩毫无反应但俊朗依旧的脸庞,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过电影似的接续出现了着那双与他颇有渊源的夫妻俩:   美女作家楚蔷薇,那位虽然与躺在床上的男人毫无血缘关系,却实实在在地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姐姐”,难道就是被这副优质的躯壳所驱使,狠下心来对楚家二老下药,导致他们双双横死,同时并不放过亲如同胞的弟弟,泯灭伦常地多次强迫楚夜轩与之亲热,只为怀上他的骨肉?如今楚蔷薇行踪成疑,没有人知道她身怀带有MAN族基因的胚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估计凶多吉少吧。   楚蔷薇的丈夫殷蛟,会不会也受到这对姐弟俩的蛊惑,先是选择与楚蔷薇共结连理,后又不惜为楚夜轩肝脑涂地,包括将他暗藏在丁村南口路边杨树阵的大木箱中,四处搜罗红色透明石头DIMU为其补充精力,乃至在完成对方交代的任务后不惜自投黑昆玉河溺水身亡,其遗体经医学解剖后至今存放还在机构总部最底层地牢上方的储尸库中。   楚蔷薇和殷蛟两口子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固然已是无可挽回的定局,但事情远未结束:贺秋凌和步戾纳,这两位传奇程度不亚于楚蔷薇失踪、殷蛟溺亡的问题女性,仿佛又被同样麻烦的楚夜轩给盯上了。贺秋凌出身书香世家,其父贺景鹏生前是蓝氏制药厂专家库骨干成员,记得在分析蓝氏制药厂高层连环遇害案时,萧飒沓无意间提起过,贺景鹏教授与蓝氏制药董事长蓝浩淼私人关系相当好。拥有这样深厚的背景,也比较容易解释身为外祖父的贺景鹏,在贺秋凌之子贺萌萌幼年因恶性脑瘤夭折时,用神秘灵药凤黯肉让外孙起死回生,续命三年。回到贺秋凌本人,能够一再忍受丧子之痛,足见这位知性美女确有过人之处。   至于步戾纳,则对感情生活有着相对前卫的追求,不甘与米磊步入婚姻殿堂而成为伺候公婆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虽然纯属个人价值选择无可厚非,但她随后将“性”和“情”区分对待,钟情于满足体感愉悦,这又是像颜鸢儿这样留着满人贵族血液的传统女性很难苟同的。失去分寸酿祸端,步戾纳这种游戏人生的态度,招致前男友怨恨而对她下蛊,害现男友在眼皮子底下残忍遇害,心神丧失却不自知,未尝不是一种对其玩火过甚行为的某种报应和警示。   “这一切,是你做的吧?”颜鸢儿发散思维告一段落,轻轻地动了动嘴唇。说话的声音虽小,但传入相距咫尺的听话人耳朵来说属于易如反掌之事。   也不知楚夜轩到底听见没听见,只见他毫无反应地躺在多功能床垫上,经由夹在食指上的感应装置连接的生理监测仪的屏幕上的数据和位图,无不显示出他的血压并无波动征兆,心跳的波谷仍优雅地呈现出匀速的锯齿。   楚夜轩没反应!是真听不到,还是心理素质奇佳?   真听不到也好,心理素质奇佳也罢,只要楚夜轩继续装作对眼前这样对外界刺激无动于衷,连探案经验丰富的颜鸢儿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好了。   执着,继续试探?不知道能否奏效。   放弃,转身离开?总觉得心有不甘。   正在犹豫不决,病床边细琐的动静重新唤醒了颜鸢儿的注意。   不知为何,楚夜轩的右手探出夏凉被的边缘,整条胳膊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看情形估计是肌肉痉挛引发的无意识生理反应。   没想太多,颜鸢儿只是轻轻将对方不听话的胳膊扶起,挪进被窝里遮严。   不料在这一扶一挪的空隙,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原来,当她把楚夜轩的胳膊送至原位,正待缩回手的刹那间,猛然感觉自己的虎口被什么东西给牢牢钳住了。低头查看,才发现刚才那条男人的手臂曾几何时再度露出夏凉被,无视男女之防强拉住了女儿家毫无防备的纤纤玉手!   ☆、独眼怪鸟纹身一览无余   难道又是条件反射?叫你动时你不动,不叫你动时你乱动,实在不招人待见!   颜鸢儿恹恹地甩了甩手,但没敢使大气力,心说只消脱离对方那即便陷入沉睡仍不失强劲有力的掌控就好。谁知来自男人阳刚之体那股较劲的力量,此刻远远胜过女儿家不痛不痒的若即若离,她的手想要挣离开来貌似不那么容易。   不经意间,颜鸢儿的视线蓦然定格在楚夜轩的脸上,发现对方竟睁着双眼望向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禁让人惊愕不已:他居然苏醒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是伸手以前,还是伸手以后?难不成刚才这一握,是这小子故意为之?   令人欣慰的是,楚夜轩的骤然复苏,并未带给在场的颜鸢儿太过震撼,可知那道清澈得无垢的目光透过俊朗的外表投射在身上,足以使人放松警惕。见对方的神态祥和且纯真得不含丁点恶意,她趁势把手一缩,毫不费劲儿便收了回来。   “你是刚醒,还是从未失去过知觉,选择在这里装睡?”颜鸢儿的提问一针见血,但内心并不确定对方会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便自我解嘲地想,这小子哪怕仅仅是开口说话,乐意屈尊向故人寒暄致意,就目前而言也算是久违的突破吧。   “你特意过来看我,不打声招呼好像不太合适。”楚夜轩的声音里少了当初在江边操纵巨石处决栾凤娇时的盛气凌人,既富磁性又充满男性魅力,不会让人感到些许的不适,“无论是步戾纳,还是之前的贺秋凌,我提供的条件极其优厚,投其所好,保证能够一拍即合。我在想,你是不是也跟她们一样呢......”   “你果然跟贺秋凌和步戾纳有过接触......”颜鸢儿恍然大悟。   “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她们利用我,我反过来利用她们,公平交易,双赢结果,谁都不吃亏。”楚夜轩承认得很坦然,“步戾纳让你来找我的初衷,恐怕是要你自己看见真相的吧……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时间,都留给你细细品鉴好了,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以高水准的沉默来配合你的好奇心!”   自己看见真相,又要我细细品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颜鸢儿四下观望,偌大的观察室里除了必备的医疗器械外空荡荡的,就算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哪怕多搁上一张A4纸,一颗核桃或是一柄发卡,都会打破原有那种近乎虚无的协调感,足见完全容不下多余的杂质。   供奉楚夜轩后脑勺那个天然乳胶枕头,连枕套都是全密封结构,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打探,但什么都没摸着,果断排除掉。承受楚夜轩身体重量的那套多功能床垫,四角直接与整张床的支架固定,严丝合缝得全无缝隙和缺口,况且床垫内部充斥着敏感无比的传感装置、复杂电路和精密零件,被人强塞进异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拆开检查工程量过大,权且排除了再说。不在枕头里,也跟垫子没多大关系,剩下的只有受夏凉被遮挡着的这副男人的躯体了。   这该如何是好,楚夜轩身上什么都没穿,总不方便直接对他说“请把被子掀开,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好不好”吧,即便对方欣然应允,自己好端端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家,也会觉得尴尬不是?要不要看呢,仅仅是严肃的查案,又没有非分之想,更不是心存邪念,行得直坐得正,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怕他怎的!思前顾后,心理斗争了将近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面向楚夜轩,操着比蚊子的嗡嗡声大得有限的嗓音,极度婉约地开口提议道:“不好意思,可以把上身露出来给我瞧瞧吗?”   颜鸢儿自知这一请求多少有点“非分”之嫌,把话说完后不敢有片刻的懈怠,开始聚精会神地打量楚夜轩充满阳光的脸庞,通过察言观色解读对方对于自己的出言无状有何反应。虽说楚夜轩之前非常爽快地承诺给予配合,但接下来即便不是正式检查,毕竟也涉及身体检查,难保他不会因为心生嫌恶而反悔。   观望着观望着,一心静候佳音的颜鸢儿惊奇地发现,眼前这小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把两眼给闭上了,加之整张脸向外透着面无表情的冷峻,就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苏醒过来一样。于是猜测,这一切多半发生在她扭捏退缩的犹豫之间。   “楚夜轩,你还好吧?”颜鸢儿诚惶诚恐地问候着,探头瞧了瞧监控仪器上的心律、血压等数值,确认对方仅仅是再一次沉睡了过去,身体并无大恙,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要不再等等看?她又呆呆地凝视着身旁这位我行我素的“睡美男”,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小子仍旧沉寂不语,没有半点想要睁眼的征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高水准的沉默”啊,用比较容易让人理解的话来替换,便是又睡过去了的意思。   沉默,还高水准,有话不敢直说,算什么大老爷们儿!也好,既然你装糊涂,拽什么高水准的沉默,那本小姐不如领你这个情,什么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什么男女之防授受不亲,到了这个时候统统给我边儿去,由我来亲自动手,丰衣足食!   掀异性的被子,被子底下的男人还没穿衣服,颜鸢儿还头一回遇到。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受情势所迫,何况对方早已默认,那就硬着头皮速战速决吧!   只见颜鸢儿嘴里轻轻地念叨了声“那就对不住啦”,便毅然决然地伸手撩起夏凉被的一角,缓缓沿着楚夜轩身体的轮廓往下拉动,灵巧地利用半开半合的眼缝中透出的视线,迅速略过眼前那副阳刚之体,轨迹自上而下地途经对方宽阔的胸膛,前锯肌,左右腹直肌及腹直肌上若隐若现的道道腱划……   当目光接触肚脐的一瞬间,颜鸢儿的身体犹如触电般晃了两晃,吃惊得“啊”地叫出声来,掀至腹内外斜肌的薄被,也因为手臂剧烈的抖动不小心滑落在地。   要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楚夜轩浑身散发着浓烈男性荷尔蒙的优美躯体,完璧无缺地暴露在手头还捏着夏凉被一角的资深女探员面前!   希望发现的,不希望看到的,老少皆宜的,十八禁的,全都随着被子的滑落和楚夜轩身体的暴露鱼贯而出,来势凶猛不说,信息量还忒大,连侧脸回避的机会都没给她,只能一饱眼福,照单全收。   幸亏颜鸢儿平日里训练有素,见多识广,心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对于突如其来的“艳”福,受强烈的职业责任感所驱使,她根本无心流连,冷汗要冒只管冒它的,心跳乱蹦只管乱蹦它的,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定下神来,抓紧时间进入角色。   当然,为了有效排除男性标配可能带来的视觉干扰,颜鸢儿如履薄冰地扶起掉落在地的夏凉被,又小心翼翼把它平铺到楚夜轩身体髋骨以下部位。处理完善后事宜之后,便着手端详起刚才吓到自己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楚夜轩肚脐周边的那片奇怪的刺青来。   时下的年轻男女,纹身其实算不得稀奇,怪就怪在这个刺青的形状上。   话说这小子以肚脐为圆心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皮肤表面,竟然纹着一只巨大的彩绘眼睛图案!整个眼睛图案呈纺锤形,眼眶之内布满细密繁琐的纹路,像极了先前步戾纳向颜鸢儿展示那幅神秘花园眼睛画,只不过这刺青上的眼睛花纹构图更为复杂,刻划出来的层次要比眼睛画多得多。不仅如此,步戾纳在纸上只画了一只眼睛,缺少必要的参照物,这就根本让人无法分辨画的究竟是人眼,动物眼,还是别的更为高深莫测的妖眸、魔瞳、神目或者天眼。但绣在楚夜轩腹部的刺青则不同,不仅有眼睛本身,还清楚地交代了眼睛所处的背景。不难看出,这只眼睛生在一枚同样绣工精巧的鸟首之上,并且占据着头像最为醒目的位置。   颜鸢儿不是鸟类学专家,只能根据经验和常识对纹身进行分析。细看之下,整个刺青其实就是一只小鸟头部的正面照,从翎毛、嘴喙的样式及鸟羽的色彩搭配来看,多半属于雀形目鸦科鸟类之一。但另一道极为显而易见的怪诞景象,却时刻冲击着她那灵敏而发达的神经中枢:这只巨眼几乎占据了整个鸟首面部三分之二的空间,换句话说,这是一只独眼怪鸟!   独眼怪鸟正用它那无比深邃而凶狠的目光锁定颜鸢儿,盯得人心里直发毛。   手上已有的线索加上合理的演绎和归纳,颜鸢儿在脑海里不时浮现出步戾纳在观察室遭遇楚夜轩来访时的场景,连对方不住赞赏的“这小子人长得不赖,看上去还蛮让人心动的”之类溢美之词,仿佛也在耳旁嗡嗡作响。恐怕就是借着双方谈好条件、推动共赢的契机,步戾纳特地关注了这小子身上的刺青,并且印象相当深刻,等到对方离开以后,这才凭借记忆用画笔在纸面上还原出示意图来。   但这也有问题啊,步戾纳得以清晰地从楚夜轩身上“取材”,对方当时岂不是光着身子前来跟她接洽的?要不就是本来穿着衣服来的,后来出于某种考虑,在步戾纳面前把衣服撩开大秀身材,或者干脆直接给脱掉了?   进一步假设,难道他俩做过什么苟且之事,致使步戾纳在事成之后记忆犹新,久久无法忘怀独眼怪鸟面部那只狰狞的巨眼,用画笔记录下来作为留念?   楚夜轩,步戾纳,搞不好还得算上行踪不明的楚蔷薇和回家静养的贺秋凌,这三女一男身上疑团多多,想来往后本小姐大伤脑筋之处可真是不少啊!   用手机高清镜头拍下独眼怪鸟的刺青后,颜鸢儿体贴地把楚夜轩身上的夏凉被拉严盖好,又多次尝试唤醒无动于衷的楚夜轩,可惜都没有成功。   ☆、92   走出观察室,颜鸢儿先是转到王金刚所在的监控中心,细致回看了自己在楚夜轩房间里所作所为的影像。与此前视频中遗漏某段特定时间不同的是,监控录像显示,自颜鸢儿进入观察室直至动身离开,楚夜轩始终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既没有拉住来访者的手不放,也没有随后的侃侃而谈,在此期间唯一做过的事情,不过是忠实履行脑死亡者负有的沉默义务。   于是在一旁陪看的王金刚看来,监控画面变得滑稽无比,颜鸢儿在病患床前的言行举止,简直可以用神经病、疯子、女痴汉甚至更为尖酸刻薄的词藻来形容。整场独角戏的精彩部分,无疑当属画面中的这位女看客近距离欣赏男性健美的身体,以及掏出手机朝对方私密之处“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这两段了。   “这小子身材倒不错,有点搞运动的意思。”王金刚突然坏坏地调侃起来。   颜鸢儿此刻学起了楚夜轩“高水准的沉默”,只顾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看,既不忸怩作态,也不介意王金刚间或投来的异样目光,因为她关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独眼怪鸟图案的刺青是否在监控画面中出现。   盼望着,盼望着,独眼怪鸟图案的刺青很快如愿以偿地尽收眼底。颜鸢儿见状,照例向王金刚道了声谢,然后匆匆离开监控中心,乘电梯再度折回邢英华的办公室,然后将监控录像中发现的时间蒸发等诡异情形,以及进到楚夜轩房间后发生的一幕幕匪夷所思的怪谈,夹杂着自己的见解向上司作了简要汇报。   邢英华听罢微微点头,对颜鸢儿说,应该怎么做,他会看着办的。   送走女下属,邢英华拿座机拨了个外线。电话连通长音响起,在确认话筒那头有人接听后,便以和缓又不失坚定的语气告诉对方:“接受贵会提出的一切条件,即日起正式启动长期合作,非达成一致意见不得单方面解除……”   下午四点整。方舟九间房。   自打上午十点开始,萧飒沓就开始反复呼叫蓝氏制药厂董事秦琅的手机,却迟迟没能与对方取得联系。细数失败原因,前三个小时是关机,后三个小时是开机后无人接听,没办法,只好姑且编辑了一条“见面详谈,有事请教”的短信发了过去。在此期间,也给上回替自己刺探情报的那位驻扎在蓝氏制药的行业探员去过电话,得知秦琅近日完全没有在厂子里露过面。   怎么办,难道只能坐等对方权衡利弊之后,主动联系自己吗?要知道,秦琅这老小子,虽然谦卑地把自己归到“鸵鸟派”而不是“狐派”或“熊派”行列,但终归是叱咤蓝氏制药多年的老狐狸,老谋深算,属于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见对方长时间没有回应,多半得知东窗事发,没有胆量接听他萧某人的电话,一味躲着不予理会罢了。   要真是这样,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里,萧飒沓未免有些自责。当初本应在拜访真贺秋凌以后,第一时间去找秦琅“兴师问罪”,而不是急于把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周无疆、钱运开、孟春喜、毕芬芳等人的身上,去寻找整个掉包事件的突破口。   理由很简单,与处于整个传递环节灵魂人物的假贺秋凌相比,这四个人保不准都是些身处外围的小角色,两个多月前在林儿胡同被召集起来付之一炬,便是事后被幕后黑手给偷偷灭了口的最佳佐证。   与周、钱、孟、毕不同,秦琅是假贺秋凌在叙述《大神之门》书稿怎样交给贺景鹏时明确提到过的人。据假贺秋凌说,正是秦琅自愿放弃传递手的机会,向委托人鸭舌帽推荐了贺景鹏,鸭舌帽才会最终选定贺景鹏作为周无疆的下家。假贺秋凌编造的这番谎言,又在萧飒沓拜访秦琅家时被重述了一遍。而根据后来真贺秋凌的说法,所谓书稿传递的过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虚构出来的。事实真相是,鸭舌帽假扮成快递小哥,将夹着“哪吒”小纸片的公开出版物《大神之门》送到了贺家,后经贺秋凌签收,转到了其父贺景鹏的手上。   这就足以证明,假贺秋凌与秦琅必然事先预谋,并就鸭舌帽如何出现、贺景鹏何以成为传递手的最后一棒等说辞达成共识。在目前无法查出假贺秋凌是何许人也的不利情况下,为今之计,只有找出秦琅,才有可能从他嘴里套出整个骗局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对为何要将周、钱、孟、毕四人强行牵扯进来,杜撰出一系列“知上家却不知下家”的书稿传递程序讨个说法。   可惜对方闻风而动,和萧飒沓玩起了捉迷藏,对自己不理不睬,这无疑给寻找书稿传递手背后的事实真相增加了不小的障碍。   对于四位传递手殒命二层独栋小楼这件事,萧飒沓一直耿耿于怀,在头脑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阿花婆口中出现在火灾现场的一男一女,女的会不会是假名托姓那个冒充贺秋凌的女人呢?如果死者真是假贺秋凌,跟他死在一处的年轻男子,又会不会是充当快递小哥,将《大神之门》成书送到真贺秋凌家里的鸭舌帽本尊呢?   正当萧飒沓越想越迷糊陷入思维困局之际,忽然传来手机收到新短信时的提示音。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留意到“一条新讯息”图标边清晰显示着北新桥地区探员的手机号码,心说今天早上八点半刚委托对方提供林儿胡同大火相关信息,真想不到这位探员同事如此神速,这么快就给自己传来了回音,工作效率不错啊!   这下子齐活了,多出来那对年轻男女到底是不是假贺秋凌和鸭舌帽,只要看了地区探员发来这条短消息,想必马上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吧!   还磨蹭什么,赶紧点开来看吧!此时此刻,萧飒沓心里除了几分忐忑,还有几分兴奋,外加几分即将得知真相的快感。   熟料事与愿违。随着短消息内容的展开,萧飒沓不禁傻了眼:除去里面确认的事发时间、地点以外,无论遇难人数、起火原因还是死因鉴定,都与阿花婆所说大相径庭。按照这位地区探员的反馈,当日“警方与M机构联合勘验小组在那栋小楼二层共发现四具尸体,经身份检查和DNA比对,遇难者详情如下:一、钱运开,男……;二、孟春喜,男……;三、毕芬芳,女……;四、周无疆,女……。起火原因:未及时熄灭烟头,点燃可燃物意外引发失火。法医鉴定意见:死者系吸入过量烟雾导致窒息身亡。……”。   什么玩意儿!四人遇难,警方对外公布的调查结论,堂堂M机构地区探员事先没有仔细了解过吗?萧飒沓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被所信任的对象如此敷衍,直接将哪怕是普通民众稍微留心也能轻易搜集到的明面情报抛给了自己!谁有闲功夫研究这些缺少含金量的二手消息,难道不知道你萧大爷要的是牢靠的内幕情报吗,敢拿这些没有营养的垃圾糊弄人,实在可恶!   在阿花婆提供的证词中,选择在林儿胡同独栋二层小楼聚首的六人,突然闯入小楼正门的黑衣男子,滴落在扶梯和地板上的血迹,悄无声息实施的杀戮,放火后从容离开的做派,楼外严阵以待的众多警察、武警和消防战士,装聋作哑侥幸躲过劫难的阿花婆……一切描述都那么的合情合理。   反观地区探员传来这份情报,不仅内容粗糙,而且不合常识的地方颇多。其中显而易见的破绽之一,便是从小火发展到大火整个过程里,遇害者们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这群骗术高强的滑头们,难不成全都迟钝到连逃生都不会,只知束手待毙了吗?火势过大走楼梯行不通的话,区区二层楼的高度,选择沿窗户跳下大不了只是摔伤,总不至于待在原地等死啊!   玩我是吧?气不打一处来的萧飒沓无心细读信息全文,二话没说拨通地区探员的电话,劈头盖脸就给对方一阵狠狠的数落。辜念共事之谊,嘴下终究还是留着情面的,数落归数落,但争执的焦点都在理儿上,绝非无理取闹。   不料惹祸的混小子在电话那头咬定青山不放松,坚称自己提供的内容均属官方一手情报,真实性毋庸置疑,出现纰漏的可能性为零,并且始终以这种死不悔改的态度硬撑着,直到挂断电话的前一秒钟也没向萧飒沓低头。   你丫的行啊,看你大爷好欺负是吧,小兔崽子!萧飒沓气得三尸暴跳,甩胳膊把手机往床上就这么一砸,顿时感觉浑身汗涔涔的腻乎,刚褪下上衣准备挪步淋浴室冲凉消火,耳边却又响起了短信提示音那熟悉的旋律。   臭小子,这么快就知道错了,打算通过短信向萧大爷赔礼道歉吗?   实话告诉你,晚啦……   想是这么想,但萧飒沓毕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儿。   抓过手提电话一瞧,发送者的号码赫然印入眼帘,连忙点开短信正文细读:   “可以见面。今晚九点,簋街花见楼露台,恭候大驾。秦琅。”   ☆、手机那头传来亡灵低语   话说京城之中首屈一指的美食街,叫做“簋街”。这条街西起东城区交道口东大街,东至东直门内小街,横贯繁华闹市一公里有余,聚集着大约一百四十多家餐饮服务商。每逢夜幕降临,这里总会灯火阑珊,食客如织,其中不少门店通宵营业,把整条街道装点得彻夜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酷爱缅怀四九城岁月的老北京人大多都有印象,这条餐饮界公认的黄金地段,最初并不叫簋街这个名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第一批商户进驻投资的时候,这里还是叫做鬼街的,大约得名于脚下泞涝荒凉的土路。对传统习俗稍作了解后不难知道,“簋”与“鬼”字同音,最初指的是一种在举办祭祀活动时用来供奉食物的鼎状青铜器,随着文化演进逐渐称为“食物容器”的代名词。鬼街此后易名为簋街,恰好契合了餐饮业云集的地标特征,也算做到了实至名归。   对于簋街的别样风情,萧飒沓深有感触。偶尔也爱约个三五好友,找家对胃口的馆子边吃边聊。可惜打小就对酒精过敏,往往只能像个局外人一般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猜拳行令,杯盏交错。每逢此时,他总会起身走出店外发愣,任由思绪穿梭在这片餐馆林立的饕餮圣地,与满街游荡的饱死鬼和饿死鬼们擦肩而过。   秦琅这老小子,那样显赫的身份,照理说不会轻易选择簋街这种备受市井小民追捧的去处,不料居然爽快地将见面地点约在位于交道口大街南侧的花见楼,如此低调行事,令人深觉意外。转念又想,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为了寻求新鲜感,大概偶尔也会尝试一下贵脚踏贱地的感觉怎样吧。   预感到这个时间段很难找到停车位,萧飒沓直接坐出租车到了花见楼门前。结完账迈出车门,还没来得及这栋占地不算宽敞的三层带露台小楼跟前站稳脚跟,就从里面走出一位满脸横肉的高大个壮年男子,朝他似笑非笑地鞠了一躬,礼貌地问候道:“萧先生,没想到您也到了,快里面请,我们秦董随后就到。对了,上次太过仓促,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在秦董手下做事的人,你叫我老牛就好!”   “牛师傅好。”这个男人萧飒沓刚好认得,记得当初在蓝氏制药厂东门口挺身拦截秦琅座车时,同冲出驾驶室的暴脾气司机有过一面之缘,就是眼前这个人老牛没错。跟在这位身材高大的司机师傅身后,不知不觉已经从底层大厅爬上了吹着夜风的露台之上。抽空掏出手机对了对时间,刚过八点四十五分,看来并非对方摆架子有意卡点赴约,而是他萧某人心中焦急,略微提前了一刻钟到。   露台建在三层楼上方,面积不大但视野颇佳,照明设备和藤桌、藤椅、藤沙发等设施也一应俱全。守在通道两旁的男女服务生见有人上来,连忙毕恭毕敬地忙着替客人领位,然后殷勤地端茶递水,笑容满面地询问是否还有别的需要。萧飒沓选了一张冲南的靠背藤椅坐下,问服务生要了一杯热菊花茶捧在手里。   “萧先生稍安勿躁啊,”见萧飒沓时不时地关注时间,身躯宛如宫殿石柱般五大三粗的老牛站到身旁,压低声调解释说,“秦董原本比您到得早些,谁知板凳还没坐热,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他的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之后,秦董嘱咐我说,他现在先去附近见一熟人,叫我不用跟着,代他在花见楼这边迎您,还让我务必转告萧先生,他保证能够在约好的时间之内赶回来跟您见面。”   “原来如此,牛师傅您别老站着,坐下来喝杯茶吧。”萧飒沓其实早就用眼神关注到面前藤桌上放着那杯普洱茶,本以为是老牛要来解渴的,却不想竟是比自己早到一步的秦琅特地点了却没来得及品尝的东西。   “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您坐,您坐……”老牛卑躬屈膝地摆出一副斯陀夫人笔下汤姆大叔的嘴脸,怯生生地朝一旁伺候着的女服务生拜托道,“大妹子,麻烦给我倒杯白开水可以吗,嗓子眼儿怪觉着干的。”这样低声下气的请求,实在让人难以将说这话的人同他貌似凶神恶煞的模样联系在一起,难道秦琅事先吓唬过他,谎称来这儿碰面的人大有来头,像他这种卑微的身份绝对招惹不起?。   “对了,牛师傅,您知道把秦董从这里叫出去的是什么人吗?”萧飒沓头脑里没有封建等级思想作祟,向来不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哪怕对方只是替秦琅开车跑腿的一介小卒,没多少文化的粗人,仍旧从头至尾不失气度地待之以礼。   “这些事情,秦董不主动提的话,谁敢在他面前多嘴?我们这样的人,惟命是从最是保险,要是不守本分,会招东家讨厌的。不瞒您说,如今在皇城根下找份活干实在不易啊,我们秦董算是相当体谅下人的东家了,要是遇到不好相处的主儿,比旧社会压榨穷人的地主老财们好不到哪儿去……”估计平日里很少对人谈起,老牛此时几乎把眼前的小伙子当成了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不由得倒起了苦水,“您是京城里的权力阶层,养尊处优的体面少爷,恐怕很难体会得了我们这个群体的难处。我老牛这个人不求别的,只盼望着能在秦董手下再多呆几年。”   “牛师傅,您别误会,我根本不是你说的什么权力阶层,更不是衣食无忧的体面少爷。我跟您一样,也是给领导打工,靠工资吃饭的,不过各为其主罢了。”萧飒沓冲对方怃然惨笑,不禁联想到自己凄苦的身世和至今下落不明的双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后来有幸被M机构选为专职探员,重新点燃了胸中的正能量。   老牛听完笑,明显不信,倒也没再说什么,整个露台随之陷入比夜色更加浓厚的沉默中。   等到用小半杯菊花茶暖过胃后,萧飒沓清楚得很,现在恐怕已经超过之前约定的时间了,而承诺绝对守时的秦琅却始终没有露面。   “我打电话问问秦董,看他到哪里了。”老牛意识到继续任由客人这么干等下去不合礼数,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东家的电话,接通之后唤了两声“秦董”,很快又将电话从耳边挪开,嘴里疑惑不解地念叨起来,“怎么搞的,真是怪事?”   “牛师傅,有什么问题吗?”萧飒沓放下端在手里的大半杯菊花茶,警觉地起身离开所坐的藤椅,凑到老牛近前一探究竟。   “通是通了,但只能听见强烈的电流杂音……”老牛百思不得其解地抱怨道。   “先挂断电话,然后重拨一次!”萧飒沓从旁给对方出主意说。   老牛乖乖照做,却发现电话另一端依旧滋滋作响,不绝于耳,不免浮躁起来。   “那就换部手机试试。”萧飒沓取出自己的手机,示意老牛稍安勿躁。   提起萧飒沓手上这部机构定制款手机,无论是在物理性能、信号强度还是抗干扰能力方面,都能做到秒杀市面上销售的最高端机型。如果将市面上销售的最高端机型形容为滑翔机,那机构定制款手机绝对堪比隐形战斗机。   本以为凭借科技实力,可以如愿从听筒里接收到来自秦琅的问候。然而天不垂怜,除了噪音比先前略小的优势外,这款手机中的“战斗机”比老牛仅花几百元钱购入的山寨苹果高明不到哪里去。   深感挫败的萧飒沓刚要把手机从腮帮子挪开,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却颇有节奏的言语声,乍一听仿佛是僧人念佛或巫师下咒时的低沉咕哝。情绪为之一振,顿时有了十二分的精神,竖起耳朵反复倾听这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声,并刻意启用了通话录音功能,预备将这段诡异的颂祷声原封不动地存储下来。   “第一……沐浴,第一……沐浴,”萧飒沓略微分辨出被电话那头翻来覆去朗诵的字眼,第一沐浴?第一,Number One,沐浴,bathe去e加ing。什么东东,难不成对方打算头一个冲进公共澡堂里占据有利地势,以便更好地“打望”吗?   就在即将放弃思考的那一刹那,萧飒沓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同时体悟到其中的奥妙。该死,人家哪里在说什么争先恐后去洗澡,跟洗澡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那个犹如醉汉呓语般的声音,根本不是什么“第一……沐浴”,而是那句困扰Ether一组全员好些时候的魔咒:“DIMU”,也许说的是“DIM U(YOU)”!   ☆、犹如铁皮玩具电量耗尽   真是久违的DIMU呢!萧飒沓暗暗吃惊,继而心存隐忧,对秦琅目前的处境产生了十分不好的预感。这老小子居然会在距离见面不足半小时的时间点上,被人给叫出去,放任他萧某人独自晾在花见楼的露台之上,可见对方冒着迟到或爽约的风险也一定要赶在会面之前去见的家伙,多半是比M机构探员更难应付的角色。更糟糕的是,如今秦琅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没办法接听电话,估计是将来电调到了自动接通模式,一旦有人呼叫,便直接转到周围环境发出的声音上,这样等于是向来电人发出了求救信号。   DIMU?   夹杂在不仔细就很难分辨的背景嘈杂音中这一声声诡谲的呼唤,究竟在被秦琅本人反复不断地念诵着,还是从正同他面对面交谈的人嘴里漏出来的呢?不管真相是两者当中的任何一种,都预示着这位老谋深算的蓝氏制药厂资深决策层骨干,恐怕遇到了大麻烦。难不成幕后主使亲自出面,赶在秦琅下定决心向外人吐露些许有价值的情报之前,把他从花见楼给诱骗出去,意在向他施加压力,乃至胁迫,要不然便是企图灭他的口了!   难道秦琅将花见楼见面一事,事先早已向幕后主使报了备?按照这老小子过人的智商和应变能力,他应该不会干这种自掘坟墓的糊涂事。如若不然,那就是秦琅的一举一动,都时刻处在幕后主使的严密监视之下,而这一切,他本人又毫不知情。对了,差点忽略了一个关键线索!   刚才老牛不是说过,秦琅临行前交代的是“去附近”,甚至“保证能够在约好的时间之内赶回来”,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处的方位应该离花见楼不远才对,说不定就在露台视野所及的某个地段,在周围某栋建筑物里的可能性也很高!   要尽快把他找出来才行,否则结果如何就难说了!萧飒沓一面继续和秦琅的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一面飞快迈步到露台围栏边缘,眼观八方地从站着的位置俯视周边各种景物,用肉眼目测所有可疑之处。   东西两面情况比较复杂,多是些成排光秃秃的屋顶,每片屋顶以下容纳的食客数以百计,想要从中发现秦琅的踪迹犹如大海捞针不说,即便拥有手机中的“战斗机”,也不具备发射类似X光透过建筑物外墙直接窥探房间内部的功能。   南北两面相对单纯,南面是交道口南街,属于居民活动区域,北面则是人声鼎沸的簋街正街交道口段,树荫参差,人来人往。按照由易到难的顺序,萧飒沓首先选择人头攒动的北面进行观测,为排除肉眼视力的局限,萧飒沓索性将手机调成附带红外线搜索功能的高倍望远镜的夜视模式,朝着目标大拍特拍,直看得一旁的老牛心惊胆战。   “萧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该不会在用手里的神器寻找我们秦董吧?”老牛喘着粗气,注视着眼前这位体面少爷的武器装备和反常举止,隐隐感觉到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也担心对方因为自家主人未能及时赶回花见楼而怪罪于自己。   “咱们先别急着讨论这个,您给帮忙回忆回忆,你们秦董以往来簋街这边,除了花见楼以外,还有没有比较可心的去处?”萧飒沓头也不回地极尽搜索之能事,每每想到簋街上林林总总的多达一百四十余家商铺,就觉得脑仁儿阵阵发紧。   “不瞒萧先生说,我在秦董身边干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载他来簋街这边办事,今晚还是这些年来破天荒头一遭。”老牛非常有把握地告诉萧飒沓说,“秦董这个人,喜静不喜动,平时赋闲在家也就读读书,喝喝茶什么的,前年夫人去世后,近前更是连个可以聊天的人都没有。我总担心秦董活得太寂寞,劝他续个弦,他却反过来开导我,说找个伴儿固然好,但独处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大隐隐于市,到了他这把年纪,养生胜过养家之类的话。又说高处不胜寒,一个人住才能做到来去无牵挂,不必担心被别有用心的人拿身边人要挟自己,遇到祸事也不会连累家人什么的。