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请别黏着齐警官[刑侦]   作者:月沉星野   文案:   1.   青城最近出现多起刑事案件,现场极为惨烈,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在这些案件的角落,都出现了一朵淡粉色的玫瑰。   五年前,玫瑰花瓣飞舞中,连续杀害数人的男人口含玫瑰纵身一跃。   那口中含着的玫瑰与现场不断出现的玫瑰,仿佛是同一朵。   “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齐麟说服自己,从回忆中抽身,烫金的信函却像是挑衅一般被送到他的手中。   “回想起噩梦了吗?我亲爱的舍友。”   印象中的男人早已经自杀身亡,清秀的笔迹却在指引着五年前的案子。   这场由玫瑰带来的诅咒,好似从未离开过青城。   2.   “前辈前辈,我是你的搭档时乐。”   “前辈前辈,可以帮我买一个煎饼果子吗?我没带钱。”   “哎,前辈,就给我买一个嘛。”   齐麟没有想到与自己搭档的侧写师竟然是这样一个黏人精,天天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   看着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着煎饼果子的某人,酱料还粘在嘴边。齐麟没有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拔腿就走。   可没几秒,他就又黏了上来。   “前辈,你等等我嘛,我还没吃完呢……”   后来,两人携手破案,一起工作。有了时乐的参与,刑侦沉闷的气氛逐渐减弱。   时乐就像是一个小太阳,带领齐麟渐渐逃离困扰已久的梦魇。   只是,随着回忆的苏醒,他意外发现时乐与五年前的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关于大哥哥与粘人精的刑侦故事。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然你为什么老是粘着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齐麟,时乐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但你除外   立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一章 夜曲1   天台的风很冷,凉气撩拨着衣角。远处的月光已经藏匿在了云层后面,只剩屋顶的一排霓虹静静散在空中。   齐麟面如死灰,借着一点浅薄的灯火勉强看清了垂腿坐在边缘的人。   “没想到是我吧。”那人的脸阴沉的可怕,语气夹带着威胁与莫名的得意,“很高兴,你活到了最后。”   颤抖从手指传导到了心尖,窒息感笼罩着齐麟全身。   像是知道了结局一样,齐麟在心里默祷。   不要跳,千万不要跳。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被紧紧钉在地上。诡异而寒冷的风顺着脊梁抚上齐麟的肩。   “你应该庆幸我并不打算杀了你。”男人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长远的痛苦与短暂的痛苦,哪个更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淡粉色的玫瑰,衔在唇间,“所以接下来,带着愧疚活一辈子吧。记住,大家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说完,仰头一跃,夹带着漫天飞舞的玫瑰坠入了无尽的夜空。   “我永远是你的噩梦――永远。”   ……   “嘶――”   梦里挣扎的太厉害,齐麟一头撞上床头柜。发梢和胸口都已经汗湿,连指尖都黏糊糊的。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好一会儿,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窗户。天才刚刚破晓,窗外清冷的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逃逸出来,融化在洁白的床单上。   睡意被梦魇驱赶。齐麟深吸一口气,扶着床头坐起来,做了个简单的洗漱,把自己的心惊胆战尽数冲入下水道。透过淋浴房的玻璃门,他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狼狈,除了狼狈还是狼狈。