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诡言危行》作者:耍花枪 文案: 那个漂亮道士在看我,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不靠谱版文案】 狄斫想要收个小徒弟,附加条件是孤儿小徒弟需要有个爸爸。 秦霄蜀看上了一个漂亮道士,附加条件是他必须多一个拖油瓶儿子。 秦霄蜀:一下老婆孩子都有了,完美。 狄斫:徒弟这个爸爸好像有点不正常。 深藏不露僵尸攻秦霄蜀×心狠手辣(不是)美人道士受狄斫(音同卓) 俩主角都是我的宝,不能骂 狄斫:我对你的身体有点兴趣。 秦霄蜀:正巧,我也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 狄斫:……我说的不是这种感兴趣。 秦霄蜀:不好意思,我说的就是这种感兴趣。 剧情向,慢热,灵异鬼怪类。不恐怖!真的不恐怖! 没有第三者前男友白月光,没有。 如果有bug,问就是写的时候没带脑子 1V1HE 第1章 启 宿舍的空调很陈旧,里边不知道沉淀着多少年的灰尘污垢,冷风从出风口呜呜往外吹,夹杂着嘈杂的轰鸣。 手机里的人不断情绪激动地讲着什么,秦筱苑放下手机,轻轻摆在桌上。她盯着眼前的图稿,机械地蘸取颜料,上色,洗笔,然后再蘸取颜料。 邻床的肖珍探出一个头来看她,秦筱苑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机没有开扩音,声音还是传了出来。听不清说什么,也辨不清男女,但并不妨碍急促的语速与尖锐的语气传递到这个狭小空间里。 秦筱苑拿起旁边的书,盖在手机上,噪音似乎小了点,歉意地朝肖珍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秦筱苑心平气和地拿起手机:“我真的回不来,有社会实践活动要参加。我知道的,我知道,是真的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秦筱苑等对方嚷嚷完,才继续说道:“我尽量吧,好不好?” 对方挂掉了电话,秦筱苑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图稿,又蘸取一点颜料,将边缘填补了一番。 肖珍满脸八卦:“和男朋友吵架啊?” 秦筱苑笑了笑:“哪儿的事,是我奶奶。” 对床的杨梅从床帘里钻出来,竖起大拇指:“奶奶中气十足,调门真高!” 肖珍嘁了一声,又对秦筱苑道:“咱们宿舍传统可是尊老爱幼,你不能坏了规矩。” 秦筱苑放下画笔,无奈道:“我奶奶要我下周五回去庆祝我小叔的生日。” “那就去呗。”杨梅掐指一算,“下周五是去福利院社会实践,不重要!尽管去与你的家人一起!” 秦筱苑从下往上看她,露出大片眼白,她笑起来眼睛没有动,说不出的诡异:“我小叔在我八岁的时候,到偏远城镇考察古墓,失踪了。” 人声突兀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在轰响。 杨梅钻进床帘里:“当我什么都没说。” 肖珍把耳机戴了回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要做自己的主人,加油。” 唯一一直安静的廖文文拿着笔记本端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在了秦筱苑身边,伸出一只拳头,装作手里握着话筒:“请开始你的演讲。” 秦筱苑噗嗤一笑:“干嘛呢你。” 廖文文一本正经:“我们灵异社要开恐怖故事大赛,我来搜集素材。”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秦筱苑手里的画笔在下巴上点了点,“榕镇有一座未经考察的古缙国公主墓,据说挺完整,现在考古不都保护性发掘吗,这样完好的古墓是受到政府保护的。我爷爷是考古学教授,小叔子承父业,大学成了爷爷的学生,大一还被爷爷带去榕镇做过实地勘测。” 廖文文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拿把瓜子嗑。秦筱苑忍不住提醒道:“记笔记,记笔记。后来我小叔就魔怔了,毕业论文都惦记这座古墓,找了几个同学一起去了榕镇。一天夜里他失踪了,镇上领导带着人搜了一个月,满山满镇,翻来覆去,没有找到。” “哇!”上方传来一声感叹,秦筱苑抬头,肖珍取了耳机,杨梅探出一只耳朵,都在听现场。 “听说镇上的人发现公主墓边上开了个新盗洞,我爷爷最恨盗墓贼,公主墓又是禁止挖掘的,就说甭找了。”秦筱苑咯咯笑起来,“爷爷死了四五年,我奶奶现在说起来都恨死他了。” “后来呢?”廖文文非常期待下文,激动得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 “后来我小叔失踪,奶奶却坚持他还活着,每年要召集家人给他过生日,刚才就是催我回家呢。”秦筱苑轻描淡写,满意地看见廖文文脸上的失望,哈哈大笑起来。 床上的两人切了两声,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 秦筱苑带着笑容低头,笔下的首饰设计稿完成得差不多了,她慢悠悠道:“哎呀,明天第一节课就是专业课,不知道大家的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呢?反正我是完成了。” “卧槽!” “沃日!” 床上两个利索滚了下来,廖文文灰溜溜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秦筱苑蘸了点白颜料,往图纸上添几笔高光,祖母绿的宝石在点睛之笔下流光溢彩。 真遗憾,竟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在哪里。 十三年如一日坚持自己儿子没有死的女人,强迫其他家人也要相信,每年这一天,无论别人在做什么,都要放下一切回到家中,为一个失踪十多年的人庆祝生日。 荒唐。 这并不代表秦筱苑不喜欢那位小叔,他每次出门回来,总是会给她带上一些精致的小礼物。体贴幽默,长得又好看,她小时候不止一次喊过要嫁给小叔,家里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拿这句话取乐。 幼年记忆中的那个帅气男子,这些年逐渐模糊了。 听说小叔回不来的时候,秦筱苑还大哭了一场,奶奶抱着她一起流泪。 可是后来她走出来了,奶奶却不愿走出来。 越是长大,越察觉出那个家里奇怪的氛围。 永远保持着原样的小叔房间,储物间里放着其他属于小叔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人动。 奶奶每年都会在小叔失踪的时间,拨打那个电话。后来那号码有了新主人,奶奶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就会语气激动地开始斥责、谩骂,就像对方是偷走号码的小偷。 她在房间里,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慈祥的奶奶在这个时候像是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分辨不清现实与虚幻,一昧攻击所有的怪物。 秦筱苑高考结束,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家,来到峡市的Y大,就读饰品设计专业。今年已经大三了,前两年意志不够坚定,被哄了回去,今年她实在不愿再回到古怪的家中。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专业课,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设计一款传统纹样的首饰。宿舍里四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平溪路,寻找灵感,搜集设计素材。 峡市平溪路是古董一条街,里边百分之九十是假货,仔细淘淘也能找到好东西,这时候看的就是买家的眼力了。Y大的学生也知道里面没多少真东西,逛街当然就是看个热闹,有时候遇上喜欢的,五块十块买个小玩意逗自己开心也是好的。 从街头逛到街尾,秦筱苑都没看见能激发灵感的东西,杨梅倒是找到了特喜欢的玉佩,在店里和店员讨价还价。 “您看看,这东西真的是好东西。包浆,这色泽,您再对着光,喝!透亮!”店员的嗓门亮,秦筱苑在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梅的话则简约太多:“十块。” “您再说一遍?二百块钱的东西你出十块?” “就十块。真要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至于二百块就卖了。”杨梅一口咬死了,不肯松口。 “这生意做不成。”店员把玉佩放了回去。 “真不成?” “真做不成。” 杨梅点点头:“行,朋友们我们走。” 肖珍挽着廖文文率先走出来,杨梅脚步磨蹭,等着店员喊她。都快出门口了,也没动静,杨梅心一横,不要了! 秦筱苑蹲在店门口,靠着石狮子,目光定在不远处一个男人身上。那男人倚着柱子,古董店的店员走出来,对他摇摇头,男人便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秦筱苑看向发声的肖珍,却见她满脸戏谑,忍不住笑道:“胡说。” 那男人长得是真的好看,肤色极白,身量高挑四肢修长,裹在微修身的黑色衣物里,站得笔直,身姿挺拔,越发显得比例绝佳。下巴略显瘦削,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最妙绝的,是他细长却又清晰的眉,左边的眉中有一颗小痣,随着眉眼的动作,灵动鲜明。 秦筱苑盯着他的脸看,忍不住在他即将从面前走过的时候叫住了他。 “你好!” 男人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看来,过于漂亮的眉眼中带着询问。秦筱苑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是模特吗?” 男人一愣,随即摇头。秦筱苑脸颊微红:“不好意思,那我可能认错人了。我觉得你好面熟,好像是在哪张海报或者封面上见过你。” 男人开口,嗓音介乎于浑厚与清亮之间,磁性的声线刻意放得轻了些:“没关系。” 秦筱苑双手无处摆放,退开一步,回到舍友身边。那个男人从她们面前走过,她才收回目光,廖文文推了推眼镜:“帅是真的帅,我都很佩服你敢开这个口,还是那么俗气的开场白。” 那句眼熟并不是烂俗的搭讪开场白,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秦筱苑像是看过很多很多遍,漂亮的眉眼,瞳孔清澈地映出相机的影子,明明画面记得那么清楚,但又实在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秦筱苑摇摇头,不想表现得太过奇怪,故作轻松地和舍友们离开了平溪路。 男人走到一家名叫“六宝斋”的店里,店里就一个小伙计,他敲了敲仿古木门:“你好。” 小伙计抬头,笑脸迎上来:“狄先生,您又来了,要看点什么?” 男人叫狄斫,前几天来过两次,小伙计只知道这个,他与老板似乎有些交情,可刚巧今日老板不在。 “上回问的那件羽帔,赵老板说今日可以拿到货。”狄斫道。 “呦,那可真不巧了。”小伙计伸长了胳膊往东边指,“本来我们老板都和那人谈好了,没想到给那边‘容和居’的给截了胡。” 狄斫眉心微蹙:“容和居?那羽帔是这样的吗?” 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国画人像,只有上半截。画面上的老人身穿道袍,外罩羽帔,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小伙计眼尖,立刻热切道:“这是鲁乾大师的作品吧,看这画风笔触!放市面上也值个几百万。不过您要问羽帔,那我不知道,连照片都没见着就被捷足先登,我这还郁闷着呢。” 狄斫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将照片收了回来。 “您也别太紧着那个,里头讲究缘分呢。”小伙计拿起一旁的白玉瓶,“要不您瞧瞧这,也是我们老板刚从外头收回来的……诶,就走啊?那您下回再来。” 狄斫应了一声,跨过门槛,径直往容和居走去。 作者有话说: 伸出乞讨的小手,不要的海星和评论都可以给我。 第2章 木宅 容和居是家老店,前老板木荥旗是板爷的朋友。五年前木荥旗将店铺转手,除了几个走得极近的老朋友,没几个外人见过新老板。 狄斫与之隔着板爷这层关系,还有他个人十三年的空白,与这世间的联系越发地少。 新老板不常来店里,只有一个在这干了二十来年的伙计看店。 狄斫刚来这座城市不久,之前路过几次,这次是第一次跨入容和居门槛里来。 “您好,随便看看,需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说。”伙计叫高粟,对待客人没有别家热情,但声音里透着那么一股忠厚诚恳,让人自在许多。 狄斫不想浪费时间试探,取出照片放在柜台上:“请问,你见过这件羽帔吗?” “您贵姓?”高粟礼貌问道。 狄斫回道:“免贵姓狄。” 高粟看了一眼照片,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狄先生,这羽帔有些眼熟,兴许仓库里有,但我不能打包票,得找找。今儿,您先看看别的?” “不用了,我就找这一样东西。”狄斫笑了笑,“应该今天能到了。” 高粟瞧了他一眼,这人怎么知道今天来了件羽帔?他立刻认真了许多:“您真为这个来的?” 狄斫道:“我前些日子和六宝斋老板约好,到了货就通知我,今天才得知事儿没成,羽帔辗转到了你这儿。” “老板现在不在,我就拿出来给您看一眼,您要是看上了,留个电话,我回头问了老板再通知您。”高粟见狄斫点了头,关上店门,往屋后头走。 没一会儿拿出一件已经拆开的包裹,里头用柔软的黑布裹好了,放得整整齐齐。高粟将黑布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老板亲自收回来的,还没说让摆出来。我是见您有这张照片,兴许挺有缘的,这才拿出来给您看看。” 裹在黑布里的羽帔保存得非常完整,羽毛根根分明,纤毫不损。整件羽帔是由长度一致的大刀羽制成,中间一道带着绒的飘羽,白羽因年代久远微微泛黄,靠近根部的黑色一层一层隐隐透出。画像中完美展示了着身时的模样,披在肩上,飘羽随风而舞,仙姿缥缈。 实物与画摆在一起,这还能看不出来吗?完全就是画像里的那件羽帔。 狄斫克制了伸手去碰触的冲动,看着高粟,眼睛亮了一度:“多少钱可以买下来?” 高粟将黑布裹回去,盖子原样盖回。他把盒子放回仓库里,狄斫眼睁睁看着,却也不好出言阻止。 他走回来:“不是我不愿意卖给您,还是要老板做主,这件东西还没说让卖呢。要不我帮您打个电话问问?” 高粟这行里混久了,在前老板手下耳濡目染,见到与器物有缘的愿意帮人一把:“说在前头,我们老板没那么好说话,脾气算不上好。” 他意思是希望不大,狄斫却对羽帔势在必得:“谢谢,请帮我问吧。” 高粟拨了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他看了狄斫一眼:“喂,老板,有位狄先生想要买下那件羽帔……从六宝斋那边得的消息,说是找了很久。” 简单一问一答几句完毕,最后高粟点开扩音,往狄斫身边递了递。 手机里传来一个冷酷的青年男声:“不卖。”随即对方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揣回裤兜里,高粟开解道:“老板今天有事出去了,您啊,若是诚心想要就改天再来吧,当面谈。” 狄斫忽然说道:“贵店前老板是木老先生吧?” “呦,您认识?”高粟面露惊讶。 “家师旧友。今天很感谢,我还会再来的。”狄斫微颔首,打开雕花仿古木门,踏入了门外大亮的光里。 走出门外不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接通后一道清润的男声传了出来:“阿斫,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狄斫在强光下眯了眯眼:“原部长。那家孤儿院是有些异动,应该不会很麻烦,很快可以解决。” “那你要找的东西呢?” 狄斫嗯了一声:“已经有眉目了,” “礼貌性说一句,注意安全。”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快,实际上一点儿也不担心。 挂了电话,时间还早,狄斫通过自己的渠道获得那位木老先生的住址,决定今天就冒昧上门。 木宅在一条胡同里,胡同住的都是本地机关要员和企业家,非富即贵。此时只是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三点,整条胡同都十分冷清,一眼望到底,没有一个人影。 狄斫找到了写着木宅二字的牌子,按响电子门铃。 没多久,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开了门,疑惑道:“你找谁?” 狄斫略一点头:“很抱歉未曾预约便冒昧拜访,请问木老先生在家吗?” 那女人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气度不似普通人,又生得俊美秀致,怎么看也不像坏人,问道:“你叫什么?来见木先生有什么事?木先生在家呢,但我得去问问木先生见不见。” “我姓狄,您与木先生说,实宗传人狄斫前来拜访。”狄斫微微躬身,以示感谢。 女人合上门,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带着笑前来开了门:“狄先生,木先生请您进去呢。” 木荥旗的居所是一座仿四合院的老宅子,年轻的时候自己买了地皮建造的,里头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屋里摆件饰物不扎眼,整体而和谐,氤氲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院里摆着石桌石椅,木荥旗就坐在石椅上。他比狄斫的师父板爷小十来岁,现在也有六十好几,蓄了短须,两鬓斑白,面色却红润有光精神俱佳,鹤发童颜也不过如此。 木荥旗双眼明亮,既不近视也不老花,仔细端详着走到他面前的狄斫,表情的变化能清晰看出他回忆在复苏。 “你是阿斫!”木荥旗笃定道。 狄斫笑着点头:“木前辈。” 木荥旗年轻时走南闯北到过榕镇,就是在那时与板爷结交,也见到了狄斫。 那时狄斫年纪虽小,但有些人就是有那么一股灵性,对某些事物天然敏感,木荥旗拿出来的东西他能一眼辨出真伪。木荥旗当场拍案想收他为徒,但板爷哪里肯把宝贝徒弟拱手让人?这件事成了木荥旗一辈子的遗憾。 木荥旗连忙招手让他坐下,忍不住感慨道:“前些日子我还在和我那几个徒弟说,我这辈子从没看走眼过,可就是因为没有看走眼,有遗憾才更叫人惋惜。眼睁睁看着自己发现的宝贝落在别人手里,可不得一辈子都记着?” “您别这么说。您自然不会走眼,那几位师兄弟定然也是人中龙凤。”狄斫说道。 被他一句话说得心里舒坦,木荥旗又问了板爷近况,得知板爷已过世,唏嘘不已。狄斫一一回答了木荥旗的询问,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木荥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见他目光专注一直倾听,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老人家就是话多,总喜欢回忆当年。对了,你来这里,应该不是只陪老爷子我说话吧。”木荥旗笑颜望他,目光睿智沉静。 狄斫眉眼一弯,点了头。 “当年师公有一件羽帔,师公逝世,羽帔便流传到师父手里。后来师父收我为徒,那时我家中四口人只剩我一个,宗门内实在没有余钱,丧葬一切从简费用也拿不出来。所以师父当了这件羽帔,为我葬了家人。” “原来如此。那你是要寻找这件羽帔?”木荥旗问道。 “正是。不过不麻烦老先生替我寻找,我已经找到了羽帔的下落。”狄斫说道,“只需要老先生牵线搭桥,让我与那位买下羽帔的人见上一面。” “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然会帮忙。你尽管说,但凡我认识的人,就是八抬大轿,也得请他来让你们见上一面。”木荥旗蒲扇一挥,十分的豪气。 狄斫双目极其认真:“那我先谢过老先生了。经过多方辗转打听,买下羽帔的就是容和居的新老板。” 木荥旗听罢,眉心微皱,目光犹疑:“是他?你可确定了?” “确定过。我亲自去了容和居,伙计将羽帔拿出来与我看过,正是师公的遗物。”狄斫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拿出照片,放到了木荥旗手中。 “既然是你师公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讨来。”木荥旗慈眉善目,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他拿出一台老人机,拨了一个按键,那似乎是一个快捷拨号,按下电话便打了出去。 木荥旗将手机放在耳边:“喂?小秦啊?我这有点事,你快过来吧。就现在,你快些来。” “这样不会影响到秦先生的要事吧?” “要事?他能有什么要事?每天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在外面闲逛。”木荥旗面上带着一丝笑意,“你放心,有什么我都揽着,保证找不到你头上。” 狄斫一笑,低头饮了一口茶。木荥旗热情招呼着给他续,就想和年轻人多说说话。 一壶水见了底,狄斫终于见到了那位容和居新老板。 那人与他想象中差了太多,各方面都有些出乎预料。 他从门口走来,身上穿着西装,修身程度刚好,西裤中线熨烫得笔直,身上基本没有多余的褶皱。微微抬手看表时,从黑色的西装里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子,银色的吉祥纹袖扣崭新发亮。 面容实在是过于年轻,看起来像是才二十出头,浓眉俊逸,双眼冷然,鼻梁挺拔,面部线条刚毅。 这样的年轻人,狄斫很难想象木老板会把店铺交给他。 他开口时的声音,是不符合外貌的成熟稳重,有些冷漠,不带一丝情绪,面上没有表情:“木先生,您叫我来最好真的有急事。” “当然有急事啦。小英煮饭煮多了,我们两个吃不完,这不正好叫你们俩来帮忙吃吗?你说是不是?”木荥旗双眼笑成了两道弯弧,忽然转向狄斫。 狄斫一愣,视线在两人左右摇摆,片刻后,点了点头。 狄斫打量秦霄蜀的时候,秦霄蜀的目光也在打量狄斫。 从跨进门槛便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背影,坐得端正,微长的黑发柔顺得发亮,似乎手感极佳。他的嗓音清晰而柔缓,低低笑起来的声音似乎让空气都带着轻颤。 那个背影清瘦却不柔弱,挺直的背脊再往上是端正的肩线,微微侧身看来时,露出优美的下颌线。 目光在那人身上一点而过,落在了木荥旗身上。 秦霄蜀说道:“我前两天不是才来见过您吗?” 木荥旗手里的蒲扇在桌子上敲了敲,对狄斫小声嚷嚷:“你看看!就是这样一个白眼狼,每日明明闲着没事做,还不天天来看我!” 秦霄蜀微微蹙着眉心:“我每日东奔西走,替您那些朋友鉴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东西,怎么到您口中就成了闲着没事做了?” 木荥旗胡子一歪:“你大可以拒绝嘛。” 秦霄蜀略无奈道:“我要是拒绝了,那不就落实了闲着没事做的指责。” 木荥旗迅速转了话题:“阿斫啊,这是小秦,现在就是容和居的老板。” “你好,狄斫。”狄斫站起身,伸出手。 秦霄蜀低头看了一眼,缓缓伸出自己的,一握即离:“秦霄蜀。” 那只手远低于普通人的体温,在炎热的夏日里握着有些凉。狄斫抬眼看他,接触到对方坦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异样暂时搁下。 老爷子这位接班人,不是普通人啊。 作者有话说: 循序渐进就是这样的,先牵个手√ 第3章 也行 “好了,我们不要傻站在这里,里边聊。”木荥旗站起来,身体忽然一僵,狄斫连忙上前搀扶,他撑着自己发疼的腰嘟嘟嚷嚷,“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没用咯!” “哪里的话,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狄斫安慰道。 木荥旗摇头晃脑:“当初你要是跟我走,这样好听的话我还能多听几十年。” 秦霄蜀跟在他们身后,蹭亮的皮鞋轻磕着地面。干脆清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在狄斫的耳膜上,在他绷紧的弦上轻轻敲击。 之前为狄斫开门的是木宅的保姆黄阿英,她掐着点过来:“木先生,要扎针了。” 木荥旗主动对狄斫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有时候浑身不得劲,老这儿疼那儿疼,没事扎两针调理一下。你们俩先聊,等会儿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狄斫站起身搀扶一把:“那就麻烦木前辈了。” 木荥旗和黄阿英进了里屋,只剩狄斫和秦霄蜀在大堂里坐着,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氛围尴尬得诡异。 “秦先生。”狄斫率先开口,下文还未出口,秦霄蜀主动接了话头。 “你是想问那件羽帔吧?”秦霄蜀目光定在狄斫侧脸上,狄斫转头看来,又恍然一笑,道,“是的。我就是今日在店中询问的人。” “我也已经给了你答复,不卖。”秦霄蜀姿态放松,目光一片淡漠,觉察不出任何情绪。 狄斫笑容淡了下去:“条件。” “没有条件。你以为找到木先生这里,就能得到不一样的回复?”他的眼中冒出一点促狭嘲弄。 狄斫垂下眼睑:“秦先生要它有什么用吗?” 秦霄蜀不发一言,只是看着他,狄斫端着茶杯,食指在茶杯边缘摩挲:“那件羽帔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可以,还请秦老板割爱,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吸引了秦霄蜀的目光,这个人好像过于瘦了。手背上的三条骨线清晰深刻,血管分布在白皙的皮肉里,连带着整块皮肤都泛着冷色,只在关节处有丁点浅红的血气。 “过分的要求是什么呢?”秦霄蜀的声音很低沉,上身有向狄斫靠近的趋势,不用担心被两人之外的人听见。 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狄斫抬起头来,忽的一笑。 秦霄蜀凝视他片刻,收起脸上所有的怠慢,坐直了身体,认真道:“我可以给你。” “条件。”狄斫重复了一遍。 “没有条件。”秦霄蜀也认真重复。 狄斫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态度,疑惑道:“你刚才不是说……” “所以我不是看木先生的面子。”秦霄蜀站起身,西装依旧笔挺,“两天后到店里来,我等你。” 狄斫惊讶道:“秦先生不留下来吃晚饭了吗?” “你知道的。”秦霄蜀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几乎像是错觉。 是的,他知道的,狄斫注视秦霄蜀离去的背影,他根本不用吃饭。 狄斫在大堂内小范围走动一圈,此时冷清下来,狄斫的感应更深。这是一座没有人气的房子,唯二经常活动的人,一个年事已高,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大夏天里屋内清凉无风,暮气沉沉。 木老爷子事业有成,家底殷实,收了几个徒弟,但本人一生未婚无儿无女。那个人和木老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谈妥啦?”木荥旗走了出来,面上带着自得的笑,“我就说,小秦这个人不是很好说话,但我出马么,没问题!” 狄斫笑着点头:“晚辈多谢木前辈了。” 留下吃了一顿晚饭,狄斫说了声改日拜访,离开了木宅。 回到城东的一家廉租房,房东的门大开着,见到狄斫从楼梯上来,房东太太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强装自然地打招呼:“狄先生,你事情还没有办完呀?” 狄斫应道:“还没有,确定离开的时间后我会告诉你的。” “啊哟,我不是问你什么时候走啦。”房东太太笑容刻意得夸张,“我是问问你住得还舒服不啦?” 狄斫看了她几秒:“嗯,有地方住就可以了。” “住得好就可以啦,你早点上去休息吧,我看你早出晚归的,快去吧。”房东太太客气几句,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上,目光却不时从眼角窥探。 狄斫上了五楼,走到红漆喷了505的房间前,轻敲了三声:“打扰了。”随后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孤儿院的木地板是这栋老房子原装的,快有八十年的历史了,许多年前的旧物,踩上去便嘎吱嘎吱乱响。有些地方踩下去弯曲得过分,总忧心下一秒就会折断,掉入漆黑的无底洞里。 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胶鞋底一点一点施压,木板的哀吟就变得细长,像是濒死一般有气无力。那个人从门口走到后方,然后转动九十度,迈出几步,再以脚后跟为支点左转,从后方走到门口。 孤儿院里的老师例行检查孩子们的睡眠情况,熄灯之后,她要确保大家都乖乖在自己的床位上。 屋里屋外都关着灯,闭紧的眼睑投不进一点光,在屋内扫射的光柱忽然投到了眼睑上,于是一片黑暗便成了一片猩红,仿佛能看见薄薄的眼睑中血液流动。勾股书库 “也行,你还在动哦。” 也行眼睑闭得更紧,抬起手臂,将盖在身上的毯子往脸上挡。 他一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等到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他才慢慢睁开一条缝,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所有人都睡着了,身边有人打着小呼噜,似乎还有人鼻塞,呼吸声不顺畅到令也行出现有些缺氧的错觉。他侧卧在床上,手脚都蜷缩在躯干周围,不敢伸出去。 渐渐周围的声音停止,令人厌烦的小呼噜都成了奢望,也行开始发起抖来――要来了。 漂亮的红色小皮鞋停在铁架床前,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也行闭紧眼睑,伸手用毯子将自己整个盖住,嘴巴紧紧抿着,呼吸急促慌乱。在微凉的盛夏夜晚,他将自己捂出了一身的汗。 有什么在黑暗中拉扯着他的“保护罩”,头顶似乎露出了一点,也行立刻将头往两条胳膊里埋,双手紧紧扣进毛毯里,手臂用力得发酸。 下一刻,冰凉的小手抓在了也行的手臂上:“抓到你了,现在你是鬼。” 毛毯被无形的力量整个掀开,也行大惊失色跳下床往外跑,鞋也来不及穿。周围的床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身影,也行害怕极了,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走廊在也行的眼中无比漫长,赤脚在地上跑动的声音一直回荡,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声。 “谁还在外面跑动?现在应该睡觉了!” 女人愤怒的咆哮声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也行停下脚步。身上的汗浸透了小背心,顺着眉骨滑下的汗滴微痒中带着刺痛,也行抬起手想要擦拭,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手臂上三道淤青。 高跟鞋在地上撞击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也行立刻拔腿开始跑动,另一个穿着裙子的身影几乎与他重合,慢半拍一般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即分开成了两个身影。 紧跟身后的皮鞋声停下了,也行脚步缓了缓,回过头。 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蹲在地上,苍白木然的脸望着他,大得惊人的瞳仁几乎看不见眼白。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行心中的焦虑达到顶峰,他往回跑几步,嘴里因为着急发出意味不明的“呀呀”声。他伸出手,紧张到手指头胡乱舞动。 小女孩伸出手与他相握,几乎没有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她拉起身,红色的裙摆像一只蝴蝶,离开原地时留下一抹残影。 奔跑的过程中逐渐变成了小女孩引导,她带着也行躲进了一个嵌在墙上的小隔间里,拉上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狭小的空间只有一个人的喘气声,也行抱着双膝,逃避一般将头埋在双臂形成了环里。小隔间里装两个六七岁的小孩有些勉强,他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抱成一团,不去碰触另一个。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找到我们的。” 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一股风,也行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都冷得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话音刚落,生锈的铁门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就像有人在外面气急败坏地拉扯摇晃。剧烈的晃动中夹杂着几声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人用坚硬的东西砸着门。 也行贴紧了背后的墙壁,他无所依靠,没有仰仗,唯一支撑他不要倒下去的只有冰冷坚硬的水泥。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晃动停止,也行浑身僵硬得不能动弹,好久才渐渐缓下来。身体放松后,剧烈的疼痛也传了上来,他的背后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也行伸手摸向背后,墙面凹凸不平,稚嫩的指尖摸到了一条一条的凹痕,粗粝的墙面磨得他的手指发红。 他不敢再摸下去,收回了手,重新将自己抱成一团。在小女孩冰冷的注视下,也行沉沉睡去。 铁门被人粗暴拉开,强烈的光照射.进来,眼球因为强光而在眼睑下滚动,几乎可以预见睁开时的刺痛。一片阴影覆盖下来,一双手将也行从小隔间里抱了出来。 “我就说有人在外面跑,让你出来看一眼,你都不肯!” 院长周桂香尖锐的声音吵醒了也行,他趴在她的肩膀上,用手揉了揉眼睛。姚文秀为自己辩解:“我都睡着了,你还醒着,就不能自己来看吗?” 也行迷迷糊糊没睡醒,被抱回了寝室。这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被起床铃叫醒,周桂香拍了拍手掌:“大家快点换好衣服,去吃早餐。” 她的手掌在也行的头顶轻轻一按,随即走了出去。也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沉默着拿起自己的衣服开始换。 周桂香走到门外,见到姚文秀在门外张望,忍不住训道:“还不快去准备?今天会有大学生来社会实践,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姚文秀收回目光:“那个门,不是被封起来了吗?” 她说的是,早上发现也行的那个小壁炉。 “少说多余话……” 周桂香抵触这样的话题,但姚文秀却好奇地继续说道:“自从发现那个玩捉迷藏困在里面一个多月的小女孩,这样的地方都被封好了才对啊。” 在孤儿院工作近三十年的周桂香嘴巴动了动,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很快她整理好情绪,严厉道:“不知道是谁打开了,让我知道非要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姚文秀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离九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快去检查确认一下,中午的午饭要多准备一点,快去。” 作者有话说: 伸出乞讨海星的小手 第4章 孤儿院 社会实践是系里学生会团体组织的,六个志愿者名额里秦筱苑宿舍占了三个。剩下三个,一个领队副会长,一个摄影师,最后那个就是学生会抓来的“壮丁”。 周五早七点半校门口集合,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九点正式开始。整个活动为期两天半,再经过一个下午的排版写稿,周一便可以放在学校的官方公众号里,供全校瞻仰。 秦筱苑终于意志坚定一回,将家里人的号码暂时放进黑名单。 其实她心里没有什么底气,毕竟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违背奶奶的意愿。爸爸、二叔、姑姑,那么多年也没有一句顶撞的话,心中不忐忑是假的,但这是秦筱苑跟从内心所做出的抵抗,她不会后悔。 用学院里拨下的经费租的车不大,勉强塞入六个人。 摄影师托举着自己全部身家买来的摄像机,别扭地贴在角落里。双膝之间的骨头硌得生疼,他忍不住活动了腿脚,踮起一只脚尖好让骨头错开,只是这一抬起,就再也没能放回去。 这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车不仅空间狭小,司机口中嚼着槟榔,说话间似乎能看见从口腔中蹦出的黑渣:“等下到了就把你们东西全拿下车,我把你们送到了还有别的活,别到时候丢了东西找我,晚上六点我再来接你们。” 肖珍暗中瞪向了独自坐副驾驶的学生会副会长杨鹏,咬着牙对秦筱苑小声道:“这帮混学生会的,事没做点事,拿钱倒是社会得很!” 本就生得瘦小的杨梅姿势扭曲得腰疼:“别说了,二百块车费会长起码拿了一百,副会长拿五十,有这个车不错了。” 车里空间小,杨鹏听见编排,回头瞟了她们一眼:“你们说错了,会长他一个人就拿了一百八。” 一伙人出师未捷,在车里便挤成了残兵败将。 杨梅哭丧着脸:“你们男生等下勤快点,我恐怕是不行了。” “性别歧视。你们不行了,难道我们就行吗?”队伍里第三个男生叫郑浩,人生得高大壮实,可做起事来忸怩得所有人都逊色。 秦筱苑终于出了声,用被挤得快断气的声音努力语重心长:“男人,不能说不行,不行也得行。” 峡市福利院在另一个老城区偏郊外的地方,说得好听是福利院,实际上就是孤儿院。 范围大又便宜的房子只能远离城中心,福利院原址本是一座洋公馆,公馆主人热心慈善,将这栋三层洋楼作为收容所,几十年后回国,便将房子转交给了一家本地福利机构,直到今日一直作为福利院。 院长周桂香提前二十分钟在门口等待,Y大志愿者踩着点到了地方。志愿者每年都会来,秦筱苑她们这学期评优操行分不够,自告奋勇来自救的,所以是第一次来。杨鹏大二开始领队,之前与院长联系的也是他,寒暄几句开始了分配工作。女生被安排去授课,男生自觉去做点体力活。 孤儿院里二十来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缺陷。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孩子,都会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就被领养。剩下的孩子中有几个正常孩子,但十二三岁在很多夫妻眼中已经很大了,因此也被遗留在这里,很懂事地帮着老师做各种事情。 秦筱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比起那些小孩子,他们这样已经懂事了的心里更能感受到痛苦吧。 “这里不断有人送来小孩子。”老师姚文秀走过来,自然地整理着等下要发下去的彩纸,“医院隔三差五就能捡到弃婴,未婚先育,家中实在养不起的,各种理由。还好有很多好心人资助,我们也很感激。” 她的手指随意一指,秦筱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资助人感谢名单。排在第一的是一位姓木的先生,比第二位的捐赠款额高出五十万,时间坚持了快二十年。 “那几个孩子挺懂事的,有人资助他们上学,他们每年还手写信寄给资助人。”姚文秀又给她说了说稍大些的孩子的情况。她自己本身年纪不算大,三十来岁,对这些大学生十分友好。 秦筱苑看见教室中坐着一个外表看来很正常的孩子,六七岁左右,生得干净可爱,在这里有些显眼。 “那个孩子……也没有被领养吗?”秦筱苑问道,“我听说每年递出领养申请的夫妻有几千对呢。” 姚文秀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那孩子叫也行。”见秦筱苑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她也笑起来,随即淡了些,“他被领养过几次,又被送回来的。” “为什么?他看起来很乖……”虽说凡事不能看表象的道理都懂,但人的第一映像大多都是依从外表判断的。 “他有夜惊症。”姚文秀叹了口气,“从刚抱回来的那时起就有。每次我们都会和领养人讲清楚,他们也信誓旦旦会包容他,帮助他。时间长了就不能忍了,如果有更优选,他们会立刻改变选择。” 秦筱苑沉默下来,夜惊症她了解不多,仅是从字面上理解也不是简单的病。夜晚惊醒的孩子当然无法像成年人一样自我抚慰,他们会哭喊,尖叫,长此以往,成年人的睡眠质量不能保证,不能忍受也可以想象得到。 也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坐得很端正。每一个问题他都会积极举手,非常聪明好学。 这些孩子都各有各的不幸。 周桂香已经开始上语文课了,下一节是姚文秀的美术课。姚文秀需要准备彩纸和小剪刀,还有双面胶。清点到彩笔的时候,好像还少了十支。 “奇怪,我刚才明明拿出来了。”姚文秀说着要往储物室里去,忽然外面传来周桂香的呼叫,她的脚步迟疑,秦筱苑立刻说道:“我去拿吧,彩笔就放在仓库里吗?” 姚文秀取出钥匙,指着走廊尽头:“那边有间挂着牌子的就是,谢谢你了。” 秦筱苑笑着摇头:“没事,老师你先去吧,我一会儿都拿到教室去。” 姚文秀匆忙走了出去,秦筱苑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抬脚走去。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文具仓库”的牌子,门关着,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打开门后,阴暗避光的库房里一股塑胶味猛地袭来,那是全新未拆的包装所独有的味道。 这里需要好好通风了。 秦筱苑找到铁架上的彩笔,刚拿在手里,身后传来一声暴呵:“你在干什么?想要偷东西吗!” 毫无铺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得秦筱苑浑身一颤,心脏猛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耳中似乎响起尖鸣,实在给人吓得不轻。秦筱苑捏紧了手里的彩笔,不悦地向身后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仓库不大,八平米不到,一眼望得到底。 秦筱苑伸手抚在胸口,心跳还未平静,她低头徐徐出了口气。 将需要用的彩笔拿出仓库,重新锁好门。 回到教室里,杨梅擦拭着板书,脸色有些难看。讲台就在她身后,秦筱苑走过去将手里的工具放下。我看书 “里面有个老师好凶啊。”杨梅小声抱怨。 “什么老师?”秦筱苑疑惑问道,又想起姚文秀说过,这里是有四个老师的。两个教小学所有科目,一个生活老师,院长本身也算一个。昨日有位老师请了病假,杨梅见到的应该是那位生活老师。 秦筱苑安慰道:“没事的,咱们学校不也有严厉的老师吗?” 杨梅嘟囔着:“那不一样。” 那个颧骨突出的瘦高女人,身着套裙,脚上蹬着一双漆面黑色高跟鞋,手里还握着一根细长的教鞭,一看就不好惹。现在还有老师会拿教鞭吗?在这种地方,穿高跟鞋她累不累啊! 杨梅憋了一肚子吐槽,气得肚子都咕噜咕噜叫起来。秦筱苑噗嗤一笑:“叫你早上不吃早餐,现在饿了吧?” 午饭按流程是要在福利院吃的,和孩子们吃一样的东西。 手撕包菜,素炒土豆丝,青椒占大半没有几两肉的鸡,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所有的菜都摆好,年龄稍大的孩子们又端来一框水煮蛋,挨个发下去。 大锅菜的味道勉强算是好吃的,但是非要说它入口惊艳难得美味,那在座的人都要骂一句放屁。但饿极了的杨梅一边吃一边极力夸赞,做饭的生活老师搓着肉感满满的双手,含蓄地笑着,低头时下巴又多了一层。 肖珍实在吃不下水煮蛋,她得一口蛋一口汤才能往下咽,不然非得噎得翻白眼。她灵机一动,将水煮蛋递给了坐在她旁边的小朋友,附带了一句体贴的慢慢吃,别噎着。 下午度过得非常顺利,但四点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雨势越来越大,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五点半,大雨变成了暴雨,外面的路变得泥泞不堪。 所有人都看向杨鹏,杨鹏有些不耐烦:“我四点半就开始打司机电话,没人接。刚才又打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说是这个时间段很忙,没有多余的车。” 肖珍补充的那句话像是补刀:“我们六个人,现在司机都不敢超载,起码得要两辆。” 感受到周围的丧气,杨梅掏出手机,一面不抱任何希望地打开哒哒打车,一面自我吐槽:“这个地方有人接单才怪。” 手机的信号有些弱,郑浩翻了一遍天气预报。不久前还挂着太阳的界面现在已经变成了雷雨交加的场面,红色暴雨预警的出现带着一波震动。他叹了口气,继续锲而不舍地挨个拨打本地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一开始还有声音甜美的客服,再后来全变成了忙音,和“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杨鹏打着电话,忽然声音惊喜起来:“可以等可以等!只要你们可以派车过来,晚一点没关系!” 他挂了电话,兴奋道:“太好了,有公司答应调派出租车过来,就是可能要等到八、九点了。” 周桂香安排着一起吃了晚饭,不过才六点出头,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吃完饭,还有力气的几个人陪着小朋友玩游戏,秦筱苑有些头晕,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竹椅的靠背做出一定弧度,靠上去虽然硬,但比其他椅子稍舒坦。 门外的雨幕连成一大片,水滴在层层叠叠中变得浑浊,远远地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晕,那是来时的路灯。 不知过了多久,秦筱苑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那一点昏黄的光便在她眼中碎开来,变成了三四个,然后又重新聚集,变成了两个。 一个偏黄,一个是白色的冷光。 秦筱苑伸懒腰的动作顿了顿,眨眨眼仔细看,确实是两个光源,冷白的光不断晃动着接近。 有人来了。 秦筱苑忍不住出声叫了一下周院长和杨鹏,杨鹏低头看手机,此时已经将近九点,他并没有接到派车来的电话。 就在这空当,那人已经走进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雨衣、雨靴,在这样的暴雨天气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因为那白皙削尖的下巴上不断在滴水。手电筒是防水的,握着它的那只手也湿漉漉。 他摘下了雨衣的帽子,发丝上一缕一缕的水顺着面颊下滑,那张精致的面孔令秦筱苑不禁微微张开嘴――他是在平溪路上见到的“模特”。 虽然对方否认了,但秦筱苑内心还是暗暗称呼他为“模特”。 周桂香走了出来,惊讶道:“狄先生,怎么这么晚来了!” 狄斫扫视了一圈,没有特意在秦筱苑的脸上多停留半秒。秦筱苑有些失望,却又想到他没什么理由要记得她,这样一想,失望的程度似乎又深了一层。 “今天很合适。”狄斫脱下雨衣,里面的衣服也是黑色的。手伸出门外抖掉多余的水,顺手挂在了门口的衣帽钩上。 “你好,请问在路上看到来这边的车了吗?”杨鹏见到他有些激动,“或者说,你来这里搭的车走远了吗?” “城里堵死了,这边太偏,夜里下着暴雨,不会有车来了。”狄斫声音平静,对现状没有任何感想。 “不可能,你又是怎么来的?”杨鹏不死心,怀疑地看着他,但下一刻,手机响了起来。出租车司机的客服来电话通知他今天不会有车派过来了,基本情况与那人说的一样。 他挂了电话,手有些无力地垂下来。 狄斫望向他,语调如常:“我是步行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说着隔日更的今天还是更了,明天可能没有,感冒了,脑子一片空白。 本质不恐怖,剧情向,感情慢热,很慢那种。求一波海星评论,我不会嫌多的! 第5章 红痕 周桂香率先打破僵局,将狄斫往里迎:“姚老师,快去倒热水拿块干毛巾。狄先生,你要不要先去清洗一下,把衣服换一换?” 福利院有作为纪念品印logo的文化衫,每年有社会人士组织活动都会分发,库存还有不少,一定有狄斫能穿的尺寸。狄斫也不拒绝,点头道了声谢,便和周桂香一起离开了大堂。 姚文秀送完热水和毛巾,走出来拍拍手:“孩子们,要去洗漱上床睡觉了。” 杨鹏再次看表,现在整点晚九点。他皱着眉,完全没有设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现在交通与通讯技术发达到这种地步,竟然还能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姚文秀将孩子们组织排好队,交给生活老师,随后走到杨鹏身边,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周院长说,要不你们今晚就休息在这里吧?洗漱工具我们这里有全新的,你们来帮忙我们很感激,今晚走不了不如就留下吧,反正明早还是要来的。” 杨鹏看向其他几人,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别无选择。肖珍开口道:“那可太谢谢你们了!有住的地方太好了!” 其他人连声附和,极端天气下,人家愿意收留就该感恩戴德了,不然还真能像刚才那个人说的一样腿着回去吗?那怕是明天就要上新闻了――震惊!Y大学生组团雨夜暴走,集体曝尸郊外。 外面的声响逐渐变小,有了安排之后各自分散开,不再聚集在大堂里。周桂香听到身后一声响,狄斫已经在空房间里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暗自惊讶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他穿着白底印彩色logo的新T恤,潮湿的头发一把往后顺到头顶,看起来和外面那些大学生别无二致,又带着一点隐晦的成熟。 狄斫低头看了看,没什么不妥,随手将头顶的发揉散一点,问道:“最近情况怎么样?” 周桂香哦了一声,连忙说道:“其他挺正常的,就是也行这两天晚上老是乱跑。有一次早上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他,昨天夜里他……躲进了一个废弃壁炉。” “其他的都正常吗?”狄斫点点头,若有所思。 “王医生有说什么吗,关于也行的病情?”周桂香追问道。 王医生是上一对收养也行的夫妻带他去看的医生。那对夫妇是外地人,本想在远离居住地的峡市收养一个孩子,以后让孩子彻底与之前断绝联系,全心全意当亲生儿子抚养。 但也行的夜惊症吓到了那对夫妻几次,他们是真心喜欢也行的,带着他去看了好几个医生。也行抗拒吃药不配合治疗,哭喊着要离开,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联系院长将他送回来。 那只是两个普通人,无论从经济上、心理上,做出这样的选择都可以理解。况且他们还留下了所有买给也行的衣服用品,还给了一些钱请院长好好照顾他。 这些她都明白的,周桂香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可见的失落。 两天前这位狄先生找上门来,以王医生的名义前来寻找也行,言辞中透露那位医生在做相关儿童疾病研究,需要大量采集数据,以便更好地治愈更多病患,进行走访观测。 查看证件与电话证实之后,周桂香想不出对方有什么骗她的理由,没有要钱,也没有要带走孩子,立刻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 狄斫思忖片刻,道:“今晚,我可以守在也行的身边吗?” “当然可以。” 狄斫面对她的惊讶,特意多解释了一句:“雷雨天气更容易发作,便于观察。” 周桂香不再多问,不过小孩子见到生人难免会情绪波动,可能睡不着。院里的规矩是十点准时熄灯睡觉,现在孩子们差不多都洗漱好上了床,索性再等一会儿,孩子们都睡着了再让狄斫进去。 狄斫听从了周桂香的安排,坐在原地静静等待。 约十点半,姚文秀拿着手电筒回来,将手电筒放回原位,随后道:“孩子们都睡了,那几个大学生我安排在二楼的空置寝室里,从仓库里拿了六套寝具给他们……哦,这位狄先生的我还没准备呢,我再去仓库拿。” 狄斫起身制止:“谢谢,不用了。今晚我不睡,全程观察也行。” 姚文秀不解道:“不睡哪儿能行啊,你用摄像机拍下来不就好了。” 狄斫笑容浅淡:“也行情况比较特殊,听院长说,他夜间行为不受控制,这种情况下我想还是守在旁边比较安全。” “哦。”姚文秀恍然点头,打了个哈欠,“这样的工作也很辛苦哦。” 周桂香锁好别处的门,前来带狄斫去也行的寝室。 外面走廊熄了灯,月光也被暴雨阴云完全遮蔽,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网状裂纹撕裂阴霾,随后又重新归整于黑暗。闪电之后没有雷声,暴雨的嘈杂听久了似乎融入背景音,不再刻意去分辨,此刻的旧宅陷入异样的寂静。 到达孩子们的寝室,周桂香留了一个手电筒给狄斫,自己先行离去。 也行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他没有睡着,那道闪电将整个寝室都照亮,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原位,这让他安心许多。 外面院长的脚步声远去,也行侧耳倾听,似乎没有别人的声音了,于是闭上眼,像往常一样将自己埋到毛毯里。 狄斫进入房间的脚步很轻,木地板在他的脚下像一块棉花,悄无声息。他没有打开手电筒,在黑暗中也像是看得见,轻轻落在也行床铺边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极为柔和,注视也行的瞳仁清亮得像琉璃,偶然的闪电在其中映出一片碎光。 苍白的脸色使他像幽灵一般,静静守在夜色里,没有任何人发觉。 二楼大学生暂住的房间内,灯已经熄灭,三束光打在三张表情各异的脸上,像奇异雕塑展上用集中灯光聚焦出的三件展品。 她们并排躺在三张双层铁架床的下层,简易地铺了个海绵垫和床单,方便明天收拾。 秦筱苑第一个关上手机,她实在是困得不行,刚才洗完澡稍微清醒了一点,拿起手机刚刷了一会儿困意又找了回来。她躺了下来:“朋友们,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的。” 杨梅嗯了一声:“你困就早睡吧,现在十二点都没有,我还睡不着。” 肖珍困了,但她不能放下手机,男神都没睡还在回消息呢,怎么能抛下男神自己睡呢! 当代大学生,有几个能在十二点之前睡觉的?反正秦筱苑不能,要不是今天累了,她也得熬到一两点去,她们设计专业熬夜更是常态。 “那我先睡了,你们也别太晚了。”秦筱苑眼睛一闭,口中说的话都含糊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肖珍。男神抛下一句去洗澡随即消失,将手机捂在胸口,肖珍闭上眼喃喃道:“原来男神也是要洗澡的。”没意思,睡觉了。 杨梅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脸上不时露出微笑。不知不觉左上角的时间跳到了零点,杨梅依然精神奕奕。 忽然杨梅听见有脚步声,放下手机仔细去听,却又只剩巨大的雨声。 许是住在隔壁的男生去上厕所回来了,这样想着,杨梅重新举起了手机。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一处有光,安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啊!” 一声尖叫惊醒了其他两个人,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秦筱苑立刻睁眼,解锁屏幕借着光照去,就见屏幕灯光下杨梅满脸惊恐地捂着自己的手臂。 肖珍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刚才落地的是杨梅的手机。此刻黑了屏,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是你们谁恶作剧吗?”杨梅的声音有些恼怒发颤,“平时开点玩笑可以,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秦筱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想要追问,却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瞬间三个人安静下来,杨梅也暂时将愤怒抛在脑后,瑟缩一下往秦筱苑身边靠。 “秦筱苑,肖珍,杨梅?都睡了吗?”杨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 秦筱苑靠近门边,走下床去开了门。门外杨鹏面色凝重,警惕地四下看了几眼:“我怀疑,这里的老师虐童。” “啊?”秦筱苑的疑惑几乎凝成实质,“为什么?” 杨鹏严肃道:“刚才我听见有小女孩的哭声,出来查看,有个小女孩蹲在楼梯间里哭。白天我没见过这个孩子,可能就是因为身上有伤痕故意不让我们看见。” 床上的两人听见连忙穿上鞋走出来:“快带我们去看看。” 杨鹏带领他们走到楼梯间的弯道里,但那里并没有他说的小女孩。他有些懊恼:“刚才应该让她和我一块走的,但是她很警惕,不肯跟我走。” 秦筱苑将信将疑,她白天接触三个老师,好像都不像坏人。她打了个圆场:“我们先回去休息吧,这么晚天又暗,不一定能找得到呢,明天白天我们留点心就好。” 肖珍困得能站着睡着了:“那俩男生呢?” “他们……”杨鹏刚要说话,就听见两声惊恐的大叫,连忙往回走。 从楼梯口到房间不过十来米的距离,才走到门口,两个男生争先恐后从房间里跑出来,愤怒地冲他们吼道:“你们干什么?” 郑浩推了杨鹏一把:“不就是你叫我们的时候没搭理你,至于这样打击报复吗?” “小声点,别把其他人吵醒了。”秦筱苑皱着眉将两人分开:“你说什么?他刚才一直和我们在一块。” “当然和你们在一起,不和你们一起能整这一出吗?你看看!”郑浩伸出手臂,两条胳膊上布满条状红痕,像是用细长的鞭子抽出来的,约有十来道。 随行摄像师郭文智不太想和他们交恶,垂在身旁的手臂被郑浩强行拉起来,他的手臂上也落了几道。 所有人的脸上露出疑惑,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两个人串通起来整蛊他们,唯有杨梅面色难看起来。 她看向自己两个舍友,扯了扯秦筱苑的手:“你看……” 细白的胳膊上有一条红痕,因为充血微微鼓起,和郑浩他们的如出一辙。 “先前你们俩都睡着了,我听到有女人的声音――熄灯了!然后手臂上一痛,我还以为是你们俩逗我。”杨梅的声音微微发颤,无助地贴近舍友。 郑浩脸色一变:“我也听见了,一个很凶的女人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杨鹏忽然说道,他抬眼看着三个女生,“她手臂上也有这样的痕迹。” 楼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透露着惊惶。狄斫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睑,继续看着也行。他眼中清明,没有半分倦意。 也行露出半张脸闭眼酣睡,身体蜷缩成一团,在狄斫轻抚下渐渐舒缓。 作者有话说: 我就直说了,我要海星评论。【乞讨得理直气壮】 第6章 凶者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一步一步,坚定清晰,甚至可以想象到高跟鞋主人绷紧的面皮与扬起的下巴。 狄斫背对着门口,不动声色。 旧宅是内走廊结构,靠着走廊的墙面拦腰截断,上层是单色磨砂玻璃窗。 窗外闪电片刻即逝,女人的侧影像是被闪电印刻在了玻璃窗上,头发盘起在头顶,碎发一丝不苟地藏入发丝里,背僵直地挺着,上半身包裹在束缚的套装里,剪影上没有一根赘余的线条。 雷声轰隆,也行身体一颤,似乎快醒了,狄斫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耳廓,他便暂时安静下来。 迈着机械步伐的高跟鞋停在门前,门轴经年累月锈迹斑斑,门板被风吹开时发出孱弱的哀吟。 “嘎――嘎吱――” 高跟鞋敲击着木地板,咚的一声钝响,在木板弯曲变形之前落到下一块木板上。她像是没有看见背对她坐在那里的狄斫,森冷的目光扫射着面前的一切,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 狄斫低垂着头不动如山,从声音辨别那东西从他的背后走过。 黑色高跟鞋七厘米左右,露出的脚背因为长期穿着高跟鞋的缘故静脉曲张,暴着蚯蚓一样盘结的青筋。她的步伐僵硬,一寸一寸巡视全场,像高傲的女监狱长,审视关押着的囚徒。 这里不应该有监狱长,这里没有囚徒。 女人高昂着头颅,对她所看到的一切还算满意,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门口。 她的到来伴随着阴冷潮湿,还有一股若有似无微苦的霉味,室内温度骤降几度,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也行的感觉格外敏锐,开始瑟瑟发抖,眼球在眼睑之下动起来――那是意识即将苏醒的征兆。 长久存在的阴影不是狄斫偶然一次安抚就能完全平静下来的,也行对于夜晚的警惕反抗剧烈起来,逐渐突破狄斫所建筑的壁垒。 离开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那双高跟鞋后跟并在了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僵直站立的女人停在门口,与狄斫不过两步之遥。 天空又被撕裂开来,强烈的白光持续了几秒,拉长的投影一直延伸到狄斫的脚边,可以清晰看见,握着细长教鞭的手正微微发抖。 失败了。 狄斫改变了想法,收回手,也行几乎是立刻苏醒了过来,整个身体往床头缩起,急促喘息着,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双眼含着惊恐。 女人转身,暴怒的吼声伴随着高高举起执教鞭的手声调愈发尖锐,最后几个字化作刺耳的尖叫:“我说过,睡觉的时候不许动!你们听不懂吗?要我说几遍!” 也行越过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的陌生人肩膀,看见了一张沾满血液青黑色的狰狞面孔。 那双眼睛没有瞳仁,白得发青,她用力扭曲着身体高举教鞭,酝酿力气想要狠狠地攻击目标。 那个目标现在是他。 床边的陌生人像是看不见身后的场景,不是像,他们确实都看不见,只有自己能看见。也行绝望地想着,闭上眼睛将自己蜷成一团,熟练地想让自己受伤面积尽可能缩小一点。 但落到身上的不是教鞭,而是一只温柔有力的手。那只手在他的头顶轻抚,奇异的温暖使他不自主睁开了眼睛。 凶狠的女鬼维持着姿势僵直在那里,外面的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光仓促从窗户上扫过。 她改变了目标,收回了手,带着怒气向外面走去。 “谁还在外面乱跑!我绝对不允许!” 随着声音的消失,狄斫轻声说道:“安全了。” 也行无数次祈盼有人能够救他,但每一个夜晚他都是独自面对。 无论换了几个地方,无论身边是否有人,他都像在无人之境,任凭黑暗中庞然怪物碾碎,渺小毫无抵抗之力。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却与其他人都不同,仅仅坐在这里都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巨大安全感。他不管不顾地扑到狄斫怀里,瘦小的身体极力缩着,连抱对方的双手不敢越过腰侧伸到背后去。 狄斫浑身僵硬一瞬,随即面色柔和回抱过去。这个动作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小师弟,那时候师弟也是这样依赖他的。 也行眼睛瞪得很大,瞳仁中映出门口的景象,红裙小女孩孤零零站着,看到狄斫畏惧地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跑开。 “睡觉吧,剩下的事情我去解决。” 狄斫想把怀里的也行放回床上,但也行像一只尚未脱离哺乳期的幼猴,攀附着他的手臂,随着下放的动作双腿蜷起,用尽全身力气抗拒接触床面。 狄斫体到他确实与师弟的不同。这时候如果是师弟,他就会乖乖躺回床上,然后体贴地说一声师兄早回,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黏在身上不放。 “或者,你和我一起?” 这句话刚出口,也行便松开双手,顺着床沿滑下去认真穿好自己的米奇小凉鞋。 狄斫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也行不敢开口说话,紧贴在狄斫的腿边,亦步亦趋,叫人忧心一不小心都要踩到他。狄斫适应片刻便行走如常,随手带上了一点寝室的门。 走到房间外,雨声更大,经过无数次翻修的旧宅已经不复当年的古旧,却依然是换了种格调的阴森。彩漆绘制的简笔画在阴冷的光里变得怪诞,各色拥有人类表情的动物在墙壁上注视人类,大片眼白中的一点黑漆似乎会随着移动变幻。 至此,整个孤儿院里除了也行以外所有的“原住民”,没有任何人醒来。狄斫转身,透过狭长门缝去看寝室,如他所料,所有的床铺都是空的。 领着也行走到院长房间,狄斫打开门,毫不意外的空空如也。 狄斫握着也行的手轻轻摇晃:“等下,帮帮那些哥哥姐姐吧。” 也行点点头,随后摇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帮,那个很凶的女鬼,他也很怕。 “你可以的,也行。”狄斫蹲下与他平视,“你可以的。” 秦筱苑相信杨鹏说的是真的――关于那个小女孩。 整个突然变得诡异的孤儿院里,院长和姚老师都不在房间,他们首先想到查看孩子们是不是也受到了伤害。比比电子书 但是在一群人拥挤着下楼的时候,踏下楼梯的一瞬间,身后的三个男生却不见了。 肖珍与杨梅一左一右抱着秦筱苑的手臂,慌张地四处张望:“他们怎么不见了?” 肖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秦筱苑却无心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光凝在楼道里。 孩子们的寝室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红色的无袖连衣裙微微晃动,同色系皮鞋脚尖点着地面。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睛出奇地大,向这边望来,脸上完全没有见到生人的好奇或是害怕。 “小朋友,你知道老师在哪里吗?”秦筱苑略有些迟疑,她还是不敢相信周院长她们会做出那样的事。 小女孩点点头,伸出手,嗓音稚嫩:“她在你身后。” 秦筱苑看见了,那条白生生的小胳膊上,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红痕。 肖珍被她的话吓出尖叫,闭紧双眼埋下头不敢往后看。杨梅瑟瑟发抖,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杨梅浑身僵住,无法动弹,她嘴唇哆嗦着,想要提醒秦筱苑,所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完全无法发出。 灰黑色套装与高跟鞋,这不就是白日在阴暗处凶她的那个老师吗! 颧骨突出瘦高的女鬼此时显现出狰狞的本相,青黑色弥漫着死气的脸扭曲起来,高举教鞭的身体拧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杨梅丝毫不怀疑她的教鞭落下来会在身上留下深刻的血痕。 秦筱苑手里握着打开手电筒的手机,她与抱着胳膊的肖珍较着劲扭过身体往后照,灯光照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杨梅眼睁睁看着女鬼在灯光下消失,眼中惊恐更深。 秦筱苑的手臂猛地一疼,火辣辣的痛感像是有人给她狠狠抽了一鞭,疼得几乎要拿不住手机。 “熄灯了怎么可以还亮着灯!” 接二连三的攻击落在了秦筱苑的身上,她尖叫着,却无法抵御看不见的攻击者。 杨梅回过神来,三个女孩尖叫声纠结成了一团,光束在黑暗中毫无规律地舞动,显得虚浮无力。 “关掉手机,站着不要动!” 一道清明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在杂乱的尖叫中毫无阻碍地送到了秦筱苑的耳朵里,她手忙脚乱地躲闪着,用仅剩的理智按下了手机侧面的按键,白色的光束消失了。 随着光源的消失,攻击似乎真的停止了。三个女生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她们试探着照着那句话做,静止在原地。 杨梅控制不住低声啜泣着,秦筱苑死死盯着面前举着教鞭随时准备抽过来的女鬼,缓缓抬手去捂住杨梅的嘴。她的动作引起了女鬼的注意,锁在杨梅身上的视线瞬间转向了秦筱苑。 闪电亮起,将这张恐怖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青白的眼珠布满了红血丝,她因为暴怒咧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 那根高举过头顶的教鞭随时会挥舞下来,三个女生站在原地,听从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指令,下一刻―― “跑!” 秦筱苑终于克制不住,尖叫着从教鞭下跑开。她伸长了手,想要在路过女孩身边的时候拉她一把,但她的手明明已经与小女孩的手臂接触到了,却手中一片虚无。 她的脚步缓了缓,向身后看去,女鬼已经不见了,小女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筱、筱苑!”杨梅死死拉着她的胳膊,惊恐道,“她也是……” “我们来捉迷藏吧。”小女孩再次向她伸出手。 后方她们来的楼梯口已经陷入一片黑暗,秦筱苑伸出手才发觉自己在剧烈颤抖着。她试探着踏出一步,突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小女孩拉扯入黑暗中,秦筱苑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向着食堂跑去。 周院长和姚老师不在,最后还剩下一个生活老师。她的房间就在食堂旁,方便早起为大家做早餐。 但是到达食堂后,生活老师居住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反而是那三个失踪的男生正坐在食堂里。 食堂不大,也就两间教室的大小。三个男生排成一排坐在餐桌旁,背对着门口,身体僵直地挺着。 那模样太过不正常,秦筱苑不敢贸然走过去。 “杨鹏?郑浩?郭文智?是你们吗?”秦筱苑声线颤抖,连队伍里的男生都变成这样,她有些想哭。 “是的。你们快来吧,就等你们了。”杨鹏的声音很古怪,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侧过身来,露出半张恐惧的面孔。 肖珍被他吓到了,连忙往后退:“不要,我们不要过去!” 她的话音落下,郑浩的上半身也扭出一个相同的角度,他的脸上布满泪水:“求你们了,过来吧。” 郭文智的身体忽然**几下,转头对着地面,剧烈干呕起来。 最开始几声没有吐出任何东西,随后的几下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酸水,气味扩散开来,食堂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涩胃液的味道。 他低下头的瞬间,露出了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六个摆放整齐的不锈钢碗,模样普通,白天他们吃饭也是用的这样的碗。但碗里现在不是美味可口的饭菜,而是酸腐变质的食物。爬动的蟑螂与涌动的蛆虫间偶尔露出底下青色的霉菌,不断攀上碗沿,掉落在桌面上。 女孩们都看见了那些东西,她们忽然懂得了男生的怪异,换她们三个坐在那里,现在恐怕吐的不止一个。 画面的冲击太大,但反胃的恶心感还未在身体上体现出来,暴怒的尖啸已经从秦筱苑身后响起:“快去吃饭,绝对不允许浪费!” 一个小孩从另一个门走了出来,悄无声息走到了桌边,双眼紧盯着暴怒的女鬼,伸手将其中一个碗推到了地上。 不锈钢碗撞击地面瓷砖发出不小的声响,女鬼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桌边,他有恃无恐地看着女鬼,心中鼓起莫大的勇气,推下了第二个碗。 眼见女鬼穿过三个女孩高举教鞭冲像自己,小孩捂着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需要你的海星和评论_(:з」∠)_ 第7章 捉迷藏 也行肺活量惊人,声带的震动引发整个建筑震颤,头顶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摇摇欲坠。男生们察觉自身脱离了无形束缚,连滚带爬地逃离那些恶心的蛆虫。 与三个女生汇合后拉着她们就要逃,但秦筱苑看到也行还在那里,挣脱同伴的手想要去救他。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也行身后,目光锐利如锋芒,并起双指在手中桃木剑刃上一抹,口中厉喝:“你们快走!” 杨鹏敏锐察觉对方恐怕不是普通人,立刻紧紧攥住秦筱苑的手腕:“快走!我们在这里也是给人家添麻烦!” 秦筱苑回过神来,惊愕之下,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她不再纠结,和同伴们蜂拥逃出食堂。 女鬼袭向也行的身影被一道金光穿透,凄厉尖啸从满是利齿的口中发出,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她身形极力后仰,抽搐扭曲像是被钉死的毛虫,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也行的尖叫随之戛然而止,眨眨眼看向身后的狄斫:“她被杀死了吗?” “鬼魂不是杀死,是消灭。”狄斫收回桃木剑,侧目看见桌上的碗和地面一片狼藉,眼角微微**。 太恶心了。 “那她被消灭了吗?”也行锲而不舍地追问。 狄斫耐心回答:“没有,我们现在去找她。” “可是我有点怕。我怕老师,你怕老师吗?”也行依然紧贴着他的腿,心里却不那么害怕了。 学生对老师有着天然的畏惧,有些是敬畏,有些则是单纯的惧怕,过于严厉的老师或许还会成为某些人一辈子的阴影。但是狄斫对此没有体会:“不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有些人怕蟑螂老鼠,有些人不怕,就是如此。” 也行想了想,给自己鼓鼓劲:“那我也不怕。” 好不容易汇合的六个人跑动中又散了。 他们上了三楼,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秦筱苑忽然察觉身边骤然安静,除了作为背景音的雨声,悠长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前方的黑暗太过浓郁,失去同伴的恐惧不断膨胀高涨,硬生生遏制住她的脚步。秦筱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确定自身孤立无援后,小心往墙边靠去。 有人在身后轻扯她的衣摆。 “来玩捉迷藏吧。” 小女孩再次出现在她身旁,吓了秦筱苑一跳。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追魂夺命的高跟鞋声又从黑暗中传来,秦筱苑仓皇退后,她分辨不清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小女孩面无表情仰脸看她,伸出自己的手。 秦筱苑害怕地挥手,想要她远离:“你别来找我了,好不好?” 每一次小女孩出现,都预示着女鬼即将到来,秦筱苑不想和她玩什么捉迷藏! 小女孩的声音急促起来:“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秦筱苑加快速度往旁边的墙上蹭,背后抵住一扇门,她挪动着脚步,背后的支撑忽然散了力气,急促退后几步才站稳。这几步使她完全进入黑暗的房间里,这里极少有人来,门开时搅动的风带起无数灰尘,秦筱苑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喷嚏,随后立刻捂住了嘴。 她摸索着走到墙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可以看出屋内大致轮廓。墙上挂着一些相框,黑暗中看不清相片中的人脸,但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丝不苟盘起的发,古板紧缚的套装。 