他老人家高瞻远瞩,说的也许都对吧,可惜老牛天生是个粗人,领会不了这些话中的深意,更达不到像他那么高的境界。至于他老人家认为妻子儿女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我可理解不了,也永远学不来的。”   老牛一打开话匣子就唠叨个没完,虽然句句实情,但放在眼前秦琅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却都成了废话,没多大参考价值。在将露台北面整条美食街细致过滤一遍之后,萧飒沓迅速转战南面以低矮房屋和狭窄胡同为主的居民生活区。   原本对于秦琅深入京城老旧聚居地基本不报希望的萧飒沓,还没等调整好最佳立足点和观察角度,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最先映入萧飒沓眼帘的,倒是那棵见过之后一直耿耿于怀的菩提树!糟糕,身为机构探员,记忆力欠佳和大脑短路都是大忌中的大忌,不想今晚尤其点儿背,来了个二合一,状态失神,否则在花见楼上傻等这些时候,怎么连一次都没过脑子,不久前冒雨前往的那片市民休闲广场,其实是在交道口南街的西南角呢?   幸亏笼罩在柔和路灯光线下的菩提树茕茕孑立,开枝散叶刷存在感到八层楼高的规模,这才使得花见楼露台上站着的人即便用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光是望见枝干雄伟的菩提树,那还远远达不到让人为之动容的地步。   萧飒沓更加关注的是那个一动不动地杵在树下仰望繁盛绿叶的侧身人影。   同样是在略显昏黄的路灯的掩映下,借助高倍镜头的锁定,可以分辨出那是个穿民国长衫、体型消瘦,头顶半秃,戴眼镜的半老男人。   这半老男人,不正是秦琅吗!他跑到那棵树底下干什么去了?   老牛见面前这位刚才还举着手中神器四下探查的体面少爷,居然足足耗了大半分钟时间盯着同一个方向发呆,预感到情况果然十分不妙,连忙循着对方观察的方位放眼望去。   目光游移并调整到合适的视角之际,老牛忽然惊骇得难以自抑,用剧烈颤抖的手指着菩提树下那个比火柴棍高不了多少的人像,冲着身边人大喊起来,“秦董!秦董在那里!萧先生您肯定早就看见了吧,那个人是我们秦董没错……不过,他的姿势,那个动作,天哪,他到底怎么啦?”   不怨老牛大惊小怪,一般人见到眼前的情景都会方寸大乱。萧飒沓虽说不是一般人,但当他亲眼目睹前一秒钟还呆愣得犹如电量耗尽的铁皮玩具,后一秒钟竟会摆出双手攥拳,以近节指骨的突起抵住喉结两侧的反常造型,仍然花了将近五秒钟的工夫紧缩眉头。   然而露出紧锁眉头这个面部表情,并不意味着萧飒沓接下来如同一般人那样手足无措。机构探员超越常人之处,正在于通过长期的历练培养出高水准的机智和强有力的胆识,哪怕只有稍纵即逝的五秒钟,也能充分利用起来平复心态,同时精打细算地筹划好下一步的行动。   “秦董出事了,快跟我来!”说完,萧飒沓转身朝来时那扇通道门飞奔而去。   “啊?好的,我知道了!”老牛领会到萧飒沓的意图,迅速响应,拖着看似笨重实则灵活的步伐,紧跟在他身后往露台出口处跑去。边跑还边取下左手腕上的金手表,在经过男女服务生身旁时一把塞到那女孩手上,“大妹子,大兄弟,我家老板现在有生命危险,十万火急,老牛把身上最值钱的金表交给你们做抵押,通融通融,完事后我立马赶回花见楼买单,谁要不回来谁是‘龟’儿子,要不然,就是‘龟’儿子的儿子,‘龟’孙子总行了吧!”   那对小男女接过黄澄澄的指环,愣头愣脑地僵在原地半晌,不知是被自称“龟”族后裔的大高个救主心切的忠肝义胆所折服,还是被对方过激的举动所吓蒙,总之自始至终都不敢出言阻止或出手阻拦,眼巴巴地放任这两位男宾扬长而去。   从花见楼里出来,机构探员和专职司机前后脚抄近路赶往休闲广场方向。   花见楼与休闲广场之间的直线距离其实并不算长,萧飒沓大致估算了一下,两个人保持目前的步伐全速前进的话,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   在穿过有如肠道般七拐八绕的胡同小街之际,脑海里像过幻灯片一样反复闪动着林儿胡同那栋吞噬掉六条性命的二层小楼,窗沿两侧的斜置正三角形和箭头图案,没有指针的破表,以及周无疆他们围绕着这两幅神秘坐标图所揭示的锁龙井、菩提树等似怪非怪之物所展开的讨论和探查。   由于时间比较仓促,这两天才仅仅用手机跟附近那位颇不靠谱的探员兄弟联络过,完全没顾得上把菩提树的照片拿给机构帐下的植物学家看,也许是内心深处存着侥幸心理之故吧,以为不过是一棵长势旺盛的老树罢了,难道还能像荆棘岭上木仙庵里的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劲节十八公、杏仙那般成精成怪,硬逼着唐御弟跟杏树修炼成美女的杏仙女士婚配不成?结果却怎么都没料到,如今发生状况的,恰恰就在自认最不可能出事的地方,菩提树下。   ☆、手中紧握两片滴水叶尖   借着急匆匆赶往案发地点的空档,萧飒沓甚至体贴地提醒身后的老牛拨打了急救电话,自己又借故跟先前那位拿没用的情报糊弄人的探员兄弟取得了联系,让机构的人而不是派出所的民警直接介入到秦琅的事情中来。   没想到那边倒是答应得异常爽快,承诺立刻派人火速奔赴休闲广场。   休闲广场西南一隅,八层楼高的菩提树正下方。   等到萧飒沓带着老牛气喘吁吁地到达现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位看热闹的老人,离得不近不远,纷纷冲着仰躺在暑气犹未散尽的水泥砂浆广场砖那位民国长衫老人物伤其类。   “像是脑梗,真可怜,看样子八成救不回来了……”一位满头银发脸皮皱巴巴的大娘,心有余悸地对旁边胳膊背叉的大爷叹息道。   “这哪里是脑梗,应该是心梗才对!你看,他的两只手在胸口并拢,拳头紧握,明摆着是心窝子疼拿手捂住嘛。”操着北京腔的大爷不以为然,斜瞥了一眼那位操着外地口音的大娘。   在场的其他老人也都私底下交换起意见来,有几个赞同脑梗说,剩下几个则更倾向心梗说,莫衷一是,但都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发表两句可惜可惜的评论。   萧飒沓和老牛从围观者中间走近秦琅躺着的地面,老牛早就控制不住情绪了,跪倒在东家身旁便嚎啕起来,既哭主人的可悲境遇,也哭自己的时运不济。   目睹秦琅双目圆睁,眼白充血,瞳孔放大,表情狰狞的惨状,萧飒沓仍蹲下身子摸了摸劲动脉,确认对方几分钟前已经前往另一场更为重要的约会去了,不是和他萧某人,而是比他萧某人有名得多的角色:手握镰刀的死神。   如此看来,老牛哭得有理。刚才还兴致勃勃瞎侃什么秦琅算是相当不错的东家了,希望在对方手底下多干几年来着,没想到满腔期待弹指之间便化为了泡影。   静下心来仔细揣度秦琅倒地暴毙前后的事况,且不说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猝死的结果,单从他死后用身体所维持的奇特姿势看,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难道真如围观的老头老太太们猜测的那样,秦琅死于脑梗或者心梗?   想到这里,趁着地区探员尚未带队赶来现场的间隙,萧飒沓抓住机会掏了掏死者的腰包。当然不止腰包,长衫内外所有的兜子都在短时间内被他清查了一遍,不光为了寻找秦琅的手机,还包括可能藏在死者身上的其他物品,例如纸条之类。   遗憾的是,在死者身上没能摸着任何物品,连最为关键的手机也不见踪影。   丢了手机倒无妨,毕竟可以动用机构探员的身份直接托人查询电话记录。   但手机既没长腿,又没生翅膀,绝不会凭空消失。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理所当然地在他萧某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发生了,那只能说明一点,秦琅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没准就像之前预料的那样,被幕后黑手给灭了口。但单凭死者外表显现出来的状态,确切死因还不好妄下断言。   望着秦琅紧握的双拳,萧飒沓心里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对死者手心捏住的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捏在手上的东西,会是什么呢,广场上触手可及的一缕空气,肌肉筋挛冒出来的一把冷汗,抑或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掩藏起来的一条死亡讯息,所谓的Dying Message?   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萧飒沓将注意力全部转向秦琅用劲抵住下巴的两只拳头上。虽说死者的胳膊肘确实压住了前胸和心窝,但从力学分析的角度思考问题的话,会发现手臂的实际着力点最终指向脖子及脖子上方的头颅,聚焦于十根手指蜷曲成团的上肢末梢处,像是在竭力保护着什么似的。   尝试掰开秦琅的手掌,本以为固若金汤,不想刚一碰到死者余温尚存的手背,紧握的拳头便犹如莲花般缓缓舒展开来,逐渐露出了藏在手心里那东西的端倪。   居然是心形的菩提叶子,行话叫做“滴水叶尖”的两片树叶!   在秦琅双手松开以前,萧飒沓在脑海里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等真正看到薄薄的菩提叶子从对方手心滑落出来之际,整个人不免陷入习惯性的失落,随即又从失落中振奋起来,以为手头握有菩提叶子的证据在总归聊胜于无。   接下来的疑问是,这两片滴水叶尖怎会到了死者手上?   要么是秦琅闲来无事,从菩提树上硬摘下来的?但滴水叶尖多分布在这棵高壮菩提树五层楼至八层楼高的树冠之上,想要信手拈来绝非易事。   那会不会是直接从偶尔掉落在广场地面上的树叶中随便拾起两片,想要回家制成书签用?虽说处理得当的菩提叶子会留下清晰透明、薄如轻纱的网状叶脉,素有“菩提纱”的美誉,夹在书中甚至可防虫蛀,但性命攸关的场合,对方有无闲情逸致满心顾念风雅斯文之事,尚属未知。   如果秦琅的死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有人蓄意谋害,那他手里的滴水叶尖也有可能是凶手刻意留在现场的讯息,为了提示某件事,或者警告像萧飒沓这种刨根问底的好事者?反过来说,会不会是秦琅本人在情急之下,偷取两片菩提叶子藏于手心,为了向不久后发现自己尸体的人直接揭示凶手的身份,或者间接暗示《大神之门》书稿传递背后的真相……   萧飒沓举目四望,虽然不难在案发现场周边发现跟秦琅紧握的滴水叶尖类似的菩提叶子,但为求谨慎起见,仍不厌其烦地从黑色旅行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迷你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拿镊子将叶片纳入其中放妥,然后起身拍了拍老牛的肩膀,对着这位守着尸体痛哭流涕的忠仆安慰道,“事已至此,快别叫秦董耳根不宁了。”   “秦董死得冤枉,我觉得这里面指定有事儿。记得前段时间,厂里也有好几位董事接连失踪、病故或是遭遇事故,最后全都不了了之,直到现在还让人心有余悸。”老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头来,伸手拉住萧飒沓斜跨在身上的黑色旅行包背带,言之切切地轻声托付对方说,“虽然不知道萧先生具体是什么来头,但根据我对秦董的理解,他不会毫无理由地以弱示人,萧先生神通广大是一定的。所以老牛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萧先生帮忙把我们秦董的死因调查清楚,还他老人家一个公道,也给老牛一个交代,成不成?不管怎么说,我们秦董是为了跟您见面才来簋街这边的,如今不明不白地躺在这里,你可千万不能袖手旁观啊!”   “即便没有牛师傅的吩咐,我萧某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萧飒沓想起之前蓝氏制药厂多位高管的死,心说无论处理成失踪、病故还是事故,都是机构左右案件调查程序和舆论导向的结果,算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真凶是楚夜轩一事,早已铁板钉钉,无非是不宜对外公布罢了。   秦琅的死则大不同,他不可能成为楚夜轩的下一个报复对象,而是继周、钱、孟、毕四位书稿传递手和另两位葬身火海的神秘男女共六个人之后的“第七个人”,是破解真假贺秋凌、《大神之门》书稿传递疑云、林儿胡同大火乃至二层小楼窗沿两侧神秘坐标图含义的关键证人,兹事体大,有必要彻查清楚。   萧飒沓便信誓旦旦地向眼泪汪汪的老牛保证,“我和我的组织无论如何都会把整件事儿查个水落石出,您就安安心心等我回音吧!至于牛师傅今后的工作,我会跟蓝浩淼,就是你们蓝董沟通,让他出面替您安排一个好去处,省得辛辛苦苦干了这些年,到头还要为生计问题担忧。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我萧某人向来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萧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老牛再没什么可悬心的!”老牛闻言,那双悲切到毫无指望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对于未来生活的憧憬之光,“往后您有什么用得着老牛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就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韩系小鲜肉搞岔了对象   “等到真需要牛师傅帮忙的时候,我自然会主动联系您,”萧飒沓手腕发力,将老牛从地上扶起,又从黑色旅行包里掏出纸笔,在上面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后交给对方说,“您一旦回忆起什么可疑之处,或者新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记得随时联系我!但只一条,我不得不特别提醒您,那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先生,我记住了,从今往后凡事会格外留神,省得让人给算计了都不知道。”老牛千恩万谢地捧过纸条,对萧飒沓的态度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眼见地区探员尚未赶到,萧飒沓不愿浪费身处案发现场的一分一秒,开始综合运用手机摄像和拍照功能,从不同角度详细记录下死者尸体摆出的诡异姿态。随后,他又再次俯身下去,按照机构勘验程序扼要查看了秦琅的死状,遗憾的是,没能发现较之几分钟前更多的疑点。至此唯一可做的事情,便是耐心等待机构专家作出的尸检报告了,现在干着急也没有用处。   就在此时,四个面色凝重的男人踏着急速而轻快的步伐,从马路牙子那边径直飞奔过来。这不由得引起了萧飒沓的高度警觉,连忙收好拿在手上的证物袋,装作若无其事地对那些人正脸相迎。   “躺地上这位就是蓝氏制药的秦琅董事?”为首戴黑框眼镜青年小伙省略了自我介绍,直接用手指了指死者的遗体,在萧飒沓面前露出颇为吃惊但又有所保留的神色,故意压低了声线,从嗓子里发出比忏悔大不了多少的咕噜音,唯恐围观者中有不怀好意或别有用心者。   另两位貌似助手的年轻男孩则虎视眈眈地朝周遭零星看客眨巴眼睛,只要有人用手机或别的记录仪器试图拍照或录影的,他们无疑会立马出手阻止。幸好广场上的老头老太太规矩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始终没有做出“越界”的举动。   “嗯,如假包换的又一名蓝氏制药高管。”萧飒沓冲毛头小子微微点点头。   “那可真够糟糕的,”以青年小伙模样露面的地区探员坏坏地笑了笑,“不过萧探员,你的声音跟形象差别实在太大,乍一看还以为搞岔了对象。”   “恐怕是因为之前在电话里冲你大小声,给人太过强势的印象,结果等见到本尊,才知道我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温顺小哥,我说的没错吧?”对于眼前这位看上去至少小自己五六岁的后辈,萧飒沓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对方嘴里冒出“差别”“搞岔了对象”之类不痛不痒的寒暄话,心说已经被你耍过一次,难不成又炮制出更新鲜的噱头来调侃你萧大爷么?   “抱歉,我完全没有冒犯萧探员的意思,”地区探员连声解释说,“不过是觉得先前在沟通方面出现了点小误会,借此机会缓和缓和气氛罢了,仅此而已。”   就在地区探员胡乱地自说自话时,他身旁三位助手也趁机相互交换了意见,大约是对萧飒沓的外貌有所感悟。   可惜依稀传入当事人耳朵的只有“小鲜肉”“长得酷似韩国明星”之类的只言片语,不清楚具体用这些别有深意的辞藻,编排了他萧某人些什么不中听的蜚短流长。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扯这些没用的东西!萧飒沓持续窝火,无语,根本没兴趣了解这伙专注于他的外貌而不是死者的蠢货们,眼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急救车尖厉的鸣笛声,瞬间打断了死者旁边站着那两拨人尴尬的对峙。萧飒沓就势提醒地区探员,不妨借急救车把秦琅的遗体原封不动地先运回就近的机构联络点,再由联络点安排专车秘密送至总部基地,交由机构医疗专家处理。   对于地区探员来说,调动辖区内急救资源是常事。那毛头小伙子倒是二话没说,爽快地照着差点被“搞茬”的对象的话去做了。   萧飒沓让老牛回家等消息,叮嘱他千万不要将今晚发生的一切泄露给旁人。   牛师傅感念眼前这位体面少爷的好,况又有求于人,自然对萧飒沓的话言听计从,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地乖乖退去了。   在地区探员高效率的协调配合下,萧飒沓跟随那四个别有用心的男人首先回到位于东直门附近的联络点,然后连同秦琅的遗体一道被护送回机构总部。   由于对地区探员之前不负责任的态度依然耿耿于怀,萧飒沓在路上不仅对于关死者手握滴水叶尖等细节讳莫如深,甚至连话都懒得说,装出一副闭目养神状,将整个人与世隔绝起来。   一路无事。   到达机构总部,单独面见邢英华。   由于追查《大神之门》书稿传递过程牵连到不愿公之于众的“哪吒”身份,萧飒沓刻意隐瞒了约见秦琅的真实意图,推说自己是在花见楼偶遇司机老牛,这才有幸目睹了秦琅殒命休闲广场的情景。   邢英华听罢,似乎相信了,没再追问别的,当场犒劳了下属两句。   从上司办公室出来,对了对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半。   萧飒沓不由得心想,现在都这么晚了,平日里关系处得不错那位姓谭的植物学家,恐怕早该下班离开基地了,滴水叶尖的事儿要怎么办呢?略微权衡之后,果断将手机里和证物袋里储存的所有关于那棵菩提树的资料,无论照片还是树叶样本,全部聚在一起,然后拜托认识的机构值班人员,让他明天一早把东西转交给植物学家,请对方帮忙瞧瞧样本到底属于什么菩提品种、树本身有无古怪之类。   自己的车没开出来,身处总部基地周边又不便约车,于是向机构借了辆品牌和颜色毫不起眼的深色小轿车,在浓浓夜色的笼罩下径直朝西二环方舟驶去。   手握方向盘疾驰在四环路上的萧飒沓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之情,心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在秦琅身上寄予希望,没想到这条线居然也给断掉了,而且是在离约会地点不算太远的菩提树下,实在惹人恼火!没辙,接下来只好先等尸检结果出来再做道理。至于谭教授那边呢,就更不好说了,听天由命吧……   周日。方舟九间房。极好的阳光。   萧飒沓被一阵节奏感甚为崩坏的摇晃惊扰,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睡眼,却发现素面朝天的颜鸢儿居然笑眯眯地站在床前,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太阳都升得老高老高了,你非要像这样一直赖在床上不起来吗?”照鸢儿丫头的脾气,本想直接掀开萧飒沓搭在身上的薄毯,又担心碰到对方身上什么都不穿的窘态,只一味用手推搡对方胳膊,没用到七八下就把人给彻底晃悠醒豁了。   “从大清早开始就不安分,知道你哥昨晚几点才躺下的吗?”萧飒沓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指尖挠了挠压得略显蓬乱的头发,“且不论你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很容易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惊吓,单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管不顾地直接闯进男人的卧房,未免有违淑女的体面。更何况丫头你现在好歹也是名花有主,要是不小心叫小男朋友发现你私底下对别的男人毛手毛脚,就算他涵养再高,没准也会吃醋,然后恼羞成怒,今后不带你玩了呢……”   “少来了,我家亲爱的可不是你说那样小家子气的男人!”颜鸢儿毫不避嫌地就势坐到萧飒沓床沿边上,拍拍他有意无意间露在外面的肩头说,“萧萧,脑子清醒过来了吗?清醒过来了的话,本小姐问你点正经事儿。”   “想问什么你问就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我之间也变得拐弯抹角起来,完全不像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颜大小姐的做派啊!”萧飒沓微笑着耸了耸肩,虽说昨晚梳理林林总总的线索耗费了不少脑细胞,稍微感觉有点晕晕沉沉,但面对从抽科打诨转为正襟危坐的颜鸢儿,仍然鼓励她有话直说。   “假设,我是说假设啊,如果躺在机构观察室里的楚夜轩从脑死亡状态里恢复神智,你觉得他首先会做什么事儿?”颜鸢儿揉了揉眼,圆睁着朝对方打望。   ☆、双生树开莲花听打杀声   “真能恢复神智的话……我想是去向造成他脑死亡的仇人报复吧,他应该会的吧,向引灵社的鸦头寻仇,拼个你死我活。”萧飒沓说到这里却摇了摇头,“但楚夜轩八成不是引灵社那伙人的对手,如果他认识到这一点,不轻易以卵击石作无谓的牺牲,那么很有可能将注意力转向让他沦为现在这副模样的始作俑者,你了解我指的是那个当初被你带到‘韵之运’健身中心里的美女作家,楚蔷薇小姐吧。不过丫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奇怪的问题,是不是手头上有新线索了?”   “这件事对你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仔细听我说,其实是这么回事儿。”于是乎,颜鸢儿把昨天发生在步戾纳身上的一切,包括崇小龙出手替花仙子祛毒,经邢英华认可到监控中心找王金刚,特别是时间“被偷走”一节,加之自己对整件事来龙去脉的猜测,全部一五一十讲给萧飒沓听了。   “情况发展得倒是蛮有趣的嘛,没想到楚夜轩竟然强到这种程度。”萧飒沓最后一丝睡意被颜鸢儿生动形象的描绘所消磨,顺着对方的思路接着往下揣度道,“所以丫头你刚才问我楚夜轩醒过来以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原来是这小子借助监控探头无法捕捉到的时间‘差’,花40分钟跑去私会步戾纳那个女人。对了,如你所言,还有萌萌的母亲贺秋凌,她也曾被楚夜轩秘密拜访过65分钟。”   “剩下的疑问是,在这两段不算太短的时间里,楚夜轩跟这两个女人都干什么了,”颜鸢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陷入无法排解的苦闷中,“如果不光是为了坐下来聊天的话……”   颜鸢儿说这话的时候,萧飒沓的思绪有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不知游走到了哪里去了,似乎眼前重新浮现出真贺秋凌那张恬静而略带点异样兴奋的脸庞,耳畔回响起对方那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临别感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了绝望的边缘,多走一步却又看到了曙光。”   之前一直忙于查找《大神之门》书稿一连串的传递手,没有腾出功夫来细想整句话的含义,如今借着白日梦的机会反复吟味这二十来个字,不禁感到无比蹊跷,无论怎么琢磨都觉得对方仿佛话里有话。   “塞翁失马”,具体指的是什么?按照贺秋凌当时的处境来说,她是一位因刚失去幼子陷入无比悲恸的母亲,也就是用马来暗喻生而复死的贺萌萌。那这“焉知非福”又作何解释呢?通过痛失爱子走向了矛盾的对立面,反倒升华为一种“福”,用贺秋凌自己的话来说明,这里的“福”产生于多走了一步,结果终于在绝望的边缘“看到了曙光”。   那么,这道突如其来的“曙光”,究竟源于何处呢?   萧飒沓固然知道,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八个字旗鼓相当的一句唯物辩证法名言,乃是“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福。”假如贺秋凌当时能够逐渐从悲痛中释怀,正视儿子萌萌在服用凤黯肉三年后“失招子”而亡的事实,那她完全可以发掘出隐藏萌萌之死中的积极因素,亦即儿子注定要离世而去,在此之前不过是由于凤黯肉的药效多陪在身边三年,也算是母子间相当绵长的诀别了。   但要是贺秋凌在家门口对他萧某人说的那番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呢?   由于缺少继续往下分析的论据,萧飒沓不得不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思维游离,没能一鼓作气参透贺秋凌“多走一步”所蕴含的深意,只好不无遗憾地告诉近前的鸢儿丫头说,“这样吧,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今儿上午再去一趟科学院小区,当面问问贺秋凌本人,要她自己说说跟楚夜轩之间是怎么个关系,还有就是关于那家伙去观察室里找过她这件事,她脑海里到底有没有留下印象。”   “萧哥哥,实在有点对不住,本小姐一整天都有其他安排,恕我不能陪你一起去见贺秋凌了,抱歉抱歉啊!”颜鸢儿搓着手心对萧飒沓作揖说,“但千万别太性急,有话慢慢问,毕竟她算是刚中带柔的知性美女,需要你多多怜香惜玉才是。”   “也只好先这样了,丫头你专心忙你的,我一个人没问题。”萧飒沓暗想,自己单独去见贺秋凌也好,有鸢儿丫头在场的话还得时刻悬心对方说漏嘴,稍有不慎把之前两人关于《大神之门》书稿传递手的对话给抖出来,那就反为不美了。想到这里,萧飒沓找来贴身衣裤穿戴整齐,优哉游哉朝盥洗室去了。   再说颜鸢儿走出萧飒沓的房间后,向西转到隔壁司徒青洛的房门前,敲了四五下里头都没人回应,直接把门推开才发现对方昨晚根本就没回方舟休息。   无奈垂头丧气地折返到自己的房间,找出文件夹里步戾纳的创意作品端详,尤其是那幅鬼画符的东西,里面隐藏着花仙子出题用到的所有文字信息。   颜鸢儿几乎是以平方厘米为阅览单位,不厌其烦地把其中的内容逐字逐字提取出来,忠实记录在事先备下的记事本空页上。这次的原则不再是简单的浏览,更不是大差不差,而是详细的查证,确保鬼画符中暗含的情报准确无误地显现。   星,七,日,末,岗,鬼……   0,1,2,6,9……   01269,星七日末岗鬼,颜鸢儿的眼光毒毒地紧盯着记事本上这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文字,并不时回到鬼画符上核对每个字出现的具体位置和形态特征。功夫不负有心人,似有似无的排列组合规律,还真是隐藏在这张鬼画符的字里图间,亏得她凭借细致和耐心给提溜了出来!   结合发生在步戾纳身上种种离奇之处,颜鸢儿果断排除了其中存在巧合的可能性,按照这个规律对十一个鬼画符上突然冒出来的新文字重新排列,结果如下:   “01269”重组后变成“29106”。   “星七日末岗鬼”重组后变成“七星鬼岗末日”。   单从构词方面分析,颜鸢儿不禁暗暗叫起苦来,心说难道这是除“北斗七星”以外,隐藏在步戾纳身后的另外两位身份暂未揭开的男人,也就是花仙子的追求者,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第八颗、第九颗星?   怎么办,自己现在脑子里早就一团乱麻,猜这种玩意儿处于完全不灵光的状态,一事不劳二主,要不仍旧去找萧萧求他代劳?罢了,这小子貌似给出的答案根本没法用,不如直接拜托司徒哥试试?虽然本人不在方舟,现在这个时间,发短信给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心动不如行动,颜鸢儿迅速把这条短信编辑好,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送到司徒青洛的手机上。原文是:   司徒哥,方便的话帮小妹猜两条谜语,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具体情况你看着办。第一,29106。第二,七星鬼岗末日。先行谢过,有空我请客,打卤面阳春面豌杂面任选。   正担心大清早的司徒青洛起床没有,不料这才过去四、五分钟的工夫,司徒青洛那头竟传来了回音,乖乖,这位兄台不会直接用“不知道”三个字来搪塞吧?怀着忐忑的心情,颜鸢儿手指颤颤巍巍地点开那条短信,结果正应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句老话了。   话说司徒青洛究竟在回信儿里写了些什么呢?   导语是:意大利面还差不多,别的面就算了,留点零钱请你亲爱的宵夜吧。   然后切入正题:   ――假如把29106和“七星鬼岗末日”两条分开来看,很难看出其中的门道;结合来看不但简单得多,从中获得的信息也显得更加合情合理些。   ――没看出来吗,29106拆分成29和106,刚好是重庆城区的经度和纬度;暂且不考虑“七星鬼岗末日”这句话中怪力乱神的成分,剔除“鬼”和“末日”之后,余下的“七星岗”恰好是重庆市渝中区的一处地名,离解放碑和朝天门都不远,那里还有座叫做“通远门”的老城门,是重庆古城九开八闭十七座城门中硕果仅存的一段城墙了,当初张献忠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就从通远门攻入了重庆。   ――至于提到“鬼”和“末日”,不清楚是否跟张献忠入城后大肆杀戮,七星岗一度变成鬼火飘荡的乱坟岗有关。长话短说,详细说明网上都有,我只记得这么多了,其他的没事上丫头你自己网查吧。   读完司徒青洛的答疑解惑,颜鸢儿对这位前辈过目不忘的绝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风流倜傥神形皆备的司徒哥啊,居然能够把像是一个城市经纬度、名胜古迹之类的风土地貌和文明轨迹信手拈来,活用自如。要是换做自己,即便面前摆着一台上网机,也几乎不可能立即想到应该从经纬度和地名的角度着手查询,更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如此鞭辟入里的答案了。   由于工作的关系,颜鸢儿不止一次去过重庆,曾经上朝天门码头坐豪华游轮观赏洪崖洞夜景,从南山大金鹰观景台和鹅岭公园两江亭俯览城区风貌,到解放碑、观音桥、沙坪坝等知名步行广场吃喝玩乐,也游览过磁器口、洪崖洞之类的民俗街。遗憾的是,她并没有专门留意过七星岗周边,或许有路过,但都没有停下来多看通远门两眼,印象不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趁此机会,颜鸢儿随即在网上大致搜了搜“七星岗”“通远门”等几个关键词,发现司徒青洛果然所记不差。啧啧称赞之余,又调出周边街景,仔细瞧了瞧通通远门前七星岗周边的街道、隧道和景物,以及由城墙上的箭垛,冷兵器时代的甲胄士兵、合金车马等组合而成的攻守场面。本打算将指示箭头拖进城门之内,却发现现有街景图暂不支持城内街道搜索,只得姑且作罢。   转念细酌,单凭七星岗和通远门的信息还远远猜不透步戾纳的用意,更无法将重庆的个别地标与吕一风的遇害和龙蛊的来历有机结合起来。正在郁闷中,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抓到眼前一看,发现发信人依然是司徒青洛,难道他又联想起什么不成?连忙点开短信息,口中默诵起来:   猛然想到《大神之门》一书里大院里小朋友们吟唱的另一首儿歌,歌词里有“双生树,开莲花,听打杀声;永远门,锣鼓响,看埋死人”两句,虽然不知道前半句的含义,但后半句中的“永远门”,似乎是在暗指通远门呢……   ☆、永远门锣鼓响看埋死人   这条新追加的消息文字略长,到这里还不算完,颜鸢儿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   之前偶然接触过重庆当地的地方志,在一首以城门为内容的《重庆歌》里就读到类似的组句,记得原文应该是“通远门,锣鼓响,看埋死人”。在《大神之门》中,借小孩子的口将原文的“通远门”替换成“永远门”,我怀疑其实是将“通”去掉走之底变为“甬”,然后用同音字“永”来代替,这样“通远”就成了“永远”。但前面这句“双生树,开莲花,听打杀声”,尚无法确定出处,《重庆歌》在通远门之前是“太-安-门,太平仓,积谷利民”,跟所谓“双生树”扯不上关系。就补充这么多吧,仅供参考。   到此为止,连博闻多识的司徒青洛一时间也再难提供比这个更多的线索。颜鸢儿迅速整理了手上掌握的情报,发现在现有的各种信息中,有的犹如冰山一角般寻不出更多的端倪,有的则好像碎片或残片般支离破碎。她努力从中牵出一条足以将所有零零散散的信息网罗起来的链条,但这样做的难度似乎远远超过想象,经过多次尝试之后,不得不忍痛打消了最初的念头。   上午十点半。科学院小区。   身穿卡其色连身罩衫脚踏透气低帮球鞋的萧飒沓,此时正站在13栋4楼501号公寓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用食指按响贺秋凌家的门铃。   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房间里始终没有传出回应声,难道这个女人恰好有事外出了吗?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奇怪,系统居然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区了!   萧飒沓顿时变得警觉起来,当即与最近的地区探员取得了联系,拜托对方调取小区内外监控探头中一切与贺秋凌有关的画面。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的样子,手机那头回话说,附近监控探头显示,贺秋凌这段时间向来只是偶尔便装出门,昨天傍晚时分却突然穿戴齐整,手里托着一个棕色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院,在此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读完地区探员提供的情报,萧飒沓点开对方传到自己手机上的监控录像,其中记录着自贺秋凌在楼门口出现,到消失在小区大院外监控盲区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的行动轨迹。边看边暗暗叫苦,心说正如这个女人曾经感叹的那样,她想必是冲着所谓的“曙光”去了!   