汗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向下流淌,平日里深邃的眼眸也因为雾气蒙上了一层阴郁。   令人作呕。   他啪的一声捶到镜子上,镜子里的自己四分五裂,化作千千万万个他。   原来自己对自己也能做到相看两厌。   瘪瘪嘴,对着镜子穿上衣服,抬头拿领带时他看到了最上面一片碎镜中的他。   那是源自于噩梦深处的纯黑,从眼眸里弥漫。   镜中的齐麟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掐住了他的修长白皙的颈脖。   “活下去吧,没用的废物。”他对他说。   随即而来的是从胃里返上来的恶心。齐麟弯下腰,对着水槽干呕了一阵,再抬头,碎片里的他已经消失得再无踪迹,只剩下疲惫的自己。   电话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齐麟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显示是警察局局长。   当警察这一行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需要工作。齐麟揉揉眼,换上慵懒肆意的声调,“喂,我是齐麟,有事吗?”   “没事为什么要找你?”局长的声音也像是刚睡醒一样,“有人举报幸福小区的一户人家放了一晚上的音乐,已经达到严重扰民的程度了,你去看看。”   齐麟是刑事队的,但是因为最近一位私人藏主价值不菲的宝石被盗,青城派出所把警力全部放到了这个案子上,至于其他鸡毛蒜皮的民事案件自然落在了还在休假的齐麟身上。   “知道了。”齐麟换上警服。   “对了,今天派出所要来一个新人,你带着他见见世面,我刚刚和他打过了电话,他应该会在现场等你。”   幸福小区离齐麟住的地方没有很远,开着他的破桑塔纳也不过半小时而已。到达时太阳已经悬在了空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一群中年妇女围在一栋深蓝色楼房下面。   很奇怪的是在这群清一水儿的妇女里,还掺杂着一个带着耳机的卷发少年。少年的头发暖棕,皮肤白皙,眼睛犹如溪水一般浅蓝,迎着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看上去是个混血儿。   “警官,你终于来啦!”一个中年妇女看到穿着警服的齐麟走过来,激动万分,“就是那家,那家的音乐这晚就没有停过。”   “你先别急,先指清楚。”齐麟抬起头看向中年妇女指着的地方,“是十二楼没错吧?”   “对,就是十二楼。我和你说,那个男人真的是可恶啊,从几天前就一直放歌放到十一二点,后来我家老公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交涉过一次。好不容易消停一晚上,昨晚居然又开始了,一放还是一整夜。警察同志,你可得好好和他谈一谈,我这就带你上去。”   “先等等,”齐麟看了看表,“我等个人。”   中年妇女停住了脚步,“警官你要等谁?”   齐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等谁。局长只说了是一个新人,连是男是女都没有说,更别提新人的名字。   指尖按下局长的号码,还没接通,耳边就传来了炸响。   “前辈好,我是新来的刑警时乐,请多指教!”这个新人的声音就好像是个小喇叭,在背后一炸,差点穿透齐麟的耳膜。   略带不满地回头看去,就是刚刚看到的混血儿男孩。   喧嚣的人群因为时乐的发声沉默了一瞬,她们无意识的回头,再下意识的转头,一气呵成地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氛围。   没有人理会这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人群中只有齐麟颔首,算是和男孩打了招呼。   男孩递上证件,齐麟瞄了一眼。   青城市公安刑侦支队。   时乐。   “怎么不穿警服?”他把证件还给时乐。   时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没有来得及去领。本来是过两天才入职的,但是局长说今天会有民事案件,让我先熟悉熟悉。”   “你是民事部的?”   “不,我是刑队的。”   齐麟闻言微微皱眉。看来这小子是被局长坑了啊,哪里有刑警靠民事案件见世面的,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好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带着时乐往十二楼走。   因为电梯里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所以齐麟带着时乐走着楼梯爬上十二楼。