她靠近了一点,想要看清照片上的人。 身后突然一股劲风刮过,秦筱苑回过头,面孔狰狞的女鬼从房间内黑暗处猛冲出来,嘶吼着长大黑洞一般的嘴。乍然响起的惊雷伴随着闪电照亮每一处细节,女鬼脸上的尸斑细纹,甚至是爬在脸上网状的黑色血管脉络,纤毫毕现。 “啊!” 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秦筱苑闭紧双眼,唯一的发泄途径只有尖叫,仿佛这样可以将胸腔淤积的恐惧排解出来。 一道黄符擦着秦筱苑的脸颊从身后飞来,盖在女鬼的脸上。顷刻间滚滚黑烟从符纸之下冲天而起,女鬼扭曲的身形笼罩在黑烟里,唯有黄符鲜明,朱砂咒鲜亮如有流光。 黑烟不断翻滚向着秦筱苑逼近,像是随时可以凝出实体,吞噬所碰触到的一切。 她害怕地退后几步,与黑烟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浓黑的烟触手般延伸到她的脚尖前。却见朱砂咒猛地一亮,“嘭”地一声炸响,黑烟虚弱地弥散开,不复之前的气势汹涌。 一根教鞭掉落在地上,附着的黄符纸柔软飘摇。秦筱苑腿一软,双手扶在身旁的架子上堪堪稳住了身形。她的呼吸都打着颤,嘴唇哆嗦着,危险来临的时刻,她是如此无力。 站立门口的狄斫双手掐诀,方收势。 “你没事吧?” 那一句轻柔的问候传到耳中,秦筱苑微微愣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嘴唇颤抖着说道:“没事……” 随着声音出口的还有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秦筱苑失力地蹲在地上,呜咽着胡乱用手背蹭掉掉出的眼泪。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欢快的铃声忽然响起,秦筱苑刚从惊吓中脱离,又被吓得一颤。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找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杨梅两个字。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次,都没有划开,好不容易才接通。 杨梅的声音听起来不再慌乱:“喂?筱苑,你在哪里呀?你没事吧?” “我……我在三楼。你们在哪儿啊?”秦筱苑镇定下来,眼睛牢牢盯着狄斫和他身边的也行,生怕他们消失。 “我们在楼下呢,院长和姚老师和我们在一块。”杨梅说道,“刚才狄先生带我们找到院长了,然后他说来找你,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秦筱苑不自主点头:“在呢,他现在在这里。” “院长也去找你们去了。” 杨梅的话音落下,秦筱苑就听见了由远到近的呼叫声。 “也行!也行!”周桂香的身影随着手电的光出现在门口,看到也行安然无恙,脸上的惊慌消退了些许。但她看到狄斫手中的教鞭,猝然变色,眼中夹杂着惊恐。 “这是……从哪里来的?”趣诵小书 狄斫没有回答,目光转向墙面的相框,冷白的光线下那张照片显出一张严肃的女人面孔。他声音很轻:“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吗?” 那只是平静的语气,周桂香却被问得倒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相框上,刻着女人的名字与摄像年份,葛友莲,时间是二十年前。 “葛老师,是在我之前来到这个福利院的。”周桂香愣愣道,“她虽然严厉,但是……她那不都是为孩子们好吗?” 那句话有气无力,她自己也对此无法保持坚定。 支撑的手臂微酸,秦筱苑手指往旁边移动,摸到了一张纸,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朝上的页面是一则旧文,配文字很小,秦筱苑一眼扫去只看清了浓墨印刷的大标题:福利院女童捉迷藏失踪月余,发现时已成干尸。 即使已经预料到那孩子是鬼,亲眼看到死亡讯息时还是令人害怕。秦筱苑站到狄斫身边,看院长的眼神充满怀疑。 “优优是我来到这里后,看着入园的第一个孩子。”周院长走到秦筱苑之前站立的地方,拿起那份报纸,“那时候,有个叫小前的男孩总爱带她一起玩。” 葛友莲原本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因为体罚学生被辞退,这才来到福利院。从小父母娇惯,性格孤傲,导致为人处世总有些锐利尖刻。师范毕业后本该进入编制,却只能在这个破旧福利院里,葛友莲变得越发易怒难以相处。 她不愿与其他人一样,穿着格格不入的正式装,蹬着一双永远擦拭得发亮的高跟鞋。严肃刻板,对待所有孩子严厉凶狠,体罚也是常有的事。 在周桂香看来,优优是个特别的孩子,目睹父母双亡导致自闭倾向严重,时常对外界没有反应,但是只要耐心引导,她还是会露出可爱的笑容。葛友莲比她早来几年,说一不二的性格让那时的周桂香退缩,不敢正面与她起冲突。 葛友莲每次对优优说话,都得不到回应,她的耐心三句话之内就会消耗殆尽,愤怒的嘶吼斥责所有人都能听到。周桂香只能在事后去安慰她,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能得到优优回应的小前总会去告诉她,下次躲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女人找到你。 但下一次,还是会看见优优木然站在葛友莲的面前,对她的怒吼无动于衷。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下手了,拿着她惯用的教鞭,将优优露在外面的手臂抽出一条条血痕。 小前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以玩游戏的方式教优优逃跑。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凶狠的鬼要来抓你,你就躲起来,她找不到你,你就赢了。” 小孩子最容易在游戏中专注,所以才有寓教于乐这样的说法,小前会在葛友莲走向优优时,飞快地喊出:“我们来玩捉迷藏!” 优优即刻做出反应,开始寻找藏身的地方。凭着这样的小把戏,周桂香听见责骂优优的频率飞速下降,她的目标便转移到了别人身上――那就是小前。 好在小前很聪明,又打小长得帅气,笑容狡黠机灵,很讨人喜欢,不久之后就被一对夫妇领养。 在小前离开后,优优看起来又恢复之前木讷的模样,葛友莲终于在楼梯口找到了落单的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优优看起来与之前没有变化,却在葛友莲出声斥骂时突然出手推了她,然后往楼上跑去。 葛友莲穿着高跟鞋,有些不稳,她很快扶住墙站稳,气恼到极致,往楼上追去。 那是修建在屋内的一条侧楼梯,狭窄陡峭。葛友莲上到三楼,脚下一崴,从三楼滚了下去。她实在太过不走运,在楼梯上摔断了脖子。 院里其他老师发现她后立刻将她送往医院,医院里抢救了两天,最终还是不治身亡。 周桂香和其他老师虽然没有在医院,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院里的孩子多,少了一个人,虽然责骂声消失了,但大家都多分担了一些事情,周桂香还有些生疏,忙得脚不沾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终于有人发现优优不见了。 首先是院里的人自行四处搜查,无果,后来报警,才在一个外部插上插销的壁炉里找到那孩子。 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往那里去,之前搜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将它忽视了。 壁炉里都是带血的抓痕,优优从不开口说话,没有任何人听到过她的呼救。 她就那样被关在壁炉里,生生被饿死。 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插销是谁扣上去的,上面没有任何指纹,灰尘遍布。 那是周桂香的噩梦。 如同现在被狄斫拿在手中的教鞭。 狄斫将教鞭收起来:“抱歉,我并不是王医生派来的。我是国降部正式天师,前来处理异常事件。现在事情解决,这根教鞭我要收走了。” “你说什么?天师?”秦筱苑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所以那个小女孩优优,其实是想帮助她逃走?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狄斫,此时竟然有些想拿出手机打给廖文文,歪?出来看抓鬼了。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狄斫转向秦筱苑,“我已经和你同学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请不要到处宣扬。” 秦筱苑摸手机的手心虚地往回缩了缩。 “好嘛。” “天快亮了。”狄斫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顺便也看到了仰头望着他的也行。 他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顶:“也行,你在这里等我几天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意思是,也会带他走吗?也行瞪大眼睛,猛地点头。 反正还会再来,狄斫也不再逗留,匆忙返回了市内。 抵达容和居时,天刚破晓,容和居还未开门,以往都是高粟那位伙计开门,今日却换了个人。 那身定做的修身西装将身体的每根线条都修饰得恰到好处,秦霄蜀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到匆忙赶来的狄斫,面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早。”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阅兵太帅了!我爱兵哥哥!我感jio凛然正气把所有阴邪都驱散了! 按照惯例求海星_(:з」∠)_ 第8章 同行 “早。”狄斫回应道。 他们没有约定确切时间,却在清晨相遇,互道一声早。 天将明时暴雨初歇,清晨的空气中充满浸润的水汽,不过等太阳出来热气一蒸,一切痕迹便会随之蒸发,那一场大雨只会留下浅浅水痕。 平溪路上已经有了三两行人,秦霄蜀的目光定在狄斫身上,眼中带着玩味。狄斫还穿着印彩色logo的文化衫,随身携带的包里突兀伸出一根细长的竹条,头发微长别在耳后,一时辨不出真实年龄。 在他打量的目光下狄斫微微垂首,随即抬头坦然道:“刚从别处来,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进了门,秦霄蜀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外边,合上门只专心接待一位贵客。 狄斫上回来急着询问,一心打听羽帔的下落,没有仔细看过四周。这次来心里有底,等待的时候分了点闲心看起店内摆设。 见他姿态放松,秦霄蜀让他先坐下,转身进了里屋去取装羽帔的盒子。 容和居和其他店铺乍看下没什么两样,摆在外边那些大同小异的瓷器兴许还是从同一个批发市场买来的。店内一扇门通往仓库,左侧窄楼梯通往二楼,上面是留给懂行的客人慢慢饮茶细谈的。 秦霄蜀将盒子取出来,见狄斫正对着一幅画仔细端详,朗声道:“听木先生说,你也懂这些?” 狄斫收回目光,转而投在他的脸上:“不能算懂,和你们比不了。” “谋生的手段,自然要做得比别人好才能混一口饭。好比狄先生,独具慧眼。”秦霄蜀站得稳当,隔着柜台双手将盒子往前递。 往下两寸就是台面,他偏要举着,等狄斫来接。 狄斫接过牛皮纸盒,手中分量沉甸甸的,略略抬眸:“我承你一个人情。” 秦霄蜀双手环抱胸前倚着柜台:“你倒爽快,我还怕你不肯接,防备我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防备。”狄斫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随即合上,“东西没错,多谢了。” 秦霄蜀察觉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越发觉得有意思:“随我上楼喝杯茶?” “不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木先生那里。”狄斫婉拒道。 秦霄蜀点点头:“那正好,我也去,开车顺路送你一程。” 狄斫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主动出手,但也不代表要与妖邪打交道。” 秦霄蜀嘴角一翘:“这话晚了,从刚才你接过盒子起,你我的交道就开始了。” 门外传来一声响,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墙上挂钟指向七点半,来的是店里的伙计高粟。店铺八点正式营业,他通常提前半个小时来开门,整理一番。 见店里有人,高粟心里一惊,除了贼可没人来得比他早过。仔细一瞧这里边还有个老板,愣愣打了声招呼:“老板来这么早啊,哟,狄先生您也在呢。” 狄斫友善地冲他点头,秦霄蜀下巴微抬:“车钥匙呢?” 高粟犹豫地摸了摸口袋:“干嘛啊?” 秦霄蜀面色冷淡:“载贵客去见老先生,你别问这么多。” 高粟不情不愿把兜里的车钥匙拿出来:“下班前您可得回来,不然我得走回去了。” 看样子,秦霄蜀有过前科,但做老板的哪有借员工车的道理?这人有些令狄斫琢磨不透,高粟来之前,秦霄蜀的模样与初次见面的冷漠截然不同,现在却又回到了那副姿态。 秦霄蜀接住高粟抛来的钥匙,转头对上狄斫探究的眼神:“走吧,狄先生?” 狄斫站起身,将盒子抱在怀里,不再推拒,就当搭辆顺风车了。 门外已经有了不少行人,狄斫跟在秦霄蜀身后,就见秦霄蜀走到一辆电动车前,跨了上去。 剪裁是一样很细致的工艺,剪裁得当的衣服穿在身上衬人。秦霄蜀身上这套西装便很讲究,穿着这身,从豪车上下来走红毯都不违和。 但现在,被西裤裹住的一双长腿支在地上,皮鞋锃亮,胯下一辆银灰色小电摩,还顺手扣上了高粟的亮蓝色安全头盔。秦霄蜀嗓音微沉,一本正经道:“上车。” 狄斫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小车,轻笑一声,长腿一迈,坐在后座上。两人之间隔着盒子,狄斫的手试探着往他的肩上搭,指尖刚碰触到衣料又收了回来。 “搂腰。”秦霄蜀言简意赅下达指令,狄斫默不作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 这叫什么事。好在狄斫不是个纠结的人,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半路见到堵出条长龙的主干道,小电摩一路畅行无阻,不由庆幸没有开车。 秦霄蜀载着狄斫到达木宅,黄阿英开门将他们迎进去,就见木荥旗在庭院里打太极。 年老者少觉,木荥旗应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布着一层汗。老爷子一板一眼,动作规范,目不斜视,只从余光看他们:“你们俩怎么凑一块来了?” 秦霄蜀走到一边,逗着笼子里的鹩哥。 狄斫亮了亮手里的盒子,道:“一早办完事回来,就去秦先生那里拿了羽帔。秦先生热心肠,说要送我,就一道过来了。” 木荥旗一套太极拳打完收势,接过黄阿英递来的湿毛巾将额头上的汗拭去:“他有热心肠?你倒不如说你俩刚巧在门口碰上,那还可信点儿。” 这样说也可以,早上确实是那情况。狄斫言归正传:“前两日您说身体不太舒服,我正好得空,来帮您瞧瞧。” 狄斫是实宗弟子,开宗立派的祖师爷原本是个大夫,机缘巧合下进入道门,此后不仅道法传承医术也代代流传。狄斫略懂医术,上次听了那句话回去再三思量,还是决定来为木荥旗看看。 木荥旗偷偷觑了秦霄蜀,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您还是看看吧,也让我们这些小辈放心。” 他手指头在鹩哥面前一晃,那鸟儿用着堪比电台主播的男低音说道:“白眼狼。” 秦霄蜀立刻转向鸟主人,木荥旗哼了一声别开脸,领着狄斫进了屋。 到了屋里,狄斫忍不住笑道:“您那鸟说话真清楚。” 木荥旗说起鹩哥笑得合不拢嘴:“不止,它还会唱歌,跟阿英学的好运来,音色都学得像模像样,特聪明。” 木荥旗坐下,狄斫给他号脉,他便随口闲聊:“你拿到羽帔,就要走了?” 狄斫心里默数,结束后才说道:“没有,暂时可能不会走。前段时间得知羽帔的下落,恰好这边需要人手就来了,算是正规工作调动。请您张嘴。” 配合着给狄斫看了舌苔,木荥旗又接着问话。 “工作?实宗不是不与外边这些有所牵扯,你怎么?”木荥旗疑惑道。他记忆中板爷算是正派人士口中的旁门左道,实宗一门常驻榕镇,一年出不了两趟远门,不屑与他人往来,乃是道门中的异类。 狄斫道:“师父过世后,我受师……一位朋友邀请,进入国降部成为正式员工,捉鬼驱邪皆是职责内之事。其实我出山还为一事,实宗一脉单传,师父仙逝,我接任实宗掌门,是时候收徒了。” 木荥旗拍着大腿:“是应该。我那大徒弟,徒孙都有了。算起来你……你也有三十了?”他看了看狄斫的模样,又仔细掐指头算,犹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模样看着不像啊,可他确确实实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去榕镇,那会儿狄斫**岁的光景。 狄斫笑道:“下个月满三十。” 木荥旗唏嘘一阵,他都这么大了,难怪自己老成这样一把枯木头。 “那你有没有见到好苗子?”木荥旗关切道。 狄斫点点头:“有,昨晚确认了。那孩子叫也行,天赋极高,我很喜欢。” 木荥旗抚掌直道可惜:“可惜你实宗只能收一个徒弟,我还想叫着我那些徒弟,带家里小孩来让你挑挑呢。” 狄斫笑了笑:“跟我有什么好,要吃苦头的。” “那孩子能吃苦?”木荥旗咂么出点什么。想到实宗那些孤家寡人一辈子的传人,哪个不是天煞孤星的命?不是无父无母,就是亲缘断绝,除了收个独苗苗徒弟,一辈子恐怕没第二个人能作伴。 “也行是孤儿院的孩子。” 这个回答不出木荥旗所料,恐怕他也只敢从这样的孩子里挑。他又想起关键问题:“那你要领养他?” 狄斫思忖道:“如果要把也行带出来,走合法程序应该是如此。” 木荥旗摇摇头:“你的条件恐怕不符啊。你现在住在哪里?” “租了一间公寓。”狄斫眉心微蹙,他不是很懂这些程序,“条件很严苛吗?” 狄斫拿出手机,按照木荥旗的指示打开福利院官方网站,公示的收养人条件逐条看下来,沮丧地发现,没有一条是他符合的。 现如今社会不再像当初师公、师父那年代,孩子不要了,随手送给路边的人。没有合法的身份也可以,那就黑在榕镇那样的小地方,一辈子远离外界,做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 狄斫不愿意这样做,它所带来的隐患远比通过合法渠道过程中的麻烦多得多。 也行肯定是要读书的,他短时间不会离开峡市,带也行回榕镇也不现实。别说人家不会把孩子交给他,就是真把也行交到他手里,他也不确定自己能让也行过得好。 温饱与过得好可完全是两种概念。 木荥旗没提醒之前,他还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层,抓鬼的事情他擅长,这些事情两眼一抹黑。 狄斫简单查看,的确只是些小问题,便只开了温养调理的药。嘱咐了保姆一些注意事项,教了几个穴位和按摩手法,保姆一一记下又出去了。狄斫再次表示,木老爷子身体硬朗,并无大碍,大可放心。 木荥旗自己的情况还能不知道么?他当然没什么事,这不是年老孤独,又无子女,唯一指着自己那“接班人”多来看看? 他忽然坐直了,手掌拍在雕花扶手上:“我说,要不就让小秦收养了得了!” 狄斫一愣,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他身份合法得很,又有正当营生。还是说……”木荥旗顿了顿,“还是,你嫌他不是人?” 狄斫心中诧异,看着木荥旗半晌没有说话。 第9章 租客 狄斫最终只是说道:“只要他不害人,是什么不重要。” 木荥旗显然不想细谈,岔开话题一口将也行那件事包揽下来,拍着胸脯道,一定给他妥善解决。狄斫推辞不过,木荥旗铁了心要帮忙,他的拒绝木荥旗权当没听见。 想来人家好心替他解决问题,事关俗世律法,他确实有心无力,一再拒绝下去就太过不识抬举了。狄斫接受了老先生美意,总之因果循环,以后总会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木荥旗语气低落下来:“你知道的,我没有一儿半女养老,孤苦伶仃的老头子,死的早倒好,趁着还有情分,那些徒弟还能送我一程。我要活得久点,就该轮到盼着我死了。” 狄斫不赞同这样的说法:“您怎么这样说?能赡养老人是小辈们的福气,我还想师父能长命百岁……只是没有机会了。您收的徒弟,品行自然不用说,孝顺是基本。” 木荥旗说起来,几乎要老泪纵横,握着狄斫的手不住道:“你可得常来看我,你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徒弟,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也尽尽做长辈的责任。” 狄斫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正对上秦霄蜀冷眼看来的视线,或许只是因为他面无表情而显得冷淡,总之,确实看来不是个好相处的。 狄斫应着声,木荥旗见卖惨差不多,再多可就要招人嫌了,适时收敛,面上轻描淡写地起身,留狄斫一起吃早饭。 早饭是黄阿英亲手做的小米粥和包子。面少了都和不起来,蒸包子少说也得凑一笼,黄阿英本就预备给邻居送点儿的,现在不过是匀出一点给客人,保证管够。 现做的包子皮薄馅大,面皮松软微甜浸着带咸味的油花,馅儿肥瘦相间,肥肉细细切得很碎,蒸过之后几乎都要化在馅里,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狄斫吃两个就饱了,眼角却瞥见秦霄蜀也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木荥旗捏筷子的手抬起,张嘴欲言又止,又一反常态闷声不吭收回手,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这是别人的私事,不该管。狄斫想着,默然无视。 碗里的小米粥还没喝完,门外传来老头的呼声,木荥旗连忙答应,不久前还嚷嚷着要人多来看看他的老爷子赶着出门似的:“我那些老伙计等我一起下棋呢,你们也都忙着,我就不留了,自便吧,啊。” 说着木荥旗搁下碗筷就出门会棋友去了,被抛下的两个客人面面相觑,无奈又好笑。秦霄蜀敲着桌面:“他老这样,把我叫来,又自顾自去玩,将我忘在一边。你吃完了吗?” 狄斫说了声好了,秦霄蜀点头的动作稍迟缓,偏过头,抬起右手在鼻下掩了掩。狄斫敏锐察觉到他的眉头皱起,却很快若无其事起身,从坐着的角度看去,他的身姿高大挺拔,透着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那是应当的,他的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实际上多大年纪谁知道? 两人一同走到门外,秦霄蜀看起来颇为诚恳:“我再送你一程?” “不用了。”狄斫拒绝得更为真诚。 秦霄蜀点头,没说多话:“嗯。” 那人站在原地,狄斫顺着胡同往外走,背后有如实质的目光超出一定范围后便消失了,他脚步慢慢变缓,最终停了下来。 四周清静无人,秦霄蜀伸手捂住嘴,身体的反应剧烈起来,排异一般全力拒绝着胃里的东西,催促着要将它们排出体外。他单手扶墙,深深躬着身体,高大的背影看起来格外难受。他的五指可见地用力收紧了一下,呕吐声持续了片刻才停止。 狄斫停在他身后不远处,牢牢吸在地面上的脚步终于迈开,走到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地上的食物吃进去什么样,吐出来还是什么样,没有一点消化过的痕迹,连咀嚼都很敷衍,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能吃东西就不要吃了,难受的是自己。”狄斫轻声说道。 胃里就那么一个包子,这下吐了个干净,立刻安分下来,再无异样。 秦霄蜀有些意外狄斫去而复返,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拭嘴角,笑了笑:“看见你……你们吃得很香的样子,就很想尝一尝。” 他进了木宅拿出清扫工具,自觉处理了现场。 狄斫还是坐上了那辆小电摩,一回生二回熟,他面不改色地搂着秦霄蜀的腰,在他的指挥下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城东的出租屋楼下。 秦霄蜀端详面前半老不新的楼房,默认了狄斫应当生活不富裕。 沿着街区的城中村鱼龙混杂,除了一些附近教育机构的单身男女,还有小公司包下用作员工宿舍,一伙夹着烟染了头发的瘦黑年轻人从楼道里涌出来,带着放肆的笑骂声。 一楼空荡荡的门面里坐着带小孩的妇女,手机里外放的电视剧传来几声尖锐的“皇上”。 充斥着浓郁生活气息的地方,那位形貌i丽的道长,被隔绝在无形的空气罩中,有些不沾人气。 秦霄蜀忽然起了个念头:“我再去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吧。” 狄斫不解地看着他,没说话,眼角眉梢都在询问为什么。 “这地方看起来不是很安全。”秦霄蜀自己也为突然出口的那句话诧异,却还是认真临时想着借口,“工作之余,总归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吧?” 狄斫摇头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送我回来,耽误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秦霄蜀仔细看着他的脸,从那张面孔中看出一丝强打精神来,“先回去休息吧,你看起来有些疲倦。” 与秦霄蜀作别后狄斫上了楼,楼道里还残留着那群人留下的烟味。二楼房东太太的门敞开着,电视的声音开得有些大。有人坐在门口蹭WiFi打游戏,游戏音效与小孩哭声夹杂在一块,房东太太专注盯着电视,没有察觉到狄斫上来了。 正好免去寒暄。狄斫转身往楼上走,背后响起房东太太的声音:“狄先生啊!这么早就回来啦?” 狄斫回头打了声招呼,抬脚继续走,房东太太快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热心道:“你去参加孤儿院活动啦?之前我老公去捐款哦,也送了这么一件衣服的。” “哦?”狄斫已经上了两阶台阶,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在一米六不到的房东太太面前算得上居高临下,那张微胖的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犹豫慌张尽收眼底。 片刻后,楼上匆匆忙忙跑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额头上带着汗,脸颊上还有一块不明黑色污迹。他走到楼梯间的弯道中,脚步慢了下来,用正常速度走到狄斫身边,笑着打了声招呼。 那是房东,一股狄斫很熟悉的味道从他身上扩散出来。 线香焚烧的味道,掺杂了楠木和榆木,是去年的存货。 “刚从外面回来啊?早点去休息吧。”房东说道,笑弯的眼睛里掩掉了闪烁逃避,他并不胖,在足够三人并肩同行的楼道中侧过身体,贴着墙面让行。 狄斫点点头,上了楼。 楼道里传来狗叫声,一个女声呵斥一句,狗叫声便停下。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杂毛狗跑出来,探头看了眼上来的人,又背着耳朵躲回了女主人身边。 住在对面511的女人叫周慧子,二十七岁,常年晚上七八点出门上班,衣着整洁化着淡妆,每次见到她都打扮得精致。此时她素面朝天站在楼道的窗口处,晾一晾那头半干的秀发。 她穿着到膝盖的短袖T恤裙,踮起穿着人字拖的脚,不耐烦地抖动。 六楼包给了一家速运公司,规模很小,主要做本地托运,出省的大单很少。招的员工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学历普遍不高――有学历的现如今谁愿意在这种地方做体力活?周慧子就成了他们口中的谈资。漂亮,独身,晚出早归,哪一条拿出来都能撩动他们极易躁动的荷尔蒙。 如果不是她拿高跟鞋踹了其中一个嘴巴不干净的,随手一个电话喊来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大哥,现在也没得清静。 周慧子对狄斫很友善,他来租房的那天就主动提醒过他505闹鬼。狄斫反问她,就住在闹鬼的房间对面难道不怕吗?她无所谓地摊开手:“隔着走廊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反之同理。” 这让狄斫也对她很有好感。 见到狄斫回来,周慧子盯着一个角落,下巴点了点。狄斫循着方向看去,墙缝里插着快要燃尽的香,地上还有未清扫干净的纸灰。 “一大早就在这里烧香烧纸钱,房间里都是那股味道,你还是通通风吧。”她皱起脸,有些嫌弃地带着狗走进楼道里上了顶楼。 “谢谢。”狄斫礼貌回道。周慧子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狄斫低头,敲了敲房门:“打扰了。” 房东夫妻俩回了房间,每一层楼里都安装了监控,但监控是几年前一位远房亲戚公司淘汰下来的,可见范围不大,死角很多,画面黑白,只是勉强能看清的地步。 房东太太盯着屏幕,见到505的租客在楼道里站了片刻,然后敲了敲那扇门,掏出钥匙走了进去。 房东满不在乎地瘫在沙发上:“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房东太太恼怒骂道:“不是你干出那种事情,我需要这么担心吗?那间房子我说不租不租,你非要租出去!” “我不是还回去了吗?这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要提?”房东有些不高兴了,站起来,比女人高出一个头的身体带来足够的威慑,房东太太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屋子里有些暗,公寓的构造类似字母B,打开门是一个三平米左右的小厅,往后是卧室,再往后是卫生间。三扇门在同一条直线上,只有卫生间有一扇只能半开的小窗,自然光线在卧室便止步。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钱的味道,厕所的门在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啜泣声随着水滴砸在金属盥洗盆里的声音若隐若现。 狄斫走到卫生间,将水龙头重新拧上。随后抽出包里的教鞭,摘下符纸扔在面前的空地上。 穿着高跟鞋的女鬼重新现身,她停在原地片刻,啜泣声戛然而止。握着教鞭的手轻轻颤动着,然后幅度越来越大,随即将手中的教鞭抽向黑暗角落。 …… 狄斫将符纸重新贴回去,把教鞭放回一个箱子里。箱子中放着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唯一的共同点是上面都贴着符纸。 黑暗角落里的身影抱着被抽出红痕的胳膊,无声掉着眼泪,怨恨地瞪着那冷酷无情的背影。 那声音语调如常,听在耳中却像从地狱传来:“我警告过你的,不许浪费我的水。” 作者有话说: 伸出乞讨海星的小手。 第10章 收养 如果可以重来,许烨一定不会在那人搬进来的第三天烧掉他的照片。 不,任何时候都不应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四人合照,坐在最前面的是身穿法衣的老头,身旁围着三个年轻人,站在老头左边的就是新搬来的租客,房东叫他狄先生。狄先生向来早出晚归,有时凌晨摸黑回来休息不到三个小时,一大早又出去。 许烨困在房子里很长一段时间,他忘了自己因什么而死,可他无法离开这里,也没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为他引路。许烨开始固执地想要寻找一个真相,他占据了这个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房东为驱逐他请来了大师,可那只是江湖骗子。骗子或许懂一点皮毛,但完全不是许烨的对手,许烨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顿,将他赶出去。 江湖骗子走时,对房东说屋子里的是怨念深重的厉鬼,一般人没法对付,退了钱落荒而逃。 505从此空置下来,成了许烨的地盘。 狄先生的到来让场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丝毫不顾有鬼的传言,房东竟然也同意了让他住进来。生人入侵使得许烨高度戒备,他要想尽办法把这个人赶出去。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许烨坚持认为,是他这段时间太过安静,才让房东生出了这样的贼胆。 第一天,他将水龙头里的水染成红色,狄先生没有理会。 第二天,他躲在衣柜里,变成血肉模糊的模样,狄先生视而不见。 第三天,他点燃了摆在桌面上的照片,狄先生手疾眼快将火熄灭,但还是晚了一步。 许烨是从中间烧起的,画面中的老人少了半个头,他身后的年轻人烧没了下巴。看见狄先生拿着照片站在原地,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许烨扬起嘴角。 但他的表情没有维持三秒,抚摸着照片的狄先生忽然冷冷看过来。他的笑容僵在嘴角,下一秒惊恐地发现狄先生指尖出现一张黄符,抬手打在他身上。 符纸上的朱砂咒带来烧灼般的剧痛,许烨的魂体冒出一阵白烟,尖叫声从喉咙间破口而出,双眼充满了血,愤怒瞬间到达了顶峰。 那举动彻底激怒了一个厉鬼,许烨陷入癫狂状态,烧灼的痛让他的理智也燃尽,他一定要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但事情并没有像许烨想象中那样发展。 狄先生稳稳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他伸出去的双手,却在他即将把尖锐指甲插入他皮肉中的那一刻,举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桃木剑,干脆利落地划开他的手心。 瞬间,许烨双手掌心绽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随之席卷而来,他忍不住发出惨叫。身上的黄符似乎还有使他的身体凝实的作用――他丝毫不怀疑,那是为了增加攻击他时充实的打击感! “你怎么敢,烧我的照片?”狄先生没有表情,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愤怒到极致便会逐渐趋于平静,稍有些感知能力的人都知道,那只是表象。 往往,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许烨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他不住往后退,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背后接触到坚硬的墙面,他已经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对不起!放过我吧!”许烨惊恐地缩在角落里,那人却收了手,指尖微动,身上的符纸便飞回他的手中。 “敢再碰我的东西,等着魂飞魄散吧。” 许烨独自缩在角落里怀疑鬼生,厉鬼不要面子的吗?难怪常言道,会咬人的那啥不叫。 好凶哦…… 狄先生后来重新洗了一张照片放在原位,许烨不敢再碰,绕着那张桌子走。 一人一鬼之间勉强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局面。 但昨晚狄先生没有回来,许烨等到日出都不见动静,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开始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试探的结果……显而易见,狄先生不屑于自己动手,还带回来一个帮凶。 许烨只想咆哮:“厉鬼何苦为难厉鬼?” 电视里正在播放许烨喜欢的歌手选秀节目,却被忽然换到了体育频道,现场直播最新的游泳锦标赛。许烨试着调回去,又回到了体育频道。 声音频繁转换令人厌烦,狄斫画符的动作停住,瞥了许烨一眼。许烨瑟缩一下,安分乖巧地有什么看什么,看了一会儿,觉得体育比赛也挺有意思的。 棕发外国人走上跳台,旁边有动画演示他即将要表演的动作。落下的瞬间,屏幕上溅起大片的水花,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许烨跟着喝起彩来,狄斫虽然不懂,但他余光瞥见水花四溅,想来也完成得很糟糕。 接触到狄斫微妙的眼神,许烨不解道:“怎么?这不就是比谁溅起的水花大吗?” “……” 狄斫不再理会他,一个糊里糊涂的鬼,看起来还很缺乏常识。 两天后秦霄蜀主动联系了狄斫,他应当是从木荥旗那里得知的电话,开口第一句便是:“木先生说你想领养一个小孩,今天有空吗?” 狄斫迟疑片刻,回答道:“有空。” 二十分钟后,秦霄蜀开着车来到楼下。 狄斫下楼时,新来的租客在和房东争论:“你们的电视为什么总跳台?我就想看跳水,不想看唱歌!你们这里是不是闹鬼?” 房东太太看到路过的狄斫,眼皮跳得飞起:“怎么可能呢?你别瞎说!你那间房只是信号太好,大家电视一个型号,人家换台遥控到你房间了而已。之前的房客说了问题,我们去验证过的,就是忘了告诉你!” 狄斫漠不关心地走下楼,嘴角微不可查地翘起。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有鬼在换台。 楼下秦霄蜀开着一辆黑色小车,刚清洗过,不染纤尘。狄斫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车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枚铜钱悬在后视镜上。 狄斫盯着那枚铜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他指着铜钱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秦霄蜀瞟了一眼,随口道:“是我的。” 狄斫只能想,或许是木老先生给他的。 那枚铜钱,是实宗的东西。 周桂香早早就在福利院等着,木荥旗是福利院资助最多的捐款人,他提前打过招呼,当然要重视。 周桂香拿出也行的资料,递到秦霄蜀面前:“秦先生,您的条件满足要求,能够领养也行我们很高兴。不过我们需要持续观察一到两年的时间,后续还有不定期进行电话家访,以保证孩子生活确实很好。” “完全没有问题。”秦霄蜀说道。 一到两年的观察?狄斫有些犹豫,那不是代表也行要与秦霄蜀住在一起? 见狄斫与秦霄蜀同行,周桂香问道:“狄先生有和您说过也行的情况?” 秦霄蜀点头:“是的,他大致告诉我了,可怜的孩子。也行需要治疗,也需要良好的环境,我不认为在这里对他恢复有帮助。如果可以,我想为他提供更好的治疗与生活环境。” “我看了您是本地人,也行已经是学龄儿童了,下半年上小学一年级,您这边也要做好入学准备。” 周桂香是福利院老师,有二三十年的教学经验,这些孩子在福利院里由他们教小学课程,但也仅此而已了,初中以后还是要去公立学校的。福利院为孩子们筛选收养家庭,当然是为了给他们争取到更好的生活。 秦霄蜀点点头:“这一点无需担心,我可以保证也行能够进入实验小学。” 实验小学是市内排行第一的小学,入学名额有限,家长们绞尽脑汁都想把孩子送进去。 周桂香笑容扩大,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对了,我想请问,秦先生还未婚,以后有结婚以及生育的计划吗?” “无论结婚与否,也行是我收养的孩子,那我就会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到最后。”秦霄蜀应对自如,“经济上不会亏待他,也会给他我的爱。”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狄斫侧目看去,他看起来像是在说真的一样。 周桂香带着秦霄蜀走到院子里,这时间段已经下了课,孩子们在院子里的娱乐设施上玩。 也行独自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中握着一个小木偶。那木偶整个不过二指粗,高度在十厘米左右。细小的竹筒中穿入绳子,圆球作为关节,双脚垂下两根绳子。也行从指缝中将绳子拉紧,木人站立在他的手掌中。他嘴巴小幅度地动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不和其他小孩一起玩,看起来有些孤独。 “也行。”周桂香叫了一声,也行便抬头看过来,见到站在她身后的狄斫,眼睛一亮,跑了过来。随即他注意到了站在狄斫前面的秦霄蜀,脚步顿了顿。 周桂香招招手:“过来,我们去办公室。” 也行跟在后边,脚步磨蹭,站到了狄斫身边。狄斫低头看他,他便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进入办公室后,周桂香在也行身边蹲下,握着他的手臂:“也行,这位是秦叔叔。” 也行看了秦霄蜀一眼,眼神又飘到了狄斫身上。他明白秦霄蜀才是想要收养他的人,嘴唇紧抿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也行,你好。”秦霄蜀也蹲下来,与也行平视,第一次与小孩交谈,他思考片刻才问出一个问题,“你平时喜欢什么?” 也行想了想,说道:“我喜欢玩。” 这个回答出乎周桂香的预料,连忙补救:“你不是喜欢画画,还喜欢读书吗?” 也行沉默着不说话,秦霄蜀嘴角翘起,突然说道:“周院长,我想和也行单独聊聊。” 周桂香看向狄斫,秦霄蜀又道:“狄先生也留在这里,有他在可能会好一点。” 房间里剩下三个人,也行从凳子上蹦下来,黏到了狄斫腿边。 秦霄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比了个请的手势:“请便。” 狄斫温柔注视也行:“我想收你为徒,你愿意吗?” 现在的他像在拐骗小孩,以后要是带他回榕镇,可能会更像。 “我愿意!”也行无比配合地用力点头,他有些兴奋地伸出手抓住了狄斫的衣角。 狄斫看向秦霄蜀,等待他做最后决定。 秦霄蜀点着桌面,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叫爸爸吧。” 也行的声音脆生清亮:“爸爸!” 秦霄蜀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也行便对狄斫说道:“反正我已经叫过好几个人爸爸了,多一个也没关系的。” 狄斫搂了搂他的肩膀,眼含怜悯。这孩子,不知道之前吃了多少苦头。 秦霄蜀得了一声爸爸,却一点诚意都没感受到,仿佛是狄斫的面子得来的。 这爹当得一点都不快乐! 狄斫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 “阿斫,快看我给你发的图片,有情况。”电话那头说完,便挂了电话。 狄斫确保那一大一小不能看见他这边,点开了刚收到的图片。 图片中的场景看起来像是市医院的太平间,但铁架床上的东西,令他皱起眉头。 那应当是尸体,但它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已经不是“一具”,而是“一层”。它只剩下薄薄的外壳,像蝴蝶羽化后剩下的干枯的茧,从中间裂开来,边缘呈细小的锯齿状,像是能听见裂开的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开,爬了出来。 第11章 人蜕 按照当地规定,审核需要两周,审核后拿到证书才能正式带走被领养的孩子。 秦霄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在本市有房有店,还有木老爷子作为担保人,也行以后是要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提前让也行适应一段时间无可厚非。周桂香见也行牵着狄斫的手不放,点头答应了下来。 姚文秀带着也行去收拾了东西,很快就见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冲了出来,面上带着兴奋的笑,足以令全院的小朋友羡慕。他只带走了一些必需品,剩下的玩具决定送给其他人,极为慷慨。 拿着姚老师帮忙收拾好的物品,秦霄蜀带也行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这边问几岁了?那边反问你穿这么厚不热吗?得不到回答秦霄蜀就换一个问题,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也行仰头问,你看起来好高,你有多高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比赛似的,即便一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 落在后边的狄斫脚步慢了下来,看向不紧不慢跟在旁边的周桂香:“周院长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周桂香已经不是毛躁的年轻人了,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准则,面前这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她只希望所有的孩子都好。 她语气缓和:“也行的病,是不是……因为那些东西?” 狄斫看了眼走到门口回头张望的小身影,微微一笑:“是的。也行天生五感超人,极为敏感,容易受到影响。” 周桂香恍然点头,她本就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之前就有发生过蹊跷的事,那晚在存放葛友莲遗物的房间中找到也行,她才终于愿意承认事情确实不对劲。 有人能够帮助也行,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也行被送回来过几回,所以他可能会没有安全感,希望秦先生不要因为这些而放弃他,其实……也行是个好孩子。”周桂香有些哽咽,抬起手背擦拭眼泪。 对所有孩子的爱怜之心令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周桂香歉意地笑笑,叹了口气。 “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也行的。”狄斫安慰道。 门口秦霄蜀抱着手臂站得笔直,也行伸长了脖子,忧心狄斫怎么还没有跟过来。狄斫收回视线,再次对周桂香郑重说道:“我会把也行当做亲生儿子对待的。” 周桂香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随即催促道:“孩子都等急了,你快过去吧。” 狄斫走到门口,也行飞快跑到他身边,对院长挥手作别后跟着上了车。 姚文秀抱着刚安抚好的孩子走到周桂香身边,替怀里的孩子擦掉鼻涕泡,顺嘴一问:“狄先生领养了也行吗?” “不是,是秦先生……”周桂香回答得很顺口,却当即一愣。刚才狄先生说会把也行当亲生儿子,她没听错啊。 他们俩人一起养? 姚文秀一边眉毛扬起,脸上带着隐隐的八卦,却得了周桂香一句“管那么多干嘛”。不问就不问呗,姚文秀撇了嘴角,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也行趴在椅背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福利院,这场景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好哭了一顿,但重复几次,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感触了。 车拐了弯,视野中再也看不见福利院,也行转过身乖乖坐回了座椅上。 车里开了空调,窗封闭起来隔绝了外部噪音,因此车内的声音尤为明显。狄斫的手机不断在震动,也行好奇地看着他,像是得不到回应就不动。 被那样执着地盯着,木头人都能感觉到了,狄斫抬手在也行背上拍了拍。 “秦先生,麻烦你送我们回去吧。”狄斫说道。 秦霄蜀开着车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他:“你应该还有工作要忙吧?” 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狄斫否认的话说不出口,犹豫了一瞬。秦霄蜀掐着这一瞬的犹豫说道:“难不成你要把也行放在你住的地方?” “也没什么不可以。”狄斫声音小了点。 他对秦霄蜀不能完全信任,这是理所应当,毕竟他们才见过几次面。秦霄蜀能帮这个忙,在狄斫看来肯定是木老先生在背后撺掇,秦霄蜀被赶鸭子上架来的,再给人家添更多的麻烦可就不应当了。 秦霄蜀察觉到那未出口的抗拒,便道:“我看这样吧,我把他送去木先生那里,你忙完了去接他。” “也行。”狄斫点点头。 “诶!”也行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狄斫,他听见自己名字了。 “噗。”秦霄蜀抬起一只手示意,“抱歉没忍住。” “等会儿……你爸爸,”狄斫犹豫着说出那个称呼,顿住几秒后才继续说下去,“他会把你送到一个爷爷那里,你在那里等我。” 也行眼睛闪烁了一下,懂事地点头。他明白,大人是需要工作的,不可能陪他太久。也行抱了抱狄斫的胳膊:“要早点回来呀,不要让我等太久了。” 秦霄蜀透过后视镜,这场面叫人牙都酸倒。兀自想到,到时候给孩子上户口,也要叫这个名字吗?中原书吧 秦也行?倒也不难听。 狄斫中途下了车,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一栋烂尾楼,门前落了一地的砖瓦,没有玻璃的门窗洞开,往里看只有一片漆黑。 狄斫敲开驾驶座的窗户,极为认真地道了谢,然后对也行摆摆手,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 确认他们已经离开,狄斫才拿出手机,不断接收的新消息全是陈年案件记录,翻到后面,竟然还有古籍记载。十几条都与之前接收到的照片相关,记录着各式仅剩外壳的遗体。 踏入黑洞洞的大门,狄斫的身影像是被黑暗吞噬,眨眼就不见踪影。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烂尾楼成了明亮的办公室,躺在门口的黑猫听见声音机敏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懒散躺了回去。 沿着走廊轻车熟路走到鉴定科,透过门上透明玻璃可以看清里面大半情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钢制长桌前端正坐着,头顶正在冒着热气,活像电视里的绝顶高手在发功。 狄斫推门进入,看了眼时间,此时不过下午四点:“这么早就吃晚饭了?” “不,这是昨天的晚饭,加今天的早饭、中饭。”张一味双手交叉在胸前,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酸辣粉,“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我干嘛要去舔那颗蛇胆呢?我现在分泌的口水都是苦的,这碗粉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的舌头变得又苦又烫。” 张一味是正一教弟子,龙虎山张家后人。张家自视正一教正统传人,这也是位离经叛道的主,不顾家中长辈的阻拦,不去降妖除魔,偏爱研究各路法门,死活留在了鉴定科。 “我还以为你是又看见什么,恶心得吃不下。”狄斫将包放下,走到铁架床前。 张一味终于将注意力从冒着热气的酸辣粉上移开,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笑道:“我发的东西你都看了?” “看了。”狄斫拿起一旁的橡胶手套,仔细戴好,揭开了铁架床上的白布。 照片记录得再清晰也会有些许失真,真正实物摆在面前,那种真实感是照片无法传递的。 尸体身份是流浪汉,两天前被发现死在巷子中,死于器官衰竭,被收容至市医院太平间。原是预备查核身份后转交火葬场,今早被查看的实习医生发现已经产生了异变。 那具躯壳从头顶裂开,一直到胯下,再从耻骨部位向左右延展,顺着大腿直到脚背。完整得像是一件脱了模的印制品,内部均匀贴合外部轮廓,只剩下不足三毫米的一层外壳。 面孔保存完好,毛发附着稳定,只是眼睑太薄,失去了眼球支撑后干瘪了下去。 轻轻在裂缝边缘按压,能听见细微的裂响,像是……像是烤干的薄饼被按压时一层一层断裂的声音。 张一味蹲在角落的铁笼子前,“嘶嘶”声从笼子中传出来,黑色的鳞片折射出一点一点的光,有东西在阴暗处爬行。 那是不久前从一只鸟妖手里扣下的野生蛇,部里准备找时间送到远一点的地方放生。 除了活蛇,那鸟妖还杀了不少,存着蛇胆准备卖,张一味一时好奇,悄摸地舔了一口,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张一味身上带着雄黄味,蛇纷纷避开他的手。他从笼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白色的,半透明,布满细致的纹路。 “你看,蛇蜕皮了。” 狄斫下意识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蛇蜕,仔细查看尸体后,点头确认道:“没错,是人蜕。” 人蜕出于《酉阳杂俎?广知》,原是指魂魄脱离肉体,“俗讳五月上屋,言五月人蜕,上屋见影,魂当去”。但狄斫所说的人蜕不是这样一个概念,而是一种蛊。 承载魂魄的蛊虫寄生在宿主身上,在另一具躯体上脱胎换骨。 最早的记录在明朝。有老人言说梦到巨蛇,便认为自己能升天成仙,嘱咐家中人准备后事,不日身亡。家人将老人下葬后,有道人从门口路过,面色凝重,告知此地妖气冲天。 家人匆忙挖开老人坟墓,一片黑云冲天而起,飞沙走石,片刻后风停沙止,众人只见棺内尸身只剩一层外壳。 此后记录断层,早清才又有了记录,之后直至民国,近代,记录的间隔越来越短。最近的一次记录,就在两年前。 张一味仔细研究后,这些旧案中都有出现过见到巨蛇的说法,他倾向于目前的记录都系同一对象所为。记录间隔出现变化,那说明了一件事――人蜕的有效周期缩短了。 “巨蛇,人蜕……” 狄斫捻着手中的蛇蜕,对着光源,半透明的蛇蜕在光线下显得晶莹夺目。 城内近来似乎没有听说有蛇妖入境,但人蜕出现在这里,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据。 “城内需要加强戒备,周边各出入口都要仔细排查。今早发现,那应该是昨夜就完成了蜕变,对方随时可能离开。”狄斫笃定道。 张一味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盯着面前的蛇笼:“蛇羹好吃,还是口味蛇好吃?” “你小心点。”狄斫严肃道,“大妖虽说对未生灵智的同类不会有太多感情,却也不会容忍他人在它面前杀害。” “你要这么说,那我觉得鸟妖要比我先遭殃。”张一味满不在乎地说道。 狄斫面容凝重,显然在认真思考这句玩笑话。 张一味眼睛眯了起来,闭上嘴。不会有这么巧吧,他只是随口一说啊! 第12章 苗头 峡市鸟妖很多,卖蛇的却只有独一家。 “什么天敌不天敌的,还不就是弱肉强食那一套?蛇厉害吃鸟,鸟厉害了吃蛇,很公平的事情。”那叫余关的鹳妖手起刀落,蛇头斩落在砧板,抓在手里的蛇身还在扭动。 张一味身着道袍插着腰,嚷嚷道:“太血腥了,你就不能到隐蔽点的地方去杀吗?”听了这话余关面色不悦,魁梧的身躯一转,微微架起的手臂随之摆动,脚边洒落滴滴蛇血,张一味连忙往边上避开。 余关一把扯下围裙,手里的剔肉刀挥舞:“你们都追到后厨来了,还想我去哪儿?”他踢了一脚身边的蛇笼,金属笼子“夸啦啦”作响,“这些都是养殖场里买来的,没有野外抓的了,你们看够了吗?” 狄斫十分有先见之明地远远站在门口,抬手掩了掩鼻尖。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后厨,但更为浓郁的是香料味。 热油爆香了葱姜蒜,处理好的肉在锅上爆炒或是炖煮,热气从各个灶台上溢出。随着猛然跳起的火焰,抛出锅外的香料与肉质完美碰撞结合,刺激着唾液加速分泌……有些过香了。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夜宵店,屋里坐满人,圆桌直摆到了外头。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夜宵店开门还不到一个小时,座位已经坐满了,随后这样的盛况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这些人都在等着余关的拿手好菜,口味蛇。张一味与狄斫在这里似乎很碍事,余关杀蛇的动作慢了下来,后厨里其他人的动作也快不到哪儿去,都在等着主厨指挥,外头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喊着怎么还没有上菜。 狄斫开口道:“这里我们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就不耽误你们做生意,先走了。” 他叫了一声张一味,转身走出了夜宵店。身后余关盯着他们,目光很凶,狄斫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如果有什么异常,请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快赶到。” 那把闪着寒芒的刀落在砧板上,杀气森然立在了木头里。 走出店外,张一味不太满意他这样就走了:“怎么说也得蹭一顿晚饭走啊。” 狄斫看着周围的建筑,十米处就有公交站牌,他们回去还得乘公交。随意问道:“你嘴里不苦了?” 张一味点头:“苦着呢。不就是想看看吃顿蛇肉能不能消下去。”他仰起脸,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咽下一口口水。 正一门人可食荤腥不假,但也不是什么肉都能吃的,尤其是蛇。中天紫微玄真北极玄武大帝左脚踏龟右脚踏蛇,龟蛇二将为其得力助手,道门中人视蛇为灵性之物,不会随意伤及,更遑论吃。 难怪平时死活要守在鉴定科的人今天会跟他出来。狄斫看了他几秒,无奈道:“你家长辈听见了非要揍你不可。” 张一味不以为然,满嘴歪理:“有造化的蛇就不会被端上餐桌,既然被端上来被俗人所食,那就没多大造化。被人吃不如被我吃,一样一样!”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有情况立刻通知我。”狄斫眼看时间不早,想起还有人在等他,挥手与张一味道别,匆忙踏上了刚停稳的公车。 “这么急干什么?”张一味撇着嘴角,他姐夫赶着下班去接孩子也不过是这样了。 到达木宅,也行已经被黄阿英喂得饱饱的,木荥旗把他放在自己对面,手把手教他下象棋。黄阿英开了门把狄斫迎进来,也行立刻要放下棋子却被木荥旗拦住了。 “男子汉要有始有终,这盘棋还没下完,你走哪里去?”木荥旗招呼着狄斫过来,对也行道,“他也不走,你别急。” 也行眼巴巴看着狄斫,狄斫却在意外秦霄蜀怎么还在这里。 秦霄蜀挑着眉梢:“你这徒弟,连赢木先生三盘,木先生不服输呢。” “笑话!我那是给小辈尝点甜头,一直输那还不给打击坏了?”木荥旗小幅度拍着桌面,不高兴。 也行打了个哈欠,一下午都在陪老爷爷玩,太费神了,现在困得不行。狄斫不动声色将也行抱起来,注视着木荥旗,将老人的注意力引到他这里来:“牌桌上不是还有新手的运气吗,乱拳打死老师傅能说明功夫到家?也行日后跟您还有得学呢。” 木荥旗哪里不晓得他在转移注意力,除去上年纪之后对小孩的喜爱逐渐加剧的原因,他也是真心喜欢也行这个孩子。见也行趴在狄斫肩头眼皮打架,木荥旗笑着摆手表示今日放过他了。 秦霄蜀适时开口:“天快黑了,我先送他们回去。” 也行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强打起精神清脆响亮说了声:“爷爷再见!” 木荥旗送到门口,再三表示,如果狄斫忙,也行大可送到他这里来。狄斫道了谢,跟随秦霄蜀上了车。 狄斫将也行放在后座,他便软趴趴倒在座椅上,入睡很快。秦霄蜀脱下外套盖在也行身上,白衬衫扎在黑色西裤中,显得一双腿格外长。 孩子在后座,狄斫就坐在副驾驶,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今天就在这里陪也行?” 秦霄蜀嗯了一声:“木先生不是说了吗,我很闲的。”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前窗下的中控台传来,秦霄蜀瞟了一眼,强调:“我很闲。” 狄斫浅浅一笑,秦霄蜀余光关注着他,好看的人总是赏心悦目的。 “虽然你帮了我,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狄斫语气不变,却多了些疏离感,“也行我会带在身边,如果周院长要家访,你可以提前通知我。” 秦霄蜀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话:“也行要读书。” 狄斫:“……” “现在七月,九月初开学,已经错过小学入学报名,那就只能另找关系。”秦霄蜀条理清晰,一条一条梳理这段时间需要提前做的准备,说得狄斫眉心打了结。 “这么麻烦吗?”59书库 “你上学没办理这些手续?”秦霄蜀反问。 狄斫沉默片刻,坦然道:“我没有上过学。” 车内安静下来,秦霄蜀侧过脸看他:“所以我们不能耽误也行。” 狄斫没有话反驳,这也无需反驳。秦霄蜀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笑意。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狄斫不明所以地摇头。 “特别像离了婚的夫妻争孩子。”秦霄蜀为自己找出这样一个比方自得,注视狄斫的眉目间溢满温柔。 狄斫垂下眼睑,忍住了即将出口的粗鄙之语。这个人的态度,太过奇怪了。 “我总觉得我应该见过你,但是我不记得了。”秦霄蜀转动方向盘,转过弯道继续说道,“我不记得被木先生带回来之前的所有事情,那天在木先生那里看到你,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没有。”狄斫语气冷淡。一个两个,都说着这样不知所谓的话。 在狄斫的刻意之下,天被聊死了。 到达出租屋楼下,狄斫下了车要去抱也行,却被秦霄蜀抢先一步,附带一句“我是他爸爸”堵住了狄斫的嘴。 秦霄蜀抱着也行名正言顺跟上楼,狄斫在前面带路,恰好碰到周慧子出门上班。她似乎比平时晚了点,匆匆下楼,与狄斫相视一笑便擦肩而过。 狄斫目光跟随在周慧子身后,几秒后收回。 秦霄蜀貌似不经意地说道:“那姑娘,最近要倒霉了。” “嗯。”狄斫继续往前走,并未因为那句话出现波动。 没有人能一直一帆风顺,总有点背的时候,只要不危及性命,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这样的毫无波动在秦霄蜀眼中转化成为一个安全信号,看来狄斫没有别的想法。他有些自嘲于自己这样的心态,却又忍不住想,本来他就对狄斫抱有不一样的心思。 狄斫照例敲门后才进屋,阴冷的房间像是开了天然冷气。许烨站在角落里,怨毒地瞪着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三者,他怀里竟然还抱着该死的第四者! 也行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伸手去搂抱着他的人的脖子,但触手的皮肤微凉,一点温度都没有。也行一下被吓醒,睁眼扭动身子伸长胳膊要狄斫抱。 “秦先生,既然已经送到了,那就请回吧,我们要早点休息了。” 接到逐客令,秦霄蜀从容地作别,下楼离开。毕竟现在“他儿子”在狄斫手里,想什么时候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凌晨两三点,整座城市都进入了沉睡,大片大片建筑熄灭了灯,街上基本看不见行人。店铺都放下了卷闸门,露出白癜风一般的小广告,显得萧条。 二十四小时全开的便利店成了整条街道上唯一的光源。店员坐在柜台后边打瞌睡,轮值晚班必须昼夜颠倒,明明睡了一整个白天,到这个点却还是困到闭眼就睡着的地步。 立柜式空调被调到了十八度,柜台边的关东煮持续保着温,热气和着食物的味道飘散。 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来了,这是店员往常的经验。 快要陷入深度睡眠时,店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冻醒,他忽然发现店里站了一个人。打着哈欠说出“欢迎光临”,心里却疑惑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死,连客人进门的提醒声都没听见。 那人在酷暑里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店员站起来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那人没有理会他,站在那里静止不动。他的脸被有些长的头发挡住,低垂着头,却依然看得出身材高大。店员不由得小心掂量自己的分量,对方若是有歹心,凭他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 那人在货架上拿了两个三明治,转身就往外走。 妈的,真的遇到抢劫的了!店员纠结一番,看着店内的监控,他的表现全程被记录着,起码,做个样子? 店员迅速从柜台内走出来,鼓起勇气说道:“先生,你还没给钱!” 那人停下脚步,微微侧脸,能看到他似乎是打了个哈欠。店员走近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先生?” 店员见那人又静止不动了,侧面看上去,好像闭着眼睛在打瞌睡。店员脚步又往前蹭了蹭,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拍:“先生?” 那人终于对外界有了反应,睁眼看向店员。 他的面容很英俊,但那双眼睑下的瞳仁却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黄绿色,黑色竖瞳在接触到光后收缩得像一条黑线。 店员震惊地僵硬在原地,过于恐惧令他眼睛都忘了眨,还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根本无法收回。 一声巨响,重物撞击货架倒下,伴随着零碎物件掉落的声音,门口的感应铃声隐没在嘈杂里。 “欢迎光临。” 第13章 拜师 狭长逼仄的墓道里并不是全暗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柔和黯淡的光自墙壁上方洒下,视野里像是弥漫着浓浓的雾,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胧虚无,如同幻象。 那是狄斫很熟悉的地方,实宗背后山群腹地,巨大的墓藏匿于此,埋葬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盗墓贼趋之若鹜,他会在做完功课后去清理那些尸体。 往常狄斫行走在墓道,像是行走于自己家中般自在。但今日有些许不同,怪异充斥着每一寸空间,不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狄斫停下脚步,注视着悠长墓道的尽头,夜明珠的光被黑暗吞噬成断断续续的模样,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行。 它的身体隐没在暗处,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粗糙的磨砂纸间传出来,带着不详的血腥气:“救……我……救……救救我……” 狄斫冷然看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骤然出现在暗处,喑哑粗粝的声音逐渐靠近,狄斫皱起眉,后退了一步。 身影在黑暗中爬动着,一只手投进了幽幽的光线中,那只手弯曲成爪状,冒着狰狞的青筋。 狄斫下意识想要离它远一些,他的脚步后移,重心落到后方时,猛地被黑暗吞没。 睁开眼,床边正站着糊涂鬼许烨,他恶意地笑着:“做噩梦啦?做了亏心事是会这样的,凭你肯定会早日习惯的。” 狄斫没有理会许烨,看向身边熟睡的也行,他抱着狄斫的胳膊,睡得香甜。所谓的夜惊症,不过是也行夜间见到那些东西做出的应激反应,跟随在狄斫身边他便安心下来,今后大概率不会出现那些症状了。 没有安全感倒还真是个问题。狄斫抽了抽胳膊,也行睡梦中有所察觉,抱得更紧了。外面天还未全亮,狄斫索性闭上眼,将思绪放空,平静下来。 手机在床头震动,七点的闹钟响起,也行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闭着眼睛喊:“我醒了。” 趁着他松手,狄斫穿鞋下了床,换好衣服,转头说道:“醒了就起床换衣服,早餐想吃什么……” 他回过头,却发现也行跪趴在床上又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讨厌。”许烨冷哼一声。他最讨厌小孩,不管什么样的孩子,都是无理取闹又任性的。 讨厌别人的时候不妨看看自己的样子?狄斫顺手赏了许烨一道符,把也行从床上拎起来。 “走,拜师去。” 祖师爷像按理需要日常供奉,但这间房里还有别的东西,狄斫平时是收起来的。将祖师爷像贴好,狄斫领着也行跪在蒲团上。 “先拜祖师爷,磕三个头。”狄斫吩咐道。 也行睡眼朦胧,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磕了三个头,掷地有声。狄斫忍不住说道:“轻点磕。” 也行摸了摸额头,刚才不觉得,现在后劲上来了,疼得龇牙咧嘴。 一张四人合照放在了祖师爷像前方,他认出了狄斫,但其他人一个也不认识。也行眨巴眼:“这些人是谁呀?” 狄斫指尖点在相框上,挨个指认:“坐在中间的就是我的师父,你的师公。左边这个是我,后面那个是……你叫师叔好了。右边这个……” 狄斫思索着,不知道怎么介绍,最终只是说道:“他是你师叔的好朋友。” 也行懵懵懂懂点头:“那师公和师叔现在在哪儿?” “师公去世了。”狄斫面无表情盯着照片,眼睑低垂,眼眸像是笼着一层薄雾。 照片里的四个人,与他最为亲近的两个都已成为过往。一个溘然长逝,另一个也已不再完完全全是原来那一个人了。现在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也行,也只有也行了。 拜过祖师,再拜过师公,最后一环便是正式拜师。狄斫坐在桌前,也行认认真真磕了头叫了第一声师父。 听了那声稚嫩的呼唤,一早起来便紧绷着的脸总算有了些许笑意。狄斫从随身携带的铜钱串上取下一枚,拿红线穿起来戴在也行脖子上,又取过桌面上早就画好的护身符交到也行手中。 “结束啦?”也行身子一歪,坐在了蒲团上,好奇地看着脖子上的铜钱。 狄斫点点头:“实宗一脉单传,我只收你一个徒弟,以后你就是实宗第二十九代传人。” 哇!也行眼中满是兴奋:“我也会变得像你一样厉害吗?” 狄斫一愣,肯定道:“你会变厉害的。” 也行高兴过头,在蒲团上左右晃动身体。视野随着动作晃动,一双青灰赤裸的脚出现在地面上,画面一闪而过。 也行大叫一声,爬起来扑进了狄斫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师父!有鬼!” 先前被驱赶开的许烨见不得他们高兴,非要出来吓唬吓唬也行才舒服。 狄斫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他拿出一张符,轻声哄道:“你不是想变厉害吗?怎么能怕鬼呢?” 也行抬起头,眼中的迷惘逐渐减淡。对呀!他现在是实宗唯一的弟子,虽然不知道实宗是什么,听起来也一点都不厉害,但是师父厉害,那他的师门一定很厉害! 许烨原本还为自己吓唬小孩的把戏自得,却转眼见到那小孩举着黄符向他跑来,脸色骤变,随即开始仓皇逃窜。 顷刻间,505里充斥着跑动声与孩童欢快的笑声。 狄斫制止了也行,差不多算了,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差,再来就要扰民了。 收到部里短讯,狄斫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也行现在还不适合与他同行,他决定先将也行送到木荥旗那里。见到也行在木宅门口抓着栏杆恋恋不舍的模样,狄斫忆起从前,师弟顾苏也是这样目送他出门的。 既然已经正式收徒,也是时候告知小苏他们了。 狄斫赶到短讯中提及的便利店,店员坐在门口接受警察的问话,店内一片狼藉。 “是抢劫?抢劫就抢两个三明治?”年轻些的警员往店里望了望,只有靠近店门这边的货柜倒了,收银台附近没有异样。 “千真万确,警察同志!那人单手拎着我的衣领,就把我扔出去了。”店员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还好我反应快,避开了危险的地方,不然就不是昏迷几个小时这么简单了!” 狄斫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张一味适时发来附近调取的监控。 国降部全称是:国家九天钦恭玄法圣显降魔部,是国家天师在编部门,当然,也是传说中的有关部门之一,负责全国灵异妖怪案件。 调取资料库比对,昨夜那个不是任何登记在册的妖怪。城市中的妖想要融入现代生活,就需要在国降部登记,未登记的有一个算一个,胆敢伤及无辜者当场打死也白死。 监控显示那妖物走进了一片老城区,老城区里没有监控,可隐蔽的地方数不胜数。目前看来对方是昼伏夜出,现在还早,狄斫立刻下了决定,等晚上再来。 做学生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寒暑假,但这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秦筱苑就不这样认为。上一次违背奶奶的命令叛逆的结果,就是接受家人电话轮番轰炸。所有人都在指责秦筱苑的没心没肺冷漠狠心,连从小带大她的奶奶都不回来看一眼。 秦筱苑默默承受了所有的指责,好在那只是隔着千里的语音训斥,听过就算,即将来临的暑假才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地狱。 “喂?筱苑你到哪里了?我们在801房啦,你快来!” 点开手机语音,肖珍的声音传了出来,夹杂着巨大的杂音,背景音是一首跑了调的老情歌。 肖珍的生日在七月,她想在放暑假前提前将生日过了,请寝室里的姑娘一起唱K。凭借学生会里混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资历,查寝的学妹们已经打点好,今晚她们准备在外玩儿个通宵。 秦筱苑负责定蛋糕,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蛋糕店里的人出奇多,就算是提前预定好,取蛋糕时也排了很长的队伍。路上又遇到晚高峰,她加快速度也拖到现在,再过几分钟都要八点了。 原本她们是要去学校附近的店,但肖珍的一位学长给了她一张优惠卡,老城区的一家KTV即将搬迁,搬迁之前做活动,凭借学生证小包厢只要四十,还送果盘。 这样的优惠令人心动,肖珍几乎是毫不犹疑就决定要来,远一点也无所谓。 秦筱苑下了出租车,远远能看见KTV的红色霓虹灯招牌,她匆忙跑动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低着头,与秦筱苑相撞也没有说一句话,继续埋头前行。 奇怪的人。秦筱苑肩膀有些疼,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过了马路,秦筱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她见到了那位狄先生。 他与前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秦筱苑心中疑惑,她总觉得那看起来像是尾随。但理智盖过了好奇,秦筱苑还是没有跟上去,回应了催促的语音消息,提着蛋糕走进了KTV。 长巷中,走在前方的身影停住,他像是凝在原地,狄斫也止住脚步。 路灯早已开启,照映着行人的身影,将它们拉长变形。前方那道漆黑的投影开始逐渐变化,拉长,化去边角,逐渐扩大成庞然大物。 变化在狄斫眼中逐步进行,但结束全程也不过十来秒。很快那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麟甲漆黑发亮的巨蛇。 巨蛇爬行缓慢,攀援上墙头,像是没有发觉狄斫的存在。 狄斫出声提醒道:“你已违反城市妖怪管理法则,城市街道中不允许随意变身,请你配合工作。” 没有得到回应,狄斫也不再废话,手里的桃木剑亮了出来。 那双黄绿的眼珠中映着狄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着墙壁滑下。滑行的速度骤然加速,它大张着嘴,似乎是想要将碍事的人整个吞下。 作者有话说: 又是没有评论和海星的一天_(:з」∠)_ 第14章 有蛇 “你觉得,蛇会需要人蜕这种东西吗?” 办公室里基本所有人都来鉴定科里参观了一圈,戴玉玉是峡市分部少有的年轻女孩,看了一眼之后拍着胸口跑出来。为了寻找线索集思广益,张一味找来了部里几个同事,果然得到了有用回馈。 张一味惊讶拍桌:“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脱胎而出的身体不会超出本体的身高,所以我们的调查范围可以限定在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左右。”高陵合上笔记本,对自己目前的结论有些不太满意,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太少。 那么,使用人蜕的其实根本不会是巨蛇。也就是说需要找的对象,是两个。 狄斫看着面前的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整齐排列,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那张嘴靠近。