想到这里,这位身经百战的Ether一组探员不免有些自责,同时直觉地感受到,在贺秋凌选择脱离机构视线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团黑暗无比的迷雾,就像是当初同样离奇人间蒸发的楚蔷薇身后所遮蔽的东西……   可不是吗,如今盘算起来,无论是那时候的楚蔷薇还是现在的贺秋凌,都或多或少地跟楚夜轩有过接触,这就意味着,她们的离开同楚夜轩这个脑死亡不省人事的家伙之间,貌似脱不了干系!   有了楚蔷薇的前车之鉴,萧飒沓索性将监控摄像所拍摄的画面放大了数倍,下意识地关注了贺秋凌在消失前的最后时段,面部表情及四肢动作的微妙之处,并且定格在对方即将走出小区院门的十几秒钟区间内。   果然又有重大发现!只见这个女人止住脚步,将右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松开,轻轻按住腹部,温柔地摩挲了十来下,脸上透出不为人知的喜悦与兴奋之情,又近乎某种略带幸福又近乎诡异的满足感!   贺秋凌的举手投足落到慧眼独具的萧飒沓眼中,这副喜悦和兴奋,这副幸福和满足,无非都是自然而然的天性流露,本性使然。就连萧飒沓本人也偶感惊异,自己竟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拨云见日,不为别的,竟然能够获得对方身心因深怀母爱而喜悦、兴奋、幸福及满足的顶峰体验!堂堂大老爷们,居然可以把女人们怀孕的感觉体察得如此真切,这件事儿本身不就显得十分荒诞不经吗?   免不了自我解嘲一番。转念又想,难道刚才仅仅是通过逻辑推理和思维联想,顺理成章地把楚蔷薇的遭遇“移情”到了贺秋凌身上?换句话说,种种迹象表明,同楚蔷薇类似,贺秋凌自知有孕在身,并且同样握有一个不得不“遁世”的强大理由,这才不得不匆匆逃离了三代人原先居住的科学院小区。   照此分析,贺秋凌极有可能是沿着过去楚蔷薇的道路,前往一个哪怕是机构也很难发现的“曙光”之地去了。但细想之下,贺秋凌肚子里这一胎,来得着实蹊跷。记得就是在上个月下旬,作为凤黯肉一案的受害人家属兼重要证人,贺萌萌的亲生母亲,在总部基地进行调查询问之前,按照机构惯例曾接受过绵密的身体检查,当时尚未发现异样,更不消说检测到诸如妊娠这个级别的重大情况了。   假设这一切并非发生在贺秋凌离开机构之后,那鸢儿丫头在跟步戾纳、楚夜轩这对男女打交道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便具有更为深邃的意味了。其中一种最为大胆的假设,就是楚夜轩的确利用某种时间维上的“空隙”,私下接触了贺秋凌,也许还包括后来因龙蛊案被送入观察室医治的花仙子,并且分别与这两位传奇色彩浓厚的女性达成了某种默契,“借”种“播”种均水到渠成。   萧飒沓擎着手机的手徐徐垂下,猛然觉得整个后脊梁发凉:如果楚蔷薇的怀孕是强迫她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之故,那么贺秋凌步其后尘背后的原因,莫非是为了填补儿子三年后生而复死造成的感情空虚?   重新坐在敝帚自珍的银灰色半旧小轿车上,萧飒沓仍心神不宁地反复玩味着最后一次与贺秋凌碰面时交谈中的点点滴滴,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多半还是出在楚夜轩身上。   记得在处决栾凤娇的现场,这小子曾明白无误地向探员们坦言过,楚蔷薇之所以要处心积虑地跟他本人多次亲密接触,就是希望借机怀上一个真正MAN族人的后代。   这会不会成为随后发生的所有怪事的导火索?比方说,楚夜轩不甘就此被人利用,沦为拿基因满足他人欲求的工具,于是萌生了报复的念头,继而主动出击,将目光投向沉浸在痛失爱子的贺秋凌与轻视异性的步戾纳身上,在那以后,由被动地“借”种转为积极地“播”种,让更多流淌着楚夜轩骨血的孩子降生于世……   除了基于复仇的心态之外,楚夜轩是否还暗抱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如果仅仅是在肚子里孕育一条新生命,即使聊胜于无的贺秋凌心甘情愿,恐怕精打细算如步戾纳般的女人,也不会轻易答应下来吧!这里面肯定、肯定还有什么尚未被揭开的秘密,但仓促间又无法让人轻易参透这当中的玄机。猛然间,萧飒沓觉察到《大神之门》一书中有关“双生树,开莲花”的记载,不仅昭示着千手菩提惯与某种形似荷花或莲花的开花植物共生,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树,世上应该还有一课。   记得在簋街休闲广场瞻仰那棵枝叶繁盛的菩提树时,自己曾亲眼目睹过巨型树冠内若隐若现的奇怪藤蔓,至于藤蔓顶端那些貌似能够结出花苞花蕾的尖角,莫非就是共生植物繁衍生息的最佳证据?   那么,这种诡异的共生植物,会不会是变化莫测的曼珠沙华?周无疆等人千方百计想要前往的秘境,会不会跟另一棵千手菩提的所在地有关?   在目前掌握的线索极度有限的条件下,任何人感觉力不从心都是情有可原的。然而,身为M机构探员的萧飒沓,凭借一股与生俱来的韧劲儿,并不打算中途放弃。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流年不利之故,他总感觉到身边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却强劲有力的隐形之手,正有条不紊地编织着某件事的发展脉络,当然,这件事自始至终都被贴上了“不可告人”的标签,足见即便不是阴谋,想必也是见不得光的猫腻。   这件事肯定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内幕,萧飒沓心说。   花和龙!花和龙!   耳边忽然响起的一阵童声中断了萧飒沓的无限遐想:花和龙?花和龙!   对啊,记得当初在假贺秋凌家搜集情报之际,害怕与生人接触的萌萌听到大人们聊起“哪吒”时,犹如条件反射一般从卧室里探出小脑袋,“花和龙”、“花和龙”地应和了好几声,想想当时的情景,还真令人记忆犹新啊。   如果时光倒流到几个月前,萧飒沓对于像是小孩子随口吵嚷这种事,很可能只是一笑了之;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大脑空间充满千手菩提和双生树之类的信息素以后,他脑海里不由得萌生出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那个时候,就是贺萌萌从嘴里念叨“花和龙”三个字的时候,他该不会是指,北新桥十字路口东北角马路牙子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井盖吧……   如果所有的事情背后,都由一种最为合理的解释串联起来,那么自己身上承载的那个哪吒身份,然后是贺萌萌拍手喝彩的“花和龙”,以及锁龙井青铜井盖上赫然雕琢的两条龙守护的双生树纹路,再掺杂进“双生树,开莲花”的歌谣,一切的一切,会不会简化成这样的逻辑:正因为自己是哪吒,所以一切才是有意义的?   累了,不想了。把车发动起来,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旅行包,先是用指尖缓缓摩挲过凤足的轮廓,定了定神,隔着外壳摸到表盘子的形状时,终于回想起西三环附近有位熟识的老钟表匠,下定决心去对方那里走一遭。   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不如把周无疆的遗物,那块没有指针的女款表盘子,拿给他瞧瞧。反正这东西就在身旁的黑色旅行包里装着,何况开车顺道过去也不怎么费事,再说了,万一在这表盘子内部暗藏机关呢,自己不就赚到了?   ☆、缺少腕带的牝猴牌女表   好吧,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记得这位姓廖的老钟表匠最喜欢就着酱鸡爪子灌点二锅头,不妨投其所好,上他维修店里拜访的时候稍两斤虎皮凤爪,两瓶平民版二锅头。老头子见了,保准高兴,心情倍儿棒,办事自然会更上心些,省得让人家觉得他萧某人年纪轻轻功利心太强,爱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谱儿。   直到驾车驶入离廖老头子坐镇的钟表维修店不远处那一刻,萧飒沓仍在反复琢磨着周无疆托阿花婆连同破表一并捎给自己的那句谜样的遗言:如果哪吒在,没有原稿也无妨,起决定作用的是时间。   之前不止一次仔细推敲过这句话的所指,哪吒和原稿都好说,哪吒指代他萧某人,原稿大约是说《大神之门》。   真正让人费解的在“时间”两个字上。假如说时间指的不是流淌在空间中抽象的维度变化和世界万物的新陈代谢,那极有可能和这块三根指针都被拿掉的空表盘子脱不了瓜葛,要不然还是先考虑把遗失的指针全给找到了?   可这谈何容易,周无疆逝者长已矣不说,三根细如牛毛的指针,上哪儿寻去,问谁要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哎,菩萨保佑,但愿这件事千万别向海底捞针的局面发展啊……   廖老头子的维修店小得可怜,貌似只是从临街的商住两用楼一间更大的底商店铺边上切出来的一条五米见深两米见宽的小巷子。   跟小巷子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家小店有卷帘门,然后卷帘门把三面没安窗户、挂满奇形怪状钟表的三堵墙结合成一个完整的凹室。   别看这个条状的凹室不甚起眼,却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时间轴。没错,钟表总是跟时间挂的上勾的,至于“轴”字嘛,与其说是五金领域的轴承,不如解释成与立体坐标系和四维空间有关的高科技术语更为恰当些。   这间凹室的当家人,也就是廖老头子,据说手艺是祖传的,早些时候也曾颠沛流离过,但始终没放弃过老本行,是个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钟表匠的老手艺人了。找他修表的客人,多半都慕名而来,老客带新客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儿。   凡是让这个留山羊胡子眼神强似小年轻的老头子修过手表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老人家确实是个实在人,不仅手艺好,而且价格公道,说话不云山雾罩,干活不坑蒙拐骗,把手表交给他,心里踏实!   当萧飒沓把在街边熟食店里买的鸡爪子,以及在小卖部里买的两瓶绿色瓶身的二锅头交到廖老头子手上时,老人家皱巴巴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弯成两条缝的眼睛透出发自内心的高兴,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快坐下,快坐下。   萧飒沓了解廖老头子的性格,比较喜欢直来直去,有事儿说事儿。于是没有更多地跟对方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直接把那块没有表盘子的破表从黑色旅行包侧边的一个小布格里取出来,毕恭毕敬地递到老人家手里头。   “哟,这表都残成这副模样啦,怪教人心疼的呢。”老爷子小心翼翼地紧紧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棍儿钳住表,翻来覆去地认真打量了一番,“我说小伙子,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搞到手的?”   “廖师傅,听你的口气,这块表,要不是被人破坏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话,该不是大有来头,值钱的吧?”萧飒沓反手按了按额头,“名牌,也许有收藏价值?”   不料廖老头子垂下擎着表盘子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不是名牌,没有收藏价值,压根儿就不值钱吗?”萧飒沓深感意外,刚才还略显兴奋的脸上,表情顷刻间变得有点僵硬,心头一沉,担心多半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直接把表从我这里拿走,带出店,左转,然后直走二十米。”廖老头子摆出一副令人捉摸不透又异常自信的神色,然而他给出的暗示又把萧飒沓敏感的神经重新给撩了起来。   “您是让我出店左转,直走二十米?”萧飒沓在头脑中拼命搜索着对方提示的方位有何独特的标志性建筑后,猛然记起那里似乎有家开张不久的典当行,不免又有些心神荡漾起来,几乎断定捏在廖老头子指关节之间那个破表盘子是件差点被忽视的宝贝!周无疆煞费苦心地让人转交到他萧某人手上,说明这里面果然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不禁脱口而出道:“那应该是一家典当行啊,不过您老人家叫我带着表去典当行,不就等于告诉我说,这块表……”   “这块表,一文不值。”就在廖老头满是褶皱的脸上似乎刚要拼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荒诞表情的瞬间,这位博览群表的老匠人又老练地压抑住了,虽说“一文不值”四个字轻描淡写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犹如一颗古旧的重磅炸弹轰在萧飒沓那张明显被吊着胃口的俊俏脸庞上,很快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烦闷。   “一文不值?那您干嘛还让我带它去典当行?”萧飒沓满眼无辜地盯着对方。   “出店左转,直走二十米,右手边是你说的典当行没错,但我想要指给你看的东西其实是在左手边。”廖老头子欲言又止地将表盘子交还给萧飒沓,“对,左手边,放着一个绿漆的垃圾桶,□□形状的,口子开得老大老大。如果你不是个恋旧的人,大可以把这块表直接投进它的嘴里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听您老的意思,好像是在拐着弯儿地劝我把表扔掉?”萧飒沓满脸狐疑地从廖老头子手里接过被断定一文不值的破烂玩意儿,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做了个吹灰的动作,尽管那上面并没粘上任何肉眼可见的尘埃,“那可不行啊,廖师傅,实不相瞒,这东西是一位已经不在人世的老同学特意留给我的遗物,就这样随随便便丢弃的话,心里有点儿不落忍。”   “你同学应该是个相当幽默的人吧,临了临了还不忘和你逗闷子玩?”廖老头子嗓子眼里发出沙哑的两声“呵呵”,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坐着的靠背木椅上站起来,“不过幸好你还算是个念旧的人,没叫旁人给看轻。看在你念旧的份儿上,我今天就破例回家一趟,去取一样跟它有点渊源的物件给你瞅瞅。忘了从前跟你聊起过没有,我住西边的豆干胡同,往返只消花上十来分钟,你现在好好帮我看店,我去去就回!”   廖老头子把话撂下,不等来客表态,便自顾自迈腿朝店门外走去。   “辛苦廖师傅了,麻烦您老特地跑一趟!”对于廖老头子的主动请缨,萧飒沓是求之不得,心说没准能有意外收获。于是连忙起身跟在后边,目送对方一路往西走进一条两侧都是小商贩的甬道,三拐两拐见不到人影后,才重新折回店内。   利用独自看店的机会,禁不住四处打望,观摩起老人家经手的各式钟表来,时而被闪着宝石光芒的别致女表所吸引,时而关注固定在墙面上的老式挂钟,嘴里还不时自言自语发出感叹。   表里镶嵌的红色石头,是红玛瑙还是红水晶呢?咳咳,真假都不重要,只要不是DIMU的碎片就好!……记得过去也曾见过模样类似的老式挂钟,一到整点,伴随表盘顶部雕花小门左右自动弹开,总会有一羽珐琅花纹的小知更鸟探出身子叽叽喳喳地吟唱不同调子的小曲儿。眼前这座小鸟挂钟的报时装置,时至今日还派不派得上用场呢,这可真不好说。……   胡思乱想之际,廖老头子竟然阔步流星地迈进了店门,前后花费不足一刻钟。   只见在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的手上,比先前多了一只拳头大小的首饰盒子,泛着淡淡的亮黄色,像是金银合金的质地,表面镶满各式各样的宝石碎粒,颗颗形状各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折射出流光溢彩,共同烘托出首饰盒子考究的做工。   萧飒沓正疑心这位老先生是不是预备向自己展示某件极品收藏,却见对方在深吁一口气后,从盒子里轻轻捻出一块没配表带的裸表,微笑着递到他的跟前,继而气定神闲地揭晓了谜底:“你见到的这块表,是我老伴儿生前佩戴过的东西,如今人不在了,我把它留在身边,权当做个念想。说来也巧,恰好跟你今天带过来的表盘子一样,牝猴牌女表,限量版的。”   “牝猴牌?”萧飒沓头一回听说有这个牌子的手表,甚至连廖老头子口中“牝猴”两个字到底该怎么写都不清楚。   “牝鸡司晨的‘牝’,猴子的‘猴’,当时都习惯叫做母猴子表呢。”廖老头子像是看透了小伙子的心事,直白地给出了解释。   “原来是这两个字啊,母猴子,听上去觉着怪神秘的。”萧飒沓诚惶诚恐地接过手表,心说也对,牝是雌性的意思,牝猴当然是指母猴子了。刚想说“怪俗气的”,但唯恐因直言不讳而亵渎逝者,无端惹老先生不痛快,于是临时改了口。   “虽说名字有点扎耳,但这家国内企业生产的手表,质量方面倒是一直不赖,”廖老头子正色道,“就拿这款1999年推出的国产限量版女表来说吧,自动上弦,红宝石镜面,玫瑰金表壳,钛金指针,铐式18k金手镯腕带,即便是现在,这样的组合对于你们年轻人常说的女性奢侈品消费群体而言,仍然具有相当的感召力,更何况是放到20年前了,当时统共投向市场了200块,结果不到半天就抢购一空了。”   国产手表?萧飒沓将目光从廖老头子的宝贝移开,重新转向自己手里周无疆留下的破表盘子上,内心隐隐集聚了些许暴殄天物的憾意:这块想当初贵妇们趋之若鹜的限量版名表,居然被人糟蹋成眼前这幅尊容,情何以堪不说,最后连指针都给摘除掉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呢?   红宝石镜面,钛金指针都不消失不见,唯独玫瑰金表壳依旧透过陈年氧化的乌涂感,顽强地显示出真金不怕岁月错的惨淡光华。对了,除了这些部件外,貌似没见到廖老头子口中那副配套的金手镯腕带啊!   ☆、闪耀粉红光华宛若莲花   萧飒沓刚要张口询问腕带的下落,廖老头子却似乎读透了他的心事,麻利地从首饰盒子里掏出一个亮晃晃的扁体金属圆环,递给面前这位好奇心畸重的年轻人说:“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在找这个镯子吧?喏,给你。你瞧,镯子表面有个凹陷的地方,表盘子刚好嵌得进去,非常稳当,不用担心会脱落下来。而且闲着不用的时候,也可以像我这样把表盘子取下来单放。”   “哦,想不到这表的设计挺人性化的啊,”萧飒沓连忙谦卑地双手捧过,来回翻动着端详了一阵,可惜除了零距离感受手环18k金的奢华触感外,没有更多的发现,不免令人好生失望。   “是啊,做工算是对得起二十万的价钱。”廖老头子漫不经心地从萧飒沓手里取回价格不菲的金镯子,又抑扬顿挫地强调道,“很难想象,当时有人愿意花二十万买块表,可见人和人之间存在天壤之别这个说法的确不假啊!”   萧飒沓闻言颇为惊讶。自己向来对手表之类的饰物没付出过太多关注,只觉得背景果真回到上个世纪末,很难将二十万元老厚老厚一叠百元大钞跟区区一块表联系在一起,毕竟1999年的钱比现在的钱值钱得多,在二环以内至少够买一套百平大三居的楼房了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笔巨资单买一块限量款女表。   “我现在才回味过来一件事,”萧飒沓朝对方努努嘴,“廖师傅您倒是真人不露相啊,绝对的有钱人,相当有钱,宁肯花那么多的钞票买礼物逗夫人开心。”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料廖老头子竟摇了摇头,“别说是十多年前,就算我今天手上真又二十万闲钱,也绝不会轻易往这么一块没多大增值前景的手表上投资的。老实对你讲,这块表其实是2000年的时候,一位来店里修表的女客偶然留下的,说是走得慢了点,每天总会迟个一两分钟,搞得人心情不爽,叫我帮忙好生检查检查。”   “哦,难不成直到最后您老人家都没把表给修好,结果那位女客一怒之下就拂袖而去,然后再懒得回来取表,正巧夫人这边挺中意,索性就拿去自己戴了。”从这块表目前处于廖老头子控制之中来看,萧飒沓猜测女客很有可能是名副其实的有产阶级,并且颇有点个性,稍有不满便把价值二十万的名表抛弃在廖老头子开的小店里了。   自打加入M机构以来,萧飒沓跟不少富得流油的所谓社会精英或成功人士打过交道,有委托人,也有调查对象,其中不乏吝啬鬼,也有挥金如土的实力阶层。俗话说得好:穷则思变。但真实的情况是,不但人穷志短,有独特嗜好的富人也心眼多多,这就是“富则思迁”的道理。当然,“迁”是“见异思迁”的迁,有钱人总想每天变着花样尝试感官刺激的新奇游戏。   举例来说,曾经有位中年富商在跟自己交谈过一回后,突然托律师送来车钥匙和赠与合同,说是想交个朋友,楼下那辆深红色的豪车值个两百来万,算是见面礼;再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官二代相中了司徒青洛,今天送银行卡明天送别墅,声称要包啥养啥的,成天纠缠不休。   这两桩看似天上掉馅饼的美差,要是换做别人,多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委曲求全了。但萧飒沓是什么人,司徒青洛又是何许人也,连把这些忘八犊子灭了的心都有过,差点就付诸实施了,后来多亏邢英华亲自出面调停,事态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怪就怪在这里。”廖老头仍是困惑地晃脑袋,“客人离开以后,我认真观察了这表好几天,走得老准的啊,准得不能再准了,简直有能耐用到每晚新闻联播前几秒钟的准点报时啥的,根本没有那位女客所说的毛病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本想等她下次来店的时候把表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结果一耗十多年过去了。”   “照您这么说,整件事的确非常可疑……”萧飒沓作沉思状,根据探案经验在最短的时间内作了至少一百种关于真相的假设,例如当事人会不会精神失常,或者有健忘的毛病,或者把表送到店里之后不久便遭遇了意外、但家里人并不清楚表的去向,诸如此类。定了定神问:“那您还有没有印象,是个什么样的女客?”   “该怎么跟你形容呢……”廖老头子略微思考了两秒钟,接着满脸神秘地告诉萧飒沓,“你觉得池塘里开得亭亭玉立的莲花如何?”   “莲花?”萧飒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难道这么凑巧,该不会从廖老头子口中听到双生树、千手菩提以及贺萌萌和哪吒身份之类的禁忌话题吧,便追问对方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又突然扯到莲花上了?”   “我说的是那位女客到店里来的装扮啊,”廖老头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记得事情发生在夏天的一个午后,确切来说是八月份,京城的桑拿天你是知道的,蒸得人喘气都费劲儿,浑身上下二十四小时老是汗涔涔的,加上店里当时没装空调,全靠一把落地扇吹风换气。知道我是南方人吧,本来就超级怕热,正坐在迎风的位置,不停地往嗓子眼里狂灌老家捎来的凉茶。偏偏这个点儿上,那位女客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踏着粉色高跟鞋刚往我跟前一站,我立刻感觉她身上粉色连衣裙随着扇风机吹出的气流在眼前飘啊,晃啊,像极了一朵开得很盛很盛的莲花,把凉爽水面拂过的微风一道顺进店里了。”   “她应该是位美女吧,不然也不会让廖师傅恋恋不忘这许多年。”萧飒沓心里松了一口气,话中略带着对于廖老头子当初温情脉脉态度的调侃,同时希望从对方那里获得进一步的情报。   “小伙子快别胡说啦,我这老人家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不正经。”廖老头子淡定地辩白道,“说来也怪,除了若隐若现的莲花之外,我对那位女客的相貌、年龄、口音全都没有印象了。要不是保存在首饰盒子里的这块表,我甚至怀疑那时进到店里让我修表的那朵莲花般的存在,到底是人,还是鬼……”   见廖老头子指鹿为马地危言耸听,萧飒沓不免觉得对方的话不可尽信。这么想也许有些不敬长者,但对于世纪之交的独特时节,南方穷乡僻壤北漂过来的老古董,面对京城珠圆玉润的美女不期而至,况且是在石榴裙摆的温柔乡中,纤纤玉指摸出一块略带莲花暗香的名贵女表给人带来的震撼,确实不可小觑。   不知为何,此时萧飒沓的头脑竟然不由自主地开起了小差,周围似乎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将原本好端端的思绪重新强拽进冥想的漩涡中。   那个廖老头子口中鬼魅般妩媚动人的身影,来回地在脑海里晃悠,如同莲花一般剔透飘逸的衣裙,耳坠,以及她身上任何闪耀着粉红色光华的饰物,全都像要呼之欲出地游移着,缥缈着。   似幻似真的魅影,向萧飒沓伸出的十根细如枝杈的手指,在险些就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和额头的节骨眼上,这位被粉红色魅影围攻的年轻机构探员终于从悬思中醒悟过来,伴随着“啊”地一声惊叫,前额上开始不住地渗出冷汗珠子。   “小伙子,你这是突然怎么了?”廖老头子操着关切的声音,怜惜地问他。   “没,没事……”萧飒沓极度不自然地朝对方挤出点生硬的笑意,生硬到几乎失控,结果给人的感觉反倒有点像不怀好意的冷笑,“只是猛地心头感觉不安,不安而已。”   “什么没事?”廖老头子质疑的语气里听得出取笑的意思,那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他人敬畏鬼神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不屑和轻蔑,“我才提到个‘鬼’字,瞧把你给吓得,你还打肿脸充胖子,跟我说没事?”   ☆、以为是自己其实并不是   市井小民身份的廖老头,自然不可能了解,身为M机构探员,萧飒沓非但不怕鬼,偶尔还必须在怪力乱神之间虚与委蛇,远的有葬身火海的残障男孩多多,近的有似死非死的楚夜轩和生而复死的贺萌萌。要是一旦碰到这种情况,打心眼里先}得慌,那就顿时陷入手足无措的呆萌状态,并且什么措施都采取不来了。   萧飒沓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是在犹豫和算计些什么,最终像是把心一横,从随身挎着的黑色旅行包里掏出手机,娴熟地用手指敲击了十多下屏幕,然后递到对方跟前说:“麻烦您老仔细辨别辨别,我们现在讨论的那位女客,像是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   听面前的小伙子冷不防要自己认人,廖老头子先是一惊,忽而动作又有些迟疑,脸部的神色也从怪讶逐渐转化为好奇。   一番短暂的内心挣扎过后,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抓过手机,当目光接触到照片上三个人当中唯一的女性时,瞳孔里刹那间闪过一丝类似不寒而栗状的错愕,整张脸变得犹如白纸般卡白,好半天才稍微恢复了血色。   “这……这是……”廖老头子恢复神情后的第一句话,却词不达意地卡了壳。   “看您的表情,难道照片上的女人真是那位让您修表的女客?”虽然刚进伏天不久,正是酷热难耐的气候,此刻的萧飒沓却从头凉到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嗓子眼里还产生了一种“该死的感觉又来了”的窒息感。   “我不是告诉过你,除了那种莲花般迎面袭来的震撼之外,我甚至连那位女客的相貌、年龄、口音之类最基本的信息都失去印象了。”廖老头子的情绪也显得不可名状的激动,“既然你把这张照片拿给我看,至少应该先给我提示,这上面的三个人,像是一家三口的,都是谁呢?从右下角印上去的时间看,倒是张有年头的老照片呢,一九九八年七月。”   “那您刚才脸上怎么浮现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表情,害我误以为你认识照片上的女人。”萧飒沓听廖老头子的语气,不像是从照片上认出了那位女客的样子,正想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却又听到对方嘴里自言自语般嘀咕起来。   “不对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奇怪了……”廖老头子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照片半晌,最后从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哼”声,把手机交还给萧飒沓说,“你这小家伙居然敢拿一张假照片糊弄人,到底有几个意思?”   假照片?拜托,这是珍藏近二十年的珍贵全家福,上面有多年遍寻不着的我那不知在何处受苦受难的父母,同时饱含着我对他们的无尽的思念,你这“老”家伙什么都不懂,还一口一个假照片,质问我有几个意思,简直是蛮不讲理……   没错,翻拍进萧飒沓手机里,如今拿给廖老头子辨认的老照片,恰好是萧飒沓十三岁那年夏天和父母在一起游玩时的阖家留影。之所以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让对方瞧,主要是因为廖老头子在谈到那位宛如莲花般装扮的女客浑身粉红色衣衫配饰时,白日梦里反复出现的都是这张照片上自己母亲的音容笑貌。   不错,旅行途中的母亲刻意用心装点过自己,身着肉粉色丝边连衣裙,粉色亮晶晶的耳坠在长发的映衬中若隐若现地向外射出光辉,锁骨连接线中央的位置,镶嵌有粉色水晶的铂金吊坠也在波纹金链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难道说,日思夜想的母亲,竟然是多年前亭亭玉立地出现在廖老头子眼前的那朵悠然绽放的粉妆“莲花”?   至少有须臾的假设,大胆的假设,萧飒沓原以为自己的母亲,便是把牝猴女表丢在修表店里的那位神秘女客。   然而时至今日,可恶的廖老头子竟然无端声称这张全家福是假的,他到底凭什么下这种毫无根据的断言!整件事未免发展得越发搞怪了,廖老头子以为我萧某人拿他老人家开涮,但被侮辱与被损毁的人明明是我才对!言归正传,无论心中的挫败感有多么强烈,恪守长幼有序的传统纲常,萧飒沓也首先必须强颜欢笑地自我抚平感情创伤,然后心气和缓地继续问对方下一个问题:   “廖师傅,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会用假照片蒙蔽您老人家呢,快别打趣啦!”   “小伙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根本就是一张假得离谱的照片,上面的破绽那么明显,我有必要骗你吗?怎么,你不信我咋的?”廖老头子正色,看情形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照片上这一家三口,你肯定认识对吧,那你不妨说说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实话告诉您,照片上这三个人,其实是我和我的父母。”萧飒沓直截了当地捅破了他与廖师傅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自认为没必要向这间名为“时间轴”的修表店主人继续隐瞒有关神秘女客的真实身份。   “你说照片上这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就是你?你边上这位莲花般打扮的女人是你……你母亲?”廖老头子的目光缓缓离开照片的表面,转而直勾勾地盯住萧飒沓不放,眼神里满满当当地充斥着浓厚的疑惑不解,像是极度怀疑之后产生的极度不信任。   “事已至此,我没有对您说谎的任何理由。”萧飒沓不禁也揣度起对方狐疑表情背后的深意,难以理解,这老头子凭什么非要把自己想象得那样的不堪。   “如果你真是照片上的男孩子,我不会认不出来的。但问题在于,我居然真的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这小家伙就是你。”廖老头子颇为自负地炫耀起多年从事修表行业练就而成的火眼金睛,“即使你当面承认他就是你,我却仍然不那么认为。”   “这是我十三岁那年和父母一起去外地旅游的时候照的全家福,您老人家快别在晚辈面前说笑了成不,在您看只是区区一张老照片,但对我来说却代表着一段引人伤心却无力改变的往事。不骗您,照片上的男孩子真的是我萧某人,如假包换。”萧飒沓煞费唇舌地声明说,“不信您老人家倒说说看,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嘴唇、这下巴,哪一点不像我?”   “小伙子,单看长相的话,照片上这个男孩子的确跟你有九分相似,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他长得很像你。”廖老头子顺着对方的话茬子往下说,但却把思路引到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您老可真逗,什么叫长得很像我啊,”萧飒沓哭笑不得地辩白道,“照片上的男孩子跟我明明就是同一个人,自然该有九分相似。至于剩下那一分不相似,拜托,快二十年过去了,我也从懵懂少年变成如今的熟男,不相似的当然是岁月流逝啊,我现在都三十的人了好不好。”   “我说的是人的精气神,人的本性,那种东西,即使很高明地掩饰起来,也多少回留下隐藏的痕迹。好比一块表,我说的不是表盘子,而是隐藏在表盘子底下的表芯;表盘子可以九分相似,但最终决定这块表的价值的,是表芯的质量。”廖老头子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照片上这男孩子,柔弱、胆怯、没有主见,而站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你,却是个像是修炼过上百年的人精。上百年啊,这就是你们俩之间的区别,也就是他跟你的差距所在。”   “好吧,我认输,就算照片上这男孩子其实并不是我,怪我的记忆出了错行了吧,”萧飒沓闻言无语,自认绝非人精,但情知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无法摆脱对方的胡搅蛮缠和伪心理分析,于是把话题重新扯回照片里廖老头子所言“假得离谱”的讨论上,“那么如您所说,我人是假的,除此之外,您刚才发现的‘破绽’,指的又是哪个方面呢?”   “你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对吧?”廖老头子嘴边突然露出诡谲的笑意。   “有钱人家的少爷?”萧飒沓留意到对方审视照片时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以为他是注意到萦绕在母亲面颊和肌肤所烘托起的母性氛围中的闪亮耳坠、吊坠等粉色饰物。在这位老修表匠看来,这些估计都是富家太太的象征,“你指的是我父母外表看起来很有品味,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虽不好说,但这位太太手腕上戴的东西顶能说明问题,”廖老头子动了动手指,把萧飒沓的目光重新引导到照片上。