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时乐不光爬楼梯比齐麟快得多,爬上十二楼后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前辈,你快点!”时乐已经根据音乐声音的大小锁定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正在楼梯口喊齐麟。   一晚上没有休息好的齐麟显然有些吃力。好不容易喘上气来,他挥挥手,“去敲门吧。”   “要是敲门有用的话我们就不会报警了。”中年妇女已经坐着电梯上来了,“我们今天至少敲了半个小时,根本没有人理。”   “整整敲了半小时吗?”   “那倒也不是,”中年妇女合计了一下,“大概连续敲了五分钟左右吧。”   “……”齐麟的嘴角抽了抽,五分钟和半小时明明相差甚远,但是这些做妈妈的总是喜欢把时间无限放大。   他想起前几年自己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每次放假回家妈妈总是喜欢在早上八点喊他起床,和他说现在已经十点钟了。   她的说法不太可信。   齐麟在心中悄悄评定,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是尽头的那间房间吗?”   “对,就是那间,1208。”   齐麟走了过去。   狭长的走廊灯光昏暗,随着靠近,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味道也弥漫在空气中。   “好香啊。”时乐昂起头嗅了嗅空气,“这是什么味道?玫瑰?还是茉莉?”   齐麟也说不上来,但是这种味道实在太过诡异,根本就不是某种单一香料的味道。与其单纯说是香,不如说是香气与臭味的结合。   像是什么味道?敲门的时候齐麟想了一会儿,下一秒的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堆着臭鱼烂虾的菜市场被老板喷洒上了猛烈的香水。因为香水喷的太多,导致空气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味道,但是臭鱼烂虾的味道太浓郁,再怎么掩盖都掩盖不掉那股鱼腥。   而这股鱼腥,用刑警的话叫做尸臭。   齐麟扶住旁边的消防管道,整个人飞踹上结实的木质大门。   砰的一声,门被齐麟踹开,浓郁的混合味道喷涌而出,夹杂着幽闭空间里的音乐声环绕着长廊前行。   齐麟心惊胆战地跨过门槛朝里面看去,接下来的一幕他永生难忘。   客厅正中央是一张大理石茶几,一条血迹顺着茶几腿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门口。   一具赤丨裸男尸平躺在茶几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张大着嘴。一道豁口从颈部向下划开,一路经过胸口与腹部,食道与肠道暴露在空气中清晰可见。没有被划破的小肠就像是缠绕成一团的章鱼触手一样胡乱堆在内脏之中,而刺破了的小肠连带着肌肉组织之间的蜡黄色脂肪一起往外翻曲。   纵使从事刑侦多年的齐麟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等惨相,胃里好一阵翻涌,硬撑着没有呕出来。   “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看着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警察呆在原地,时乐也有些好奇。他探过头想要看个究竟,却被眼疾手快的齐麟一把拦住。   “去打电话,叫刑侦科的人过来勘探现场。”齐麟压抑着语调里的作呕,“快去。”   时乐愣了愣,没有再往前,而是乖乖拨通了电话。   沙发上的音响还在放着悠扬的夜曲。   only you~   齐麟听不下去,关掉了音响。 第二章 夜曲2   屋内是全封闭的,除了齐麟破门而入的痕迹之外没有任何打斗,也没有任何翻找过的痕迹,看上去不应该是为财杀人。   地板上也干净,大理石板都被擦得闪闪反光,只有流下来的血迹弄脏了一小块地板。茶几旁边放着一把刀,经过DNA比对,这把刀就是凶器。   “凶手很严谨,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信息。看上去是预谋作案,凶手应该是认识的人。”齐麟拿着刑侦科小王拿来的资料分析道,“死亡时间呢?”   “时间暂时还没有分析出来,需要进一步的推导,”小王说,“尸体里面被抹了一定剂量的防腐,这很大程度干扰了尸体的情况。如果想要知道死亡时间的话还是得从死者的时间线来逐步推导。”   “什么类型的防腐?”   “大概是食品添加剂一类,这一类防腐作用不是很大,干扰也有限,等法医进一步检验后就能下定义。