但他要找的不是巨蛇,而是…… 狄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桃木剑向身后刺去。近在咫尺的男人鬼魅一般往后飘离,避开了攻击而来的桃木剑。 那男人的面容与照片中的流浪汉有五分相似,身高也与高陵预估的差不多。笑眯眯地说道:“二对一。” “是吗?”狄斫站直了,手中桃木剑自然垂下。 “哼。” 一声冷哼从男人身后传来,他惊讶地看向身后,壮硕的身体立在巷口,将出去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鹳妖余关满脸阴郁,大晚上正是店铺里生意火热的时候,却被叫来一起降妖伏魔。真是莫名其妙!他明明也是妖怪,干嘛要和那些狗屁道士混在一起! 虽然心中极度不甘愿,但余关还是没能驳了狄斫的面子。 “二比二。”狄斫的声音有些冷,他面对着男人,背后却留给了巨蛇。巨蛇的上半身竖起,再次张开嘴向着狄斫攻来。 余关腾空而起,挥舞着手中惯用的那把斩蛇刀。壮硕的身躯竟然带着奇异的轻盈之感,从中间二人头顶越过:“不好意思,你的对手是我!” 狄斫看着那如同鬼魅的男人:“怎么样?我们是打一架你再和我回去,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那么急干什么?不如我们先观战?”男人笑眯眯的模样令人背脊发寒。他背着双手,悠闲站在原地,甚至视线都不在狄斫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身后的巨蛇。 狄斫思索片刻,虽然不是他叫来的余关,现在让余关一只鸟单打独斗,而他却和敌人在旁边观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男人伸出手,狄斫警惕一瞬,随即就见他指着狄斫身后道:“你看,我打赌,蛇一定会赢。” 狄斫回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敌人,一点都不怕被偷袭。男人有些惊讶,面上笑容更深。 不是傻,就是有恃无恐。 巨蛇的身体几乎要比道旁的榕树还要粗,它盘踞着下半身,灵活躲闪着余关的攻击,还能伺机发出攻击,似乎寻找不到破绽。余关有些气喘地落在了地上,左右移动几步,巨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此时的巨蛇犹如披着坚甲的武器,坚不可破,却又带着极大的攻击性。稳定地坚守在一处,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点。 余关忽然站定不动了,手中的刀竖起,在路灯下闪过一道白光,空下的左手伸向背后,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条蛇。 蛇的鳞片是黑色的,腹部花白,被捏在手中也没有放弃挣扎,蛇身不断扭转弹动,黑色的甲片与白色的腹甲不断交叉展现。余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刀横向挥动,蛇头被削落在地,蛇血洒落了一点便迅速被举起拿到嘴边,他竟然生喝了蛇血。 动作并没有到此结束,他手中的刀顺着手捏住的地方下滑,扭动的蛇身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仍在刀锋的指向之下左右闪避。 他的动作娴熟而迅速,几下就将蛇腹中的蛇胆挑了出来。 “这个小东西,很补的。不知道你的蛇胆,是不是比它更补?” 余关将蛇胆吞入口中,如同所有的鸟,不需要咀嚼,直接喉头滚动吞咽。 巨蛇的眼皮有些懒散的半垂着,经过他这一番动作,那双眼睛睁开了,软软垂下的上半身又竖立了起来,蛇信吞吐着,眼中带着怒气。 身旁的男人说道:“惨了惨了,他不该这样做的,你朋友还有家人吗?麻烦你快点通知一下,不然消化完什么都不会剩下的。” 狄斫忍不住侧目:“我会让它吐出来的。” “打它之前要问过我的。”男人漫不经心地道。 狄斫配合地问道:“可以打吗?” 男人一笑,他的面颊微微仰起,在灯的照耀下白得像纸:“它要是乱吃东西,可以打的。” 随着巨蛇的怒气被激发,余关的身体部分发生了转变,逐渐妖化。他甩了甩两条腿,将鞋子甩到了一边,但是袜子来不及脱,就被尖利的爪刺破。面颊变得狭长,嘴唇化作锋利坚硬的喙。 而狄斫站在路边,身边站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起围观两只妖怪打架。 整个过程在狄斫看来是有些乏味的,兽化之后的形态互相攻击,这看起来就像动物世界。而狄斫已经过了对动物世界感兴趣的年纪了,今晚应该带着也行来,他或许会喜欢。 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原本的战意在身旁男子的影响下平复下来,狄斫甚至有些想打哈欠。 巨蛇的速度忽然加快,余关原本的势在必得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躲开了头部的攻击,却被突然袭来的蛇尾给抽中。 栽倒在路边的时候,余关忍不住口吐芬芳:“草!” 它一直都只是活动上半身,搞得余关都忘了还有蛇尾的存在。 这一尾巴抽得不轻,余关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眼前发黑还未回过神,巨蛇的头部逐渐靠近,张嘴就将他吞了下去。狄斫眉心一拧,提剑就要冲出去,却被身旁人伸手拦住。 “急什么?难道我会让它乱吃脏东西不成?”男人轻描淡写地道。他走到巨蛇身边,抬脚轻轻在它身上踢了踢,语气严肃中透露着一股怪异的亲昵:“快吐出来!” 那双黄绿的眼睛看了眼狄斫,身体挪动一下,张嘴将余关从口中吐了出来。 将异物吐出后,巨蛇顺势打了个哈欠。那是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哈欠。虽然,妖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都不应该惊讶,但狄斫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蛇打哈欠,那张嘴上一秒吞进去了一个壮硕的余关。 余关身上沾着不明的粘液,掉落在地上有些懵:“我输了?” “嗯。”狄斫应了一声。 “你现在也被吞进来了?”余关只见到面前的狄斫,顺着狄斫的手势指点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巨蛇大张着猩红的口,发出一声威胁的嘶叫。 男人瞥了一眼余关,笑着说:“他身上带着很重的血腥气,看来经常杀生。这样可不好,损修行的。” “你们呢?”狄斫冷声道,“寄生在人类身上,将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榨干,然后让自己得以复生?” 男人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睑垂下。身后的巨蛇似乎在此刻才真正被激起了怒气,它的身躯凌空,悬在男人的头顶,巨大的阴影将男人笼罩起来――那像是猛兽想要将所要保护的对象隐藏起来,黄绿的瞳仁在此时变成了红色。 巨大的危机感充斥在狭窄的巷中,余关身上还未来得及收敛干净的羽毛炸开来。空气中的杀气与战意令他肾上腺激素剧增,犹豫片刻才强行压制本能再次挡在了狄斫面前:“快走!那妖太厉害了,我不是它的对手!” 狄斫轻轻压下他横张开的手臂:“不好意思今天将你叫来,麻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 “你小心!”余关严肃道,站到了一边。 虽说余关对这些臭道士心怀不满,但他所犯的都是些小事,大体上来看余关还是非常遵纪守法,不愿招惹上**烦的。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不对,他还是带着狄斫赶紧逃吧! 余关答应来这一趟,不过是以为这次是解决个小麻烦。张一味承诺解决这次事情,可以给他经营野味的特许权,但现在问题变得很棘手。狄斫与他一同出行死在了外面,而他还活着,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狄斫手中桃木剑是师父在世时亲手给他做的。用了后山桃林中选出的桃木,说是为了看看自己木匠手艺有无生疏练手。实则每一道工序都倾注了师父的心血,全神贯注,最终成品也没有浪费这一番苦心。 桃木剑呈紫红色,表面像是裹了一层清亮的包浆,拿在手中并不像利器锋芒毕露,却自带温润的柔光。 巨蛇的瞳孔收缩如同一根黑线,它不再盘踞在原地,整个急速向狄斫冲来,身体灵活转动,顷刻间已经将狄斫圈在了身体中。粗大的蛇身开始收拢,蛇头在头顶虎视眈眈,将狄斫整个圈禁其中。 它想要将这个口出不逊的人勒死。 余关再次腾空而起,背后隐隐显出一双翅的模样,但那一直没有动作的男人伸出了手,张开的五指收缩起来,余关便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撰住,悬停在空中动弹不得。 无心顾及身边的其他情况,狄斫手中掐诀,周身一道道黄符升起,随着金光萦绕四周,形成一道屏障。蛇身收缩接触到金光后似乎到了极限,无法触及狄斫本身。 巨蛇失去了耐心,张嘴似乎要连同符纸一起将狄斫整个囫囵吞下。它的唾液似乎带着腐蚀性,滴落在狄斫衣物上,立刻便袅起青烟。 萦绕周身的符纸沾染上了唾液,亮起的光瞬间黯淡,无力掉落下来。防护罩的力量开始削弱,狄斫面目凝重,抬起手臂,将桃木剑横在巨蛇口中。 “狄斫!” 略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让狄斫分了心,他手中剑锋微错,在巨蛇的口腔上颚划了一道口子。 带着腐蚀性的唾液分泌更多,夹杂着血丝,为数不多的符纸快要支撑不住,狄斫抢着最后一刻从攻击范围内跳出,有些恼怒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秦霄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出现在战局中的人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他的身形飘向秦霄蜀,伸出手掐着他的脖子抵到了身后的墙上。 男人冷声道:“放下你手中的剑。” 掐住脖子的手用力收紧,秦霄蜀感受到喉咙传来的压迫,但他面色没有变化,电光石火间几个动作就将男人放倒。 禁锢余关的力量消失,遭了无妄之灾的鹳妖掉到地上,鸟毛掉了一地,口中不停地咒骂。 巨蛇的攻击对象已经由狄斫转变为秦霄蜀,它似乎将倒在地上的男人看得很重要。 一声尖锐的女声划破夜空,所有人的视线转向站在巷口瑟瑟发抖的秦筱苑。 她的目光定在秦霄蜀身上,随后是巨蛇,精神遭受巨大冲击的女孩身体一软晕倒在地。 场面已经开始变得不可控了。狄斫必须要速战速决,他并起双指,指尖在桃木剑刃上划过,殷红的血液浮在表层,带着暗芒。 此时的桃木剑不再像之前那般无害,余关骇然退后,纯净强大的力量从桃木剑上散发出来,足以令在场所有非人生物警觉。 “住手,不要伤害它,我们跟你走。”被秦霄蜀压制的男人忽然出声,他的唇边有血迹,面色依然淡然。 放屁!都到这地步了,怎么能收手?余关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大声喊道:“快动手!你的精血不能就这么浪费!” 狄斫注视着那双眼睛,平静之下涌动着什么,有戏谑,还有隐藏得极深的担忧。那是对巨蛇的,他担心狄斫伤害它。 见狄斫沉默不语,那男人又说道:“我也与你们原部长很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乞讨海星和评论 第15章 污迹 狄斫收回桃木剑,将手指放到口中轻轻吮吸,伤口的血很快止住了。虽然男人言辞中透露和原部长有关系,但在狄斫这里没有后门可走,他冷漠道:“怎么称呼。” 男人头颅架在肩膀上,像是没力气支撑般晃动:“叫我老鬼好了。” 狄斫率先走出巷子口,掏出手机打电话,随意道:“你们自己跟上来。”余关一招白鹳亮翅,催促着所有人跟上,自觉充当起押解差人的角色。 国降部有夜班人员,狄斫把老鬼带回去,暂时交给同事。 余关撑着自己的老腰一路骂骂咧咧,看到老鬼宽松的衣服之下的东西活动得频繁,他才住嘴,看周围没人搭理,趁机溜回店里去了。 隔着铁栏杆,狄斫对坐在监牢里还悠然自在的老鬼说道:“你今晚就在这里,明天早上我再来。” 老鬼摆摆手,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 狄斫视线下移,看着他衣服下的鼓囊,不久前那条巨蛇缩小了,顺着衣袖钻了进去,现在就盘在衣服之下。 察觉狄斫的视线,老鬼道:“它不会跑的,我在哪儿它就会在哪儿。现在它要睡觉,你也快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见。” 既然对方这样说,狄斫没有做多表示,转身离开了国降部。他的工作时间弹性很大,以往只要有工作就不会在意时间。可现在不行,还有人在等他。 秦霄蜀开着车在路口等候,狄斫自觉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到躺在车后座的秦筱苑。 秦霄蜀问道:“她怎么办?” 狄斫回过头去,未经世事的女学生,吓晕到现在还没醒。他不知道秦筱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就像不知道秦霄蜀为什么会出现。两人似乎还是本家,要不是秦霄蜀不认识她,狄斫都要怀疑他们是兄妹了。 “我送她回学校。”狄斫道。 “你送?”秦霄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狄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打开车窗往外一扬。符纸借着微弱的风力漂浮在空中,忽然自燃,白色的灰烬也在空中分解。 后方车门被打开,后视镜里能看见一双青黑的手探进来,将秦筱苑抱起。但转过身却只能看见秦筱苑凭空悬浮,随即消失在车内。 实宗门人与鬼打交道,御鬼之术当然不在话下。秦霄蜀的惊讶没有维持几秒,等后车门关闭,将车发动起来。 车内寂静一片,不过还未到令人不自在的地步。秦霄蜀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下巴上摩挲,问道:“你平时工作都这样危险?” “危险?”狄斫摇摇头,“能应付过来就不叫危险。” “这样啊。” 余光能瞥见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目视前方,正在专心开车。今晚秦霄蜀的出现在计划外,虽然出现了些许差池,但对方确实帮了他。狄斫有些别扭,在羽帔和也行的人情债后似乎又加了一笔。 这样不断出现变数令狄斫心中生出不安与毛躁,他隐约想要退避。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狄斫斟酌着轻声问道。 “也行不肯睡觉。”秦霄蜀语气如常,“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那小家伙在门口抓着铁栏杆等你,谁劝都不肯放手。我跟他说出来找你,当然不能骗他。” “麻烦你了。我以为事情能很快解决的,怪我错误估计了情况。”狄斫语气低沉。 车开得很稳,他的头依靠在椅背上没有丝毫晃动。 秦霄蜀瞥见他的姿势有些怪,头向后仰着,背脊却与椅背间隔着距离,面上带着可见的倦意。对方没有说话,他也不再开口,寂静中的尴尬似乎在那几句话后缓和了些许。 抵达木宅,也行真的如秦霄蜀所说蹲在门口,两只小手抓着铁栏杆,眼巴巴望着门外。小孩多觉,也行以往都是按时十点睡觉的,今天竟然坚持等到了现在,哈欠连天坚持不放手。 黄阿英搬了小板凳守在他身边,木荥旗年纪大实在撑不住睡了。狄斫心中愧疚得无以复加,木老先生虽是说了,有事随时可以将也行放到他这里,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确实是欠缺了考虑。 也行透过半闭的眼睑看到了狄斫,一下精神起来,睁大眼睛,却很快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别开脸不肯看他。 狄斫忍不住唇边挂了一抹笑。 以前师父好像也是这样,不怎么爱出远门,虽然把所有的杂活都交给他干,但总会坐在自己的躺椅上看着他。他在山上等师父回来,板着脸从山下回来的师父也会在见到他时露出笑容。 “也行。”狄斫蹲下,伸手碰了碰也行的,小孩手背有些冰凉,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也行别开的脸没有坚持多久,吸着鼻子转过来。他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铁锈,带着诡异的腥味。 也行松开手,从黄阿英打开的门里钻出来,狄斫伸手要抱他,却被他避开了,反而主动拉着狄斫的手。 狄斫对黄阿英表达了歉意,明日再登门对木老先生表达感谢。秦霄蜀干脆司机做到底,又将那一大一小送回了出租屋。 深夜楼下已没有行人,只有几家夜宵快餐店亮着灯,一点光足以照亮出租屋楼下这块地方。目送狄斫与也行上楼,秦霄蜀也回到车上准备驱车离开。他的目光下意识往旁边狄斫刚坐过的副驾驶扫了一眼,视线被一块褐色的污迹吸引,很小一块,印在杏色的车坐垫上。 那个位置对应的是背脊。 秦霄蜀眉头深深皱起,他从未见过狄斫露出那样明显的倦意,这块污迹实在令人心生不详。 也行应该也察觉到了,秦霄蜀很快想到这一点,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连那个孩子都敏锐察觉,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秦霄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从楼下往上望,数到五楼,能看到亮起的窗口。他想要上楼的脚步踌躇片刻,收了回来。狄斫防备着他,对他的靠近越来越警惕,受伤也将他划在不必说的范围内,现在上去实在唐突。秦霄蜀暗暗气恼地打开车门,驱车离开。 楼下的车总算是开走了,狄斫收回视线,也行跪坐在床上,向前伸长了脖子,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更靠近他一些。久久书阁 “你不困吗?”狄斫问道。 也行点头:“困。但是我得看着你。” “看着我?我是犯人?”狄斫发觉也行出乎意料地粘人,他和师弟就不这样,打小他们俩人就独,谁也不爱粘着。 “你不是犯人,但是你会成为犯人的。”也行一脸一本正经,“今天新闻里说了,随便抛弃小孩也是犯罪。” 狄斫解释:“我没有抛弃你。” “抛没抛弃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也行嚷嚷着从电视里学来的那一套。 “小朋友,少看电视多读书。”狄斫起身拍了拍他的头,“快睡觉,小孩子不睡小心长不高。” “我可高了,我和其他小朋友天天比,和我一样大的没我高,比我大两岁的也没有我高!” 也行跪坐的腿立起来,手高举过头顶,像一只面对威胁虚张声势扩大自己体型的小动物。狄斫正觉得他有些滑稽,却听他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涂药?” 狄斫沉默半晌:“你帮我?” “诶。”也行下了床,穿上师父为他买的天蓝色拖鞋,在师父的指挥下啪嗒啪嗒跑到柜子前,翻找出一个小玻璃瓶来。 狄斫脱掉上衣,黑色的上衣被巨蛇掉落的唾液腐蚀掉了一小块,并不起眼,穿在身上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但那滴唾液渗透到了皮肤上,很快就烧开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肉。伤口如同那个**一样不值一提,但烧灼的疼痛感格外强烈,一些不明液体正在往外渗落。腐蚀到了真皮之下,渗出的液体掺杂了血液,比血液稍稠,不能顺畅滑下。 也行安排狄斫坐在床沿,自己站在狄斫身后。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他下手,狄斫忍不住问道:“涂好了吗?” 也行满脸纠结地从侧面探出脸来,他不敢下手:“你身上好多疤,感觉好疼。” 这不废话么。狄斫偶尔也能体会一点师父为什么有时候暴躁,他在也行这岁数也没少做啼笑皆非的事。狄斫多了点耐心,半是哄半是威胁:“那都是些旧伤,没事,你涂药吧。再不涂药,我就被活活疼死了。” “那不行!”也行满脸惊吓,颤抖的小手在背后像啄木鸟急促点头。 这要换做板爷坐在这里,准得得一句“没出息”。但狄斫不是板爷,他只会微笑安抚一句,做得好。 哄也行睡下,狄斫又对着镜子自己上了一遍药。白色药膏涂在伤口清凉,缓解了部分疼痛,但腐蚀的痕迹似乎还在加深。狄斫仔细盯着镜子,心里读秒,确定那感觉没错。 许烨站在镜子里冷嘲热讽:“你带回来了一个小傻子。” 狄斫维持着擦药的姿势,瞳仁滑到眼角,看他的眼神冷漠到极致。 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想要撩动狄斫的情绪,像是这样就能刺激狄斫将他从现在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但狄斫如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他,关灯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厕所的门。 他可是鬼诶!许烨不屑地想要穿过门出去,却被结结实实挡在了门内。 那该死的臭道士竟然在门上贴了符! 许烨崩溃发狂地在厕所里大吼:“你这算什么意思!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不帮我那你住到这里来干什么?” 所有的杂音传到门外变成了风吹动门的声音,轻轻晃动,还远远达不到能将人吵醒的地步。 狄斫把薄毯盖在也行身上,闭上眼。 为什么住到这里?因为……房租便宜啊。 大早也行被尿憋醒,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拉开厕所门冲进了厕所。 水流冲击在便池内的声音“哗啦啦”作响,没过几秒停了。也行尿了一半,被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得尿不出来。 “师父!有鬼偷看我尿尿!” 被关在厕所一整晚的许烨:“……” 他是造了什么孽要遇到这对师徒? 狄斫出现在厕所门口,许烨立刻自动消失。也行得到几句温言安抚,心满意足地把剩下半泡尿撒完,刷牙洗脸换衣服,然后牵着狄斫下楼吃早餐。 楼下的香菇鲜肉小笼包是也行近来最喜欢的食物,他一个人就能吃两笼。狄斫只点了一碗素面,被也行投喂了一颗小笼包,有些无奈又觉得贴心。吃了几口,桌面上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狄斫动作明显一顿。 也行伸长了脖子:“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狄斫关掉屏幕,轻描淡写,“你师叔想来看你。” 也行嘴巴张得圆圆的,又要被参观了吗?也行颇为苦恼地戳着小笼包,师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会像以前那些爸爸妈妈家里的三姑六婆一样,以为他不懂事就当着面说些难听的话吗?师父只能收一个徒弟,师叔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让师父换一个更聪明的小朋友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家长的也行小朋友觉得自己好难哇! 作者有话说: 感谢给我海星的大可爱,爱您! 第16章 老鬼 吃完早餐把也行送回楼上,狄斫嘱咐道:“你就待在这里,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一定回来,到时候带你去吃好吃的。” 想来他也不怎么会带孩子,竟然说出这样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话。 也行觉得,虽然师父是个没经验的家长,但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乖小孩。也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觉得好吃才叫好吃的,你知道我觉得什么好吃吗?” 狄斫想了想:“我带你去吃麦当劳。” 也行点点头,背着手走进了门里:“一言为定。” 他偷偷从眼角看狄斫的表情,狄斫看着他觉得好笑,也行飞快地挥手表示家长可以走了。 二楼的房东房间依然敞着门,房东见狄斫快步下楼,一阵风似的从面前经过,随口打了一声招呼,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房东悻悻放下半举起的手,转过身继续在楼道里抄电表。 分部办公室里平常人不多,部里分配的任务几乎都是外勤,什么住宅闹鬼、妖精缠身、凶宅风水,很少有人能一直待在办公室,当然,除了鉴定科的张一味。 今日似乎不同往常,高陵和戴玉玉都在。 见狄斫到来,戴玉玉招招手:“部长一大早就来了,现在正在两人谈话呢,咱们先等等。” 狄斫点点头坐下,高陵拿着自己的小本本走过来停在狄斫面前,咳了一声便开始他的演讲。 那张斯文面孔明明年纪轻轻,却透出一股老学究气质,说话的腔调颇有新闻主播的风范,听起来像是一档科普栏目。 “人蜕实际上是一种透支灵魂的东西,转世轮回其实是灵魂的修复保养,喝下孟婆汤,然后进行彻底的清洗记忆。就像一台手机进行刷机,彻底清除数据,然后再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而人蜕使魂魄摆脱了刷机这一过程,让灵魂直接从身体中复活。所有的垃圾数据都累积下来,这种捷径损耗着的是灵魂本身。” 狄斫若有所思:“所以人蜕是不能够使用太多次的,普通人的灵魂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损耗。” “正解。”高陵推了推眼镜,作为全部门内唯一一个博士毕业的高学历人才,对很多东西他都有独特的一番见解,但经过他的一番解析,目前的这件案子好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如果不是普通人的灵魂,那从流浪汉的身体里脱胎的,是妖吗? 张一味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在了办公室里,翻看着面前的证物照片,咬了一口手中的千层饼。焦黄的颜色微妙地与照片中的人体重合,刚出炉的,咬起来嘎嘣脆。 “有点恶心,你能不能快点吃完!”戴玉玉有些崩溃,她抽出一张纸,将那些照片盖上了。 “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和张三@那个疯女人一样,大早上就端着一碗牛杂汤去看尸体去了。”张一味哼哼两声,“似鲟而短鼻,口在颌下,体有邪行甲,无鳞,肉黄,大者长二、三丈……” 他挤眉弄眼,口中念着《尔雅》中对@的注解,一边夸张比划着二三丈有多大。 狄斫盯着他的背后,张一味还浑然不觉,一只巴掌带着风扇在他的后脑上,在场没一个不听声都觉得自己脑仁在晃荡。 张三@素雅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是张一味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姐弟间的相处十年如一日的“和睦”。 戴玉玉嘴甜,立刻哇了一声:“三姐,你今天没化妆呢?你气色怎么那么好呀,我这三百的腮红都没你那白里透红的效果!” 张三@爽朗一笑:“简单,出门前扇自己两巴掌就行。记得左右力道均匀点,免得效果不一样。” 戴玉玉心虚地原地转身,躲到高陵背后去了。高陵推了推眼镜:“我们可以解释。” “不,我不需要解释。”张三@抬起手,“我要我的妖丹。” 在场一片寂静,张三@看不起那俩手欠没胆抖得像脱水滚筒洗衣机的货色,转头看向狄斫:“阿斫你说,现代法治社会,妖精妖怪们都安分守己,我弄来一颗妖丹容易吗?他俩非要看非要看!现在弄丢了,我简直想弄死他们。” 狄斫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此,他的目光被戴玉玉随手抽出的那张纸的文字吸引,那似乎是一篇旧报告。 张三@瞥了一眼:“那是我两年前的旧报告。玉玉说想看关于‘人蜕’的资料,我就复印了一份给他们。” 狄斫侧过脸,张三@两道无需修剪的柳叶眉抬高了:“昨晚来的那两个,两年前我也抓回来过。” “你一个人?”狄斫眼中惊讶与敬佩毫不掩饰。 “压根没有打起来。”张三@表情有些哭笑不得,“那条懒蛇要睡觉,老鬼就乖乖跟我回来了。” 狄斫想到昨晚的情形,确实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后来呢?” “他们住了几个晚上,等那条懒蛇睡饱了,就跑了咯。”张三@撇了嘴角,“放心,由着他们去吧,休息够了他们会自己走的。” 这样的话令狄斫困惑,怎么说得像是随来随走? “监禁室里的降妖阵困不住他们吗?” 张三@回忆起当初:“呵,对蛇有用,对老鬼完全没用,佛光普照都不带怕的。” 不是邪物? “我听说,老鬼和部长是旧相识。”狄斫说道。 “是吗?这我倒真不知道。”张三@坐下,张一味连忙挪到了最边上的角落里,对这位亲姐姐的恐惧超过了所有事物。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这么说倒是真有可能,部长确实跟我说过不用管他们。” 狄斫问道:“即使害了人命?”零零书屋 张三@笃定:“即使害了人命。” 监禁室内。 眉目精致西装革履的国降部部长原君策,坐在软皮沙发椅上,对面简单的铁架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自称老鬼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出现在便利店监控器中的男子。 男人一脸昏沉慵懒,倚靠在老鬼的肩膀上,眼皮子都懒得掀。他的肤色偏冷,看不见生气,没骨头似的软软攀附在老鬼身上,手臂却紧紧勒住老鬼的腰。 “没精神就回去睡,化形出来还不是给我添麻烦?”老鬼虽然嘴里这么说着,手却扶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半点厌烦和不情愿。 男人的回应是打了个哈欠,下颌像是没有限制般大开,闭合后在老鬼肩头磨蹭几下,挪到了脖颈边,眼睛依旧紧闭,一动不动睡着了。 “他原来不是这样的。”老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睡梦,“我们落到这步田地,拜你所赐。” “你可以不用如此,去转世轮回,重新开始。虽然每一世都会早夭,但也可以尝遍百种人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也不必损耗精元,有着上古血脉的大妖这种死法也太憋屈了吧。”原君策淡定无比,双手在身前指尖相抵,唇边挂着淡淡的笑。 老鬼眼睛眯起来,笑容带着冷意:“我受永世轮回之苦,现在看来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还是你吗?” “我会改变局面,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原君策放下手,轻拍两下,“好了,今天的叙旧到此结束,你自己找机会离开吧。” 狄斫等了近二十分钟,决定不等了,他站起身往外走,正好遇见原君策从外面走进来。两人一照面,狄斫问道:“你们谈完了?” “啊?”原君策顿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见过了,不是危险分子,让他们走吧。早上过来遇上早高峰,还堵了好一会儿呢。” 狄斫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那确实是他所熟识的原君策,浑身散发的那股凛然正气实在是完全无法伪装。 原本就不是什么大案的“人蜕案”再次以呈上报告书作为句号。张三@中午十一点半就拎着包准备回家,狄斫也完成报告收拾收拾要离开。 戴玉玉从没见过他这么积极下班,惊奇道:“三姐回去要喂娃娃,你又不用。” 狄斫思索片刻,点头道:“以后要了。” 看着狄斫匆匆而去的背影,戴玉玉坐回椅子上,大力捶着桌面:“我竟然晚了一步!哪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和阿斫有了娃娃!” 张一味抬起头:“我说话很凭良心,半个月是不可能知道有娃娃的,所以那个女人和他认识一定在你之前。” “你有个屁的良心!和你的尸壳壳过一辈子吧!”戴玉玉想掀桌。 “你看见了吗?”屋里传来房东太太的声音,那声音发颤,带着恐惧。 房东太太没事就坐在屋里看电视,偶尔分一眼去看监控,看到什么都要叫一声。房东没好气地说道:“一天到晚看监控!有什么好看的?” 房东太太声音变得尖锐:“你过来看,你快来看看!” 她的声音太过慌张,房东带着厌烦与不满走了进来,顺着她手指看向五楼的监控屏幕。 屏幕太过老旧,黑白画面画质很糟,这以往在他们眼中是省了大笔钱的绝佳品,但现在终于觉得不合时宜。 那是狄先生前两天带回来的孩子,可狄先生是不久前才来的外地人,现在就把孩子接过来是不是太过仓促?诚然,这些不是房东该管的事情,可狄先生说自己未婚,现在安然无恙地住在505,还带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房东瞪着屏幕,死死地,眼睛一眨不眨。 小孩站在五楼的505房间口,双手拿着一条毛巾,像是和什么拔河。 那条毛巾被拽成一根长棍,因为受到两边的力度而笔直,另一方在门里,他们什么也没瞧见。 拔河的姿势不断变幻,小孩似乎使了很大的力气。胜负很快分明,小孩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扯进了门里,双脚被拽得微微离地。 随后是那扇刷了浅蓝色油漆的门猛然关上的画面。 房东太太脸色惨白,505里只住了狄斫一个人,他们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住进去,和小孩拔河的是什么人?又或者说……那是人吗? 房东突然后退一步,他的喉咙里冒出一声低叫。房东太太浑身一震,目光又回到屏幕上,接下来的一幕更加匪夷所思。 房门再次打开,小孩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他手中抓着那条毛巾,走到了走廊中间。 那里正对着楼梯,也是摄像头的死角。小孩手里的毛巾簌地伸直了,像是被什么拉扯开,另一端延伸入摄像头找不到的角落。随即小孩的右脚后退一步,再次和那股力量拔起河来。 小孩咬着牙,用力的表情在屏幕里模模糊糊,他这次似乎是赢了,毛巾被他拽了回来,因为惯性后退几步,摔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默默站在那里,然后注视着那个方向摇摇头。 那里如果真的站了一个小伙伴,那应该是小伙伴问他疼不疼,他体贴地否认。 但现在他的四周空无一人。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这房子怎么住人啊!”房东太太坐不住了,她站起来,不安地走动。 “怎么不能住人?只要房租够低,就会有不怕死的来住。又不是让你住,你怕什么?”房东瞪了她一眼,但监视器里的一幕令他心中生起一片阴影。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房东接通了。 “你好,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有空房出租?” 电话那头的男声清越,房东得意地看了一眼房东太太,看吧,又有客人要来租房子了。 第17章 心跳 狄斫下楼时接到一个电话,秦霄蜀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让他很不适应。电话那头说有要紧事,现在过来找他,狄斫报了个位置,在楼下等待。 他忘了存下这个号码,想到以后可能还会因为也行有联系,狄斫翻开通讯录将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储存起来。 仅有的两个联系人变成了三个。 师弟不习惯用手机,他存的是付宗明的号码,反正那两个人总在一块。另一个是原君策,顶头上司,应当要存一下的。第三个名字狄斫还拿不准在他这里应该算个什么身份,他徒弟的养父? 狄斫有些无聊地将屏幕左右滑动,那个名字在他眼中变得不能细看,甚至想着删掉算了。 察觉身边走过一个人,狄斫抬起眼睑一瞧,那不是老鬼吗? 这里果真成了随来随走的地方。狄斫上前几步,却被人一把拉住,与此同时老鬼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像深渊寒潭,狄斫呼吸一滞,周遭的空间凝结了一般,无法继续做出动作。 秦霄蜀见狄斫想跟上去,为了阻止才突兀地去抓住他的手,但现在捏着掌心里的手,却有了些异样的心思。 那只手太过瘦了,骨头有些硌人,捏在手里细细的一只,能分明感觉到每根手指的骨头与骨结。 狄斫注意力被远处的人吸引,等回过神来,老鬼已经没了踪影。而他的手被牵着已经有一会儿了,久到他一开始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秦霄蜀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胸口轻微震动,像是沉寂已久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他太久没有感受到心跳,几乎要认为这样的震动是异样心思具象化的错觉。 下一秒,似乎是想要向他验证这并不是错觉,心脏再次跳动起来。这一下坚定有力,几乎要让震惊的秦霄蜀浑身震动。 那不是错觉,他的心脏又跳动了一下,秦霄蜀捏着狄斫的手忍不住抓紧了。这一动作令狄斫惊觉不妥,与秦霄蜀的目光对上几秒后避开,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除了师父与师弟,现在还有也行,他从未与另一个人这样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过,即便只是握手时间稍长。 狄斫将手背在身后,手掌收紧。掌心里有些细微的汗,那自然不会是秦霄蜀的。 没由来的紧张叫人无措,狄斫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他。 “刚才握着你的手,我的心跳了一下。”秦霄蜀的声音传来。 无缘由的慌乱下,狄斫冷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不怪狄斫将这句话当做轻佻的戏言,谁让之前秦霄蜀就有说过奇怪的话。虽然那对于常人来说一点也不暧昧,但对于与常人相处经验少得可怜的狄斫而言,这就是一种挑衅。 “我没有开玩笑。”秦霄蜀的声音很认真,伸手去扶狄斫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我的心脏真的跳动了一下。” 他拉着狄斫的双手,一只紧紧捏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他的放置在自己的胸口:“很久才会有,你等一下。” 这样的场景太奇怪了。他们站在街角,隐蔽的角落里,面对着面。狄斫的手撑在对方的左胸,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然后等待对方的心跳。 但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至少秦霄蜀是的。他不想狄斫对他表现出排斥,尽量表现得正常,像是真的在讨论心有没有跳这个问题。 狄斫的表情也逐渐认真起来,他也想验证这一说法。几分钟过去,掌心的温度几乎要把掌下区域温暖起来,狄斫怀疑秦霄蜀就是在说些胡话哄骗他。他决定再等一会儿,不过三秒,掌心下真的传来了轻微的跳动。 狄斫眼中有些讶异,面目凝重屏息凝神等待再次出现反应。秦霄蜀暗自松了口气,这做摆设的心脏总算是给他挣了口气。 那颗心脏没有辜负两个人的期待,终于产生了微弱持续的跳动,狄斫心中默数着秒,大概是一分钟跳动一下。 这频率和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秦霄蜀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他注视着面前这张认真的面孔,熟悉感再次涌上来。 有时人恍惚间会觉得有些事情像是以前曾经发生过,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或许就像他人所说的,是这世界的bug。这熟悉感也许就是他的错觉,并没有所谓的曾经存在,毕竟他对狄斫并没有切实的印象,而狄斫更是对他毫无记忆。 “这确实……”狄斫收回手,表情困惑。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所见所闻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死去之人除非还魂,否则绝无可能再恢复心跳。 狄斫想将还被握在秦霄蜀手中的手抽出,秦霄蜀似乎有点走神,手并没有握得很紧,但用了点力,狄斫一下还没抽回来。 狄斫看了眼秦霄蜀,见他目光凝在自己脸上,别开脸严肃道:“这种事情我闻所未闻,还需要再持续观察,或许只是偶然。” “嗯,我也没有很在意。”秦霄蜀随口应道,“反正,我也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对我的生活也没有影响。就算是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不能吃任何东西……我也已经习惯了。” 狄斫别开的脸稍微偏转过来了一点,但他很快克制住,秦霄蜀没有错过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周院长过几天要来家访,我想是时候让也行住到我家里去了。要是到时候也行对家里的位置一点都不熟悉,也没有一点他住过的痕迹,我要怎么解释?也许周院长会后悔也说不定,也行就又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了。” 冷冰冰的地方也太过夸张了,周院长对孩子们还是很好的,只是她能做的事情很有限罢了。 狄斫迟疑,他不想也行再回去,他很喜欢也行。 “我这两天都有空,你什么时候要搬家,随时可以叫我,我开车更方便一点。” 狄斫接受了他的建议,但开车去接就不必了,他想亲自送:“也行的东西不多,我可以送过去的。”中原书吧 “你的东西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秦霄蜀眉毛挑起。 狄斫有些愣,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的眉心打了个结:“我也要搬过去?” 秦霄蜀对那个结很不满:“你不愿意?也行是你的徒弟,现在还小,你不跟着他怎么能行?” “我……没必要吧。”眉心那个结打得更紧了。 “很有必要,也行离不开你,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和他一起来,到时候我得凌晨一点再到你楼下接你去陪睡,那样不是更麻烦?”秦霄蜀耐心地给他分析目前的情况,绝口不提自己,只拿也行做文章。 “那是不是不太好?也行去救已经够打扰你了,再加上一个我,这样……”狄斫动摇了些许,若是每晚去秦霄蜀家中陪也行,那不如直接搬过去。 “我喜欢大一点的空间,所以房子是三室一厅,二百平足够了。你和也行可以单独住一间,空间很大,独立空间绝对可以保证。”秦霄蜀言之凿凿的模样实在很有说服力,狄斫想,若是他去做传销,说不定也很有成就。 约定两天后正式搬家,狄斫与秦霄蜀分道扬镳,回到出租屋。 他上楼时房东没在,房东太太在看电视,点头打了个招呼,狄斫继续上楼,他走到三楼拐角处被房东太太叫住了。 “狄先生。” 他回头去看出声的房东太太,女人很紧张,满脸写着纠结,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招了招手:“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狄斫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走了下来,跟随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房东太太调出了上午的监控,把上午的异常画面放给狄斫看。 画面中也行怪异的行为在狄斫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房东太太眼里可不一样,狄斫思索片刻,决定表现得惊慌一点:“这是怎么了?” 房东太太口中那句“有鬼”都挤到牙缝边上,还是没能出口,她讪讪道:“这我哪儿知道,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一下你家小孩儿。孩子太小,还是别一个人放在家里,很危险的。” 狄斫感激地道了谢,起身说着要赶快回去看,上了楼。 把孩子一个人放家里不安全?狄斫还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师父就经常把他一个人放在旧宅里,自己下山去做法事或是做些别的,那时候他一个人也待得好好的。 现在看来确实要慎重考虑也行的事情,师父的行事放在现在的标准下完全不能看,随便哪件事挑出来都能挨一顿好骂。秦霄蜀所说上学的事情也要尽快安排,狄斫心中难免有些沮丧,他似乎真的没有秦霄蜀会做一个好家长。 打开门,也行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声扑出来迎接。 “师父你回来啦!”他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还差一两分钟就十二点了,严格来说他确实遵守了约定,也行很满意。 狄斫板着脸:“你今天在家里干什么了?” 也行指着电视:“我看动画片啊。” 狄斫不理会他的狡辩,直接道:“你把她带来我没有拆穿,但是外面有监控,被别人看见了。” 也行嘴巴张得圆圆的,狄斫继续批评道:“你竟然还想着能瞒过我,不知道你的小脑瓜里想的什么。” 片刻后,挨训的小朋友变成了两个。 狄斫双手抱在胸前,对低着头的优优说道:“你们两个,只知道玩,别人都找我告状了。” 优优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他一眼,抿着的小嘴红红的,像个洋娃娃,狄斫本来就不怎么生气,这会儿重话也说不出口。 小孩子贪玩也是应该的,之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说清楚规矩,那也是他这个做大人的没有教好。狄斫声音放轻了:“下不为例。” 也行从蒲团上站起来:“我们去吃麦当劳!” 正是午饭时间,麦当劳里人有些多,也行终于排到队伍前面,兴奋地说道:“两个儿童套餐。” 服务员看了面前这一大一小,顿了顿:“先生,两份儿童套餐?” “是的,两份。”也行踮着脚尖。 “还需要别的吗?” 狄斫微微一笑:“不需要了,谢谢。”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看着那一大一小找了位置坐下,等同事过来顶上,偷偷拿出手机发朋友圈:“我的天哪!我看见一个带小朋友的大帅哥,竟然要吃儿童套餐,这也太可爱了吧!” 服务员放下手机,因为那一个微笑一整天都能心情很美好。 回到住处,狄斫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不由得露出笑容。那是也行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他觉得那两个人对师父一定很重要。也行很快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合照中师叔的好朋友,但另一个人他从未见过。 也行看了眼师父,他一定会表现得很棒的! 第18章 师叔 “我们先上楼去吧。”狄斫率先说道,领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上了楼。 狄斫打开了房门,相较于外面的阳光普照,屋里阴凉得不寻常,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来,在场的人却没一个表现出异样。 狄斫揽着也行的肩膀:“这个是付叔叔。” 付宗明扫视一圈,听见介绍自己回过头,笑着对也行说了声你好。 也行大大方方叫了声付叔叔。那付叔叔看起来高大,但和他的朋友站在一起总是有笑容的,看起来格外随和。 “另一位……”狄斫有一瞬犹豫。从小陪伴他的师弟被人骗去身体,阴差阳错下恢复以往的记忆,成为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昔日轮转王座下阴使宿白。 他们仍是同一个人,却不再是以往的身份,虽然他一直心底将宿白当做师弟,不知道让也行叫师叔宿白是否会介意。 “就叫师叔好了。”宿白弯下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方盒,“师叔第一次与你相见,这是见面礼。” 方盒被打开,盒中装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五行八卦金坠,黑绳编织的腕绳可调节松紧,四根垂下的绳子尾端坠着小**。 也行盯着宿白的脸,这个师叔生得好看,虽然和照片里的师叔长得不一样,但是他们给他的感觉一样温和。 但师叔给的礼物他不能随便收,周院长从小就教他们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只有监护人允许才可以。也行望向狄斫,如果狄斫拒绝,他也没关系的,师叔会喜欢他就已经很好啦! 狄斫没有点头,只说道:“师叔给的东西收下就是了。你是这一辈唯一的弟子,可以放肆一点。” 也行清脆响亮地说道:“谢谢师叔!” 他伸手去接,宿白直接将手链系在了他的手腕上,面容中颇多感慨。 “我当初也是这样看着板凳这样拜入实宗门下的。”宿白唏嘘道,“现在你也收了徒弟,时间可真快。” 付宗明注视着他的背影,笑容淡了下来。狄斫将一切收在眼底,忽然问道:“你们找好住的地方了吗?” 付宗明点头道:“我有全国连锁星级酒店的贵宾卡,随时可以入住,我和阿宿放下东西再过来的。”他方才进来就已经看过一圈了,有些感慨:“虽然很久没去过你们实宗老宅,但那股……质朴的气息记忆犹新,这个地方和老宅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说得相当含蓄,实际上实宗老宅可以说是寒酸破败。 狄斫还未开口,宿白便为实宗辩解起来:“修道之人本就该清贫守心,戒贪着戒奢侈,两袖清风才落得清静。” 一段话下来,付宗明只看着他笑,点头称是。狄斫也笑道:“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不需要太过豪华,能遮风避雨就行。” 刚订了总统套房的付总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只要宿白和他一同,他就会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其他人的选择他绝对没有干涉的意思。 “你们来得巧,再过两天,我们就不在这里了。”狄斫道,“收养也行的那位,已经说要让也行住过去了。” 宿白好奇问道:“那你呢?” 狄斫坦然道:“我也暂时住过去。我想过了,我可以付租金,就当做合租。” “师兄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付宗明觉得这中间的程序太复杂,但狄斫告诉他们的时候事情已成定局,也行已经挂在别人家户口本上了。 “还有别的办法?”狄斫脸上有些许迷茫。 付宗明笑了笑:“只要找对路,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阿宿现在的合法身份也是我解决的,师兄遇到问题,我一定会尽力。” “原来如此。”狄斫似乎恍然大悟,随即转移了话题,“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几天?” 宿白说道:“两天后是宗明母亲的生日,我们要在那之前赶回去。” “辜阿姨的生日?那确实是要紧事。”狄斫想到他们师兄弟两个以往受过辜欣茗的恩惠,又知晓这样一个日子,绝不能当做没听见,心中打定主意,要准备一份贺礼。 “对了,你们先坐下,我要去和房东说一下搬走的事情。也行,你在这里陪着师叔他们。”说着狄斫就往外走,也行像只小兔子,往门口蹦Q一下。 眼见追不上,也行乖乖回到原位,眨眨眼:“师叔,我给你倒水喝吧。” 宿白忽的一笑:“阿斫这个人啊,其实心里傲气得很,他不愿找我们帮忙呢。” 付宗明微微低头看着也行,他说不上喜欢小孩,但也不讨厌,遇上乖巧可爱的好感度能往上拨那么一点。也行被两双眼睛盯着紧张,借着倒水的动作避开。 宿白忆起当年他还是顾苏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狄斫身边,全身心地信赖着他。狄斫十二岁就能挑起春祭主祭的担子,他就和板爷站在人群最前方,看着高台上身着法衣的狄斫有条不紊地完成整套祭祀动作。 从那时候起狄斫就是他所敬仰的人,他当年的眼神或许就像方才也行看狄斫的眼神一样。 毫无怀疑,也行会是一个好徒弟。狄斫的状态才是宿白最为担忧的,这些年他所承载的事情太多,他已经不是当年傲气凌人亦满含柔情的少年人。 那些绝口不提的皆是枷锁,并且,他没有解开那些枷锁的想法。 “我去下洗手间。”付宗明起身往厕所走去。端着两杯水的也行转过身嘴里发出两声“诶诶”,却还是没能阻止。 厕所里有鬼嘞! 也行把一杯水递到了宿白手里,迈着小短腿跑到厕所前。他刚才没有听见锁门的声音,里面似乎还没有开始“放水”,也行有些急地敲了敲门。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上厕所,会有鬼……偷……看你啊。” 洗手间的门不上锁有些关不紧,一推就开。伴随着宿白平淡的一句没事的,门缓缓打开。也行愣愣看着面前眼神冷漠面目凶狠的付叔叔,他掐着那只鬼,手与那只鬼接触到的地方似乎有黑气泄出。 付宗明松了手,厉鬼瞬间消失不见,他缓和脸色,伸手将门合上:“小朋友,排队吧。” 也行张着嘴回到师叔身边,手指着厕所。 宿白了然点头:“我知道,你们这里有鬼对不对?” 也行点点头,嘴巴依然合不上。宿白将手指放到嘴边:“小秘密。” 狄斫将要搬走的事情与房东说明,对方没什么反应,倒是房东太太像松了口气。回到505,宿白与付宗明小声交谈着,也行一直盯着付宗明,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师兄回来了。”付宗明率先看见狄斫,对他点点头。 “今天下午你们有什么安排吗?”狄斫又想起他似乎还没问过他们吃饭了没有,问了一句。 宿白说道:“还没有。一会儿你和我们一起吧,我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 狄斫打了电话请半天假,下午便和宿白一同,诉说近日所见所闻。 听闻原君策也来到此地,还有狄斫提起的原君策旧相识老鬼与巨蛇,宿白面色有些异样。但狄斫追问,他也说不明白有什么不妥。 “部长虽说是原家抱回来的孩子,但他又是那样驱邪镇煞的体质,不可能是妖邪。”宿白只能这样告知狄斫。 对狄斫,他是不愿有所隐瞒的,但那些事情,不该为世人所知。 狄斫知晓宿白已存活上千年,那些他不愿告知的事情就算知道了凭他也做不了什么。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追问?狄斫结束了这一话题。 打电话询问租房的男人当天下午就来到了出租屋,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衣着讲究的老头。 虽然男人走在前面,但房东打眼一瞧,显然那老头子才是说话作数的人。男人自我介绍到:“我叫司阙,司马的司,宫阙的阙。我在租房信息网上看见了你们的出租信息,想来看看房子。” 房东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面说道:“你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起码得明天呢。这边房子还没打扫,你们什么时候能住进来?要住进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们打扫干净。” 他带领两人来到三楼,看了一间空置房间。房间内被大致清扫过,还有些灰尘和细碎的垃圾残留在地面。 司阙看了一眼老头,那老头不动声色,司阙便向房东问道:“这间房租金多少?” “这间房一千,要网络的话另加五十,还有管理费是固定的五十。房租水电另算。”房东看他们衣着打扮不像穷人,便带他们来到价位稍高的一间房来看。 却不想司阙摇摇头:“贵了。还有更便宜的吗?” 房东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点点头:“楼上还有更便宜的。” 他走出房间,重新锁上门,房东太太也在楼梯口观望,见他们出来往楼上走,跟在了后面。 五楼的房间较为便宜,主要也是因为之前的那件事情,出了人命,连带着一整楼都贱价,多晦气。 房东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让他们进去看,老头还是那副不管事的模样,司阙看了一眼屋内:“采光不行。” 他的目光往走廊另一头看,这个时间段没有租客在,每扇门都紧闭着,走廊里只有半扇窗透出一点外界的光。 房东太太抬手打开了灯,说道:“这边价格是要便宜点的,你们两个,还有个老人家,我看住三楼那间就很好了。平均下来,一个人也就只要五百块。” 司阙笑了下,目光瞟向505的位置:“我来的时候查了一下,你们这里有一间505,似乎只要四百。” 听他提起505,房东眼中有些不自在,连忙说道:“那间已经租出去了,有人的。” “我们能去看看吗?”司阙问道。 房东太太警觉起来:“你们到底是不是要租房子的呀?怎么不看房子,光在这里问这些,搞不懂你要干什么。”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总算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着沧桑,带着股令人心安的平稳:“我们确实不是来租房子的。我是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 房东立刻挥手:“不知道你说什么,不租房子就离开这里,快走!” 老头子眼神锐利起来:“505是不是闹鬼?” 房东与房东太太对视一眼,隐隐觉得,似乎真的有高人来了。 第19章 宵夜 下午也行想去游乐园,宿白没去过,小时候只能看着母亲带别人去,和师父去了榕镇也没那条件,长大后从连想都没想过那样的要求。但现在也行提起,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动。 付宗明从来都拿宿白没有办法,毫无底线地纵容他。 宿白立刻牵起也行去排队,陪伴师侄的任务他义不容辞。 狄斫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师父,有人可以陪伴也行他很高兴。 工作日游乐园人群稀薄,狄斫和付宗明坐在供行人歇脚的长椅上,周边空旷无人,交谈声不会传入第三个人耳朵里。 手中的冰镇果汁外层布满细小的水珠,汇聚成一滴滑落,在手指与瓶身接触的部分蔓延开,填满缝隙。掌心的温度不断被带走,狄斫凝视着远处的背影:“还有多久?” “十年。”付宗明拿出一根烟,燃着了,在指尖上掐着。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想做点什么,缓解焦灼。 狄斫笑了笑:“够了。” “十年之后魂飞魄散,世间不会再有他一点残痕。我会跟随他一起。”付宗明掐着烟的手支在扶手上,无名指无意识地在粗糙漆面上蹭了两下,“这是轮转王的极限。” 阴间那位掌管轮回的君主绝不存在仁慈,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师兄你呢?阳使的金印毁掉,你与阴间不再有联系了吧?”付宗明将话题转移到狄斫身上来,不愿再提那些令人绝望的事情。但问过之后再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片禁区? 实宗自开山祖师起便是轮转王座下阴阳二使中的阳使,奉轮转王之命,手握金印,游走人间,所行鬼道。 传到这一代,象征阳使身份的金印毁在了狄斫手里,为了救宿白。最终的结果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完美,可在狄斫看来,付宗明能与宿白同生共死,求仁得仁,这也算是一种完满,那么,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虽不再是阳使,与阴间的联系还是有的。那几位鬼差时常与我互通有无,还算不错。” 听闻轮转王又开始物色新任阴阳使,倒不知道,又是谁要倒霉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付宗明将狄斫与也行送回来,随后和宿白回了酒店,约定明日一早再来。 也行困成一团,被狄斫抱上楼,躺在床上还迷迷糊糊说:“师叔真好呀。” 狄斫替他盖毛毯的动作顿了少许,嗯了一声。 “照片上的师叔是不是也这么好?”也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道,“他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照片上的就是这个师叔。”狄斫无奈道。 但也行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听见,自然也不会追问。狄斫坐在床边,因二人突然到来回忆起往事陷入沉思。 十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 他丢失的十二年还存在碎片般的记忆,丢失的原因才是回忆中他最想剔除的部分。 他犯了一个大错,因生性乖张,不服管教,擅自施行禁法,妄图令人死而复生。引来轮转王被取走一魂一魄,直到一年前宿白帮他从轮转王那里讨回来,才恢复神智。 狄斫只记得经过是如此,具体的过程一概是模糊的。那在墓中被他选中试验禁法的盗墓贼,应该早就被师父处理掉了吧。狄斫心中生出迟来的愧疚,令死者不得安息本就是极大的罪过。 手机在一旁震动,狄斫拿起看了一眼,注视屏幕上的三个字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震动声骤然停止后是一片静默,没有人率先开口,但比沉默显然是狄斫略胜一筹。 “睡了吗?”秦霄蜀的嗓音有些低沉。 狄斫瞟了一眼缩成一团挨在他腿边的也行:“也行睡了。” 又是一段沉默,秦霄蜀再次开口:“你呢?”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电话那头的冷淡似乎可以化成实质,秦霄蜀撑在车窗边望着楼上亮起的灯,平静说道:“还没睡的话,可以请你下楼吗?” 电话几乎是秒被挂断,秦霄蜀算是体会到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防备”话中的意思。 他可能是疯了。大晚上开车到人家楼下,只因为一时兴起,只因为想验证一个疯狂的想法,只因为……想见他。 没有提前约定好,会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秦霄蜀合上车窗,靠在靠背上,坐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见那块不起眼的污渍。很小的伤口,应该已经好了吧。 “笃笃。” 车窗被敲响,秦霄蜀一眼瞧见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在昏暗路灯下显得尤其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玻璃,冷漠疏离。 车窗放下,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秦霄蜀的错觉,他比隔着车窗看起来柔和很多,多了点人气。 “我以为你不会下来。”秦霄蜀笑了笑。 “反正还没睡。”狄斫现在想说什么都挂在脸上,满脸都是你有什么事? 秦霄蜀静静凝视他,良久,他开口说道:“我想吃点东西。” 此时已近晚上十二点,附近还开着门的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白天狄斫带着也行来吃了麦当劳,他从没想过还会带秦霄蜀来。 那个人紧紧握着他垂在桌下的手,等待着身体回温,心跳回归。餐盘端过来有一会儿了,没有人动,只是默默注视着餐盘里的食物,像是一种奇怪的祈祷仪式。 秦霄蜀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有些惊奇:“它跳得好快。” 狄斫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秦霄蜀立刻给他空出位置,并诚实地给出反馈:“你的手碰到后跳得更快了。” 十秒一次,这样的频率的确很“快”。太久没有感受过心跳的人,也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比起以前一动不动当然快啦。 “还算正常。”不,一点都不正常!狄斫收回手,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跟过来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他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听了对方那么荒唐的提议? 说什么接触到他会恢复心跳,说不定再久一点,还可以恢复其他生理机能。因为太久没有尝过食物的滋味,所以无论怎样都想要尝试一下…… 太荒唐了。狄斫秀气的眉微微皱了一下,一定是因为今天情绪波动太大,才会做出这样事情。还有……秦霄蜀说出那些话的神态,绝不像他之前所说的那么不在乎。 只是没有办法改变,才决定不在乎。 “谢谢你。” “嗯?”狄斫回过神来。 “谢谢你愿意帮我。”秦霄蜀的面容真诚。 “不用谢。之前羽帔的事情,我承你一个人情。”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握成拳的手被抓在对方手中,手背是微凉的另一个人的体温,掌心是温热潮湿的汗。 秦霄蜀单手拿起面前的红豆派,咬了一口,没有说话,唇边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狄斫收回目光,他不自觉盯着对方察看反应,有那么一瞬间,心底被那个笑容触动。 感觉只能用诡异两个字来形容,狄斫想收回手,也只是想想,他仍是耐心等待着,等秦霄蜀缓慢地结束这一顿宵夜。 秦霄蜀侧脸看着狄斫,他好像有些困了,眼睑低垂,纤长睫毛截断了笔挺的鼻梁轮廓线,双颊没有血色。 感谢的话迟迟没有出口,身体反而逐渐靠近,狄斫惊醒一般抬眼看来,秦霄蜀如梦初醒,镇定自若地道:“能品尝到味道的感觉非常好,谢谢。” “你之前已经道过谢了。”狄斫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小插曲,秦霄蜀暗自庆幸,又自我矛盾地不满。 与秦霄蜀分别,狄斫回到出租屋内,也行还是他走时的模样,优优蹲在小厅里,玩着儿童套餐里送的小玩具。 狄斫无声注视她片刻,得到她咧嘴一笑,便摆摆手去洗漱了。 两份儿童套餐,应该有两个玩具,但现在桌子上只剩一个了。 第二天也行照常早起去吃早餐,这次还多了个师叔和付叔叔。 吃着小笼包,耳朵里传入一个声音:“施主,行善事结善缘的哦。” 身着松垮黄袍的和尚站到桌旁,斜挎着布包,里边不知道装了些。也行好奇抬头,虽然师父说他们是道士,但是他好像从未见过师父穿道袍,这和尚穿着打扮和普通人大不一样,也行忍不住打量他。 “吃你的早餐。”狄斫语气冷淡,一点也不像那和尚满面笑容。也行低下头,还是偷偷地看。 那和尚双手合十,又微微鞠躬:“施主,我这里有一块开了光的金牌,免费赠与你。金牌有高僧开光,可以祛邪免灾,使您逢凶化吉,财源广进。” 他从布袋里拿出“金牌”,薄薄的一小块,火柴盒大小,在日常光线下随着角度变化发出斑斓的光。小孩子容易被这样的玩意儿吸引,和尚显然深谙其道,将那牌子放到了也行手中。 也行看了几眼,也没多好看,他手腕上的金八卦好看多了。他乖巧地要还回去,但和尚不接,反而掏出一个小本子,继续道:“施主,结善缘能得菩萨庇佑。给多少都是你的一片向善之心,这里都是捐赠人的签名,你看。” 狄斫没看一眼,问道:“你是哪座寺庙的僧侣,方丈是哪位,供的是哪个菩萨?” “这……”和尚沉默下来,很快回道,“我们庙里供的是慈航真人。” 狄斫冷漠道:“慈航真人是道门称呼,你们佛门应该叫观世音菩萨吧?” 周围人这还看不出来?这分明是个假和尚。 “是是,我一时口误。”和尚笑容僵硬。 “既然供的观世音菩萨,那你将《普门品》背一遍。” 见和尚要开口辩解,狄斫抢在前头,“当众诵经也算是弘扬佛法,要不要我给你起个头?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开始吧。” “打扰了。”假和尚默默收回“金牌”,走出了小店。 宿白笑起来:“阿斫倒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也行气鼓鼓道:“假和尚骗钱,真讨厌。” “骗钱事小,他们这些假和尚骗点善捐,至多是伤了些慈悲向善者的心。怕的是害命,假和尚、假道人,统统都是罪大恶极。” 狄斫看向餐馆墙壁上的电视,目光冷然。 电视里播报着本城首富家产缩水,名下产业股票暴跌,今早开市一片飘红。 第20章 桩子 狄斫安心将也行交给了宿白,自己去上班了。也行这回倒是一点都没有不舍,拉着宿白的手高声喊师父再见。 宿白笑了笑,看着狄斫:“早点回来吧。” 狄斫注视他们的眼神温柔:“嗯,会的。” 办公室里又坐满了人,近几天不知道是刮了些什么风,这几位都在。 狄斫先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戴玉玉从洗手间里出来,美滋滋地凑到张一味面前:“怎么样,我今天的丸子头好看吗?” 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挽成了一个小团子,用黑色的皮筋绑在头顶,皮筋上还有一颗金属的小星星。 张一味抬起头,诚实地说道:“像道士下山。” 戴玉玉瞟了一眼认真看文件的狄斫,道士下山,捧着脸心里更美了:“我可真好看呀!” 张一味面无表情:“求求你心里有点数。” 戴玉玉不再理会他,脚步发飘地走到了狄斫面前:“阿斫你看文件呢?” “嗯,新任务,我先看一下资料。”狄斫礼貌对她点点头。 戴玉玉面上腼腆,绞尽脑汁想什么话可以继续聊下去,随即被高陵给挤开了。 “听说,开发区工地上挖出桩子了。”高陵推了推眼镜,掩在镜片之下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什么是桩子啊?”戴玉玉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打地基嘛,当然要桩子啦,没有桩子怎么打得稳。”张一味头也不抬,手里把玩着一个小魔方。 那魔方与寻常市面上见到的魔方完全不同,外表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各面也不是各色方块,每一个分割开的小面上都有一个符号,那些是符文,只要拼完整,就会组成一道符咒。组合方式没有局限,只要是含有那些符文的咒语,就有无限种可能。 “这是哪里来的?”狄斫没有见过这样的玩意。 “这是我那位多才多艺的姐夫给我小侄女做的小玩具。嘿嘿,有意思吧。”张一味得意洋洋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欠揍。 张三@的声音传过来,凶巴巴的,与寻常别无二致:“张一味!你是不是活倒退了你!居然连三岁小孩的玩具你也偷?” 反正这两姐弟在一起就没什么好声好气的时候。 张三@将文件从狄斫手里抽出来:“这份,是我的。” “我今天又没有事?”狄斫困惑不解,平时分配任务他这里可从没断过。 “上头的意思。”张三@随手翻了翻文件,“部长说你有贵客要接待,让你休息几天。现在可以收拾收拾走了。”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狄斫盯着张三@手里的文件,他只看了一半,都还没看完。 “桩子的事情,你知道吗?”张三@见他热爱工作的眼神不忍心,将这份文件概括转述给他听听,“房子拆迁挖出来的,一个女人,被封在水泥里,只剩下骨头。” “又是这样的死法。”命案见得太多,张一味早已不新鲜了。 狄斫立刻想到,多半就是工地里的人,或是开发商下的手。 “我们查了一下尸骨身份,是六年前从恒源辞职的普通白领。辞职原因是要回老家结婚,后来就与所有的同事断绝了联系。” “两天前被挖出来后,早晨在工地上发现了一滴血。” “就一滴血?”戴玉玉疑惑出声。又不是大片的血迹,一滴血也值得这么大反应? 鉴定科骨干张一味同志强调:“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的血。” 狄斫似乎抓住点什么,但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 “好啦好啦,你该走了。”张三@卷起文件塞进包里,“我也该去给我闺女赚奶粉钱了。” 茫然无措的狄斫从部里两手空空地出来,头一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上头的意思,那应该是原君策知道宿白到来,特意安排的。 狄斫拿出手机,他要联系付宗明问他们在哪儿,好去找他们。 一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近来陌生号码出奇多。 狄斫接起电话,思索了半天,才将电话那头响起的声音与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对应上。 秦筱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他的电话,狄斫猜想,或许是找到了周院长,周院长有他的号码。但不知道秦筱苑为什么会找到他,如果是为那晚的事情,他或许应当准备一下应付的说辞。 大清早被人请来喝咖啡总有哪里不对劲,狄斫见到秦筱苑,比起她脸上的憔悴来,那点不对劲也不算什么了。 秦筱苑坐在狄斫对面,手里热气腾腾的咖啡开始变凉,她有些愣。旁边的人起身要走,碰到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秦筱苑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狄斫:“狄先生。” “秦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是我真的很困扰。身边的姐妹也做不了什么,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秦筱苑又低下头,她组织了好几遍语言,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看见我小叔了。” 一句莫名其妙的开端。狄斫没有接话,静静听着。可乐文学 秦筱苑开了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全部倾泻而出。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小叔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失踪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寻找他,没有找到,不是死了还会是因为什么呢?” “而且那张脸,也不对。十多年了,小叔怎么一点也没有变?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还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秦筱苑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醒来之后我在宿舍里,舍友们都回来了,她们说我怎么说去上厕所,就擅自先回来了。” 不仅如此,廖文文说,她们都围在她身边,挨个推她、叫她,都没有醒,像是失去了意识。但她呼吸很平稳,似乎还打着小呼噜。夜里大家都喝了点酒,所以没有坚持叫醒她,各自上床睡着了。 清早醒来后,宿舍里像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所有人都安好地躺在自己床上。秦筱苑有些脑仁疼,昨夜见到的画面太真实了,明明就是她亲眼所见,后来被吓晕过去她也记得很清楚。 “小叔的身后有一条巨大的蛇,我不明白那是预示着什么。总觉得,是不好的事情。” 的确,按照周公解梦,梦见蛇是凶兆。狄斫心里却清楚,那不是梦。 “我……我脑子里很混乱,那些东西太假了,假得……我都不敢说是假的。”秦筱苑有些语无伦次,说出来又觉得后悔。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时她深信不疑,出口的瞬间,又觉得,她也无法相信这样的话。 两人都沉默着,一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一个是保持着礼貌的沉默。现在他们所谈的话题,一团乱麻,没有任何切入点。 狄斫想直截了当对她说,那些是幻觉,可他没有办法这样草率地说出口。他问道:“你小叔叫什么名字?” “我小叔叫秦霄蜀,因为那时候我爷爷正好在蜀地进行一项考古项目,奶奶去照顾他,有了我小叔。” 那些都是奶奶时常说给她听的,慈母最喜爱的小儿子,自然会给他所有的关注与宠爱,所有的琐碎小事都会反复提起。 秦霄蜀?狄斫皱起眉头,那三个字听起来似乎读音是这样,但他没法保证就是那几个字。 “你小叔失踪的时候,什么年纪?” “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二十四岁。”秦筱苑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记得很清楚。 