只见他用指尖的簸箕纹点了点母亲手背的位置,然后又迅速移到一边,将哑谜留给对方猜,“你仔细看看,难道之前从没留意到这位太太,你说是你母亲的这位女士,手上竟然戴着一块牝猴的限量版名表?上个世纪末梢的二十万元,绝对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够轻易掏出兜来消费的小数目,可见当时你的家底保准挺殷实的。”   “您说戴在我母亲手上这块表,就是大有来头的牝猴表,限量发行的两百块其中一块?”萧飒沓从没想过用放大镜之类的工具,把珍藏的全家福当作“秘密图纸”来把玩,只好耐着性子,眯起眼睛,缜密观察起母亲手上那块无法窥探到全貌的名贵女表来。可惜推敲了好半天,似乎觉得跟廖老头子家里珍藏那块牝猴表有几分相像,但老照片画质模糊,一时间不敢确定,于是陷入若即若离的彷徨中。   ☆、海量情报大多真伪不明   “干了大半辈子修表的营生,要是连表牌子都分不清,不就白活这把年纪了?”廖老头子满心确信地说,“你母亲手上戴的就是牝猴表的限量款,肯定不会搞错。”   “该不会是假的吧,高仿品,或是冒牌货?”在萧飒沓的记忆里,萧家不像是那种大富大贵可以肆意挥霍的人家,更不用说一掷千金地花二十万人民币买块表来戴女主人手上显呗了。虽自认为出身劳动人民之家,但听见廖老头子断言母亲手上戴的是疑似牝猴表的奢侈品,考虑到对方多年的实践经验,不免有了两分相信。毕竟,正如自己没有拿假照片蒙蔽对方那样,他感到廖老头子也没理由捏造事实。   “是真表,货真价实的限量版,老朽以名誉担保。”廖老头子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既然是真表,可能我身上真有富二代的基因吧,”萧飒沓不禁追问起来,“但您老人家之前口口声声破绽破绽的,那破绽到底在哪里呢,总不能把有钱这种事情也当作破绽吧?”   “我都提示到这个份上,小伙子你却还是云山雾罩的不明就里吗?”廖老头子叹了一口气,只得伸出手来,戳了戳照片下方印有日期的位置,你看,上面记录的拍摄时间是1998年7月,但牝猴限量款女表直到1999年底才面世,试问你母亲当时怎么会戴着一块根本还没上市的手表呢?这个,你预备要怎么解释?”   “也许当时找的是内部渠道,比如表厂的领导,或者具体负责发行的工作人员之类,这样一来提前到手这款表也就不足为奇吧。当然,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老式照相机的日期记录功能出了故障,照过去的科技,这种事很难说……”萧飒沓连珠炮似的抛出若干托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巧舌如簧。至于这些托词真实性如何,又该是另一个次元需要顾虑的问题了。   “你提出的这些假设,倒也不是完全缺乏说服力。”廖老头子伸手捋了捋下巴顶尖儿略微向上弯曲的山羊胡子,“哼哼”讪笑了两声,继续道,“但我心里的怀疑,却不会被你有待考证的三言两语彻底打消。正如我无法排除你的假设一样,你同样没法子轻视我在这件蹊跷事上的个人见解。我说得对不对,小伙子?”   面对廖师傅逻辑严密的质疑,萧飒沓一时语塞,恨自己找不出恰当的反驳理由。毕竟,连傻子都清楚,距离1999年底这款限量表上市,全家福照片底部标注的日期早了一年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然而满腹的谜团还不止于此。   等到习惯性地闭目冥想,尽可能将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归拢起来,却发现时隔久远造成的思维损耗程度大得惊人。事到如今,非但回想不起拍照当日经历的许多重要情节,甚至连一家三口旅行去了哪里,最终按下相机快门键的又是何人之手,也跟着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真是咄咄怪事!照理说,十三岁的年龄早该记事的,况且还有唤醒记忆的照片近在咫尺。又不是患了失忆症,自己居然把分量本该沉甸甸的回忆,从脑海里抹得仅剩下些许轮廓,这多么可笑和匪夷所思啊。   “看样子,你比我这把老骨头貌似还要健忘,”廖老头子脸上的一道道皱纹全被怀疑不解所填满,他更有理由怀疑对方拿出来的这张照片,真实性上存在难以弥补的残缺。倒像是有人处心积虑造了假,以此混淆视听,故意让人记忆错乱而不自知,“整件事存在不少疑点,你先别急着钻牛角尖,回去以后慢慢想不迟。依我看,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你好好想想,你家在二十年前要真是财大气粗,神通广大呢?据我所知,当时可以搞到货的秘密渠道倒不是没有……”   “您说有‘秘密渠道’?比如呢……”萧飒沓原本跌至低谷的情绪,借着廖老头子煞有介事的假设重新为之一振,连忙结束毫无所获的遐想状态虚心求教。   “小伙子,你知道‘花_’吗?”廖老头子反手遮住嘴角,带着点告密者似的故弄玄虚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对方。   “花戏?”萧飒沓闻言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恕小的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不瞒您老人家说,从小到大,我只有幸听过一两场花鼓戏。”   “没功夫跟你聊文艺,懂吗,‘花_’其实是个人。我现在对你讲的,是一个名叫‘花_’的老太婆……”廖老头子并不满足于自顾自地瞎扯,忽然拽过萧飒沓的右手,用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对方手心上比划出“花_”这两个字的写法。   花……什么什么,竖心旁加个吉祥如意的“吉”,廖老头子称之为“花_”的人物?等等!萧飒沓猛然想起了点什么,顿时一激灵缩回手,捏拳连敲了两三下脑门,心说真是“秀逗”透了,竟然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前一遭是把“凤黯肉”误认作“风黑音肉”,复一遭又把“花_”拆解成“花小吉”!明摆着阿花婆写字潦草没有章法,之前吃过亏的,结果仍不长记性,不懂举一反三。   “嗯嗯,我倒是对这位专做黑市交易,买卖各种稀奇古怪道具的老人家有所耳闻。”萧飒沓迅速止住于事无补的自嘲,仓促间只推说早知道有花_这个人的存在,同时藏好“底牌”,并没把林儿胡同跟阿花婆促膝长谈那一幕,向廖老头子和盘托出,单单反问他道,“难不成您老之前也跟她有过接触?”   “那倒不曾。总听别人聊起,可惜没机会见她一见。”廖老头子脑壳微晃,仄仄地叹着气,“你不妨多费点精力,好好去打听打听,把这老太婆从人堆里翻出来,到底做没做过你母亲的生意,一问便知,这多轻省!做过固然是好的,直接就能了解手表的出处,没做过也不要紧,权当交个朋友搭条线。碰碰运气嘛,万一将来用得着人家呢,对你来说又没任何损失!”   “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萧飒沓诺诺道。   带着跃跃欲试的心气儿离开“时间轴”,直接驱车从西三环返回位于西二环的方舟九间房。一路顺畅不提。等停好车,打开院门,便直接往地下实验室去了。既然在廖师傅那里获得了海量真伪不明的情报,当务之急,就需要趁热打铁,逐条验证一番。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张珍藏多年,却从未怀疑其中有诈的全家福。   话说,自打发现照片背面留有父亲亲笔所写“哪吒”二字起,这两个谜一样的文字就开始不断发酵,犹如长无止境的绳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住身心,并且一日紧似一日,一寸一厘地把人朝某个预备妥当的无底深渊里拽。如今看来,除了“哪吒”的留言外,这张全家福定格的留影貌似也暗藏玄机,掉以轻心不得。   怀着忽明忽暗的隐忧,萧飒沓毅然决然地将照片送进书证鉴定仪的端口,同时用余光扫了扫鉴定仪旁边静置的不明物质成分分析箱,眼前跟过电影般浮现出最初从楚蔷薇那里接过DIMU的映像。记得那时鸢儿丫头就是把它放进这台分析箱里化验成分的。时过境迁,世事无常,红色透明石头想来不过噩梦的开端。   随着鉴定仪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意味着鉴定过程完毕。萧飒沓忐忑不安地将目光投向仪器表面的液晶显示屏,却见屏幕正中央犹如开玩笑般赫然跳出四个象征着权威结论的大黑字:   “这是真的”。   ☆、骑上黄蜘蛛拉风飞驰行   书证鉴定仪无限逼近100%的高准确率,貌似有助于推翻廖师傅最坏那一种假设,也就是说,照片本身绝不可能是假的。   萧飒沓心中那块悬而又悬的大石头,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找到了着陆点。   接下来,疑点转而聚焦到母亲提前拿到牝猴表的神秘途经上。难道真如廖师傅最好那一种假设的说法,当时利用了“阿花婆”之类隐蔽的渠道不成?   胡思乱想并不解决实际问题,幸好事先掌握了“花小吉”的联络方式。   萧飒沓轻轻滑开黑色旅行包拉链,从里面翻出那半张留有阿花婆手机号码和聊天账号的纸条,先是直接拨通对方的电话,不料响了十来声硬是无人应答。   猛然想起自己跟阿花婆互加过微信好友,于是直接敲开手机微信软件,把全家福照片传给对方,附加留言道:   “阿婆好,别来无恙吗?生意兴隆否?劳您费神,帮忙给瞧瞧这张照片,您曾经   见过照片上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吗?”   等把这句话发过去,琢磨两秒钟后,又追加了一条:   “还有就是他身边的男人,请您老人家一并给辨认辨认。”   的确,既有可能是母亲直接问阿花婆要货,也有可能是父亲购来送给母亲的礼物,保险起见,不妨让阿花婆把这两位都过过眼。固然,保不齐这块表在戴上母亲手腕之前曾经多次转手,没跟阿花婆当面交易也在情理之中。想到这里,萧飒沓不免感到希望有些渺茫,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可图。   从地下实验室上到客厅,他忽然意识到似乎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心里有点发慌。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胃经常不舒服,连带着胃口变差,虽说精神恍惚早就有之,但觉得整个身子犯虚的情形并不多见。想来想去,也许源于这段时间经历的蹊跷事儿太多,围绕着神秘的“哪吒”身份,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状况,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了许多的人,各种因素彼此叠加,所以使人心力交瘁吧。   抬起胳膊,瞅了瞅光能腕表上指针的分布,正好到了该吃晚饭的钟点。   跨上黑色旅行包,飘飘然地走出方舟小院。   一路上刻意放慢步伐,行进到车公庄梅兰芳大剧院旁胡同内一家时常光顾的连锁粥铺,点了一碗炖得烂烂的南瓜小米粥和一盘清炒罗汉上素,随意品尝了两口,仍然觉得索然无味,提不起大快朵颐的兴致。   不过为了营养均衡,硬是逼着自己吃了个盘干碗净。   勉强达成的健康目标,反而加剧了之前的胃部不适,浑身都不自在,搅得人人心情好郁闷啊。于是戚戚然离开粥铺,在潮湿的空气里恹恹乎踱着脚步。   等到从大剧院正门路过之际,突然听见从裤兜里传出来电声响。掏出手机一瞧,赫然入眼的竟是阿花婆的号码!连忙按下接听键,迅速把手机搁到耳畔,顿时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急促而浑厚的“喂――”。   “喂,阿婆您好。”萧飒沓怯生生地问候道。   “小伙子,刚看到微信里你传的照片,说来话长,我们见面细聊吧。”阿花婆仿佛没有跟人蘑菇的心思,直截了当地提议道,“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要不我去拜访您吧,让您亲自跑一趟多不好意思……”萧飒沓一贯敬老。   “不用。我现在人在外面,快告诉我你的位置!只要在西北三环以里,保证能在一刻钟之内赶到。”被阿花婆拖得浑长的老抢老调里,竟夹杂着一股年轻人的朝气和女汉子的豪气。   “我人刚好在梅兰芳大剧院正门口,车公庄十字路口东南角,梅兰芳大剧院,您方便过来吗?这会子功夫,晚高峰还没过,路况可不那么……”萧飒沓举目望了望二环主辅路上挤得密密麻麻的私家车,为阿花婆能否像她所包票的那样“一刻钟之内赶到”捏了一把汗。   “认路。不就在西直门往南吗?放心,我不像你,臭美臭美的,出门前还要费功夫描眼线抹遮瑕乳。你啊,就在现在的地方别动,我很快就到!挂了!”一阵不痛不痒的戏谑过后,阿花婆果断地单方面结束了通话。   “不是,您老误会……我根本没化……喂,喂喂……”望了望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萧飒沓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老太太真逗,什么跟什么嘛,凭空污人清白,糟蹋人不要本钱,给堂堂七尺男儿扣上“娘”炮的尿盆子!   记得那时在林儿胡同二层小楼废墟的晦暗中,明明有向她澄清过,自己绝不可能往脸上乱涂乱画,结果你说这老人家,到现在依然固执己见,理直气壮地自说自话,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简直无语了。   既然有了盼头,萧飒沓便来到路边可以停车的地方,伸长脖子伺探阿花婆的踪影。完全不知道老太太从哪个方向来,只能像个傻子似的站在马路牙子上东张西望。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暗自思忖,从阿花婆刚才的反应来看,当年自己父母真有可能跟对方打过交道,但假如对卖方而言只是普通的顾客,至于强调“说来话长”,搞得像眼下这样神秘兮兮如临大阵的吗?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夜幕曾几何时缓缓垂落四周,正当整个人就快陷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鼓膜蓦然被一阵凄厉的摩托引擎声瞬间刺痛,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台新潮如变形金刚坚固如绿巨人般的湖蓝色摩托车,正沿着辅路由北向南的方向,贴着非机动车线外正等超长红绿灯的大车小车,逐渐减速地朝自己所站的位置驶来!   就在萧飒沓下意识地准备作出闪避反映的那一刹那,摩托车早已停靠在距离不足一米的正前方,穿深色长袖衬衫块头并不算大的女驾驶员潇洒十足地做了个摘头盔的动作,那幅尊荣便整个暴露在等待者的视线之下!   头盔下面居然隐藏着一张布满细纹的老妇人的脸!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花_,花小吉啊。   等等!自己没花眼吧?这台拉风摩托车的驾驶员,怎么会是她?   萧飒沓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更不是在做白日梦。   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女机车手,正是如约而至的花_本尊!   于是脑海中不免冒出两句唱腔,大意是讲“肉夹铁”的摩托车驾驶员,自诩比开小汽车的人更能在风驰电掣中体验到无拘无束的人生感言。   你在车窗里享受舒适,   我在清风中感悟自然;   你被局限束缚,   我却自由自在。……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坐上来!”喊话间,阿花婆的手里像是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拿出第二顶头盔,抛给跟前略微感官失神的萧飒沓,不由分说地邀他骑上机车后座,至于她本人,则将刚摘下来表明身份的头盔重新戴好,预备启程。   “阿婆,我们去哪儿?”萧飒沓像个萌娃般言听计从。然而,这台摩托车的启动者毕竟是位有点岁数的老太太,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身,像个小媳妇般坐在后面任由摆布,总觉得这一幕怪怪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伴随着轰隆的马达声,机车终于不紧不慢地在辅路上驰行起来。   “跟我走不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担心把你给卖了不成?”阿花婆头也不回地咕哝道。   “那倒不是。不过,”萧飒沓之前也曾坐在别人身后感受机车穿梭狂飙的快意,但阿花婆驾驶着摩托在二环上不紧不慢地招摇的窘况,却相当令人忧心。便吞吞吐吐地建议说,“像现在这样显摆您的坐骑,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沿途交警的注意,不如……”   “大小伙子的,没出息!”阿花婆故意大声叱责,不知是埋怨萧飒沓谨小慎微,还是炫耀她的神通广大,“放一百个心好吧,交警哥哥是绝对不敢拦我的‘黄蜘蛛’的。我刚才对你讲过没有,‘黄蜘蛛’,□□神兽的大名,我亲自给取的,够响亮吧。它是特地托人改装过的高性能宝贝,你说实话,到底惊艳不惊艳?”   “惊……艳……”萧飒沓一字一眼地回答道,与其说是惊艳,不如说是惊吓。黄蜘蛛,蜘蛛,八只脚的节肢生物,听上去怪恶心的!转而又想:“黄蜘蛛”的话,莫不是把《变形金刚》里狂派的“红蜘蛛”和博派的“大黄蜂”两个角色的名字简单拼凑在了一起?琢磨来琢磨去,胃部不适感似乎有所升级,晕车?笑话!怎会,从没有过,自己的身子不至于如此羸弱不堪吧。   一路无话。本该尽快问她有关照片的事,又唯恐分心惹祸,暂且强忍住好奇。   黄蜘蛛以不超过40公里的平均时速,中规中矩地带着一老一少跑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驶入三里屯地段后不久,便停在了酒吧街聚集的繁华路段的边沿。   “到了,下车吧!”阿花婆提着嗓子大声宣布。   “这里是……”萧飒沓伸展腿脚脱离机车后座,取下头盔交到阿花婆手上。   放眼望去,周边的环境在暮光的点缀下若隐若现地透着音韵激荡和罗曼蒂克。扑面而来的是,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氛围,还夹杂着闷绝的酒香及淡雅的香薰气息。   “记不清这条街叫彩虹还是水彩了,店铺的洋文招牌我也不明白意思,你自个儿瞧瞧吧,反正要我带你来的地方就是这家店了。”阿花婆将黄蜘蛛停妥,收拾好头盔之类的行头,迈步走到离停车处最近的一家酒吧正前,整个人往门口一站,伸手向上指了指还未点亮的霓虹灯牌。   ☆、冻龄双亲貌似若隐若现   萧飒沓顺着阿花婆的手势抬头望去,原本黑qq并不显眼的灯牌犹如霎那感应到来客的存在,就在他仰视的一瞬间绽放出斑斓夺目的荧光色彩,共同勾勒出阿花婆口中所谓的洋文招牌。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一串字母序列:   Nataku Night Bar。   “这条街跟彩虹和水彩都没关系,而是叫做七彩路的。”片刻迟疑后,虽然曾有短暂的心动过速,但萧飒沓仍面不改色地像是解释给阿花婆听。   “好像是叫你说的这个名字吧。”阿花婆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说,“我平常习惯了只认路,但都不愿去记街道的名字。北京的市井胡同枝枝叉叉,既多又复杂,都记住的话太费脑子,认得,找得到就足矣了。”   “这家酒吧叫做‘哪吒夜店’,不久以前我曾单独来过,一个人喝到不省人事。”萧飒沓像是自我解嘲般缓缓说完,继而将目光投向引路的老太婆,“刚才听您老人家提过一嘴‘要我带你来’,难道是有人让您特意把我领过来的?”   “你猜对了一半,但我这老婆子同样有事找你。你应该清楚,关于你发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我其实有话想问你。”阿花婆做了个开门的举动,“走吧,别干杵在外头啦,跑了老半天,口干舌燥的,先进去喝点解渴的,我们再聊正经事行吗。”   萧飒沓跟着阿花婆进到酒吧里头。   “哪吒夜店,我说呢,倒真是店如其名!”酒吧店堂内,阿花婆望着墙上贴得到处都是的哪吒肖像画、写意画和年画,恍然大悟般唏嘘不已。   萧飒沓无语,先是联想到有过一面之缘的“哪吒之友”,很快又纠结于自己讳莫如深的哪吒身份。   由于时间尚早,人不算多,随便找吧台空位坐下,阿花婆先唤服务生接连调了两盏牙买加冰咖啡解渴,然后又点了一杯血腥玛丽小口小口地品。萧飒沓只要了一杯鲜榨石榴汁,常温不加冰,避免因刺激肠胃加剧不良反应。为了回报当初在林儿胡同二层小楼,阿花婆把那颗红富士削皮切半与自己分享的恩惠,买单自然都由他这个晚辈负责。   在得知阿花婆还没来得及吃晚饭的情况后,萧飒沓慷慨地让服务生拿来快餐菜单,阿花婆毫不犹豫地点了牛扒芝士h饭和脆皮奶油海鲜汤两样。趁着上菜的间隙,总算有机会把话题转到关于全家福的讨论上。   “照片的真实性,可以保证吗?”阿花婆果然见多识广,首先暗示对方没必要在一张假照片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这个当然。阿婆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拿专业仪器鉴定过,绝不可能是假的。”萧飒沓一面信誓旦旦地打着包票,一面利索地从兜里摸出手机,从照片库里选中全家福,点开后搁在吧台二人眼前的柜面上供讨论时参照。   “上面这三个人,跟小伙子你应该很有渊源的吧?”阿花婆抽纸巾抹了抹嘴。   “嗯,除了小时候的我之外,这两个成年人其实是我失踪多年的父母。”为探查真相,萧飒沓并不打算对阿花婆有所隐瞒,而是毅然选择了开门见山。   “自以为是的小家伙……”措不及防地,阿花婆突发感叹道,“好吧,咱们姑且不论这个模样长得跟你很像的孩子是谁,就当他真是小时候的你好了。我更关心照片上两个大人的情况,照你的说法,他们是你‘失踪多年’的父母?”   听阿花婆话里有话,萧飒沓只轻轻点头认可,示意对方继续。   “问题在于,不久前我可亲眼见到过照片上这两个人,就在林儿胡同被烧毁的那栋小楼上,”阿花婆把脸一沉,“你有印象没,记得我之前跟你讨论过他们的事儿来着?”   “但上次在林儿胡同和您聊天那会儿,并没有听您提起过任何可能跟我父母沾边的话题啊?当时让人觉得疑惑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周无疆他们四个人以外那对神秘男女,您亲口告诉我说有两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没能在火灾中幸免的,对吧。”萧飒沓深吁了一口气,将信将疑地反问对方,“如今您又突然爆料说,您还在那栋小楼里见过我父母,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讲。”阿花婆平淡不惊地解释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混乱,因为在见到你用微信发给我这张照片那一瞬间,我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现在终于可以把这份不可思议,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你了。不对,应该说,你所感到的不可思议,在强度上肯定会远远超过我的感受。小伙子,在我把这件事一五一十讲给你听之前,你一定得有心理准备才行,毕竟这里面包含着不少颠覆三观的元素,而且事关你‘失踪多年’的父母。”   “您不用担心,这点承受能力,我还是有的。”萧飒沓定了定神,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时间轴”修表店里廖老头子有关照片的种种猜测,以及随后仪器鉴定给出的结论。既然已经证明照片不是有人故意伪造的,那么阿花婆手上又握有什么王牌呢,真叫人既好奇又期待,其中还夹杂了对于未知的浓厚不确定感。   “实话告诉你吧,问题就出在那对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女身上。看过照片之后,我总算弄明白一件事,这两个人吧,竟然就是……”阿花婆右手随意捏起用来切割牛排用的餐刀,漫无目的地借锋利的刀刃,在盘子里剩余的几片生菜上划了两下,忽而抬起刀尖指着全家福上萧飒沓的父母说,“就是你‘失踪多年’的父母!”   “我没听错吧?阿婆,您是在说,那俩不明身份的人,就是我的父母?别介,您可真会帮我找亲戚啊,不带这么玩儿的。”萧飒沓听完阿花婆的论断之后委实感觉啼笑皆非,“您明明说过,那天在楼上和周无疆他们聚在一处的一男一女,是两个年轻人的,怎么这会子突然改了口,以为这两个人是我父母呢。他俩才多大年纪,年轻人的话,就算只占着年轻的尾巴好了,充其量也不过三十五、六岁。您老人家先仔细瞧瞧照片上我父母的模样,他们在我十三岁时已然是这个样子,换做不久之前的话,难道不应该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啊。就算再如何保养,或者利用化妆等手段来掩盖真实年龄,假扮年轻人装嫩的话,难度也忒大了不是……”   “怎么的,怀疑你阿婆的判断力啊,还不赶紧把你那副像是见着老年痴呆患者现身说法的眼神收起来!”阿花婆语气平缓,看不出丝毫气恼的意思,反倒心平气和地给萧飒沓摆事实讲道理起来,“你阿婆是什么人,对方易没易过容难不成还分辨不出来吗?”   易容?这两个字传入耳朵之际,萧飒沓整个人一激灵,却说不出什么异样。   只一秒钟功夫,阿花婆言之凿凿的辩白从模糊逐渐转清晰。   “好歹他们六个人聚会时我也在场,也算得上半个当事人吧。不瞒你说,这六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我仔仔细细打量过多遍,这是我们生意人的习惯,俗话不是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输吗?”阿花婆顿了顿,下意识望了望萧飒沓半痴半呆的眼睛,“记住阿婆今天说的话,一个人的相貌经过刻意修饰,或许可以鱼目混珠。但这个人的表情,这个人的举手投足,以及隐藏在表情和举手投足底下的性情,就是所谓‘人的本质’,绝对骗不了明眼人,至少骗不了像你阿婆我这种水准的明眼人!在我看来,他俩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所以我称他们为‘年轻男女’。对比照片上这两个人来看,尽管表面上年龄貌似有较大的出入,但我敢拿人头担保,他们确实就是我当时在小楼上遇到的那一男一女!”   萧飒沓沉寂半晌无语,似乎对花_“敢拿人头担保”这个论断中蕴含那份不容挑战的确信深以为然。   “至于二十来岁光景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以中年人的面貌和十三岁的你一块儿拍照,我也是一头雾水。”阿花婆减慢语速说,“更何况,二十来岁的人回到近二十年前的话,也就不到十岁,比你还小三、五岁,试问怎么可能为人父母呢?”   阿花婆逻辑缜密的推论,明显刺激到萧飒沓原本就吹弹可破的神经。的确,在那次旅游留影后不久之后,父母便如人间蒸发般行踪不明,这些年来即便利用职务便利,暗中借助机构探员的力量展开搜索,仍旧一无所获,徒增了挫败与失落。更为糟糕的是,他本人除了对旅游留影这个片断记忆犹新外,对于旅途过程所发生的一切,就连此行的目的地,全都遗忘得一干二净,这件事本身极不正常。   夏天。一九九八年七月。旅游。父母。合拍全家福。   ☆、居然连男主都被人冒充   被时光的雕刻刀无情抹杀,所剩无几的记忆碎片,不料竟残缺到这个地步……   萧飒沓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父母的音容笑貌。   也许是受全家福先入为主的干扰,脑海里所能形成的东西,除了模糊不堪的影像,便只有照片上那位以莲花般装束示人的女子,以及她身旁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显得平淡无奇的男子而已。   记得廖老头子非常明确地告诫过,照片上那个酷似少年萧飒沓的男孩子,其实跟真实的萧飒沓是不同的人。   假萧飒沓?萧飒沓浑然间双目圆睁,惊出一身冷汗。   继修表匠廖老头子之后,此时又从第二个旁观者,花_嘴里听到有关身份的质疑,不由得引发了他的警惕。看情形,这件事并非一笑了之就可以轻易忽略的。   方才短短半分钟的合眼冥想,萧飒沓以最快的速度把童年记事至今的往事草草过了一遍,竟发现本该记忆犹新的重要情节,尤其是自己同父母绝大多数相处的珍贵场面,都如鸟飞不留影般不着痕迹。   诚然,往事暗沉不可追,以前之所以刻意回避去想念与父母在一起那一幕幕,纯属是为了免于让自己过度伤怀;但事到如今,类似这种非正常状态的失忆,却叫人不知所措,不免疑心是身体的某处出了故障。   接续着父母失踪的日子往后遐想,不禁发现了一条更令人惊异的线索:完整清晰的记事,居然始于加入M机构成为Ether一组探员当日!确切地说,在此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儿,包括自己为何能够加入机构,具体怎样成为探员,脑海里只有些许概括而零碎的片段罢了!   天哪,这是什么状况?   “要么就是,一直以来被你认为是对的东西,其实都是错的。”阿花婆突然表情严肃,收起脸上所有看起来容易给人造成误解的慈祥和戏谑,“那些被你追捧成真的东西,其实全是假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一点没有。”   阿花婆婉如做作的点拨,更加激发出萧飒沓体内怀疑一切的好奇心。从楚蔷薇带着透明红色石头DIMU出现在面前开始,似乎有一股肉眼无法体察的力量,游刃有余地牵动着神经里最脆弱的那个段落。领着他搜索真相的时间越长,遭遇的怪力乱神便越多,什么真的,假的,确凿的,猜测的,全都在眼前混为一谈。他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坚不可摧的东西,任何牢不可破的事实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比谎言更虚妄百倍千倍的谬论!   “如果照片上这孩子并不是我本人,那他到底是谁?如果这对男女也不是我熟知的父母,那他们又都是些什么人?还有,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本该属于我的时间和空间里,不对,我应该问,这张根本没有我的照片,为什么会交到我的手上?”萧飒沓迫切希望知道答案,尽管他并不奢望身边更醉心于奇货可居的老太婆,能够当场给出令自己满意的回应。   “比起弄清楚照片的来历和照片上这三位‘演员’的扮演者,我认为,”阿花婆脸上重新露出微微一笑,“你不应该忽略对你而言更重要的那件事才是。”   “是什么?”萧飒沓迫切想要得到对方富于启发性的提示。   “你是谁。”阿花婆“哼哼”地应答说。   “我是谁?”萧飒沓闻言一怔。   “不错。既然照片上的男孩子不是你,那谁是你呢?”阿花婆接过话茬说,“既然你不在照片上,那当时你在哪里,又在干些什么呢?”   “抱歉,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我现在似乎没有办法给出答案。”萧飒沓苦笑,心想总不能直接告诉对方说“我是哪吒”吧,真要这么说,恐怕阿花婆会以为自己是在即兴发挥,是见到店内墙上各式各样的哪吒造型才临时编造的瞎话。   “可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阿花婆的突然发话让人始料未及。   “您知道我是谁?”萧飒沓又是一怔,“那您倒说说看,我到底是谁?”   “你就是哪吒。”阿花婆心静如水地公布正解。   霎时间,萧飒沓耳朵听不见四下渐渐喧闹的人声,眼里更看不见周遭闻歌起舞的饮食男女,他所有的感官注意力,全都倾注在离自己不足五十公分的阿花婆身上。就这样反应凝固了几分钟后,他总算想起周无疆曾托对方转交破表盘子时捎带的那番话:“如果哪吒在,没有原稿也无妨,起决定作用的是时间”,于是断定阿花婆是在这句话的提示下偶然悟出的结论。   “为什么说,我是哪吒呢?”萧飒沓屏住呼吸反问道。   “自然是有人提起,我就随便那么一听罢了。”阿花婆用湿纸巾再次抹了抹嘴,又细致地擦拭起手心手背来。   “有人提起?是谁,您听谁提起我来的?”萧飒沓内心有些按捺不住。   “就是要我带你来这里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吧,进店之前我不是说,有人要我带你来这个地方的吗?”阿花婆一面说着,一面侧身从吧台座位下来,伸手指了指舞池侧面那扇熟悉的小门,“待会你直接从这扇门出去吧,估计你朋友已经在门外边候着了,阿婆我言尽于此,今晚先撤了啊,需要什么随时联系……”   “我朋友?”萧飒沓也站起身,目送花_灵活地穿过夜店内渐渐密集的人堆。   “对啊,我问他怎么称呼,他说叫他‘哪吒之友’就行了。”阿花婆在人群中蓦然回首,为了压过震人心魄的歌舞声,甚至拼命高嗓门吼了两声,“你是哪吒吧,哪吒之友,你朋友,顺理成章的不是?别顾着发愣,快去外面找他得了!”   喊完话,花_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舞池尽头。   哪吒之友,果不其然!该来的终于来了……   遵照阿花婆的提醒,萧飒沓匆匆结完账,从群“魔”乱舞探灯闪烁的音乐声中鱼贯而过,快步走过行廊,兴匆匆地赶到当初与哪吒之友碰头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背对着萧飒沓来时的方向,如灯柱般伫立着一个暗色的人影。   哪吒之友?   从体形和气场判断,确实是之前打过一次交道的哪吒之友无疑。   待萧飒沓走到人影五步以内站定之际,那给人压迫感极强的身躯仿佛感应到接近的步伐,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面朝来者扬起头。   一层黑色面纱构成的遮挡,继续牢不可破地掩盖住哪吒之友的真实身份。   “今晚可以让我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了吗?”萧飒沓本想再往前迈步,却见对方条件反射般预备朝后退却,以为自己轻率的举动不免招来对方的反感,于是止步不前。   “我的长相虽然不重要,但也许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不如不被你看见。”哪吒之友又往前走了三四步,直到两人相距半米左右的位置,才终于停下脚底的动作。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位陌生“朋友”的步步逼近,萧飒沓非但不提高警惕,反而感到一种本能的熟谙。之所以称做本能的熟谙,源于这种近距离接触的磁场感令人并不认为置身险境,倒像是周围被一种亲密气氛萦绕,丝毫没觉着不舒服。   “重要的是,你应该很快就会动身去那个地方了。”哪吒之友说。   萧飒沓问他:“你所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你要找的玩意儿,就在我说的那个地方。”哪吒之友解释说,“听老太太说,你不正在四处找‘鹏饵’吗?那玩意儿刚好就在你要去的那个地方。”   “您也知道鹏饵?”萧飒沓心里一咯噔,“但您还没告诉我,那个地方到底是哪个地方啊?”   “有助你探寻身世的地方。你不正为这件事闹心吗?就这个……”哪吒之友边说着,边拉过萧飒沓的手腕,让他手心保持向上呆着,又用手指在上面迅速比划了四下。   感受着自手心传来的痒痒,萧飒沓在头脑中飞快还原着对方指尖留下的触感。   一撇,一捺,复一撇,再一捺。   怎么毫无违和感呢?