目前根据尸斑的情况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应该是死亡十个小时以上。”   齐麟看了看手表,现在八点半,也就是说死者是在昨晚十点左右死亡的。   “十点左右就死亡了,但是凶手很晚才离开这房间。”齐麟的目光落在了玄关上的玫瑰花。   那是一朵淡粉色的玫瑰,正插在某不知名的矿泉水瓶里。玫瑰开得鲜艳,上面还有刚采摘下来的露水一般。   “走之前或许浇过水。”小王答,“我们继续侦查,等有情况再通知您。”   齐麟应了一声,又问:“时乐还没回来?”   一个小时前,齐麟耐不住时乐的苦苦恳求,于是便答应了让时乐看看尸体,结果才一眼,时乐便把今早的早餐以及昨天的晚餐都给呕了出来。   实在不想让他破坏现场,齐麟把时乐打发去楼下休息,让他好好缓一缓。现在过了一个小时,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也是,第一案就看这么血腥的场面,任谁也受不了。   小王也不知道,齐麟就走到阳台向下看。一低头,时乐正坐在小区公园的长椅上,一头暖棕色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时乐!”齐麟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因为离得太远,时乐没有听见。   “我有他的电话,要不要把他喊上来?”在一旁搜索证据的小王听见了齐麟的叫喊,问道。   “喊吧,”齐麟说,可随后又自己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算了,我自己下去。”   时乐坐在很显眼的位置,齐麟一出电梯就透过玻璃门看见了他。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嘴角向下塌着,眼眸里好似有些恐惧。   齐麟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一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速溶咖啡。一瓶兜在口袋里,一瓶拉开拉环递给时乐。   “害怕了?”   时乐抬起头,淡蓝色的瞳孔也蒙上了乌云。少年明明害怕嘴却很犟,“没,这点小场面还是能见的。”   齐麟干笑了两声,“能见就好,以后还会有更惨的案子等着你呢。”   “真的?”时乐的语调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齐麟终于被少年逗笑。   “哈哈,逗你的。”他抿了一口咖啡,冰凉苦涩的味道传递到了整片味觉,“这次是你运气不好,正巧碰到了这么惨的案子。要是放在平常,好久好久也不会有刑事案件。你还是新人,这个案件先不用你参与,晚点我就把你送回去。”   身旁的少年许久不说话了。半晌,他也学着齐麟的样子抿了一口咖啡,然后苦得紧皱眉头,“前辈,我不走,我想要参与这个案子。”   少年心性总是倔强。齐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时乐。   “前辈!相信我,我可以的。”就是这几眼把时乐看得有些毛躁,他神色激动,急于想向齐麟证明自己。   齐麟耸耸肩,心中却是对这个新人的不信任。   怎么看都不像是可靠的伙伴。   纵使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死亡报告,“看看。”   时乐接过报告,但是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上。   小毛孩子。   齐麟勾起嘴角,“打开吧,里面没有照片,不用怕。”   时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重大抉择一样,轻轻撩拨开报告的一角,仔细看起里面的文字内容。   “这是仇杀?”等到看完后,时乐指着一行小字说:“如果没有翻动痕迹的话,就说明不是因为要找某一特定物品才死的。而且死者直接死于胸前的伤口,说明他对凶手并没有防备,在正面面对凶手的时候直接被杀死了。”   他分析的很完善,和齐麟自己分析的相差无几。   但是本着考验新人的目的,齐麟还是继续问;“那你觉得凶手和死者会有什么关系?”   时乐用手拖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或许是邻居?因为扰民的缘故有人来找过他,他不听,邻居就把他杀了。”   齐麟不置可否。   时乐继续说:“邻居敲响了他的门,他开门后,邻居让他关掉音乐。他却不以为意,转过头打算把音乐开大,邻居却偷偷摸进了房间里面,喊了死者一声。死者回过头,明晃晃的刀便插进了他的胸口。”   