外貌年龄似乎也对得上。狄斫有些怀疑,却不能贸然说出口,毕竟这是一件大事。秦霄蜀已经是个“已死亡”的人了,亡者回归到寻常家庭中,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与改变是无法预测的。 “那你有他的照片……”狄斫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铃声打断,秦筱苑的手机响了起来。 秦筱苑拿起手机,面上露出可见的纠结,她似乎不是很想接这个电话,但她还是说道:“请稍等,我接个电话。” “请便。”狄斫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微凉的温度让它的口感变得更加苦涩。 想到刚才秦筱苑所说的那些话,似乎和秦霄蜀可以对上。想要问有没有照片也只是他想确认,秦筱苑那晚见过秦霄蜀便认为他是她的小叔,显然容貌肯定是相似的。 “爸爸,我没有和奶奶作对,我也没有要成心惹她生气,是你们太过分了!”秦筱苑的声音放低了,但声音里的愤怒还是传达了出来,“奶奶生病了,你们知道的。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而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只会做这样的表面功夫去应付,完全没有真的想要她健康!” “她不愿意看医生就不用去了吗?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小叔,在这十多年里都以这样的精神状态活着,我已经忍受够了!” “我会回来的,我暑假回来,就要带奶奶去看医生。她不能再陷入那样的幻想中了,小叔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秦筱苑在极度的愤怒之下说出了长久以来不敢说出的话。 这些话也如一记重锤令她清醒过来。 她抬眼看了对面面无表情的狄斫一眼,他的视线正朝着另一个方向,似乎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关注她这边。 “是的,我们都不应该因为小叔而犯错误了。”秦筱苑的声音低落下去,她忽然觉醒的意识熄灭了某些东西。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个人,狄斫听到模糊的音调变得细致温和了一些,秦筱苑的状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若是刚才说话的态度像是愤怒与悲伤,与这个人交谈时,她变得温顺而驯服,对方像是她熟悉信任与全心依赖的对象。 “筱苑,你不要生气了,你爸爸也是想家里人都好。” “我知道的。”秦筱苑说道。 “这次你没有回来,奶奶很伤心,她只有你这个孙女,她和你一起……与霄蜀是最亲近的人,而你却这样将奶奶抛在一边,老人家心里很难过。” “我……我知道的,我会回来的,马上就放假了。”秦筱苑没有一句反驳的话,只会顺着对方的意思回答。 “那就好。你是个乖孩子,叔叔从小看着你长大,我知道的,你最爱的也是奶奶不是吗?” “是的。”秦筱苑鼓起勇气,问道,“赵叔叔,我回来的时候,你也来家里吃饭吧。” “呵呵。”电话那头传来轻笑,“你是不是怕家里人骂你?我和他们说好了,他们不会怪你的,放心回来吧。” “嗯,谢谢赵叔叔。” “好,没什么事我就挂了,你去玩吧。记得,以后和家人有什么话都好好说,毕竟是一家人。” “我会的,帮我和爸爸说,我刚才有些过分了,对不起。” “你爸爸听见了,他说一家人,没什么对不起的。就这样,挂了。” 秦筱苑收起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狄斫:“狄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了。” “你不再问你小叔的问题了吗?”狄斫抬起眼睑,眼中不起波澜。 “不问了,要不就是做梦,要不就是我眼花了,反正不可能。”秦筱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电话那头的人几句话就将她安抚下来,看来对她很重要。 “冒昧问一句,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哪位?”狄斫笑了笑,“我只是好奇你很听他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秦筱苑双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人的身份在寻常人眼里或许会很奇怪吧,但是秦筱苑鼓足了勇气,直视狄斫的双眼,认真说道:“他是我小叔的恋人。” 第21章 旧照 秦筱苑手机里只存了一张小叔的照片。他似乎从来都不喜欢被拍,小时候的照片都是一脸严肃看着镜头,长大后的照片更是越来越少。 那张存在手机里的照片已有十多年,还是小叔大一全班去考察拍的一张两人合照。照片里的小叔端着一台照像机,脸被遮去了大半,像是在与摄影师对拍。赵会成就坐在旁边,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手搭在小叔的肩膀上,笑容灿烂。 狄斫看了几眼照片,不怪秦筱苑会将秦霄蜀认作她的小叔,仅从那露出的半张脸来看,确实和秦霄蜀很像。 “这是他仅剩的几张照片之一。虽然……那是赵叔叔和小叔的合照。小叔失踪后,他默默照顾我们,一直安慰所有人。后来我们整理小叔的东西发现了这张合照,奶奶一开始心里不能接受,但赵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久而久之,奶奶也接受了他。”秦筱苑脸上带着笑容,“如果小叔还在的话,他们一定会是很幸福的伴侣。” 狄斫注视着她,眼神柔和,秦筱苑不好意思起来:“瞧我,又开始说这样的傻话了。” 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再多的幻想也是没有意义的。 要离开时,秦筱苑争着要付钱,却被狄斫抢先一步,她有些懊恼:“明明是我说要请你喝的,怎么倒还让你付了钱……” “没关系。来找我的人都有各式各样的不如意,你没有事情需要我解决,就是一件好事。”狄斫说道,“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要再被无谓的事情困扰。” “谢谢你。”秦筱苑双颊发红。一开始见到这个人,无疑被他的外表所震撼,虽然现在也是如此,但除此之外,她感觉到了隐藏在外表下的温柔。 真好呀,她总是遇见温暖的人。 秦筱苑对狄斫挥挥手,离开了咖啡店。 狄斫改变了主意,不打算立刻去找宿白,他想先去找秦霄蜀。 当然,并不是刻意地非要去找他不可,只是之前宿白提起的辜阿姨生日近在眉睫,他需要去准备一份礼物,随带的事。 平溪路古董店内摆放的大多都是地摊货,但与老板们熟识了,他们会拿出一些好东西来,正好今日有空可以去看看。 狄斫路过容和居时,下意识想秦霄蜀应该不会在店里。他往里瞧了一眼,立刻就被店里的伙计叫住了。 “狄先生?您又来逛逛?” 狄斫放缓脚步,跨进门槛里:“嗯,随便看看。” 伙计往楼上瞅了一眼:“老板正在楼上会客呢,您要不先等等?” “不了,我还准备去别的地方……”狄斫话还没说完,楼上传来秦霄蜀的声音:“谁来了?” 伙计高声道:“是狄先生。” 脚步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秦霄蜀探出小半截身子,见到狄斫眼带笑意:“来了,上来吧。” 狄斫看着他,脑中想着那张照片,与秦筱苑所说的那些话,脑中还未有定论,身体已经迈开腿往楼上走去。 楼上并不只有秦霄蜀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瓜皮帽小老头。 桌上的实木茶盘通了电,一壶水正在加热区“咕嘟咕嘟”直冒泡,茶碗里还剩着一点茶水。 瓜皮帽小老头并不在乎来了生人,镇定与秦霄蜀面对面坐着,手边桌上摆着尊小玉佛,翠绿通透,似乎成色不错。 瓜皮帽老头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贤侄啊,你看看我这件东西。南唐的玉佛,我看,怎么也得值个几百万。” 狄斫的目光随着老头的话定在小玉佛上,秦霄蜀忽然将话头引向了他:“狄先生也懂这些,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这话引得狄斫一愣,他摇摇头:“我只是个看客,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瓜皮帽老头见有生人要加入进来,顿时来劲了:“你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好东西自然要拿出来共赏,你们识得这东西的好,我还高兴呢。说!” 狄斫目光在他与小玉佛之间扫了个来回:“晚辈冒昧问一句,这玉佛是多少钱买回来的?” “不多,三万。”瓜皮帽老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满脸对自己捡了漏的自满。 狄斫垂眸一笑:“倒也不亏,成色可以。” “这话什么意思?”瓜皮帽老头想听的是那句你可赚大发了,现在这句话远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顿时不满意起来。皱起眉头正要发作,只听得水壶发出一阵尖啸,秦霄蜀将尖啸的开水壶从加热区上拎下来,开口说话了。 “您不明白?不亏就是您也没赚。南唐的,我看是东郊慈家塘的。”秦霄蜀倒水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缕清亮的水柱落到大茶壶里,手腕一转,水柱干脆截断,滴水不漏。 “成色可以呢,就是说您这件器除了成色之外,别无优点。做旧手法倒还凑活,不过是几年前的手段了,看来这位大师没有与时俱进。玉的成色的确是好,只是雕工不值一提,粗制滥造的工艺,找个好师傅再雕琢雕琢兴许还有得救。” 一段话出来,气都不带喘的。狄斫暗地里觉得好笑,他确实不需要换气。 瓜皮帽老头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手里捏着白瓷茶杯就要往地上摔,突然动作停顿住,面上反而露出了笑容。清风文学 楼下又传来伙计的声音:“老板,廖先生来了。” 然后是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伙计,来帮忙。这儿有样东西,你来帮把手,给搬到楼上去。” 瓜皮帽老头放下茶杯,将小玉佛装进了自己带来的盒子里,颇有些阴阳怪气:“后生,一会儿你说话可得小心着点。” “马老头,你这是在摆什么威风呢?恫吓小秦我可不答应。” 打楼下上来一个干瘦老头,穿了件黑色羊绒小马甲,圆框的金边眼镜就放在胸口的贴袋里,背着手踱步,颇有些官架子,想来退休前也是个领导。 “你来也不管用,我可不怕你。”瓜皮帽老头不服气。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往上走的两人手里抬着的东西很沉,咬牙提着一股气,一步一步稳稳走上来。 “小秦啊,给你廖叔叔看看,这件是不是好东西?”干瘦老头自觉坐在了茶盘边上,自己取了茶杯,这就喝上了。 伙计把东西放下,将包装打开:“老板,我们就先下去了。” “去吧。”秦霄蜀不紧不慢地斟着茶,招呼狄斫也坐下,拿开水把杯子烫过,新倒了一杯给他。 干瘦老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啧了一声,瓜皮帽老头哈哈大笑:“你看这待遇,羡慕不来吧。” “甭废话,小秦,快来看看,鉴鉴宝。” 秦霄蜀起身走到那大件边,往里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实木茶盘,比他桌上的那块还要大。伸手在木头上摸了摸,又敲了敲,随即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见他不说话,干瘦老头心里有些忐忑:“怎么,小秦?这件你怎么说?” “看您找不找得着喜欢的,遇上有缘人,或许也能卖个好价。” 秦霄蜀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瓜皮帽老头挑眉看了干瘦老头一眼,干瘦老头像是得了挑衅,立刻有些着急:“小秦,有话就直说,是好还是不好,你给个准话!” “木料上等黄花梨,纹路清晰,木质坚硬,是难得的好料。”秦霄蜀夸了一句,在场俩老头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料想这样的话后头跟着的可不见得好,瓜皮帽老头面色紧绷,倒是比干瘦老头还要紧张。 “俗话说,好料不用工,一块好木料就该原原本本的样子摆着。原本就该值几十万,若是遇上好师傅,还能翻几番。不过这雕工,您自己掂量吧。” 干瘦老头听完,乎地眉开眼笑,拍着大腿像是听得了极可乐的事情。瓜皮帽老头一拍桌面:“不识货!” “晚辈是没什么眼力,您下回请另请高明吧。”秦霄蜀宠辱不惊地坐在那儿,又给怼了回去。 干瘦老头得意洋洋:“马老头,我就说你收了件没用的玩意。这么大,还占地方,我看你啊,走到外边就搁路边,总有想要的人会捡回去的。” “你别得意。你以为你那小玉佛又是什么好东西?”瓜皮帽老头一扬头,拍了拍装着小玉佛的盒子,“这玩意,拿回去给孙子玩去吧。” “你!”干瘦老头气急败坏,眼见俩老头子要打起来了,秦霄蜀喊了声伙计的名字,那伙计轻车熟路走到俩人中间,一手扶着一边胳膊肘,恭敬又不失力度地把俩老人家请下了楼。 “您二位小心着点楼梯,我扶着您。诶,那两件宝贝我一会儿就给您送下来,到下面坐坐吧。” 狄斫看着这鲜活的场面,心里好笑。想不到秦霄蜀的工作,竟然是……怼老头。 看意思,那两位是把对方的东西拿到了秦霄蜀面前,就想听他怎么贬。 “这两位,就是老小孩,成天就想着法儿的斗。”秦霄蜀好笑道,“他们都是木先生几十年的老伙伴,我就陪着他们玩玩。” “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秦霄蜀隐去了半句话。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问,“你是不是来看我的?” 狄斫说道:“我有位尊敬的长辈生日将至,想为她寻一份贺礼。” “是叔叔还是阿姨?”秦霄蜀问道。 “是位阿姨。”狄斫意识到他什么意思,连忙道,“我不是来让你帮我的,我只是恰好路过。” “嗯,我知道。”秦霄蜀嘴里这样说着,却立刻起身下了楼。 狄斫坐不住了,跟在他身后,伸出手想要阻止他,却想到什么,即便只是一小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本能避免着对方可能说出的一切暧昧的话。 “很快的,你等一下。” 秦霄蜀说着进入了屋后,那里是库房。狄斫的脚步停在原地,他竟然有些想要趁着没人注意转身就走。这样的逃避有些莫名其妙,狄斫僵直站着,似乎做什么动作都不对。 尤其,在今天见过秦筱苑之后,如果秦霄蜀真的是她的小叔,那他……确实是喜欢男人的吧? 第22章 鬼门阵 很快秦霄蜀从库房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雕花木盒,看起来像是女人家的首饰盒。 “这是几年前一位老太太卖到我这里来的,样式很别致,送女性这种比较合适。” 秦霄蜀当着狄斫面打开首饰盒,盒中装着一根银簪:“我保证你在这条街找不着第二件。” 银簪年代久远,外表不似陈列柜中的金银闪耀,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簪杆錾着暗纹,簪头是木兰连枝,造型优美,古朴雅致。 狄斫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我不能收”哽住,换成了一句:“我可以给你钱。” 秦霄蜀听见那句话不由笑起来:“给多少?” 在他的认知中,狄斫应该是拿不出多少的。 狄斫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金砂放在桌面上,外表不规则的金子在店内灯光下闪瞎人眼,稳重的伙计都忍不住侧目看来,秦霄蜀的笑容凝在嘴边。 “……” 狄斫问道:“够吗?” 秦霄蜀只能认为他没有金钱意识,友善地告诉他:“金比银贵。” “成型的器物不能用原材料的价值来衡量。”狄斫接过盒子,给了钱自然就没有心理负担,端详银簪的眼中满是赞赏,“我想那位长辈会喜欢的。” “如果还有需要,尽管来找我。”秦霄蜀努力维持微笑。 狄斫一点都不缺钱令秦霄蜀意想不到,这就意味着那艰苦生活是刻意为之。这样的人想要讨好才是件难事,秦霄蜀眼下更伤脑筋了。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秦霄蜀另找话题让自己冷却一下。 “什么?” “搬家。你和也行要住到我家里去,忘记了吗?”秦霄蜀忽视伙计惊诧的眼神,表面无比淡定。 “……”是的,狄斫忘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行吗?”秦霄蜀发出真诚的邀请。 既然是早晚的事,恰好今天也有空,那句话也在理。虽然是临时决定,但因为东西不多,倒也不显得仓促。 回到出租屋打包所有东西,秦霄蜀跟着准备去帮忙。没两下就收拾完了,见到打包好的东西竟然那么少,秦霄蜀惊讶的同时,也在心里规划要在房子里置办些东西。 单独住很多东西都不需要,现在可不是他一个了。 宿白带着也行回到出租屋时,那里已经被收拾过一遍,秦霄蜀提前将东西运走,狄斫在出租屋内等他们回来。 得知狄斫和也行今天就要搬到也行养父家中,宿白倒没什么担忧,只是问道:“那是什么人?” 狄斫想了想:“现在不算是人。” “那就好。”宿白放心下来,实宗门人不能轻易与活人结怨,不是人收拾起来方便多了,他一点也不怕狄斫被欺负。 宿白与付宗明的短暂出行今日也要结束,狄斫将买来的银簪交给付宗明,他无法随他们一起走,这份心意只能转交他们带到。 也行送师叔走还掉了几滴眼泪,巴巴拉着宿白的手舍不得放。付宗明无情铁手把他拉开,送回到狄斫身边,也行气乎乎,这付叔叔一点都不随和! 与宿白默默对视片刻,狄斫笑起来:“我同镇长商量过,会重新开启春祭仪式,明年春祭见吧。” “一言为定。”宿白伸出手,却被付宗明半路截住。他十分正经地对狄斫说了声师兄再见,宿白目光无奈,却也随他去了。 “师兄,再见。” 同样一句话,听在耳中却是不同的感受。送走宿白好付宗明,狄斫牵着也行往回走,也行紧紧贴着他的腿:“师父你还有我呢。” 心中的惆怅被那一句话破除,狄斫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你?” “你也舍不得师叔,我也舍不得,可师叔是要走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呀。但是师父,我可以陪你很久啊!” 也行言语间带着孩童的天真,狄斫总为他说出的话感到惊讶。 以前他也是这样以为的,那时师父、师弟都在,他可以陪伴他们很久。 狄斫点头说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是啊,我们可以互相陪伴很久。” 也行喜滋滋地拉着他的手蹦了蹦,送走师叔的难受很快消散,现在得了师父一句话开心极了。 住进秦霄蜀家中倒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带领他们将整个房子看了一遍,主卧外的两间卧室等也行挑过,另一间便给狄斫住。 夜里狄斫等看着也行睡下才回房,他适应能力不错,在陌生环境下并没有任何不适,这让狄斫安心许多。 听到门外的声响,然后是一片寂静,秦霄蜀脑中出现狄斫睡着的画面,如果心脏会跳动,那它现在应该跳动如擂鼓。 可它安分躺在那里,为主人隐藏一切情绪。 张三@的任务一直没有进展,被她从手中抽走的文件狄斫也去要了一份。 那不应该是难办的案子,张三@的战力公认的高,龙虎山张家后人皆是降妖除魔一把好手,三五天过去,怎么也该有眉目了。 第五天事情有了突破,但突破的并不是别的,张三@遇险受了伤,被与她同行的戴玉玉送到医院,还缝了三针。 狄斫闻讯赶回来,天热,大家都穿着短袖,张三@手臂上的白纱布格外显眼。 “这是怎么了?” 戴玉玉搀着张三@,还处于一脸懵的状态。她们后边跟着一只大橘猫,进门就躺下不动了,有人经过都懒得看一眼。 戴玉玉见到狄斫打起了精神:“我们找到女鬼了,遭遇激烈反抗,三姐不小心受了伤。啊!对了,这只猫,女鬼看到它就跑了。” 被一只橘猫救了这样的事情,放在以前张三@打死也不信,她怎么会需要被一只猫救呢!但现在事实就是如此,张三@摆手:“小伤,不值一提。那女鬼怨念极大,凶险异常,一时不察。” 近来也没有听闻那女鬼害人性命的事情,那处工地在拆迁之前一直是安静祥和的小区,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怨念?太不寻常了。 狄斫后知后觉:“你们那天说的桩子,是‘驭鬼桩’?” “没错。”张三@面色有些难看,“几天前我去查看现场,在地上发现了礞石的痕迹。” 礞石,驭鬼桩,这两样东西在,最大可能就是那里设了鬼门阵。 礞石引路,鬼魂会沿着礞石的方向移动,刻有“引魂经”的驭鬼桩是给鬼设置的屏障,针对魂魄而设的鬼打墙会让鬼魂不停在原地打转,日长月久,就算是没有怨气的鬼魂也会生出怨气,逐渐变成恶鬼。 “我们认为,这与峡市首富杨发有关,那地方以前就是杨发负责的工程。”张三@说道,“魂魄长时间被囚禁会产生极大的怨念,怨念会越来越深,直至化作厉鬼。最重要的是,在鬼门阵之上,还有另一个手法诡异的聚气转运阵法。” 那手法张三@从未见过,她日常所见的都是普通道友,邪门歪道哪还能大街上随处可见呢? 女鬼被礞石引路困在阵法中,她无法逃脱,怨念与日俱增,但覆盖其上的阵法随即将那些怨气转化为另一股力量,变成了支撑峡市首富杨发的气运。 这也说不通女鬼怎么会这么厉害,狄斫忽然想起关键还在那滴血上,纯阴之人的血,于鬼而言是绝佳的“兴奋剂”。 “说起来,杨发好像也就是前几年才登上首富的位置的。”戴玉玉说道,“我记得清楚,那时候的首富是姓孙,因为与杨发竞争失败破产跳楼,老婆孩子被追债的人逼得连夜逃走,剩下整楼的员工不知道找谁讨薪水,轰动一时呢。” 现在看来,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事情。 狄斫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名字:陆道林。 奴役鬼魂的手段,狄斫身为实宗门人见识过不少,道家正派也有这样的法术。 但所有驭鬼术法都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要求绝不能太过分,也不能为满足自己私欲。俗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寻常驱使小鬼只要供上酬劳即可,只是交易罢了,倒也算不得奴役。 可有一种人,将鬼魂视做牛马,即使是魂飞魄散也不在乎,只想榨取魂魄的最后一丝可剥夺的价值。 这样的人狄斫只听说过一个,那便是师父少有的旧仇人陆道林。 实宗门人从不与活人结怨,但陆道林是彻彻底底的意外。 板爷当年是轮转王手下阳使,阴阳两界都要给几分薄面,又的确有真本事,眼高于顶。 他奉轮转王之命出行,前去处理奴役魂魄、阻碍轮回的道人。结果遇上个不给面子的陆道林,还在第一回就吃了个暗亏,这事说起来板爷能气得把桌板拍碎。 论真本事板爷自然不输谁,陆道林那一招旨在出奇,第二回就没用了,眼见打不过,便跑得极快,后来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狄斫想到出租屋内少了的玩具,还有那日在楼道间察觉的陌生气息,心中顿生不祥。 他说了声有事先走,抛下摸不着头脑的众人赶回了那间出租屋。 房东太太见到他,脸色竟然没有了往日的不自在,笑着说道:“狄先生怎么来了?是有东西忘了?” 狄斫说道:“是的,我想借一下钥匙,再看看那个房间。” “哦呦,不好意思呀,那间房已经被租出去了,现在我也不能带你去看了。”房东太太说着,将视线移回了电视上。 那位高人在狄先生前脚刚走,后脚就来将厉鬼收走。事情解决后,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下,她再也不用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腰杆也挺得笔直。 既然对方不愿意给钥匙,狄斫当即不再言说,转身上楼。房东太太瞟了背影一眼,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随他去了。 505果然已经住了人,门口放着鞋架,上面有两双鞋。狄斫没有进门,他抬起手放在门上,闭上眼感应,片刻后放下手,面色更为凝重。 许烨不见了。 狄斫找到附近的鬼差,却只得到一副茫然的表情。 “自杀的人没那么快投胎的,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那闲心管他。”黑无常说道,手里牵着的拘魂索另一头连着刚收的魂魄,他赶着回去交差,匆匆与狄斫告别离开了。 他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件事情与陆道林有关,直觉却告诉他,一定与陆道林逃不了干系。 第23章 陆道林 既然有了怀疑对象,狄斫当机立断,回到部里与张三@商谈。 张三@口中所说手法诡异的聚气转运阵法,狄斫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即便不是陆道林本人所为,也与他逃脱不了干系。 听过狄斫的猜测,张三@燃起几分斗志,摸不着头脑时有人能提供线索总是件好事:“得,今天阴沟里翻船,不找补回来我可亏大了。” 阵法被工程破坏,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新闻中报导的杨发资产缩水,是气运急速流失的征兆,杨发一定会有所行动。 鬼魂长期被困在一个地方,所产生的怨气不容小觑,那女鬼便是一个极端例子。但她能那么厉害,还是因为吞噬了纯阴之人的血。 如果没有猜错,那纯阴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设下阵法的术者,想要善后收尾,却没想到遭到女鬼反噬。 “我明白了。”戴玉玉身为后勤部队兼情报人员,胸脯拍得啪啪响,“找可疑人物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这件事情要尽快解决。”狄斫眉目间隐含忧虑,想到那间出租屋内不知所踪的糊涂鬼,面色凝重,“他很快还会再下手。” 宇翔公司大楼人来人往,近几日因股市动荡,公司内部议论纷纷,不时还有生人冲进大楼想找麻烦。前台小姑娘今年刚来,遇上那些气势汹汹而来的人当场就呆住,根本应付不来。 见到没有预约、也没有上边提前通知的那一老一少,她理所当然地将那两位当做不速之客,婉言拒绝了他们要面见杨总的要求。 那位老人家笑呵呵的,说道:“你和你们杨总说一下,他一定会见我们的。” 前台扬起职业微笑:“对不起老先生,如果没有预约,请您预约之后再来吧。” 她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真的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去杨总那里吧?每天要见杨总的人那么多,这两人看起来也没有特殊到哪里去,她一点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遭到前台拒绝,老人看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那年轻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到楼下了。” 老人背着手在一旁等待,抬头张望四周,说了一句:“这几年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啊。” 没过多久,宇恒老总杨发从电梯里出来,迎着老人快步走来:“陆道长,司先生,你们怎么没提前……不不,是我的错,我应该让下边的人知道你们要来,随时恭候才是。” 陆道林稳重泰然,宠辱不惊,在杨发的引导下走向电梯。 前台见到这场面,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她欲哭无泪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看那老人家的气度,应该不会追究吧? 陆道林行至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前台,笑起来:“那小姑娘还是太嫩了。” “诶。”杨发脸色难看,随口应了一声,实际上却没有听见他说的什么,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陆道长,您得再帮我一回啊。”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折损阳寿阴德的手段,上一回已经是我不顾自己性命帮你,你可不要太贪心了。” 杨发面露难色:“我知道那是陆道长天大的恩惠,可眼下,我实在没有办法。手底下还养着一大帮人呢,我要是倒了,那些个嘴,上哪儿吃饭去?” 陆道林不发一言,电梯到了指定楼层,踏出电梯门外他才说道:“上回你杀了个情妇,这次你又想从哪里找垫脚石呢?” 杨发脸色一僵:“那都是……那都是往事了。” 司阙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往事?这才过去了六年,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 杨发惊愕地侧身看着他,的确,那些事并没有真的过去。 六年前,杨发靠着妻子娘家的资助,成功完成几项工程,赚取了第一笔原始资金。一心扶持丈夫的妻子原以为这是好日子的开端,没想到这是磨难的开始。 有了金钱,其他各式欲望理所当然随之水涨船高,杨发迅速膨胀起来。 他并不认为这是问题,不过是人的通病,是寻常男人难免都会犯的错。 自己的公司当然不能下手,那么多双眼睛帮妻子盯着,杨发的视线自然投向了外面。 那女人是恒源的普通职员,外地人,长得很普通,但温柔,有些小聪明,大体是个平庸的女人。 杨发没钱的时候,总幻想要找一个美艳的情妇,但第一次真正离开正轨,他却发现自己不敢碰触那些太过漂亮或是聪明的。他缺乏了一点自信,拿捏需要花费手段和头脑。 是的,找那个女人仅仅是因为她好骗,好拿捏。 时间一长,杨发有些厌倦,家里的妻子已经有所察觉。他想断,女人却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默不作声地离开,反而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想结婚。 消息太突然,那是他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杨发慌乱之下,忍不住将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想去。面前这满脸希冀的女人,变得尤其面目可憎。 为了不受到她的威胁,杨发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她残忍杀害。正是手下工地要竣工的时候,杨发一狠心,趁夜将她填了进去。 陆道林和司阙就是那时出现的,他们找到杨发,在工地里点出了杨发埋尸的地点,并预言女鬼不日就要来找他复仇。 做了亏心事的人怎么会不害怕呢?即使那是还未得到验证的预言,也将那时的杨发吓得瑟瑟发抖。 杀了人并未让他变得胆大些,反而让他胆战心惊。 陆道林言明他要钱,杨发才安心了一点,明确知道他要什么,才可以想办法满足。 陆道林信守承诺,拿了钱财就帮他做了一场法事。 杨发凭着直觉,认为陆道林是个高人,壮着胆子祈求他让自己变得更加富有。 对方没有多犹豫便应承下来是杨发意料之外的,但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陆道林设下法阵后不久便离开,没有提出任何额外要求,于杨发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心中暗暗窃喜。 此后在邪阵的协助之下,杨发财运亨通,资金越累越多,几年间一跃而起,成为了峡市首富。 可他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顺畅到他误以为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属于自己。 陆道林所说的那些,毕竟,他没有亲眼见证过,不是吗? 政府城市建设规划到阵法所在地时,杨发正在为新项目昼夜颠倒,竟然忘记了还有阵法这件事,意识到出现问题为时已晚。 阵法遭到破坏之后,杨发的运势急转而下,公司竟然出现了大片的资金亏损,财政上的漏洞一下爆发出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好在杨发手里还存着陆道林的联系方式,当即联系了他,将他接到了峡市。 陆道林对目前的情形不以为然,只道:“既然旧阵法无用,那就干脆重新开始,反正这世间的冤死鬼不难得,就算不是冤死鬼,也有的是办法慢慢将它变成怨气肆虐的恶鬼。” 这几年的顺畅让杨发长了几分脾气,面对陆道林也敢敲桌面:“我没有时间等,现在公司的财务情况非常糟糕,我需要即刻见效的阵法!你要多少钱,我就能给你多少!” 要找鬼还是件难事吗?只要知道哪里有鬼宅,就有现成的可以抓。 陆道林等的就是这句话,即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他也假模假样地吩咐一句:“司阙,你在网上找找,有没有低价房屋出租的信息。” 有鬼的房屋若是自居,那定然是要找人来解决的,出租的房子就不一定了。房东可不见得有那份心思,要管租客的死活。 早在来见杨发之前,他们就找了几间极为廉价的出租房,在陆续看过几家之后,他们选定了城东的那间505室。 那间出租屋内的鬼是自杀身亡的,但生前极大的怨气使他被束缚在那间房内,不得解脱。快一年了,怨气积累得差不多,应该拿起来就能用。 “这件事情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有消息就会来找你的。”陆道林说着,对司阙一招手,转身要走。 杨发在身后追着道:“陆道长,请你一定要尽快!” 怎么可能快呢?若是麻烦这么快就解决了,他又怎么会在危机感的催促下,拿出更多的钱? 陆道林与司阙下了楼,前台已经换了个年轻女孩,他和善地对着女孩点头,径直往门外走去。 走到停车场,司阙脚步顿住,他们的车前站着一男一女,视线正从车上移到他们这边来。 男人一身黑衣,女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正是收到戴玉玉的讯息赶来的狄斫与张三@。 狄斫猜得不错,杨发的确与一个叫陆道林的人有联系,他们前脚进了宇翔大楼,狄斫和张三@后脚就跟来了。 “我不能动手,等下就在一边等你。”狄斫微微侧头,声音放轻了。 张三@点点头:“没问题,我可以的。” 她看向陆道林,朗声道:“你就是陆道林?” 陆道林仍是嘴角带笑,带着长者威严:“无礼小辈,不应该先自报家门么?” “就凭你,也敢叫道陵?”张三@手中青铁剑出鞘,竖起的刀锋闪出寒芒,凶相毕露。 利剑本就是凶器,即便是修道者,亦是道有柔善佐以锋刃,张家人除魔卫道,手下功夫自然是不容小觑。 龙虎山正一教张家,祖天师张道陵,就算知道此道林非彼道陵,但邪道中人和自家祖宗叫一个名字,张三@可受不了。 狄斫走到了一边,这回可能真要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画了一张师兄人设图发在微博,然而微博没人陪我玩【捶桌】 第24章 纸人 陆道林早已预想到会出现这场面,以往他行事隐蔽,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停留,也是提防被人发现行踪。 看来几年前的那个阵法已经被人查出蛛丝马迹,来者恐怕不能轻易打发。 陆道林转念一想,好在这次来的是个黄毛丫头,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面色不虞,没将这黄毛丫头放在眼里:“你一个小丫头,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到时候说我欺负小辈。你再纠缠,我可没有不对女人下手的讲究。” 张三@脸色微变,什么小丫头,她女儿都三岁了! “少废话,干脆点,要是不打就和我们回去接受审判吧。” “我没那闲工夫和你们耗。”陆道林冲着司阙使了个眼色,这就转身要走。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张三@并起双指,大喝一声,“起!” 随着她的右手抬起,预先布下的符阵发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四人划分在一块封闭区域内。符阵并无攻击性,仅仅只是起隔离作用,外界无法看到内部发生的事情,也防止内部的人逃走。 陆道林回头,眼中隐隐有些凶狠,张三@不依不饶的态度点起了他的怒火,这回非要出手教训教训她不可。 陆道林眼色一厉,先下手为强,抬手便打出一道符。符篆悬在半空无火自燃,一道火龙自火苗中冲天而起,向着张三@冲去。 张三@身手灵活,闪身避开来,手中青铁剑斩向龙头,青铁剑像是碰触到坚硬的内芯,当即火花四溅,火龙在攻击下轰然溃散。 大片火花还未完全消弭,高温热浪席卷四周,张三@当即打出一道水符,登时蒸汽蒸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浓厚的蒸气发白,一时间迷得在场所有人双眼什么也看不清。 狄斫站在角落,却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现在不能动手,只能步步后退。 “你是陆道林的徒弟?”狄斫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司阙,他似乎没有恶意,但还是因为立场动了手。 狄斫冷声道:“你师父行伤天害理之事,你就这样跟随他?” 司阙态度却随性:“他伤天害理总会有报应的,这是他仇人的事,你们把他抓回去又能做什么?把他关在牢里,供他住宿,还要管饭的吗?” 狄斫耳中听得这些话,忽然觉得怪异,这是一个尊敬师父的徒弟会说的话? 张三@那边正打得激烈,陆道林这么些年总有些手段,见他们似乎要越靠越近,狄斫心中警觉,恐怕陆道林要使阴招了。 就在陆道林双手掐诀,张三@一剑挥去打断他的施术,二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陆道林面上浮起一道诡异的笑容。 “小心右下方!”狄斫适时出声提醒,就在话音落下那一刻,陆道林垂下的袖子中飞出一道红光。 张三@一个灵活的后空翻避开了这一击,那只红毛鼠飞快地回到了陆道林的袖子里。 陆道林终于注意到从一开始就站在一边的狄斫:“你是什么人?” 狄斫面色淡然:“实宗,狄斫。” “实宗?轮回殿阳使板爷是你什么人?”陆道林想起当年那被暗算成功的地府使者,眼前这人难不成是来寻仇的? 狄斫坦然认下:“正是先师。” 陆道林冷笑一声:“呵,你师父倒是不怕丢人,连自己输了的事情都告诉徒弟。” “若是因为鬼蜮伎俩,那输就算不得输。师父告诉我的绝不是输赢,而是告诫小心下作手段。”狄斫一句一句辩驳回去,双眼微微眯起。 四周有些异样,那对师徒似乎又暗地里做了什么小动作。 一片强大的阴气笼罩在阵法之上,此地阳气本就不盛,现下越发阴冷得厉害,盛夏三伏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三@有所警觉,迅速退到狄斫身边,连陆道林也不再理会:“阿斫,小心,她来了。” “什么?”狄斫尚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就见屏障之上印下一只血手印,转瞬即逝。 竟然有鬼不惧怕阵法? 狄斫一瞬间的惊愕,又很快看清了形式。那女鬼并不是不惧怕阵法,她显然是不能碰触的,每一次她的手掌碰触在屏障上都会发出一声哀嚎,并迅速退离。 但即便是被阵法所伤害,她仍是坚持不懈地靠近,徘徊在屏障周围,口中念着:“在哪……藏到哪里去了……在哪……” 她在找人。张三@与狄斫对视一眼,她是在找害死自己的人。这里是宇翔的停车场,她找到了这里,毫无疑问是来找杨发的。 “该死,现在怎么办?”张三@有些纠结。狄斫不能动手,他只是跟来确认情况的,她一个人对付陆道林和他徒弟勉勉强强,再加一个非敌非友无差别攻击的女鬼,结果就很难说了。 “有些不对劲,我想再看看情况。”狄斫的目光紧盯着圈外的女鬼,张三@则盯着圈内的两个人,谨防偷袭。 那女鬼没有找寻到她要找的人,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是圈内有什么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吗? 狄斫将视线转移到陆道林和司阙身上,如果他们身上有杨发的东西,那女鬼感应到,可就难打发走了。他没有错过陆道林见到女鬼面上的惊诧,他也是没有想到女鬼会突然出现的。 “你们身上有杨发的东西吗?”狄斫出声问道。 陆道林凌厉的目光扫过狄斫,忽然一笑:“有又如何?既然有她来了,那老朽就不奉陪了。” 他忽然咬破中指,在张三@立起的符阵屏障上画了一道符咒,很快屏障破开一个大洞,陆道林转身将一样东西抛在了张三@面前:“这个,送给你们了。” 张三@敏捷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落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人。那是给杨发做的替身,就是为了防止女鬼复仇。 女鬼在屏障破开的第一时间就向着这个方向冲来,她对那对师徒视而不见,直直地冲向张三@,那纸人在她眼中俨然就是杨发本人。 张三@匆忙避开,纸人却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牵引,跟随着她的脚步,将女鬼一直引向她。 好在张三@此次做足了准备出来的,手里头符够用。一道雷符打出,骤然亮起的雷光劈向女鬼,偏了一点,好在是击中了。张三@眉头却依然紧皱,那女鬼锲而不舍,几道符下去,明明已经命中却并不能将她击退,这种感觉令她有些抓狂。 此时女鬼越来越狠厉,攻击越来越狠,狄斫忽然出声道:“攻击纸人!” 听到一旁传来的声音,张三@惊觉问题出在了纸人上,她并起双指,将手中的符纸投掷到纸人上,那纸人很快焚烧起来,杨发的气息随之消失。 女鬼意识到极大的危险,张三@的手朝着她的方向一扬,火舌便顺着方向扑去,即将烧到的那一刻,女鬼消失在原地。 那对师徒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张三@不由得怒道:“狗东西,跑得真快!阿斫,好在这次有你。” 狄斫摆摆手,他没帮上忙本就有些愧疚,听她这样说更是羞愧。 张三@收回四下散落的符纸,简单清理现场:“对了,你怎么知道他的后招?看样子,你师父和他还有旧仇?” 狄斫应道:“他是惯犯,当年没少做这样的事情。阎王早已看他不顺眼,让我师父去处理他。” 张三@第一次听狄斫提起地府的事情,惊奇道:“阎王要抓人?抓了人投入地狱去吗?” 狄斫想了想:“对。” “可惜了,当年竟然没抓着。”张三@扼腕叹息,“这回竟然又没有抓到!” 狄斫安慰道:“总会抓到的。” 张三@撇撇嘴:“阎王要抓他,怎么不直接让他死了算了?” “修道者,多少都有天道庇佑的。”狄斫摇摇头,“没走在正道上,早晚也会被反噬。” 接下来几日,张三@继续追查陆道林的下落,几乎不见踪影。 狄斫也有自己的任务,等再见到张三@已是四天后。 张三@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狄斫招手,等狄斫过来站定,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还未反应过来的狄斫手中。看着手中的异型魔方,狄斫满眼惊讶,她笑吟吟道:“上回我见你挺感兴趣的,我又让我丈夫做了一个,你不是收了个小徒弟么,给孩子玩去吧。” 惊讶过后,狄斫认真地说道:“谢谢。” 张一味探了个头在两人中间,啧了一声:“这么着,我看你俩现在就能去医院验个DNA,我怀疑你才是她亲弟弟。” 张三@柳眉竖起:“你放屁,我比他还小三个月呢!” “竟然都不反驳是不是亲的,看来两位是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妹无疑了。”张一味拱手抱拳,“打扰了。” 那对早已成人多年的姐弟,在某些方面依然幼稚如初。狄斫忍不住嘴角翘起,将魔方收到了包里。 回到家中,也行正坐在桌前画符,狄斫给他布置的一百张任务还未完成。狄斫放轻了动作,视线移到了桌子另一边,房子的主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画符不是件难事,依样画葫芦就行。也行不会拿笔,狄斫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写,一遍记不住就多写几遍,十分有耐心。 当年狄斫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板爷扔给他一沓符,就留他一个人在小房间里自己画,不会就一笔一笔模仿,照着抄总会吧? 也行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狄斫放下东西,坐在旁边看着也行,秦霄蜀就坐在沙发上看他。 察觉到那道视线,狄斫转过头去,秦霄蜀自然地垂头避开他,将注意力放回到书上。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看到秦霄蜀的手一直放在腹部,狄斫好心问道。 “有一点,不碍事。”秦霄蜀没有抬头,并不把它当一回事。 狄斫回过头,过了几秒,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他,问道:“你上次吃了东西,之后呢?” “嗯?”秦霄蜀满脸茫然,什么之后? “你吐出来了吗?”狄斫停顿几秒,“还是说,上了厕所?” 秦霄蜀脸色一变:“……” 他忘了正常人还有这样一回事。 狄斫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胃部,那里冰冷一片。 “你这个人……”狄斫欲言又止,脸色有些难看。他一把将秦霄蜀拉起来,对看向这边的也行说道,“你继续。” 也行乖乖把头转过去。 狄斫将秦霄蜀带进卫生间,他的手放置在秦霄蜀的胃部,稍稍用力,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按揉。 被人揉着肚子感觉很奇怪,秦霄蜀浑身僵硬,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很快,一股恶心感涌上来,秦霄蜀脑中有的没的全散了个干净,捂住嘴,将狄斫推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等将胃里的东西清空,秦霄蜀脸色难看地走出卫生间,对上狄斫严肃的脸。 “你以后,什么东西都不许吃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25章 晚餐 门铃适时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局面,秦霄蜀从狄斫身边走过,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将手里的东西递进来便立刻离开,秦霄蜀合上门,将手中的环保袋顺手放在餐桌上。 “你们晚餐准备吃什么?也行肚子饿了。”秦霄蜀看向狄斫,“小孩子身体正在发育,总去外面吃不太好。我买了一点菜,要不要在家里吃?” 菜都已经买好了,显然不准备留回绝的余地。 狄斫犹豫片刻,也行仰着那张小脸满是期待,他还没有吃过师父做的饭菜呢。狄斫终于点点头:“嗯,我来做饭吧。” “你会做饭?”秦霄蜀颇有兴趣,退开一点,让狄斫进入厨房。 厨房内所有必备的东西早已置办好,只等着有人使用。狄斫熟练地煮上米,将案板刀具清洗一遍,然后打开刚送来的环保袋。 秦霄蜀买的都是不能久放的素菜,还有一盒带着新鲜血水的鸡中翅。狄斫将鸡中翅放到一边,择菜清洗。 秦霄蜀倚着门框,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但直到最后,也没有碰那盒鸡中翅的意思。 他出声提醒道:“还有一盒鸡翅。” 狄斫端着装好盘的菜,回过身来望着他,欲言又止。 也行从秦霄蜀身后探出小脑袋:“今天有鸡翅吃?我可喜欢吃鸡翅啦!” 到嘴边的那句“我不会”被也行期待的眼神哽住,狄斫有些犯难。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少要吃点肉,可他从没有做过肉食,就这样拒绝也行,实在有些残忍。 秦霄蜀敏锐察觉到什么,走上前,伸手在狄斫的肩膀上轻拍:“你先带也行出去吧。” 狄斫心中诧异,端着两盘素菜走出厨房,也行跟在后头踮脚张望:“鸡翅呢?” 餐盘被放下,也行只看到两盘绿油油,小狗一样趴在桌沿上,有些失望:“没有鸡翅。” 鸡翅正和那个人在厨房里呢,但出来是什么状态,狄斫可不敢打包票。他小声说道:“吃素不好吗?” “跟师父吃什么都好。”也行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当然嘛,有鸡翅也行。” 狄斫忍不住好笑:“你哪里是也行,你现在眼里只有鸡翅,改名字叫鸡翅好了。” 也行一本正经坐直了:“也行。” 嗅到厨房传来的肉香味,也行肚子里像是开台唱戏,咕噜声一串接着一串,但他忍住了,一脸严肃地盯着青菜。 坐在一旁的狄斫抽出一张纸:“把口水擦一擦。” “哦。”也行接过纸巾,连表面的矜持也维持不住,巴巴望着厨房,嘴巴迫不及待开始咬空气。 秦霄蜀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可以了,准备开饭吧。” 也行蹦下凳子,跑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水声,他抱着三只碗和三双筷子跑出来:“师父,米饭我够不着!” 狄斫站起身:“我来帮你。” 秦霄蜀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这样的场景莫名令人感到安心。 也行端了小板凳,盛好饭交给狄斫,然后和他一起回到餐桌上。把餐具分配给每一个人,也行才坐回位子,开始大口大口吃饭。 狄斫咀嚼的动作缓了下来,有人直直盯着他,勉强才能当那道视线不存在。 桌子不大,狄斫才发觉自己正坐在秦霄蜀正对面,与他对视一眼后态度自然地垂下了头,只是之后再也没有抬起过。 “爸爸,你怎么不吃啊?”也行咬了一半的鸡翅夹在筷子尖,分神看秦霄蜀时掉了下来,他忙不迭用手把它捡回碗里,不能浪费! “你师父不让我吃。”秦霄蜀随口应道,只当也行是礼貌性表达一下疑问。 也行转头看向狄斫:“师父,你为什么不让爸爸吃饭?”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狄斫认真思考起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应该先回答不是他不让秦霄蜀吃,还是先说“因为他已经死了”呢? 狄斫轻描淡写一句话把疑问堵回去:“吃你的。” 也行跪在椅子上,夹了一个鸡翅放到秦霄蜀碗里:“给你。” 秦霄蜀想不到也行竟然真的在主动关心他,有些受宠若惊:“你这么关心我?” 也行苦恼地说道:“你可是我爸爸呀。要是你不满意,又把我退回去怎么办?师父不就又没有人陪了?” 秦霄蜀把鸡翅送回也行的碗里:“我可以帮你陪他。” 也行吓得鸡翅又掉了。 狄斫忍无可忍:“吃饭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偌大的餐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狄斫默不作声低头吃饭,一眨眼的功夫,碗里多了两个方向来的鸡翅。他偏头看去,也行露齿一笑,炫出八颗小白牙。 一顿饭结束得很快,秦霄蜀先一步收起碗筷拿进厨房。也行继续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狄斫犹豫片刻,跟进了厨房,在秦霄蜀背后两步之遥的距离站定。 水流的声音之下秦霄蜀的声音不太明显,狄斫差点没有听见:“菜的味道怎么样?” 狄斫说道:“不错。”七彩中文 秦霄蜀洗着碗,语气平淡:“也行还在长身体,不吃肉怎么能行,以后家里我做饭吧。” 狄斫声音少许迟疑:“不麻烦你了。” 秦霄蜀关上水龙头,转身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到脚尖几乎要相抵的距离才停下来。 “食欲是人类最原始,也是最容易满足的欲望。”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浑厚,太过接近的距离也会使声音产生变化,像是能感觉到对方声带的震动。 他又刻意放轻了:“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自身无法满足的欲望,就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投喂也行的同时也让他得到别样的满足。如果可以,他想连狄斫也一起投喂了。 狄斫直视他的双眼,秦霄蜀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直白坦然,又是刻意的逼视。 最终狄斫退了一步:“随便你。” 秦霄蜀唇边扬起一抹笑,眼中闪烁着明灭的光,他蛊惑地低声说道:“相信我。” 狄斫点点头,真诚说道:“嗯,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投毒的。” 秦霄蜀:“……我谢谢你了。” 事实上,狄斫对于秦霄蜀也有几分好奇。 僵尸维持生气需要吸食血液或是阳气,而秦霄蜀身上没有半点凶煞之气,显然是没有沾过人血的。 而秦霄蜀所说心跳复苏更是令狄斫疑惑,为什么长时间接触后会有他还活着的错觉? 那晚他明知道不可以,却仍然纵容秦霄蜀吃下食物,也是因为他想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现在……狄斫有些拿不准应该怎样对待秦霄蜀,与人相处真麻烦。 一早接到了木荥旗的电话,老头子一个人孤寂无聊,徒子徒孙们又没人来看他,琢磨着主意就打到也行身上来了。 秦霄蜀一早有事,没有办法照看,狄斫询问也行的意见,得到他的同意,才确定将他送到木宅。 也行在巷口抱着狄斫的胳膊:“师父要早点回来接我呀。”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粘人,狄斫被抱住的胳膊动弹不得。等他黏糊完,狄斫把他交到黄阿英手中:“麻烦你们照顾了。” 黄阿英笑着道:“你放心去吧,也行就交给我们。” 九点准时到达办公室,总算是符合常态的空无一人。张三@一直在追踪陆道林的下落,别无所获,反倒是一直在鉴定科的张一味此时找到狄斫,透露出一个信息。 “你还记得在现场发现的那滴血吗?” 狄斫点头道:“记得,怎么?” “我们一开始推测,是那两个布下阵法的人去现场查看,却被女鬼反噬。”张一味说道。 “是的。” “我们好像方向想错了。”张一味眼神意味深长。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反噬?”狄斫有些意外。 “采样回来的那滴血上,我发现了术法的痕迹,我怀疑,那是某种仪式上需要用的血。”张一味摸着下巴,难得严肃正经了一些。 张一味有独特的鉴定法门,按照这种说法,作法的对象十有八.九就是那女鬼了。 情况的确异常。张三@带着伤回来时,戴玉玉说得夸张,但张三@表现得淡定,狄斫便不觉得事态严重。 在停车场遇见女鬼,狄斫才发觉她实在凶险。 接触到写着杨发生辰八字的纸人,她表现得十分狂躁,甚至不畏惧被符咒伤害,不怕死地跟随在张三@身后。这样癫狂状态的鬼,狄斫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杨发毕竟是女鬼的仇人,面对仇人如此情有可原。 狄斫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有人以血为祭,驱役女鬼?” 张一味摆摆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具体做了什么我也说不好,但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这么一滴血的。” 狄斫若有所思:“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应该的。”张一味转身要回去,突然回过头来,“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姐。情况你都知道了,我怕她应付不来。” 原来只是想说这个,狄斫笑了笑:“我会尽力帮忙的。” 与张一味作别,狄斫拿起包准备外出。他要去当时挖出女鬼的阵法处再查看一番,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木荥旗的电话打了过来,狄斫没有多想便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黄阿英几乎要哭断气的声音。 也行不见了。 第26章 绑架 也行是在跟随木荥旗散步的路上不见的。 附近的老头都在社区公共区域下棋,木荥旗牵着也行在一旁看,棋瘾上来就要坐下杀几盘。也行作为顶懂事的小朋友,当然要顺着老人家啦。 木荥旗上手就输了两盘,不乐意了,当即牵着也行要回去。走到巷口,坐在门口择菜的黄阿英原本面上含笑,却在看清他们的时候变了脸色。 “木先生!您手里牵着什么?” 木荥旗一愣神,他手里头牵着也行啊。木荥旗低头,却见手里的孩子不见了,只有一只半新不旧的布娃娃。 木荥旗松开手,布娃娃失去着力点掉到地上,沾了点灰尘。 那哪里是也行!木荥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往四周看了看,想证实这只是也行的玩笑。 黄阿英放下围裙急忙要到外面去找,木荥旗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样出去肯定是找不到的。他立刻阻止黄阿英出门,让她打电话给狄斫。 孩子是在被托付给木宅后走丢的,黄阿英还在狄斫走时承诺一定会照顾好也行的,现在也行不见,她着急得不行,说不了两句就哭起来。 狄斫反倒冷静很多,安抚了几句挂掉电话,立刻赶到了木宅。 那布娃娃是唯一留下的线索,木荥旗是个平常人,途中也行被换走没有察觉也情有可原,狄斫并未责怪,但阻挡不了木荥旗和黄阿英两位长辈连声自责。 秦霄蜀接到消息赶回来,先将木荥旗与黄阿英安抚住:“你们现在自责也无济于事,让狄斫静一静吧。” 黄阿英抹了眼泪,收声带着菜篮去了厨房。木荥旗坐在平日常坐的躺椅上,阴着脸一言不发。 秦霄蜀走到狄斫面前,问道:“有头绪吗?” “嗯。近来结怨的有一个,只是还没找到他的行踪。” 狄斫面上没有表情,眼睑垂下,秦霄蜀看出他眼中的疲惫,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狄斫又说道:“优优也不见了。” “优优?”秦霄蜀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也行在孤儿院的小伙伴,也行把她也带出来了。”狄斫抬起头,唇边的笑一闪而逝,“也行很聪明,无师自通。” 秦霄蜀立刻明白,优优恐怕也是另一种存在。 狄斫低声道:“我会找到他的。” 也行手里头捏着小木偶,不时和它说着悄悄话,手里牵着的那只手似乎有些奇怪,走路的速度似乎也越来越快。 也行抬头看去:“吓!” 那双长腿不断前进,他只能看见一个陌生的背影。 也行瞪大双眼,四处张望:“木爷爷呢?不是木爷爷牵着我吗?” 他握着也行的手很用力,也行试着用力挣脱,却纹丝不动。 周围的场景变得奇怪扭曲,不像是行走在人世间。也行心里害怕,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在这个地方被丢下,可能会更可怕。这样一想,也行立刻不再挣扎,顺从地跟在司阙身后。 被带到一栋房子里,司阙松开手的一瞬间,也行立刻蹿了出去,缩在角落里蹲下了。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吓的小动物。背后坚实的墙壁给了他一点支持,就像以前在孤儿院里一样。 带他来这里的人几乎是立刻转身关上门离开,将也行留在了只有一张凳子的空房间里。 也行蹲在角落,优优与他近的几乎要面贴面,阴冷潮湿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重重灰影在周围逡巡。似乎能听见水滴落在水洼里的声音,嘀嗒嘀嗒。 也行紧盯着地面瑟瑟发抖:“好多……好多鬼……” 优优站起来,也行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那双红皮鞋。优优离开片刻,等她返回时,也行感觉好多了,再次抬起头,四周已经清静下来。 蹲得腿脚发麻的也行试探着站起来,坐在了凳子上。那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高度与大小都十分合适。 也行端正坐着,双膝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要多乖巧就多乖巧。优优在空旷的地方跳房子,地上不知道被谁画了格子,她望向也行,也行摇摇头:“我不玩了,你自己玩吧。” 优优便自顾自跳着,一点也没有被绑架的担忧。也行很羡慕,要是他也能这么没心没肺该多好。可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必须得担心师父呀,要是师父知道他不见了,该有多紧张啊!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再次开启,也行已经熟悉了屋内的黑暗,乍然大开的门让他眯起双眼。门外似乎就是把他带回来的人,但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这里是哪里?” 那个人背对着他,倚靠着墙壁点燃了一支烟。细长的烟卷和也行平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烟味被风吹了过来,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难闻,带着一点薄荷味。 那人转过身来看他,外面的光被走廊遮去了大半,屋里很黑,从也行这个方向看去,那张脸只有一小半能看见,等他走进来,反而看得更清楚些。 那张脸很好看。也行嘟着嘴,但还是师父更好看。 司阙看他的眼神淡漠,他轻声道:“你师父的师父和我师父有旧仇。等他们自己解决完,我就放你走。” 也行惊讶道:“可我师公已经死了呀!” “嗯。但我师父还没死,所以这件事就还没有结束。”司阙耐心地解释,口中的烟弥散开,将他的面孔变得模糊。 也行天真地看着他,发出直击灵魂的疑问:“那为什么你师父还没有死呢?” 司阙一下笑起来,被肺中的烟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几声:“你可真是个聊天鬼才。” 也行扁着嘴,这听起来不像是句好话。 司阙口中的烟忽的亮起,一片白色的烟雾从微启的唇中逸出,连他的声音也似被蒙上了雾:“是啊,他怎么还没有死呢?” “不管怎么样,我师父一定会赢的。”也行郑重其事地说道。 “或许吧。”司阙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肚子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也行犹豫了几秒,就将袋子接到手中,拿出还带着余温的汉堡,规规矩矩地一口一口吃起来。 司阙轻轻一笑:“你心态倒是真好,这种时候还可以吃得下。” 也行理直气壮:“我当然要吃好喝好,要是师父找到我看见我挨饿,他该多心疼呀!” 楼下传来声响,司阙抬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一会儿不要出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走下楼,陆道林正站在客厅里,看司阙的眼神不善。 “师父。”司阙毕恭毕敬叫了一声。 陆道林脸色阴沉,抬手拍在桌面上:“废物,不是让你把那小畜生抓回来吗?你办的是什么事?竟然连这点事都做不成!” “是我办事不力。”司阙只是平静地解释,“那孩子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我没有找到他。” “哼。接着找,我要让实宗的人付出代价!”陆道林的声音阴冷。 楼上贴着门偷听的也行捂住嘴巴,和优优一起蹲到了角落里。 他明明就在这里呀,为什么那个爷爷会说他不在呢?也行看着优优,小女孩只是轻轻将冰凉的手捂在他的双眼上。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Y大女生宿舍,宿舍里几个姑娘都在床上躺着,杨梅刷新了手机界面,弹出一则本地新闻。她一拍床板:“这都什么家庭啊这是!都是姓杨的,那杨发随随便便就蒸发市值五个亿,我连两千的花呗都还不起!” 肖珍,她这些日子总不在状态,秦筱苑有些担心她,拿过她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筱苑,梅梅,文文,走,我们出去喝酒。”肖珍站起来,换鞋提包,不像是开玩笑。 杨梅麻溜从床上爬起来:“去去去!” 秦筱苑喝酒喝到两眼发晕,她蹲在门口醒醒酒。 舍友心情不好要喝闷酒,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结果“君子”现在烂醉如泥,和另外两个喝高了的抱头痛哭,她也晕头转向,步伐不稳地到门口清醒一会儿。 被冷风一吹,秦筱苑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才开始慢悠悠转起来,看着在门口抽烟成团的陌生男人,那些不善的打量眼神,她这会儿突然有些害怕,回到位子上。 酒吧里轰隆作响,肖珍醉得不轻,扯着嗓子大吼:“我妈妈竟然找了个男小三,我都这么大了,我家都这样了,她还嫌不够乱吗?” “那男小三,长得人模狗样的,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吗?”肖珍呜呜哭起来,“我要拿钱砸死他,让他和我妈出去吃饭!” 秦筱苑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很晚了。” “回哪儿去?回家吗?我才不回家。”肖珍说着,蹲**抱住了吧台椅。 “不回家,回宿舍去。”秦筱苑哄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耍酒疯这么厉害? 门口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秦筱苑搀扶着肖珍,杨梅和廖文文彼此搀扶。手机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打车的人多,需要排队,她心里极度紧张,掌心里不断冒汗。 “肖珍,你还清醒吗?”秦筱苑小声叫着室友,却又怕声音引起旁人的注意。 秦筱苑的担心成真了,有三个男人发现了她们,并开始向她们靠近。 “小姐姐要去哪里啊?打到车了吗?没车的话,我们送你们啊。” 秦筱苑强行镇定:“不用了,我已经打到车了,车马上就来。” 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眼手机,笑起来:“小姐姐运气真好,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打到,不如小姐姐帮帮忙,让我们一起拼个车吧。” 秦筱苑腿都要软了,肖珍睁开眼睛看了那几个人,骂了一句:“狗东西,瞎了狗眼,你们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那几个流氓面面相觑,笑得更大声了:“小姐姐想介绍自己的爸爸给我们认识?进展太快了吧,我还是想和小姐姐多相处相处再见家长。”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筱苑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她们身后。一米八左右的个头,身材修长,面容俊秀,他没有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 “肖珍,走了。”男人看向肖珍。 秦筱苑有些意外,用力摇了摇肖珍:“快醒醒!” 前面是三个流氓,后面那个看起来也不像是好人。说不定,是知道肖珍家里有钱,想趁着这个机会……秦筱苑掐肖珍的手使了劲,明天早上她胳膊铁定得青一块。 “你再不醒醒,我们四个就要被狼吃了!”秦筱苑声音尖细如蚊呐,她不想被那些人听见,却又叫不醒肖珍,内心越来越恐慌。 肖珍忽然一激灵,似乎清醒了一点,她指着那男人说道:“小三!” “我认得你,你是小三,你要破坏我的家庭!”肖珍步履蹒跚地举着拳头向男人冲去,秦筱苑一下竟然没有拉住。 但肖珍的这一举动确认了她确实是认识这个人的,见秦筱苑仍然警惕,男人拿出手机多解释了一句:“是肖珍的母亲叫我来接她的。” 他拨通了电话,直接递到秦筱苑手中。 电话那头穿来肖珍母亲的声音:“喂,筱苑啊,珍珍给你添麻烦了。你们几个和司先生一起安全一点,太晚了,你们就不要回学校了,他会送你们来我家的。” “哦,好的伯母,今天晚上就麻烦你了。”秦筱苑有些欲哭无泪地抚着醉鬼上了车,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你最好看好她。”前排的司先生忽然说道,秦筱苑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她现在喝醉了,你也见到她刚才想要攻击我,要是一会儿再发作,车翻了我们可是一起上路。” 秦筱苑一言难尽地看着肖珍,她以后再和她们出来喝酒她是狗! 从那辆车上下来,秦筱苑搀扶着肖珍,男人似乎想来搭把手,站到了秦筱苑身边,却被她用胳膊肘挡开。 秦筱苑的笑容很勉强:“不用了,我可以的。” 肖珍的母亲很快来开了门,对男人不咸不淡说了句谢谢,和秦筱苑合力把几个舍友带进房子里。 进门前,秦筱苑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倚靠在车旁,点燃了烟,火星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第二天赶早回学校上课,第一节课结束已经十点半了。肖珍和杨梅不停在耳边抱怨头疼,秦筱苑忍不住幽怨地想,这是谁害的呢? 廖文文突然用力扯了把秦筱苑:“你快看窗外!” 秦筱苑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狄斫正站在教学楼下。那双平静的眼眸看着这个方向,看见秦筱苑时他脸色微变,片刻后向她点了点头。 秦筱苑快速跑下楼,狄斫没有寒暄,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我徒弟失踪了,他身上有我给他的一枚铜钱,我跟随印记找到了这里。”狄斫注视秦筱苑,“准确来说,是在你身上。” 秦筱苑惊讶道:“不会吧,我身上怎么可能……” 她一边说着,一边搜自己的口袋。上衣兜里什么都没有,但摸到裤子时,她忍不住面上露出困惑。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正夹着一枚铜钱。 作者有话说: 低迷,收藏它一动不动像王八 第27章 解救 一早得知也行失踪,狄斫当时并不慌张,但他出门一趟后回来,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盯着手中物件发呆。 看来这一趟一无所获。秦霄蜀控制不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狄斫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奇异的魔方。他的模样看不出情绪,秦霄蜀试探着问道:“这是什么?” 狄斫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这是同事送给也行的东西,昨天回来忘记给他了。” “他回来就可以给他了。”提到也行,秦霄蜀声音放轻了。 “嗯,我的同事在帮忙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狄斫说道,“那布娃娃上会残留有施术痕迹,只要我的同事鉴定出来,就可以循迹找到人。” 他指的是张一味,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鉴定法术痕迹实际上是很复杂的操作,不一定行得通。 但此时也只能这样想了。 那枚铜钱是实宗弟子的凭证,同时也可以当做一个追踪定位器。但那枚铜钱被转移到了秦筱苑的身上,她昨天去过的地方太多了,还去了人挤人的酒吧,根本不记得有谁接近过她,更不知道是谁把那枚铜钱放进了她的口袋。 陆道林是隐藏身份的老手,他从未被发现,定然也是有自己的法门,狄斫对此不抱有太大希望。如果没有办法,就只能等对方露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秦霄蜀安抚地在他的肩头轻拍,狄斫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了声我没事。 电话铃响起,秦霄蜀看着来电显示,在狄斫面前亮了亮。 屏幕上是周院长,狄斫有些无措,秦霄蜀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很快接通:“周院长,你好。” “秦先生,我们第一次家访要安排日程了,请问你们现在情况如何?如果这几天方便,我们提前约定好一个具体时间。”电话那头传来周院长和蔼可亲的声音,声音中都带着笑,似乎是为也行的幸运感到高兴。 “我们这边一切都好,也行很懂事,我们相处很愉快。你们可以选择中午过来,那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吃一顿便饭。”秦霄蜀从容应对,“周六或周日都可以。” “那就周六吧,吃饭就不用了,哪能那么麻烦你。我们周六早上九点来,你看怎么样?” 秦霄蜀沉稳道:“可以的,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愿意收养也行就很好了,确定也行过得好也是我们安心。对了,也行现在在旁边吗?”周院长突然问道。 秦霄蜀看了狄斫一眼,电话里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侧头看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流转着柔和的光,像是破开伪装下隐含的担忧。秦霄蜀微微怔愣,立刻反应过来,说道:“也行现在不在我身边,他在午睡。” 周院长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是呀,现在已经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要去叫孩子们起床了。那就不多打扰,你们好好休息吧,周六见。” “好的,周六见。”秦霄蜀松了一口气,电话那头的周院长忽然又说道:“对了,秦先生,把也行送进福利院的那位先生,前几天来过福利院了。他想要见也行,我告诉他也行已经被收养,他很高兴,让我替他向你们说一声谢谢。” “送也行进福利院的人?”秦霄蜀疑问道。 “是啊,那位先生是外地人,六年前把也行送到了福利院里,之后就离开了峡市。前几天刚见到的时候,我还没认出他来。”周院长笑着说道。 几句寒暄后通话结束,秦霄蜀不确定地看着狄斫,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找到,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六年前?狄斫从周院长的话中捕捉到这句话,六年前陆道林也在峡市,是巧合还是什么? 狄斫陷入沉思,他忽然想到宿白送给也行的那枚纯金八卦,狄斫立刻取出罗盘,开始搜寻那枚八卦的位置。很快狄斫紧皱的眉头一松,罗盘有回应了。 现在只能祈祷,那枚八卦没有被发现,还戴在也行的手腕上。 狄斫拿上包准备出门,秦霄蜀连忙起身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应该找到也行的行踪了。”狄斫言简意赅。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秦霄蜀走上前,“你一个人我很担心。” 狄斫凝视他片刻,没有拒绝,转身出了门。 跟随罗盘方位指示,狄斫与秦霄蜀来到一座公园内的小山前。 这公园离木荥旗带也行散步的地方不远,狄斫按捺下心中的怪异,跟随感应到达地点,面前是一个只有稀疏树苗的小山坡,还因为地方过于偏僻,附近很少有人经过。 “是这里了。”狄斫面色凝重,手中罗盘显示,他的脚下就是那枚八卦所在地点。 秦霄蜀察觉到了什么,同时也发觉狄斫此刻不太冷静,明明痕迹那么明显……秦霄蜀声音沉稳,握紧了狄斫的手腕:“狄斫,我希望你听完我说的话,保持冷静。” 狄斫诧异地看向他,秦霄蜀继续说道:“这里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狄斫低下头,果然,他关心则乱,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忽视了。狄斫甩开秦霄蜀的手,直接用双手在地上挖掘起来。 不可能的。也行一早上被送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也行还拉着他的手,要他早点来接他,怎么可能在土里。 翻动过的土层很松软,轻而易举就能刨开。狄斫只挖开了十公分,就看到埋在土里的一块布料。 秦霄蜀在一旁帮忙,他所挖掘的地方只动两下就露出一个鼻尖,轻轻拂开表面的土层,也行的脸就露了出来。 稚嫩的脸上沾着泥土,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狄斫紧张的心放下了一半。他双手用力,将也行从土里拉出来。小小的身躯躺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维持着,狄斫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凸起,眼中蕴着阴沉的怒火。 “也行的魂魄被带走了。”狄斫抱起也行往回走,“我们先把他带回家。” 