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刚要开口询问,猛然间心脏又是一颤:这不就是最后一次见鲁老头的工夫,他老人家扶着自己的手所比划的那几笔?   撇,捺,撇,捺,合起来应该是个“爻”字。   记得当时心里还纳闷呢,鲁爷爷怎么会留下这个不着边际的字眼作为临别赠言。如今却被跟前这个哪吒之友在手心上如法炮制了一边,究竟什么情况啊,难不成在这个字背后,真的蕴含着他萧某人目前尚未掌握的线索?   “爻……”萧飒沓诚惶诚恐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写下的信息。   “爻?”哪吒之友先是一怔,忽地恍然大悟般“嘿嘿”嘲笑起来,“我说你小子想得是不是过于复杂了点?怎么就联想到《周易》上头去了呢?说明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搞不清楚状况啊。好吧,其实也不怪你,原本的思维惯性和老规矩不中用,总得有段心理上适应的时间,让人喘口气。”   你小子?你这自称我朋友的家伙才多大啊,好意思没大没小地喊我“小子”!   “不是爻,那是什么?”萧飒沓继续短路,两眼闪烁着不明就里的迷茫。   “你说呢,除了爻之外,还能怎么组字?”哪吒之友反问,并给出明确提示。   撇,捺,撇,捺,不是爻的话,还可以,还可以……   当然是……!只白驹过隙几个微秒的空当,萧飒沓脑海里略过的是那张欺骗自己多年的全家福,便脱口而出道:“父?”   ☆、播撒的种子将生根发芽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哪吒之友笑,“照片上的人并不是你父母,就连那个长相跟你酷似的人,也不是你本人,发生这样看起来违背常理的怪事,你以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难道是有人想故意隐瞒我的真实身份?”萧飒沓给出推论。   “同时又有另一股势力又处心积虑地想要尽早揭开你的身世之谜,”哪吒之友毫不容赦地挑拨着萧飒沓既好奇又脆弱的神经,“两股势力彼此对抗,源源不断向你灌输截然不同的叙事。这些混淆是非的东西不辨真伪,总是在关键时刻干扰你的正确判断,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你拽入深深的矛盾和混乱之中。”   “你知道假扮我父母的人的真实身份?”萧飒沓反问。   “你这个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呢?还是继续交给你自己去发现吧。”哪吒之友笑了。   “那你今天把我叫道这里来的目的是......”萧飒沓追问。   “两件事。一是为了告诉你,你现在的记忆,被…人…重…组…过。”哪吒之友逐字断开宣布道,“人家做得滴水不流,所以你至今还蒙在鼓里。”   “记忆……被人重组?”萧飒沓显然不理解哪吒之友这番话隐含的意味。   “不错,强效催眠加上精心伪造曾经的经历,”哪吒之友脸上的冷峻感即便透过黑色面纱的遮挡,仍旧令人深有体悟,“这么跟你说吧,你目前所拥有的一切,从身份、年龄、学历这些外在的东西,到你头脑中所认同的血缘、亲人,包括你走过的学业和职业生涯中有记忆的每一件人和事,都是…假…的!”   “假?……假的!……”萧飒沓如被当头棒喝般,拒绝接受这个荒诞的断言。他忽然感到四周的空气如琼脂凝结果冻般柔软又牢不可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是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但浓厚的好奇心又迫使他冷静、冷静、再冷静。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尽可能多地从哪吒之友嘴里套出有价值的情报,远比白白黯然神伤、茫然不知所措更为紧要。   “对,假的,假得非常彻底,”哪吒之友像是隔岸观火般调侃起来,“从头到尾都是刻意编造出来的故事,全部存属虚构。”   “谁干的?”萧飒沓气得浑身发抖,内心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哪吒之友说的都是实话”,而这个声音代表着他的直觉,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对于眼前发生这一幕也不例外。   “你心里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吧?”哪吒之友并不亲自捅破窗户纸,而是循循善诱地继续点拨着对方的逻辑,“有能力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的,会是谁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哪吒之友一席话不禁把萧飒沓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哪吒之友从容接“球”,回踢。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萧飒沓尽管继续跟对方打着哑谜,但心知肚明。   “为了欺瞒你,控制你,最终达到利用你力量的目的。”哪吒之友毫不避讳地向萧飒沓摊牌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所属的机构已有数十年的接触,可以说对它的名称、结构、任务乃至领导人都了如指掌。它叫M机构,对吧?”   萧飒沓认为“数十年的接触”有夸海口之嫌,毕竟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男子至多也就三十来岁的光景。但听到哪吒之友的嘴里蹦出“M机构”的称谓时,他无言以对,不得不佩服对方超过预期的情报搜集能力。要知道,M机构在社会上是绝对保密的,无论政府还是非官方的知情人,一旦不甘心保持缄默、紧守组织秘密,那么等待他的只能是身心被悄无声息地消灭掉的命运。   “你应该感到庆幸,至少从你加入现在的机构那天起,所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哪吒之友补充道,“当然,逐渐唤醒你的记忆也在整个计划当中,因为唯有让你清晰地了解到你的力量所在,才谈得上利用,不是吗……”   “您说他们是想利用我的力量,但我实在觉察不出自己拥有任何异于常人的神通,我也对您说实话,好吗,我到现在为止仍然对所谓的哪吒身份毫无感觉,我认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跟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没有区别。”萧飒沓并不介意在哪吒之友面前露出自己的无知与畏缩,直觉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对方不具备需要防范的危险性,难不成……平时看外表疯疯癫癫的鸢儿丫头和多情公子司徒青洛,会不会是邢英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监视者?该死,事情不是这样的吧,不该这样的吧……   “变化已经开始了,你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变化?”萧飒沓不明白这个词的确切所指。   “我明白你现在心里在担心什么。”哪吒之友笑道,“你心里一定在打鼓,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对不对?这一点倒是大可放心,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对于你的机构来说属于核心机密,深知内情者屈指可数,他们必然不容许秘密扩散,所以长期以来一直严加防范,相信不会轻易透露给你身边的小伙伴。总而言之,尽管你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但一时半会还达不到万分险恶的地步,你也不必手忙脚乱、草木皆兵。”   萧飒沓用手抚平碰碰乱蹦的小心脏,心说完犊子了,这下倒好,做人彻底失败,搞得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怪不得之前即使借助机构的力量也查不到任何关于身世和亲人的线索,敢情是人家诚心隐瞒真相,不让自己知道!   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向邢英华摊牌,然后脱离机构?   在内心深处,早已习惯了作为M机构一员在一团又一团迷雾中拨云见日,与鸢儿丫头和司徒青洛他们并肩作战,享受有龙纹作为后盾的安全感……   “怎么,听你的意思,对眼前的生活空间还有留恋不成?”哪吒之友不屑。   “让一个人放下一切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萧飒沓用手触碰黑色挎包里好端端放着的凤足。   “双生树下,你和你珍视的那个人一定会有个了局的。”哪吒之友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在你身体里播散的种子,自然会指引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我身体里撒播的种子?拜托,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种东西只能在心里发芽好不好……   “您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我只要那个人无恙。”萧飒沓的表情显得很决绝。   “你完全可以做出那样的选择,你有这个权利。”哪吒之友摊摊手。   “那就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那个人……”萧飒沓如释重负。   “你倒不怕对方是机构为你精心设计的陷阱?”哪吒之友话带讥诮。   “不可能,决不会,那个人没理由骗我。”萧飒沓无比断定地摇摇头。   “不到最后关头,没人知道结局。但愿你的等候不是徒劳。”哪吒之友的声音里夹杂着感慨世事无常的意味,“记住,遇事一定不要做出轻率判断!”   “阿花婆,也就是今晚带我来见您的老太太,居然说前不久在北新桥见到过照片上假扮我亲生父母这一对男女,而且这两个人越活越年轻了,跟二十来岁的少男少女没有区别,您说这可能吗?”萧飒沓突然想到刚才哪吒之友曾经说过,照片上的一男一女已经出发去通远门了,但阿花婆分明见证过这两个人在林儿胡同尖顶小楼的二层被黑衣人处决掉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有多大?”哪吒之友回答得莫名其妙。   “我真的还有不少疑问毫无头绪,希望你不要简单敷衍过去……”萧飒沓正怯生生地求助对方,不料哪吒之友竟当面把手过来,指尖似乎捏着一根仿佛是用白纸卷成的小小纸棍。   “这又是什么?”萧飒沓不知对方用意何在,只得先伸手接过来。   “我的临别赠言。”哪吒之友得意地哼了两声,“起决定作用的好东西。”   “起决定作用的好东西?”萧飒沓惶惑不解,怔怔地望着对方。   “你知道的,不用多解释。”哪吒之友微微点头答道,“虽说即使没有我的临别赠言,你也终究会揭开令人困扰的谜题,但我给你这条临别赠言,可以帮你有效节省思考的时间。”   萧飒沓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细如火柴的纸棍展成一张长方形的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由七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单词:pinhole。   ☆、原来你们合起伙来玩我   “这到底是……”萧飒沓昂起头,打算像之前那样再度寻求哪吒之友的点拨,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伫立的位置。   “人面不知何处去”,只剩下隐约从身后传来的夜店笙歌。   起风的夜,偶尔几声熟谙的鸟鸣传入耳畔。   萧飒沓呆呆地杵在原地,默默忍受着脑海里各种纷繁芜杂情报引发的信息爆炸。哪吒之友来无影、去无踪,历来占据主动权的都是他,他想透露什么就透露什么,不愿透露的就守口如瓶,既然他说“临别赠言”,那就谁也阻挡不住他离去的脚步。虽说有关父母的生死、《大神之门》一书的作者、机构在自己周边布局的目的尚未可知,但到底从哪吒之友那里获取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是啊,还有很多要紧事等着自己处理,现在不是无精打采的时候。   目前的处境够糟糕的吗,还有比这些年来浑浑噩噩的营生更糟糕的吗?   是时候适当让神经麻木麻木了。本来拥有的东西就不多,无欲则刚……   不过,哪吒之友所说的pinhole,读起来怎么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pin……hole……   眼前蓦然飘过一缕粉红。   粉红,萧飒沓曾经以为是自己亲生母亲的那个女人的标志性色彩。   pinhole?牝猴!不就是那个女人拿给廖师傅修理的那块名表铭牌吗!   是了,pinhole,一定是“牝猴”的英文汉译!   “如果哪吒在,没有原稿也无妨,起决定作用的是时间……”周无疆托阿花婆捎来的那句话,合乎时宜地回响在耳畔。   重新抖擞抖擞精神,萧飒沓转身返回哪吒夜店那扇小门。穿过酒吧大堂,直接走到七彩路街边,随手招呼了一辆不远处停靠候客的出租车,往方舟九间房打道回府。推开方舟院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萧飒沓若有所思地取过黑色旅行包,从里面掏出那块被取下指针的破表盘子,举在眼前看了又看。突然,他恍然大悟般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颤,几乎用奔跑的速度往返地下室储物间,小心翼翼地从保险箱里拿出鸭舌帽冒充快递小哥送到贺景鹏家,最后经由真贺秋凌之手交到自己手上的那本《大神之门》成书。   虽是公开出版物而非原稿,但周无疆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原稿也无妨。   是啊,没有原稿,只要有贺景鹏生前收到的《大神之门》,想来也是一样的。   因为现在哪吒在:萧飒沓自己就是哪吒。   而且起决定作用的时间也在:毕竟这块牝猴表盘子正安然躺在手心。   哪吒,《大神之门》,牝猴表。   万事俱备,是时候揭晓周无疆留下的这条哑谜了。   胸有成竹的萧飒沓此时早把混乱、迷茫和其他一切负面情绪全都抛诸脑后。   一路走来,被人骗得够多、够惨,接下来终于可以亲眼见证“真实”了……   就在此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把手机抓到眼前一瞧,原来是谭教授办公室的座机号码。勉强寒暄了两句,只听听筒那边说:“你提供的树叶样本,经过外观比对和细胞化验,证实是非常罕见的菩提树品种,叫做千手菩提。这棵树的树龄更是老得惊人,说出来简直难以置信,至少在1400年以上。根据现有资料,目前国内尚未发现第二棵这个品种的菩提树。”   “千手菩提?”萧飒沓联想到千手菩提珠茶,脱口而出。   “对。不过,除了品种本身非常珍贵外,倒没有发现这棵树跟其他种类的菩提树相比有其他特别的地方,我们实验室会加紧研究的。有新的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谭教授谦逊地说。   “那谢谢了!回头我请客!”萧飒沓不愿继续浪费这位植物学家的宝贵时间。   “好,改天再聚!挂了。”对方回应。   同样出于礼貌,每每遇到这样的场合,萧飒沓总会等候对方首先挂断电话,这次也不例外。不料正当他把手机从耳侧放下,伸出右手食指点击屏幕打算返回桌面的那一瞬间,机身喇叭里却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似乎那头还有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莫非话筒没有放好?刚按下免提键准备提醒对方,冷不丁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句“把千手菩提的事,向萧飒沓和盘托出,真没关系吧”,听声音是谭教授说的,不由得禁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龙纹已经得手了。接下来需要萧飒沓引导我们尽快找到这棵千手菩提的双生树。只有他先行动起来,我们才能有所作为。”居然是顶头上司邢英华的声音!难不成谭教授在跟自己通话之际,此人就站在对方身边,对交谈内容进行监控?   “这个龙纹还真有两下子!他既然唤醒了萧飒沓体内的哪吒记忆,顺利的话,我们就可以通过他找出婴冢迷宫的位置,最终开启进化之门了。我很好奇,进化之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说话人又换成了谭教授。   “那就要看龙纹接下来表现如何了。”邢英华说。   “您慢走。”最后是谭教授的声音。   隔有半分钟的光景,大约是将邢英华送至门口又返回办公桌跟前的工夫,电话线那头忽而传来一下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便只听得见电话占线发出略显急促的“嘟嘟”声了。   根据经验判断,这个沉闷的响动应该是谭教授把话筒扶正放好时的动静。   真的这般事有凑巧吗?对方是有意为之,故意让自己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还是并不知道没有放好话筒?但这些都不是萧飒沓此刻关心的重点,他眼下整个人全部的灵与肉,全部的神经元和身体细胞,都被龙纹两个字占据。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龙纹,你可真有两下子……   萧飒沓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趁收拾东西之际,找到一瓶胃药,正准备寻杯水来吞服,忽然想到了刚才哪吒之友提到的“种子”。   萧飒沓忽然有点明白这两个的真正含义,这让他头皮发麻。   盯着手上那瓶胃药看了半晌,猛然间,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把药瓶扔到一边......   同日。从下午开始,龙纹在微信上给萧飒沓的留言就一直收不到回复了。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问过司徒青洛和颜鸢儿,他们倒也没说什么。   拨打对方电话,被告知已关机。定位的结果,显示手机处于方舟院内。   傍晚时分,龙纹再也沉不住气,撂下手里负责的案子,匆匆赶往方舟。   驾车行驶在二环路上,应急车道上竟不时有鲜红涂装的消防车呼啸而过。   临近方舟地段,注意力突然被漆黑天际里映红的隐约火光所吸引。   白羽望见黑色的浓烟,从密集的楼宇空隙中奔突而出。   当他赶到离方舟最近的一条小街时,发现新能源车寸步难行。   他下车,快速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在消防水柱的尽头,目睹了孤独燃烧的九间房。   火势的范围控制得很好,像是人为的艺术,只局限在方舟院内熊熊燃烧,丝毫没有殃及周边建筑。   等到大火被完全扑灭,整个方舟随之化为一片废墟。   他怅然若失,如行尸走肉般在胡同里走着。   周围居民议论纷纷,说了些什么,对他而言都是虚无。   龙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驾驶座上的。   他如鲠在喉,想说,想喊,但到底没有说,也没有喊。   副驾驶座上放着什么东西。   奇怪,下车前明明还没有,上车来就突然有了?   那是一个金黄色琥珀质感的玉枝杈,犹如传说中龙角的造型。   私底下,萧飒沓习惯把这东西叫做“凤足”。   龙纹如履薄冰地把它拿起,捏在手里。   ☆、旋花和色子到达目的地   方舟火灾两个月后。   玖月旋花和色子拖着倦怠的身体,一前一后地紧随老者的步伐。   “今天这样的大雾,还适应得了吧?”老者脚步略微迟缓,侧脸朝向身旁不过一步之遥的玖月旋花,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位模样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丫头。   旋花默不作声,像个跟屁虫般坠在身后的色子却抢过话头答:“接近傍晚的光景,又没出三伏天,想不到整个城市居然还被这种浓烈的雾气封锁着,实在稀罕。但更让人难以应付的,其实是这个地方的热度,重庆作为国内三大火炉之首的名声在外,可见绝不是盖的!半天下来,整条命快被艳阳天给融化掉,我去,这回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爆烤人肉干’了!”   不料色子这番有感而发,立刻招来旋花的嫌恶,“清水出芙蓉”的她竭力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一路上我不都教过你常用的重庆方言吗,不知道热炒热卖就算了,还一味在大街上卖弄你的京片子,难不成希望我们的行踪马上被对手察觉吗?”   “不好意思啊,我这是急火攻心,热得烦躁,一不留神,把你嘱咐过的注意事项抛到九霄云外了。今后改正,一定改正!”一米八高身材匀称的毛头痞帅小伙尴尬地抓抓头发,难为情地自嘲起来,遗憾的是宣之于口的还是京片子。   好在旋花没心思跟他磨嘴皮子,只深叹一口气,并不露出得理不饶人的意思。   “你这个性情,过了这么些年还是一点没变呐。”感叹间,老者“呵呵”窃笑了两声。   旋花仍显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对于老者饱含讥诮的评论,全然不予理会,仿佛对方说的是别人的事情,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程度就足够了。   同闲聊相比,更让人绷紧神经的是周围独特的环境。只见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全随着大大小小的山丘地貌迂回蜿蜒的曲线而波动身形,影影绰绰地隐遁在缥缈的雾霭中,仿佛每个角落都设下了陷阱和埋伏,足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融入此情此景的所有活物。   气氛重新变得沉闷,老者见主动搭讪丝毫得不到旋花的赏识,便不再多言,回归到单纯领路人的角色。   色子闲来无事,瞄了瞄不怎么像单纯信口开河的老者,又探头瞧了瞧前方旋花脸上的颜色,仿佛没看出任何门道,偶尔又用手掌扇扇风,却摆出一副并不因此觉得凉快的架势。   与色子漫不经心的态度相比,旋花对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路人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   即便是佝偻缓行的老人或活泼好动的孩子,举手投足也有如过电影胶片般尽收眼底。   或许对于旋花而言,老人杵着的拐杖没准会变成一柄长刀,瞬间在她身上连戳无数个血窟窿;而孩子擎在手里把玩的溜溜球,则完全可能化作一颗突然抛出的微型炸弹,其火力足以把她崩到永世不得超生的彼岸。   老者将色子和旋花带到停靠在路边的一辆白色面包车旁,先是跟光膀子露白肉的胖驾驶员用重庆话寒暄了几句,接着招呼二人钻进中排车座,他本人则直接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面包车引擎随即发动起来,劈开热浪勇往直前。   “这破轱辘箱子怎么连空调也……”色子正嘀咕地抱怨,见身旁的旋花投来厌恶的一瞥,顿时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憋回嗓子眼,只是不住地用手擦拭布满额头快要滴落下来的汗珠。   “凤生哥,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的,你别往心里去。”旋花不带任何面部表情地向老者解释说,“眼下这样的局势,你还能出面替我们周全,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毕竟过去……”老者动了动嘴唇本想吐露点什么,顾忌到紧挨旋花坐的色子那满眼的戏谑,终于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代之以“谁见了都会帮你一把”之类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叫他什么来着,凤生哥?听旋花转性似的主动与人为善,色子不免来了兴致,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心头来回翻滚,但碍于老者和白胖子都在场,眼下暂时只能保持缄默。   白胖子操纵面包车熟练地在饱含山路地形特征的重庆主城奔驰,车轮的轨迹时而掠过在过山车般百转千回的立交匝道,时而与半空中呼啸而过的单轨列车并驾齐驱。   “哇塞,哇哇……这惊险场面,原来你们重庆在城区街道上也可以玩方程式赛车呐!”色子感慨之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反应貌似晕车,又有点像是中暑。   “你事儿可真多,到底要不要紧啊?”旋花不耐烦地望了望身旁骄矜的色子,伸手拍了拍前排老者的靠座,“凤生哥,给我找个塑料袋成吗?”   “你等等,我先帮你搜搜看。”老者翻了翻驾驶台附近的杂物盒,转而求助白胖子,在他的提示下,终于从□□麻将格子坐垫与皮垫之间的缝隙里扯出一个皱巴巴的浅蓝色袋子。   “能凑活用不?”老者边说边转身把袋子递给旋花。   “没问题,有总比没有强。”旋花接过袋子,转手扔给一旁惺惺作态的色子。   “亏你想得周到……”色子如获至宝地将袋子捧在手上,随即又将袋口摊至最大,做了好几次干呕的尝试,然而并不奏效。他又用指关节捅了捅口腔,仍是徒劳无果。   直到半小时后面包车顺利抵达目的地,朔料袋依旧空空如也,下车前自然被原样留在色子的座位上。“你装得可真像……”旋花趁下车的工夫,没忘记挖苦色子一句。   跟在老者和旋花后面浑浑噩噩下了车,色子才惊异地发现他们被老者带上了山,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晦暗无光的两层小楼,古朴的外观,尖尖的房顶,四方的窗户,紧闭的楼门,给人一种久无人居的荒凉感。小楼的涂层因风化作用暴露出红砖的痕迹,楼体外围没有院墙或者围栏的遮拦,不算平整的地面上零星地散布着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和红绿相间的马齿苋。   “你不觉得,这栋小楼跟那个地方感觉很相似吗?”色子正色,罕见地面露严峻。   “你是说,北新桥林儿胡同那栋尖顶小楼?”旋花不动声色地眨巴眨巴双眼,难得地跟色子就此刻的处境达成共识。   色子留意到,当旋花提到“林儿胡同”这四个字时,不经意间皱了皱眉。接触时间长了,色子心里自然清楚,对方多半出现了焦虑情绪,只是不容易被外人察觉而已。   色子知道,旋花向来精于自我管理。   一旦产生不良情绪,她肯定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释放出来,绝不憋在心里。   “你要我准备的东西都在里面。”被叫做“凤生哥”的老者打破沉寂。   色子的思绪被迫中断,不得不放弃对旋花的杞人忧天。   循声望去,老者原来正把一个圆柱形的藏青色大背包交到旋花手上。   旋花利索地一把接过包,转手递给一旁愣头愣脑的男搭档。   色子几乎要靠双手才能把偌大的背包兜稳,不禁暗想包里装的是什么东东,死沉死沉的。   “仓促之间,只凑到这么多,你们先将就用着,不够的话尽管提,我负责补齐。”老者微笑着嘱咐完,对旋花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坐上白胖子的车,原路下山离开了。   不等面包车消失在视野中,旋花冷峻地转身,开始往二层小楼正门的方向走。   “你还有心思等着看太阳落在山阴还是山阳吗?”见色子仍伫立在原地东张西望不知进退,旋花又不耐烦地冲他嚷了一嗓子。   等色子单肩挎包赶上来时,对方已先他一步,取钥匙开门后径直走了进去。   怪了,老家伙是什么时候把钥匙交给旋花这丫头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色子迷茫,止步于门口,小心翼翼地静观其变。   该不会有埋伏吧……色子心脏虽砰砰打鼓,但见屋内并无异样传出,这才安然跟进。   受先入为主心理的影响,既然小楼从外表看略显破旧,内部装潢想必也强不到哪里去。   然而实际情况相当出乎预料。   明亮的莲花式水晶顶灯被最先进来的旋花点亮,这使得整个楼内设施一览无余。   与料想的不同,豁然呈现在眼前的大厅约莫五十来个平方的面积,显得既宽敞又整洁。   空气里没有弥漫的灰尘和霉菌,反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淡很淡,感觉有点像栀子花的芬芳。   墙角和地板边缘看不到蜘蛛网和秽物的陈迹,像是事前被人精心打扫过。   一座绒艺的米色组合沙发斜对着大门,正前方摆放着长方形的玻璃茶几,沙发和玻璃茶几所在延长线的尽头,墙面上装备着轻薄的大尺寸壁挂式液晶电视。   ☆、身上伤痕藏着辛酸往事   大厅最内侧的左边角坐落着一部深棕色的老式挂钟,挂钟旁静静地立着一台自动饮水机,色子仔细看了看印在瓶颈部位的生产日期,发现竟然是今天刚换过的新水瓶,不免暗暗吃惊。   右边角则嵌着一扇雕花木门,估计料理间就在这木门背后。料理间门旁安装着一条通往二层的金属结构直梯。从两人刚进屋站定的位置略微抬抬下巴,很容易就看得见位于二层楼的三扇并排的房门,所料不差的话便是客房的所在。   色子忙不迭地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撂,沿着大厅墙边寻到了空调的控制面板。   居然装了中央空调!   色子一阵欣喜,连忙将温度和风速都设至最佳状态,紧接着匆匆顺着直梯迈步奔上楼。   足足一米八高度的色子在眼前上蹿下跳,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大男孩。   旋花无奈地叹了口气,静待色子依次推开三间客房一探究竟。   唉,当初那个在萧飒沓面前扮酷的“哪吒之友”人设呢?就这么彻底抛弃了吗?   等色子从二层重新回到旋花面前时,旋花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微妙,兴奋中暗含惆怅。   “选好住在哪间房里了?”旋花冷冷地问道。   “三个房间内部无论大小还是陈设,几乎完全一样,挑选的余地不大。”色子怃然回应。   “那你还折腾什么?”旋花觉得映入眼帘的雄性灵长类生物不懂得见好就收。   “只有最左边那间房里有带淋浴的洗漱间。”色子边说边怯生生地伸手指给旋花看。   “你觉得我会跟你争带淋浴的洗漱间吗?”旋花反问,将轻蔑的一瞥投给对方。   “本该女士优先才合理。”色子借用虚拟语气,将一场假想的博弈扼杀在萌芽状态。   毫无疑问,最终结果是理论层面的女士优先变成了实践层面的男士优先。   和承诺的一样,旋花不仅把有独立洗漱间的那间房让给了色子,而且把冲凉的优先权也让给了他。   常听人说,没结过婚的男人永远长不大。   这一点,色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旋花对此深有感触。   长不大……有点讽刺的意味,跟二人目前的处境倒有两分相似。   ……血光箭雨齐发卿冷颜侧耳聆君言啊 咿呀……   ……抛江山社稷九霄云摧眉折腰荷塘撷七孔莲呐耶嗨……   在洗漱间花洒淅淅沥沥的喷水声的伴奏下,色子正扯着嗓子高亢地吼叫着。   从歌词来分辨,应该是数月前流行的一部网络热播剧的主题曲,讲的大约是汉天子刘欣与宠臣董圣卿之间的恩怨纠葛,穿插着刘欣的励精图治,以及篡取汉家天下的王莽腹黑作秀的剧情,比较另类的宫斗剧。听色子说,这部剧是同名网红小说《大汉哀帝》改编过来的,剧情颇为令人动容,角色选取也非常考究,董圣卿的扮演者名叫凌霄花,曾经红极一时,后来不知怎么被黑粉拖下水,行踪不明了,据说脸还被毁了容。   ……问君别离曾几何今宵净土菩提落空化尘土呐……   ……芙蕖国度芙蕖仙 临渊羡鱼龙鳞锁 彼岸花暖呀……   色子五音不全的喉咙,唱起歌来没人能够忍受下去。   旋花想到这些天来长途跋涉的辛苦,不忍心跟色子论短长,于是放任着,不去制止他。   往沙发上一坐,打开凤生特意捎给自己的藏青色大背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敞开口的牛皮纸大信封。   旋花朝信封里望去,发现里面塞着四摞新旧不一的人民币,每摞一万元现金。   装钱的牛皮纸大信封夹层另含一个小信封,内有身份证两张。   信封以下的部分装满了便携式装备,既有狼眼手电、弹性绳索之类寻常工具,也有水净化胶囊、防身章鱼丸、虫毒万用血清和微缩氧气匣之类高科技物件。   旋花把这些或平凡或稀奇的玩意一件一件刚从背包里取出来,又开始一件一件放回去,不免觉得凤生有点小题大做。   单看外表年纪一大把,却童心未泯,分明是把她跟色子当成两个盗墓贼了。   盗墓贼?盗墓?   如果用盗墓就可以解决的话,那整件事倒变得简单了。   “凤生这老小子想得可真是周到,你丫的面子看来不小!”就在旋花沉浸在对即将发生的危险不确定的遐想中时,色子不知何时光溜溜地从洗漱间走了出来,凑到了她的跟前,边用手里拿着的剃须刀清理着面部边发出感慨。   “你能不能先套上裤衩再说,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吗?就算你想当伊甸园里的亚当,我也没工夫扮演夏娃不是?”旋花也不抬头,只抬手朝床头的方向挥了挥手,“人家细到换洗衣裤都提前备下了,好好放在床头呢,你的眼睛是摆设吗?”   “你不是一直对我不感兴趣吗,怎么,今天终于转了性,把我当男人看待了?”色子似乎很喜欢看旋花生气的表情,为激化矛盾起见,索性侧对着她也坐到沙发沿上,伸手触摸着眼前那些见过或没见过的盗墓工具。   旋花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仰起脸来凝视着色子的胸膛,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对方的右腿。   “你往哪里看呢?”色子先是双臂交叉呈抱胸状,马上又换用手掌护住胯部三角区。   “身上这几处刀伤,到底是怎么弄的?”旋花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淡淡地问他。   “原来你关注的是留在我身上的伤痕啊,”色子假装难为情地挤了挤胸膛,又故意摆出一副欠扁的姿势道,“我还以为你是被我身上散发出来的男性魅力吸引,对我有了想法呢。”   “你只顾自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要紧,就不怕污了别人的眼睛吗?”不料旋花反唇相讥,“放心,就算我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   旋花无心与色子周旋,默默从沙发边站起来,独自朝洗漱间走去。   “大姐,需要我进来帮你搓背吗?我的服务水平超一流的哦!”色子边套衣裤边坏坏地冲洗漱间的方向大嚷不止。   “你进来试试,看是你帮我搓上背,还是我直接把你给剁了。”旋花毫不客气地警告道。   色子固然不愿贸然挑战玖月旋花的权威,他要果真那样去做,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   旋花的便宜不好占,除非从一开始她就不计较。   更何况,色子从没萌生过占旋花便宜的念头。   正如旋花向来不把他当男人看,他也没有一次把对方视为异性。   趁旋花冲凉的空当,色子亲手翻了翻凤生留下的藏青色大背包,但无论□□、钞票还是各种类似盗墓的探险装备,都入不了他的法眼。心里不免暗暗琢磨,这些假把式,真能在关键时刻派的上用场吗,看样子够玄。   多思无益。色子索性坐到沙发旁靠墙的电脑桌前,漫不经心地浏览起网页来。   约莫过去半个小时,旋花总算裹着浴巾从洗漱间里出来了。   与进洗漱间之前大不相同,旋花身上风尘仆仆的疲惫似乎通过沐浴得以缓解,素颜的脸上更平添了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淡雅姿色。   旋花跟着坐到离色子最近的沙发垫上,用毛巾轻轻地吸拭着黑长发上未干的水雾。   “有话要吩咐吗?”色子侧脸瞥了旋花一眼。   “想听你讲讲你身上刀伤的故事,刚才不是没来得及告诉我吗?”旋花淡淡地提议说。   “你真想听?”色子放下手里握着的鼠标,借着转椅的力道回过身来。   “不想讲的话,我不勉强。”旋花话中不含丝毫强迫的意味。   “多新鲜啊……我只是觉得,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关注过我身上的刀伤。今天猛然听你煞有介事地问起,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色子讪讪地笑,“所以我在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身上的刀伤产生好奇的。”   “其实不是好奇,只是因为,”旋花言语间停下手里的活计,“刚才算得上是这些年来头一次被你的身体近距离‘逼近’,不得已见着你身上的伤痕,于是随口一问而已。”   “好一个‘随口一问’!那我现在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谢谢你头一次接受了我的身体,连同我身体上这几处吓人刀伤的近距离‘逼近’!头一次!多有纪念意义啊……”色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自吹自擂,一边起身走到坐落在房间角落的双开门冰箱前,从冷藏室里取出两罐罐装啤酒,然后回到原位坐好,拉开其中一罐的拉环,毕恭毕敬地送到旋花近旁,“来吧,为了纪念意义的头一次,咱俩小酌两口庆祝庆祝……”   ☆、鬼树凶皇木九首神农像   旋花接过啤酒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此后就始终握在手里没再动过。   色子却一口气喝掉一整罐,回去从冰箱里又带出一罐来,咕噜咕噜灌进多半,这才慢慢悠悠开讲身上刀伤的来历。   事情要从色子念高中时说起。   未成年的色子跟着兄嫂住在北京市西城区鼓楼大街,就是如今称做旧鼓楼大街的地段。   话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旧鼓楼大街,枝枝叉叉的胡同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四合院。   四合院里那些受教育程度较高、曾经有较为体面职业的老北京们,有的被打成“右”派,有的戴上了臭老“九”的帽子,送到马圈牛棚里接受思想教育和劳动改造去了。   于是乎,几座只住着个把坏分子家属的四合院,全被政府重新规划,把多余的空间就近分配给周边居住条件差但根红苗正的二十来户人家。   色子和他的兄嫂当时恰好有机会享受这份优待,便择日搬进了指定的院子。   一脚迈进那座四合院之际带给色子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   虽然说不上来分布在院落里的三处连间套房用的是什么建筑材料,但铁青色的砖墙显得古朴而坚固,每间房的房檐上甚至有姿态各异的“檐角走兽”并排蹲守。   西北角干净的公用厨房,东南角分装有冷水槽和热水槽的淋浴间,可以先烧好热水,待洗澡前倒进去,与冷水配合着用,以及用大理石装修便坑的公用厕所,不免让少不更事的色子大开眼界。   正值春夏之交的时节,院内道路两旁空地上种植的牵牛花、迎春花、朱丽红生发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把整个院落点缀得生机勃勃。   不过,在色子心里留下难以磨灭印象的,当数占据在西北角那棵粗壮的黑色大树干。   之所以称之为“大树干”而非“大树”,原因在于这棵树虽然接近二十米的高度,但外表看只剩一根干巴巴、光秃秃的主干,顶部缺少枝杈,整棵树桩连片叶都不生,以至新搬来的住户们多以为这是棵死树的遗迹。   既然断定是棵死树,那就没必要继续杵在院子里煞风景。   于是,住在东南屋的满先生跟他太太主张可以砍枯树当柴火烧;独自占了东北屋的阚大叔希望用这棵树当原材料添置点家具;住在西南屋的色子的嫂子则撺掇丈夫赶紧跟邻居们瓜分木材,好留给肚子里即将临盆的孩子造摇篮。   唯有原本住在这里,如今挤在最为局促的西北屋里的郝姓老妇女和她小子不露声色。   每当几家外来户围站在大树干前讨论如何分赃之际,母子俩总是持观望态度,一言不发。   只在听到“砍”“锯”之类事关老树生死的字眼时,郝阿姨偶尔会皱皱眉,而她儿子叶华脸上也会浮现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至于色子,打从一开始就对这棵又高又黑的老树没有好感,甚至对它心生畏惧。他担心,这根形容诡异的树桩子内藏蹊跷,说不准哪天会惹出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当新搬来的住户们不久便发现,离大树干不远的地方居然立着一根石砌的黑色圆柱,一尺见宽,四尺见高,这种不详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色子仔细端详过这根圆柱,注意到柱台上盘坐着个样子古怪的漆黑石像,辨认得出石像的身躯和手脚。这尊本身似乎没有明显头部的石像,其顶部被一串类似葡萄的玩意儿占据,出于好奇也曾认真数了数,共有九颗凹凸不平的葡萄珠子高高低低地嵌在上面。   其他人对石像不以为然,色子脑海里却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黑色圆柱和黑色石像,会不会和黑色老树之间是“配对”的关系呢?   石头和木头配对?听起来虽然挺荒唐,但色子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一想到叶华脸上神色闪烁的表情,心里就越发变得惴惴不安。   时逢几家人合计好对老树下手那天,阚大叔、满先生和色子哥早已手持刀斧,在满太太、大肚子色子嫂和色子的簇拥下各就各位。   就在所有人都虎视眈眈,举起手中的刀斧,准备按计划对老树“行刑”的那一刹那,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郝阿姨,竟手舞足蹈地从老树旁的西北屋里冲将出来,声音颤抖地对在场众人歇斯底里大吼道:   “别动手,千万别动手!这是棵凶皇木,要是砍了它,大家都活不成!”   凶皇木?郝阿姨近乎歇斯底里的警告,犹如一颗当量惊人的手榴弹,顿时在刀斧手和围观者中间炸开了花。不过与这大树干到底是不是不知所云的“凶皇木”相比,“要是砍了它,大家都活不成”的警告带来的不协调感显然要强烈得多。   “凶皇木?这棵树哪里不同寻常了?没看出来。莫非是哪位大领导下基层视察的时候,特意种在院子里的?”满太太是附近百货大楼的老资格收银员,成天跟数字打交道的关系,脑子赚得略比其他人快些。   尽管有大领导来旧鼓楼大街体察民情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她认为唯有如此才会因为砍树被扣上对领袖不敬的罪名而丢掉性命。更何况,造出这么一棵杆子不像杆子、棍子不像棍子的奇特品种,植树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连精于算计的满太太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棵鬼树,招惹它的话,会遭报复的!”郝阿姨双眼射出惊恐的目光。   “鬼树?鬼?真的吗,别唬人行不行!”色子嫂笨拙地挪到丈夫身旁,揪了揪对方的衣襟。身为一名目不识丁的全职家庭妇女,她生来就对“鬼”字出奇地敏感,时不时地跟色子哥叨念她小时候各种稀奇古怪的撞鬼经历,讲的多是鬼压床、鬼附身之类的情节。如今听见整日满脸阴霾的郝阿姨“鬼”啊“凶”地威胁大家,立刻感到从头到脚的不自在,急忙用手护住肚子,唯恐影响到腹中胎儿的正常发育,还没生下来就被吓破了胆该怎么办。   “郝阿姨,快别开玩笑了,我媳妇怀着孕呢。”整天在国营食堂洗盘子的色子哥恳求说。   “你再危言耸听的话,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干仓库管理员的阚大叔掂了掂斧头壮胆,他的态度明显强过谁都不愿得罪的色子哥。   “大妹子,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宣扬封建迷信!”退休前在街道革命宣传队供职的满先生语重心长地批评道,“政府不是反复讲,封建迷信是旧社会的糟粕,害人不浅,叫老百姓不要搞,不要信的吗?你却当着大伙的面鼓吹妖魔鬼怪,这不明摆着跟政府作对,跟人民群众为敌啊?”   “说得对!她的话能信吗,大家别忘了,她男人是这片儿出了名的牛鬼蛇神,是早就被人民群众打倒了的。她跟她那‘狗’崽子,正合计着反攻倒算的日子呢,让他们得逞可了不得!”阚大叔用饱含革命觉悟的语气,凛然抵抗郝阿姨破坏社会主义社会秩序的恶劣行为。   “你大爷的,骂谁是‘狗’崽子呢?你再骂一遍试试!”不料原本好好呆在西北屋的叶华突然从门内冲出,气势汹汹地跨到阚大叔面前。   受父亲的牵连,刚成年的叶华根本进不了体面的行当,只得终日游走在大街小巷里找零工,运气好的时候能干得长久些,更多时候在同一个地方也就呆个两三天。这种无法安定的日子,他不得不尽力适应。亏得这孩子心眼实,身板壮,平日里对于邻居们异样的眼光和时不时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加之苦活累活从不挑捡,保得母子二人很少受到来自社会更为苛刻的对待。但这一回,阚大叔的确口无遮拦过了头,说出来的话也太不中听了,这让叶华难以忍受,便顾不得事先母亲让他“在房里乖乖呆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别出面干涉”的嘱咐,于是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受到身材高大,浑身肌肉爆筋且怒目圆睁的叶华近距离压迫,阚大叔双手的颤抖轻易暴露出心中的胆怯,又唯恐冒然同对方动手落得自己吃亏的下场,索性装聋作哑呆着。   “说啊,有胆量你再重复一遍试试!”叶华不依不饶地挑衅,不甘白白叫人咒骂。   “儿子,消停些吧!咱别跟人家太计较,咱惹不起,更犯不着。”郝阿姨先是拉住叶华蓄势待发的胳膊,又重新把脸转向出言不逊的阚大叔以及在场的人,“我言尽于此。不相信的话尽管砍好了,大不了我们母子俩陪你们一起死,正好担着牛鬼蛇神的虚名,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一起死,一了百了!走吧,儿子,跟我回屋去。他们爱砍,就让他们砍吧!”   叶华闻言无语半晌,深呼吸了几口气,收起胳膊的架势,硬生生地把火憋回肚里去。   场面暂时得到控制之际,郝阿姨牵着儿子的手正打算抽身离开,谁曾想注意力一下子被四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所吸引,不由得仰起头来往天上望。望着望着,这老女人竟然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天空的动作,嘴角同时泛起庄重得近乎诡异的笑容,仿佛准备迎接某种很快就要从天而降的怪力乱神似的……   “这‘娘’们儿抽的是哪门子疯啊?”满太太低声问她男人。   满先生摇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见别人都抬头,他便跟他太太一起抬头。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乌云笼罩造成的单纯视线变暗,直到顺着郝阿姨手势的指引抬头望去,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原来,就在院子里围绕着大树干的去留问题争执不休时,整个天际正愁云密布!   几分钟前还初夏柔和的橙黄色暖阳光芒,曾几何时突然被汹涌翻滚的漆黑云层所取代。   不知是视线受阻还是集体幻觉,这棵充满不祥气息的黑色大树干,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越长越高,越长越高,像极了插入云霄的擎天柱,直至与整个漆黑云层融为一体。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阴暗无垠的乌云开始向郝阿姨口中“凶皇木”的顶端聚集,逐渐形成一圈一圈由中心向外扩散的黑色漩涡。   ☆、澹台大童的七牲祭传闻   凶皇木和黑色漩涡的奇怪组合,视觉效果上恰好构成一柄遮天蔽日的大黑伞,院子里的一切无声的建筑和盘踞的生灵,在“大黑伞”面前无不显得那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长久以来在兄嫂的监视下心理压抑不堪的色子,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壮绝的场景,清瘦的脸颊因极度亢奋潮红发烫,他真想放声大喊。   喊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能喊出声,排解排解压力,也是好的。   他本来就要喊的,但留意到身前身后的人们个个表情惊恐,张皇失措,再加上担心突然叫喊没准把怀孕的嫂子吓出个好歹,到那时肯定会被她男人打死,便犹豫了。   喊吗?要不,还是别喊了吧……   色子最终只做了个“啊”的口型,愣是没让一点声音通过嗓门爆发出来。   轰隆!好大一声惊雷冷不丁在众人头顶炸响。   “啊!真的有鬼!”色子嫂慌得一下子扑到色子哥怀里。   “不怕,不怕,打雷而已。”色子哥心中发慌,但强作镇静,爱怜地摩挲起女人的头发。   “是挺吓人的啊,一点儿没准备……”满先生和他太太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汗珠。   还不等众人彻底抚平心境,不料又是“嘭”的一响。   循声望去,这回闯祸的原是惯于在人前虚张声势的阚大叔。   这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居然被刚才那声霹雳吓得倒退了两步,胳膊肘恰好重重地拐到了凶皇木旁边立着那根黑柱上端坐的石像上,结果让这尊石像连根脱落,掉到地上一摔两半,那串类似葡萄串的东西也跟石像的躯干和手脚被摔得整个分离开来。   好在只是碰坏了一尊石像,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接踵而来的惊吓令众人心中不安,这才略有舒缓,却听郝阿姨操着极为阴沉的语调自言自语道:“九首神农像,结果还是坏了……”   “破石像,坏就坏了呗,又能怎样?”阚大叔连忙破罐子破摔地辩解。   “满院子的人,得赔上七条命喽……”郝阿姨对他报以冷笑,“还好,还好,这下子倒用不着所有人都死了,从我们九个人中间出七个人就够了。”   “九个人?哪里有九个人呢,”对数字思维敏锐的满太太在满脸狐疑地环顾四周之后,非常肯定地质疑道,“现在院子里不是只有八个人吗?”   “对啊,我和我太太,阚大兄弟,澹台小哥跟他媳妇和他小弟,再算上你们母子俩,的确是八个人没错,你怎么说有九个人呢?应该是搞错了吧?”满先生并不全是为了帮衬他太太,他亲自数了数,的确是八个人而非九个人。   “你家这位肚子里不还藏着个小人儿吗,他也得算上。”郝阿姨朝色子哥抛去一个复杂的眼神,突然伸手指定色子嫂略微凸起的腹部大声宣布。   郝阿姨单是这么一指,立刻给色子嫂平添了几分新忧虑,只见她在“啊”地一声过后脸色变得惨白,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男人的胸膛。   “郝阿姨,我们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请您多担待担待。我媳妇胆子本来就小,何况又有孕在身,经不住您这么吓的。”色子哥挺身而出,对郝阿姨动之以情,希望对方嘴下留德。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郝阿姨语气平缓,显得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状况无能为力,“九首神农像已然被人弄坏,凶皇木解脱了束缚,想来‘七牲祭’是不可避免的了……”   “七牲祭?”玖月旋花打断色子抑扬顿挫的讲述,插嘴问道。   “嗯,七牲祭,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献上七条人命作为牺牲和祭祀的意思。”色子点点头,用易拉罐里剩下不多的啤酒润了润嗓子,向旋花解释说,“郝阿姨随即告诉院子里的人,凶皇木旁边那尊九首神农像,知道什么叫做九首吧,就是九个脑袋,我起初以为是葡萄串的怪东西。再回到有关这尊石像的故事上来。尽管像凶皇木是何人何时种在院子里的,以及九首神农像又是何人何时立在凶皇木旁用作‘封印’镇压邪物之类的情况,早已无从考证,但据这位放到今天算得上文化人的郝阿姨交待,不知是轮回还是宿命,九首神农像每隔一些年头就会被人弄坏一次,于是凶皇木趁机出来作祟,开始一段夺走七条人命的残忍修行。”   “听她这么说,我倒想起佛教传说中被称为‘凶皇佛’的恶神,”旋花顿悟般附和对方道,“这位恶神平日里就会通过杀人的方式来实践自我修行。你住的地方那棵凶皇木,该不会跟我说的这位凶皇佛有所牵连吧?”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色子顿了顿,并未给出有关凶皇木与凶皇佛两者之间渊源更多的揭示,“不过郝阿姨提出佐证说,那座院子是她丈夫的祖业,她二十岁那年嫁进来不久,也就是1943、44年那会儿吧,她大伯哥私底下是北平锄奸队的国民党特务,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引来日本兵进院里搜查。可巧在这关头,有个日本兵跟阚大叔一样,碰倒了九首神农像,你猜怎么着,等这些日本兵例行完公事出去没走多远,就在六铺炕附近遭到游击队的伏击,死的死、伤的伤,回到宪兵队一统计,被击毙的日本兵正好是七个人!”   “巧合吧?当时的北平毕竟是沦陷区,国共两党各自所属的抗日力量都会筹划地下抵抗活动,敌我双方零星冲突在所难免,打死几个日本兵不足为奇,七个人不能说明问题。”看来旋花为人相当有主见,不是无条件接受色子的灌输。   “好吧,姑且认为是你所断定的巧合吧。但这还不算完,”色子不以为然地莞尔,“就在我跟我兄嫂搬进那座四合院的两年前,郝阿姨的丈夫不是被红小兵盯紧了吗,说他思想反动,学术反动,在他还没被收押隔离那会儿,借着隔三差五有人来院子里绑他出去接受群众公开□□的工夫,一些别有用心的红小兵总会跑进每间屋子里到处搜,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偷他们家值钱的东西。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仍然是老套路。其中一个红小兵不知天高地厚,一棒敲碎了凶皇木边上立着的九首神农像,还鼓吹什么‘破四旧’,这下子齐活!等到参与那次行动的红小兵回去之后,耗费体力之后人会饿的对不对,得上伙食团吃饭吧,谁知一顿聚餐下来,由于食物中毒一下子被撂到十来个,经抢救无效重症不治死掉的又是七个人。事后一调查,排除人为投毒因素,仅仅是误食野蘑菇引发的中毒!你说有趣不?没办法,处分了两个负责蔬菜采购的进货员,平息物议,集体中毒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旋花听罢若有所思,按照偶然背后多半隐藏着某种必然性的学说,似乎之前认为不过是单纯巧合的观念产生了松动。   “空腹饮酒,惹得肚子更饿了,要不先整点吃的,咱边吃边聊?”色子揉揉腹肌。   “料理间备着罐头和方便米饭,今晚先凑合吃点行吗?”旋花起身打算下楼预备。   “当然没问题!从北京到重庆一路翻山越岭的,不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吗,我早丢掉挑食的坏毛病了。”色子满脸堆笑,“要不老姐多受累,先下楼备置备置,你吃肉我吃草、你吃面我喝汤总成吗?”   旋花不介意色子的颐指气使,懂得什么叫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对这位“甩手掌柜”长期以来近乎撒娇的恭维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惰习以为常。   只过去短短十来分钟,旋花便把一楼客厅沙发前的茶几当做餐桌,在上面摆满盛着各式菜肴的罐头和快餐盒,招呼色子下楼来吃。   话说凤生对旋花跟色子来重庆这一趟倒是真上心,细到料理间里快餐的种类,他都投入了尽可能多的体贴和关注。土豆炖牛肉、红烧丸子、香酥带鱼、玉米笋烩什菌、香甜八宝饭、奶油蘑菇汤,有荤有素,有汤有饭,看起来食欲大开,吃起来有滋有味。   旋花用筷子夹每一道菜都显得相当矜持和节制,色子则从品尝第一口起便违背了之前“吃草喝汤”的诺言。就他那风卷残云的进餐速度,且不说边吃边讲关于凶皇木和九首神农像的后续情节了,就连咀嚼都变成是能省则省的环节,一门心思尽顾着多吃多占了。   “留着点肚子吧,明天还要带你去南滨路吃大餐!”旋花故意用美食一条街和大餐分散色子注意力。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今晚还得将光盘行动进行到底的。”色子更愿意及时行乐。   旋花何尝不理解色子的心思,他是怕去不了南滨路,明天的大餐成为“画饼”。   诚然,两人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有上顿没下顿的窘境也不是没有过。   人家色子不还有感而发地创造了这么一句名言吗:“你看人家鳄鱼,你看人家骆驼,人家吃东西的时候蔫主意多正!敞开肚皮嗨一顿至少管个十天半月的,多节能减排,多低碳环保!比咱强大吧,学着点,不吃亏!”   直到色子酒足饭饱,心情更觉愉悦,才慢悠悠地讲起刚才未尽的段子来。   叶华扶着郝阿姨回了西北屋,剩下的人也各自散去,砍树的事自此成了院子里的忌讳。   是夜。本以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过后,势必降下一场豪雨的,不料却是空打雷不下雨。   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半天的色子好容易快睡着,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受兄嫂折磨日子不好过   色子正睡眼惺忪的毫无防备,自然被吓得惊蛰般坐起。   从声音判断,尖叫声应该是他嫂子发出来的。   难道是这女人出事儿了,比如流产?受好奇心的驱使,色子移身床边,轻轻地将脚伸进拖鞋,犹豫着要不要下床进去慰问他嫂子,毕竟里屋是他们夫妻俩的私人空间。不过,接着便听到他哥一贯饱含爱怜的安慰声:“做噩梦了吧,别担心,只是梦而已,不是真的……”   “你不知道这个梦有多可怕,多真实!我梦见自己被人挂在院子里那棵倒霉的鬼树上,脖子也让绳子给勒得紧紧的,马上就快透不过气来了!”色子嫂惊魂未定,说话的时候声音颤颤巍巍的,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你怎么也……”色子哥的口气很像是刚要脱口而出点什么,但迅速改了口,“不怕,不怕,树又挪不动窝,没那么大的本事,别听郝阿姨瞎说一气。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她男人现在在牛棚接受劳动改造,她儿子找不到正式工作,养家糊口都有困难,她心里犯急,无处发泄,就编些鬼故事到处吓人,想扰得全院子的人都不得安宁。你要是被她的话给绕进去,叫她那套鬼话吓出个好歹来,不就正合了她的心意吗?所以你听我的,今后无论她再说什么,咱不听,不信,咱躲得远远的,过咱自己的日子,你说行不行?”   “也只好先这样了……”经过丈夫苦口婆心的疏导,色子嫂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   “这就对了,记住,你的身体最要紧,你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色子哥煽情地说。   “那在你心目中,是我更要紧呢,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更要紧?”色子嫂俏皮地刁难道。   “我的好媳妇,你说你,怎么还吃起豆豆的醋来了,还是快要当妈的人,羞不羞啊?”色子哥笑起来,把色子嫂也给逗乐了。   “也是,我怎么能吃自己孩子的醋呢?”短暂笑过之后,色子嫂重新陷入某种焦虑的境地,“但愿咱豆豆能在这个院子里平安长大……”   “放心吧,不光咱豆豆,将来豆豆的弟弟妹妹,都会在我们身边开开心心长大的!”色子哥赶紧巩固战果,尽可能避免他女人受到持续产前焦虑的困扰。   “不然我们还是搬走得了,搬回以前住的老街去,”色子嫂又打起了退堂鼓,“总感觉这座院子哪里不对劲,住在这个地方心里老是不踏实……”   “以前住的老街,那叫棚户区,脏乱差,马上就要被拆除,已经没法子杀回马枪了,政府不许。”色子哥仍旧不厌其烦地劝解道,“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不踏实,都是因为你怀着孕的时候突然换了地方,短时间内对新环境感到陌生造成的,再过一阵就没事儿了。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早点睡吧!我上趟茅房,很快就回来。乖,你先睡吧,我不走远。”   色子哥嘱咐完走出来,见他兄弟愣愣地坐在床边,便招招手,让他跟自己到门口说话。   “你怎么也没睡,被你嫂子的喊声吵醒的吧?”色子哥点了根烟。   “不是,我做了个梦,吓醒的。”色子怯生生地回答他哥的问话。   “你小子又梦见什么了?”色子哥深吸了一口尼古丁。   “一根绳子套住脖子,整个人挂那棵大树干上,脚悬在半空中。”色子心有余悸地说。   “不会这么邪门吧,我和你嫂子跟你一样,也都做的是同一个梦……”色子哥闻言猛地一激灵,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跟着抖落在地。   “哥,你快朝那棵大树干的方向看,谁在那儿?”色子把话题岔开,突然低声提醒他哥。   色子哥顺着他兄弟的提示朝西北方望去,大树干前还真有个人,背对西南方站着。   兄弟俩借着微黄的月光努力辨认着那个人的背影,男人,中等个头,身材微胖。   “阚大叔!”色子哥险些叫出声来,幸好被他兄弟及时伸手捂住了嘴。   只见浓浓夜色中,阚大叔诚惶诚恐地轮番朝凶皇木和树干旁的九首神农像作揖不止,口中念念有词,仿佛不住地咕哝些什么,可惜隔了二十来米的距离,具体内容听不分明。   “他白天弄坏了石像,到了晚上心里发虚,睡不着,正好趁四下无人之际出来拜拜。”色子哥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揣测说,颇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   “阚大叔该不会也梦到跟咱一样的情形,受了惊吓,这才偷偷跑到那儿去临时抱佛脚的吧?”色子把自己的猜测讲给他哥听,同时在原有鬼魅缠身气氛的基础上添油加醋。   “也许是大伙儿都拿郝阿姨的故事太当回事儿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懂吗?”色子哥竭力掩饰内心的惶恐,随手冲他兄弟的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两下,恶狠狠地训斥道,“臭小子,还不回屋死觉,明早指着你给我和你嫂子烧早饭呢,别老想着偷懒,当心挨揍!”   “看情形,你哥待你明显不及对你嫂子有耐心……”玖月旋花再次打断色子的回忆,一想到年纪轻轻的色子寄人篱下,还得早起替兄嫂打点饮食,不禁感叹对方生活不易。   “我哥这人吧,特虚伪,还特狡猾。要不是觉得我还能给他搭把手帮衬家务,估计早就把我一个人丢在棚户区不管了。”即便过去那么多年,色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冒着忿忿不平的火花。   “你们毕竟是一家人,你哥总不至于真的做到遗弃未成年小弟的份上吧?”旋花不信。   “那是因为我学聪明了,把姿态摆得低了,对他们俯首帖耳,死心塌地当听话的奴才换来的,”色子苦笑着告诉旋花,“他们以为彻底打垮了我的意志,认为我离开他们只能去当叫花子,想什么花田喜事呢,连被我捉弄了都没反应过来,傻子……”   “你还有胆量捉弄你的兄嫂,看来处境并不算特别恶劣吧?”旋花反问。   “斗智斗勇嘛,既需要胆量,更需要智慧。”色子自豪地告诉旋花,“那天晚上我说我做了和嫂子一模一样的噩梦,其实根本没有。我那是想从我哥嘴里确认一件事儿,套他的话,才故意撒了个谎。”   “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成天跟我斗智斗勇呢。我说,你当时到底想从你哥那里确认什么?”旋花忍不住追问。   “我就想弄清楚,他是不是也和他老婆一样,梦见脖子吊挂在凶皇木上垂死挣扎。”色子眼中闪过一道令人胆寒的光辉。   “只不过是个梦,你哥说得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做和没做又有多大区别?”旋花不屑,劝解色子没必要为了区区一场梦境内心纠结。   “你肯定猜不到,做没做那个梦,接下来会给院里那些人的命运带来多大的不同。”色子嘴角泛起诡谲的微笑,“实话告诉你吧,那天夜里但凡是梦到那棵凶皇木的人,没有一个逃掉的,全没了,那七个人,最后全都死得蹊跷……”   “还真死了七个人?到底后来出了什么事?”旋花意味深长地发感慨说。   “我说,你这位大姐可够冷血的呀,明明一副懒散的样子,一听我说死了人就按捺不住,精力值蹭蹭往上长?”色子见旋花对传说中的七牲祭颇为感冒,存心想吊一吊对方的胃口,索性将话锋一转,“逝者长已矣,要不我积点口德,先来说说发生在幸存者身上的故事吧。”   “九减七,剩下两位幸存者,你跟谁啊?”旋花客随主便,不在乎色子避重就轻。   “别那么理直气壮地把我归到幸存者行列行不,你知道我一生歹运命的,哪有那么幸运就逃脱凶皇木的魔掌了?我其实是鬼好不好,早在近半个世纪前就在那座四合院里‘嗝皮着凉大海棠’啦!”色子调皮地朝旋花做了个鬼脸。   “少来,赶快说正经的,我可没时间陪你瞎胡闹!”旋花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开个玩笑,冗谈,冗谈,见你神经紧绷了点,帮你舒松舒松。”色子诡辩说。   “别废话,谁神经紧绷来着!”旋花抵死不认怂,催促对方言归正传。   “除我之外,叶华那孩子也侥幸活了下来。”色子的目光重新变得深远,正经八百地聊起了他跟叶华之间从误会到成为死党的曲折剧情。   眼看离郝阿姨在众人面前大肆宣扬凶皇木和七牲祭的话题,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星期,院子里波澜不惊,所有人如履薄冰地忙忙碌碌,不要说死人了,就连磕磕碰碰打打闹闹的事儿都像是绝了迹。相安无事的同时,大家也就渐渐放下了心里那份戒备,更加断定郝阿姨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纯属虚构来混淆视听的鬼话。   ☆、相识是叶华的一记老拳   “不愧是牛鬼蛇神的混账老婆!”色子有一回走在院子里,清楚地听到闲逛的满太太态度暧昧地朝对面站着的阚大叔和他嫂子大声说。   色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心思掺和院子里的飞短流长。   周末的一个下午,背着他哥刚卖完废品走在回家路上的色子,伸手摸了摸裤兜里这俩月靠捡玻璃瓶和废纸箱一分一分积攒起来的一块五毛钱,想到可以用这笔钱买参考资料和插图本的《鲁迅选集》头两卷,心里别提有多美滋滋的了。   不知不觉,脚步迈进了从六铺炕到地兴居之间那条不是很宽的巷子。   巷子虽然不是很长,但每次走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总不很好。巷子中央的一侧,经常躺着个要钱的乞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行人本来就不多的地方乞讨。   色子从来没有闲钱给他,否则自己就得抽出宝贵时间去捡更多的废品,那就无法保证准点给兄嫂做饭、洗衣服,给房间打扫卫生。   路过那个乞丐的时候,色子一向目不斜视走过去。   但今天,不知何故,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竟伸出两只手,猛地抓住的右腿裤腿不放,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还我钱,不要抢我的钱!”   “什么钱,我怎么会抢你的钱,快放手!”大惊失色的色子希望尽快从对方莫名其妙的攻击中脱身,开始挣扎地挣脱被乞丐双手抱住的右腿。   “不还我钱,还打人!还我钱,还我钱!”见色子挣脱不掉,那乞丐反而更来劲,叫得也更放肆了。偶尔有路过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更没有施以援手的。   “我说了,我没拿你的钱!”色子大声申辩着,深怕路过的人误会自己。   “兜里,兜里的一块五毛钱,你从我盆里拿走的,还给我,快还给我,不然我就要饿死啦!”乞丐发出撕心裂肺可怜巴巴的嚎叫,眼眶里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色子下意识地捂了捂裤子口袋里那一块五毛钱,明明是自己利用课余时间辛苦拾荒挣来的血汗钱,怎么可能是从乞丐盆里抢的!   色子当时心里别提有多憋火了,但也非常纳闷,这天杀的乞丐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裤兜里有钱,而且连数目都丝毫不差,岂非咄咄怪事?   色子检查完裤兜抬起脸来,正要抽身逃开,不知何时身旁已经站了个个头比自己高个小帽帽,大块头,年龄看起来比自己大两三岁的男青年。   叶华?眼前的男青年居然是叶华!怎么会是他?   虽然住在同一座院子里快十天了,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聊聊天,偶尔碰碰头连招呼也不会打,擦肩而过的关系,他今天怎么放下高冷帅的身段,乐于屈尊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了?   色子想着想着,面前的叶华却不由分说地将手伸进了他的裤子口袋,很快掏出了据说应该属于乞丐的那一块五毛钱。   “还给我,这是我的钱!”色子认定这貌似正气凛然的男青年明明是跟这乞丐一伙的,立刻伸手想要把自己的钱抢回来,不想对方将拿钱的手一闪,径直将钱丢到了乞丐的饭盆里。   