回到家中,不顾也行身上还沾着泥土,狄斫将他放到床上。秦霄蜀立刻拿来湿毛巾,把也行的脸擦拭干净。 狄斫站在一旁,面色冷然:“一会儿我有事要做,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也行的情况已是不妙,狄斫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表面之下尽是沸腾的岩浆,稍有不慎就会焚烧尽一切。秦霄蜀心中满是担忧,却也知道这不是他在一旁碍事的时候。 与狄斫擦肩而过的瞬间,秦霄蜀停下脚步:“需要帮助一定要和我说。” “我会的。”狄斫随口说出了那三个字,走出门外的秦霄蜀心里却知道,他不会。老友中文网 狄斫将也行从床上搬下来放在地板上,他咬破手指,围绕也行的身体画出一个法阵。也行的身体还活着,所以被带走的是生魂,搜寻生魂付出的代价惨重,但狄斫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些了。 绘成阵法的血液在地板上微微颤抖,围绕着也行的身体流转。 阵法发动,暗红的光不断往也行身体里钻,随后拧成了一股红线从也行额头正中探出,越过所有屏障,朝着窗外一个方向冲去。 狄斫不再犹豫,跟随着红线的方向从窗口跳出,直奔目的地。 身旁跳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打瞌睡的也行身体一颤,他抬起头看向优优,却见优优死死盯着他的脚腕。 也行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脚腕上竟然出现了一根红线。 他活动活动自己的小脚丫,那红线一点存在感都没有,随着小腿的移动,它也随之飘动起来。 “这是什么?”也行惊奇地伸手想去抓,却什么也碰不到。虚虚将它扣在手心里,一股熟悉的感觉从红线传出,也行露出惊喜的笑容:“是师父!师父要找到我了!” 他从凳子上蹦起来,想要往门边扑,门却被人打开,司阙就站在门外,视线顺着红线移到也行身上。 也行的笑容顿时消失,扁扁嘴,坐回凳子上。 司阙伸出手指,轻轻碰触那根红线,红线却像是有意识一般绕过他的手指。 “你师父为了找你,下了血本。”司阙状似无意地说道,“这样分量的精血,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也行紧绷着小脸,眼中却掩不住担忧,听到那句话差点要急哭了。 司阙收回手,合上背后的门:“这样就可以了。” 也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大坏蛋!” 优优伸出手捂在他的嘴巴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呜哇呜哇……”也行再坚强也只是个小孩子,黑暗中再也绷不住哭了起来。 “我不能哭……我可是……我可是师父的徒弟,呜哇……我要坚强,我是男子汉……哇……” 司阙站在门外,听着房间里那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安慰自己的声音,嘴角微微翘起。 狄斫很快跟随红线走到一栋房子前。 那是一栋废弃民居,很久没有人住,玻璃窗没剩几块完好的,连大门都被人拆走了。房子内部鬼气阴森,红线顺着黑洞洞的大门往里去,接着直接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狄斫扫视一遍,目光深沉。他取出一张符:“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磅礴阳火从符中喷薄而出,屋内阴气浑浊皆在大火之下轰然散尽。墙壁上留下大片被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处幸免。 狄斫走上楼梯,楼梯上跳着一只小皮球,他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楼上走去。 楼下的声音传上来,司阙敏锐察觉,他打开门对还在抽噎的也行说道:“看来你师父真的生气了。” 听到师父来了,也行激动得呜哇哇叫起来,却还记得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不让坏人抓自己做人质。 以前看电视里,那些不乖的小朋友就是这样乱跑被人抓住,然后被用来威胁好人的! 优优有些焦虑,与也行和司阙都不同,她是死了很长时间的鬼,熄灭的阳火残余的气息都让她难受。 司阙察觉到优优的不安,对她伸出手,她立刻冲上去,躲到了他的身边。 也行着急地喊道:“优优!快回来!” 司阙反问道:“你保护得了她吗?” 也行被那句话一噎,满脸着急,却也说不出话来。 狄斫看到楼道里站着的身影那一瞬间,再次发动了符篆,抛出去的符蹦出绚烂的火光。 他不在乎对方的生死,本想不留任何余地,只怕伤及也行,收敛了些许。 那身影在熊熊燃起的火光之下狼狈闪避,符纸打在身上竟然像被巨石砸中,他很快找到了逃离的路线,攻击之下逃走。 狄斫没有追上去,他要第一时间确定也行的安全。 也行从黑暗的房间里跑出来,扑到了狄斫怀里:“师父!你终于来了!” “你没事吧?”狄斫上下查看了一番,确定也行并没有任何不妥,这才放下心来,将也行揽在怀里。 “师父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受苦的,我吃得饱睡得香,师父一点都不用担心我!”也行紧紧揽着狄斫的脖子,有个担心他的家长的感觉太好了,他都舍不得放开了。 狄斫不再逗留,当即带着也行回到家中。 那孩子抱着他的脖子睡得正香,连送魂魄回到身体的过程中也没有醒,非常省心省事。 从得知也行失踪到把他找回来,不过大半天的时间,狄斫却觉得累到脱力。他坐在也行床边的凳子上,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 原本一直觉得也行不像实宗弟子,狄斫就没见过那么粘人的小孩。他也不是个做家长的料,照顾不来孩子,收了这个徒弟之后一直是忐忑的。 今日找到也行后他说的那番话,才让狄斫惊觉,也行的确是实宗弟子。 骨子里的坚毅独立从不妨碍直白地表达出喜爱,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才会显得那么亲近。 秦霄蜀站在房门前,看着屋内的两人,轻轻替他们关上了门。 第28章 夜谈 夜里总能听见窗外传来若有似无的猫叫,秦霄蜀从浅眠中醒来,眼中清明。 他的睡眠从来都是如此,不会困倦,意识放空后便会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今晚睁开眼后心绪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秦霄蜀心底有一股无名的冲动,抓心挠肝地翻腾,催促他去做些什么。 不知道狄斫今天有没有受伤?秦霄蜀顺从内心站起来,打开门来到狄斫的房间前,抬手敲了敲。 三声敲门声落下,门内没有一丝反应,秦霄蜀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声。 昏暗寂静的走道中,陡然生出一种偷窃似的紧张感。秦霄蜀得不到回应,尝试着伸手去拧门把手,轻而易举把门打开了。 门没有锁,即便这里是自己家,贸然开启这扇房门也无疑是非常不礼貌的。秦霄蜀想了无数句如何应对狄斫的质问,但门内床铺整齐,被子平整铺在床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疑惑随之而生,秦霄蜀轻轻打开也行的房门看了一眼,猜想或许狄斫是在帮也行盖被子。 也行清洗干净了躺在新换的床单薄毯里,睡得极沉,房内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这么晚狄斫会去哪里?秦霄蜀没有听到有人出门的声音,他的目光转向浴室。 走到浴室前,没有开灯,门是合上的。 秦霄蜀伸手将浴室的门打开,浴室内的一幕令他几乎惊得魂飞魄散。狄斫沉在浴缸里,满满的水几乎要变成鲜红色,那具躯体就躺在水中一动不动。 “狄斫,狄斫!”秦霄蜀冲上前将狄斫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身上未着寸缕,皮肤触手滚烫,冷白的肤色在月光下呈现一片冷色,与掌心下的温度截然相反。 秦霄蜀的手接触在裸.露的皮肤上,眼前的场景让人心中生不出一丝绮念。探手想要将人抱起,却摸到他背后一片怪异的触觉,秦霄蜀连忙将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看清背后的情形,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肤色极白,残留着各式的疤痕,愈合后的疤深浅不一,一块红色的新伤尤为扎眼。 那是之前受伤的地方,明明一开始只是指甲大小,但现在它已经扩大到硬币一般,此时不断有血液从中渗出。 怀中高热的体温令秦霄蜀产生一种错觉,不断汩汩涌出的鲜血像是火山里喷发的岩浆,那些鲜红的液体不可碰触。 秦霄蜀咬牙将狄斫从浴缸中抱出来,扯下搭在一旁的浴袍把人细致包裹起来,送到卧室中。找遍了整个屋子,没有找到任何医药纱布,他有些懊恼地想到,那是应该的,因为他自己根本就用不上。 心中的烦躁似乎被体温点燃,秦霄蜀不敢放着狄斫一个人在这里,距离这里最近的药店都要走两个路口。好在他查到城内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可以送货上门,秦霄蜀拨打了电话,让人送点药和纱布过来。 “您要什么药?”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能让伤口愈合的……不管什么,只要治伤口的,都给我拿一个。”秦霄蜀挂了电话,手足无措地看着趴在床上的狄斫。 薄毯只盖住了下半截,大片背脊露在外面,血液似乎停止从那个伤口渗出,红白对比鲜明。秦霄蜀不敢碰触,此时的狄斫像一件悬在丝上的瓷器,轻微的震动都会令它跌得粉身碎骨。 没过多久,床上的人轻微动了动,秦霄蜀浑身绷紧了,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稳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怎么在这儿?”狄斫声音里带了点鼻音,那双细长的眉毛蹙了蹙,视线在秦霄蜀脸上停顿几秒,重新闭上了眼。 “你差点淹死在浴缸里。”秦霄蜀的声音平淡,甚至有些冷淡,天知道他尽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做到这地步。 狄斫闭着眼静静趴了几分钟,坐起身穿上睡袍。 黑色的丝绸睡袍是秦霄蜀放在那个房间里的,心底也没有想过狄斫真的会穿。乍然见着睡袍上身,格外的好看。 睡袍下一双修长的腿露在外面,黑白分明。秦霄蜀看着坐在床沿边的那个人,不自觉喉头滚动。 “那条蛇的唾液有腐蚀性,与术法相斥。我这几日尽量避免因为施术让伤口恶化,但为了救也行,不得不出手。”狄斫的声音很轻,他说完,秦霄蜀才意识到那是在对他解释。 秦霄蜀眉头皱起,无奈道:“你……偶尔也可以,向别人求助的。” 狄斫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你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你叫秦霄蜀呢?” 秦霄蜀微愣,说道:“木先生说,发现我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只写了名字的笔记本。”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还有家人。”狄斫低垂着头,露出一截后颈,昏暗的房间里似乎浮着一层浅浅的荧光。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将后领慢慢翻折整齐,然后顺着领口滑落下来。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动作软绵绵的。 秦霄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回他的问题上来:“想这种问题有用吗?” “是没用才不想,还是真的不想呢?” 他看起来柔软温顺,像是能握在手心里一般纤细。平日的表情与眼神太过凌厉,导致那副好皮囊大多时候不能久视,而现在可以肆意打量,却让人心怀罪恶。 秦霄蜀捏着掌心下的扶手,那明明是一种质问,在这样的画面情形之下,显得格外旖旎。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只能依从本能直觉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用。”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只是家人,你可能还有一个恋人呢?”狄斫的声音停顿几秒,才接着问道。 “不可能。我爱的人,会印刻在我的灵魂里,我忘记什么都不会忘记他。”秦霄蜀下意识地这样回答着。“家人”这个问题他确实有想过,但恋人这个词根本没有出现在脑中过。至少,在狄斫出现之前没有想过。 果然忘得一干二净了。狄斫确认过,站起身:“嗯。不打扰了,我回房了。” “好。”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挽留他,秦霄蜀勉强控制了蠢蠢欲动的手脚,即便是他全身心都想要将这个人阻拦下来。 “叩叩叩。” “师父。” 也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狄斫脚步顿住,停在了秦霄蜀面前。 那孩子正在敲他的房门,但他是得不到回应的,那间房里现在空无一人。 狄斫抿着唇,但是这个时间点,从秦霄蜀的房间内回应他,也很奇怪吧……狄斫看向秦霄蜀,秦霄蜀对他的顾虑一清二楚,望着天花板当什么都没听见。 很快也行的声音停止,外面安静了下来。狄斫再等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打开门后却停了下来。 秦霄蜀看向门口,透过那双小腿看清了门口的情形――也行蜷缩在秦霄蜀房门前的小块地毯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狄斫哭笑不得,弯腰去抱他的动作被秦霄蜀阻止。他动作轻柔地把也行抱起来,转头对狄斫说道:“你去休息吧,交给我就好了。” 狄斫点头的动作迟疑,掩去心底的别扭,道了一句晚安。 送也行回房后,门铃声响起,秦霄蜀接过送货员手中的大袋药,黑着一张脸合上门,把那句好心的“如果严重要记得送医院哦”关在了门外。 再晚点送来天都亮了! 狄斫难得请了一天病假,也行被抓一事让他提起了万分戒备,隔天精神好了些就准备带也行一起去上班。 也行穿鞋很快,两只小脚一使劲就蹬上了。 狄斫慢悠悠靠着柜子换鞋,也行就在一旁拿着师父送的魔方玩。狄斫写了一张小纸条,画了最简单的几句符咒,让也行按照符咒上的顺序将魔方转出来。 也行爱不释手,从早上起床眼神就没从魔方上移开过,狄斫觉得,他这样会被人拐走一点也不意外。 秦霄蜀送他们出了门,又一路送下电梯,在狄斫的强烈制止下,终于放弃了开车送他们去上班的念头。 也行回头看了走远的秦霄蜀一眼,突然对狄斫说道:“师父,你的伤口是不是还没好啊?” 狄斫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晚上闻到了一股味道。”也行小脸上满是认真,“一股苦苦的味道,还有很浓的铁锈味。” 受伤的那天,似乎也行也是嗅到了。狄斫收起探究,嘴角一翘:“我还不知道,你是个狗鼻子。” “才不是小狗。”也行皱起鼻子,“我就是闻到了。” 所以,是因为夜里闻到了什么,也行才会起来找狄斫,结果没找到师父,还困到睡在了地板上?这孩子心得多大啊。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狄斫说道,“只要你注意点,不要再被人抓走,我就谢天谢地了。” 也行皱巴着小脸,感叹道:“我只是个照顾不了自己的小朋友啊。” 狄斫捏了捏也行的手:“小朋友走路看路。” “诶!”也行换上一张欢天喜地的面孔,跟在狄斫身边脚步都是欢快的。 办公室里只有戴玉玉,见到狄斫立刻放下手中的水杯跳过来:“阿斫早上好啊!来上班啦?”她看到贴着狄斫裤腿的也行,表情僵硬一瞬:“这是?” 狄斫牵着也行的手:“他是我徒弟,叫也行。也行,这是戴玉玉姐姐。” 也行的声音响亮清脆,仰着小脸眼睛晶亮:“姐姐好!姐姐你好漂亮。” 戴玉玉立刻笑出一朵花来,比起那些见到她开始叫阿姨的小朋友,也行真是嘴甜得不要不要的。她的注意力几乎是立刻转移到了也行身上:“你师父很忙的,来,姐姐带你去玩!” 狄斫松开手:“自由活动吧,不要跑出这栋楼。” 也行点点头,拿着自己的魔方看向戴玉玉。虽然这个姐姐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总比跟着师父打扰他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狄斫坐下没一会儿,就见戴玉玉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啦!也行和黄干事打起来了!” 狄斫一惊,也行怎么可能会和人打架?他疑问道:“黄干事是谁?” “就是上回跟着我们回来的那只橘猫啊!”戴玉玉一脸慌张,像是天要塌下来了。 第29章 黄干事 黄干事是一只十二斤的黄虎斑,从头到尾都很圆乎,每天农民揣卧在大堂里审视来往每一个人,很少见它挪位置,看起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主。 它的皮毛柔软顺滑,蓬松厚实,本就圆乎的身体又壮了一圈,瞧着体型颇大,部里保卫科将它口头收编,赐名黄干事。 自从那天被女鬼袭击,张三@百思不得其解,怕猫挠人,叫上戴玉玉一起又仔仔细细把它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后来发现那女鬼根本就不是被猫吓跑的,其中另有原因。 得知黄干事是一只猫,那想必打不得多激烈,狄斫心放下大半,对那缘故好奇:“那是为什么?” 戴玉玉道:“那猫身上干净,看起来不像是流浪猫。它脖子上有项圈,只是一开始被毛遮住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养主的联系方式,取下来查看,发现项圈吊牌后边刻了一个万字。” 万是佛家咒文“e”,义为“吉祥万德之所集”,被视为瑞相宝光,无上吉祥。符咒驱魔辟邪,那天正是因为项圈上的万字,女鬼才不敢接近果断离开。 既然猫是有人喂养的,那肯定要给人送回去。戴玉玉去了市区内唯一的庙宇宏通寺,询问过庙里的僧人,但没人见过这只猫。要走时才遇到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僧侣,告知戴玉玉这是一位早些年从寺里还俗的居士喂养的。 根据那位僧侣给的地址,戴玉玉带着猫转了几趟车,总算找到那位乌丘居士。 或许是常年茹素清心寡欲,戴玉玉听那僧人的语气,还以为乌丘居士是个老头,没想到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戴玉玉对乌丘居士说明来意,没想到乌丘居士只是看了橘猫一眼,淡淡说道:“这猫不是我养的。只是怕附近的顽童虐待,所以给它戴了个项圈,有主的猫多少会顾忌。我看你是个心善的姑娘,若是喜欢,你就把它留下。我这里还有一袋猫粮,你也一起带走吧。” 然后戴玉玉就抱着猫稀里糊涂又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袋猫粮。 部门里有人愿意喂养黄干事,除了猫粮,任何人在它面前吃东西,不给也不强求,但凡伸手默认都是给它的。 戴玉玉到自己的储物柜里拿了包平时喂猫的火腿肠,见也行在旁边玩,带着点讨好的心思送了一根给他。哪知道正好被黄干事看见了,当场炸了毛,飞起来就要抢,也行躲都躲不及。戴玉玉试着劝架,无果,只能回来找狄斫。 后来一步听完全程的张三@笑得直不起腰来,“它看起来懒洋洋的,和人打架还是头一回见呢。阿斫你快出去看看吧,别把你徒弟给挠了。” 张三@觉得挺有意思,跟着狄斫出门去看。 来到大堂,黄干事炸着一身毛,正抱着也行的腿咬着衣服不放,仗着十来斤的肥硕身躯,拖得也行行动迟缓,逃都逃不利索。 也行紧张抓着黄干事的两只爪,见到狄斫,惊慌地喊起来:“师父!师父!” 张一味在一旁看得起劲:“悟空,你可以的,你要靠自己。” 狄斫上前去把也行从黄干事手下救回来,没伤着皮肉,锋利的爪子给衣服勾了两个洞。也行看了一眼,紧紧抓着狄斫的手,郁闷道:“这可是新衣服。” 张一味亮出手臂上的伤痕安慰道:“别说了,一件衣服而已。你是没见到总部那边的小二黑,我去一趟挂了不少彩,到现在还留着疤。” 人多起来黄干事也不怂,趴在地上揣着手,毛脸淡定,像是无事发生过。 也行看了看它,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戴玉玉说道:“姐姐,那根火腿肠给它吧,我不用。” 戴玉玉把火腿肠打开,递到也行手里,也行怯怯地伸长手,不敢太接近。黄干事尾巴摇了摇,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份象征着“投降”的食物。 一人一猫一肠泯恩仇,也行摸着黄干事的毛,口中惊奇地哇出声,眼中几乎要冒出星星。 看也行找到玩伴,几个手头一堆事要做的大人结伴回了办公室。 张一味问道:“你前天着急忙慌来找我,说徒弟不见了,怎么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狄斫还未说话,张三@已经给出回答:“因为那个人的目的并不在也行。” “没错。”狄斫肯定了她的话,但对方真正的目的他不得而知。 他谨慎地检查过也行,对方剥离生魂的手法熟练而稳妥,没有任何损坏。也行的身体虽然被埋入土中,在浅土层下做了简单防护,没有窒息危险。 唯一被带走的是优优,也行甚至说,那个人不会伤害优优。 “陆道林的踪迹已经摸清了。你最近不舒服的话,就不要插手了,全部交给我就行。”张三@善意提醒道。 “原本我也不想插手,但他们动了也行。”狄斫很认真,“我实宗的弟子,绝没有被人平白欺负了的道理。” 张三@点点头:“你万事小心,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半路张一味与他们分开,只有张三@与狄斫同行。 狄斫想起早上的事,说了一句:“也行有点特殊。” 张三@笑道:“肯定有特殊的地方,你才会收他做徒弟,不特殊才稀奇。” 狄斫说道:“抓捕老鬼的时候,我身上落了一滴巨蛇唾液,也行竟然能闻到。” “鼻子灵敏一点,也是有可能的。”张三@点点头。 狄斫继续说道:“但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还能闻见。今天早上,也行问我是不是伤还没好。” “你知道也行姓什么吗?”张三@问道。 狄斫摇摇头:“他很小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听周院长说,那好心人是在街上捡到的,给他取名字叫也行,送到福利院后就离开了。” 张三@犹疑着不能确定:“听起来,倒像是童家人。” 狄斫面露不解,张三@解释道:“我听我父亲提过,童家人血脉天生五感超人,只是人丁稀少,很久没有听说过童家人出现了。”十二文学网 “你说要是有什么家族遗传胎记该多好,”张三@拍着掌心,“可惜没有,童家也没有辨明身份的信物,在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狄斫点点头:“没有确切证据,那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张三@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紧张,目光四下观望确定周围没人,贴近狄斫耳边:“童家人藏得深,因为……传说他们是近仙之体,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甚至可以成仙。” 又是长生不老。 狄斫皱起眉头,因《m山录》而起的祸事已经够多了,祈求着那些东西的人从没有断绝过,竟然连吃人也能成为一种捷径。 狄斫对张三@说道:“请你不要将这件事同任何人讲。” “当然。我们又不能确定也行就是,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我父亲不知道看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杂书,这样的说法我还没从别处看见过,一般人不会知道的。”张三@明白他的担忧,就算是再荒唐的谣言,也总会有人相信。 遇到心术不正的人,长生、成仙,都是巨大的诱惑,现成的捷径怎么会不走。 也行在部里安静待了一整天,有黄干事陪着一点也不无聊,和狄斫回去还要和它挥手打招呼:“阿黄明天见。” 回到家中,屋里已经飘着饭菜的香味了。也行换好鞋开心地扑到饭桌边,中午和狄斫吃的食堂饭菜也香,但家里做的饭菜就是比外面的更好吃,那可是家啊! 厨房里没有人,狄斫下意识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看到秦霄蜀在阳台打电话,定下心回了房间。 “小秦!快来救我,快来!” 电话里木荥旗的声音慌乱惊恐,像是遭遇了什么不可预期的灾难。秦霄蜀没说几句,电话挂断了,回到客厅遇见狄斫放好东西出来,随口一提电话的事情。 找回也行当天秦霄蜀就立刻告知了木荥旗,让他们不用担心,木荥旗在电话里还是放心了的模样,今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狄斫也有些担心老人家,也行被人从木荥旗手中掳走,木荥旗被盯上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他立刻换鞋要亲眼去确认情况,让也行自己先吃饭。 刚出门秦霄蜀追了出来,他不放心狄斫一个人。 也行一个人你就放心?狄斫有些无语,但现在情况紧急他没有多说什么,并起双指对着窗户一指,立刻赶往木宅。 木荥旗坐在院子里,平日里空无一人的庭院今日不知怎么站满了人。木荥旗就在人群中,见到赶来的秦霄蜀和狄斫,拼命挥手,像是掉在了豺狼窝里。 “小秦,你快和他们解释解释,我没有老年痴呆!”木荥旗焦急地说道。 “怎么回事?”秦霄蜀向周围人询问道。 一旁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对秦霄蜀说道:“黄阿姨昨天晚上打电话通知了我们,师父似乎老年痴呆了,我们几个就一起来看看。” 黄阿英穿着围裙站在旁边,见秦霄蜀看她,连忙摆手:“我没有说木先生老年痴呆,是那几位说的。” 中年男人又开口:“阿姨您就别再为他掩饰了。他带个小孩出去,回来手里就拎了个布娃娃。你说出个门能把人孩子弄丢,这不是生病了是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木荥旗这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小秦,你快解释,我真不是老年痴呆!” 秦霄蜀看了看黄阿英,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担忧的徒子徒孙们。 他面色凝重,眉心微蹙,像是下了重大决定,冲中年男人点点头:“嗯,你说得没错。” 木荥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骂人,被徒弟们按回椅子上,中年男人连忙冲着秦霄蜀挥手:“你们快走,老头子发作起来可容易六亲不认!” 秦霄蜀转身拉着狄斫就走,将身后的骂骂咧咧屏蔽在两耳之外。 走到巷子口,秦霄蜀回头想问狄斫是不是直接回去,就见狄斫在偷笑,到嘴边的话也暂时咽了回去,盯着他瞧。 狄斫收起笑容,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回来。 秦霄蜀忽然说道:“你们道士也不让娶妻吗?” 狄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和尚才不能娶妻,道门分出家和未出家,还有血脉传承,怎么会不能娶妻?” 秦霄蜀又问道:“那你怎么还是独身一人?” 狄斫一顿,乜斜着他:“我命犯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亲缘死绝。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语气中的不善太过明显,秦霄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片刻后牵起他的手:“我已经死过了,还能克我吗?” 狄斫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能克还是不能克啊?随即他反应过来,这句话分明就是挑衅! 狄斫将手抽回来,冷着脸从秦霄蜀身边走过。 “无聊。” 作者有话说: 狄斫: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秦霄蜀:是调戏。 木荥旗:不管你们是什么,我没有老年痴呆,我没有。 第30章 蜘蛛 给情人买房子是杨发以往的爱好,水映雅居里住着他不知道第几个情人,那并不是重要的事情,只要他晚上有去处就行。 晚上去见了些市领导,求爷爷告奶奶,喝到当场吐,也只得到一句“回家等消息吧”。人就是这样,遇到点难事了,就会发现为利所趋的人倒戈得比谁都快。 杨发心里憋着气,推开前来搀扶的司机:“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拉开车门,不顾司机的劝阻,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路上像是撞到了什么,杨发惊出一身冷汗,下车查看发现是路中一块大石头,气得一脚踹开它,朝着空旷的马路大骂几声,借机宣泄饭桌上积攒的怨气。 回到车上,杨发一路开到水映雅居,没有遇上查酒驾的交警,也没碰上其他人,保安亭也是空荡荡的。小区门口的栏杆自动识别车牌升起,他恨恨骂道:“不知道去哪里偷懒睡觉去了,老子都熬到现在,做保安的还他妈偷懒,明天就让他们全部滚蛋!” 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灯开着,没有人过来迎接。杨发听到浴室里的水声,晕头转向摸索着往浴室的方向走。 水声在他走到浴室前停下了,门开着,杨发往里瞧了一眼,没有人。 意味不明哼了一声,杨发走到马桶前,摸着皮带扣却怎么也解不开。手里胡乱使着力气,半天没解开。杨发低下头,看到脚边一团黑,毛毛糙糙拳头大小。 “妈的,一个女人懒到这幅德行,掉了这么多头发都不捡起来扔垃圾桶里!”杨发骂骂咧咧,酒气顺着脑门直冲头顶,弯腰去捡地上那团黑线。 触手的感觉不对。杨发很快察觉到,身体却因为被酒精麻痹没能第一时间移开。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黑线在手中轰地四下散开,丝丝缕缕的毛边变成了蜘蛛的长腿,拳头大小铺展开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色的长腿蜘蛛在慌不择路的逃窜下蹿上了杨发的手背。 八条细长的腿支棱着,黑色芝麻粒大小的躯体在模糊视线中像是本就长在身体上的缺口。细如毛发的蜘蛛腿碰到竖起的汗毛,**感传递上来,杨发头皮发麻,慢一拍地甩着手蹦起来。 盲目逃来的蜘蛛满地板都是,他的脚抬起后空白的瓷砖瞬间被填满,鞋底碰到地面似乎能听见脆弱外壳被相继碾碎的声音。 杨发一身冷汗,站着不敢动,定了定神再看向地面,没有黑色的蜘蛛了。不知道是已经躲藏在了暗处,还是他的幻觉。 他抬起脚,地面上没有想象中的残肢或是不知名的浆液,鞋底也没有。 杨发抹了额头的汗,腿软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桃色的睡裙,杨发眯着眼看她,似乎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回来了?我给你倒杯水。” 从饮水机里接了点热水,又接冷水兑温。女人很细致体贴,事事照顾得周到。 杨发伸手去接那杯水,却见女人袖子里爬出一只蜘蛛,在白皙的手腕上快速爬动,瞬间消失在女人拿杯子的手中。 杨发心里一惊,一掌拍开那杯水,蜘蛛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落在沙发上。杨发站起身,抬起脚就要踩死它,却被女人拦住了。 “诶,不要!”女人笑了笑,看着长脚蜘蛛迅速爬走,消失在沙发缝里:“蜘蛛吃蚊虫的呢,又不咬人。你看你,手上都被蚊子咬了这么大个包,我去拿花露水来给你。” 什么包?杨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的确有一个红彤彤的包,不疼不痒。他抬起手试探着挠了挠,包上似乎有一根微小的刺,指甲盖挠动时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杨发用力闭眼想看得更清楚,那根刺微不足道,但他必须得拔出来。 他看清了那根刺的模样,黑色的,露出一个小尖。试着挤了挤,好像露出的部分确实变长了。杨发用力挤弄着那个红色的包,一根将近一厘米的黑色长刺露在了外面,但它似乎没有全部出来的迹象,像一根生长得异常茂盛的毛发立在那里。 杨发逐渐惊恐起来,不敢再去碰那个包,而黑色的“毛发”忽然开始动起来! 那是蜘蛛的腿!杨发浑身的冷汗下来,恐惧到达一定的程度后,他猛地伸出手想要一鼓作气将它扯出来。 “毛发”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先一步缩了回去。巨大的惊慌与恐惧瞬间占据了所有情绪,杨发慌忙从桌上摸索,他不能让那种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他要把它挖出来! 锋利的水果刀碰触到指尖,立刻被抓到手中,杨发划开那个突出表面的“小丘”,鲜血汩汩流出,但很快他就看见一块凸起在皮下移动,越过手腕潜行到了小臂上。 “该死!”杨发立刻拿着水果刀划开小臂,唯恐蜘蛛越爬越高,他索性从手肘处直直划开到手腕,然后横着一道一道切开。酒精麻痹了头脑,也麻痹了身体,这些动作一点都不能让他感到疼痛。 他麻木地一刀刀划开自己的皮肤,没有蜘蛛,他没有找到! 女人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杨发回过头去,依然是那张看不清的面孔,但那个女人的长发在杨发眼中摇晃。那不是头发,那是蜘蛛。 杨发拿着手中的刀向女人刺去,一刀接着一刀,女人悄无声息地倒下,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开来,肆意横流。 猛然清醒的杨发看着眼前的一切,扔下手中的刀,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女人倒在地上,披散的长发凌乱铺展在地面,挡住了大半张脸。 杨发哆嗦着想要拂开她的头发,确认她是死是活。 他又杀人了,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下手的感觉和当年一样,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顾虑,凭着一股子冲动就那么做了。 “对,只要处理好,就没事了……不会有事的。”杨发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女人,伸手将遮住脸的头发拨开。 大片的蜘蛛从头发下涌出来,杨发吼叫着甩开手,隐藏在黑发中几乎要与之融为一体的蜘蛛开始疯狂涌动。杨发连滚带爬站到茶几上,那些蜘蛛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他崩溃地喊叫着,却没有看见身后的女人悄无声息站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明明你一脚就能碾死它们,明明它们伤害不了你。” 女人的声音阴沉恐怖,头顶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下一秒就能炸裂。她眼中淌出两条血泪,黑色长脚蜘蛛顺着血水淌下,纤细的腿从眼皮下探出,在发青的眼白上舞动。 “我明明,没有一点害你的心,我对你那么好,以为你是我的命中注定,而你却因为无缘由的恐惧要我的命。” 女人一步一步向杨发走来,他站在一米五长的茶几上退无可退,只能大吼着辱骂的话。他已经完全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谁,恐惧在此刻到达顶峰。 这哪里是女人,分明是个女鬼! 女鬼猛地扑上来,伸出双手掐向杨发的脖子。 她的手指异常尖细,像是……像是肤色的蜘蛛腿,掐在脖子上直往皮肉里钻。 杨发用力去掰,却纹丝不动。他的血液淤积在脸上,几乎要变成酱紫色,喉咙骨头受到压迫发出的声音清晰传入颅内,如被淹没的窒息感让他心中生出必死无疑的绝望。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有人破门而入,数张黄符打出,落在女鬼身上,伴随着惨叫声,掐在脖子上的手松懈了力道。杨发倒在地上干呕,狄斫只扫了他一眼,迅速看向女鬼,预防她的再次攻击。 但那样的攻击并没有完全限制女鬼,她很快再次向着杨发扑去,目标非常明确。狄斫抛出浸了黑狗血的红绳,红绳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绕着女鬼,压下她的手臂将她层层勒住。 女鬼的脚步不止,口中的牙齿锋利尖锐,发了疯一般想要置杨发于死地。 狄斫拉着红绳的手一收,生生扼制女鬼前进。手中一张手帕大小写着红色经文的白布飞起,于半空中扩大到数十倍,将女鬼从头笼住。凄厉的叫声从缝隙中透出,女鬼却再也不能动弹。 几阵剧烈的扭动后,白布重新恢复之前的大小,女鬼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狄斫从口袋中拿出小巧精致的瓷瓶,捡起白布盖在瓷瓶上,随后用木塞将瓶口堵住。 红色经文是用他的精血混了朱砂所写,不然对付起来很麻烦。背后的伤还在,对现在的他来说,速战速决才是要紧事。 “你是来救我的?你也是道长?”杨发喘过气来,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道长!” 看了无比狼狈的杨发一眼,狄斫并不打算理会他,收起瓷瓶准备离开。 见狄斫只是收了女鬼就走,杨发惊恐去拉他的裤脚:“道长!请你让这个女鬼魂飞魄散,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他害怕了,他怕这个女鬼还能再次逃出,还要追杀他。 狄斫冷淡道:“我不做这种事情。” 见他不为所动,杨发的惊慌转为愤怒:“不就是要钱吗!你们这些人,为了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做?” 狄斫闻言回头,目光冷然。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资格这样和他说话? 他放下手中的小瓷瓶,揭开木塞。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在楼下等你,今晚,当我没有来过。” 倒在地上的杨发眼前只能看见茶几底部,有一只蜘蛛静静守在角落里。它织了一张网,密密麻麻的细白蛛丝大张着,蜘蛛就蹲在网中央。 他想起来了,女人死的时候,他因为太过恐慌,把尸体抛在杂物间里放了两天。 那里灰尘遍布,蛛网横生。等他鼓起勇气前来处理尸体时,已经有蜘蛛在微微浮肿的尸体上结网了。 现在那只蜘蛛向他爬来,就像当初一样,从容不迫,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我反正不怕蜘蛛,快乐! 第31章 捕获 等待不到十分钟,女鬼出现在狄斫面前,与此同时,狄斫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单调急促的“滴滴”声在指尖划过屏幕后停止,“阿斫,我收到短讯,陆道林在逃离峡市的路上。” 张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狄斫看着面前的女鬼,嗯了一声,“地址发我,随后就到。” 女鬼面容冷静,弥漫着青灰的死气。狄斫抬手一扬,女鬼消失在原地,很快他收到张三@发来的定位,动身赶往目的地。 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出城的公路上,正是午夜时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行人车辆。开车的人肆无忌惮,车速几乎达到一百二,轰鸣的马达声在静夜中清晰分明。 车胎无知无觉地碾过地面一张符纸,大道正中像是触发某个机关,无形屏障忽然簌地一亮,如同坚硬壁垒将疾驰中的汽车截停,车内的人甚至来不及踩下刹车。 坐在副驾驶的陆道林系着安全带,撞击发生的一瞬间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因惯性前倾的身体又被气囊反击回椅背,将他死死卡在座椅上。 尖锐刺耳的耳鸣伴随着头颅遭受撞击的震荡,陆道林眼前的黑暗维持好几秒,片刻后恢复一点神志。但他惊觉主驾驶的安全气囊并没有弹出来,陆道林脸色一变,开车的司阙竟然随意看了他一眼,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逃离现场冲入了防护林。 他像是早有预知,做足了准备。 陆道林的胸口被安全气囊重重压迫,呼吸都不顺畅。哽在喉头的骂声来不及挤出来,身侧的车门被人一把拉开,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尖刃,安全气囊与锐器正面对上立刻萎缩,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身体遭到撞击无法动弹的陆道林拖出车外。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陆道林拼尽全力嘶哑吼着,身体晃动间恍惚看见一张冷漠精致的脸。 狄斫! 狄斫像扔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抛在地上:“师父教我,要抓人,依靠任何外物都是虚的。先卸胳膊再卸腿,蒙完眼睛再封嘴,才是真格的硬道理。” 他声音沉稳,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将陆道林的手臂往身后拉直了,手腕转动,那条胳膊关节轻而易举被卸下,然后是另一条胳膊。 卸腿可不像卸胳膊那么简单。 狄斫面上发狠,抬起他的腿从膝关节处反向用力,几下就让陆道林动弹不得,只能哀嚎着凭借身躯在地上蠕动。 “敢动也行,我看你是嫌自己命长。” 陆道林骇然,面露恐慌惊疑之色:“什么也行?你在说什么?” 忽然从陆道林的衣服下飞出一道红光,狄斫避开咬来的尖利牙齿,三指精准捏住那东西的脊骨,稍稍用力,就听几声“吱吱”叫唤,手里那东西的挣扎即刻停止,在他手里装死。 张三@从路旁走出来:“阿斫小心,他那徒弟不见了。” 狄斫看向司阙逃离的方向,道:“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追。” 路旁都是种植的防护林,个头生得一般高,一米处刷了白色的石灰,远瞧去像是复制粘贴的一片。防护林中躲藏着数不清的小生物,枯叶层叠,虫蚁在缝隙中爬行,盔甲摩擦枯叶的声音OO@@,但周围只有狄斫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间被遗弃的砖瓦房,不大,应当是以前的农人所建,看起来破旧不堪。 狄斫一把拉开门,却看见黑暗中站着一个小姑娘。那红衣的小女孩仰头看着他,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天真无邪。 “优优,你怎么在这里?”狄斫伸手:“出来,和我回去。” 优优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狄斫目光扫向她的身后,那里虚无一片:“你真的不和我走?” 优优再次摇头,狄斫冷哼一声:“随你。下一次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他合上门,转身离开。 小女孩身后的黑暗中迈出一条腿,然后是整个身体,微微佝偻,眉心微蹙。 司阙捂着胸口闷闷咳嗽几声,优优回头担忧地看着他,他说道:“我没事,谢谢你了。”优优握着他的手,无言注视。 他很清楚,狄斫走时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这一次如果不是优优拦在这里,狄斫不会善罢甘休。 司阙四下看了看,虽然落满灰尘,但也不失为一个暂时落脚之处。他坐在砖头垒砌铺着木板的床铺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星火在黑夜中亮起,又被燃过的烟灰遮蔽。 狄斫带着陆道林回到国降部,陆道林矢口否认自己见过也行,只承认自己确实想过要抓他。狄斫清楚辨明,他没有说谎。 张一味一拍桌板:“计划通啊这是!先拉一波仇恨,把你的愤怒挑起来,再来一招祸水东引,最后借刀杀人。流批。” 张三@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好好说话不会吗?” “姐姐我错了。”张一味捂着后脑勺换了个背靠墙的位置坐下,嘴唇无声动了两下,猜就准没好话。101中文网 一道暗芒闪过,张一味的嘴唇被封在了一起,他瞪大双眼,看到张三@威胁的眼神立刻偃旗息鼓。 张三@注视着玻璃房内的女鬼:“难以置信,我见到她那天,明明几近疯狂,根本不像现在这样。” “术法效果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展现。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女鬼的报复,后来以为是有人想要操控女鬼,却完全没有想过,那个人是想让女鬼恢复神智。”狄斫眼中含着探究,“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对他在想什么不感兴趣,我只想要他的血。”张三@啧啧称奇,“女鬼被困在鬼门阵中,这些年怨气累积,受尽折磨,她意识不清到胡乱杀人我都能理解。但她目标明确,报完仇就恢复平静的模样我还真没想到。” 说着,张三@打开门走了进去:“你好。” 女鬼抬头看着她,轻轻点头:“你好。” “我的妈,不愧是这个女人。”张一味把封住自己嘴的符咒解开,看张三@和女鬼开始聊天,忍不住摇头感叹。 “那个逃走的人,你还要继续抓他吗?”张一味看向狄斫。 狄斫点点头:“也不是要抓他,我只想了解一点情况。” 那滴阴时生人的血看来就是司阙的,狄斫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联系张三@暴露自己的位置――这次的情报竟然是由司阙主动提供的,狄斫更想不到他的目的竟然是对自己的师父下手。 “女鬼稍候会有鬼差来将她带走,案情报告你们如实写,把我的部分剔除就行。”狄斫说道。 “鬼差要来?”张一味惊奇道,脸上带着八卦,“我听说,你以前是替阎王办事的,现在什么个情况?” “现在没有情况。”狄斫抬起眼睑,一本正经道,“阴间正在招人,你若是感兴趣,我倒可以引荐你。” “告辞!”张一味拱着手就往外边蹭,这位大爷他惹不起。 周院长的拜访如期而至,也行表现得无比乖巧阳光,秦霄蜀也极力配合,成功让周院长露出满意的笑容。 家访结束后,狄斫跟出门外,出声叫住准备离开的周院长:“院长,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周院长目光柔和,狄斫问题直接:“福利院里有过姓司的孩子吗?” “司这个姓倒不常见,我好像不记得有收过姓司的孩子。”周院长摇头否定,过了一会儿,灵光乍现一般叫了一声,“我倒是记得来福利院收养的人里,有个姓司的。” 姓司的那对夫妇原本是峡市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夫妻二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后来检查发现是女方不能生养,夫妻二人协商过,来福利院领养了一个男孩。 周院长会对他们记忆深刻,是因为那个他们收养的孩子。不过,要不是前段时间出现在福利院的女鬼,她也不会一下就想到那对夫妻身上去。 “那孩子很聪明,长得也好看。”周院长笑了笑,“他名字还很有意思呢,叫童前。不过是儿童的童,前进的前。” 狄斫却皱起眉:“是那个和优优一起玩的小前吗?” 周院长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事情呢?没错,就是他。” 如果司阙就是小前的话,他怎么会和陆道林混在一起? 被收养之后不应该……生活得更好一点吗?周院长口中的那对夫妻温文尔雅,颇有文化修养,还是信奉科学的研究员,不像是会将领养来的孩子交给别人的人。 狄斫追问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 “现在的情况?那我可不知道了,那对夫妻没多久就调离峡市,还带走了小前,我们就这么断了联系。”周院长说道,“虽然我们会走访确定孩子情况,但一般情况下只是私下了解,尽量避开直接接触孩子。甚至有些家长想着孩子年纪小,不愿让他知道这些事,我们就不会去打扰。也行之前那些家庭……你知道的,所以我才上门来亲眼确认。” 周院长又想起了点什么:“说起来,捡到也行的那位先生也说自己姓司,不过他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我也就没有问。” 那个送也行进入福利院的人也姓司?六年前陆道林在峡市,那司阙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狄斫送周院长下楼,回到家中,也行正趴在茶几上玩魔方,他已经成功转出两行来,正骄傲地举起给狄斫看。 他走过去,赞许地轻抚也行头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被带走那天,那个人有和你说什么吗?” 也行思索一番,迷茫地摇摇头。狄斫微微一笑,在他的头顶轻拍,起身回房。 那人不愿意透露任何与自身有关的信息,但狄斫总觉得,他和也行有关系。那些,会和也行的特殊有关吗? 喉咙里微痒,狄斫掩唇咳嗽两声,就听身后门被拧开的声音。他回头看着秦霄蜀,讶然道:“怎么了?” 秦霄蜀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了?” 狄斫愣了一瞬:“我没怎么啊。” “哦。”秦霄蜀若无其事合上门,脚步声延续到厨房后消失。 “……”什么情况? 第32章 遇见 那个人越来越过分了。 他的目光总是凝在狄斫身上,狄斫敏锐察觉,却只是皱着眉当做没有看到。他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那道目光堪比射线,打在身上热烈而毫不掩饰,狄斫停下从冰箱拿牛奶的手,忍不住警告地看向他。 清早起床就被人这样盯着,他又不是动物园里任人围观的动物。 秦霄蜀嘴角噙着笑,浓眉下一双平日里冷淡的眼柔和下来,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我想牵你的手。” “为什么?”狄斫毫不理会话里的暧昧。 “因为你能让我的心脏跳动。”秦霄蜀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因为我想感受你掌心的温度。” 狄斫全然无动于衷,僵持片刻,秦霄蜀退回原位,嘴角弧度阔得更大,眼睑垂了下去:“没关系。” 一只手伸到跟前,秦霄蜀一时来不及掩饰惊讶,迅速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狄斫手往上抬了抬,眉梢微挑,藏在眉间的那颗痣微微跳动,黑白分明的瞳仁会说话一般。 它在催促,在引导,在鼓励。 秦霄蜀握住那只手,纤细的骨头在手里像是用力捏不得,不过真要动起手来,或许情况会反过来。 不知怎么就把手递出去的狄斫现在有些尴尬,他想把手收回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胶着的氛围里被无限拉长。狄斫想开口问还需要多久,秦霄蜀已经先一步把手松开了。 骤然消失的感觉忽然让人有些不适应,狄斫还没回过神,就听到秦霄蜀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狄斫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得到回答,他就顶着一副真诚的面孔,安静等待。 像是得到允许就会开心地张开手抱过来,得到拒绝也不过是默默转身离开。 狄斫对自己的心理越发不能理解了,他竟然点了头。 秦霄蜀果然露出了笑容,将他虚虚笼在怀里,却不像狄斫预想的那样抱一下就离开。秦霄蜀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没有动,狄斫看不见的双眼中满是愉悦。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在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下,对方胸腔中的震动隔着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亲自感受到心跳从无到有,狄斫内心也忍不住感到惊奇与探究,那具微凉的躯体甚至有回温的趋势。 秦霄蜀微微一动,他的脸颊便接触到狄斫的发,微长而柔软,嘴唇旁是他的耳朵,能看见细微的血管,透出薄薄的粉色。 怀里的人浑身僵硬,但是没有任何退避逃脱的意思。胸腔里的心跳快速到根本掩饰不住,怀里的人也对他的一切直观明了。 秦霄蜀贴着近在咫尺的那只耳朵说出那句话:“如果我亲吻你,会怎么样?” 没有回应,二人之间一片寂静,半晌,冷静到刻板的声音响起: “你会得到我的一顿打。” 狄斫推开他,转身走回房间,没多久拿着包换鞋出了门。秦霄蜀目送他出门,上扬的嘴角按都按不下来。 也行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爸爸,师父呢?我刚才听见门响了。” “嗯,他出去了。”秦霄蜀牵着也行到厕所,将狄斫早已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他,“中午想吃什么?” “我要吃鸡腿!”也行嘴里冒着白泡泡,把牙刷举得高高的。 “蒸一条鲈鱼好了,我看他上回挺喜欢的。”秦霄蜀自言自语道。 虽然那“挺喜欢”也只是多夹了两筷子。 也行:喵喵喵?他?你不是在问我吗? 见到狄斫那个上午是秦筱苑这学期最后一节课。原本考试都已经考完了,结果专业老师突然想起之前有一节课因为临时有事没上,强行将所有人留下补上,没到场的统统算不及格。 那节课结束后宿舍楼里陆续有人拖着行李箱离开,大部队已经提早离校,她们算是最后一批,到下午宿舍里就剩了秦筱苑和肖珍两人。 学校可以给暑假留校的同学提供住宿,肖珍早几天写好了申请,秦筱苑收拾东西时才知道。 同宿舍三年,秦筱苑从未听肖珍提起过父亲,只有她的母亲常和她联系。现在她的母亲出了情况,肖珍连家都不愿意回,近来总是郁郁寡欢,精神状态非常糟糕。秦筱苑怕她出什么意外,打电话回家告知一声,将车票退了,打算多留几天陪陪她。 那位司先生看起来并不像是肖珍口中的男小三,至少去接她们的那晚,秦筱苑清楚看到,他与肖珍的母亲之间毫无暧昧,肖珍的母亲甚至对他是客气疏离的。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肖珍不愿对此多谈,只是拉着秦筱苑四处游玩,睡醒了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有意避开那些话题。秦筱苑不逼她,反正峡市有不少景点,她们平时只在学校附近娱乐,正好趁着现在一起出去散散心。 从宏通寺里出来,秦筱苑手里捏着从寺庙祁来的护身符,这些日子别说肖珍了,她也时常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近来遇到的事情太诡异了,从孤儿院遇鬼那天起,她身边就一直出现奇怪的事情。她看到了还是年轻模样的小叔,一个人先回了宿舍却完全没有回到宿舍的那段记忆,还有那枚莫名出现在口袋里的铜钱。 因为那枚铜钱,秦筱苑还被廖文文打趣,狄先生是个会法术的道士,说不定徒弟的铜钱是个幌子,根本就是借故要来接近她的。爱看书吧 这样荒谬的言论理所当然换来秦筱苑的白眼。她的魅力要是有这么大,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一个男朋友吧? 但铜钱出现得莫名,秦筱苑本就被福利院的女鬼颠覆了三观,现在更加害怕。秦筱苑捏紧手中的护身符,希望厄运尽快过去吧。 站在公交站牌下,等了十来分钟,回学校的公交车才姗姗来迟。 上车时车厢里还有座位,秦筱苑立刻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肖珍坐在她身旁挂掉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弹出来的短信,烦闷地关掉屏幕。 “我妈一直叫我回家,我就是不想回去,筱苑,还好有你陪我……”肖珍看向秦筱苑,却见她盯着窗外一动不动,有些奇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筱苑?” 秦筱苑突然站起身,越过肖珍就要下车:“等下,等下!我要下车!” 司机将后门打开,秦筱苑以体育期末八百米检测的速度冲下车,肖珍有些莫名,却也立刻起身下了车,跟在她身后。 秦筱苑跑了一段路后停下,肖珍喘着气跟上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卧槽,你要是拿刚才这个速度去考试,你的一等奖学金就不会因为体育成绩没过九十五失之交臂了。” 秦筱苑直愣愣看着前方,她眼中带着震惊和茫然,转头看着肖珍不说话。肖珍有些发毛,连忙摇摇她的肩膀:“你别吓我啊!刚求来的护身符还在手里呢,怎么还能大白天中邪?” “我真的看到了。”秦筱苑终于把声音从紧缩的喉咙中挤出,“我真的看到他了,就是那张脸,和我小叔一模一样。” 肖珍:“啥?” 错过了公交车,又要再等二十分钟,肖珍干脆带着秦筱苑进了奶茶店。 “你是说,你在我们唱歌那天,见到了一个和你小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肖珍嘴巴半张着,回不过神来。 秦筱苑点点头:“我知道有些匪夷所思,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一直和自己说那是幻觉,但是今天我又见到了,就在街角,我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还有,你说那个人长得和你记忆中十多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老。”肖珍坐直了,满脸认真,“筱苑,请你一定要找到他。如果他真的是你小叔,那你找到他以后,一定要让他把驻颜术的秘诀告诉我。” “珍珍,”秦筱苑有些无奈,“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肖珍喝了一口奶茶,“试问哪个女人不想青春永驻。” 秦筱苑低下头,面上失落:“我也希望找到那个人。即便只是长得像……那也太像了。” 肖珍见她那失落的模样,对她口中的小叔越发好奇起来:“你有小叔照片吗?” 秦筱苑划开手机屏幕,将那张合照翻出来,转过手机给她看。 “只看到了半张脸,但……我现在想当你小婶。”肖珍的笑容猥琐起来。 听到她的话,秦筱苑噗嗤笑出声,面上失落也消减下去:“那你要失望了,我小叔喜欢男人。喏,旁边那个就是他的恋人。” 肖珍感叹一声:“说句心里话你别打我。我现在希望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小叔,起码也喜欢女人,给我留点机会。” 秦筱苑叹了口气:“这座城市那么多人,找到他也太渺茫了。我心里清楚,那个人……不会是我小叔的。” “哪里渺茫了?”肖珍捏着吸管,嘬起一颗珍珠,“你们一个月之内就见到了两回,这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好不好。” 秦筱苑笑了笑:“那就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咯。” 反正已经错过了回市区的公交车,肖珍索性拉着秦筱苑去找饭馆吃晚饭。看时间差不多,打了辆车慢悠悠沿中心大桥看车河。 晚八点下班高峰期的车河,那叫一个流光溢彩,灯火通明。 在路上堵了近一个小时总算到达目的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区,秦筱苑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肖珍翻着包:“我们家的空置房,我有钥匙,今晚我们就住这里吧。” “你家空置房的钥匙还随身带?” “以防万一呗。”肖珍找到钥匙串,十几把钥匙叮铃当啷作响,“我以前爱离家出走,我妈就把家里钥匙都给我,想在哪儿安静就在哪安静,别走丢就成。她之前还想全部都换密码锁,那么多密码我哪记得住?要我说,还是钥匙靠谱。” 秦筱苑小声感叹道:“阿姨其实对你真好啊。” “嗨,我能不知道嘛。”肖珍出了电梯,先找到门外的电闸拉开,找到对应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里有未开封的新牙刷毛巾,铺了主卧的床,两个女孩躺在一起聊聊天,困到眼睛都睁不开才停下交谈。 身后肖珍的呼吸逐渐平稳,白天惊鸿一瞥的那张面孔在秦筱苑脑海中挥之不去,身体已经困顿,心中不自觉涌起的焦虑让她想找一个人倾诉,一时半会儿竟然有些睡不着。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存在通讯录中的狄先生三个字,秦筱苑犹豫着迟迟不敢点下去,最终她还是点在屏幕上,退出了通讯录页面。 第二天一早,秦筱苑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到客厅里,发现肖珍竟然伏在桌子上哭。秦筱苑连忙上前安慰,只听到她的呜咽声,和含混不清的几个词。 “我爸爸……死了……他死了……” 第33章 葬礼 肖珍哭过一场后很快平静下来,坐在小区外面包店里吃现做的芒果千层。 芒果独特的香甜与冰凉奶油混在一起,口感绵软爽滑,随着几口蛋糕咽下,肖珍顶着哭红的眼眶和鼻尖喃喃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伤心。” “想哭就哭吧,情绪是要发泄出来的。”秦筱苑怕她把悲伤憋在心里,那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大哭几场。 “我是说真的。”肖珍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我爸自从有钱之后就不怎么关心我了,他在外面找女人被我碰见过好几次,还想塞钱堵住我的嘴。我这么正直,当然要……瞒着我妈了。” 肖珍的肩膀垮下来,眼泪又聚集在了眼眶里:“我妈一直以为我爸挺好的,根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会伤害她,我只能藏在心里。我爸之前还跟她提离婚,我妈死活不同意,她现在肯定伤心极了。” 那也太难了。秦筱苑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家庭带来的伤害往往是最大的。 “现在我只有妈妈了……我妈要是找了小白脸,我就彻底没人要了。”眼泪落在勺子里的芒果千层上,被囫囵塞入口中,肖珍抽一张纸巾擤了把鼻涕,长长出了口气。 秦筱苑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那应该是误会。” “是吗?”肖珍一愣,整张脸皱了起来,“反正我看见他和我妈在一起喝咖啡了。” 秦筱苑小心劝导:“这种事情不好误会的,你不放心的话,还是和你妈妈好好谈一谈吧。” 肖珍点点头,像是听进了劝告。秦筱苑知道此时她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再多留几天应该也没有关系。 葬礼是在殡仪馆举行的。吊唁的人不少,操办人员是肖珍母亲这边的家人,现场一切从简,大部分人都站着,将小小的灵堂挤得水泄不通。 秦筱苑看着最前端的死者照片:“你爸爸是杨发!” 杨发死于一场车祸,酒驾是车祸的主要原因。他没有系安全带,车撞到水泥路障,整个人撞到了前玻璃上,颈椎断裂骨折,头颅粉碎。 汽车配置了最好的防爆玻璃,他的撞击竟然没有将玻璃撞破,仅仅是将玻璃撞出蛛网一般的裂纹。他死时满头是血,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玻璃上的裂纹,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相。 殡仪馆尽全力修复,现在棺材里躺着的至少看得出人样。 肖珍在棺材前拜过,随意道:“嗯,不过他已经死了,生前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 “我的天,我知道你家有钱,但我没想过你们家竟然……对不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筱苑在棺前低头忏悔,从棺材前走开才继续问道,“你不是姓肖吗?” “我就不能和我妈姓?”肖珍不觉得这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我爸是入赘我家的,创业资金还是我妈给的呢。” 在肖珍的带领下,秦筱苑挤到前面坐在了第二排。肖珍的母亲肖薇正静静坐在最前排,没有表情,只是默默掉着眼泪。 她穿着裁剪得当的黑色长裙,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坐得端正,看起来优雅知性。秦筱苑看着那个背影,她要是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这么美,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年华老去。 秦筱苑根本掩饰不了震惊,尽量压低声音:“我也没想到你们家是出这么大的事……那你和你妈妈岂不是要被迫接受那些债务?” 肖薇平静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没有债务了。” 和好友在后排的窃窃私语全被听得一清二楚,秦筱苑尴尬片刻,小声问道:“为什么?” “珍珍爸爸的公司与我们没有关系,现有财产也早就做过公证,是我的个人资产,与他无关。所有的债务全部由公司承担,公司还有其他负责人,现在已经有人接手,连累不到我们。”肖薇解释道。 她讲述的声音温柔,但那只是因为她本身的嗓音柔和,其中包含的情绪甚至比不上那些唏嘘的外人,听起来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肖珍不怎么想面对母亲,站起身:“我去厕所,你去吗?” 秦筱苑连忙点头:“去,一起。” 肖薇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葬礼的主人翁曾经是个身家百亿的富豪,即便肖珍的母亲没有大肆宣扬,现场还是混进了不少来路不明的人,这也导致了厕所里人满为患。 秦筱苑先出来,实在不想和厕所里这些人挤在一起,和肖珍说了一声她在外面等。 百无聊赖之下,秦筱苑四处张望,忽然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肖珍的母亲。秦筱苑伸出手想要打个招呼,但肖薇没有看见,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正在疑惑中,另一个身影也从同一个地方一闪而过。他的步伐极快,秦筱苑却看得分明,正是那晚去接她们的司先生! 这个人出现在葬礼现场,似乎还要和肖珍的母亲私下接触。秦筱苑回头看着人头攒动的厕所,肖珍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跟了上去。 肖薇挎着包,秦筱苑看见她从包里拿出什么递到了司先生手里,很快两人就分开,司先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侧门。 肖珍的母亲转过身往回走,秦筱苑慌忙转身,叫她名字的声音传来,秦筱苑只能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转身:“阿姨好。” “你看见了?”肖薇双眼沉静睿智,秦筱苑在那目光之下点了点头,她没有责怪,只是说道,“筱苑,你和珍珍是好朋友,我想你和她多谈谈。” 秦筱苑壮着胆子问道:“那位先生?” “他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人。我找他帮了点小忙,结果被珍珍看见,误以为我和他有什么,她不愿意听我的解释,我也很无奈。”肖珍的母亲叹了口气,“你能帮我解释吗?” 秦筱苑只知道点头,肖薇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她也不敢问啊! 回到厕所门口,肖珍正在门口找她:“你去哪了?” 秦筱苑说道:“厕所味道大,我到旁边透口气。” 听她一说,肖珍也不能忍了,捂着鼻子:“苍天,真的太难闻了,我们快走快走!” 葬礼现场比她们离开时还拥挤,肖薇坐在原位,像是从没有离开过。笔趣阁书吧 她注视着面前的大幅照片,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 很早之前,她就告诉过这个男人,她这一辈子只有丧偶,没有离婚。他不记得了没有关系,她记得就可以了。 “果然。”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疾步离开殡仪馆的司阙回头看去,狄斫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冷淡。 暗中提起戒备,司阙双手插在口袋中,对他点头示意。 狄斫说道,“看来,杨发的死还和他的妻子有关。” 司阙并不否认:“是又怎样。” “我还以为是你存了几分善心,要为那女鬼报仇雪恨,没想到还是一场金钱交易。”狄斫语气很淡,心中暗自生出几分惋惜。 司阙摆摆手:“报仇雪恨的事情有你们这些人干,我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好。”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和你师父一样?”狄斫问道。 司阙眼神忽闪:“徒弟和师父学,当然也和师父走同一条路。” “小前。”狄斫眼睑抬起,直视面前的人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司阙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他注视狄斫,漠然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你的养父母是被陆道林杀死的吗?”狄斫的话直接而尖刻,没有一点委婉。 司阙脑壳痛:“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 狄斫沉默片刻:“抱歉。” “是。”司阙爽快承认,“我利用你给我报仇,给你道歉,对不起。” 那对夫妻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世间没有一个亲人,从小寄人篱下,孤独艰难存活着,却成为了心中带着希望,眼中看见光的人。 他们对生活总是充满期待与乐观积极,在研究所里,两个同样环境之下长成的人就这样彼此吸引,相互温暖着走到了一起。 婚后的日子快乐温馨,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共同的孩子,他们没有强求,约好了一起去收养一个孩子,司阙成为了那个幸运儿。 养父母是很好很温暖的人,教导他,引导他对生活抱着美好的向往。他如同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去。 但是美好的生活只有短暂的五年,陆道林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那源于司阙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愚蠢,他始终认为如果当初不是他的虚荣之心,那对夫妻就不会死。 他发现了跟踪在身后的陆道林,但不以为意,甚至心中隐隐觉得兴奋。并非出于自愿而隐藏的秘密有人能够见证,在一个孩子眼中,成为了炫耀的资本与工具。 他净化了一只游荡在公园内的恶鬼,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生身父母责令他必须隐藏的秘密。 养父母被人杀害才让他恐慌起来,那样善良的人根本不会结下任何惹来杀身之祸的仇怨,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因为他。 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养父母死后,司阙根本无处可去。陆道林顶着恶心的伪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说着要收他为徒的话。司阙将仇恨埋藏心底,跟随在他身边,学着他所教的一切,耐心等待有朝一日可以报仇。 “我要感谢你,帮我达成了心愿。”司阙笑着说道。 “你这样下去,迟早引火自焚。”狄斫很认真。 那样的过往并不是让司阙成为现在这样的理由,他为了让狄斫出手,竟然能毫无愧疚地剥离也行的生魂。 他的手段与心理越来越像陆道林,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最糟糕的是,他可能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司阙不以为意,转身要走:“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让一个孩子成为诱饵?”狄斫的声音冷了下去,“甚至是,让另一个人孩子挡在你的面前?” 司阙离开的脚步顿住,拧起眉心:“我说了,我有分寸,他们不会受到一丝伤害。” “那只是你以为他们没有受到伤害。不如,我让你也尝尝魂魄被生生剥离的滋味?”狄斫话音刚落,屈指向司阙抓去,动作迅速猛烈。 司阙躲避不及,被狄斫抓住手臂,很快另一只手直直向他的天灵盖拍下,他无法挣扎,只能闭上双眼,等待报复。 一道金光从司阙身上冒出,抓着司阙手臂的那只手感到一阵烧灼,狄斫松开司阙,退开两步,皱眉看着他。 司阙睁开眼,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没事,寻到间隙迅速转身逃离。 狄斫的手握紧成拳,那股力量还残留几分,带着他所熟悉的强大气息。 这个人,被打上了阴间的标记。 作者有话说: 赏我点海星叭【敲敲小破碗】 第34章 红房间 正午十二点是丽友宾馆退房时间,十一点整时,413号房的客人还没有退房,也没有前来续费,前台按照惯例拨打电话询问,但没有人接听。 从昨晚那对男女进入房间后,没有任何人从那个房间里出来,前台只好叫来保洁阿姨,让她去413号房看看。 门铃持续响了四、五分钟,保洁没有听见有人来开门的声音,她贴着耳朵去听,门板隔音效果一般,她听不见什么。准备移开耳朵的瞬间,她听到了一点声音,像水珠,砸落在水池里。 水滴声越来越急促,保洁连忙拿出备用房卡,怕不是屋里的人把房间搞漏水了吧! 但打开门踏进房间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向着保洁压来,过于浓郁的味道进入胸腔后形成短暂的窒息,片刻后,惊恐的叫声响彻整个楼层。 “我虽然是买的二手房,但该给的钱该办的手续一点没少,凭什么要被搅和得不得安宁?”大肚腩的男人站在客厅正中嚷嚷着,“睡觉都睡不好,头发一把一把掉,要不把那东西解决了,我把姓倒过来写!” 狄斫回头看着男人泛油光的大秃顶,欲盖弥彰地将周围头发往中间盖去,几撮桀骜不驯地立着,它的主人浑然不觉地瞪大眼,满脸愤慨。 视线重新回到窗台上,指尖掂起一片枯黄打卷的细长叶子,轻轻一捏,便伴随着脆响在指尖化成碎末。窗台左侧与视线平齐处有一根生锈的铁钉,挂过什么的痕迹大致可见。屋顶死角挂着沾满灰尘的蛛网,墙角不显眼处有一块相较于其他位置干净的方块。 狄斫轻捻指尖,将枯叶碎末抖落干净,随意问道:“这里之前是不是挂过杨柳枝?”他移动脚步,指着墙角,“那里之前贴过符纸?” 观测现场痕迹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男人不觉得惊讶,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 “窗台上挂杨柳枝是为了防止邪气侵入,墙角黄符是有人来现场处理过,屋内灵体危害不大,所以容许与前屋主共处。屋内布置被你破坏,只是被骚扰而没有生命危险已是万幸。”狄斫想了想,“前屋主卖给你应该会告诉你这些忌讳才是。” 男子嘴里嘟囔:“妈的,老东西居然敢害我!”他对上狄斫清澈的双眸,有些恼怒,“反正这房子是正当来的,就让你解决一件事情,你管这么多干嘛?” 他怎么看这个人都不靠谱,早知道就找个年纪大点的道士来了。 “家中没有女主人吧?”狄斫从口袋里取出符纸,夹在二指间轻轻晃动,符纸便在指尖自燃。 燃过的灰烬没有落到地上,而是顺着火苗升腾,接触到屋顶便分解无形。火苗快烧到尽头,狄斫双指一送,最后寸许符纸在半空中燃尽,丁点痕迹也没落下。 “没有,我老婆死得早。”男人有点被那一手唬住,老实回答道。 “房子里需要时常打扫,男人也可以做家务。或者请个钟点工,隔一段时间清理一遍。屋内不洁容易藏污纳垢,屋顶四角灰尘一定要时常清理。”狄斫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手指在桌上划过,显出一条清晰的痕迹,男人看着他指尖的灰尘怪不好意思的。 狄斫在玄关处停下:“进庙先拜神,进屋先拜人,这是规矩。杨柳枝挂在原位,以后不会有大问题了。” 说完,他拧动门把手准备走,男人不敢置信:“这就完了?” “嗯。”狄斫打开门,“高利贷不是长久的活计,早点找些正经事做。原屋主只是小惩戒,积怨越来越深,闹出人命,可就不是掉头发那么简单了。” 