乞丐拿了钱,朝着叶华说了声“你真是好人”,便不再纠缠色子,拖着黑乎乎的身体飞快地溜离了小巷。   “回来,那是我的钱!”色子转身想要把乞丐和钱追回来,却没有办法抽身,原来自己被身材比自己高大强壮得多的叶华钢钎般的手掌抓住了胳膊。   “你干……”   色子正要张口呵斥对方想干什么,不想刚听到从叶华嘴里吐出“垃圾”两个字,便有一个几十斤重的拳头朝自己的脸庞打来,一下子就把色子抡倒在地。   不知什么缘故,对方在发拳的时候,手指捏成的拳头锋芒接触色子面颊的一刹那,似乎有些收力,否则落在脸上的拳头就不是几十斤重,而是几百斤重!   被揍得仰面朝天的色子嘴角出了血,但没有掉一滴泪。   “欺负人!你才是垃圾!”色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叶华大声嚷叫。   叶华什么都没有说,在接触色子两眼中冒出的光芒时,似乎还有点犹豫和彷徨,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了……   “垃圾!都是垃圾!”巷子里,只剩下气急败坏地叫嚣着的色子。   回到家,色子没去找郝阿姨和叶华评理,唯恐他哥跟他大肚子女人知道家里有人忙着挣私房钱,到那时即便从叶华手里要回钱,那一块五毛钱也会顺理成章地进到他兄嫂的口袋,自己没准还要挨他哥的拳打脚踢。   与其这样,还不如自认倒霉,息事宁人来得轻省。   两天后的夜里,色子下了晚自习,仍旧路过那条漆黑一片的小巷。   两日不见,那个乞丐又重新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蹲着,肮脏不堪地。   用从别人手里坑蒙拐骗抢走的钱,上馆子挥霍去了吧,这魔鬼!   色子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缓缓走过去,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用平常的嗓音质问:“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说我兜里的一块五毛钱是你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乞丐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呆望着面容清秀但身子单薄的色子。   “说吧,为什么,为什么诓走我的钱?”色子并不放弃。   好半天,那乞丐终于动了动嘴唇:“你的钱,为什么不能给我?”   “什么?你说什么?”色子冷笑了一声,“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为什么要给你?”   “我是乞丐,你不是,所以我要你的钱,天经地义。”乞丐抛出歪理邪说。   天哪,什么强盗逻辑,自己如今的处境,哪里有多余的钱施舍给乞丐!   “你这是诈骗,懂吗,是在犯罪!”色子彻底被乞丐的胡说八道给搞晕乎了,憋足地用对方估计听不大懂的书面语大声喊道。   “我是乞丐,你不是。”乞丐自说自话。   看来想从这种人手里拿回被抢去的一块五毛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想到这里,色子只得自认倒霉,这也预示着参考资料和插图本的《鲁迅选集》头两卷暂时是没戏了,一块五毛钱还得从头挣起。   转身离开乞丐,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两天前无端对自己动粗的叶华,心说坏了,这小子见到有人在质问他的乞丐朋友,势必恼羞成怒,这下又免不了脸上挨他那么一记老拳了。   “垃圾!”想到挨揍无可避免,色子反倒增添了几分勇气,开始轻蔑地嘲笑眼前表情怔怔的叶华。尽管宝贵的买书钱没有失而复得,但这场良心之战,色子认定自己是最终的赢家,引用不抵抗主义的至理名言来说,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叫做“公理战胜”。   不料叶华仍高高大大地站在原地,只是两眼恨恨地盯住那个装可怜的乞丐。   色子不关心叶华是不是真的跟这个可恶的乞丐称兄道弟,只顾着头也不回地沿着小巷的灯光走,更不关注身后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以及乞丐的求饶声,包括叶华警告乞丐再也不能在小巷里出现的呵斥声。   那一刻色子总算了解,叶华其实并非乞丐的同伙,估计当时是被对方高超的演技欺骗,才轻率地对自己动了手。   想到叶华的见义勇为被乞丐利用来骗走别人的合法收入,色子百感交集。   但这又有什么改变呢,老拳已然挨过,找回被骗的钱更没希望,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澹台大童,你等等!”走了大约半分钟,在小巷的尽头,色子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声音。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名是叫做澹台大童的?色子纳闷,记得从没告诉过这五大三粗的小子,又一琢磨,多半是叶华在院子里偶然听家人或其他邻居招呼自己,无意间暗记了下来。   否则,难道叶华一直在偷偷关注自己?不可能!色子立刻推翻了这一自作多情且极不靠谱的假设。   只好装着没有听见,也不停下脚步。   “等等!请等一下!”叶华终于冲到色子面前,把他给截住了。   “让开。”叶华今晚不想继续看到这个人的脸。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轮到叶华怯生生地说话了。   “让开。”色子全然不睬。   “对不起……”叶华开始伸手朝裤兜里掏,左掏右掏一番,却只掏出不足五毛钱的纸币和钢G儿,递给月光,“现在我手上只有这么多,先还你这些,剩下的等明天还你……”   “不需要。”色子毫不客气地把叶华手里那堆打落在地。   叶华不敢坚持,也不急于捡钱,而是小心翼翼地为色子让开路。   然后,色子边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放心,我明天一早就会把欠你的钱都还给你的!”叶华在渐行渐远的色子背后放声。   一夜无事。   第二天凌晨还不到五点钟的光景,半睡半醒的色子便带着洗漱用品,像往常那样轻手轻脚地走出屋门,只身晃到院内自来水槽旁,准备洗漱后抓紧时间给兄嫂预备早饭。   色子哥是个“窝里横”,住一起的日子里没少给色子拳脚和气受。   色子嫂对色子不打不骂,但背地里擅长撺掇他男人对色子动手,是名副其实的混账老婆。   所以指使色子干这干那,在这对“鸟”男女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色子跟着我们混,你就不能有任何的怨言,谁叫你父母(当然,也是我们的父母公婆)死得早呢?   命不好,能怪谁……   可贵的是,色子在兄嫂面前表现得恭敬和历来顺受。他深知现在的自己羽翼尚未丰满,离开“鸟”男女的“庇佑”就会失去生活来源,于是只好尽全力讨好对方,竭力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还有点用处,不是可以轻易抛弃掉的“废材”。   昨晚色子做功课到深夜,清早时分整个人仍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从院外推门进来,径直走到自己跟前,将攥在手里的钱直接塞进他短裤后兜里。   那人的手法很麻利,等到色子回过神来,借着蒙蒙亮的天色看清来者的脸,并认出对方居然是叶华时,三魂六魄顿时都被唤醒了。这几日无法如愿买到书籍的烦躁情绪,随之被勾了起来,遭叶华的老拳无辜揍过的脸庞也隐隐作痛。   “少碰我!”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色子凛然甩了甩湿漉漉的手,从后兜里飞快掏出钱,毫不客气地掷回叶华身上。   ☆、这钱无论如何都得还他   摔钱之际,平素颇善察言观色的色子迅速留意到两件事。   头一件,摔在叶华胸前的钱刚好是三张五毛纸币,面值加起来恰好是一块五毛钱。   后一件,叶华浑身上下灰突突的,黑色背心衬托下露出的肩头、胳膊肘等处有擦伤和淤青的痕迹,瞧得出来这些伤痕刚挂上皮肤不久。   肌肉爬着新伤的叶华默不作声,弯腰从地上拾起钱,不厌其烦地又一次递到色子面前。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都说过多少遍了,” 见叶华把姿态摆得如此之低,色子的脸颊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痛了。他怀疑对方也许跑到附近哪个工地连夜去干苦力,一想到这么做是为了兑现替乞丐“还债”的承诺,心渐渐柔软下来,嗓音自然跟着矮了八度,用正常的声调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不需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吧!”   色子是明理的人,人穷志不短。   扪心自问,整件事都是老奸巨猾的臭乞丐捣的鬼,不能全怪在叶华头上。   更何况,即便当时没有叶华从中横插一脚,从死乞白赖的臭乞丐手里拿回钱的可能性同样是微乎其微的。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再加上自己比不上秀才,那乞丐更不是兵,试想一下,势单力薄的自己,怎么可能斗得过赤脚不怕穿鞋的乞丐呢?   除了认栽,色子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惹自己心里不痛快的始作俑者既然是万恶的叫花子,被骗去的钱就不应由偶然出现的路人,还没搞清楚东西南北便贸然出手“打抱不平”的路人,也就是眼前灰头土脸之下面容倦怠的叶华来偿还。   遗憾的是,虽然色子这么想,但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人就是“窝里横”的色子哥。   事情坏就坏在,叶华跟色子在钱的问题上相互推搡玩太极这一幕,不巧让出门小解的色子哥给撞了个正着。   “小兔崽子,大清早的疯什么呢?”嗅到铜臭味感到有便宜可占的色子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步并作两步闯到叶华和色子二人跟前,抡起胳膊眼看就要照他兄弟的后脑勺“哐、哐”拍下去!   色子猛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如平常那样本能地抬手护住头,但并没有就势躲闪。   假如躲,等于抗拒长辈管束,会被他哥揍得更惨,这是多年来实践经验的辛酸总结。   谁都没有料到,叶华竟再一次贸然出手了。   出手的叶华想必不清楚色子拥有那么不堪回首的辛酸总结。   只一眨眼的功夫,叶华那只刚劲有力的大手,早已死死钳住了色子哥毫无来由的咸猪手!   “臭小子,想造反哪!”肢体动作突然被挟制的色子哥,脸上立即显露出招架不住的痛苦表情,但仍不忘困兽犹斗。   “我跟你兄弟在这儿好端端聊天,碍着你当哥的什么事儿了,干嘛无缘无故对他动手?”叶华脸上再度泛起先前那股朝色子挥老拳时的狠劲儿,只不过这次的猎物换成了企图在他眼皮子底下对色子耀武扬威的色子哥。   “当哥的教训教训小弟,干你皮事儿!还不赶紧把手给老子松开!”色子哥借“长兄为父”的封建纲常为自己明显理亏的暴行辩护,但他显然不理解“兄友弟恭”这个词包含的道理。心想:别人不好惹就罢了,区区一介牛鬼蛇神的“狗”崽子,有甚担忧的!自己这等一穷二白的良民,如今放下身段同你小子过话,反倒是在抬举你,跟老子凶什么凶!   叶华不惧色子哥虚张声势的威胁,仍没有松手的意思。   见叶华有可能无端把事情搞大,担心到头来不好收场的色子慌了神。   心虽慌,行事却有条不紊。   “我们澹台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色子哥急于摆脱来自叶华的妨碍。   “松手吧,我没事儿。”色子淡淡回望他哥一眼,伸手按住叶华粗壮的胳膊,动之以情。   见色子轻描淡写的态度,叶华竟深以为然,像是被对方静若处子的镇定所折服。   迟疑片刻,叶华总算怏怏地放开了手。   臭小子,劲儿还挺大,吃的铁丸子喝的铜水吗……色子哥愤愤地咕哝着,但此刻注意力并不在被叶华捏疼的手臂上,而是集中到对方手里擎着那花花绿绿的几张钞票上。   “这钱是给我们大童的?”别有用心的色子哥,边说边如恶鹰扑食般不由分说,从叶华手里一把夺过钱来。   “对,是给你兄弟的。”叶华心直口快,实话实说。他铁了心为乞丐的流氓行径埋单。   “你买他什么了?”色子哥先是从头到脚地把叶华打量了一番,接着满眼阴鸷地瞄住他兄弟百感交集的脸猥琐地问,“说来听听,他为什么给你钱?”   色子无言以对。无论如何,自己瞒着兄嫂卖废品赚钱的事儿决不能让对方知道。   一旦被色子哥跟他混账老婆得知色子还有余力背地里揽私活,那等着色子的无疑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所谓“死罪可免”,就是说色子短时间内不会被两口子当做“废材”扫地出门。   “活罪难逃”则表示,今后捡废品可以照旧,色子继续利用课余时间去捡垃圾,但再无可能出于自愿,而必将受到兄嫂胁迫。   当然,捡垃圾挣来的钱必须全数充公,即便不是全数充公,也肯定得做到八九不离十的程度,绝大部分利益最终会毫无悬念地落入色子兄嫂的腰包里。   至于色子本人,往后彻底沦为类似旧社会“包身工”的身份,想要省出血汗钱购买对学习有帮助的辅导用书和梦寐以求的《鲁迅选集》,就近乎痴人说梦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哥呢,跟着他干,不管做什么,只要有钱拿,就是好事!既然这是大童的钱,那我这当哥的就先帮忙收着喽。”色子哥重新直起身,欢快地冲叶华吹了声口哨,侧头假惺惺地问他兄弟,“大童,这钱哥先替你收着,你没意见吧?”   “你这大哥真够无语的,脸皮忒厚,世上少有。我说,你小子能摊上这么一个大哥,也算是造化,前世欠他的呗……”玖月旋花汗颜,心里很是替色子打抱不平。   “我这种情况不能叫‘造化’,”色子对旋花的定性不服,“明明是‘造化弄人’才对!”   两人对视,旋花难得地朝色子露出久违的微笑。   夜深了。躺沙发上听色子侃大山的感觉虽说不赖,但从北京来重庆这半年多以来危机重重的旅途,使人饱受折磨,几乎将两人所有的精力和耐心消磨殆尽。   酒足饭饱过后大脑缺氧,阵阵倦意袭来,旋花顿感精神头有点坚持不住。   再加上,陪伴在身旁的色子口若悬河,东拉西扯,口无遮拦,从玄而又玄的凶皇木、九首神农像开始,一直聊到混账乞丐和混球哥,大有“痛说革命家史”的架势,旋花不免担心他是否打算把关于伤痕的口述整理成一千零一夜的篇幅,不得不建议道,“你的故事挺搞的,但我现在已经困得像头小猪。今晚就此打住,且等你下回分解,成吗?”   色子无条件服从了,随后自告奋勇地认领了收拾厨余垃圾的任务。   “你早就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了吧……”干完活回屋躺床上,色子微微阖眼,全身放松,权把自己当成听众。很难想象,外表依然保持毛头小子模样的色子,居然如数家珍地向旋花讲述着近半个世纪前的事情,就像是他亲历过一般。   难道是时间这种东西,在色子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扭曲?   其实,正是因为这种扭曲,色子才需要一步步引来“哪吒”......   ……血光箭雨齐发卿冷颜侧耳聆君言啊 咿呀……   ……抛江山社稷九霄云摧眉折腰荷塘撷七孔莲呐耶嗨……   恍惚间,嘴里又咿咿呀呀地轻声哼起了《大汉哀帝》的主题曲。   ……问君别离曾几何今宵净土菩提落空化尘土呐……   ……芙蕖国度芙蕖仙 临渊羡鱼龙鳞锁 彼岸花暖呀……   ……定颜有术千年相思凝芝兰弹指修罗破嗯……   临睡前,旋花下意识地对了对时间,已是午夜时分。   ☆、前往七星岗洞口探虚实   翌日上午。简单用过早餐后,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的色子,熟练地扶了扶肩部负重的背包带,拖着五分懒洋洋的脚步,尾随玖月旋花走出借宿一宿的小楼院门。   话说此背包非彼背包,里面装的是旋花从凤生预备的大背包里择捡出来的,几样十分要紧的必需品,比如现金、身份证及简易防身器械等。   “现在准备去哪儿?”色子无所事事地吊在旋花身后,跟她保持若即若离的间距。   “需要事先做一些实地考察。”旋花且行且侧目,朝着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色子解释说,“林儿胡同小楼里留下的记号,隐藏着关于那个地方的关键线索。不尽快找出来怎么行,即便不必担心有人会捷足先登,也不得不考虑我们的身份还能隐藏多久。”   “你说实地考察,到底是上哪儿‘接地气’?”色子觉得对方的隐忧不无道理,但这丫头仍然没有透露此行目的地的所在,难免觉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在这些年跟旋花搭档下来,色子早就领教过对方异于常人的方向感和辨识力,所以完全不必担心跟她一起出门会找不到北。   “七星岗。我觉得有必要先去通远门那边瞧瞧。”旋花与往日的寡言少语大有不同,和颜悦色地解开色子心中的困惑,“那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之前告诉过你的那首儿歌,唱的不就是通远门吗。记得吧,就是你常提起的那句儿歌?”   “双生树,开莲花,听打杀声;通远门,锣鼓响,看埋死人。”色子这回倒是把话接得相当顺溜,“你指的是这个没错吧,之前在我跟前念叨过这么多回,怎么可能记不起来呢,我又不是老年痴呆。况且记得你曾经说过,儿歌里唱的‘通远门’,就是我们马上要去的真正的‘通远门’……”   “无论是从这句儿歌的内容看,还是通过观察刻在林儿胡同小楼二层窗沿上的三角形图案得出的结论,都清楚地显示双生树跟七星岗的通远门肯定脱不了干系,我们去那里打探打探准不会有错。”旋花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知不觉,二人已下到山脚。   虽说是山脚,但因为身在市区,所以交通方面不存在丝毫不便。   只在路边等了不到两分钟的样子,就有一辆空驶的黄色羚羊被旋花的手势拦了下来。   “去七星岗洞口。”在副驾驶上坐定的旋花,此刻操着流利的重庆方言对身旁的小个子男司机说。   “好咧,七星岗洞口!妹儿系好安全带哈!”小个子侧脸瞅了瞅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玖月旋花,又转身望了望懵懂状怪可怜见的色子,也就是凶皇木故事里的澹台大童,估计在顺便搜集这对男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关系之类市井小民趋之若鹜的谈资吧。如此,便可以在司机师傅聚在一起划拳喝酒时炫耀一番,吹嘘今天搭载的某位女客脸蛋和身材何其正点云云。   后排就座的色子则是百无聊赖,时而呆呆地瞪眼望着旋花的后脑勺,时而举目望向窗外立体起伏的山水连绵。或许是车外闷热异常,车厢内冷气给得足实,他漫不经心地伸手向旁边搁置着的背包,打算把最外层里夹着的那包湿纸巾掏出来醒醒鼻涕,冷不防摸到了一条似乎是男人大腿外侧的手感,右耳畔同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那个声音平静异常地问色子:   “你还打算继续下去吗,大童?”   一阵寒战过后,色子似乎感到有人与自己并排而坐。   色子咽了一口唾沫,甚至顾不上把即将跳脱出嗓子眼的小心脏抚慰回胸腔里,便急不可耐地翘首,视线随之被那声呼唤牵引到本该空无一人的邻座上。   那个人果然安然端坐在本该是背包占据的地方!   叶华?是叶华!那个人居然是叶华!   “你怎么…..怎么会!”色子失声惊呼,双目圆睁,不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感受到叶华身体的温度顺着大腿外侧一直沿手心传递到手臂,然后蔓延到通体的每一个细胞,那躁动不安的小心脏随之被一股久违的暖意逐渐平复,才渐渐缓过神来。   的确是叶华,如假包换!色子百分之二百确认。   叶华正面朝他隐语微笑,阳光端正的五官无不显露出坦然和释怀。   “你怎么……怎么……会!”色子此时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只剩下用饱含颤动的声线疙疙瘩瘩地不断重复相同的问题。   “别的都不重要……”那个人微微摇头,展开双臂,一双手掌力道恰好地压在色子的两个肩头,“我只想要你……从现在开始……停下来……”   只想要,我从现在开始,停下来?   闻言,色子心头一紧。   停下来?怎么可以停下来!   站直身子的话虽显消瘦但身高摆在那里的色子,这时竟像个没了主见的小媳妇,眼巴巴地望着眼前人,不愿相信叶华竟会出面让自己放弃。等到心头紧过之后,他浑身软塌塌地支在对方的手掌之下,嘴里不停咕哝说,“我不会停下来……干嘛让我停下来……”   “喂,你到底啷个回事,突然神灯五灯的?”接下飘进耳际的却是一个更为熟悉的女声。   “什么……”色子整个人一激灵,猛然从与叶华的交流中醒悟过来。   循声望去,只见坐前排副驾驶位子的玖月旋花,正用她那今早刚点缀妥帖的烟熏眉眼盯着人不放,目光里满是疑惑和埋怨。   缓缓从短暂失神中恢复过来的色子,貌似没能立刻适应旋花用重庆方言发出的那句质问,脑子转了几转,才明白翻译过来应该是:嘿,你小子抽什么风啊,突然满嘴胡言乱语的?不过依旧本能地较着劲,用憋足的重庆话回应道,“没得啥子,放心,我没得啥子……”   “你摆成楞个哈戳戳的造型,还说没得啥子?”旋花点了点眼神,不依不饶地追问。   楞个,就是“这么”,哈戳戳,就是“傻兮兮”,就是说我犯傻呗,话说你丫怎么好端端挖苦人来着!于是四下环顾,哪里还有叶华的影子,而那个背包静静地待在先前的位置,从未挪动过分毫。最要命的是,正如旋花所言,自己现在摆的是个什么“哈戳戳”的破pose呢!   怎么变成自己双手交叉抱肩了?记得按住自己肩头的明明是叶华的手啊,难道做白日梦……   糗了,那小个子司机正透过反光镜,猥琐地眯起眼缝嘲笑自己呢!   “真没得啥子?”旋花收起咄咄逼人的锋芒,显然是有意给色子台阶下。   “真没的啥子。不过做了个梦,梦到些比较纠结的事情。”色子抓紧机会就坡下驴。   “你不是遇到纠结的事情就兴奋吗,不然啷个会劈开手杆熊抱阁人啊?”旋花坏坏道。   劈开手杆,就是“展开双臂”,“阁人”就是“自己”。白日做梦把自己给紧紧抱住,难怪旋花觉得滑稽,不过措辞可着实有点糙啊,什么叫“遇到纠结的事情就兴奋”,把我色子描绘得多反常似的,这丫头……   “妹儿你对象是外地的呀?重庆言子儿说得很可以哟。”司机好奇心萌动,问旋花。   “师傅莫开玩笑,这崽儿不是我对象。”旋花语调虽柔,却偷偷冲色子咬牙切齿。   “我的口音不正宗,结果被师傅发现了,哈哈,看来回去还得再练练……”色子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旋花刻意修饰得极有女人味的美颜,自我解嘲地替旋花回应小个子司机。   “哪里是你口音不正宗哦,关键是你说梦话都是外地腔,自然不可能是本地人了。”小个子司机笑答,“即便是本地人,城里人和乡下人口音也有区别,不同区县的人,口音也不同哦。你看妹儿,不光长得洋气,听口音也是正宗的城里人口音,丁点儿土气没得。”   踩我色子一脚,兼顾着捧了她旋花一把!这臭小子,人还挺鬼的……   再说旋花这小丫,有必要在外人面前强调她跟我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吗?真欠!   正在不尴不尬状态,突听得小个子司机又说:“到了,七星岗洞口。我给你们停路边哈!”   到了吗?传说中的那扇通远门……   望着窗外,色子不禁非常想念白日梦里难得出现一回的叶华。   你的愿望,我一定替你实现。   色子在心里起誓,那股狠劲儿把拳头都捏出了汗。   “还不拿钱给司机师傅,耽搁别个跑生意做啥子?”玖月旋花见色子只顾杵在后排座位上发愣,有点不耐烦地催促他赶紧掏钱了结车费,大家也好抓紧时间继续赶路。   两人下车,挪步到路边几棵大黄桷树枝繁叶茂遮蔽的阴凉里。只见旋花警觉地目送黄色羚羊,直到出租车消失在前往解放碑地标方向的蜿蜒公路尽头,似乎是在判断小个子司机是不是对他们有害的存在。   ☆、眼前人难得一见的静谧   至于色子,则被映入眼帘的铜人车马所吸引。   那是重庆主城内硕果仅存的最后一道古城墙――通远门外墙下的古战场复原雕塑,城墙根儿,一些身披甲胄手持盾牌长矛的铜制步兵、骑兵和战车栩栩如生地列出攻城的阵仗;十余米高的城墙上方,也有些全副武装的骁勇铜人摆成顽强抵抗的架势。离古战场不远处的城门洞开,行人踏着三四十级石头台阶往来于城门内外,进城需要爬坡上坎,出城则刚好相反,川流不息的人群为这些数百年前的故事平添了几分穿越时空的脚注。   “传说明末自封大西皇帝的张献忠,就是在这里攻破了重庆古城,然后把城中军民杀得血流成河。死难者的遗体,就全部葬在这扇城门后面的乱坟岗群上。”旋花手指通远门向色子普及历史,“谁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这里更名为七星岗,成了重庆最为著名的老城步行街――解放碑商圈的周边景区,岗上遍布居民楼,已经物是人非了。”   “你的意思是,如今通远门和七星岗附近早就沧海变桑田,旧貌换新颜,那,这里还能留下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吗?”色子纳闷,怀疑,心说今天该不会白跑一趟吧。   “你忘了,千手菩提不也在东城区北新桥的闹市中间呆得好好的?这叫“大隐”,大隐隐于市,越是看似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城市规划部门谁敢动它一个试试,天知道会搭进去多少条人命……”旋花冷笑道,“现在还能亲眼见证的古迹之所以留存至今,或多或少是因为它们身上都带着邪气,一次次血的教训告诫活着的人,你要是敢轻易挪它,拆它,毁它的话,你本人也就离黄泉路不远了。”   色子认为旋花的分析颇为在理。   记得在京城大兴土木备战国际性体育盛会的年代,曾流传过将城中一座南北朝时期的古寺庙列入拆除建筑名单。不料,施工当日寺庙周边平地生龙卷,硬是把连带工头在内的数名工人卷到半空中,最后活活跌死的传闻,一时闹得满城轰动,谣言四起。   “那你以为咱需要的线索,究竟隐藏在哪个旮沓?”见旋花仍不挪窝,色子不免担心她要失算,“别傻站在这里啊,你丫好歹给俺指条明路,要不然我心里总是没底儿。更何况,早点找到线索,也不耽误晚上你丫承诺的那顿大餐啊!”   “我们首先得把双生树给找到才行。”旋花并不介意色子毫无恶意的嘟哝,“那伙人在林儿胡同聚会时曾经说过,另一棵千手菩提一定就在七星岗这块土地上。只要耐心寻寻,应该不难找到。你知道吗,刚才推开出租车门的一刹那,我似乎已经嗅到菩提莲的香气了……”   “我知道你丫的嗅觉一向灵敏,但这狗鼻子也太神了点吧,连个树影都没瞧见,满鼻子的火热,你倒说什么菩提莲的香气!你闻到的东西,会不会只是马路对面那间花店里飘过来的花草气息?”色子指着马路对面一家匾额上写有“十年花屋”字样的门面,轻蔑地质疑旋花的直觉。   不想旋花彻底无视色子的混淆视听,没拿正眼瞧过那间十年花屋一眼,只淡淡说了句“闭上嘴,跟我来”,便毅然迈步朝进城台阶的方向走去。   见旋花态度如此坚决,色子无奈,只得继续尾随其后,准备陪这位小女子一道穿越城门,权当进通远门里面溜溜弯。   还没等走到城墙下的坡道,便有两个隧道模样的空洞凹陷在城外的山体内,不时有车辆和行人进出贯通。听旋花说,这组隧道通往解放碑商圈外围的轿场口。轿场口,地如其名,其实是为了回避“校场口”才创制出来的谐音词。换句话说,此地得名于它的功能,也就是处决犯人的血腥所在,行刑之处。   沿着坡道往上爬,不多时便登上了通远门内的一条小街上。   大街之上叠小街,典型的山城立体地貌。   两人留意到整条街除靠城墙的一侧用长石砌成两三座炮台,其上照样以青铜铸造为大炮模型外,与一般城市的普通街道和民居并无二致。   通远门内街道的平凡不免令色子失望,更加坚信此行前途的渺茫。   眼看上午的行程多半徒劳无功之际,却听旋花忽然满面春风地回头招呼道:“你快往那边看,快看,那棵大树不就是我们在找的千手菩提!”   被烈日灼烧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色子正了正神,顺着对方的手势作六十度仰视,好容易发现,在离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约莫百十来米的斜坡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雄伟的大树。   目测之下,这棵乔木足足有七八层楼高,树冠的轮廓在氤氲潮热的空气中影影绰绰地向外升腾着清雾。   “是了是了,你丫够牛,狗鼻子屡试不爽,真有你的!”色子正想冲旋花竖大拇指,不料对方早已迫不及待地朝千手菩提所在的斜坡疾驰而去。   还老挖苦你亲哥猴急呢,我看你丫也矜持不到哪里去……色子边想,边快步紧随其后。   等到一口气爬上陡坡,两人热得汗流浃背地伫立在千手菩提近前。   千手菩提的球形树冠犹如一把天空神殿里才有的宝轮绿伞,将玖月旋花和色子遮天蔽日地牢牢扣进清爽难求的树荫里。   面对此情此景,旋花显得兴奋不已,开始用手抚摸起这棵巨大乔木伟岸的树干上缠绕着的粗壮气根,以及略带紫灰色的沧桑树皮,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可算找到你了”的低语呢喃。   平日里难见旋花的脸上浮现出如此静谧温婉的表情,色子内心不免有些动容。   他抬起头,与一片片心房形状的菩提树叶,行话里唤作“滴水叶尖”的叶片眼神接触。透过波状树冠的缝隙,一些触手状的藤蔓若隐若现地生发着无数莲花造型的花骨朵,想来先前散发香味诱导旋花前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与千手菩提融为一体的菩提莲了吧……   “你瞧,它们的样子多像啊,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旋花有感而发。   “所以才被叫做双生树不是吗。”色子同感,也认为通远门这棵千手菩提和北新桥那棵颇具孪生范儿,两棵树简直可谓互为翻版,“那你说,这两棵树怎么会长得那么像呢?”   “没准是分享了同一棵母树的基因,”旋花猜测,“也有可能,它们现在的酷似是大自然的选择,多半是偶然长成,但也不排除有人刻意为之的结果。”   “从小树苗长成眼前这样壮观的参天大树,估计需要上百年时间吧?”色子唏嘘不已。   “岂止上百年,据林儿胡同聚会那群人中的一个女人说,他们曾经特意为北新桥那棵千手菩提测定过树龄,那棵树的树龄超过1400年,估计通远门这棵树的树龄和那棵树相仿。”旋花貌似非常在意数月前林儿胡同那场危机四伏的聚会,不止一次在色子面前引证过那群人的观念和推论,并且报以充分的信赖。   “他们倒有手段,不过测出来的数据有几分可信度啊?”色子有所保留。   “咱俩也算亲眼见识过那群人在小楼被火点燃前后的所作所为,他们的本事究竟如何,你我心里应该有数。”旋花深以为然地说,提醒色子不要低估了那群人的情报收集能力。   “1400年以上树龄的话,算起来大约是历史上的南北朝和隋唐时期种下的吧。我实在有点想不通,到底什么人会在那时的北京和重庆各种了一棵千手菩提,如果这两棵树不是自然天成的话。”折服于双生树高龄的同时,色子也对大树的身世之谜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旋花半晌无语,眼中流露出仿佛时光停滞般的悠远静谧。   色子端详着,端详着,不愿搅扰到她极不易寻得的心神安然。   与她相识多年,虽然一直彼此只当对方是朋友,是同伴,并无半分超越友情的感悟和身体接触,但眼前这份难得的心神安然,即便在朋友,在同伴眼中亦属难能可贵。旋花的纤纤玉手,落在千手菩提的气根和树皮表面,这样含情脉脉,如同在抚慰多年不见的爱侣般用情。   这丫头,究竟心里在想什么美事呢?   色子仍在浮想联翩之间,旋花的手已从树干上移开,朝西面遥指道,“三角形图案的第二个顶点,不就是那儿吗?走吧,我们绕过去!”   “哦。”顺着旋花的指引,色子看到的是离目前所处的位置三百米开外的另一座土丘状高地,上面还立着一处四四方方的奇怪突起。虽说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开外,但俯览便可以知道,如果不能像鸟儿一样从千手菩提的地方径直飞向那边,就只能先从千手菩提生长的土台沿斜坡往下走,然后走过九曲回肠的巷道和毛细血管状胡同,才能抵达高地的正下方。   这便是旋花所言“绕过去”三个字所包含的确切意思。   至于她说的“三角形图案的第二个顶点”,色子清楚,是指当初在林儿胡同二层小楼窗沿上发现的三角形印记。根据已经掌握的信息,这个三角形图案是破解隐藏在两棵千手菩提树背后机关的关键提示:在北新桥,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处于千手菩提、锁龙井和林儿胡同二层小楼三处坐标;同理,在七星岗,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也应当分别处于千手菩提、刚发现的丘状高地和另一个神秘所在。因此有理由期待,旋花带色子正前往的奇怪突起那边,一定隐藏着对两人而言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菩提金刚塔佛说阿弥陀   “上次去锁龙井的时候晚了一步,但愿咱俩今天不再空手而归。”旋花咬了咬嘴唇。   “我说你丫可够记仇的,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在为错失锁龙井盖背面凹洞里面藏着的东西耿耿于怀啊?没准那个小圆孔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呢,真是那样的话,你丫这些日子不就白抑郁了?”色子从旁宽慰道。   “你懂什么啊。我当时仔细观察过井盖背面那个小圆孔,残留着被撬被掏的痕迹,而且痕迹非常新,明显是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旋花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十拿九稳。   “那么小的凹洞,我看也装不下多少好玩意儿。事已至此,你别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成不成?”色子不愿旋花继续自责下去,告诫对方不必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凹洞虽小,但少说也容得下一颗蜡丸、一枚硬币之类的东西。”旋花不依不饶地纠正道,“小小蜡丸,没准藏着一张地图,也可能是一条指点迷津的提示;区区硬币,正反两面暗含着珍贵的情报也是有可能的……”   “你丫行了啊,还有完没完?”见苦口婆心劝解无效,色子无法,只好生硬地打断旋花没完没了的自怨自艾,拍胸脯保证道,“今天,就今天,你哥有强烈的预感,今天咱俩一定大有收获,我先把话撂这儿,等到了那座山丘立马见分晓!”   “你说的。”旋花止步,面露愠色地把头转向色子,“要是失手的话,晚上的大餐取消。”   “其实关我什么事儿啊,怎么总是躺枪,多久没吃过大餐了,你丫还为些莫须有的事情剥夺partner的福利,我比岳飞和窦娥还冤啊……”色子稍作顿步,直到旋花继续前行,他又信步跟上。为转变氛围,还特意拖着公鸭嗓子反反复复地唱起来:   ……抛江山社稷九霄云摧眉折腰荷塘撷七孔莲呐耶嗨……耶嗨哟……   ……定颜有术千年相思凝芝兰弹指修罗破嗯……嗯呐……   伴随色子一路发出的噪音,两人穿过多条两边全是古旧民居的银灰色巷道和胡同,终于来到山丘脚下。乍一看,这座不过十来米高度的隆起形似一个生日蛋糕,需要沿着带有装饰着各色彩旗的绿色铁围栏的步道盘旋而上,才能见得到之前通过t望发现的那处四四方方奇怪突起的真身,但上山的道口却不在来时的方向。   两人便围着“山麓”的边缘兜起了圈子,幸而刚走过半程,便发现了通往山丘高台的豁口所在。   与其说是山丘高台的豁口,倒不如叫做免费景点的入口。旋花一眼瞥见入口处地面上立着一座大理石碑,碑上恍若雕刻着一幅图形小样和数行文字,忙和色子并步凑近了观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描金的塔式建筑白描图,旁边文字的标题则是五个金字:菩提金刚塔。   断定标题下的文字自然是有关这座菩提金刚塔的介绍,色子便自告奋勇地读出声来:   “上个世纪30年代,为开辟新市区,需要清理通远门外的坟山,自1927年8月至1933年3月,共迁坟43万多座,(因此,重庆人喝酒划拳时才有“七星岗闹鬼”这一酒令)。因为迁葬历代古坟,1930年在通远门外纯阳洞旁建成了‘菩提金刚塔’,用以安魂镇鬼。”   读到这里,色子忽然感到思绪有些混乱,忍不住问旋花:“等等,我记得刚才从下车的地方准备穿过通远门的时候,你明明说我们是要‘进城’寻找千手菩提,但根据石碑的记载,菩提金刚塔的位置是在通远门外,我怎么对什么时候出了城完全没有印象呢?”   旋花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脑海里检索着什么。   见对方完全不听自己的发问,一味自顾自地沉浸在对于其他事情的遐思中,色子黑着脸催促道,“喂,你丫到底听到没听到我说的话啊,总无视你哥的意见,这样不太地道吧!”   “看样子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通远门只是一处城门旧址,加上年代久远,重庆城区不知被扩张了多少倍,以前所谓的通远门内外之分,恐怕早就不存在明显界限了。再说,刚才从千手菩提赶来这边,走了不少路,不留神超出了通远门的范围也是不足为奇的事儿。”旋花三言两语化解掉色子的疑虑。   “这话倒是在理。”见旋花默不作声,色子深感无趣,又继续碎碎地照着碑文往下念:   “菩提金刚塔是殖民式建筑的典型代表,是一座兼容多种风格的建筑。其方形基座上是正方形塔身,四面方整,阴刻《佛说阿弥陀经》全文。塔身四角为爱奥尼克涡卷柱式,塔身上边是一座须弥座形方‘表’,横书‘菩提金刚塔’五字。再上是一座喇嘛塔,复钵北面有一拱形龛,龛内供奉一尊菩萨,复钵十三天的顶端为宝盖,两侧有翼型装饰图案,这是当时新市区建设中出现的多种建筑风格的缩影。”   念完碑文,色子将目光转向旋花,见她不知何时已抬头作瞻仰状。   色子有感,学旋花的样子朝上望,只见彩旗点缀间,高高的塔顶若隐若现……   菩提金刚塔被建造在凸字形的台基上,两人从所在的低处恰好能仰望见塔脖子及其上方的十三天相轮和石幡宝盖。以下的部分被低矮的木质栏杆包围起来,视线受遮挡,看不分明。   旋花于是领着色子顺着高台豁口处的梯道往上爬。   刚登上三十来步石阶,一座白色藏式宝塔的塔身便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与碑文的描述相同,这座菩提金刚塔最底层是向内递收的方形须弥座,四角各装饰着一根罗马柱。   须弥座上方是两层略小的方形塔座,装饰有水平线脚字的碑记和经文。   再往上就是塔宝瓶,以及之前由下而上见到的塔脖子至宝盖的部分了。   继续沿石阶上行七八步,一道两米来高与台阶齐宽且带锁的铁篱笆,突然出现在正前方,阻断了去路。   铁篱笆与先前看到的木质栏杆相互配合,将菩提金刚塔所在的高地与外界彼此隔绝。   走到铁篱笆近前,旋花同色子彼此交换眼神后,一致认为选择直接翻越篱笆,比用技术开锁来得省时省力。   待到确认周边没有设置监控摄像头,附近也无行人经过,这对男女索性纵身攀过篱笆,轻轻落到篱笆后方更高的台阶上。   继续爬完被篱笆遮挡住的最后几级石阶,发现先前围塔的木质栏杆已经近在咫尺。   目测之下,低矮的木质栏杆更多发挥着保护塔基须弥座的作用,并没有因此挡住须弥座上方两层塔座表面雕刻的“菩提金刚塔”红字和《佛说阿弥陀经》内容。   毫无悬念,此时更牵动旋花神经的是塔身北面的那个拱形神龛。   根据她的推测,如果这座菩提金刚塔中暗藏蹊跷,就必须首先好好排查神龛。   不出所料,龛门果然被人用一柄淡黄色锁头给锁住了。   “用我开锁吗?”色子见旋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毫无特色的锁头,于是主动请缨。   “等一下……”旋花对色子的殷勤并不感冒,像是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要紧事儿。   “怎么,发现哪里有异样了?”色子观察到旋花表情里不对劲的成分。   “这锁有古怪。”旋花如履薄冰地答道。   “据我看,它跟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得到的金属锁头子没什么区别啊……”色子伸手捏了捏锁身,并不觉得摩挲在指尖的这柄样貌平凡的锁头有什么稀奇之处。   “没注意到锁身表面的纹路吗?”旋花提示道,“那其实是禁治咒的图案。”   “禁治咒?”色子一惊,依稀记得过去在京城调查锁龙井的时候,在井盖正面发现过的龙围莲花的图案。当时旋花把那些图案叫做禁治咒,并告诉他:禁治咒由一套繁复严谨的符号系统组成,原本是先人用以趋利避害的暗语,是一种可以和神魔鬼怪沟通的语言。可惜经过历史长河的流变,禁治咒逐渐成为某些巫术流派的仪式道具,加之掌握者寥寥,到现在世上已经没几个人真正读得懂其中的含义了。想到这里,忍不住脱口问,“既然认识,那你会解吗?”   “不要对我期望值过高,我的能力也很有限。”旋花摇头,“不过,我大概了解怎么分辨禁治咒所代表的吉凶,其实很简单:如果禁治咒构成的是对称图案,就意味着‘吉’;相反,如果构成不规则图案,就意味着‘凶’……”   ☆、素色菩萨头顶九轮满月   “那这不就是……”色子虚起眼缝,翻来覆去地观摩手上捏着的那柄小小的锁身,片刻便有重大收获,却又马上陷入更深的惶惑,“这锁两面的图案并不相同,一面是轴对称的,有点像心形图案;另一面既不是轴对称,也不是中心对称,毫无规则可寻。按你丫的说法,这种矛盾的情况,到底是算作吉,还是归为凶呢?”   “无论是吉,还是凶,对你我这种身处逆境的可怜虫来说都不中用好不好?”旋花面露苦笑,柔声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越来越发现这句话说得非常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心里,早就抛开吉凶祸福这类只有身处顺境的人才会关注的东西了。咱俩现在的处境,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空谈吉凶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倒不如义无反顾朝着既定的目标迈进,恐怕还能弥补一二。”   “瞧你这丫头,数你心眼多。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乐意应承就应承,不愿应承就直截了当告诉我该怎么做不就行了,好端端地生发出这么多感慨,何苦来哉……”捕捉到旋花话中的丝丝悲凉气息,色子不得不暂时充当主心骨角色,探头问她道,“你丫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无非就是说,这锁今天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咱们没有第三种选择,对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旋花拍了拍色子身后的背包,又朝他摊开手掌,“如果你心存忌惮,满脑子想着趋利避害的话,就直接把工具交给我,我自己开,往后承担任何祸衍业报我都认了好吧,省得还要听你侃这么些废话!”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呢?”色子坏笑,卸下背包打开,从一个塑料收纳小盒里取出一根看上去不怎么结实但前端带有微小密齿的细铁丝,转手送到旋花眼前。   玖月旋花正准备接过来,不想色子却电光石火般缩手,毫不迟疑地将细铁丝捅进锁眼,自顾自地意疗鹉潜淡黄色锁头来。约莫过去半分来钟,只听一声闷响从锁头内部传来,原来这锁终于叫色子给顺利撬开了。   “你现在的样子,倒有两分像个爷们儿。”旋花拍拍色子后背算是鼓励,然后示意他往后站,看情形打算在解禁之后第一时间开启龛门一探究竟。   两分?居然只有两分,况且还是“像”个爷们儿,这丫头究竟是在夸人还是损人啊……   色子纠结于旋花似褒还贬的称赞中哭笑不得,但仍旧乖乖取下锁头挪了挪脚,把正对神龛的位置让给对方。   玖月旋花来到神龛正对面,深呼吸两口,双手左右开弓拉开两侧龛门。   色子屏住呼吸,唯恐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比死人脸恐怖百倍的凶相。   然而并没有发生色子所担心的状况。   之前碑文介绍讲得清清楚楚,龛内是一座菩萨像,看来并不十分准确。   旋花和色子见到的,只有一幅工艺还算精致的菩萨浮雕图。   这尊盘腿而坐的素色浮雕菩萨既不是身负千手,也没长三头六臂。只见菩萨头戴宝冠、身披□□、胸前有顶链、璎珞,佩戴耳环、手镯、脚镯,肩上搭铍帛等,下着大裙,呈现出亦正亦邪的藏式菩萨的天人相貌。宝冠之上,九轮满月状神器呈彩虹状分布,以此烘托出法力无边的意境。手指若兰花状端在半空,左手上方游着一尾神鱼,右手上方则腾着一羽神鹰。   “这个菩萨……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色子满脸狐疑,嘴里小声地咕哝着。   旋花闻言,并不急于追问,给色子留出记忆唤醒的余地,便于对方集中精力搜索枯肠。   色子沉默了半晌,其间旋花始终没敢打断他的思路,一直陪他沉寂到底。   菩提金刚塔周围一时间鸦雀无声,就连碧色连天的黄桷树都不再轻易摇曳布满纺锤形的绿叶的枝梢,两个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了!我终于想起来了!”色子突然眼前一亮,河东狮吼般打破寂静。   旋花觉得有戏,旋即作洗耳恭听状。   “这个菩萨我真认识。”色子把头转向旋花,正经八百地对她说。   “别光你一人门儿清啊,也把这位大神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旋花顺着色子一本正经的态度回应他,“也好求菩萨忙里偷闲保佑保佑我。”   “记得我昨晚没讲完的那个故事吗,眼前我们瞅见的这个菩萨,正好在我讲给你听的故事里出现过。”色子神秘兮兮地告诉旋花。   “你是说九首神农?”旋花错愕,一语道破玄机。   “对!一点就通。”色子笑答,冲旋花竖起大拇指。   玖月旋花察言观色,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当初我跟叶华从地上把神像拾起来,重新放上石柱台面那一刹那,九个佛头齐刷刷地望向我俩的脸,给人的那种刺激和震撼啊,至今忘不了菩萨的尊容。”色子用略带故弄玄虚的口吻告诉旋花,“说了不怕你丫笑话,那个时候,我从菩萨的目光中读到了深深的怜悯。”   “怜悯?为什么是怜悯?”旋花的思维不觉间被色子带跑偏了。   “当时还不是很理解,直到不久后发生那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色子眸底突然暗流涌动,“遭遇撕心裂肺的痛苦之际,我终于体悟到菩萨为什么会朝我露出怜悯的表情了……”   “你说发生那件事,是指七牲祭吧?”旋花从色子的形容里觉察出某种暗藏良久的情绪,这种情绪是他不曾在人前轻易表露过的,里面似乎有几分懊恨,几分不甘和几分苛责,但更多的是无法消弭的苦痛。   “你丫又答对了,”色子迅速用嬉皮笑脸掩饰掉不经意冒出来的负面情绪,“怎么这么冰雪聪明啊,我该怎么表扬你好呢。”   “但你的故事还没讲到七牲祭的情节……”旋花开始对色子貌似漫不经心的口述产生了些许新认知,毕竟昨晚还出现在故事里的九首神农像,今天居然赫然出现在了面前,现炒现卖之余,不免令人觉得太过巧合。   “这个你放心,等今晚咱俩去南滨路吹着江风享用大餐的时候,我把故事剩下的部分全都说给你听。”色子承诺,心心念念着自离开京城以来望眼欲穿的一顿饕餮盛宴。   闻言,玖月旋花重新将注意力转到浮雕上,从不同角度细审这幅传神菩萨像的每个角落,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注视着注视着,忽然心里咯噔一下,眉间浮现出淡淡的“川”字,说话的语气却保持波澜不惊:“你说,九首神农像,该有几个头?”   “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吗?”色子把旋花的提问理解为成心跟自己打趣,没好气地甩给对方一句,“九首神农像,当然长着九个脑袋喽,不信你自己掰指头数数!”   “除了菩萨头顶的九轮满月,也就是你说的九个脑袋之外,别忘了神像的正身还自带着一个佛头呢!”旋花侧脸盯着色子看,“这样的话,就不是你说的九个头,而是有十个头了。”   色子被这话一唬,迅速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非常纳闷地自言自语道;“是啊,细数还真多出一个脑袋来,你丫眼神够毒的!但这分明就是九首神农像啊,我的感觉绝对错不了……不过十个头到底是什么状况,奇怪!”   “凑近点看,九个脑袋表面全都简洁地刻画了佛面五官,的确是佛头的象征……”旋花用手指的簸箕纹缓缓摩挲起浮雕上的九轮满月,先是顺时针方向依次触摸每一轮满月,第一轮,第二轮……不知为何,只在摸第七轮时手指停留的时间略长,第八轮,第九轮。然后是逆时针方向,第九轮,第八轮,第七轮。   逆时针摸到第七轮之际,旋花的手势戛然而止,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坚定地按在上面,同时再次把脸转向色子,翘起的嘴角洋溢着满满的得意:“你猜,我摸到了什么好东西?”   “发现什么宝贝了,让你丫这么兴奋?”色子眼瞅着旋花的喜形于色,断定她肯定在第七轮满月所在的浮雕位置探测到有价值的线索了。   旋花没有立刻回答色子的追问,定定地将眼光聚焦在第七轮满月上。   霎时间手指顶端发力,只听被指尖按压的部位“啪”地一下,浮雕表面发出像是苏打饼干被碾碎时那一系列清脆的响动。   随着声响停息,旋花轻轻挪开手指。   些许石屑徐徐飘落后,破损处竟嵌着一枚漆黑的圆形兽纹硬币,隐隐向外透着汩汩的寒气!从图案上虽可大致分辨出动物头颅犹如喙状的尖嘴,但具体是鸟是兽就不得而知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鹏饵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色子眼疾手快,说话的工夫,已然把那块黑色的小圆片从浮雕上新出现的奇怪凹槽里抠了出来,擎在指尖审视片刻,又转递到旋花手上。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旋花非常细致地盯住小圆片上的兽纹图案玩味一阵,若有所思地对色子道,“但大概可以知道它不算是个好东西。”   “不算是个好东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看出了什么是不是?”色子了解旋花绝非随口胡诌的性格。   “不然的话,也不会从外面以禁治咒和九首神农像的双重封印来镇压了吧……”旋花边分析边嘱咐色子从背包里取出数码相机,把黄色锁头正反两面的禁治咒,以及菩萨浮雕全都拍了下来,没准哪天会碰见认识禁治咒的高人,也好让对方帮忙解说解说。   按旋花的嘱咐,色子将剩下的八轮满月型佛头依次拍成了照片资料。因为听旋花的口气,这些佛头的图案各不相同,兴许其中暗含了某些目前还无法提取的情报。   缜密整理完神龛,确保乍一看原封不动后,两人告别菩提金刚塔,沿着依山而建的山城步道缓缓下行,享受着闹市里别具一格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和石阶长廊,旋花领色子从菩提金刚塔所在的观音岩街道,徒步朝长江沿岸的南纪门片区靠近。   “整个上午算是没有百忙活吧?”色子拖着漫不经心的脚步,依旧懒懒地坠在旋花身后。   眼见已过午后三点,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在对菩提树和菩提塔的探知中一点一点耗尽,两人拿事先备在背包里的袋装面包和果汁饮料简单应付了应付,色子便不停向旋花嘟哝起务必在南滨路美食街解决的饕餮晚餐,旋花却显得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这丫头琢磨着什么。   “收获不大,但总好过一无所获。”旋花半天才吐出这么一条令人觉得有点泄气的定性。   “那南滨路的晚餐,你丫亲口保证过的,这回可以兑现承诺吧?”色子咽了咽唾沫。   “这条步道走到头,就是重庆下半城的南纪门。等下到南纪门,离南滨路也就不远了。咱俩可以顺着长江大桥慢慢溜达着去那儿,也不耽搁想事儿。”旋花看样子自有打算。   “只要不耽搁今晚在南滨路搓的那一顿,你丫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大童绝没意见。”色子是聪明人,不是不明白抓大放小的道理。   “我说,你别张口闭口‘你丫’、‘你丫’的成不?”旋花假愠般埋怨了一句。   “重庆话里管‘你丫’叫啥来着,”色子存心跟对方打趣,讪笑道,“对了!好像是叫‘妹儿’吧,那以后就管你叫‘幺妹儿’得了,这下子你丫再没意见了吧?”   旋花蓦地回头给了色子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像是在说“别没完啊,把本小姐真给惹急了当心扒了你的狗皮”似的。   话说重庆长江大桥素有“双生桥”的美誉,也就是在北岸的南纪门和南岸的会展中心之间先后架起了两条造型一模一样的桥梁,以便车辆单向通行所需。   旋花和色子此时已经抵达双生桥当中较为古老那一条的中段位置。   双生桥的存在让色子颇为惊异。他越来越觉得重庆这座西南特大城市,在规划和景观方面远超绝大多数北方城市,再加上满城立体山水的格局,山城可真不是寻常的美轮美奂呢。   正想张口对旋花说上两句,却发现这“幺妹儿”曾几何时止住步伐,凭栏欣赏起夕阳渐落的暮色来。   只见玖月旋花黑得发亮的长发,随着富含水汽的湿热空气向后飘逸,间或勾起手指捋了捋鬓角的几缕青丝,眼缝微微闭合,嘴角轻柔翘起,侧面看上去透显出难得的惬意和放松。   差点不记得了,这丫头无论怎的巾帼不让须眉,但毕竟是个女儿家啊……   色子竟不忍心搅扰到她片刻的安宁。好吧,权且忘却掉南滨路,无视掉重腹中馋虫,只静静地,先陪着她发呆,一起赏山水,望日落得了。   盛夏的白昼持续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   色子一如既往跟在旋花身后,缓步走过长江大桥双生桥中的一座,渐渐步入那条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辣椒素氤氲的美食一条街――南滨路地界。   南滨路……色子脑海里不免将这里跟北京的簋街相比对,心说挺逗,两个城市位于城区最负盛名的美食街居然都离双生树及其对应的“神邸”(北京是锁龙井,重庆是菩提金刚塔)不远,够巧合的呢……   随旋花走进一家名为“绝味鳝蛙”的酒家门脸,色子的食欲顿时被浓郁的辣椒和麻椒味完全调动了起来。   连日来被亏待得不轻的老胃,随即开始跃跃欲试地加紧起蠕动的节奏。   离六点尚有小一刻钟,但店内不知何时起已然人声喧腾。   暑热里,重庆人的夜生活仿佛来得更早些。   两人很快被热情的服务生带到二层的一张餐桌前坐下,临窗,山水尽收眼底。   旋花先问服务生要了一壶冰镇花生浆喝着,然后不紧不慢地翻起了菜单。   “你点还是我点?”她把目光从菜单上移开,投向饥肠辘辘的色子,用重庆方言问他。   “你比我懂,赶快点吧,哥无条件相信你的判断。”色子催促。   旋花会意,直接将服务生唤到跟前,用指尖在菜单上熟练地轻戳起来。   “不来点酒水?”色子可怜巴巴地提议。   “你这段时间不是在服药吗?”旋花诓他。   色子愣,心里明白在目前的状况下饮酒无益,于是缄口。   “没漏掉招牌菜吧?”等服务生下单离开后,色子意犹未尽,退而求其次。   旋花给了色子一个略带轻蔑的眼神,算是权威解答。   接下来就是澹台大童望眼欲穿等待的时间。   色子回想起在逃亡路上对生的执着,特别是和旋花一起接连好几天单拿烤地瓜和烤土豆充饥的窘况。   但他不敢细想,心说必须赶紧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那毕竟是一场令人不堪回首和倒胃口的苦难。   为打发无聊的时间,旋花提议让对方继续讲他那段关于凶皇木和七牲祭的离奇故事。   “你丫够猎奇的啊,居然这么关心我跟叶华之间到底有没有怎样?”色子痞兮兮地瞅了旋花一眼,骂道,“心理阴暗……”   “别想多了。我只是有点纳闷,叶华最后去哪儿了,认识你这些年从没听你聊起过他的事儿。”旋花自有她独特的关注点。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瞒你说,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确定。”色子的脸色显得阴郁。   “但记得你说过,七牲祭的幸存者,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叶华……”旋花不解,又问。   “不错。但我想说的是,叶华并没有死于七牲祭,但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跟他之间就失联了,至今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确切的消息。”色子的阴郁感随语速的变快一点一点加重。   “我不信你没有动用过机构的力量。人口失踪这种小case,在机构的介入下想必不难解决,就算对方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能寻找出他曾经存在过留下的痕迹吧!”旋花觉得事有古怪,“以你的性格,如果真要找他,肯定不惜利用探员的身份行事,是不是?”   “你说的都对。不得不承认,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多少了解我的。”色子朝嗓子眼灌了一大口乳白色的浆水,浑身打了个寒战,冲玖月旋花苦笑道,“但就是遍寻无果,哪里都找不到他,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这还不简单。要不就是卷入了连机构都无法揭开的悬案里,确实无处可查;要不就是牵涉进与机构有关的绝对机密里,调查受到干扰。按理说没有第三种可能性。”旋花答。   “你的分析很到位。记得刚开始调查的时候,一切都非常顺利。身为机构探员,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许多一般人绝对不可能获取到的情报,以及正常人难以置信的事实真相,只可惜这样的顺境仅限于开初。随着搜索的深入,就在我自认为发现了一条连想起来都让人兴奋不已的线索时,情况就以同样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迅速恶化:我表面职业的办公室和房间被人偷偷翻查,我的行踪开始处处受到监视,总之身边的一切突然变得危机四伏、不再安全可靠了。好在种种迹象表明,这股幕后的力量当时还没打算要我的命,但这种不安的状况显然不容我继续坦然生活在阳光之下。于是我瞅准时机,自行脱离了机构,果断跟机构划清了界限……”色子咬了咬嘴唇。   “你认为是机构在算计你,你确定?”旋花听罢,心里早已有数,但仍多问了一句。   “否则呢?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的话,为机构效力那十来年不就白瞎了?”色子冷笑道,“机构的手腕,你丫是领教过的,应该心知肚明吧?”   “那好,接下来就聊聊那条让你兴奋又惹祸上身的线索吧。”旋花托着腮帮子问。   “你丫铁定猜不到整件事的起因是什么……”色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泛起亢奋的薄光。   ☆、与哪吒同行婴冢迷宫见   “懒得动脑筋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旋花摩挲双手,催促道。   “记得当时北京还是柳絮飞花的时节。那是四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在楼顶花园散步,享受花草的扑鼻芬芳,估计你早就忘了吧,如今混得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澹台大童,也一度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繁华地界儿坐拥一套带楼顶花园的不菲房产。那位不速之客,恰好在那个时间,飞进了我曾经的归巢。”色子情意隽永地向旋花诉说起来。   “飞?”旋花很容易联想到蝙蝠或鸟类的动作。   “嗯,说来挺有意思的,不速之客其实是只小鸟,一只黑乌鸦。等我回过神来,黑乌鸦已经乖巧地停到了我的肩膀上,用它那双黑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我注意到,它的喙间紧紧地叼着一根白色的小棍子。”色子似笑非笑道,“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伸出手臂,手心向上,想看它接下来会怎么做。果不其然,这东西竟三蹦两跳地落在我的手腕,松了松口,留下那根小棍子,然后果断地振翅飞走了。”   “黑乌鸦的话,难道是……”旋花错愕,又转念想到引灵社。   “我将这根白色的小棍子擎在指尖,感受到类似纸张的触感,才明白这其实是一封卷成棍状的信札。我立即把纸棍展成一张纸条,也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发现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林儿胡同三十九号,吃半块萨其马。   看到这行字,我鼻子一酸,哭了个稀里哗啦。”说到这里,色子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但两个眼圈仍已微红。   旋花不言,安然充当忠实听众,断定色子那时的泪奔必定事出有因。   “我自然认识纸条上的字迹。事情尽管过去那么多年,但叶华的亲笔,我绝不会看错。”色子哼了一声,接着说,“不光是他留在纸条上的字,还有其中提到的半块萨其马,也大有深意。记得跟他失联当晚,就在熟悉的胡同口,他笑着递给我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说是当初贸然对我动粗的补偿。我接过信封,沿敞开的封口取出一块少见的糕点,叶华说是萨其马。你要知道,那个年代且不说萨其马,就连半块白面馒头于我而言都是珍馐,何况是极难弄到的这种满族甜点。所以‘萨其马’三个字出现在纸条上,况且是叶华的笔迹,我可以百分百断定是他的飞‘鸦’传书了。至于那块萨其马,我慷慨地一掰两半,递给他其中半块,意思是有福同享。但直到我俩信步回到大院门前,一路上谁都没舍得吃掉。我捧着手上那半块萨其马,像是捧着多大的宝贝似的。谁知到后来,你猜怎么着?”   “被你哥给抢去,借花献佛,把这难得的口福归你嫂子了?”旋花合理推测。   色子听罢却直摇头:“没有没有。如今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应该就是所谓七牲祭的惩罚了吧……当叶华和满心欢喜的我刚迈进大院,迎面就有一个黑影冲杀上前,双手举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径直在我俩的身上挥舞了七八下!   叶华跟我当时就挂彩了,我身上的伤痕,也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当时少不更事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虽然挨那几刀不是致命伤,但足以使我不知所措。多亏叶华眼疾手快,赶紧用他那刚劲有力手掌牢牢扼制住对方的胳膊,冲对方大吼一声:‘满先生,你想干什么!’听见叶华这声喊,我借着月色,才终于看清,袭击我们的疯子竟然是退休在家的满先生!”   “这个满先生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对你们下手?”旋花不解。   “你纳闷,我比你更纳闷……还没等我完全回过神来,院内上演的惨剧就像火山喷发般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只见无数只乌鸦低空盘旋着,在天上黑压压围成几个圈,铺天盖地又哇哇怪叫;地面上,我那妊娠臃肿的嫂子正叫身强力壮的阚大叔一斧给掀翻在地,身首异处;不远处,我哥手持板砖将满太太砸至脑浆迸出,又回身趁满先生被叶华辖制之机对他后脑勺猛拍……我根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场被彻底吓懵了,毫不夸张,几乎到了屁滚尿流的地步。”色子心有余悸地继续说:   “就在我手脚无措之际,只听和我一样浑身是血的叶华在我耳边喊道:大童,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快跑!我准备照他的话做,但不及我迈腿,头上就挨了重重一闷棍,顿时天昏地暗,失去了知觉。那个用棍子打我的人的面目,模模糊糊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似乎是郝阿姨,叶华的母亲。最后残存的影像里,似乎还有见我被棍子打到脑袋而惊慌失措地唤我名字的叶华。”   “够玄的,多亏人家叶华,你也算是死里逃生了。”旋花慰藉道。   “谁说不是呢……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身上的伤口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之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后来护士告诉我,我昏睡了整整五天五夜,好在总算苏醒了过来,身体没有大碍,正可谓大难不死,祝贺我劫后余生。随着我的苏醒,来看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色子顿了顿,又灌了两口浆:   “我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多半劝我节哀顺变、勇敢生活,而革委会和公安局的人则希望从我口中获知事情的真相。从跟他们的交流中,我获得的确凿消息是:住在大院里的人,除叶华行踪不明外,全都死于非命,现场实在惨不忍睹,血腥无比。我兄嫂、满先生夫妇,阚大叔,郝阿姨,连同我那未见天日的小侄子,全部没能幸免,这就印证了七牲祭的预言。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我当时尚未成年,加上事发当晚不省人事,证人证言的作用非常有限,到底没能彻底洗涮掉叶华的杀人嫌疑。总而言之,经过这件事以后,他不幸沦为背负重大杀人嫌疑的逃犯,彻底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谁知多年以后,他居然主动和你取得了联系,而且是以飞鸦传书的奇特方式。”旋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叶华通过乌鸦在你居住的公寓顶层花园找到你,传递给你进一步联络的信息,说明他对你当时的处境洞若观火,想必他一直在暗处关注着你,只是不便现身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儿胡同三十九号,离后来被火烧掉的二层小楼不远。第二天一早,找过去才发现,那里是一座六层居民楼,一楼一处朝西的阳台被改造成了小卖部窗口,就是过去在京城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那种不起眼的零售窗口。”色子说,“我停在离那里十余米远的隐蔽处观察了一阵,注意到打理小店的貌似只有一位平凡无奇的中年妇女,没有别的异样,便走过去主动和对方搭讪。”   “你够小心翼翼的啊。”旋花打趣他说。   “算是机构探员的职业本能吧。”色子答道,“我跟女老板闲聊了两句,然后切入正题,直接问她有没有萨其马卖,她说有,淡淡地问我要几块。我又问她卖不卖半块,她愣了愣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封着口鼓囊囊的信封,非常爽快地交到我手上。等我忐忑不安地撕开封口,发现里面真有小半块萨其马,但除了这半块萨其马之外,再没找到纸棍纸条之类的东西了。于是,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中年妇女,希望从她身上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她显然不可能带你去找叶华,否则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旋花感慨。   “是啊,她说她只是受人所托,把信封交给来问她要半块萨其马的人,顺便捎带三句话。听她说还有三句话要讲,我眼前一亮,立刻满血复活,表示愿意洗耳恭听。这女人很快说了第一句话:吃掉萨其马。于是我毫不犹豫照做了,三口两口享用了这份时隔多年的美味佳肴。”   “不怕萨其马有毒吗?刚才还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这会儿又变得不管不顾的了。”旋花用手指比划了两下狠戳太阳穴的动作。   “如果没有叶华,七牲祭当晚我早被满先生用菜刀砍挂掉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你说,我还会担心叶华对我下毒吗?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要我性命,我也心甘情愿还给他。说实话,那半块萨其马,我吃得很香,那感觉很奇妙,仿佛在做多年前没有做完的事情,觉得身上突然变得有使不完的劲儿。见我把萨其马吃进肚里,女老板紧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话:与哪吒同行。什么什么,与谁同行来着,哪吒?我听得如坠雾里云里,当时哪里明白“哪吒”为何物,于是就催促她转达第三句话。”   “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旋花显然清楚“哪吒”一词暗含的丰富信息量,推断第三句话说不定暗藏了更为有用的情报。   色子面色凝重,好半天才非常认真地以眼神锁住旋花的双目,对她缓缓道来:   “她说,那人让我转告你:婴-冢-迷-宫-见。”   重庆南滨路半径三公里内。   北向。洪崖洞顶层,栅栏旁。全身上下褪掉伪装的龙纹,头上依然戴着那顶鸭舌帽,露指黑手套的左手扶在乌黑的栏杆上,两眼向南遥望。   西向。一个长相很抢眼的男人沿着跨江大桥从南往北走,时而停下脚步,仰视洪崖洞的方向,眼中仿佛倒映着自己的宿命。   我萧飒沓,居然蠢到被一个渣男骗。他用微乎其微的声响,说给自己听。   ***《诡凶手记》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