男人站在原地一脸深思,这个人怎么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比掉头发更严重的事情?难道是……秃头! 狄斫走出门几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了那扇门里。男人愤怒的声音传出来:“妈的,讨债鬼!你还知道回来?快给老子去买扫把!” 狄斫摇摇头,走下楼。楼梯边团着一只猫,听到人声抬起头,狄斫停下脚步它便颠着小碎步跑来,叫声也被颠碎了。猫儿拿头蹭了他一裤腿的毛,真是个亲人的小家伙。狄斫躬身在它头上摸了摸,狠狠心放开它起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猫叫,狄斫回过头,见到那孩子紧跟他身后跑了下来,正踩着猫尾巴。 “你在干什么?”狄斫出声制止,小孩见到旁边有人,面上一慌,松开脚跑开了。 狄斫皱着眉,走进几步,那猫儿刚被人欺负过,却还是小声叫着向狄斫靠近。狄斫不敢再迟疑,将猫抱起来,直接带回了办公室。 见到狄斫回来,戴玉玉第一个蹦过来:“你也捡猫回来了?” “哦豁,我们这里成动物园了。”张一味摇着头,“又来一只吃破产的胖橘。” 峡市之内流浪猫狗太多了,部里好心人多,隔三差五有捡猫的事情发生。戴玉玉见狄斫脸上的纠结,拍着胸脯道:“小事情,我能解决。我加入了一个动物保护小组,全城领养群组七八个,这猫长得好看,肯定很多人抢着要。” 张一味阴阳怪气:“成天正事不干,招猫逗狗的事情干得不亦乐乎。” 戴玉玉竖起浑身的刺:“我不是和高陵在找那颗妖丹吗!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那它就交给你,我要先走了。”见他们又要怼起来,狄斫连忙转移话题,将手中的猫递到戴玉玉手上。 戴玉玉面对狄斫迅速换了张笑脸,抓着猫爪摆了摆:“明天见!” “等等等等,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住在城东的一家出租屋?”张一味出声拦住狄斫。 “有什么事吗?”狄斫停下脚步。 “很有问题,我昨天被一个朋友委托去看了现场。”张一味各行各业的朋友都有,涉猎广泛学习自然也广泛。 “有个旅馆房间,几乎全部被人血染成红色的了。”张一味说道。 现场大量的血液很好取样,经过市内基因库数据对比,血液来源于同一个人――峡市外来务工人员中的一员,周慧子。 狄斫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存了几分同名同姓的侥幸,但接过张一味递来的照片,那张明艳清丽的脸让所有的侥幸完全消失。笔趣阁vp “血液大量溅射,整个房间都被染红了。”张一味说道,“警局里的朋友说没有找到尸体,那里可能是第一现场,但是尸体被转移了。”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看,在同一时间内失去大量血液基本上这个人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但狄斫他们所从事的就不是能用常理来判断的工作。 “我觉得没有尸体。”狄斫给出自己的猜测。 张一味点点头:“你猜怎么着,我发现了不属于人类或是鬼魂妖物的气息。” “吸血鬼吗?”戴玉玉蹦了蹦,隐隐有些兴奋:“我还没见过吸血鬼呢,听说都是俊男美女,都长得超级好看!” 她看到那张照片,哇了一声:“我信了,他们吸血鬼是不是都是颜狗啊,吸血对象都要挑长得这么好看的!” “你脑袋瓜里想什么呢?”张一味毫不留情地怼道,“吸血鬼还用人血刷墙?” 戴玉玉咬着牙:“那是什么?” “恶魔。”张一味说道, “你这个比我那吸血鬼还不靠谱。”戴玉玉不屑地放下手中的照片。 “这有什么不靠谱的?”张一味手指飞舞,从平板中调出一堆聊天记录,“这是我从她社交软件里找到的记录,她的交流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666’。” “嗯?”戴玉玉满脑袋问号,“我也经常666啊,瞧不起啊?” “666,是撒旦的代号。”张一味满脸严肃,“喂,干嘛?你们什么表情?我说错了吗?”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狄斫不认为他的猜测不靠谱,但是他答应也行要回去陪他吃晚饭的,所以现在非要走不可。 张一味感慨地挥手:“去吧去吧!以前你陪我加班到深夜,现在你有了也行,就留我一个孤家寡人……哎!”话音刚落,张一味的手机响起来:“喂,姐夫?晚上吃火锅?诶诶,我下班了,今天不加班!我马上就来!” 戴玉玉忍不住嘲讽:“不管你的恶魔啦?” “咱们市里不是有教堂吗,那是他们洋和尚的事情,不重要!”张一味手一挥,下班! 也行在家中是有秦霄蜀陪同的,但是吃饭这件事,还真是非要狄斫不可。秦霄蜀一丁点东西也不吃,让也行分外费解。 “爸爸,你真的不要吃一点东西吗?”也行眼巴巴看着锅里的排骨,口水在嘴边徘徊。 “不用。你不要全部吃完了,要给师父留听到没有?”秦霄蜀语气略严肃地告诫道。 “是师父让我全部吃掉的。”也行抬脚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委委屈屈。 “那也不行。师父不吃,你就想办法让他吃。”秦霄蜀板着脸。 也行嘟着嘴,蹲在地上生闷气,听见门响立刻跑出去:“师父你回来啦!” 狄斫站在玄关换鞋,也行乖巧地把拖鞋拿到他脚边,狄斫问道:“今天功课完成了吗?” “完成了,我今天画了五十张符哦!”也行背着双手,胸脯挺起等一个表扬。 狄斫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做得好。” 秦霄蜀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略有酸意地看着那对师徒,什么时候狄斫也能揉着他的头说一句做得好? 狄斫回来立刻就能开饭,陪也行吃他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师父,爸爸怎么不吃东西?”也行问道。 “这个问题你之前问过了。”狄斫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 “我忘记了。那我再问一遍,你再回答我一遍好不好?”也行求知欲旺盛的脸让狄斫无法拒绝,他看着秦霄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霄蜀看着他满脸纠结,笑着坦然道:“因为我已经死了。” 狄斫猛地站起身去捂他的嘴,却还是没能将那句话堵住。 也行张着嘴,筷子尖的排骨掉了下来,震惊到失去反应。 也行合上嘴,脸颊上还沾着一颗饭粒,望向狄斫:“爸爸刚才说什么?” “他没说话,他在放屁。”狄斫冷静说道。 秦霄蜀表情比也行还要震惊:“你竟然会说脏话!” 作者有话说: 海星【敲破碗】 第35章 周慧子 若说一般小朋友是十万个为什么,那也行这个小朋友就是一百万个为什么。 作为家长总是要解决孩子们的疑问的,遇到那些傻傻天真的问题,聪明的家长会借机解答顺便不露声色地教育一番。不聪明的家长则会不耐烦地拒绝解答,甚至是恶语相向,阻止孩子再问出那些问题。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家长知道答案的前提下。遇到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呢? 后者连知道答案的问题都不愿意回答,更何况不知道的。 前者最好的做法就是明确告诉孩子,你的爸爸妈妈也有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我们也需要一直学习,遇到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寻找答案。顺便还激发孩子好学探究精神,长辈的脸面也顾全了,两全其美。 但狄斫与也行面对的问题明显两种情况都不是,要怎么和也行解释秦霄蜀死后还能活动自如,不仔细看与常人无异呢? 狄斫解释不了,但他也不能对也行说:“师父也不知道,这样吧,我们一起来研究他,来寻找答案。” 至少名义上,秦霄蜀是也行的养父,哪有叫儿子去研究爸爸的道理? 一直警醒自己要做一个称职好家长的狄斫抿唇沉默,片刻后仓促简单地说道:“我暂时还不确定,等我弄清楚之后再告诉你。” 也行郑重点头,约定一般拉着狄斫的手指:“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不胡搅蛮缠是也行的优点之一,问题虽多但也好糊弄。狄斫暗地松了口气,心里觉得自己离做好家长又远了一步。 晚饭结束,也行回到房间做晚课,他现在日程井井有条:晚饭之后做晚课,到九点可以看一集动画片,十点准时去睡觉。 秦霄蜀收拾了碗筷进厨房,狄斫跟在他身后,少见狄斫会主动接近,秦霄蜀停下手上的动作,专心转身等待他开口。 狄斫看了秦霄蜀一眼,面上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即便仅仅是表现不满。秦霄蜀却觉得他表露出这样情绪倒也怪可爱的――总比一言不发,懒得看旁人一眼好。 “你在也行面前胡说什么?”狄斫压低了声音。 秦霄蜀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倒入洗涤剂,将机器开关按下,又转过头来一心对着他:“怎么了?不是早晚都要和他说清楚这件事情的吗?” 狄斫蹙着眉心:“你随口说了,怎么不想想怎么对他解释?” “我回答他的问题,也是抛出我的问题。”秦霄蜀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起到手肘处,他走到狄斫身边,抬手撑着他身后的大理石桌沿。 洗涤剂是薄荷柠檬味的,随着他的靠近充斥着狄斫的鼻腔,狄斫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后倾。 秦霄蜀将他的小动作收在眼底,继续说道:“我为什么可以站在这里?为什么……碰触到你会恢复心跳?你可不可以解答我的疑问?” “我不知道。”相比较回答也行的话,狄斫面对秦霄蜀是真的简单又直接。 “嗯,”秦霄蜀点点头,不否认他的说法,只是又靠近了一点,“所以你也想知道。” 狄斫没有否认,秦霄蜀笑了笑,继续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大的身体像是要压过去,狄斫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桌面支撑自己。 秦霄蜀轻声耳语一般:“所以,你才会答应我的请求,让我吃下食物,你想看会发生什么。所以你对我碰触你,一点也不抵触,像这样……” 他将手覆盖在狄斫的手背上,手指对应着指缝插入,略有些强硬地扣着。 放松弯曲的手指被人抓在手里,狄斫没有挣扎,而是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并起双指,印在秦霄蜀的眉心处。 一阵烧灼的痛感从眉心迅速延伸到后颈,顺着背脊往下,秦霄蜀双腿顿时失力,单膝跪倒在地。但他的手仍是抓得死死的,甚至抓得更紧。 剧痛来得迅猛消失得也快,秦霄蜀全程意识清醒,却根本来不及抵抗,但他很快仰脸看着狄斫:“这个姿势有点像求婚。” 狄斫闻言,手指动了动,秦霄蜀迅速站起身按住他的手,明白玩笑话到此为止了:“只是和你开玩笑而已,不必紧张。” 一点受了教训的模样都没有,狄斫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有起效。他收回手:“这种玩笑不合适。” 秦霄蜀是有爱人的。狄斫想起照片里搂着秦霄蜀肩膀的男孩,秦筱苑口中那个坚贞不移,十多年照顾亡故爱人家人的赵叔叔。 秦霄蜀不记得那些事情,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狄斫不会苛责。但他自己是知道的,那就不能纵容超出界限之外的言语和行为。 对那个家庭来说,秦霄蜀已经是失踪十多年的人了,常人心中他必死无疑,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算现在他稳稳站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再以这样的样貌回到家庭中?物是人非绝非虚言,亡者回归普通人家庭会有什么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不否认有人可以接受,但不能接受的那些人,才是不可预期的变数。 复生宿白是例外中的例外,付家已经脱离普通家庭的范围,一切是付宗明求来的,更因为宿白是狄斫最爱的师弟。 秦霄蜀本人与家庭,狄斫一概不了解,当然不会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在没有确定之前,最好是什么都不做。 夜晚陪在也行床边等他沉沉入睡,狄斫走出房间合上门,并没有回到自己房中,而是换鞋准备出门。 秦霄蜀听到开门声,从房中出来,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之前住的地方对门有个女孩,你上次见过的,还记得吗?”狄斫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秦霄蜀没什么印象,听他提起女人警惕起来,顺口答道:“嗯,那女孩怎么了?” “她应该出事了。”狄斫说道,“我去看看情况。” “我和你一起。”秦霄蜀说着走到门边,换好鞋,“太晚了,出去不安全。” 狄斫静静看着他,秦霄蜀改口:“太远了,开车送你。” 果然,靠这个人是不存在的,也行的安全还是要自己来。狄斫取出一张符,夹在双指间竖在胸前,嘴唇翕动。 楼道里照明灯明灭闪烁,秦霄蜀敏锐察觉四周气氛不对,温度降低不少,不消片刻,头顶的灯忽然熄灭。他心中警惕,站在狄斫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他放在保护范围内。 楼上与楼下的灯光从楼梯弯处渗出,电梯显示楼层的红灯亮着,秦霄蜀听见狄斫身后的声响,视线迅速向那个方向看去。 高大佝偻的黑影出现在狄斫身后,将手持符纸的身影衬得娇小纤细。黑影身形诡异,它伸出手悬停在狄斫头顶,关节突兀的巨大手掌看起来能将大半个人包裹起来。 小心还未出口,秦霄蜀就听狄斫开口说道:“蛮阿,你在这里保护也行。他要是醒了,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那被叫做蛮阿的黑影点点头,消失在原地,头顶的灯再次亮起来。 骤然亮起的光让眼睛有些不适,秦霄蜀迟疑道:“那是……你的宠物?” 狄斫简单解释:“师父让我供养的饿鬼,修功德的。我们走吧。” “之前怎么没见过?”秦霄蜀问道。 “你觉得它适合放出来带着到处走?只有小苏才……”狄斫语音骤然截断,别开脸不再继续说下去。 小苏还是小酥?秦霄蜀明显察觉他说到那个名字情绪的变化,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 秦霄蜀也不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开车去出租屋的一路安静得诡异。 出租屋的大门早已关闭,不刷卡进不去。狄斫上前轻轻推门,不知做了什么,轻松打开门走了进去。 在511的门口站了不到两秒,对面的门开了,505的新住户是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看到对门站着两个男人小声嘀咕:“我就说是卖的吧,二男一女还真会玩。” “你说什么?”狄斫单纯没听清。 年轻人笑容令人生厌:“诶,你们两个一起的吗?花多少钱啊?我寻思邻居应该能便宜点吧。” 狄斫皱着眉,秦霄蜀先一步说道:“你眼白滞黄,腰腿无力,唇色发乌,还有口气,是不是长年累月纵欲过度?看起来就一副肾亏肝虚的模样。”他侧头往年轻人身后看,“一个人住也要节制,少撸点。” 那人立刻炸开,从门里走出来,却顾忌着对方两个人,门开着方便随时躲进去。 “卧槽!你说什么呢?你们不就是来嫖的吗?那女的晚出早归,那么晚还化妆,不是做那行的化给鬼看啊?你们敢做我还不能说了吗?” 出租屋内的设备多数都是旧的,连墙壁上的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狄斫侧头看向楼道,将挽袖子的秦霄蜀拦下。 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步伐虚浮,手中握着一根棍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模模糊糊。 那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惊恐之下着急忙慌往屋里跑,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妈的,什么狗屁东西,说老娘的坏话!”周慧子满脸戾气,将男人一棍子拍倒在地。 “有烟吗?”周慧子向两人伸出手,语气如常。 她的手呈现一片青白,没有血色。 那是当然的,不久前被人放了那么多血,现在唇上都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你怎么会在这里?”狄斫问道。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周慧子说着,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她除了身上湿淋淋的,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狄斫问道:“外面下雨了吗?” “没有,是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人工池塘里。”周慧子回答道。 秦霄蜀碰了碰狄斫的胳膊,示意让他看周慧子的脖子。 她穿着圆领的T恤,脖子全部露了出来,侧面有一道红痕,是伤口愈合之后的痕迹。 而且是跳过结痂那一步骤直接快速愈合的痕迹。 狄斫皱起眉,在周慧子的招呼下进入511房间内。 “他是你什么人啊?”周慧子从抽屉里找到烟点燃,手指尖夹着烟,随意朝秦霄蜀一点,“你男朋友吗?” 秦霄蜀笑眯眯看着她,没有否认,狄斫身体一僵:“不是。” 周慧子不在意道:“是也没关系,我不歧视。鬼佬里边搞基的可多了,和我对接的几个客户都是,见怪不怪。” 鬼佬?狄斫忍不住再仔细看她,没道理这么久都没看出来周慧子也是道门中人啊? 秦霄蜀贴近狄斫耳语:“鬼佬是指外国人。” 狄斫:“……哦。” “气死了!刚回来就听到那傻波一的蠢话,自己脑子不干净还觉得是别人不干净。” “夜间工作也分很多种好不好?”周慧子烦躁地敲着桌面,“我,一个正规外企员工,凭什么总要被当成特殊职业女性对待?” 作者有话说: 没有海星,没有评论,在线自闭 第36章 前租客 门外被暂时拍晕的人没多久清醒过来,隔着一道门传来惊恐的叫骂声:“啊!啊,居然打人……你神经病啊!我要报警!神经病!” 随着大力关门的巨响,总算安静了下来。 “切。” 面前的女人面上闪过一丝不屑,秦霄蜀暗中打量一番,不可否认这是个漂亮姑娘,看起来很……不拘小节。 周慧子手中的烟没抽几口,事实上她并不是个惯常抽烟的人。只是因为长期上夜班,每每通宵回来,总有些身心疲惫,她需要做点什么分散一下,久而久之,回到住处点上一根烟成了习惯,心里会好受些。 “你住在对面时挺不错的,在你之前那个男孩子也挺好,性格还算开朗,会主动打招呼。现在住在对面那个,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的弱智,希望能早点滚蛋。”周慧子摇了摇手,烟灰掉落在脚边垃圾桶里。 听到提起许烨,狄斫看向周慧子:“你和之前的租户熟悉吗?” “不算很熟,之前那个男孩在这里住了半年不到,叫许烨,就是之前一直说闹鬼……哦,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他有个合租人,也是个男孩,长得还算不错,两人年纪差不多大。” 周慧子蹙着眉心回忆,“一开始他们俩还挺好的,同进同出,后来总吵架。许烨花钱大手大脚,那男生总为这事和他争吵,那段时间我白天睡觉都睡不好。后来他们总算不吵了,那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的,就剩许烨一个,没过多久,他就割腕自杀了。” 狄斫没说话,旁人的事情他没有必要发表什么看法。 许烨死后,是房东报的案。合租人搬走之后,许烨没有按时交房租,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房东怕他也跑路,到五楼来查看情况。他敲了很久门都没人应声,直接去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泡在水里的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现场一片狼藉。巨大的视觉冲击让房东当场失声,连滚带爬到走廊里报了警。 周慧子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出门,看到门外都是人,警察和一些全副武装的人在对面房间进进出出。 她只是不经意瞟了一眼,立刻退回房间里,用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 一个不久前还和自己说笑的人,变成了那个样子……那几天她感冒,什么都没闻到。一周后感冒痊愈,她却总觉得能隐隐闻到臭味。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但周围的人从此开始不断地提起这件事情。 先是周围人议论纷纷,他们说着半夜响起的敲门声,那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周慧子上夜班,没有机会遇到,可周末晚上在家休息也压根没有谣传中的事情发生,因此她笃定,这些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谣言。 现在周慧子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都说闹鬼,我是不信的。” 狄斫没有改变她认知的想法,并不出声辩驳。周慧子却自己否认道:“后来信了点,只是觉得,鬼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 某天凌晨,周慧子因为觉得有些不舒服提前下班回到出租屋,就见房东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她回到门口时,发现对面的墙角有烧过的纸灰,还有点燃的线香。 看房东那个样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周慧子那天头很疼,没有闲心去想那些事情,回到房间睡了。 她被一阵嗡嗡作响的声音吵醒,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面看,房东和房东太太一起跪在那间房门前,将什么塞进了下面的门缝里。 他们拿了东西,现在不堪骚扰,还回来了。 不知道房东夫妇遭遇了什么,总之后来他们请了几次跳大神、装神弄鬼的骗子来。周慧子从猫眼里看到,他们都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 或许里面真的有什么,周慧子隐约信了点,但她从未遇到过,因此不当回事。狄斫住进来的那天,出于好心,她还是提醒了一句。 现在想起来,那个男孩也怪可怜的。周慧子抬起头:“被你先一句问懵了,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总不能直说,我听说你被人放血了特地来看看你吧? 狄斫委婉了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啊……”周慧子眼中茫然,“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人工湖边,身上钱包手机都丢了,就走回来的。” “一丁点都不记得了吗?”狄斫追问道。 “等等,我好像记得一点……”周慧子皱眉道,“我在兼职群里认识了一个人,他说有一份文件需要翻译,问我要不要赚点零花钱。我们约定在咖啡馆里见面,然后他说他的笔记本没电了,充电器忘在了旅馆。” 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周慧子忍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寒噤:“他让我和他一起上楼去,我没答应,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狄斫与秦霄蜀对视一眼,转而指着她的脖子:“你还记得那里是怎么回事吗?”笔趣阁vp 抬手摸了摸脖子,周慧子莫名其妙地站起身,走到试衣镜前,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看向狄斫:“这是什么!” 狄斫犹豫着,说道:“你昏迷时有人割伤了你,然后放了很多血,有人报了警,现在警方高度怀疑你已经遇害。我有朋友认识警局的人,我来这里是想确认你的情况。” “而且,现在你遇害的消息可能已经传达给你家人了,我想你可能需要去警察局去解释一下。” “这他妈怎么解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周慧子抬手搓着脖子上长达十五厘米左右的的红痕,她多希望这就是一条画上去的粉色印记,只是一个该死的恶作剧! 揉搓用力过度,脖子上一片火辣辣的疼。周慧子放下手,茫然与烦躁交织,整个人有些意识混乱。 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狄斫提出建议:“要不你和我走一趟,我想我同事应该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 “太晚了。” “太晚了。”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狄斫目光在另两人身上相继扫过,秦霄蜀有些尴尬地碰了碰鼻尖,转脸看向一边。 周慧子瞟了秦霄蜀一眼,对狄斫说道:“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先一个人静静。你也需要休息,明天一早你再来找我吧。” 秦霄蜀温声说道:“是的,不急于一时。” 这么晚把张一味从床上叫起来似乎不太好,狄斫想了想,点头道:“那行,明天一早我再来接你。” 留了一张符在周慧子门前,用以随时监控情况,回去的路上困意泛起,狄斫看到车上的电子表,才惊觉已经凌晨三点。 他靠着椅背阖上眼睑,秦霄蜀动手将他的椅背往下调了点,侧头看见长长的睫毛微颤,最终还是没有睁开。嘴角的笑容逐渐加深,心满意足地专心开车了。 早上八点不到,狄斫就来到楼下,戴玉玉和张一味早上收到信息,也跟了过来。 周慧子用丝巾裹着肩颈,她低垂着头走到狄斫身边,轻声打了个招呼。狄斫没有多言,准备带她去国降部,戴玉玉和张一味在一旁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个老太太气势汹汹擦肩而过,一个低垂着头,一个高昂着头,两个女人彼此都没有注意对方,老太太高亢的声音响起,周慧子才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 老太太疯狂按着门铃,嘴里不断喊着出来、偿命之类的词汇,街道上的人都聚集过来,狄斫与周慧子反而停驻在人圈之外。 房东很快就出现,老太太立刻嗓门更大了。 “我女儿是在你们这里出的事,你们凭什么不赔钱?我那苦命的女儿啊!你才二十六,正是最好的年纪,就这么死了!”那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拿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在众人面前亮出来,“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还是外企员工呢!怎么就死了呢?你们赔钱!五十万,没有商量!” 房东躲在门后,不愿与她正面冲突,隔着门喊话:“你有证据她死了吗?那里有做母亲这么诅咒自己女儿的?” “她流了那么多血,还能不死吗?那房间现在还没清理干净呢?你去看看?”老太太从地上蹦起来,气势十足地吼道。 “既然是死在了宾馆里,你找我们干什么?” “宾馆我已经去过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别想跑,都要赔钱!” 房东一脸晦气地转头看向房东太太:“嗨!什么狗屁,胡搅蛮缠,和她说不清楚,报警报警!” 房东太太立刻拿起手机拨打110。 “喂,警察同志,我们这里有人勒索,对!你们快点来!” 周慧子站在人群外,看着坐在大门前叫骂的老太太,现在又想点一根烟。她的身体有些无力,轻轻倚靠着狄斫:“我怎么就没真的死了呢?” 狄斫安慰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戴玉玉在后边哭丧着脸:“输了输了,输得太彻底了。周小姐长这么漂亮,这谁顶得住啊?” 张一味安慰道:“你哪里输了,有本事让这个女人来和你比吃饭啊,她能比得过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戴玉玉的表情僵住:“你信不信我把你给吃了?” “信信信,你当初吃人参果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吃一个我不在话下。”张一味立刻服输。 戴玉玉尖叫出声:“你才是猪八戒!” 第37章 鬼质 回到办公室,狄斫被迎面扑来的香气熏得鼻尖发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旁边的张一味直接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嘴里蹦出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 周慧子笑起来:“上帝保佑你。” 张一味连连摆手:“可别可别,玉帝他老人家会介意的。” 心虚地将桌上的固体熏香盖上,戴玉玉偏头问道:“周小姐信上帝?” 周慧子微愣,摇摇头:“不怎么信。公司有个信教的同事,她介绍了一个新来峡市的牧师给我,说是给我介绍对象,实际上我看是想传教。我一打喷嚏他就说这么一句,我都学会了。” 戴玉玉颇为不屑:“洋和尚就这么花里胡哨的,又没什么真本事。” 狄斫在一旁提醒:“修道之人不可妄言。” “我就那么一说。”戴玉玉身体左摇右摆,没个定性,对周慧子笑嘻嘻的,“我就是这么爱瞎说大实话。《驱魔》看过没?他们驱魔要把人绑上,拿个十字架对准,洒圣水,然后念几句经,那能顶什么用?” 张一味控制不住想泼她冷水:“就你能,谁都没你猪悟能能行了吧?” 戴玉玉身体僵住,努力克制自己想打人的冲动,她是淑女。 “你再说一句我是猪,我可要骂人了!” 完全无视戴玉玉的威胁,张一味从门边拿过一个折叠起来的金属框架,拉开来与门框的长宽差不多。 “周小姐,请你过一下仪器。”张一味扶着一条边,招呼了一声。 那件被称为仪器的东西看起来灰扑扑的,和五金店的不锈钢框架没什么两样,周慧子心里疑惑,从框内走过――就是跨过接触地面的那根金属管。 没有任何反应,手边的红灯闪都不带闪的。张一味嘴角扯了扯:“周小姐,再走一遍吧。” 周慧子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照做。 张一味与狄斫对视一眼,两人像是打了通哑谜,张一味微微点头,狄斫便垂下眼睑走到了一边。 “八戒,好好陪着周小姐,我和阿斫单独说点事。”张一味挥挥手,把金属框折叠起来,扔回墙角。 关闭的房门将疯狂的粗鄙之语隔绝在房间内。 走到走廊尽头,四周无人,张一味插着腰:“我先前还在想,她也太冷静了,到现在都还没想过报警。如果事实是这样,倒可以理解。” 狄斫轻叹口气:“潜意识接受了事实,但还未产生明确认知,介乎于两种状态之间,尚且不稳定。”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现在怎么办?” “她还有执念,解除就好了。”狄斫低声说道。 “谁知道她执念是什么啊?”张一味不大爱管闲事,他也就顺嘴一提,也没想到狄斫真去找人了,更没想到遇上的问题比预想的还要大。 原本他想顶多就是人死了,在别处发现了尸体,现在人活蹦乱跳的他更觉得糟心。 八卦就靠一张嘴,既不花钱也不费力气,现在可难办了。 “她的母亲不是在这里吗?可以暂时先让她和她的母亲一起。”狄斫轻吐出一口气,“在峡市出了事,总是要管一管的。” “警局那边?”张一味眉梢高高挑起。 “既然答案是确定的,只是过程有所曲折,那就没必要横生枝节。”狄斫不建议将这件事通知警方。 “得嘞,那就这么定了。”张一味点点头,抚掌定音。 由狄斫出面将周慧子带到指定地点,周慧子一直极为配合,并不多问。 狄斫对周慧子说道:“伤害你的那个人还没有抓到,你暂时不适合抛头露面,如果被凶手看见,可能他还会再次下手。” “那我怎么办?”周慧子有些六神无主。 狄斫陈恳道:“请原谅我们的自作主张,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母亲,一会儿她就会来接你。” 周慧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安排。她看着窗外,忽然噗嗤笑了一声,笑容一闪而逝,又恢复面无表情。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行为怪异,周慧子轻声说道:“她连我的岁数都记错了。” 那个她指的是她的母亲? 狄斫问道:“你和家人之间不亲近吗?” 周慧子一愣,下意识否认道:“没有。”片刻后又点点头,“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吧。想想也没有大矛盾,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问题。” 狄斫嘴角微微扬起,温声道:“这段时间你们好好相处,说不定关系会好一点。” 张一味在他朋友那里了解了周慧子的基本家庭情况,狄斫也跟着知道了些。 周慧子的母亲叫杨淑华,是个只读过初中的普通妇女,在老家做点散碎零活,没有固定职业。父亲是普通工人,年纪上来后干体力活挣的钱逐渐减少,家中还有个读高中的小妹,全家人都靠着周慧子的工资生活。 这样就说得通了。 外企员工普遍工资都高,周慧子所在的公司基层员工收入月万是普遍现象。周慧子前年升职做了小领导,基本月薪两万,算上加班工资有时能拿三万多。90文学网 这样的工资在峡市能过得非常非常滋润,但她仍然住在那间最便宜的出租屋里,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事实却就是如此。 杨淑华跟着工作人员出现时满脸警惕,双手将自己的包捂得紧紧的。 见到周慧子时杨淑华一惊,确认她正稳稳站在自己面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快走几步上前来:“我就知道,你能出什么事?肯定是有人在骗我,那些人竟然还敢冒充警察!” 周慧子嘴唇动了动,说道:“你收到消息就动身赶来了?” “我来的票早两天就买好了!”杨淑华说话总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你没有按时打钱给我,我打你电话你又不接,我想着,成吧,我倒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翅膀**要单飞。” 原来是因为这个。周慧子扯了扯嘴角:“公司财务把我的工资算错了,迟发了几天,我没来得及和你说。” 杨淑华气愤道:“我一来,那些人就给我看了宾馆那些照片,又说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敢说人死了?我呸!” 合着,早上闹着要赔偿的人不是你?周慧子心中的失望感越来越重,这个人,到底关不关心她呢? 杨淑华看着周围的人,强硬去拉周慧子的手:“现在没事了就走吧,在这里丢人现眼的。” 周慧子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无力感:“我这段时间可能不能出门……” “他们都跟我说了,刚好我来了就照顾你几天。你是我女儿,我还能害你?”杨淑华的手用了点力,将周慧子往外边拉。周慧子无措地回头看了狄斫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和母亲一同离开。 狄斫觉得她有些可怜,那一眼里的委屈无法忽视,可那是她的母亲,又怎么好反抗呢? 送走周慧子,回办公室的路上,狄斫走过一扇半开的门。余光瞥见门内有个熟悉的身影,狄斫停下脚步正好门内的人也回头看来。 “部长。”狄斫礼貌打了声招呼。 原君策笑了笑,指尖在透明质地的方盒上敲了敲,盒子中吱吱乱叫的啮齿类动物慌乱跑动着。 “这是从陆道林那里弄来的?” 那生物生得像鼠,毛色灰黄,耳朵稍尖,饶是部里所有人来看过一圈,都说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嗯,这是陆道林养的。当年我师父就是吃了这东西的亏,告诉我以后遇见陆道林要防着点。”狄斫走进房间里,“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是什么。” “这东西是只老鼠不假,”原君策笑了笑,“不过它那口牙,吞金断玉,能噬人。别看它小小个,一口吞掉你没有问题。” “哦,对了,我正好想问你,那本书……还在你手里吗?”原君策抬眼看向他,面上笑容未改。 他是问《m山录》?原君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狄斫不动声色,面色淡然:“那样重要的东西,我当然不会随身带着。我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不会有人能拿到。” 原君策笑容更深,看他的目光饱含深意:“那最好不过,你可要妥善保管。” “阿斫?你在哪儿呢?”戴玉玉从门口蹦出来,见到原君策立刻涨红了脸,“部长你也在啊。” “你们忙,我就不在这里影响你们工作了。”原君策对戴玉玉点点头,走了出去。 戴玉玉视线跟在他身后没影了才收回来:“今天这么热,部长怎么还拿着外套啊?果然为了风度,温度都不重要!” 狄斫眉心微蹙,很快舒展开,问道:“刚才找我有事吗?” “啊!张一味让你过去呢。你不是问那个叫许烨的鬼吗,上回抓了陆道林,他就被临时收容了,你要现在去见他?” 狄斫跟随戴玉玉走出房间,正看见原君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令人不安。 压下心底的怪异,狄斫来到收容室。 无数各式各样的玻璃圆柱错落在收容室内,玻璃圆柱有绝对隔绝作用,在一定距离之外,内外皆互不可见,从狄斫这个位置看去,所有容器光洁无暇,空空如也。 张一味正站在靠左的玻璃圆柱旁,狄斫靠近了才逐渐看清内部的身影。 “喏,这就是我们解救出来的那个鬼质。”张一味指着玻璃柱中的许烨说道。 见到狄斫,许烨立刻向他扑过来,却被玻璃牢牢挡住。 张一味敲敲玻璃:“安分点。这可是特制隔离非人个体玻璃,你出不来的。” “放我出去!” 狄斫声音不温不火:“出去之后呢?回到那间出租屋里吗?” 许烨站在玻璃屋中,面色阴沉。 狄斫的声音转冷:“你不能投胎转世,是因为你的灵魂被另一种力量牵制着,你到底做过什么?”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许烨满脸凶狠,“我只想离开这里!” 张一味撇撇嘴,和狄斫走出收容室:“看来这里问不出什么了。我觉得真有可能是恶魔,要不,我们去问问洋和尚?现代化降妖伏魔,要与国际接轨嘛!” 降妖伏魔?与国际接轨?这是哪里跟哪里! 作者有话说: 活着是人质,死了是鬼质,没毛病。 第38章 疑凶 洋和尚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戴玉玉在大楼门口撞上一个人,对方本就没站稳,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戴玉玉弯腰:“喂,你没事吧?” 罗德捏着胸口的十字架,看着面前那张面孔微愣:“My God,Angel.” 戴玉玉伸手将他拉起来,打量他身上的牧师袍:“外国人?你是牧师?” 罗德回过神来:“哦,是的。我是华裔,祖父是东方人。” 戴玉玉上下看了他几眼,忽的一笑。 罗德见到她的笑容,也笑起来,却不知道戴玉玉想的是:哦,假洋鬼子。 那个叫罗德的年轻男人是峡市教堂新来的牧师,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峡市的教堂很大,算是比较正规的两个宗教场所之一,另一个便是峡市第一大寺宏通寺。这两个地方都有专属制服,国降部这边比起来完全就是杂牌军,张一味都想和上级请示统一制服了。 罗德被戴玉玉瞪了一眼,咳一声将视线收回来:“我来这里是有要事的。” 张一味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要事不要事的我先不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来这里的路的?” “哦,我知道市里有一些……你们叫‘妖怪’的生物?我是问它们得知的。”罗德略点头,“现在才来拜访,失礼了。” “不失礼,没事你最好别来。”张一味不跟他客气,“既然你都知道妖怪了,那你说说你的要事是什么吧。” 罗德调整了气息,郑重说道:“这座城市中,出现了堕天使。” 戴玉玉和狄斫排排坐,面无表情眼神淡定,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罗德不自在地探了探脖子:“我说,有堕天使。” “嗯,听见了。”戴玉玉不为所动,指了指张一味,“你和他可能比较有共同语言,他猜是恶魔。” 狄斫不说话的原因简单,他只会传统驱魔降妖,辟邪驱鬼之术,恶魔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想走人。 张一味总算等到表现的机会,轻敲桌面:“和我说说吧,坦白从……不对,信息共享。” 怎么像审犯人?罗德一时有些懵,他很快调整好状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 照片上是一枚放在展示台上的蓝宝石戒指,正中那颗蓝宝石大得像是贵妇们炫富才会戴的珠宝。女人天生喜欢闪亮的东西,戴玉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枚戒指原本保存在开顿教堂中,传闻它的主人是堕天使贲薨。两年前,有一群留学生来参观教堂,其中有一人偷偷带走了它。”罗德说道,“我们不断寻找着这枚戒指的下落。” 那群留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好不容易从留学生中确定了偷窃者的身份,找到学校却得知对方已经回国。再简单的事情跨国都会变得艰难,更何况一个对国外势力防备的东方国家。 教堂方只能派遣罗德来到这个国家寻找,或许这张东方面孔能够得到一点便利。 罗德现在觉得主教的话一点也不能信,他迄今为止根本没有因为这张脸而获得任何方便! 他继续说道:“我找到了那名偷窃者的家,但是他的家人告诉我,他们没有得到他回国的消息,还和家人断了联系。” 张一味眨巴眨巴眼:“一枚戒指,至于千山万水追这么远吗?” “不是我们要追回戒指,而是戒指的主人在追。”罗德连忙摇头,“那个沾满血的房间,就是警告。” 狄斫忍不住皱眉:“为了找回戒指,就要滥杀无辜?” 罗德看向他:“并不是滥杀无辜。我和周慧子小姐接触过几回,她一定碰触过那枚戒指。” “所以你就是那个同事介绍给周小姐的对象?”戴玉玉冷不丁冒出一句,目光充满不屑,“果然目的不纯。” 她的关注点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张一味翻了个白眼。 罗德不是很能理解一些词汇的每一层意思,对她的鄙夷感到莫名其妙。 张一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继续说,然后呢?” 罗德声音低沉下来:“堕天使找了一个使徒,替他发出警告。偷窃者的灵魂与戒指,都将归还他所有。” 在场三位心中产生同一个猜测,交换眼神后确定了心中所想。 偷窃者就是许烨。 前后发生的事情也与已知信息接上了,张一味冷哼:“果然是恶魔搞的鬼。” “是堕天使。”罗德小声纠正。 “那么我们该如何对付恶魔呢?这方面我们没经验啊。”张一味面上为难,千八百年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就算有,也轮不上他们去解决。 “是堕天使……”罗德提高了一点声音,再次被无视。 戴玉玉问道:“国际组那边呢?” 张一味挥手:“别跟我提那边,都是群眼睛恨不得长后脑勺的,谁来搭理你啊。” 戴玉玉撇撇嘴,靠回了椅背。 狄斫原本不打算参与,见他们难办的模样直接走也不好,思索片刻说道:“堕天使的使者应该是个突破口吧?” 那是伤害周慧子的人,警告不会只有一次,下一次又会杀害几个人谁也不知道,这是个巨大隐患。 张一味一拍桌面:“我有办法!” 他对狄斫招招手,耳语几句,两人目光转向戴玉玉。 戴玉玉浑身一毛,捂着胸大吼:“只许阿斫看,张一味你给我把眼睛闭上!” 黄昏时分下起了毛毛雨,空气中水汽浓厚得像是抓在手心就能拧出水来。戴玉玉坐在街边的金属椅上,不停让屏幕明灭,关注着时间的变化。 堆积的雨云很快将余晖遮蔽,天色暗得像是**点,终于有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戴玉玉坐直了,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52文学 中年男人询问一声是不是戴小姐,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坐到了戴玉玉的对面。 他长得很普通,要说显著特点那就只能是惊人的发际线。 他的发际线像是在全力述说着拒绝,拼命后退拉扯,灯光聚集在覆着一层薄油的头顶形成高光,让人移不开眼。 “你是姚西先生?”戴玉玉的目光不住往他头顶上瞟,对方没有意识到。 双方确认身份后,姚西自顾自拿出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份全英文文件:“戴小姐,我这份文件很急,你今晚能不能把它翻译出来?” 戴玉玉嗯了声:“报酬和我们之前谈好的一样吗?” “是的,六千一分都不会少,戴小姐放心。”他将电脑转了个方向,“因为是绝对机密,所以我不放心网络传输,中途被窃取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戴玉玉点点头,拿出了U盘:“那你拷给我吧。” 姚西伸手来接,电脑适时黑了屏,他伸手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屏幕没有亮起。姚西按下开关机键:“抱歉,请稍等。” 戴玉玉便收回手,耐心在一旁等待。 电脑屏幕迟迟没有亮起,姚西一拍脑门,懊恼道:“我怎么忘了!我白天一直工作,忘充电!这可怎么办,文件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的目光不断向戴玉玉扫来,戴玉玉侧目看着咖啡店装饰的小灯,满脸天真无邪。 姚西有些尴尬,很快说道:“这样吧,我住的宾馆离这里不远,我去那里取充电器,你跟我去一趟,很快的。” 戴玉玉点点头,提起包跟在了他身后。 他住的地方确实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 戴玉玉穿高跟鞋的脚磨得生疼,面上还要保持淡定,装作一副经常穿高跟鞋的职场白骨精模样,心里把姚西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 走到巷子里的小宾馆,姚西说:“充满电还需要一会,让你在下面干等不是很好,不如上去坐坐吧。” 戴玉玉看着简陋的宾馆前台,有一把凳子能凑活,摇摇头笑着说:“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点。” “上去喝点水,你跟我走了这么远,我挺过意不去的。”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戴玉玉咬着后槽牙微笑:“没事的,你快点就行,外面已经黑了,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呢。” 听到这句话,姚西眼中一亮,蠢蠢欲动的双手终于搭上了戴玉玉的肩膀:“就跟我上去吧,不耽误你回去的。” 回不去,就留在这里吧。 戴玉玉像是一瞬间**控,面上表情淡去,任由姚西搂着上了电梯。 打开房门,姚西让戴玉玉坐在床边,随手将电脑放在桌上。 那张普通的脸回头,对着戴玉玉露出一个阴沉可怖的笑,在灯影之下变得诡异莫测。 他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双橡胶手套,认真细致地将手套戴上,一旁还有鞋套、口罩等一系列隔离物品。 穿戴完毕,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把刀。 刀锋雪亮,被打磨得锋利光滑,只要轻轻一碰,皮肤就能像熟透的浆果一样裂开。 姚西微笑着举起刀,看着刀锋映出自己的面孔,得意爬满面孔,但没有维持几秒,表情僵硬在脸上。 刀面映出了他的身影,还有他身后的戴玉玉。 姚西匆忙回头,却被一拳打得扑倒在桌面上,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他忍不住大声求饶呼救。 “这么废物还敢出来当连环杀手?你编的那些话漏洞百出你知道吗?绝对机密就敢随便在外面找翻译,你也不怕我转手就卖了?” 戴玉玉狠踹几脚停了手,将掉落的刀捡起:“这个,就是凶器,是证物。你等死吧你!” “你是警察?你不可以滥用私刑,我要找媒体曝光你!”姚西惊恐万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情况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戴玉玉不再和他废话,抽出一根符绳将他的手捆上,和等待在门外的张一味一起将他带回国降部。 在国降部询问室内,面对质问,姚西忽然像是开了窍,绝口否认要杀人,只说是见戴玉玉浑浑噩噩,想带她休息一下。 “就算我有歹心,至多就算我强.奸未遂,我又没真的动手,你们有证据吗?”姚西靠着椅背,一脸有恃无恐,质疑起狄斫和罗德的身份来,“你们是警察?不穿制服,穿得奇形怪状,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罗德委屈,他没有穿得奇形怪状,这是牧师的制服,符合国际标准的! 戴玉玉坐在狄斫身边,满脸柔弱:“我冒着很大的危险去的,他都拿刀出来对着我了。” 狄斫安慰她:“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戴玉玉点点头,看向姚西:“你的刀已经拿去化验了,上面只要有一丁点血迹,你就被锤死了!” 姚西面色僵硬一瞬,不再说话。 很快张一味化验完毕,敲敲门将狄斫和戴玉玉叫出审问室,罗德不见外地跟在后面。 对上两个人询问的目光,张一味摇摇头:“刀上没有周慧子的血。” “怎么可能?我们查兼职群里的人,就是他没错啊。”戴玉玉不解。 难道真的抓错人了?这个人如他自己所说,就是个普通色狼? 张一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迅速接通:“喂,姐,怎么了?” 张三@言语简略:“又出人命了。你说得对,是外来物种干的。” 罗德的手机也一阵蜂鸣,他拿出手机打开屏幕,弹出来的照片令他发出一声哀吟。 那是蒋牧师发来的照片,漆黑夜色中一束聚光灯打在画面正中,光圈中心,一具尸体正挂在教堂上方的十字架上。 尸体在聚光灯下褪色发白,唯有暗色的血液顺着圆锥形的屋顶还在往下淌。 第39章 下一个 “我变个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后山的林子总是枝叶繁茂,阳光透不过层层的叶片,林间的雾气让周身变得潮湿阴冷。 那个面容模糊的人站在面前,轻轻说道:“一个小戏法。” 狄斫看着脚尖前已经死透僵硬的鸟儿,它的羽毛还带着未干的水珠,被那只苍白的手拾起,合握在双手中。 那双手将鸟儿遮挡得一丝羽毛都露不出来,抬起到胸前,然后微微垂首,朝双手间的缝隙轻吹了一口气。 他维持着将鸟儿捧在手心里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狄斫听见一声微弱尖细的叫声,随后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那人的指缝中不断漏出。 他松开手,那只明明已经僵硬的鸟儿竟然站在他的掌心里,鸣叫着转动着小巧的头颅,扑扇了一下翅膀。 狄斫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人带着微笑,从容将手伸到他面前。狄斫伸手想要碰触,但鸟儿“唰”地展翅从掌心飞了出去。 这就是他口中的小戏法?狄斫没有感应到任何施术的痕迹,这个人就这样凭空让一只鸟儿活了过来。 那个人收回跟随鸟儿的目光,漠然转身离去。狄斫迈开步子,他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个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狄斫跟在他身后,怎么也追不上。 茂密的树林越来越深,像是一个无边际的黑洞,开始吞噬光线,重重束缚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记忆中的后山不是这样的,那充满生机的树林绝不是这样阴森的模样。 狄斫停下脚步,身边是鸟叫声,重重叠叠,与无生机的黑暗森林完全相反, 抬头看向前方的枝条,那只从掌心飞离的鸟儿就站立在那根枝条上,仰着脖子发出清脆的叫声。 狄斫走上前,那只鸟儿便落在面前的枯枝上,纤细的爪子在枝条上灵活跳跃。狄斫的目光定在它身上,想要抓住它,他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鸟儿察觉到他靠近的动作,随即停下,两只黑豆一般的眼睛盯着狄斫。 一人一鸟就这样彼此静止,没有动作,空气凝滞。 狄斫感觉手脚有些僵硬,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只鸟儿没有等到他靠近,忽然就僵直着从枝条上掉落。 狄斫呼吸一滞,刚才还活力满满的鸟儿,竟然又重新像之前一样跌落在他的脚尖前。 羽毛上的水珠还未干,周围是千篇一律的树木,他像还站在原地,不久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喉咙干涩令他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那只小到能被抓在掌心里的鸟儿,此时在他的眼中无比诡异。不是因为鸟儿,而是因为拾起它的那个人。 狄斫再次缓缓伸出手,那只鸟儿突兀地动了一下,腹部鼓动起伏,像是还有呼吸。 顷刻间,它从腹部爆裂开,整个身躯炸开成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 粘稠的血液与猩红肉末四下溅开,苍翠的叶片布满溅射的血滴。血腥味夹杂着其他莫名的味道拼命往鼻腔内涌,几乎让人窒息。 狄斫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紧紧闭上眼睑,视野内一片猩红。 “狄斫,狄斫?” 狄斫猛然吸着气从床上坐起,呼吸急促,浑身肌肉僵硬,很快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秦霄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给他支撑,隐蔽地调整位置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做噩梦了吗?”秦霄蜀声音放轻了,满溢的关切毫不隐藏。 他的掌心在对方的后背轻抚,稍往上一点便是脆弱纤细的脖颈,狄斫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他的手便大胆放上去。 薄薄的汗在掌心之下触感分明,心中隐隐的窃喜被心疼替代,秦霄蜀不再动作,静静等待狄斫呼吸平稳。 狄斫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对他的小动作有所察觉,疲倦却让他不想动弹,那股血腥味像是还萦绕在鼻尖。 良久,闷闷的声音才传出来:“不算噩梦。梦境是记忆的变形和重组,难以预料它会变成什么样。” 秦霄蜀轻抚他的后颈:“是你那些糟糕的记忆在困扰你?” “也许吧。”狄斫的声音低落,他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臆想。 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当年来找过板爷,狄斫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被师父支开,那是第一回师父有事要避开他。 狄斫将身体的重心后移,不再倚靠秦霄蜀,轻呼出一口气:“你怎么进来了。” 秦霄蜀认真看了他略显憔悴的脸色,不过一瞬间他就恢复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秦霄蜀说道:“你说好要在也行睡觉之前回来,看着他入睡的,你回来晚了。” “嗯。”狄斫的头又垂下了一点。他回来时也行已经睡熟,他放轻动作洗漱完就直接回了房。 秦霄蜀试探着问道:“事情很麻烦吗?” “有一个牧师找上门来,他说,伤害周小姐的人是堕天使贲薨的使者,贲薨要找回他的戒指。”狄斫说道,他对那些不了解。 秦霄蜀像是知道他的不解,柔声道:“贲薨的能力是失去。” 狄斫抬头看着他,秦霄蜀继续说道:“他会让人失去所拥有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实物,也包括亲人、朋友。” “这也是你从书上看到的吗?”狄斫问道。 他注视着他,目光澄澈,没有杂质,秦霄蜀的声音被收紧的肌肉哽在喉咙里,下意识点头。 “我并不关心堕天使,”狄斫放轻了声音,“我所担心的是周小姐。” 秦霄蜀心底忍不住泛酸:“她不是已经被你安排好了吗?”肥猫文学网 狄斫摇摇头:“她的情况……我说不清楚。但没有那么简单,想也知道,没有人会短时间内失去那么多血,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这倒是,周慧子回来那晚,还有力气给人家一闷棍呢。秦霄蜀在他的肩头轻抚两下,趁对方有反应之前收回手,一本正经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今晚原本只是要抓凶嫌,人我们抓到了,却还是发生了命案。凶嫌一直被我们的人盯着,不在场证据充分。”狄斫简单讲述了目前的一些事情,“我们到现场,查到那名死者两年前住在506,这意味着他也接触过那枚戒指。” 据见证过两个现场的人比较,溅满血液的宾馆的房间比教堂屋顶的情况还要惨烈,但那对狄斫来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毕竟他又没亲眼去宾馆看。挂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和铺天盖地的血……有些恶心。 秦霄蜀见他眉头又皱起来,便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别想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狄斫摇摇头,移到床沿边:“不睡了。我一身汗,想去洗个澡。” “也好,泡会儿热水,消解疲劳很有效的。”秦霄蜀没有阻止,站起身先走了出去。 狄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拿上干净衣物走入浴室。 将整个身体泡入浴缸中,热水蒸着每一个毛孔,浑身的疲惫得到纾解。狄斫闭上眼,享受难得的安逸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忽然被敲响,狄斫睁眼问道:“怎么了?” 门外传来秦霄蜀的声音:“没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意识是不是还清醒着。” 狄斫沉默片刻,有些无奈:“放心,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 “嗯。”秦霄蜀的声音低沉,应了一声从浴室门口走开。 闭目养神被打断,狄斫索性从水中站起来,拿浴巾将身上的水擦干,回到房间内关上了门。 狄斫找出周慧子留下的联系方式,周慧子的生物钟早已昼夜颠倒,他没有迟疑拨出了那个电话,很快周慧子便接了。 周慧子声音压低了:“狄先生,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你知道房东从许烨那里拿走的是什么吗?”如果那样东西和狄斫心中猜测的一样,下一个遇害的很有可能就是房东。 周慧子接触过那枚戒指,被挂在教堂屋顶的那个人也接触过,如果被杀的原因是这个,房东的处境十分危险。 周慧子思索片刻,迟疑道:“我记不得了。那天我很困,他们背对着我,我根本看不清他们拿了什么。”她努力回想:“那可能是件金属,小小的,似乎是圆的……我就记得这些了。” 狄斫嗯了声:“可以了,我大概知道了,谢谢。” 周慧子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大有精神的样子,狄斫停下挂电话的手,多问了一句:“你情况如何?” “嗯……就那样吧,凑合着生活几天,很快她就会走了。”周慧子和狄斫寒暄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为了预防出现下一个受害人,以及监测凶手的动向,狄斫想要先一步控制住房东。 和戴玉玉一起到达出租屋,房东太太依然坐在二楼嗑着瓜子看电视,见到狄斫还笑了笑:“狄先生又来了?是要住回来了吗?” 狄斫摇摇头:“房东呢?我有些事要找他。” 房东太太拿瓜子的手顿了顿:“有什么事啊?和我说是一样的。” 狄斫看着她,“你们是不是从许烨那里拿了什么东西。” 房东太太闻言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呀,你在说什么呢?我老公他不在,你要找他的话,去他打牌的地方好啦,他应该在棋牌室呢。” 狄斫凝视她片刻,点点头,带着戴玉玉下了楼。 房东太太拿出手机,接通后急忙道:“老公,姓狄的要找你,他说是因为那件东西……” 棋牌室就在街道里,棋牌室内都是抽烟的人,空气混浊,狄斫只在门外扫了一眼,便确认房东不在。 戴玉玉冲他一笑,拿出一个很旧的空钱包:“你看这是什么。” “你从哪里……算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肯定是他和房东太太说话时顺来的,狄斫不再多言,示意她继续。 戴玉玉拿出小罗盘,将罗盘放在空钱包上,手指在针上轻轻拨动,罗盘转动几圈,便指定一个方向不再移动。 跟随着指针的指引穿过三条街道,他们追踪的同时对方也在移动,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 很快,狄斫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轻拍戴玉玉的手臂:“我看到他了,就在前面。” 戴玉玉看着前方的人群,她不认识房东,但人群中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撒腿就跑,瞬间锁定了目标。 “站住!不要跑!”戴玉玉气势十足地吼道,意识这样不符合淑女人设,又捏细了嗓子补了一句,“不要跑了啦!” 狄斫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些,房东仓皇逃走的动作坐实了他的心虚。 如果真的没做什么,他为什么要逃?房东太太为什么要通风报信呢? 很快房东逃到了十字路口,绿灯瞬间切换成红灯。车辆行驶,行人止步,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听到身后别跑的喊声,房东满头大汗,下定决心闯入了车流中。 一声尖锐的刹车响起,沉重的撞击声和数声尖叫混在一起,那个身影被撞击离地面,飞出四五米才落地。 戴玉玉站在原地,看着突如其来的车祸,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伸出讨要海星的小手 第40章 银币 房东太太好几天没有露过笑脸了,楼里的租客见到她也刻意躲避。 见房东太太提着保温桶锁好门下了楼,站在楼梯间的两个中年妇女才小声嘀咕起来。虽然只是她们自以为的小声。 “听说啊,这栋楼里又开始闹鬼了。” “可不是,我每次去楼顶晒衣服路过五楼,都浑身发毛,那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瘦高老太太连连点头。 听到楼里两个老太太的谈话,一个路过小年轻也主动凑过来:“你们在说闹鬼的事情?”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含糊说道:“嗯嗯,是啊。我俩没事瞎聊,别太当真。” “难怪!”小年轻一脸恍然捶着手心,他就说那晚明明看见了周慧子,那女人还敲了他一棍子,第二天起来却听房东说她前天就被人杀了。 活见鬼了这不是! 矮胖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问道:“你也见了鬼?” 小年轻摆手:“嗨,别提了。” “房东也是自找的,谁让他偷了人家的东西?当时就折腾了几回,现在还遭着报应呢。”瘦高老太太说道。 “谁说不是。我在这里住得久,我还记得,住五楼的姐们儿说,那鬼夜里还挨个儿敲门找东西呢。”矮胖老太太说道,“房东也是缺了大德了,闹鬼的房子还往外租,不遭报应谁遭报应?” “什么?你们说闹鬼的房子还要租出去?这可真他妈缺德。”小年轻啐了一口,周慧子那房间能住人吗?知道屋里死过人还不}得慌? 他心有余悸:“我知道,你们说的是死了个女人的511是不是?还好我住505,没在那闹鬼的房间。你们俩慢聊,我先回房了,被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背脊发凉。” 注视着小年轻的背影,俩老太太回过头,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怜悯。 原来这就是那住进鬼屋里的倒霉孩子。 房东太太拎着保温桶上了公交,一路坐到市医院,径直往住院部走去。 上了楼,就见病房前守着人,她微垂下头,走了过去。 张一味笑眯眯地:“来送饭啊?” “啊。”房东太太伸长脖子往病房里边望,狄斫站在病床边,那个叫戴玉玉的女孩正插着腰数落,把一旁教训不听话病人的护士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你是有什么问题?宁愿出车祸也不愿意和我们好好说,不就是偷拿了租客的戒指吗?至于自找死路吗?这下你舒服了吧?” 胳膊腿都打了石膏的房东格外倔强,语气比身上的石膏还要硬:“我没有拿租客的戒指,没有!” 戴玉玉拔高了音量:“没有拿,那你见到我们跑什么?不是慌张逃跑,能出这意外吗!” 房东一时语塞,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 狄斫抓住重点:“你是说,你拿的不是戒指?” 房东觑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一脸烦躁地说道:“我后来不还回去了吗!鬼都没来找我了,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他的回答令狄斫出乎意料,他看向戴玉玉,看到的也是一张迷茫的面孔。 戴玉玉满脸疑惑:“那你拿走的是什么?周小姐说她看见你拿着的,小小的,圆的,金属,不是戒指吗?” “那哪里是……哎!我拿走的是一枚银币!”房东忍不住说了实话,“就一枚普通硬币大小的,值不了多少钱。我见就摆在桌上,想着人都死了,拿走也没人知道。我哪里晓得他做了鬼还不放过我啊!” “那枚银币现在在哪儿?”狄斫追问道。 “我真还回去了!”房东为自己叫苦,完好的那只手急促拍着床板,“他一直缠着我,我实在受不了,就把银币从门缝底下塞回去了。” 周慧子的确说过,她见到房东夫妇把东西还回去了。许烨执着于要找回那件东西,这让狄斫以为房东拿的是戒指,所以许烨执着的东西是那枚银币?505那间房在许烨死后没有人入住过,狄斫是第一个住进去的,银币应该还在屋子里,需要再去找一找。 可戒指又去了哪里呢? 这个答案,或许真的只有许烨知道。 “你们以为那个许烨是什么好人吗?”房东脱口而出后,面色紧张起来,眼神左右飘忽,像是忌惮什么,“他以前是和别人合租的,那人没说一句话就走了,事实上是不是走了,谁知道呢?” 房东的话引起了狄斫的注意。 的确,生性纯良的人,是不会在没有遭受极端痛苦折磨下成为厉鬼的。就连被杨发害死的女人,受到那样的伤害,也是因为陆道林的鬼门阵才能化为厉鬼。 教堂血案现场已经处理过,尸体被暂时放置在太平间。张一味关系网庞大,等两人回来,打声招呼就带着他们去了停尸房,他有新发现。 “你看这具尸体,身上有八个锐器戳出来的洞。都在身体左侧,六个在前,两个在背后。”张一味将手指弯曲成爪状,虚虚在尸体上方一扣,“就像这样。” 戴玉玉趴在门缝上:“你们在说什么?大点声,我也要听听。” 她胆子不算小,只是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血肉模糊的尸体,要走到跟前看还是有点发怵。 狄斫低头看着尸体上的洞:“是鸟类的爪子。” 张一味卖了个关子:“你猜是什么鸟?” “我猜,”狄斫微微偏头,看着尸体腹部被十字架穿透的大洞,“是伯劳。” 张一味握紧拳头:“可恶,这可是我装逼的大好机会!” 伯劳的习性就是喜欢将猎物挂在尖锐的树枝上,教堂有三层,顶上十字架约一米五,这个高度对长翅膀的非人生物来说不算什么。 狄斫转头看向张一味:“市里有伯劳吗?” “记录上没有,已经安排人去妖怪聚集地排查了。”张一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汉堡,“我饿了,得吃点东西,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呢,来的路上刚买的。” 看着张一味将包装纸揭开,然后拆开番茄酱挤上去。凹凸不平的表面堆着番茄酱,再配合面前伤口暴露的尸体,狄斫当即拒绝并竖起拇指,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 张一味吃完一个汉堡,意犹未尽地将粘在手上的番茄酱舔掉:“那个姚西,我觉得不像无辜的。” 狄斫同意了他的说法:“周小姐看过照片,确认就是他。” “提起周小姐,我倒是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回来的?”张一味很费解,“我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如此强烈的执念爬回来。她的伤口……” 指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道,张一味看着狄斫:“我听你的静观其变,她怎么还没变?”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你在等我也在等。”狄斫摊开手,很是无辜。 戴玉玉更着急了,伸进来半张脸:“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带我一个啊!” 一只手拍在戴玉玉肩膀上,惊得戴玉玉浑身猛地一颤,回头看见那假洋鬼子,两条眉毛竖成了倒八字:“不会出人声你叫唤也不会?” 我叫了好几声,罗德感到心里苦。 戴玉玉站直了,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咳嗽一声,放缓了语气:“有事吗?” “蒋牧师让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里面正在研究,一会儿出来给你答复,你等一会儿吧。”戴玉玉不想让他进去打扰,看似放松,实际上正挡在门前。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可是很谨慎的! 没一会儿张一味和狄斫从停尸房内出来,见到罗德礼貌打声招呼准备走,罗德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张一味才用一句“恶魔干的”想要打发他。 “是堕天……算了,随你怎么叫。”罗德放弃纠正他,“不可能,蒋牧师看过了,没有任何属于堕天使的气息。” “你老提堕天使,他现在在哪呢?”戴玉玉觉得他有些烦。 罗德认真回答道:“堕天使不可能为了一枚戒指亲自来这里,他只会派遣他的信徒行动。” “那他的信徒呢?” “……”罗德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狄斫要去找那枚银币,说了句先走一步,戴玉玉连忙跟在他身后,脚步异常轻快。 年轻牧师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张一味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以后你要继续待在这里会习惯的。” “我只是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对狄先生那么友好,为什么对我这么……严厉?”罗德对词汇运用还不是那么准确。 张一味满眼怜悯:“我认识这个女人十多年了,听我一句劝。她本质上就是一个颜狗,对别人的态度完全取决于脸,只要对方长得好看,她是不存在底线的。所以与其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不如想想是不是需要整容。” 罗德如同醍醐灌顶,得到有用建议十分高兴:“太好了!我们俩可以一起去,公车站广告说,组团八折,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 张一味缓缓点头:“算你个假洋鬼子狠,我再对你好心我是狗。” 出租屋白天很少有人出来活动,住入505的年轻人也不在。 狄斫进入房内,开始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仔细搜索。整个屋子不大,能藏匿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狄斫用工具在堆满灰尘的衣柜缝隙中找到了那枚银币。 应该是房东开门的时候没注意,将银币踢到了柜子底下。 狄斫拿着银币,如同房东所说,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或许这件许烨在乎的东西能让他想起什么……又或许,许烨根本就什么都没忘,他只是不想说。 作者有话说: 秦霄蜀:我为什么又没有出场? 我:因为你要在家带孩子。 伸出讨要海星的小手 第41章 绿毛 楼道里有一盏小灯,冷白的灯光照在仿大理石纹的瓷砖上,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手腕上的表显示又已经过了十二点。 狄斫做了个深呼吸,才看向黑暗处,那里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妄图用发财树盆栽挡住自己的身形,显而易见失败了。 “也行睡了吗,蛮阿?”狄斫问道。 蛮阿点点头,手指捏着发财树的叶子,扯得整棵树发颤。 “可……不可以……” “不可以。”狄斫注视着他,直接干脆。 扯叶子的变成了两只手,指尖接触过的叶子在落地的途中逐渐发黄干枯,落地时已经打卷。 “听话。”狄斫不理会他,从包里拿钥匙去开门。 蛮阿的手一顿,索性往地上一倒,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啊呜声打着滚,活像个撒泼胡闹的小孩。 “我就……多玩一下……一下……”蛮阿伸手去抓狄斫,他的手可以包裹住整个小腿,身体不甘扭动着,差点给狄斫拉出个一字马。 手中钥匙掉落在地板上,狄斫敏捷地站稳,转头想要训斥,却听见身后的大门被打开,一道低矮的身影从脚边蹿过。 分神一瞬,狄斫的小腿被一股力道拉扯,整个人往后倒去,被一个健步冲上来的秦霄蜀接在怀里。狄斫仓促站稳,才看清从他腿边冲过去的是一条狗。 “汪!汪汪!”全身白色皮毛,只有头顶一块黑的田园犬冲着蛮阿吠叫,那股忠心护主的劲头,比老宅里养的威风威武差不了多少。 蛮阿觑了眼狄斫,为刚才差点害他摔跤心虚,却见他只顾着看那条狗,委屈地站起来,哼哼唧唧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霄蜀指指那个方向示意:“你的宠物,不是,你供养的饿鬼跑了。” “不用管它,那么大个头还怕丢不成。”狄斫脱离虚虚搀扶他的那双手,下颌向冲他拼命摇尾巴的白狗微扬,“这是怎么回事?” 秦霄蜀蹲下摸了摸狗头,对它刚才的行为表扬一番:“下午突然跑到我们门口的,也行很喜欢,就留下了。” 他拿起项圈上骨头形状的铭牌给狄斫看,上面写着鲁鲁两个字。那张憨厚老实的毛脸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对每一个人都很友好。 狄斫沉默几秒,才说道:“鬼差要来带它走,谁也不能留。” 秦霄蜀笑起来,他就知道这个人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鲁鲁等秦霄蜀站起来,立刻机灵地冲进半开的大门里,秦霄蜀笑眯眯轻推狄斫进门:“到那时候再说。” 打开也行的房门,那孩子乖巧地躺在床上,小肚皮在毛毯下随着呼吸起伏,没有乱七八糟的睡姿。 狄斫看了几眼退出来合上门,门边特意给也行准备的小桌上摆着两叠黄纸,都用墨水画满了符咒,粗略看去有百来张。 “你给也行布置的作业,他都有认真完成。你没时间回来看,他就摆在外面,等你有空了检查。”秦霄蜀站到狄斫身后,“明天早点回来吧,至少陪他吃晚饭。” 狄斫没有接话,看着那叠符纸,面色柔和。他伸手将符纸拿起,一张一张翻看。 秦霄蜀注视他的背影,手指抚着下巴。好像又瘦了。 不吃肉不吃零食,上哪里长肉去?从背后看,微垂的脖颈显出皮肉依附骨骼的线条,格外脆弱。 想要触碰的念头在心头蠢蠢欲动,他看入了迷,右手不自觉抬了起来。那个背影忽然一僵,秦霄蜀如梦初醒,将手指握成拳收回身侧。 “怎么了?” 狄斫翻动的速度加快,全部看过一遍后攥起拳头,细看来微微发颤。 秦霄蜀有所预感:“作业没有完成好?不会吧,我看他挺认真的。” “认真就不会把符头画成这个样子了。”狄斫放下那叠符纸,好好一个三勾符头,画到后面像三只简笔飞鸟,越到后面笔触越轻快,想也知道他画鸟画得多开心。 狄斫脚步一动,秦霄蜀连忙拉住他的手臂:“都是小问题,反正只是练习。” 狄斫回头瞥他一眼:“我知道,我要洗漱休息了。”秦霄蜀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狄斫继续说道,“明天早上再收拾他。” 秦霄蜀点头表示,请便。 第二天一早,也行小朋友睁眼就看到了亲爱的师父,哇的一声扑到狄斫怀里:“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之后没多久就回来了。”狄斫保持严肃,“我检查了你的作业……” “我都有好好完成哦!”也行听到作业两个字,终于等到师父看他的成果了!他一脸求表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期盼。 狄斫的声音堵在喉咙里,面对这样的眼神他犹豫了。这几天他都失约,一回来就是严厉的批评,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其实除了符头笔触发飘以外,其他地方都看得出来挺认真的。而且数量上也没有偷工减料,或许是算数不怎么好,还多画了两张。 狄斫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下去,轻抚也行的头顶:“完成得不错,再接再厉。” “我会的,谢谢师父!”也行再次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自觉穿上小拖鞋去厕所刷牙洗脸。 狄斫一早准备要说的话此刻憋在心里,现在说出口更奇怪了,郁闷地走出也行房间。 秦霄蜀将早餐摆好,走到狄斫身边,自然而亲昵地在他后背轻拍:“慢慢来。” “你当然这么说,他又不……”狄斫收声,从法律层面来说,也行还真是秦霄蜀儿子。 秦霄蜀笑容止不住,掩饰性地转移话题:“你今天还要忙吗?”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狄斫说道,“我尽量早点回来。” 秦霄蜀在他微长的发稍轻抚,指尖掠过折磨他一整晚的后颈,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心里默默加上一句,这样才乖。 狄斫注视他转身回厨房的背影,掩去眼中的复杂。 早餐过后,狄斫语气委婉地指出问题,也行积极表示一定会改正,那股郁闷得到彻底消除。教小孩不一定非要严词厉色,也行这么乖的更不需要,狄斫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家里多了条狗也没什么不同,鲁鲁就趴在人的脚边,一声不吭,除了昨晚吓唬蛮阿,还没见它叫过。 狄斫出门去上班,鲁鲁跟在身后一路送他到站台,见公车发动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狄斫拿出手机,拨打秦霄蜀的电话。 手机里传来秦霄蜀百转千回的一声喂,狄斫说道:“养狗记得给狗栓绳。” 秦霄蜀:“……” 死狗也需要? 部里的妖籍排查非常之有效率,昨天下午收到搜查命令到现在已经排查过一大半,可惜没有很大的收获。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处,人口流动性小,可控性也就更高,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狄斫站在单面玻璃后观察屋内的姚西,那形容稍显畏缩的中年男人沉默坐在角落里,不时仰头看着灯管,没有十分紧张的迹象。 无辜的人被抓起来,怎么也应该有一些不满和抗拒,至少紧张害怕是要有的。 罗德就站在他身边,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狄斫看来,尴尬地笑了笑。 “你们那边的效率好像很低。”狄斫注视着前方,语调平淡。 罗德有心辩解,想到现在的情况,扎扎实实耽误了两年多,对方人都死了。只能心虚地说道:“效率低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我们所处的立场不同,我们的目的也不尽相同。” 丢失戒指的教堂因为跨国追踪遇到了小小阻碍,同样堕天使要得到许烨的灵魂也会遇到阻碍。 土生土长的许烨出去留一趟学,灵魂就被鬼佬收走,也不问问阎王爷让不让?鬼差不让许烨投胎转世,不代表会任由他被别人带走。 “如果不出意外,戒指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狄斫瞥了罗德一眼,“明明很简单的事情,被你们拖到现在。” 嘈杂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狄斫望了一眼,迈步向外走去,在办公室外见到了噪音的来源――两只鸟妖。 体型宽大的鹳妖余关站在走廊里,腿边蹲着一个瘦不伶仃染绿毛戴耳环的小伙子。 绿毛浑身散发着一种来自城乡结合部的气息,宽领口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上,挂着长长短短的金属链条,黑眼影、黑唇膏还有黑指甲,十分的“死亡重金属”。 余关率先见到狄斫,一巴掌按在绿毛头顶,笑呵呵叫了一声狄先生。 狄斫嗯了一声,眼睛直直盯着绿毛,那绿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余关立刻机灵地一把将绿毛拉起来:“狄先生,这是我远房表亲――很远,特别远,得往上倒八辈子。” “哦。”狄斫想起来上回去夜宵摊的时候是有这么个帮厨,不过那时戴了帽子,只露出一小截鬓角。 “我是带他来投案的。”余关满脸不好意思。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鉴定室延伸到狄斫身后,张一味探出头:“什么投案,谁投案?” 余关坐在凳子上,旁边的绿毛架起一条腿,膝盖冲着他的方向不停抖动,被一巴掌拍了下去。给了绿毛一个警告的眼神,余关才扬起讨好的笑脸看向狄斫。 “昨天你们的人来查,我就知道瞒不了了。他是不久前投奔我的,我留他在我那里帮工,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帮他。” 张一味呵呵一笑:“是,顺便隐瞒不报,少交一份保证金和税。” 余关一脑门汗,抬起手臂擦了擦。 妖在城市间转移需要有担保人,如果外来妖犯事,担保人要付很大的责任,同时要缴纳大量的保证金。外来妖得到工作第一年交的税多加20%,这样是为了确保妖物活动范围更稳定。 绿毛拍着胸脯,身上的链条哗哗作响:“有什么冲我来,都是我干的!不就是扔个垃圾吗,没错,就是我扔的。” 他一脸嚣张,余关浑身的汗都下来了,瞪大眼睛站起来压着绿毛的肩膀:“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带你来登记,办个暂住证的吗?你在说什么垃圾啊?” 狄斫与张一味对视一眼,张一味对紧张到浑身扭曲的余关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稍安勿躁。” 狄斫看向绿毛:“教堂上面的尸体真的是你扔的?” 绿毛点点头,看得出还有些自豪。 “破案了,抓起来。”狄斫一拍桌面,狄斫挥手,一道符绳从身后飞出,眨眼将绿毛捆了个结实。 余关连忙拦住要上前的张一味:“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你这位远亲,他杀了人,还把尸体挂在教堂十字架上,弄得血滋拉呼。看见外面那牧师了吗?”张一味揽住余关肩头,指着趴在窗户上拼命往里看的罗德,“他就是来要罪魁祸首还有赔偿的。” 绿毛这下才一慌:“我没有杀人!” “你自己刚才都承认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张一味摆摆手,就要上前去扯绿毛,又被余关一把拉住了。 “别别别,张先生,我们是好妖啊,他怎么可能杀人呢?肯定有误会!狄先生,你帮忙说句话啊。上回,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余关不住地冲狄斫使眼色。 抓老鬼那次他的确出了力,绿毛也确实不是杀人犯。狄斫对张一味摇头:“别吓唬他们了,让他们慢慢说。” 张一味这才慢条斯理回到位置上:“说吧,怎么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大爷赏我海星【敲破碗】 第42章 破坏 经过一通吓,绿毛很快老实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绿毛刚来这个城市不久,虽然余关收留他在自己店里帮忙,但绿毛总觉得做这个屈才,绞尽脑汁想做点大事。 所以,他决定去网吧包夜。 一把游戏打到一半,眼见必输的局面已成型,绿毛丢下鼠标去前台买了盒泡面,倒进开水再回到电脑前,画面已经是黑白的了。 有个人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份盒饭,里边一只油汪汪的鸡腿。绿毛看了一眼,撇撇嘴坐下,刚准备吃,对方将鸡腿递了过来。 “吃吗?” 绿毛偏头看他,视线在鸡腿和那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一把将鸡腿拿了过来。 “我在找人帮忙。”那人说道。 绿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几口啃掉大块的鸡腿肉,将骨头扔回饭盒里。瞧那意思,反正鸡腿他已经吃了,他不负责,也别想找他麻烦。 那人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因为一看你就是个狠角色,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等下,人家这么说你就信了?”张一味打断了绿毛的讲述。 “那当然不能因为几句话我就听他的!”绿毛挺起胸膛,理直气壮,“主要还是那沓钱的缘故……” 狄斫将张一味按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他和教堂那边有矛盾,想要报复,给他们添点麻烦。”绿毛整个儿萎靡下来,“我们谈好价格,他说让我抛一袋垃圾扔到教堂顶上,我就去了。” 要不是狄斫按着,张一味差点跳起来:“那他妈是垃圾?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活生生的,早凉透了。他说他是火葬场工作的,这是没人认领的无名尸。”绿毛倒委屈,嚷嚷着,“人真不是我杀的,要找,你们找那个人去啊!” “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真他妈是个人才。”张一味比出大拇哥。 绿毛脸一红:“还成,我妈也说过我会出人头地的。” 张一味拍着桌面:“我那是夸你吗?啊?” 绿毛吓得一哆嗦,直往余关身后躲。 “你不知道做这种事的后果是什么??”狄斫问道。 比起随时暴跳的张一味,狄斫看起来冷静很多,态度也没那么糟,绿毛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狄斫一顿,继续问道:“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有他的联系方式或照片吗?” 绿毛再次摇摇头:“我们约定时间在网吧门口碰头,然后带着我到教堂附近的墓园,他把钱和那具尸体都交给我了。” 张一味拿起旁边板砖厚的书砸过去:“新鲜尸体和冷冻货你都分不出来,你这个妖怪怎么当的?” 余关不敢躲,只能搂住绿毛能挡一点是一点:“我说你哪里有那么多钱给我,原来你……狄先生,你们原谅他这一回吧!我这个表弟啊,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然怎么会只能跟我混呢?” 身边敦实可靠的身体给了绿毛十足的依靠,他顿时涕泪齐下:“我刚从那小地方出来,只有我哥肯收留我帮我。成天见你们对我哥呼来喝去,我也想要做点什么帮他。那人说给我钱,想着反正人也不是我杀的,我就干了,真没想那么多。” 余关看着绿毛,眼中噙着泪花:“弟弟……” 绿毛回头望着他:“哥!” 两只鸟妖抱头痛哭,兄弟情感人至深……个屁。张一味上前把余关拉开:“行了行了,你们拍苦情戏呢?这是犯罪交代现场。” 余关五大三粗的模样别开脸抹眼泪,看着像是饱受压迫的穷苦人民。张一味满脸嫌弃,之前拿刀威胁他们的不知道是谁。 “要是所有干坏事的都像你们一样积极投案,这个世界该多么和平美好啊。”张一味感叹一句,拿出刻着符文的锁链,“来,手伸出来。” “他不是都交代了吗,怎么还要抓起来?”余关慌忙又想拦,被张一味一句“过来你就是妨碍公务,你们兄弟俩可以住一间牢房”堵了回来。 狄斫调出监控,想让绿毛确认,找他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姚西。 绿毛看了屏幕上坐在角落的那个人,立刻确定就是他,那鲜明的脑门他记得倍儿清楚。 张一味的声音骤然变冷:“等下。阿斫,监控画面被定格了。” 狄斫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出门往审问室跑去。等在门外的罗德当机立断,肯定有大事发生! 余关眼睛一亮:“狄先生,我来帮你。” 他右手暗地里用力掐了绿毛一把,绿毛总算是脑子灵活了一点,连忙喊道,“我也要帮忙!” 张一味跟在狄斫身后,不耐烦道:“帮忙就不要傻站着,找到画面上那个人,反抗就用你们的嘴叨他!” 绿毛胸有成竹:“我知道刀塔,我幻影刺客贼溜。” 余关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拔腿追了上去。 姚西使用主人暂借给他的力量,从审问室中走出来。走廊里没有人,这里的工作者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奔走,这个时间段很少有人在。 他摸索到囚禁室所在地,一间一间囚禁室牢门紧锁,从半透明的窗口往里看,只可以看见模糊得只有大致轮廓的影子。 那些影子大小不一,奇形怪状不成人形。 姚西将离自己最近的几扇门打开,站在走廊正中紧张地咽下唾沫。 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所有囚室里的囚犯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正在疑惑中,一间尚未被打开的囚室中传出苍老的声音:“你以为释放囚徒这么简单吗?” “打开这扇门,我教你怎么做。” 姚西走到那扇门前,那扇门明显与其他不同,窗口是铁栏杆,可以清楚看见屋内情形――形容憔悴的老头子正被整个绑在铁架床上,和精神病院里对待有攻击性精神病人一样。 老头正是不久前被抓获的陆道林,他见姚西动作迟缓,忍不住呵斥道:“既然已经开了头,贼胆尽管大些,这么畏畏缩缩怎么能成事?” 姚西注视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向面前的门伸出了手。 狄斫赶到审问室,门已经被打开,房间内空无一人。脑中飞速运转着,狄斫可以肯定姚西逃不出去,除去那枚戒指外,这里还有一个人的灵魂是他的目标。 转身想要出去,身后却像开小火车一般一串人冲了上来,将门口堵了个结实。 罗德一个脚滑扑倒在地,张一味被余关结结实实撞上,最后面的绿毛埋头跑来,一个头槌冲在余关身上,好不容易站稳的张一味还是被撞了出去。一时间哀嚎四起,场面惨不忍睹。 狄斫心中暗道不好,就听一阵“轰隆”,整层楼剧烈摇晃着,滚滚浓烟不知从何而来。 走廊里烟感器喷洒出大量水珠,不消片刻地板便全部湿透。 张一味扶着腰站起来,嘴里一串骂骂咧咧,见狄斫冲进水幕中,龇牙咧嘴也不能掉队。 两个鸟妖面面相觑,刚提起一只脚,狄斫回过头:“你们两个,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一味没有回头,但竖起中指的手举得高高的。 一个快速逃窜的身影在烟雾与水幕中迎面而来,狄斫眯起眼,不闪不避,抽出桃木剑以应敌之势直直冲去。 陆道林阴狠恼怒的面容逐渐清晰,狄斫沉稳应对,虽然大量的水将随身携带的符篆打湿,不能再使用,但陆道林刚逃出来,所有的法器都被搜走,赤手空拳,谁胜谁负显而易见。 陆道林的手背在身后,狄斫疑心他拿到了什么武器,否则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对他正面硬碰,顿时小心谨慎起来。 注意力集中在他的上半身,脚下踏起的水花越来越大,烟雾与水大量汇聚在身边,浑身像是裹了一层湿棉花,潮湿压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道黑影从脚边蹿过,隐藏在低矮处的东西终于张开嘴向着狄斫的小腿咬来。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狄斫抬脚将偷袭的老鼠踢开,只差分毫,那口尖利的牙齿就能咬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陆道林趁他视线转移的一瞬,抽出一把匕首向狄斫刺去。狄斫眉心微沉,眼眸锐利,收回来的腿还未落地,转而扫向陆道林。 这一脚击中胸口,陆道林整个倒退几米,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张一味腰也不疼了,赶忙上前掏锁链把人拘起来。 刚才准备用在鸟妖身上的,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既然有张一味处理,狄斫不再理会,继续赶往收容室。 收容室内站着的身影令狄斫大为安心,他脚步放缓,叫道:“三@。” 张三@手里拎着瘫倒在地上的姚西,看向狄斫应了一声,视线又回到破碎的玻璃柱前。 头顶的水终于停下,戴玉玉激动地拿着毛巾冲过来:“阿斫你快擦擦水,身上都湿透了!” “谢谢。”狄斫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还好你们及时赶回来,多亏你们了。” 戴玉玉笑得像朵花:“不用谢,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三@扔下手中的姚西:“这货想把许烨的灵魂带走,找的帮手懂点行……对了,刚才逃走的那个呢?” “在这儿呢,在这。”张一味拖着个人行动迟缓,估摸着对方能看见,索性也松了手,扶着墙缓缓他那饱受摧残的腰。 “东西取回来了吗?”狄斫问道。 “玉玉。” 张三@叫声名字,戴玉玉立刻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只用两只指尖掐着边角,其余三根手指翘得高高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 刚从尸体上取下来,还带着新鲜尸臭呢。 戴玉玉保持微笑,她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孩,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狄斫接过塑封袋,袋中装的那枚戒指与罗德照片中的一样,夸张的蓝宝石折射着耀眼的光。他从口袋中拿出那枚银币,将两样东西放在许烨面前。 “你要我帮你,好。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他的声音冷漠,话音落下后不再开口,静静等待。 许烨的目光凝在面前的地面上,苍白的面庞没有表情,像具没有意识的木偶。 所有人都在等待许烨的反应,但他迟迟没有动作,那两样东西像是无关紧要的。 姚西忽然从地面跳起,劈手来夺戒指,张三@潜意识不能随意伤人,只顺手打出一张符,对姚西却没有起半分作用。 姚西像是忽然得到神力,一把将阻拦他的张一味扔开,握着张三@指向他的剑锋甩到一边,他的手竟然没有受伤! “这是怎么回事?”张三@有些懵。 “你们的法术对他是没有效的!”罗德拖着扭伤的脚,举起手中的十字架,“让我来!” “……”手上传来的触感把狄斫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向许烨,那糊涂鬼总算是有所反应,将那枚银币抓在手中。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投胎,有人还在等我。” “谁在等你?”狄斫说道,他的声音骤然放轻,“不,已经没有人等你了。” “你骗我。”许烨满眼认真,面容阴沉下来,“我和他说好了,他一定会等我的。” “你们说好了吗?只是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吧。一个杀人犯,还以为这是殉情?” 许烨浑身的戾气与阴晦散发出来,逐渐显露出厉鬼的模样。 骗人,这些人都在骗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我给我评论和海星的大可爱们,我今天起也是有V的人辣,谢谢你们的陪伴!但我日更是不可能的,谢谢! 第43章 归案 许烨和那个人是在留学生群里认识的。 他叫陈宇,和许烨同年来到这个陌生国度。 据说同类之间会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他们没有私下聊过一句,第一次线下聚会的时候,他们眼里彼此的身影,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男孩,荷尔蒙旺盛,难以克制心中躁动――在群里找到对方加个好友先。 在社交网络上聊了几个月,线下聚会为了见到对方一次不落,矜持让他们之间的接触仅限于礼貌地打个招呼,可眼神碰撞间的火花是骗不了人的。 聚会的主人为添彩头准备了一个小惊喜,他将一枚银币藏在现场,找到那枚银币的幸运儿将会得到一份礼物。 所有人都在积极寻找银币,许烨对此不感兴趣,慢悠悠拿起从开场到现在第一杯香草布丁,他看到陈宇向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再克制,走到许烨面前郑重介绍自己。 许烨得意一笑:“我刚才才下决定,十分钟后你要是还没有过来,我就会走到你面前。看到你比我更沉不住气,我很高兴。” 他亮出藏在布丁杯底的银币:“看来我真的是今天的幸运儿。” 聚会的主人立刻来到许烨身边,要为他兑换一份礼品,许烨拒绝了,他看着陈宇摇摇银币:“不换了,银币给我吧,这可是我的幸运币。” 主人哈哈大笑起来,十分慷慨地将银币送给了许烨。 许烨与陈宇的关系飞速发展,不再打着团体聚会的名号会面,而是两人间的亲密约会。 四年的时间比许烨想象中快得多,毕业前最后一个月,许烨约了陈宇去参观开普教堂。 开普教堂是本地区第一家举行同性婚礼的教堂,许烨想要知道那个地方,到底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 陈宇不会拒绝他的邀请。 但开普教堂并没有比其他教堂更特殊,只是一个小稍显老旧的教堂,甚至头顶天花板还是透光漏雨的。 许烨坐在排放整齐的木质座椅上,陈宇走到展台前看陈列出来放了铭牌的展品――一些有名牧师使用过的鹅毛笔和圣经,其中最贵重的,大概是一枚铜制领带夹。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是孤身一人,这一次,他带来了陈宇。 许烨很清楚,他的家人允许他肆意挥霍,尽情玩乐,却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比之更大的困难是陈宇的家庭。 省吃俭用耗尽全家人的心血供一个孩子出国,他们对陈宇的期望与要求,是许烨不敢想象的高墙。 回到家乡之后,他们的关系将会就此终止,成为永远的秘密。但带陈宇来这个教堂,一同踏进这扇门的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 这好像是他和陈宇的婚礼,没有主婚人,也不需要宾客,唯有上帝见证。 虽然,陈宇或许不知道这个教堂的特殊意义。许烨撑着下巴,那个背影微微前倾,那种展品都看得仔细。这就是许烨喜欢他的一点,陈宇对待所有的事情都很认真, “许烨,你过来一下。” 陈宇回过头,面上带着隐蔽的欢喜,许烨站起来,镇定地向他走去。 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会多想的,因为有异样的想法,才会抱有异样的期待。 许烨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或许约见陈宇的时候,就已经寄希望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知道开普教堂的特殊意义。 陈宇笑着说:“伸出手来,右手。” 许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顺从地伸出手。随后,一枚夸张到假得不能再假的蓝宝石戒指出现在他的无名指上。 许烨哑然失笑:“这是哪里来的?” “就摆在展台上。”陈宇也笑出声,片刻后收敛起笑容,注视着许烨,“如果我买得起这样一件真货,又怎么会让明明触手可及的东西消失呢。” 许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陈宇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不应该说,他伸手想要将那枚戒指放回原位,但许烨握紧了拳,他无法将它取下来。 “算了,反正是个假货。”陈宇松开手,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许烨松开紧张得满是汗的手,飞快抓住陈宇:“我们两个人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们逃离了教堂,逃离了学校,逃离了所有认识的人。许烨凭着一股冲动,陈宇也像是陪他一起疯魔。 可惜疯魔的劲头没有持续多久,头脑冷却下来之后迎来的是巨大的后悔。 许烨肆意惯了,他都可以强忍所有不适住在这里,反而陈宇对此颇多怨言。 许烨一时接受不了陈宇翻天覆地的态度,他放弃优越的生活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是在目前的基础上提高一点生活质量,陈宇竟然训斥他乱花钱。 开始只是小吵几句,之后是越来越剧烈的争吵。对门总是上夜班的女孩敲门提醒,陈宇冷着脸坐着不动,许烨只能自己去开门道歉,然后回来面对不定时的冷战。 所有的争吵他都能忍受,没关系。他们没有争吵的时候也很甜蜜,这样想着,许烨还是能露出笑容。 陈宇的不满越来越大,学业未完成没有拿到毕业证,找不到好工作。他怀疑人生怀疑一切,甚至想不通当时怎么会做出这样荒谬的决定。 时间长了,他总会想念家人,从小家人就把最好的给他,他没有理由抛弃家人,怎么就那么狠心断绝了这么久的联系呢? 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身体好不好?我想给他们打个电话,听听他们的声音。 这些成了陈宇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许烨很烦,他也什么都没有了,默默忍受着一切,陈宇说这样的话是后悔了吗? “我想回去看看我爸妈。”陈宇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许烨坐在床边没动,他站起身,拿出行李箱收拾东西。笔趣阁 他是说真的。许烨明白了,他站起来打开门,和对门被吵醒打开门来看的女孩说了几句没事,随后冷眼看着他收拾。 女孩哈欠连天,没一会儿就回去了,许烨也走进来合上门。 许烨和陈宇坐在一起,身边的人很安静,再也不会对他大吼大叫。 但陈宇现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会有很大的味道。 “对了,互换戒指的步骤还没有完成。”许烨翻箱倒柜,从角落里找到那枚蓝宝石戒指,满脸认真地将戒指戴在陈宇的手上。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过影响不大,在许烨看来还是好看的。 许烨靠在坚硬的墙面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你杀害陈宇的全部过程?”张一味问道。 戴玉玉啧啧摇头:“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只能用鬼迷心窍来形容了。” 跟在旁边听完全程的罗德严肃点头:“没错,这一切都是那枚戒指所造成的。” “这还不是你们教堂那边的失误!”戴玉玉眼含嫌弃,“这样的东西竟然摆在没有任何防护的展台上,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取走,你们难道不要负责吗?” “负责了啊,我不是千里迢迢来找了吗……”罗德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我也很无辜啊。” “我和他说好,他要等我的。”许烨死死盯着狄斫,“我们在上帝面前许下誓言,就在我亲手埋葬他的十字架前。” 狄斫挑高了眉:“可是这个地方不归上帝管。”他转头看向罗德,“戒指已经找到了,你有办法将这个灵魂上的烙印去除吗?” 再怎么说,这片土地上的生死是由阎王负责,即便许烨杀人后自杀,下了地狱怎么处置也是地府的事,凭什么由外界来插手。 罗德拼命点头,伸出双手恭敬来接戒指,激动得热泪盈眶,戒指终于找回来了! “我最后问你一句。”许烨仍是只看着狄斫,“他有没有在等我?” 狄斫轻轻偏头:“你自己下去看,不就知道了。” 将许烨暂时交给罗德,国降部员工开始了收拾烂摊子工作,余关和他那绿毛表弟也被临时征了壮丁。 好在陆道林被放出来第一时间是去接自己的宠物,其他妖怪没有机会逃出。 清点完现场后,狄斫看着昏迷的陆道林,突然问道:“那只老鼠呢?” 张一味看向狄斫,“什么老鼠?” “陆道林的那只宠物。它很危险,逃出去会成为很大的隐患。”狄斫眉头紧锁,如果只是寻常老鼠他自然不会有所顾忌,但那日原君策在笼子前说的话令他心中不安。 那时没有出现特殊情况,原君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况且,他又怎么会特意来看一只老鼠呢? 狄斫走到前厅,询问看守大门的保卫科,是否有见到一只老鼠。 保卫科的卢大爷摇摇头:“老鼠这种东西别看小,破坏力大着呢,它要逃出去还用走正门吗?” 狄斫扫视一圈,大厅里没人,只有黄干事在前厅趴着舔毛。他对张一味说道:“必须马上把那只老鼠抓回来。” 张一味点点头,转脸指着那两只鸟妖怒骂:“两只成了精的肉食禽类,一只比成了精还精明的猫,竟然连只老鼠都抓不住!” 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在那间房里压根不敢动好伐?余关和绿毛瑟缩一下,但他们现在还处于待处置阶段,不敢说话。 黄干事比成了精还精,听得懂人话似的立马不干了,骂骂咧咧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戴玉玉立刻像是被戳了痛脚:“你骂黄干事干嘛,它只是一只普通小猫咪啊!” 戴玉玉瞪了张一味一眼,追了出去,几分钟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她两手空空,身后也没有那个毛绒绒的身影。 狄斫问道:“黄干事呢?” 戴玉玉浑身没了干劲,失魂落魄地坐在座椅上:“黄干事也不见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 “同志们,我回来了!” 高陵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狄斫跟随众人看向门口。 高陵风尘仆仆,手中拉着一段符绳,符绳另一头牵着一个少年。少年看起来柔弱纤细,两眼怯生生地望着面前所有人。他的双手被符绳紧紧捆在一起,白皙的皮肤上显出被勒出的红痕,瞧着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可回来的真是时候。这就是……偷了三姐妖丹的那个?”在戴玉玉瞧稀奇的目光下,那少年往高陵身后躲了躲。 高陵这些日子不在,出了趟远门。张三@丢了的妖丹不给她找回来发脾气事小,妖丹流落在外事大,好在还算顺利,那只小妖怪没逃多远就被他逮到了。 “什么情况?”高陵看着大厅里未散尽的白烟,“谁胆子那么大把办公室炸了吗?” “差不多。”张一味点点头,“收容室被炸了,修复是个大工程,那些囚禁者可能暂时要转移。” “那我这只兔妖怎么办?”高陵摸不着头脑,“我这刚抓回来,关哪儿啊?” 张三@才不管那么多,伸出一只手:“你先把妖丹交出来,别又弄丢了。” 高陵作势把符绳往她手里放,张三@飞快把手收了回去,他摊开手无奈道:“妖丹被他吞了,我可尽力了,没拦住。” 注视兔妖良久的狄斫突然说道:“这只兔妖,可以暂时交给我。” 少年静静站在那里,嘴边浮起一个微笑。 第44章 讹兽 听到狄斫这样说,张三@拉住狄斫的手臂,目光传递出她的关切:“阿斫。” 狄斫点头道:“我有分寸。” 刚才狄斫脑海中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或许只是兔妖寻找突破口的小手段,不过他确实引起了狄斫的注意。 “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活不长了,但你想要他活下去。我知道一个办法,你想知道,就带我离开这里。” 狄斫知道不该隐瞒,但他的话中提到的那个人,恰恰是不能与任何人提起的。 “有任何事,记得打我电话,我会立刻赶来。”张三@对狄斫还是很有信心的,区区一只兔妖,不可能成为狄斫的威胁。 肩上的担子有人愿意扛,高陵乐得自在。他在外奔波几天,总算能回来好好休息一顿,他现在就想睡一觉,什么都不管闭眼睡到大天亮那种。 将符绳的另一头放到狄斫手中,高陵摆摆手:“那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睡觉,各位明天见。” 狄斫四下看了看:“这里人来人往,我先把他带到我住的地方,然后再出来和你们找那只老鼠。” 张三@摇摇头:“你回去好好休息,那只老鼠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狄斫心中主意已定,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便不多费口舌。 清理灵魂印记不是随便能处理的,罗德决定带许烨去教堂净化,轻松取得同意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个地方,这些人,给他带来的压力比前二十年都大!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张一味目送罗德离开,觉得一身轻松。 本来他就不爱到处跑动,才会选择在鉴定科,高陵出去那段时间只能由他顶上,可给他累坏了。 “不,事情还没完。”狄斫摇摇头,“你忘了吗,还有一个周慧子。” 许烨从不是狄斫关注的重点,周慧子才是。 张一味和他都有所察觉,周慧子的状态明显不符合常态。 她的一切状态与活着没有区别,但那不可能。姚西亲口承认是他割开了周慧子的喉咙,半夜抛尸到偏僻的人工湖中。 那晚周慧子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回答狄斫的问题时口齿清晰,思路明确,却看起来对自己的现状一无所知。狄斫猜测,或许是她的大脑自动忽视了那一段记忆。 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受到巨大的伤害之后,她的大脑选择性无视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张一味哀嚎一声:“绝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带兔妖回到家中,出乎狄斫的意料,整个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感应到也行很安全,狄斫便不再担忧,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兔妖身上。 不用主人招呼,那只兔妖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手掌在皮质沙发上抚了抚,不屑撇嘴:“竟然是真皮的,你这道士也不怎么样。” 狄斫无视他的话,没有旁人在,他径直问道:“你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兔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有立刻回答,装傻充愣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我可不记得和你有说过话。” 狄斫声音冷硬,“你偷那颗妖丹,是有人指使吗?” 兔妖眼神闪烁,一口咬定没有:“我就看它闪闪发光觉得好玩,就顺手牵羊拿去玩一会儿,玩够了就会还回来,是你们小题大做了。” 狄斫不信他的鬼话:“那妖丹怎么会到你肚子里去,难不成是高陵硬逼你的吗?” “还不是你同事吓的,”兔妖趴在沙发扶手上,宽松的T恤附着在身体上,显出一段柔软的腰线,“我们兔子一族本来就胆小,他忽然跳出来,我当然下意识想藏起来。” 狄斫看了监控,兔妖那日是来办理暂住延期手续的,路过办公室门口,趁戴玉玉和高陵两个没注意偷偷将妖丹拿走。 可兔妖预先也不知道妖丹会在这里,没有任何预谋动机,临时起意的说法看起来有点可信,但狄斫并不倾向于这种说法。 那颗妖丹属于一只讹兽,西南荒经记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或许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契合,那颗妖丹已经开始影响兔妖了。 他的口中几乎没有几句真话,但狄斫确信,讹兽知道的东西不会少。 谎言有两种,一种是知道真相的刻意,知真而说假,将所有的一切都与事实相悖。还有一种是口空白话,对其一无所知,却信口雌黄,实则对自己说出的话是否符实并不清楚。 讹兽偏偏属于第一种。 兔妖在妖丹的影响下诱哄狄斫将他带走,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讹兽会知道。 狄斫站在原地打量着兔妖,兔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面孔纯良真诚,趴在沙发上显得柔软而无害。 兔妖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盯着我。” 狄斫缓缓开口:“兔子的弱点在耳朵和腹部,我在想什么样的攻击方式,不会致命又可以让你说实话。” 兔妖浑身一僵,他收起笑容,警惕地看着狄斫:“你、你不会这么做的,私下使用暴力违反规则,你会受到处罚。” 他说的有道理,狄斫点点头,并起双指夹起一张符纸:“那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兔妖惊得收起双腿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双眼闪烁着盈盈的泪光,咬着下唇。 狄斫毫无怜惜之色,持符的手微微前倾,符纸便从指缝中飘出,摇摇落在兔妖面前。 一束火苗从符头燃起,很快形成火圈,眨眼将兔妖包围起来。 眼中可见滚滚热浪扭曲了景象,兔妖在火圈中惊恐大叫出声。有毛的动物都对火避之不及,兔妖无法忍受逐渐升高的温度,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无法维持柔弱的假象,数次试探着想要逃,却不能接近火墙分毫。 “你想干什么?”兔妖将恶狠狠的目光投向狄斫,原以为那个人站在人群里闭口不言的人好糊弄,找个机会逃走就好,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动了手。 狄斫双手掐诀,定定看着他:“关于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兔妖眼珠左右滚动,火圈没有一丝破绽,面前的局势对他十分不利,他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身边,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太笼统的话说了相当于没说,狄斫一点不放松:“我身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太多,你说的具体是哪个人,又是六界哪一界?” 兔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那个词他无法说出口,浑身的汗让衣物湿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兔妖放弃了,大口大口呼吸着,不停叫着:“水!我要水!” 心跳声越来越大,鼓胀的耳膜不断发出轰鸣,兔妖瘫倒在沙发上,双眼通红。 手机铃声打断了这一场“严刑逼供”,狄斫松开了掐诀的手,火圈霎时消失,周围根本没有焚烧过的痕迹,一切只是幻象。 屏幕上的号码狄斫记得,正是属于不久前他提起的周慧子。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慧子的声音极度不安与惊恐,狄斫很快明白,她的意识已经觉醒了。 极度的惊恐过后是诡异的平静,周慧子声音低沉:“我想起来了,我被人割开了喉咙。他把我装进袋子里,抛入了水里。” “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狄斫沉默片刻,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周慧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我为什么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我不知道。”狄斫只能给出这样的答复。 “……我醒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周慧子有些混乱,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在生死边界上的幻觉。 狄斫敏锐起来,他迅速说道:“我现在来你这里。” 兔妖还沉浸在幻象中惊魂未定,狄斫想到周慧子极不稳定的情况,不敢耽搁,设下禁制后拨打了秦霄蜀的电话。 “你在哪儿?也行怎么不在家?”狄斫。 秦霄蜀拿着手机离开阅读区,小声道:“你回家了吗?怎么今天这么早?”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才下午三点,他望了还在认真看书的也行一眼,声音轻柔:“我现在带着也行在图书馆,就在小区里,马上回来。下次回家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我放了一只兔妖在家,不管他做什么你都当没看见,他说的话不要信,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嗯,我知道了。”秦霄蜀挂掉电话,回到也行身边,“我们回去?” 也行摇摇头:“可是我还没看完这个故事。” “那你在这里不要走,等下我再来接你?” 社区图书馆阅读室监控无死角,还有专人照看业主孩子,秦霄蜀对小区治安还算放心。更何况门口还有鲁鲁――那只纯白带一小块黑毛的田园犬正趴在门口,目不转睛全身关注盯着这边。 “去吧,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去哪都要我陪的。”也行小大人一般摆摆手,目光就没从书上离开过。 秦霄蜀轻笑一声,揉揉他的头,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等他上了楼,狄斫已经出门了。秦霄蜀打开门换鞋,目光停在沙发上,脚步一顿。 一个像是惨遭蹂躏的少年衣衫不整地躺在沙发上,双眼泛红似乎刚大哭过一场,眼泪还悬在腮帮子上,白嫩的巴掌脸满是委屈。 见到陌生人进来,少年踩在沙发上的双脚紧张地缩了缩,细弱的声音从双唇中传出来:“你、你是什么人,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秦霄蜀挑高了眉锋,眼神意味深长。 肖珍想不到和秦筱苑分别之后第一个电话,就是听到对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前段时间还是秦筱苑安慰她,现在两人就颠了个个。 秦筱苑哭着说:“我家鲁鲁死了。” “鲁鲁?就是你们家养了十多年那条狗?它年纪那么大了,这个年纪在人类中都是老爷爷啦。”肖珍安慰道,“至少它这些年都生活得很快乐啊,死去的时候,你也陪伴在它身边,没有遗憾了。” 秦筱苑哭着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它每天都趴在我小叔的房间门口,一直在等我小叔回来,现在它等不到了。” 肖珍脑袋有点大:“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小叔已经……现在你不应该想鲁鲁是去和你小叔团聚了吗?” 秦筱苑在电话那头哭得停不下来,肖珍有些哭笑不得:“鲁鲁死了,你哭得比我死了爸爸难过得多。” 和肖珍通话近一个小时,对方声音都哑了,秦筱苑终于止住哭声,挂掉电话,坐在狗窝前发愣。 鲁鲁是一只颜值很高的中华田园犬,是小叔大一时外出考察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才刚会走,装在包里小小一只,圆滚滚胖乎乎。 秦筱苑一直想要一只猫,但是没有得到家人允许。理由是猫猫狗狗身上不知道携带多少细菌病毒,养在家里又脏又臭,谁养的谁照顾,想她一个小孩子也照顾不来。 但那是对秦筱苑的说辞,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孩子。换一个人来做,结果就完全不同,小叔将那只狗带回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对――当然,那主要是因为奶奶对小叔的宠爱。 小叔失踪后,秦筱苑接手了照顾鲁鲁的事情,这么多年,都是鲁鲁陪伴着她。 想小叔时她就会和鲁鲁一起玩,注意力很快会分散,思念的悲伤也会慢慢减淡,可现在鲁鲁也死了。 秦筱苑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将散落在狗窝外的毛绒玩具捡起来,放到塑料篮筐里。 那是鲁鲁最喜欢的玩具,但它很老了,只是躺在窝里喘粗气,玩具滚落在外面也没有力气捡回来。 每天早上醒来,秦筱苑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鲁鲁的情况,鲁鲁还有呼吸,见到秦筱苑过来,将头靠在她的手上,秦筱苑就会安心一点。 死去的那天早晨也是。鲁鲁等着秦筱苑过来,舔舔她的手,发出一声呜咽,随后停止了呼吸。 它在和她告别后才放心离去。 秦筱苑收拾着东西,眼泪不住往下掉,家里人为了不让秦筱苑伤心,火化鲁鲁没有让她跟去。她只能在这里收拾着属于鲁鲁的东西,她想要把这些和小叔的东西收到一个房间里。 门铃声传来,秦筱苑擦干眼泪,透过猫眼看到站在门外的赵会成,连忙将门打开:“赵叔叔,你怎么来了?” 接到消息赶来的赵会成满脸担忧,温声询问道:“你没事吧?” 秦筱苑扬起嘴角摇摇头,赵会成轻叹一口气:“不要太难过,我知道鲁鲁陪伴你长大,但它是年纪到了自然死的,不要为它太难过了。” 赵会成和鲁鲁互相没有好感,秦筱苑知道的。 他小时候被狗咬过,因此对狗极为厌恶。鲁鲁是小叔养的,他尽量用平常心来对待,可鲁鲁极为聪明,别人喜不喜欢它心里清清楚楚,对赵会成爱答不理,这么多年来他们关系一点也没有缓和。 赵会成已经成为了家庭一员,秦筱苑根本不拿他当外人,说了声坐吧,继续收拾起东西来。 赵会成跟在她身边,一起收着鲁鲁的小玩具,还有它的那间专属定制小屋。 秦筱苑盯着小屋几秒,粗糙的做工一言难尽,她笑着指向参差不齐的屋顶:“小叔非要自己给鲁鲁做狗屋,虽然不好看,居然还用了这么多年。” 赵会成也笑了笑,将最后一个公仔放到秦筱苑手边的篮筐里:“好了,你准备收到哪儿?” 秦筱苑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眼泪,站起身拖动篮筐:“就放到小叔房间旁边吧。” 那里原来是一个衣帽间,自从小叔不在后,衣帽间便被用作收纳间,所有摆在外面属于小叔的东西都被收到了那个房间里。 秦筱苑拿来钥匙打开门,看到房间内积满灰尘的杂物心中感慨万千。拖着篮筐的手慢慢松开,她走到杂物间里,碰触着属于小叔的一切。 小叔是个爱看书的人,他的东西大多都是书籍杂志。 秦筱苑翻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书,那上面已经没有主人的气息,只有浓重的油墨味。 “赵叔叔,你们是摄影社认识的吧?”秦筱苑问道。她伸手揭开一层旧报纸,那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壳相册。 自从大学加入摄影社,小叔还拍了很多照片洗出来放进相册,这些都是他的作品。 赵会成微愣,嗯了一声。 虽然这些年经常往来,但赵会成并没有进过这个房间。秦家人一开始对他不能接受,即便之后关系渐渐缓和,他也没有提出过分出格的要求,这里的东西他没有机会看过,现在见到秦筱苑翻看,忍不住好奇。 秦筱苑打开一本相册翻看起来,里面记录着一些生活气息浓厚的画面,看起来大多都是在一个古朴小镇拍摄的。 秦筱苑突然抬头,眼中含着希冀:“赵叔叔,你知道这些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吗?我一直觉得这个地方好美,希望能有一天去亲眼看看。” 画面上的雕花木柱,青黑瓦片覆盖的屋顶,在屋檐下抽旱烟的大爷,还有趴在大爷腿边睡觉的大猫,无一不使人感到宁静。 赵会成粗略看了眼照片,却没有什么印象,他摇摇头:“应该是他自己去的,我不记得有见过这些地方。” 秦筱苑有些遗憾,合上相册放回原位。 相册之下是一叠海报,秦筱苑随意翻了边角,大致可以看出似乎是一些机械科幻风格的海报。 翻动中,一抹红在海报中格外显眼,纸张的材质似乎也有所不同,稍硬,有点像相片纸。 秦筱苑翻动海报的手停住,好奇驱使下将那张红色的八开大小的纸抽了出来。 那不是海报,那是一张特意放大的照片。 秦筱苑看着照片上的人愣住了,赵会成看清画面,片刻后回忆起些什么,握着秦筱苑的手臂微微用力:“筱苑,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照片的!” 秦筱苑无法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更无法回答赵会成的问题。 照片是十多年前的,稍显老旧。 青石板的复古街道,行人往来充斥边角,画面中心是个身着红色异服的少年,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细看之下,布料是由无数块拼接而成,深浅不一的红色组成画面的主色调,与之对应的是少年白皙的脖颈与面庞。 少年微仰着脸,视线似乎是看向拍摄的人,眼神睥睨乜斜,眉目精致如描画过一般,干脆利落的唇线抿成一条,下颌线都显得完美。 他的双手一左一右各抱着一条小狗,小狗毛发蓬松吐着舌头,憨态可掬。其中一只仰着头试图去舔他的下巴,构成一张趣味而富有美感的画面。 画面中的那张脸让秦筱苑脑中如同劈开一道沟壑,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狄先生眼熟,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那个人是模特。 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小叔的房间里,她每次到小叔房间里都能看到。直到小叔失踪,这张照片才被和其他海报一起收起来。 秦筱苑有些激动地看向赵会成,她想告诉他,这个人她见过,但她转脸看到的却是赵会成面上的凝重。 “筱苑,你小叔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照片?” 他的面色和语气让秦筱苑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哽在喉咙里,她嘴唇张了张,出口的话是:“我不知道。” “这个人很邪门。”赵会成紧皱眉头,“我和你小叔大学第一次外出考察看过一场巫术表演,台上的就是这个巫师。这张照片都透着一股邪气,让我很不安。” 秦筱苑震惊于他口中的话,疑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狄先生明明……是个道士啊? 她的视线回到照片上,少年那张脸在照片中鲜明夺目,眉间的痣似乎都带着光彩。 那张脸和狄先生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年岁的增长让他变得成熟稳重。 不对,还有神采,画面中的少年神采飞扬,带着桀骜,而她见到的狄先生,像一潭无波的深水。 赵会成伸手将那张照片从秦筱苑手中取出,目光在身边寻找垃圾桶,秦筱苑心中一慌,将照片抢回来,若无其事地重新塞回海报中,将杂物堆在上面。 “我们快把东西放好然后出去吧,这里很久没有打扫了,都是灰尘。”秦筱苑手忙脚乱,生怕耽误了一秒赵会成就要将那张照片扔掉。 走出房间重新将门关好上锁,秦筱苑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邪门,那也是小叔的东西,秦筱苑不想让别人随意处置,即便那个人是赵会成,也不行。 第45章 吞噬 安置周慧子的出租屋内,杨淑华端着盘子出来:“和朋友打电话啊?” “嗯。”周慧子收起手机去拿碗筷,坐在餐桌旁。看着餐桌上的三道菜,周慧子平静说道,“怎么都是鸡蛋?一道菜有蛋不就好了。” 一碗紫菜蛋汤,一盘青椒炒蛋,还有鸡蛋羹。味道当然是挑不出错的,只是三道菜都做鸡蛋怎么吃啊? “全部是鸡蛋怎么了,鸡蛋有营养啊。我看你这几天都脸色不好,一看就血气不足,特地给你补身体的,快吃。”杨淑华夹了一筷子菜,自顾自吃起来。 “你忘了吗?我以前因为鸡蛋过敏,浑身长红疹,医生说我不能吃鸡蛋的。”周慧子盯着面前的菜,面上没有表情。 “不要听医生说的那些胡话,哪里会有鸡蛋过敏这种事情?只是身上长些红疹,过几天就好了,又不严重。我做都做了,你必须吃!”杨淑华瞪着她,将筷子拍在桌面上。 周慧子没有动:“过敏是会死人的。” 杨淑华看起来更为恼怒:“呸!乱说什么,晦气。吃鸡蛋还能死人?你给我吃一块看看啊,我就要看你今天会不会死!你今天死在这里,我保证丧事给你办场大的。” 尖酸刻薄的话毫无遮拦地脱口而出,周慧子盯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杨淑华脸色僵**一瞬,母女二人尴尬对峙着。 周慧子收回视线,动作迟缓地夹起一块鸡蛋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咽了下去。眼眶干干的,嘴里也没有滋味。她明明还维持着表象,却在意识到自己已经遭遇不测之时彻底失去意志。 杨淑华见她动了,把这当做屈服的信号,得意地哼了一声:“看吧,我就说没事。你就是书读多了,才这么多毛病,我们这一辈人健健康康,就没听说过什么过敏不过敏的。” 周慧子没有说话,端着碗筷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吃完将碗筷放到厨房,说了一句困了,便躺到床上一动不动。 她以前也老这样,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不声不响躺着掉眼泪。杨淑华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吃着饭,为自己对女儿的了解自得,嘴里还在数落:“吃这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吃完就躺下,噎不死你。” 那是她的女儿,想什么她会不知道吗?现在就是在表达抗议,等着她过去道歉呢。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做母亲的要去给女儿道歉呢? 杨淑华不再看她,也不理她,哼着歌收拾着碗筷。 将洗好的碗筷摆好,杨淑华收拾着衣服:“今天我非要走不可啦。你妹妹她一直就在生病,你知道你爸爸是个懒汉,我得回去照顾她。一家子都是讨债鬼,没一个让我省心,我来你这里一趟车费都花了不少。” 周慧子闻言坐起来,她的脸庞依然没有血色:“嗯,我这里没关系的,你回去吧。” “,听到没有?”杨淑华嘴里叨叨个不停。 周慧子静静看着她忙活的身影,眼睛有些模糊,良久才开口:“妈,妈妈。” “干嘛?没看见我正忙吗?”杨淑华头也没抬,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但周慧子的卡在她手里,忍不住又买了这么多东西,不好好整理一下,行李箱都装不下。 “你和爸爸要过得好一点。你知道我的存折密码,我的钱都在里面,你自己取,以后不需要我定期打钱给你了。”周慧子说道。 “那我就把你的卡带回去了。对了,今年过年你表弟结婚,记得打个大点的红包。你也是,出来这么多年,都没见你找个男朋友!”杨淑华说话总也离不开指责教训,语气里是长久以来习惯了的尖刻。 周慧子坐在床沿看着那个身影,但她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杨淑华的动作笃定果断,她是一个对自己十分自信的人,周慧子从没有得到过她的温情。但为人子女,父母又没有做出十恶不赦的恶行,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没有期待亲情呢? 但她现在忽然什么都不想了,没有得到的那就算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杨淑华拎着行李,白了浑浑噩噩的周慧子一眼:“成天一副要死的样子,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好了好了,你不用送我,我先走了。” 她拎着行李走了出去,带着不满关上了门。 激烈的声音全部汇聚在脑子里,嘴巴却闭得紧紧的,什么也说不出口。周慧子垂下双肩,激烈爆发出来的念头再次被理智扼制,她觉得脑中所有想说的话没有意义了。 委屈与对那些无意识出口的恶言的厌恶,即使说出口,换来的也会是杨淑华的呵斥。 “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我养你这么大,读书的钱难道不是我出的吗?你哪来的这么多委屈?”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杨淑华说出那些话时要吃人的神情。 从窗口可以看见楼下,但周慧子只是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狄斫赶到楼下,出租屋的大门锁着,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升到指定楼层。他拿出手机拨打周慧子的电话,铃声持续几秒便接通了。 “狄先生?”周慧子的声音低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我已经到了,在楼下。”狄斫抬头看着那扇窗子。 “好……等等,你现在上来了吗?”电话里的周慧子迟疑地说道,“有人在敲我的门。” 狄斫心提起来,他立刻出声制止:“你先不要开门,我还在楼下。周小姐,周小姐?” 他的话晚了一步,电话没有挂断,但是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 或许是信号不好,滋滋的电流声在话筒里窜动,狄斫不再耽误,立刻采取非常手段打开门,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周慧子暂住的房间就在走廊靠里倒数第二间,那扇门现在开着,灰蓝色涂漆的门突兀横在楼道里。 整栋楼里静悄悄的,窗外阳光正盛,青天白日这里却一反常态的阴冷潮湿。 墙壁贴了半截的瓷砖凝出一片细细的水珠,像做了磨砂处理。刷着大白的墙面透出一块一块的水迹,黑色的霉斑堆积在转角处,那股微苦的霉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狄斫脚步放慢,缓缓走到周慧子的门前。那女孩就躺在地板上,穿着她从水里爬回来那晚的白色圆领T恤。 漂亮的面孔像睡着了一样安详,有人站在她的身边,正弯腰欲亲吻她。 那件低领口的T恤足够让整个脖子露出来,因失血而惨白的皮肤上红痕格外清晰明显,狄斫的视线被牵引住无法移开 他看着那条红痕逐渐开裂,由一条细细的红线裂开成红色的沟壑,白色的骨头显露出来,刀刃划过骨头的痕迹也清晰可见。 血液早已被放干,伤口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她依然保持着干净整洁的模样。 狄斫看不清另一个身影的脸,周围的水汽越来越浓厚,空气中的氧气格外稀薄。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吸入空气,缺氧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发黑的视野中,那个人离开了周慧子的嘴唇,女孩躺在地板上,成为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苍白美丽的面孔,永远定格在还未枯萎的年纪。 梦境不仅是记忆的扭曲变形,它也是一种预兆,并且,不被是否发生过局限。 狄斫脑中忽然跳出这样的想法,眼前出现大片的雪花点,他逐渐彻底失去意识栽倒在地上。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双发亮的皮鞋停在面前,视野中有一样东西在轻轻摇晃着,他想努力去看清,却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昏迷。 “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那个人冲着捧握的双手吹了一口气,死去的鸟儿从手心飞出,落在狄斫面前。 然后,炸开成一团带血的碎肉。 昏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狄斫又在一片猩红中惊醒。身边人影晃动,狄斫伸手抓住了那人,却听到高陵的声音。 “你没事吧?”高陵连忙扶住狄斫。他才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差点以为死者有两个了。 很快,眼前的猩红消失,狄斫松开高陵,迅速起身查看周慧子的情况。 她躺在地板上,脖子上的伤口裂开,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魂魄也早已离开。 昏迷前看到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 狄斫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昏迷前拨出了张一味的电话,张一味接通后没有听到声音,猜测狄斫一定出了事。确定位置,正好高陵就住在这附近,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接到通知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赶了过来。 他前段日子不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张望屋里躺着的尸体。 狄斫冷静通知张一味,可以告诉他警局的朋友准备结案了。 等收尾的人到场,想到家里还有只兔妖,狄斫这就要走,高陵见他才从昏迷中醒来,怕又出什么意外,决定送他回去。 在路上简单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高陵,狄斫下意识隐瞒了他看到那个人影的事情。 高陵在意的点有些偏:“很奇怪。她母亲前脚离开,周小姐就立刻恢复原状。她和家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执念?” 狄斫也不能理解周慧子身上发生的事情,但执念只是一个说辞,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出现在周慧子房间的那个人。他摇摇头说道:“产生执念并不一定是因为大事,每个人在意的点不同,我们又怎么知道那对她来说不是大事?” “人的情感还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高陵推了推眼镜,难以说清道明的东西没有过多讨论的必要,人已死,唏嘘一场就够了。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狄斫刚掏出钥匙,防盗门便从里打开。 前来开门的秦霄蜀见到门外除了狄斫外还站了一个人,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请进。” 厨房里还烧着菜,秦霄蜀快步回到厨房,高陵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一亮。 狄斫的手轻握高陵的手臂,他回过头,看见狄斫认真的眼神:“这个人由我负责。” 高陵眉梢一挑,笑着道:“明白了。” “我带回来的那只兔妖呢?”狄斫四下看了几眼,沙发上没有看到兔妖的身影。 秦霄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什么兔妖?你先坐下等几分钟,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狄斫疑惑地挨个房间查看,没有见到兔妖,他站在客厅里皱起眉头:“我在电话里有和你说过的。” 秦霄蜀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和我说过什么?” “那只兔……” 高陵嗅到饭菜香味,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又提亮了一度:“你们伙食可真够好的,竟然还有爆炒兔肉!我可不可以搭个饭?” 得到秦霄蜀的点头,高陵拿起筷子夹起肉往嘴里送,一边咀嚼一边竖起大拇指:“太难吃了,真的好难吃!” 秦霄蜀抱着手臂,与狄斫一齐盯着他。 被两双眼睛盯着,就是木头也得觉得烧得慌,高陵停下筷子,迟疑道:“我想说的明明是……” “太好吃了。”秦霄蜀接上他的话。 高陵连忙点头:“不是不是!” 他捂住自己的嘴,满脸不可思议。好在还没咽下去,高陵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将嘴里的肉吐出来,冲进厨房漱口。 狄斫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看向秦霄蜀:“你吃了这个肉吗?” 秦霄蜀谨慎地没有动,果断说道:“没有。” 狄斫指着桌上的菜碟:“我带回来的兔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我回来就看见茶几上有只死兔子。”秦霄蜀眼神真诚,无比认真。 狄斫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良久,他问道:“你喜欢我吗?” 秦霄蜀迟疑片刻,勉强说出口:“有点喜欢。” 狄斫点点头,真话,那看来是没有吃。 从厨房漱完口出来的高陵眼睛瞪得比发现自己心口不一还要大,他刚才他妈的听见了什么! “兔妖吃下妖丹有一段时间了,他的肉还残留讹兽的力量。”狄斫有些头疼,“事情麻烦了。” 他没有感应到禁制被解开或破坏,兔妖在秦霄蜀家中死亡,妖丹再次不翼而飞,秦霄蜀竟然还……把兔妖的身体炒掉了! 狄斫哪里有心情吃饭,周慧子在他赶到之前先一步死亡,兔妖又在这个时间出了事,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他看向秦霄蜀的目光越来越凝重,这个人,到底信不信得过? “刚才只能证明你没有吃兔妖的肉,并不能证明你说的全部是真话。至少,破坏证物的罪名是落实的,我必须要带你去接受调查。” 狄斫做了目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高陵没忍住,说道:“兔妖我们怎么带走?” 秦霄蜀微微一笑:“带你是带不走了,你可以端走。” “……” 高陵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干了。爆炒兔肉还热乎着,香气四溢。高陵觉得,他可能需要一个密封性能好点的盒子,这香味遭不住啊! “不把我铐起来吗?”秦霄蜀笑着对狄斫说道。 狄斫转过身:“你自己老实跟上来。” 秦霄蜀眼中兴味盎然,悠然跟在狄斫身后:“也行怎么办?” 狄斫沉默片刻:“暂时送到木先生那里去。” “你还准备关我很久?”秦霄蜀问道。 狄斫没有理会他,电话通知了木先生。 木荥旗很快打个车就来了,狄斫见到他叮嘱道:“木先生,您只对也行说我们有事要办,很快就会回来就好,其余不必多说。” 木荥旗看得出他的认真,连连点头:“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也行,上次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严重的事,担忧的目光看向秦霄蜀,又转向狄斫,“有事情,好好解决。” “您放心。”狄斫不再耽搁,他要立刻带秦霄蜀回部里。 前方很快就要到达国降部入口,狄斫脚步停了下来。 “黄干事。”狄斫看着墙头那只体型肥硕的橘猫,秦霄蜀跟随他的视线看往那个方向。 “那只猫的名字?”秦霄蜀问道。 “嗯,黄干事是部里养的。”狄斫看到黄干事嘴里叼着什么,想细细看清。 黄干事认出了他,步履轻盈地跳下墙头,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它在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将口中的小东西吐了出来,炫耀一般喵了一声,舔舔爪子。那灰黄皮毛的东西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软绵绵,像是已经断了气。 陆道林的老鼠!狄斫惊讶一瞬,立刻向前几步想要确认。 就在此时,他脚步移动的一瞬间,那只老鼠也动起来,张大嘴向着狄斫咬去。 狄斫没有躲闪,笃定自己可以挡住,秦霄蜀却突然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扑上前将狄斫护在身下。 顷刻间,一张血盆大口吞天蚀日般张合,所有人眼前一黑。当视野恢复正常,老鼠再次掉落在地上,而上一秒还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两人彻底消失在原地。 高陵手里端着一盘出锅没多久的兔子肉,面前一只肥猫和一只死老鼠。他的嘴巴张着,一时半会儿合不起来。 黄干事愣在原地,站起来,用前爪拨弄那只老鼠。没错,是死了呀。 高陵合上嘴,空出一只手拿起手机,拨打张三@电话:“喂,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要听哪个?” “你按顺序说吧。”张三@漫不经心。 高陵推了推眼镜:“兔妖被人吃了,狄斫被老鼠吃了。” “你说什么?”张三@声音拔尖了,“兔妖不是在阿斫家里吗?那只逃走的老鼠还能把阿斫吃掉?你疯了吗?” “我觉得是黄干事疯了。”高陵看着面前将老鼠开膛剖肚想要寻找狄斫的黄干事,严正声明。 作者有话说: 我怕跨年夜的节目太过好看,你们收不到我的祝福,我怕和家人朋友的团聚太快乐,你们看不到我的更新! 所以,提前更新,祝大家2020年快落呀! 新的一年,你枪会继续当一个甜文作者,?( ′???` )比心 第46章 榕镇 榕镇是一个偏到火车轨道都懒得拐这个弯的小镇――大抵是的。隔一段距离闪过一次的电线杆分外萧条,成了路途中为数不多的异色。 秦霄蜀坐在破旧中巴里,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大片绿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偶尔有独栋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远离公路,与世隔绝。 身旁的人从他醒来就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这个人他不认识。确切来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彻底的一片空白,更像是什么都蒙上了一层雾,半知不解,似是而非。 他坐在车门边第一排,视线前方是从睁眼看到现在的目的地标识牌,霖湖与榕镇之间有个箭头,两个陌生的地名。 这一车人要去的地方叫榕镇,可为什么要去,这些都是什么人,榕镇又是什么地方,全是未知。 司机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车速,耳边除了聒噪的人声还有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声。但凡秦霄蜀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现在就能跳车。 可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他只能维持现状忍受周围的一切。 身旁的人感到没趣,停下源源不断的演讲,尴尬地靠回椅背上。 声音消失那一瞬间的对比分外鲜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然后其他声音才慢慢回归原位,秦霄蜀心里好受了点。 他摸了摸口袋,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刺激记忆。 裤子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硬物,秦霄蜀谨慎小心地将那件东西取出来,这才看到那是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立在指尖,发乌又带着点柔光,显然是长时间接触,都形成了包浆。铜钱上的字有些模糊不清,秦霄蜀拿近了点仔细辨认。 “你拿的这是什么?” 身旁的人不甘寂寞,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秦霄蜀没有时刻防备,铜钱就那么从指尖滚落,一声脆响后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里。 秦霄蜀第一反应是从座位上跳起来去找,这辆破车突出就突出在破上,各种缝隙边角,铜钱落地只听了个声就没了影。 在那块区域搜寻了一圈,一块五毛的硬币捡了两三个,就是没见那枚铜钱。行走中的车辆摇摇晃晃,他站久了有些恶心,那枚铜钱像是掉入异次元,怎么也找不到了。 秦霄蜀转而怒视那个人,面色冷硬,绷直的嘴角几乎快要蹦出火星子来。利如刀刃的视线持续了几秒,对方露出难堪的神色,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那也令秦霄蜀厌恶。 他收回视线,回到自己座位上。 身边的人再也没有尝试和他搭话,车程的后半段体验比前半段提升很多。 到达目的地,车上乘客鱼贯而下,秦霄蜀留在车上,一遍又一遍寻找那枚铜钱,他身上只有那件东西,一定很重要。 身后有人拍了秦霄蜀的肩膀,他回过头,那白发驳杂老学者模样的人笑眯眯看着他:“你找什么东西,那么重要?我一会儿让人帮你找,先集合。” “没什么重要的。”秦霄蜀勉强开口,但出口的话很违心,他分明是想尽快找到那枚铜钱的。 “那就行,去拿行李,我们集合清点一下。”老学者转身下车,站到了那群人面前。 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秦霄蜀听到他说还有行李,决定暂时先放下这件事,寻找其他线索。 车前站的那群人年纪相仿,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大多是男生,女生只有两个。 秦霄蜀拿到最后一个无人认领的行李箱,站到队伍后面,心里只想找个地方查看行李箱里装了什么,领队人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到。 周围人整齐划一地喊道:“听明白了,秦教授。” 两个领队人中的老学者便摇了摇手:“好,我们先去把东西放下。” 秦霄蜀暂时将注意力收回来,跟在他们后面。那被叫秦教授的老学者走着走着落到了后头,和他站在一起:“晕车好点没有?” “我很好。”秦霄蜀强压下残留的恶心感,不想与陌生人太多交流,尤其是对方看起来和他很熟。 秦教授带领的学生队伍就住在镇上的旅馆里,旅馆设备陈旧,勉强能够使用。 一行二十六人刚好十三个房间,标准双床房,所有人放好东西二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 分发房卡与分配室友同时进行,秦霄蜀率先上前领房卡,立即有人表示愿意和他同住。秦霄蜀只想拿到房卡查看自己的行李箱,对即将和他共处一室的室友是谁没有半点兴趣。 刷开房门后,秦霄蜀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翻看。除了一些衣物,箱子里还有一个钱包,一本学生证和笔记本。 钱包里装着身份证和一些现金,身份证、学生证上的照片与名字正是他自己――他好像只有这两样东西是确认已知的,哦,现在还知道他刚满十八。 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着专业名词解析,看起来和文物历史相关,与学生证上考古学专业吻合。 最后写字的一页只写了一则记录,是日程安排:班集榕镇考察,为期七天。 除此之外,这个箱子里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好在,秦霄蜀逐渐想起了些什么。 他是考古学专业的学生,今年大一。这次考察不是学校课程,而是秦教授敲定的特殊安排。两个领队的老师,一个是教授,一个是班主任。 室友踟蹰着靠近少许,秦霄蜀敏锐察觉,迅速回头看去,室友立刻说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不好意思在车上弄掉了你的东西,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去找。” 这大概是同班同学,但秦霄蜀对他没什么印象,语气冷淡:“不用了。”他迅速把东西塞回行李箱里,揣上钱包走出门,“记得拿房卡关门。” 他们到达的时间点很尴尬,离正常吃饭时间差那么点,却又因为长途坐车饥肠辘辘。在众人强烈要求下,五点不到就吃了晚饭。 领队的两个老师简略说了这几日的日程安排,秦霄蜀仔细听着,他不饿,那些饭菜无法引起食欲,便一口也没碰。 晚饭结束时外面太阳还未落下,之后是个人活动时间,秦霄蜀找寻不到有用线索,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小镇。 比起待在旅馆内闭门不出,他对这个小镇兴趣更浓厚。 整个镇子不大,从镇子入口处的报刊亭拿一张地图,就能自己走遍全镇。 秦霄蜀跟随地图往小镇周边走去,行至一处低谷前,周边是一层一层渐次低矮下去的台阶。 他所在的位置是最高点,往下低谷处是一个背山大平台,平台正中有一个木制的高台,目测约有七八米高。台阶也远高于寻常标准,近乎半米,更像是一个观赏台。 低头看手中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位置,秦霄蜀四处张望,此时竟然没有人从周围经过。得不到人解惑的秦霄蜀准备先离开去看看别的地方,反正之后领队老师会找当地人给他们介绍,并不急于这一时。 就在秦霄蜀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看见从高台后方爬上去了一个人。纤细的身影瞬时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少年人站到了高台之上,这个距离之下秦霄蜀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四肢修长,身形剪影都赏心悦目。 高台呈四方形,边缘没有任何护栏,支撑的木质结构之间缝隙很大,稍不留神就会跌落。实打实的泥土地面,失足可不是好玩的。 秦霄蜀忍不住出声喊道:“小心,那里很危险!” 高台上的少年似乎是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没有理会,反而站到高台的边缘,走向高台另一边,似乎是在用脚步丈量平台的距离。 秦霄蜀快步从台阶上跳下去,走到高台下方,仰头看去:“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玩?” 这个角度看不见高台上的人,也听不见上面的动静,秦霄蜀卷起手中的地图,在木杆上敲了敲:“听见了吗?” 木板边缘探出了一张脸,秦霄蜀目光触及后一愣,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真是一张漂亮的面孔。面容白皙,眉眼如画般精致,抿着唇,眼中带着不驯的桀骜,双唇紧抿,居高临下看着那莫名其妙的人。 秦霄蜀底气稍微不是那么足了,他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柔和:“上面没有防护措施,很危险的,你还是下来吧。” 他有些担忧自己的行为唐突,不小心吓到他,从高台上跌下来怎么办? 少年的脸又消失在边缘,不一会儿,秦霄蜀就见他从高台后面敏捷地跳了下来。他衣着单薄,腰肢柔软,身体灵活得像山间精灵一般,面孔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少年就站在高台另一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秦霄蜀能清楚看到他长而微翘的眼睫,打量自己时微垂眼睑,眼睫便在边缘密密排开,投下一小片阴影。 秦霄蜀有些移不开眼,手里的地图不自觉间被揉捏得皱巴巴的。 他没有理会秦霄蜀的打算,几步蹿上台阶,拿起放在边上的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高高的边界线上。 秦霄蜀揉揉鼻尖,看看四周缓解尴尬。 这处高台周围泥土是黑灰色的,看起来像是积年累月烧出的纸灰,脚下泥土里还有些散落的纸钱残留。 秦霄蜀绕着高台走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可以上去的阶梯,稀疏的木架间隔可不像是让人随上随下的。 临近黄昏,天色黯淡下来。秦霄蜀只穿着单薄的外套,风有些凉了,他终于动身爬上台阶,从原路返回。 旅馆的接待是个中年男子,姓胡,与领队老师是旧识。秦霄蜀在前台买了瓶水,顺便打听那个高台是什么情况。 “那个台子?你们没事别往那边去啊。”胡老板说道,“那是我们镇上举行祭祀的地方,一般人不允许靠近的。” “什么祭祀?”秦霄蜀越发好奇,一般人不让靠近,那少年还爬到高台上去玩? “镇上每年四月举行的春祭,为一年祈福的。”李老板没有卖关子,“周围的镇子都知道有这个活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看呢。” “那也算标志性建筑吧,我怎么没在地图上见到地标?”秦霄蜀倒不是不信,只是想从他嘴里多挖点东西出来。 “因为那是不能大肆宣扬出去的神秘仪式。”胡老板读高中的闺女突然从柜台下冒出来,她刚才在捡掉到柜台底下的笔,听见有人在打探祭台的消息,颇有兴致地跟他说起来。 “你们来的时机正正好,还有几天就是春祭了。你们老师以前就带人来看过,这个应该是在你们日程安排之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霄蜀的注意力从那少年身上转移到祭祀本身,他对这些民俗风土也很感兴趣,这对父女说得这么神秘,他越发觉得好奇:“祭祀是什么样的?你能讲讲吗?” “祭祀流程很简单,奉上牲畜祭品,然后是主祭上台祈福,求来神雨赐福,之后就结束了。”胡娇说得简略,显然是有精彩部分不想说,满脸神秘,“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霄蜀点点头,道谢后上了楼,从班主任口中确认了会有参观春祭环节后,心中隐隐带着期待。 贯通榕镇的中心大道直通往小镇后方,少年在路上飞奔,赶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回到住处。 迎面走来的镇长挥舞着手臂:“阿斫,来我家吃晚饭吧,你阿姨已经做好饭了。” 少年笑着应声,飞快从他身边掠过,漂亮面孔灵动鲜活:“不来了,师父和师弟还在山上等我呢。谢谢镇长。” “明天排练可不要迟到啊!”镇长提高了声量,回应他的是少年高举过头顶挥舞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腊八快乐哇各位大可爱! 第47章 夜雨 外出考察也是要早起的,到了点就听走廊里老师挨个敲门过来。秦霄蜀整夜没有睡着,和他同住一个房间的那个人睡得倒熟,敲门声响了几遍,秦霄蜀前去打开门简单交谈几句,动静这么大那人还没醒。 秦霄蜀本着同学一场的想法,在床头柜上敲了敲:“时间到了,该起了。” 随即,他不再理会,拿着洗漱工具进了洗手间。 端着“工具”在马桶前站了几分钟,一点尿意也没有,秦霄蜀盯着面前有点发黄的马桶,心道他认床睡不着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了认厕所的毛病?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室友在门外询问:“你好了吗?” 秦霄蜀提上裤子,遵从习惯按下冲水按键,转身开门走出去。室友急匆匆合上门,然后传来顺畅的水流声,持续了约十来秒,看来睡前没少喝水。 从昨天到现在秦霄蜀滴水未进,好像不觉得渴或饿,今天早上的早餐大概率也不必了。 他没有必须吃饭喝水的念头,身体缺乏某种东西时会驱使本能去获取,因此人会感到饥饿、口渴,他现在没有这些感觉,就代表还不急需。 很快秦霄蜀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拿出笔记本和笔装到空背包里,正准备率先离开,门里传来室友窘迫的声音:“秦……秦霄蜀,你还在吗?” 秦霄蜀动作顿了顿:“嗯,有事?” “马桶冲不了水……水龙头里也没水了。” 秦霄蜀四下看了一圈,说道:“房间里还有一瓶矿泉水,你先用吧。” 下了楼,已经有十来个同学在楼下坐着聊天了,见秦霄蜀下来纷纷和他打招呼。一一回应后秦霄蜀走到前台,老板不在,他那活泼开朗的女儿胡娇在前台坐着,全程心不在焉,一直往门外张望。 “你好,”秦霄蜀见胡娇看过来,开门见山道,“楼上没有水,停水了吗?” 胡娇听他说的是这个,略有些不耐烦地抬手一指:“喏,昨天就贴出来了,早上八点半以后会停水,中午十二点就会来了。你们老师不是说八点半之前集合吗?” 墙上还真贴了一张纸,停水通知下面盖了红章。 胡娇理直气壮,他们提前贴了通知,时间安排也是合理的,按时间计划走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歉,我们没有注意。现在还有人在房间里,没有水恐怕不行。”秦霄蜀态度平和。 胡娇伸长脖子朝街道上望了两眼,要等的人还没影,分神应付旁人使她满脸不情愿。 几个学生在一旁打趣道:“小姑娘眼光够高的啊,这可是我们系草,和系草说话还能这么不高兴?” 胡娇白了他们一眼,指着一旁通向后院的过道对秦霄蜀道:“后面有大水缸,你去提水吧。” 秦霄蜀竖起手掌表示没必要,他可没这么多余热可以发挥。 门外大街由远至近一下热闹起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粗犷嗓门交谈呼唤的声音,混在家禽鸣叫声里,不用看都知道是怎样一副场面。 胡娇面露欣喜,拿起桌面上的糕点盒就往门外冲:“各位叔叔早啊!” “早啊,你爸又去买菜了吗?”那七八个汉子停下脚步,手里抱着鸡鸭鹅,有两个手中拎着五、六十公分的草鱼,蹦Q得正欢。 人群最后头跟着肥壮的成年公羊,走一路撒了一路“黑豆”。 “他还能去干什么?咱们这儿不是住了些外来的学生,得管他们饭呀。”胡娇笑盈盈,背着手往人堆里瞧。 汉子见她这模样,哈哈笑着让路,露出淹没在人后的少年来:“阿斫,娇娇找你呢!” 狄斫视线从羊身上移开,不明就里看着他们,最终定在胡娇身上。女孩大大方方说道:“阿斫早啊。” “早……”狄斫话音未落,猝不及防被点心盒塞了个满手,胡娇嘿嘿一笑:“我姑姑从外地寄回来的,两盒呢。另一盒我打开尝过了,牛奶味很浓,小苏不是喜欢吗,给他吃的。” 这是人家要给小苏的,不好拒绝。狄斫怔愣片刻,笑着说了声谢谢。 胡娇脸颊微红:“里面有两行是椰蓉味的,很香,你也尝尝。” 狄斫眼睑微垂,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再次认真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还要赶着去布置祭台呢,快去吧!”胡娇转身回到小旅馆里,马尾在身后轻甩,分外欢快。 秦霄蜀站在门口,紧盯着昨日见过的少年,对方站在人群里,只是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驻留。 “他……是谁?”秦霄蜀忍不住询问几乎要激动得蹦起来的胡娇。 成功送出小礼物的女孩现在心情好,乐于解答疑问。胡娇拍拍胸口,稳住呼吸:“他叫狄斫,是后山的道士。昨天你不是问祭台吗,他就是祭祀的主祭。” 秦霄蜀挑眉:“他看起来年纪不大。” 胡娇觉得这句话像是轻视,露出不乐意的神情:“阿斫十二岁就登台,这是他第三次主持祭祀,他可从来没有出过错。” 秦霄蜀笑起来,向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望去。跟在人群后的少年跳上羊背,已抽条的身形跟随肥羊的步伐微晃,轻轻回头看来。 距离太过遥远,两人的视线像是有所交集,秦霄蜀试图看清时,他已经转过头去,背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秦霄蜀不自觉皱起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闪电般侵袭。秦教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关切地拍着他的肩膀:“水土不服?” 异样的感觉很快消失,秦霄蜀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他抬起手,快要接触到胸膛处,秦教授又说道:“你可不能生病,不然我没法跟你妈交代。” 秦霄蜀注意力被那句话引走,他的妈妈?他脑子里好像没有一点印象,他还有家人吗? 这个秦教授,认识他的母亲? 没头没脑的话先放在一边,他好像有什么事……秦霄蜀疑惑地回头,所有人各自又似乎一切正常。 等看见从楼上冲下来的身影,秦霄蜀才想起,哦,原来是这件事。但是,管他呢。 “阿斫,你在看什么呢?”在场的壮汉都是镇上居民,自发过来帮忙的,干着枯燥乏味的体力活,总得找点话题活跃活跃气氛,开始胡乱调侃起来。 狄斫收回视线,说道:“没什么。” 他们便大笑几声,跳到了别的话题上。 那个陌生人总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像是能化作实质,如影随形。 春祭的日子在三天之后,所有人员这几天都在祭台布置走流程,师父板爷去年还跟着指点两句,今年干脆山都不下了。 狄斫无视那点微不足道的怪异,他必须专注面对,流程与所有必须品都要把控,他得保证祭祀当日不能出一点意外。 祭祀要用的牲畜陆陆续续全部到位,走过流程后,暂时放在附近农舍。临近黄昏,参与活动的人都快散了个干净,有人发现千挑万选挑出来的羊挣脱系在脖子上的红绸逃了。 狄斫跟随着一群人找到天黑,才从一户人家后院把羊找回来。 刚把羊关回圈里,就听得一声雷响,还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大雨倾盆而下,所有人一窝蜂跑进离这里最近的镇长家避雨。 外面大雨磅礴,镇长热心留帮忙找羊的居民一起吃了顿晚饭。晚饭后,镇长家里的伞和雨具都被急着回家的人借走,狄斫夜里要回山上去,山路不好走,只能留下等雨变小。 眼见外面黑得连房屋轮廓都看不见了,狄斫再也坐不住,起身对镇长告别。他心里下定了的主意没人能改,镇长也没法拦。 镇长妻子不忍心让狄斫淋雨,进屋没多久,拿了件蓑衣出来,递给他:“阿斫,你穿着这个回去。外面雨大,别淋坏了,过两天还要进行祭祀呢。” 镇长不满道:“这都是老古董了,雨这么大哪里挡得住……要不今晚留在这里睡吧?” “那可不行,我师弟还在等着我呢。”狄斫笑了笑,将蓑衣接在手里:“谢谢,明天我给您还来。” “不用那么急,什么时候方便再来,送给你也不打紧。”镇长妻子说道,“路上慢点,雨天路滑,多加小心。” “诶。”狄斫应了一声,披上蓑衣冲进夜雨中。 急促的脚步在雨点几乎要融合成一片,深棕的蓑衣披在身上极宽大,不时有雨水顺着缝隙渗入,没一会儿身上就已经湿透了。狄斫顾不得许多,心里惦记着小师弟,只顾埋头往回赶。 路过一条巷子,狄斫眼角闪过一点光,他脚步停了下来,折返几步。暗巷中一团模糊低矮的影子,光正是从那里发出的,狄斫仔细辨认才看出那是一把粉色的小伞。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有人在外面晃?狄斫走近了,那把伞转动起来,伞下的人转向他这边,手电筒的光扩大了些,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那个总盯着他的生人。 秦霄蜀站起身,狄斫目测他身量起码一米八,粉色小伞勉强罩在头顶,实际上没起任何作用,他浑身像刚在水里泡过。 狄斫的少年身形在他面前不够看,他退后一点:“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第一次开口对秦霄蜀说话,嗓音清亮悦耳,透着一股少年人少见的沉稳。 秦霄蜀让开一点,露出腿边的狗:“它从今天下午就一直跟着我,好像是要求助。” 他原本已经回了旅馆,但外面突然下起大雨,而且没有要停的迹象,他还是借了胡娇的伞和手电筒出来看看。 那是镇上的流浪狗,母狗应该不久前刚下了崽,哺乳期的特征还非常显著。见它挪动时后腿有些不便利,狄斫蹲下借着手电筒的光线查看,后腿上巨大的伤口皮开肉绽,他忍不住语带怒气:“牲口。” 狄斫在它的头上轻抚:“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那狗听得懂人话一般,拖着伤腿向着一个方向走去。狄斫立刻跟在它身后,秦霄蜀不用思考,撑着那把可笑的粉色小伞当了队尾。 流浪狗回到一间只剩了半截的土砖房前,手电筒的光足以照亮大半空间。它的孩子就躺在几块破布上,四只小狗,其中一只已经不动了。 流浪狗舔着狄斫的手坐下,三只小奶狗急哄哄凑到母亲身边喝奶,但母狗站起来避开了它们。重复几次躲避的动作,狄斫终于意识到它是想让人把小狗带走。 可……板爷不怎么喜欢这些动物,擅自带回去恐怕难以说服。 狄斫犹豫着,身后的秦霄蜀收了伞:“它是想让我们照顾它的孩子呢。” “你能养吗?”狄斫问道。 秦霄蜀笑了笑:“我没有办法一下子养这么多。” “能养一只算一只吧。”狄斫目光落在小狗身上,饱含怜悯,“太小了,没有妈妈很难活下来。” 三只小奶狗花色不同,一只黄色,一只黑色,还有一只毛色纯白,只有头顶一块黑花。 狄斫拎着白色的小奶狗塞到秦霄蜀手里:“那这只好看,归你了。剩下两只我来想办法。” 秦霄蜀微愣:“你觉得好看,怎么不……” 狄斫一笑,眼中带着狡黠:“白毛太扎眼,藏不住。”他面色一整,严肃道,“既然你应承下要养着,可要好好养。” “那是当然。”秦霄蜀不免郁闷,难道他看起来像会半路扔狗的人? “我先走了,你也快回旅馆去。”狄斫不再与他多说,匆匆跑进雨里。 秦霄蜀忽然想起什么,冲着狄斫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的名字叫秦霄蜀!” 没有回应,只有立体环绕的雨声,砸在头顶的破瓦上,落在大片的水洼里。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秦霄蜀捏着手里的小奶狗,莫名其妙就多了这么个小东西,他哪里会养?小奶狗饿得张嘴嗷嗷叫,秦霄蜀越发惆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敲敲破碗乞讨海星 第48章 羊 接下来几日,秦霄蜀都能在路过祭台时见到狄斫,他会趁着吃完晚饭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的空当,去祭台周边溜几圈。 帮工的镇民警惕得很,生怕生人搞破坏,远远看见秦霄蜀就上前来轰人,导致秦霄蜀只能看着狄斫,却和他说不上一句话。 唯一得到的安慰是狄斫偶尔向他投来的视线。有时是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方向,有时是被驱逐他的声音吸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没有半分杂质,甚至看起来不带一丝感情。 但秦霄蜀总能觉察出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表相下,隐藏克制着探究与好奇,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只有秦霄蜀能感受到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暗涌,不免令人心中雀跃窃喜。 离祭台不远处有临时搭建的围栏,中间分隔开。鸡鸭鹅都被放在一边,另一边专门用作圈养一头公羊。秦霄蜀不能靠近,便在周围流连,偶尔在围栏边上短暂停留。 秦霄蜀之前见到过那头羊,在大街上。 背脊是纯白的皮毛,腹部以下微微泛黄,可以看得出来原本纯净无杂色,只是不太干净。被狄斫牵在手里温顺安静,就算是被他骑在背上,也步伐稳健。 现在秦霄蜀怀疑自己对它温顺的评价是错觉,又或许是因为见到的是生人,所以展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那头公羊被红绸系着,脖子上戴着青黑的金属铃铛,随着移动发出浑浊的响声。 察觉到生人的靠近,它停了下来,头转向生人的方向。睁圆的双目与秦霄蜀对视,然后身体调整了方位,双眼直直盯着他。 羊的头顶一对犄角生得弯曲,根部健硕坚硬,顶端尖锐部位的硬度也毫不减弱,谁也不会怀疑那对犄角能不费吹灰之力穿透躯体。 公羊壮硕的身躯看起来十分具有爆发力,即使是食草动物,强烈的攻击性仍旧无法忽视。仅仅是隔着围栏看它一眼,也像是来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霄蜀迅速回头,把寻来的室友吓了一跳。 秦霄蜀至今还没记住那个人的名字,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对方显然是想要拉近两人距离的。 “你在看什么?那头羊吗?”室友酝酿了半天,只问了这么一句。 秦霄蜀不发一言,漠然转身离开。他没有兴趣和别人说话。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这让秦霄蜀心里轻松了一点。他向来就不喜欢应付别人,那个人能有所自觉最好。 搭建布置祭台全由镇政府出资,包饭,伙食相当的不错,除了八菜一汤,还有餐后水果。 水果数量充足,分发下去还剩了不少,全被一股脑塞到了狄斫手里。捧着一堆水果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狄斫迈步向秦霄蜀走去,随手抓了几个放在秦霄蜀手里,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盯得手里几颗水果都快冒火花了,秦霄蜀按下激动,镇定自若地将它们装进口袋里,继续在一旁淡定围观。 果然,刷存在感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春祭前一日散得稍早,一切准备妥当,狄斫清点完毕,第二天清晨要早起,想着结束后一定要早点回去休息。 这几天晚上狄斫都没有睡好,疲倦不断发起进攻,他看四下无人,终于将身体放松下来。 笔挺的腰板一直绷着一股劲,放松下来反倒开始隐隐发疼,酸痛的肩背连带着后颈那一片无一处幸免,回去一定要让小苏好好按按。 疼痛感从脚下传达上来,狄斫双腿微微弯曲,不适地交换支撑。查看其他地方的人过来向他汇报,狄斫便立刻站得笔直,认真倾听,他得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再走。 渐渐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秦霄蜀总算等到机会靠近,飞快走到狄斫面前。 狄斫脑子里就剩“想走”两个字,看清来人是秦霄蜀,还是耐着性子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有事?”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秦霄蜀脑子飞速旋转,寻找话题,他指着祭台说道,“我对你们祭祀挺感兴趣的,能不能和你聊聊?” 狄斫认真摇头:“不能。” 虽然知道这个借口挺烂,但是被这么直接地拒绝也怪受伤的。 秦霄蜀看向狄斫的眼神幽幽,狄斫嘴角忽地微微翘起:“明天就能看到了,来得早就可以站在视角最好的位置,我让人带你去。” 心里的失落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秦霄蜀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那可一言为定。”秦霄蜀伸出手,准备来一个象征友谊的双手接触,一道惊慌的声音将狄斫已经伸出的手拦在了半路。 “阿斫,不好了,羊死了!”做最后清点排查的人跑了过来,满脸慌张。 镇上自有县志起就有春祭记载,传承千年的传统从未出过意外差错。牲祭是整场祭祀环节中不可缺少的部分,羊是祥瑞的象征,祈求这一年的风调雨顺,需要一头壮年健全公羊,就连羊所处的方位都是事先经过占卜甄选的,说是精挑细选也不为过。 所有人都相信,将最鲜美的食物奉献给神灵,能够带来神灵的福泽。 羊死在了祭祀之前,无疑不是好兆头。 狄斫立刻跑向羊圈,那头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公羊现在已经倒在了泥土里,血溅当场。 大量血液集中从头部流出,致命伤应该就是那里。羊头冲的方向,围栏上也有血,都集中在一处。 有羊跑了的先例在,羊圈被特意加固过,没想到,就是这特意加固过的羊圈成了它送命之地。 “这羊性子烈,铁定是有人招惹它了!”最后清点盘查的人同时也负责看护羊,他分外激动,一掌拍在围栏上,“等老子找到人,非要揍他一顿不可!” 公羊性格暴烈,易怒,富有攻击性,受了刺激便有可能出现现在的局面。 他瞥见秦霄蜀,情绪激动起来:“我就说不应该让陌生人靠近这里!” 狄斫将视线从死羊上收回,望了眼天色,现在天已经快黑了,明日的祭祀必须要活羊,否则大为不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叔,你先告诉镇长这件事,我去找能代替的羊,再晚恐怕来不及了。”狄斫当即说道。他面容严肃,遇上这样的突发事件难免有些许慌乱,他现在只能想办法尽力补救。 狄斫回到物品集中放置的地方取回自己的包,从包中拿到罗盘,就要往镇外走。 秦霄蜀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狄斫回头冲他摆摆手:“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吧。” “你要现在去找另一头羊替代?”秦霄蜀都听到了,他快步跟上,“太晚了,到哪里去找羊呢?” “离这里不远有个村子,村里不少养羊的村户,我之前见到过可以替代的。”狄斫脚步不停,声音平稳,竟然听不见喘气声。 “打一个电话让他们送过来应该比较快,一去一回可是两倍的路程。”察觉到狄斫隐藏的焦虑,秦霄蜀不免心含怜惜,想替他做点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插不上手。 “那边村子这两天修路,挖断了电线,已经好几天没有电了。”狄斫敲击手中罗盘的手指泄露出一丝情绪。有缘书吧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乱七八糟的事情总爱凑一堆。 秦霄蜀收了声,默默陪在他身边,两人披着夜色赶到了数里之外的村子。 根据手中罗盘指引的方向,狄斫顺利找到了那户人家,好在对方还没睡,一个老奶奶起来开了门。 听说是为祭祀准备的牲畜,老奶奶十分大度地挥挥手:“牵走吧,牵走吧。不过你们要小心哦,它脾气很大的,小心别受伤了。” 一头羊而已,想来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吧……秦霄蜀想到那头性子刚烈到撞死自己的羊,又有些不太确定。 狄斫笑着应道:“好嘞,您先歇下,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绕过房屋,那头强壮的公羊就在屋后的简陋羊圈里,生人靠近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垂下头吃草。在秦霄蜀看来,似乎比之前那头羊温顺。 “你……小心一点。”狄斫轻手轻脚靠近,他想提醒秦霄蜀注意安全,但开口才发觉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敏锐察觉到停顿,秦霄蜀立刻自我介绍:“秦霄蜀。霄是龙于九霄的霄,蜀是蜀道难的蜀。” 狄斫点点头:“你往那边,我在这边,不要让它逃了。”他从包里拿出绳索,灵活地打出一个活套结,小心翼翼套在了羊脖子上。 羊抬起头,狄斫停顿片刻,没有等到接下来的动作才继续,一切进展还算顺利。 就在绳套收到最后,即将大功告成之际,那头像是掌握兵法精髓的羊忽然发作,低下头向着身边的人发起攻击――伪装温顺迷惑敌人之后,便是趁人奋起反击,兵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秦霄蜀的注意力全然在狄斫的双手上,羊向着他袭来未能在第一时间有所反应。狄斫大惊失色,外来的大学生意外受伤恐怕不是小事,他几乎没有做多考虑,便扑过去挡在秦霄蜀面前。 羊头撞在腰上的一瞬间,狄斫闷哼一声,几乎要怀疑那羊头是不是铁做的,怎么能这么硬! 被狄斫扑了个满怀还替他承受重重一击,这令秦霄蜀震惊到魂不附体,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及时避开了第二次进攻。 “你没事吧?”秦霄蜀慌乱起来,不忘抓住绳索在木桩上绕一道勒紧,将羊困在木桩边,防止它再次靠近。 狄斫单手搭在秦霄蜀肩上,另一只手捂着后腰,整张脸埋在秦霄蜀的胸膛里,一动不动。 纤细的少年身形目测单只手臂就能圈起来,秦霄蜀的手迟疑着慢慢接近,闷闷的声音从胸前传来,带着几乎引起浑身颤栗的微微震动:“先别碰我。” 秦霄蜀浑身僵硬,停下动作,任由他倚靠。 狄斫缓过劲来,抬起头郁闷地说道:“之前那羊是四五个成年人一起抓的,我们俩还是太勉强了。” 他退后一步,仍有一条手臂支撑在秦霄蜀身上。秦霄蜀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不要紧?” “不要紧。”狄斫咬牙说道。 秦霄蜀却觉得不对劲,认真打量他几眼,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半人高的围栏上。 “坐好,不要摔了。”他声音低沉,有些严肃。 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狄斫心里有几分意外与抗拒,一手抓着木质围栏,一手推拒,却没能拦住秦霄蜀的动作。 脚上的布鞋被人脱下,狄斫迅速缩回脚,还是被人强硬抓在手中。 秦霄蜀抬头看着他,满眼认真:“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在外面跑了一天。” 脚底被挑破的血泡大的挨小的,一只脚上七八个,在没怎么吃过苦的秦霄蜀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狄斫心里有些生气,他从围栏上跳下来,敏捷地绕开秦霄蜀的手:“不关你的事。你帮我来抓羊我应该谢谢你,但是其他的都与你无关。” 那双赤足踩在地上,秦霄蜀强压下心头的无名火,放缓了语气:“对不起,是我越线了。你不要光脚踩在地上,地上脏。” 狄斫板着脸将鞋穿上,心里越发郁闷。 “你这样走回去,明天两只脚恐怕都要废了。”秦霄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我背你。” 骑羊都好过让这个人背吧! 狄斫目光投向安静下来的羊,秦霄蜀说道:“刚被羊顶过,你还想试试从羊背上摔下去的滋味?” 无视狄斫满脸的怨气,秦霄蜀微微蹲身:“快点上来,再耽误你今晚别想回去了。” 狄斫注视那个背影,眼中闪烁着未明的情绪,犹豫片刻,趴在了他背上。 好轻啊。秦霄蜀脑中不自主冒出这样的想法,背着一个人,他还能空出一只手去解栓羊的绳子。 狄斫主动接过牵羊的绳索,秦霄蜀的双手便空出来,自然而然地支撑他的双腿。 那双腿虽然看起来细瘦,透过布料却能感受到蕴含力量的肌肉,明明心里清楚这少年一点也不柔弱,秦霄蜀无法控制地想将他当做易碎物品对待。 背上的人十分安静,秦霄蜀有些不自在,他得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你脚上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狄斫的声音才响起:“我师父不让养那两只小狗,要送人,可小苏喜欢,我就连夜去把狗讨回来。走了很远的路,当然会这样。” “小苏是……” 这回狄斫回复得很快,也不像之前一样语调消沉:“小苏是我的师弟。” 秦霄蜀潜意识不想狄斫过多提起这个人――听到他那么在乎另一个人,总觉得莫名难受。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寂夜中只有两人一羊的脚步声,清晰得像是能引起回音。 “等等……” 狄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秦霄蜀脚步停顿,试图回头去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盖在他的口鼻之上。 秦霄蜀一头雾水,只听见狄斫的声音骤然变冷: “我听不到你的心跳,也听不见你的呼吸。你的身体冰冷,像……死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给我海星的大可爱!谢谢你! PS.顺嘴一提,关于阿斫找狗,在《m山录》第十三章 第49章 祭祀 “你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一具尸体。”秦霄蜀没有作声,狄斫重复了一遍。 夜色之中,林间路影影绰绰,明晃晃的月亮照射大地,而此处却是荫蔽黑暗。无数枝丫摇摆,像林间隐藏怪物的利爪。 秦霄蜀的脚步暂停,背上温暖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过来,而他浑身冰凉,唯有和狄斫接触的部位感觉得到暖意。 那双原本搭在肩膀上的手扣在了脖颈处,狄斫的声音越来越冷:“连脉搏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秦霄蜀不想回答,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即便狄斫点明,在一瞬的茫然后,仍旧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秦霄蜀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重要吗?今晚你总归是要回去的。” 背上的人没有了声响,秦霄蜀的脚步猛然停顿,不知身后的人做了什么,他对身体失去了控制,猝然栽倒在地。狄斫灵活跳下来,稳稳落地,站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 “你是什么人当然重要,我要是连一个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这些年的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狄斫蹲在他身边,表情有些郁闷。 这个人看起来真的与常人无异,他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此时秦霄蜀背后贴了一张黄符,暂时限制了他的动作。可狄斫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阴邪之气,怎么看怎么奇怪。 秦霄蜀争辩道:“我一直这样,从我有意识起就是如此,我不觉得我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狄斫俯身跪下,侧耳贴着他的后背,想要再次确定。他嘘了一声:“你先不要说话。” 人声停止,周围安静下来。 耳边的躯体微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狄斫听到了一声心跳,他心中惊异,不动声色继续听下去。 心跳的声音开始恢复,有力跳动在胸腔里,那具身体似乎也在回温。 “好奇怪……”狄斫抬手摘下那张符纸,秦霄蜀恢复自如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看着狄斫的手。 狄斫将符纸揣回包里,嘴里说道:“你别动。”他伸出双手,抱住秦霄蜀的上半身,微微用力箍住双臂,防止对方反抗,他要从正面听听。 秦霄蜀错愕低头去看那个头顶,微长的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看起来格外柔软顺滑,连那个发旋也是可爱的。 少年整个人贴上来,扑在他的心口,专注听他的心跳。 他的体温像是能从肢体接触的部位传递过来,热度蔓延开来,秦霄蜀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渐渐发烫。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全身心为之感到惊奇。 “不对,你有心跳。”狄斫抬起头,又去试探他的呼吸,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双漂亮的瞳仁中满是困惑,“明明先前是没有的……你是不是有病?” 秦霄蜀:“……”虽然知道狄斫说的话是字面意思,可听起来实在别扭。 面对那张充满好奇与较真的面孔,即便秦霄蜀也对自身情况困惑,但觉得他要是今晚找不出所以然来,可能真要和他耗到天亮。 秦霄蜀衡量再三,耗一整晚研究这个问题换个角度来说,就是二人独处一夜,他当然不会拒绝。可现在时机不对,狄斫脚上的伤需要处理,更不能让他露宿野外,夜里风冷容易着凉。 “对,我有病。”秦霄蜀咬着后槽牙勉强承认,“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去治,好不好?” 狄斫心里不怎么信,疑窦丛生,却还是站起来,对秦霄蜀伸出手:“刚才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诚意。”秦霄蜀拉着那只手,有些坏心眼地将他往下拉。狄斫晃了晃,调整站姿勉强站住了。 秦霄蜀单手撑地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似乎只要一低头,便能亲吻到那张脸。 心中忽然警铃大作,狄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凭着直觉退后一步,离这个人远了些。秦霄蜀捏着他的手不放,狄斫只当刚才的事情惹他生气了,尝试两回没能收回来,犹豫片刻再次道歉。 “对不起。”狄斫认真说道,“可你的身体的确异于常人,我学艺不精,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师父,让他看看。” 秦霄蜀点头应下,他现在只想快点把狄斫送回去:“我现在送你回去,不就是和你一起去见师父?” “……也对。”狄斫不再纠结,反正秦霄蜀没有害人的心思,便算不得威胁。他盯了秦霄蜀几秒,眼神示意道,“你还不放手?” 秦霄蜀挑眉看着他,缓缓松开手:“我背你。” 狄斫不情愿地绕到身后跳上他的背,秦霄蜀搂住他的腿,脚下步子四平八稳。 夜风一起,树叶与枝条碰撞摩挲,唰唰的声音密密麻麻,秦霄蜀从那片细碎的声音里,听见身后小声的嘀咕:“小孩子才要人背,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秦霄蜀目视前方,嘴角缓缓翘起,难以自抑。 到达镇上已是一个小时之后了,秦霄蜀没有出声,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镇长远远看到他们开始大声呼喊,秦霄蜀只恨自己没多长出一双手来捂住狄斫的耳朵,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他不由自主露出惋惜的表情。 狄斫从他背上挣脱下来,没有看他,直直牵着羊跑向镇长。 灯光下,他低垂着头从秦霄蜀身边走过,任何细节都逃不过注视秦霄蜀的眼睛。红成一片的耳根半遮半掩在细碎的黑发之下,仍是扎眼。 秦霄蜀噙着笑,大步跟了上去。 镇长接过绳子,安抚狄斫几句:“羊圈已经收拾好了,交给我就行。板爷那里已经说过了,你今晚就歇在镇上,明天一早,让你师弟给你把东西送下来。” “也行。”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狄斫整个人一恍惚,他忽然头晕目眩起来,秦霄蜀及时在身后撑住了他。 镇长连忙道:“你看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赶快去睡觉。你阿姨已经给你收拾好房间了。” 狄斫沉默地点点头,推开搀扶他的手往镇子里走去。秦霄蜀不放心,镇长拦住他:“你是秦教授带来的吧?你们老师找你找疯了,赶快回旅馆去,丢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狄斫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看他,迟疑几秒,说道:“明天见。” 秦霄蜀放下心来,笑道:“明天见。” 回到旅店里,室友还没睡,他见到秦霄蜀便露出笑容打了个招呼,随即自以为隐蔽地打探他去了哪里。 秦霄蜀冷漠地看着他:“我离开后,你在羊圈边做了什么?” “什么?”室友浑身一僵,他眼神躲闪,“你离开我也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霄蜀一字一句说道:“离那里远一点。” 他的目光深沉,包裹着利刃,让人不敢直视。 一个团队需要有组织有纪律,所以,即使天一亮秦霄蜀便到了楼下大堂,但等秦教授组织好所有学生已经八点四十,他还不能一个人先走。 到达观看台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祭祀典礼早已开始。视角最好的位置都被占据,他们只能站在外围。 有人给秦教授送来了一叠透明雨衣,次第分发下去。头顶的太阳蓄势待发,晴好的天色看不出有雨的迹象,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少都穿着雨衣,学生们见状纷纷穿上。 身旁秦教授只是将雨衣拿在手里,秦霄蜀便也将雨衣放在一边,专心看着祭台。 祭台上摆了张桌子,放着一只白瓷瓶和一些瓷碟。 细白的瓷瓶里装着花。奇异的是,那是开在四时的四种花,分别是桃、莲、菊、梅。四种花竟然能同时盛开,四时共存。 新鲜的家禽放了血摆在瓷碟上,正中是一个羊头――那正是昨晚秦霄蜀和狄斫一起牵回来的羊。 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一只白瓷的空碗,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秦教授笑呵呵道:“来早点能看见现宰羊呢。不过太血腥,我怕你们受不了刺激,特意来晚点。” 秦霄蜀瞥了他一眼,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回到了祭台上。他紧紧盯着高台,胸口隐隐发热,几乎产生一种心脏在跳动的错觉。 身着红色法衣的少年站在高台之上,手握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贴近胸前,另一手持一柄桃木剑,随着脚下踏着有规律的步伐轻轻舞动。桃花瓣随着动作飘落,被高处的风卷走落入人群里,引得观众争相伸手去接。 狄斫走完一套步法,最后一步恰巧落定在桌前。他放下手中桃木剑,然后取出瓷瓶中的花,放置在一旁。随后拿起白瓷瓶,将瓶中的水倒在了瓷碗中。最后一滴落下,瓶中水与碗沿持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端起瓷碗的手很稳,碗中的水没有撒漏,甚至不见涟漪。狄斫将瓷碗平举于胸前,仰起头看着天空。秦霄蜀能清晰看见他的嘴唇翕动,却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只能猜测或许是绝密的咒语。 唇瓣重新抿起,狄斫维持着那个姿势,将手中瓷碗往上一抛。他的动作有力,碗中的水被扬起,火红的衣袍随着动作鼓起舞动,像一团燃烧的火,将那张雪白的面孔围在中间。 秦霄蜀移不开视线,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看到因为持续一段时间的动作喘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后是那张脸,像是察觉到什么,侧目向他看来。 这个距离不可能看得清楚,但秦霄蜀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有光。 眼睑轻眨,光便漾起。 作者有话说: 要……海星【弱弱的】 第50章 循环 扬起的水四散开,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滴水落地了。 一滴水砸在鼻梁上,带着春日的寒意,秦霄蜀回过神来,他总算分了点神看向四周。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从碗中腾起的大片水花溅落在高台,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变色,大雨倾盆而下,几乎不给人留一丝反应的时间。 没有人因为这场雨慌乱,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为这场没有征兆的雨,为这场能带来神明恩泽的祭祀。 除了那帮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他们好几个带了相机,穿了雨衣的还算幸运,没穿的正哀嚎着手忙脚乱把雨衣胡乱罩在头顶。就算来不及护住自己,起码先把相机保住。 秦霄蜀再次看向祭台时,狄斫已经不再看他。 他托举着瓷碗的手没有放下,素白纤长的手指托着碗底,像是白瓷延展而出的支架。灼灼桃花躺在他的臂弯里,会随风离枝的花瓣却没有因为大雨凋零。 欢呼与喜悦的笑充斥整个观赏台,无数手臂抬起,去迎接雨水。在当地人的传言里,祭祀祁来的雨能够洗净污浊,去除晦气,消灾解厄,延年益寿。 总之,凡是吉利的话语都能用来描绘这场雨带来的好处。他们尽情在雨中舒展着身体,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秦教授抬起手臂,掐表数着时间,十分钟后雨势变小,雨停时刚好满满一刻钟,一秒不差。秦教授放下手,侧过脸去看秦霄蜀,面上带着可见的高兴:“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奇妙,所以想让你也来看看。” 秦霄蜀目光无法从高台上移开,那个少年引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愣愣点头,实际上并没有听进去秦教授说了什么。 高台上的人垂下手,悬在半空,隔了一段距离将碗中的水倒入瓷瓶中。 满满一碗无根之水,水流清亮,注入瓶口一滴不撒。 狄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桃花枝插入瓷瓶,随后抱着先前从瓷瓶中取出的花从侧面慢慢走下祭台。 秦霄蜀这才发现,祭祀当日,祭台旁边摆着长梯。倒也是,他手里抱着那束花,从长梯下来才安全。 “快!快下去!”秦教授忽然一巴掌拍在秦霄蜀的手臂上,“去抢那枝桃花!” 秦霄蜀还未回神,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穿过看热闹的人群飞快地跑下观赏台。 不少人抢在了他的前头,但净是些女人,不分年龄,老少皆有。 心中产生怀疑便会绊住脚步,秦霄蜀脚步稍一迟钝,就看到了第一个跑到狄斫面前的人――旅店老板的女儿胡娇。 像是提前达成了默契,她与狄斫相视一笑,狄斫便取出那枝桃花放到她手中。 秦教授让他去拿的桃花已经到了别人手里,秦霄蜀反而更想得到点什么,他放下顾虑,重新迈开步伐。 随后到达狄斫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她要走了莲花。一个衣着素白的女人拿走了梅花枝,秦霄蜀冲到狄斫面前时,他手里只剩了一枝重瓣菊花。 看清面前的身影,伸出到半路的手又缩了回去,狄斫与秦霄蜀俱是一愣。 狄斫率先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些花是给女人的,快回去!” 秦霄蜀摸摸鼻尖,心里知晓他这是被坑了。但他都已经到了这一步,空手回去也是要被嘲笑的,索性讨点什么才不亏:“不能破例吗?” 狄斫低头看着手中的花,又看着面前的人,犹豫起来。 秦霄蜀突然动作,将花从狄斫手里夺过来转头就走:“不用你为难,不是你给,算我抢的。” 顶着巨大的压力,秦霄蜀回到观台最上一层,没好气地看了秦教授一眼,他竟然还在笑! 秦教授惋惜到:“可惜了,没有抢到那枝桃花。祭祀取出的花是能带来好运的,那桃花象征着一段长长久久的好姻缘呢。” 好姻缘?秦霄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后悔到恨不得时光倒流,手里那枝算得上硬抢来的菊花一点也不香了。 这话怎么不早说! 台上的人已经换了,热闹的锣鼓声响起,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秦霄蜀便也不再多留,说了一声回旅馆洗澡换衣服,转身便走。 见他真要离开,秦教授在他身后说道:“诶!祭祀还没完呢,后边可还有精彩的……嗨,算了。”他望着云开见日的天际,笑了笑。 十点左右祭祀终于全部结束,秦霄蜀换了衣服下楼,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参观祭祀的人并未离开,而是来到街上集会,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 秦教授带着学生们回来,让他们上楼换衣服,二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拍一张大合照。 班上不少人都带了相机,秦霄蜀对拍照没什么兴趣,他站在一旁看着街道,试图寻找什么,即便他知道那几率特别小。笔趣阁vp 有人拍了拍秦霄蜀的肩膀,那是张对于他来说有些陌生的面孔,对方咧嘴笑起来:“哥们儿,帮我拿着,我先去放个水!” 秦霄蜀手里多了个相机,他百无聊赖地端起相机,对着人群扫过,画面被限制在一个小框中,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集合时间还未到,年轻学生们开始给彼此拍照,三两一团,勾肩搭背,气氛火热起来。 “秦霄蜀,我们俩拍一张吧。”室友鼓起勇气走向秦霄蜀,看起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没有立刻出言拒绝。 事实上秦霄蜀专注于手中的相机,根本没有听见其他人说了什么。 有人的镜头对准了他们,室友站在秦霄蜀身边,状似亲密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秦霄蜀眉心微蹙,他有些反感这样的碰触,但镜头中出现的身影迅速占据他的所有思绪――祭祀中场便消失的狄斫出现在了集市上。 他的手中抱着那两只小狗,偏过头对身边的小孩说着什么,面上带着明朗的笑,眉间痣微动,眉眼温润如春。 那小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略有些婴儿肥,亦步亦趋跟在狄斫身边,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满心满眼的信任敬慕。他们在一起说笑,像是没有旁人能干扰。 秦霄蜀只能猜测,那个小孩或许就是狄斫口中的师弟。 镜头的对焦功能令秦霄蜀无比满意,此刻镜头的中心只有那个身影,所有其他人都被虚化成背景。 画面中的人不断移动,秦霄蜀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按下快门。等到他终于停下脚步,下一秒,被相机放大特写的狄斫收敛起笑容,找到了仿佛无处不在的视线来源。 他微扬起下颌,不满地看向端着相机对准他的人。不管他是否情愿,秦霄蜀忍不住嘴角扬起,按下了快门。 远远的,狄斫对他做了个口型,把两只小狗移到一只手上,牵着身边的小孩换了个方向,不再向这边靠近。 秦霄蜀放下相机,眨眨眼,如果他没有看错,狄斫说的应该是……笨蛋。 “行了,你们的照片拍好了。” 秦霄蜀回过神来,意识到有人也拍了他,身边的人趁他不备搭在肩上的那只手适时拿了下去。他冷冷看了那人一眼,不发一言走到了一边。 相机的主人总算回来,秦霄蜀为自己擅自使用对方物品道了歉,对方连忙摆手表示没关系,大方地说尽管拿去用好了。 秦霄蜀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想要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没问题,回去我就找个照相馆给你洗出来!”相机的主人打着包票,听见秦教授召人集合的声音,推着他往集合的地方走去。 考察的时间很快结束,自祭祀之后,秦霄蜀只能偶尔见到狄斫,对方行动匆忙,他总也没有机会接近。 第七天下午,送他们来的车停在了镇口,秦霄蜀拿上行李跟随队伍回到车上。他远远望着后山的方向,房屋遮蔽了视线,根本不可能看见。 狄斫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镇上人口中那座老宅里,和师父、师弟在一起。他对于狄斫来说不过是个短暂经过的旅人,转头或许就会忘记。 心中怅然若失的感觉挥之不去,秦霄蜀坐在座位上,伸手覆在胸口,那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它的悸动。 就这么离开?好不甘心啊。 但他好像别无选择,一定要离开。 车的引擎发动,缓缓驶出这座小镇,周围的建筑物逐渐稀疏,变成了大片绿野。 前方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秦霄蜀离开座椅,弯腰去捡,指尖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将那件东西从角落里捡出来,略有些惊奇地发现,那是他来的路上被人撞掉的铜钱。 突然车身一阵剧烈颠簸,秦霄蜀来不及回到座位上,他伸手抓住身边的栏杆,另一只手下意识将铜钱紧紧收在掌心里。 失而复得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再弄丢了。 等到颠簸停止,秦霄蜀回到座位上,他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产生了困惑――他知道风景总是千篇一律的,但不至于连路边的指示牌也一模一样吧? 他望向四周,那些人,和刚才上车的时候不一样了。 坐在副驾驶位的班主任回过头来:“睡觉的同学们别睡了,旁边的同学叫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榕镇了!” 榕镇?他们不是刚从榕镇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给我海星的大可爱! 第51章 幻境 苗妙妙是一只家猫,原先是宫里头的御猫,后来那地方被改造成了博物馆,大部分区域都被封锁起来,闲人禁止入内,自然也没人伺候她了。她生来就是被捧在手里当祖宗的,混得和外边流浪猫没有区别那怎么行? 所以苗妙妙出了宫,纡尊降贵找了个平民养自己。 好在那平民虽然工资不高,对她却是极好,吃穿用度都不亏待。两天开个猫罐头,三天喂一顿生骨肉,下班回家第一时间就来陪她玩逗猫棒,的确是个鞠躬尽瘁的奴才。 被请来做翻译前不久,苗妙妙刚被强行抓去洗过澡,大发了一顿脾气跑出来,让那平民自己反省反省。路上遇到戴玉玉来找她帮忙,挽着手就跟来了国降部。 戴玉玉领着苗妙妙到鉴定科,黄干事蹲在观察台上舔爪子,指甲里还残留着一点血迹,一旁放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老鼠。 不愧是外边的流浪猫,苗妙妙控制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噫……” 黄干事舔爪子的动作停顿片刻,冲着她“哈”了一声。苗妙妙亮出爪子,娇艳红唇咧开:“嘶!跟你祖宗耍横呢?看我不挠……” “你俩等会儿再掐,现在干正经事,严肃点。”张一味板着脸,极为严肃。 苗妙妙收回爪子:“有什么正经事,快点说,我一会儿还得回去看那家伙反省得怎么样了。” “我们都不懂黄干事说什么,你帮我们翻译翻译。”张一味说道。 他们修道之人能通鬼神不假,可也没学过兽语。找部里其他人也不老合适,谁知道黄干事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苗妙妙狐疑的目光带着鄙夷,张一味挥手:“赶紧,你问它,在哪里抓到的老鼠,怎么抓到的?” 苗妙妙将信将疑问了,黄干事一阵喵喵喵,十分话痨。苗妙妙拣了重点:“它说老鼠压根没跑远,碰上就逮住了呗……不是,我们猫抓老鼠完全符合常理啊。” “猫抓老鼠符合常理,老鼠吃人可不符合常理吧。”张一味挠着头,他总觉得黄干事不是一般猫,可现在看来它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不,它肥得一点也不普通。 “我同事那么厉害都被一口吞了,它怎么一点事没有?”张一味不死心,上前将黄干事翻来覆去想要找到机密所在,惹得黄干事忍不住探出爪尖,喉咙里骂骂咧咧没好声气。 高陵坐在门外,困得一闭眼就能睡着,戴玉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掐起一小块肉,立刻瞪大眼坐直了。 戴玉玉幽怨看着他:“阿斫都被吃了,你竟然还能睡得着?” 高陵推了推眼镜,维持严肃正经的模样:“我也很痛心。但困是生理现象,不可控。” 张一味一无所获地出来,苗妙妙冲戴玉玉摆摆手:“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改天见。” 戴玉玉勉强扬起笑脸,等苗妙妙一走,又垮了下来。 高陵脑袋困木了,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后果,是眼睛睁着,而大脑已被麻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可恶!”张一味拳头捶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戴玉玉吧嗒吧嗒掉眼泪,嘴里说着:“这可怎么办呀,三姐怎么还没有回来?”身边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以往张三@不在还能靠阿斫,现在出事的变成了他,戴玉玉一下没了主心骨,心里慌得不行。 高陵发了一会儿愣,总算暂时缓过来,但仍是两眼发直:“和阿斫一起被吃掉的那个人,你们也关心一下?” 戴玉玉:“嗯?” “被吃掉的是两个人?”张一味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不早说!” “哦,我忘了。”高陵轻描淡写。 “我还以为你能比张一味靠点谱,是我想多了。”戴玉玉忍住想锤他一顿的冲动,“那又是个什么人?” “他是……阿斫的同居人。”高陵说道,他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一起抚养了一个孩子,叫也行。” 戴玉玉恍然:“他呀!也行是阿斫的徒弟,你说的应该就是也行的养父。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那是临时的,临时的哦!” “住一起多久先放一边,孩子师父和爸爸都没了,是不是应该去告诉一声?接走孩子的是个老人,现在等消息的是年迈老人和幼小儿童,你们想想怎么说委婉点。”高陵目光在戴玉玉和张一味两人间来回,试图得到一个明确答复,无论赞同还是反对。 但那平日里针锋对麦芒的两人此时竟然默契地同时别开了头,当做没有听见。 “假装没有听到是没有用的,不要逃避现实。”高陵眼睛都快闭上了。 戴玉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说不定,一会儿阿斫就从老鼠嘴巴里出来了呢?” 高陵睁眼,凌厉伸出手指:“快去!” 一个小时后,张一味和戴玉玉出现在木宅门口,彼此戳着对方的胳膊:“你去按门铃。” “不,你去。” 还没争论出个结果,门里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是师父来接我了吗?” 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铁门被打开,门里探出一张可爱的笑脸,但笑容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瞬间消失。 门内的也行认得他们,出现的是这两人而不是狄斫,也行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即使是狄斫有事回不来,也应该是秦霄蜀来接他才对。 最多,两个人都走不开,那就让他在木爷爷这里住一晚,没有多大事。可现在师父的同事出现,怎么想都不会是为寻常事而来。 戴玉玉脸上的笑都僵掉了,拿胳膊肘捅张一味:“你说。” 张一味脸上笑眯眯,心里脏话一万句,但他得硬着头皮上。 “也行,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张叔叔。” 张一味微微弯腰,靠近了些。也行紧紧扒着门,不敢撒手,看起来可怜弱小又无助。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开口,只要告诉他真相就好了,这一点也不难。 做好心理建设,张一味继续说道:“叔叔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师父被老鼠吃掉了。” 戴玉玉一拳捶在张一味背上,她快疯了!张一味是脑壳坏掉了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666文学网 也行惊恐地看着面前两个人,小脸上写满慌张无措。戴玉玉连忙试图挽救:“不是,也行,他胡说八道……也行,也行?” 面前的铁门被用力关上,跑动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也行的声音穿透壁垒直达两人的耳膜:“木爷爷,外面有两个疯子,你可千万不要开门啊!” 戴玉玉恼恨地在张一味的小腿肚上踹了一脚。 “你们,刚才说什么?” 戴玉玉回过头,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俊美,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 “你是?”张一味龇牙咧嘴忍着疼,询问面前的陌生人。 宿白皱起眉头:“我是阿斫的师弟。” 回到办公室,张三@已经赶回来了,她看了眼跟在张一味身后的宿白,严厉地对张一味说道:“等会儿再收拾你。” 死掉的老鼠尸体放在解剖台上,像是刚做完一场解剖实验。整个身体都被完完整整检查过一遍,唯一找到的异常就被放在一旁的托盘中,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 宿白微垂着头,洁白托盘上放着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骇人――那是一颗眼球,完整状态良好,表面还带着水润的光泽。 张一味撇撇嘴:“消化还挺快。”被高陵亲眼见证吞下去的两个人,现在只剩了一颗眼珠,现在还不知道这是谁的。 “这是从那只老鼠肚子里找到的?”宿白再次向张一味确认,得到肯定答复,他伸手将那颗眼珠拿在手里,“这个我需要带走。” 这个自称狄斫师弟的人得到了也行的亲口承认,但毕竟这是老鼠肚子里留下的唯一物证,张一味也不敢随意开这个口让他带走。他看向张三@,遇到大事习惯性指望她拿主意。 张三@冷静道:“顾先生是知道什么吗?我听阿斫说以前板爷也吃过这东西的亏,你们以往同门,应当也是知晓的吧。” 宿白沉默片刻,点头说道:“吞掉阿斫的不是老鼠,是这只眼睛。” 当年板爷奉命前去抓捕陆道林,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鼠偷袭了。他只当那老鼠是寻常宠物,至多仗着一副尖牙咬他几口,结果没成想,竟然被老鼠一口吞了下去。 他落到一个足以乱真的幻境里,虽然最后凭着坚定意志突破幻境逃了出来,心中对那幻境更为忌惮。 板爷吃过的亏不希望徒弟也遇上,千叮咛万嘱咐,告诫狄斫以后遇上一定要小心,抓那老鼠的窍门也告诉了他。凭狄斫的身手,原本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宿白怎么也想不通狄斫为什么会失手。 听闻宿白所说,张三@面色和缓了些:“既然有可以逃离的机会,那阿斫一定也能逃出来。” 宿白迟疑着,说道:“我不确定。” 这份不确定来自最为熟悉狄斫的宿白,张三@颇为惊讶:“你对阿斫没有信心?” 他面上露出犹豫,“我不知道他可不可以……那个幻境,会是你记忆中最美好的回忆。它的虚假建立在真实上,一切都无懈可击。” 可以说,那就是真实的,只是有一个“过去式”作为前提。 回到最美好的记忆那段时光,对很多人来说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戴玉玉不解地问:“可是板爷逃出来了啊!” “那是因为,师父过去的记忆中,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最美好的。”宿白淡淡说道,“阿斫才是板爷这辈子最值得期待的人。未来会比过去更好。板爷凭着这样的信念,才没有沉溺在幻境里。” “那阿斫也……”戴玉玉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不死心,“以前比现在好很多?好到,你都不确定他能不能破除幻境?” 宿白轻轻叹息一声,只是说道:“如果他不能放手,他将会陷在幻境的循环中,永远活在那段记忆里,直到耗尽生命。” 他说不清那对狄斫来说是不是好事,经历过的所有令狄斫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幻境中他可以回到当初,永远活在那个时刻,他能得到永恒的快乐…… 宿白回首望着独自坐在走廊里,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也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代为照看,一切只能看狄斫自己。 走廊里,也行盯着地面,对面长椅上躺着一个人,眼镜还没摘,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他的视线不能在任何物体上做长时间停留,焦虑让他不停地移动着身体,动作幅度不大,但他停不下来。 这栋建筑,上回来没有这么冷的。也行从凳子上滑下去,蜷起身体抱着双腿,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一双干净的皮鞋停在面前,也行兴奋地抬起头,但面前的人不是师父,而是师叔。也行僵了一瞬的笑容保持在那个弧度:“师叔。” 宿白向他伸出手:“你师父暂时来不了,和我回去吧。” 握着那只温暖的手,也行站起来,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无精打采。 “你的手有点凉,是冷吗?”宿白问道。 那低垂的小脑袋摇了摇,没有说话。 宿白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中想到,这是狄斫选中的孩子,既然是实宗的弟子,理所应当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想知道你师父的事?” 也行仰起头,缓缓点了点。他表情有些纠结:“他们说,师父被老鼠吃掉了。” 宿白:“……虽然听起来奇怪,但事情真的发生了。” “师叔可以救救他吗?求你了。” 也行拉着宿白的手摇了摇,宿白摇头,“我也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等。” 也行的头又低下去,闷声不言。 宿白有些感叹:“一般小孩,这时候都该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你倒一点这样的担忧都没有。” 也行没有抬头,宿白听见他认真说道:“师父不会不要我的,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你的海星和收藏对我很重要,谢谢每一个大可爱。 第52章 老宅 手中的铜钱已经被焐热,车缓缓停下,略显老旧的框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秦霄蜀茫然四顾,那些陌生的面孔像隔了雾,红色的唇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嘴,连同两只眼睛,像白板上凭空生出的三个空洞。 他走下车,不顾身后的呼唤,向着城镇边缘跑去。 低谷下的高台空无一物,高低悬殊的台阶空荡荡的,生着杂草。 他得找到……他得找到……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秦霄蜀回过头去,狄斫正站在他身后,眼中带着打量。眼睑垂下再抬起,眉峰微动,带着那颗小痣也跳跃起来。 “这里不让生人接近的,你不是镇上的人吧?”狄斫收回视线,对旁人没有多大兴趣。端直从秦霄蜀身边走过,只说道,“快离开这里吧。” 秦霄蜀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眼睁睁看着狄斫从身边走过,跃下台阶,伸出去的手被强行截止在半空。 看着狄斫爬上高台,用脚步丈量脚下的尺寸,一丝不苟,认真专注的模样也格外好看。秦霄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在了可以看清狄斫身影又能保证声音可以清晰传递的位置。 “你的名字,叫狄斫是吗?” 高台上的人停下所有动作,向他看来,淡漠的目光中带着冷意。他再次移动脚步,站到了高台边缘,几乎可以看到半个脚掌悬在半空中。 秦霄蜀再也不能克制,有些气恼地严肃道:“退后一点,注意安全!” 狄斫一双细长的眉毛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先下来,下来再说。”秦霄蜀脚步不由自主往前几步,总忧心他会掉下来。 狄斫瞥了他一眼,顺着支架爬下来,保持了安全距离:“你是什么人?” 这话怎么回答?他看起来好像更加警惕排斥了。秦霄蜀在这一瞬间,突生急智:“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狄斫面上多了几分困惑。 秦霄蜀冷静补充:“或者你师父。” 狄斫了然点头,原来是找师父帮忙的,既然知道师父,能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奇怪。 他摇摇头:“师父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明天再来。” “可是我很着急。”秦霄蜀注视着他,认真说道,“我需要你……或你师父的帮助。” 狄斫没有理会他,转身要从另一边离开,秦霄蜀向前一步:“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如他所预料的一般,狄斫停下的脚步,皱着眉头看来:“哪里会有人这样咒自己的。” “不信你来听听,我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的身体冰冷。”秦霄蜀一步一步向狄斫靠近,走到他的面前,嗓音低沉,“像死人。” 语气中带着与话语截然不同的暧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缠绵过一遍再蹦出。他摊开双手,将胸腹展露出来,带着诚意坦诚相待。 可那是一个隐蔽的,巨大的陷阱。他张开了网,熟知引起对方兴趣的是什么。洞悉了被藏起来的好奇心,然后以此为诱饵,将他引到跟前来,随即准确捕获。 那双清亮秀美的瞳仁微动,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但很快,狄斫反应过来,他退后一步,生硬说道:“既然是找师父的,你还是等他吧,我帮不了你。”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呢?”察觉到他的谨慎小心,秦霄蜀越发想要撩拨。 他像躲在洞穴里跃跃欲试,又无法克服那一丝紧张顾虑,迟迟不敢离开保护圈的小动物。但秦霄蜀知道,一点,还需要一点,只要表现得足够无害,就能让他放下忧虑冲出来。 狄斫不再犹豫,转身几步跨上了台阶,抓着放在一旁的包,步伐飞快。 让他跑了。秦霄蜀眼中露出惋惜,他很快调整状态,加快脚步跟上去。 穿过城镇,直达后方的荒林,狄斫几乎没有停顿地穿梭在林中,灵活的动作如同山中生出的精灵。秦霄蜀躲避着横生出来的树枝,牢牢跟在他的身后。 或许这就是现在这副状态唯一的好处,他不知疲倦,不用喘息,机器一般无知无觉。 前方的身影进入了一座古旧的老宅内,大门紧闭,将跟随在身后的不速之客关在门外。 秦霄蜀停在门前,望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大宅,灰尘堆积,饱经岁月摧残,门楣大柱上竟然还有数个弹孔。以往应当是一座风光大宅,现如今虽显老旧,但出乎意料不显得破败。 门外听不见门内的任何声音,秦霄蜀直觉就算他去敲门,也不会有人来开的。 绕着整座大宅子走了一圈,终于让他找到一颗靠近院墙的歪脖树,他试探着往上爬,竟然还真给他爬上去了。 秦霄蜀踩在歪脖树上往里看,不高的墙头堆着黑瓦,数棵瓦松点缀,横生一派趣味。 狄斫正在后院里,不只是他,石桌旁还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干净秀气,双眼脸颊微圆,还未褪去婴儿肥。桌上摆着几沓画了符的符纸,两人正坐在桌旁叠符纸。 “师兄,外边有人。”顾苏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了墙头几秒,转头看向狄斫。 “不用管他,找师父的,等师父回来应付就好。”狄斫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地将符纸折叠,督促道,“别走神,一千平安符还有六百没叠,一会儿师父回来我可帮不了你。” 顾苏瞪圆了双眼,白净小脸上满是紧张,乖乖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符纸上。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和一双微有些肉感的小手,比赛似的取符纸、折叠,重复机械的动作没什么乐趣可言,秦霄蜀却看得入神。 只是平淡的日常,做了些寻常事,可怎么那个人做起来就是格外赏心悦目。 突然感觉裤脚被什么扯了扯,秦霄蜀收回视线往下看,一个干巴老头站在树下,笑眯眯的模样看着挺友善。 “小伙子,腿脚挺不错的。”老头又抬手在他的小腿上拍了拍,“喝!瞧这好腿,没被打断过吧?” 看着老头说出那样的话,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秦霄蜀决定收回友善的评价。 从树上跳下来,秦霄蜀微微一笑:“您就是板爷吧。我和您徒弟狄斫回来的,等您一会儿了。” 板爷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头看从门缝里探出半截身子的狄斫:“是这样吗,阿斫?” 狄斫面无表情地看了秦霄蜀一眼,秦霄蜀知道,他大概是要诚实否认的。 “嗯,我在镇上遇到他,他说需要帮助,我就让他过来了。” 秦霄蜀微有些诧异,但狄斫的视线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走出来接过板爷手中的布袋,道了句辛苦。 板爷拂了两边的袖子往门里走,跨过门槛时回头望:“站在那里做什么,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秦霄蜀的目光总定在狄斫身上,捕捉每一次瞟过来的眼神,板爷说过那句话,果然又看了他一眼。秦霄蜀心满意足地抬腿往里走,经过狄斫身边,特地说了声谢谢。 板凳还没坐热,门外又来了一个人。两鬓斑白的秦教授气喘吁吁扶着门框:“板爷,有见到一个学生没有,有人说看见他往后山来了……” 秦霄蜀气定神闲坐在顾苏搬来的椅子上,朝秦教授点点头。 板爷和秦教授进了房单独叙旧,秦霄蜀侧头,坐在身边的狄斫从直通后院的偏门看着独自完成任务的顾苏,眼神柔和,嘴角含笑。 “我说的是真的。”秦霄蜀突然开口。 “什么?”狄斫循声回头。 “我真的没有心跳了,你可以听。”秦霄蜀收起了所有的表情,无比认真。 狄斫盯着他那张脸,片刻后,倾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秦霄蜀翘起嘴角,只要这招管用,他能天天使。 “真的没有。”狄斫略有些惊奇,他看向秦教授所在的房间,“其他人,不知道吗?” 秦霄蜀摇摇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等会儿我师父也会知道的。”狄斫不以为然。他以前听闻有人的心脏生在右边,于是移动了方向,结局却没有得到改变。 狄斫终于相信,秦霄蜀的确是有求于人,心里的戒备放下了一半。身体出现异常却不能告知其他人,自己忍受着困惑与忧虑,恐怕他也很难过吧。 这样想着,狄斫心中忍不住生出些许同情。 “你先前在高台上做什么?测量它的距离吗?”秦霄蜀问道。 狄斫点点头:“祭祀开始前,当然需要熟悉场地。” 秦霄蜀笑了笑:“可我听镇上的人说,你已经主持过两次了,对那场地还不熟悉?” “那怎么能一样?”狄斫坐直了,睁大双眼,“我每一年都在长,我的步子大小在变化,当然要重新测量一遍。不仅今年,以后我也还会长,而你恐怕就是现在这样,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一串话出口,秦霄蜀还未反应过来,狄斫已经面露悔色,嘴角动了动,低声道:“我是说个头,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这话,秦霄蜀才意识话中的歧义,他并不在意,却仍是露出失落的模样。 狄斫顿时慌起来,伸手在他肩上轻抚:“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秦霄蜀捉着他的手腕拉下来,板着脸不放手。 他心想:你长得再高,那也还是没有我高。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一个给我海星的大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