说着说着,时乐站起来,开始自顾自地演起他的小剧场,一会儿当凶手一会儿当死者,转来转去不亦乐乎。   齐麟拉着袖子把时乐拉回长椅上坐好。   “先去吃点早饭?”他问。齐麟来得匆忙还没有能够吃早饭,刚刚空腹喝了一杯咖啡肚子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要用早饭压一压。   演绎了小剧场的时乐已经从震惊与恐怖中缓和了过来,整个人开朗了许多。他一拍手:“好呀,我早饭都呕出来了,现在饿得不行,赶快找一家。”   于是,齐麟驱车带着时乐到了一家位于警局楼下的鱼肠面店。   老板的动作很麻利,没过多久就端上了两份满溢着汤水的面。洁白的鱼肉与棕褐的大肠静静躺在面上,热气蒸腾,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你看这个肠子,和案发现场那个好像哦,真恐怖。”时乐盯着碗里的面条,没有下口。   “靠,”已经光速吸入半碗面的齐麟咬断了面,用筷子敲了敲时乐的碗,“吃饭呢,说这种东西干什么?”   “这不是心系案件吗?我还以为前辈会夸我呢。”   “滚。”齐麟没好气地说。   “不过前辈,你觉得我的那个推断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但大概率不是真相。”齐麟为自己的面淋上酱油,“你会对自己的邻居完全没有防备吗?”   时乐摇摇头,“不会,但是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吧,说不定死者就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但是如果是邻居,为什么要把肚子全部划破?”齐麟从一旁抽了一双干净筷子,像握匕首一样握在手上,“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插进他的肚子里,而不是自上而下全部划破。”   齐麟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很奇怪,按照这套理论来说不光是邻居论对不上号,不管凶手是谁都应该没有动机才对。   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大的伤口?   齐麟暂时没有头绪。   桌面想起了震动。他拿起手机,是小王发来的信息。   ――监控被调出来了,现在发给您。   随后是几个G的视频文件。   调取的监控是案发现场旁电梯间的监控,从这个角度既能看到电梯间也能看到楼梯口。   他按下了倍数键,视频以十六倍数快速快进。终于,视频一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段……”时乐也凑在齐麟旁边看手机。他的手拨弄了两下进度条,回到了视频还没黑的时候,重新看一遍这一段。   这一次齐麟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黑色的气球,别有用心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气球正好把摄像挡得严严实实。   这一片黑没有持续多久,从十点到十点零五这短短五分钟后气球就被拉走了。   “这应该是案发的时间,正好离现在十个小时。”齐麟继续快进,直到看完整个监控。   一整个晚上监控一共黑了三次,分别是十点到十点零五,十一点半到十一点十分,以及次日早晨四点到四点零三。   根据齐麟的推断,第一次黑屏应该是凶手杀人进入房间的时间,第二次黑屏应该是凶手离开的时间。但是这么一来,第三次黑屏就显得有些多余。   “难道凶手还返回过一次现场?”时乐重点关注的是凶手的行为,但是齐麟关注的却是气球要如何刚好移到摄像头处。   片刻后,他拨通了小王的电话。   “别查他的身边人了,主要查死者。”齐麟说,“第一次的气球是死者自己移动的。”   “什么意思?”时乐看向齐麟。   “不知道死者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这么做一定会有他的理由。”齐麟细细斟酌着自己的观点,“第一次移动气球,死者应该别有目的,目的是让其他人避开摄像头来到他家。”   “你看这里。”齐麟把视频倒回了第一次黑屏之前,在电梯对面的瓷砖上面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拿着玩具车遥控器,操控着遥控车带着气球遮住了摄像。   虽然画面很模糊,但是时乐依稀可以辨别,这男人就是死者没错。 第三章 夜曲3   齐麟和时乐回到警局的时候警局里已经熙熙攘攘,大家围坐在会议室内讨论着他们的案件。   “这个案件有这么多人参与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乐丨透过玻璃望向会议室内部,有感而发。   “你以为的没错,真的只有我们两个。”齐麟回头,“那些是隔壁案件组的。”   “啊,其他案件的啊。”时乐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向往,“那是什么案件,居然这么多人。”   “蓝宝石失窃案。”齐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顺手拿起保温杯喝起来,见时乐呆站在门口,他随意一指紧挨着自己的空桌,“这里没有人,你坐这里。”   时乐点点头坐下,“蓝宝石失窃案是什么?哪里的宝石失窃了。”   “一个私人买主,之前在星港买的蓝宝石,后来家里进了小偷失窃了。”齐麟打了个哈欠,“地点嘛,好像是富豪山庄。”   “富豪山庄是哪里?我这个本地人居然都没有听过。”   “我们从幸福小区回来时就经过了那里,是一片高档住宅区,里面的人非富即贵,要不是之前那里出过一次事情我也没听过。”齐麟感慨道:“有钱真好,能住别墅。我一辈子也住不到那里去。”   时乐也嘟起了嘴,“有钱有什么好的?”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齐麟的注意力。他手臂搭上时乐的椅背,“你这句话可真够狂的。你就没有幻想过你有一百万会干什么?”   “一百万吗?”时乐一本正经盯着齐麟的眼睛,“如果我有一百万,我就顿顿煎饼果子都加好多好多鸡蛋。”   齐麟:……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正当两人在畅想未来发财后的日子时,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   因为电话离时乐近,所以齐麟没有动弹,反而是顶了顶下巴,让时乐去接。   “你好,青城公安局,请问有什么事?”时乐单手提起电话,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前辈,”片刻后,他突然捂住话筒对齐麟说,“我们又有工作要干了。”   ……   这次的案发现场在离幸福小区七公里的砖厂,报案的是砖厂的员工。他在上班的时候来到仓库里面想要搬原材料,却无意发现了在角落里被水泥袋压住的尸体。   “警察同志,就在那里!”砖厂员工颤颤巍巍地靠在墙边,手掌不断拍着胸口顺气,“吓死我了,一大早就看见这种东西,真不吉利。”   “别紧张,慢慢说。”齐麟偏过头看向黑漆漆的仓库,“你几点发现的尸体?”   “我也不知道呀,我没有看时间的习惯。但是我一确定那是尸体就报警了,时间大概是……”他掏出手机想要确定通信记录,却被时乐抢先一步。   “是九点二十三分。”时乐说,“我接电话之前看过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齐麟写上笔记本。   “你几点上班的?”齐麟继续问。   砖厂员工着急起来:“警察同志,你这是在怀疑我吗?这人可不是我杀的,我这个人平时杀只鸡都不敢,哪里敢杀人呀。”   “别激动别激动,例行询问而已。”齐麟摆摆手,“你上班期间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   “谢谢配合,你去忙吧。”齐麟收起本子,立在了仓库门口。   “前辈,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尸体?”时乐疑惑。   齐麟指着仓库和他解释:“这地上很多灰,如果贸然进去可能会破坏现场,先等刑侦科来再说。”   说完,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扭头叫住要走的工人:“这仓库不经常用吗?”   “我们厂就这一个仓库,应该还是经常用的吧。”   “那为什么这么多灰?”   “我也不知道啊,前两天我才进仓库拿过东西,那时候好像都没有灰。”   齐麟眉峰微蹙。   刑侦科很快就来了。警车扬起尘沙,呛得齐麟连连咳嗽。   “你小子是想呛死我啊?不能开慢点?”齐麟捂着口鼻朝小王喊。   小王从警车上下来。   “王鑫前辈好。”时乐向小王打了个招呼,小王挥了挥手。   “这不是急着赶来侦察现场嘛。”小王说,“那边的线索还没查完就跑到这边来了,真是的,怎么今天这么忙,我都没时间打副本了。”   说完,他从后备箱提出一个银色的刑侦工具箱,一边打开一边问时乐:“少年你玩魔兽吗?激战呢?我最近差一个人陪我打副本,要不你来?”   时乐没说话。   “得了吧,快点过去,早去早收工。”齐麟不耐烦地催促道。   小王耸了耸肩,换上鞋套提着相机进去了。   齐麟和时乐就站在仓库外面往里面探看。   “小王,那地上的灰是什么?”当小王用小扫帚扫取地面时,齐麟问。   “应该是水泥粉。”小王递给齐麟一个证物袋,齐麟把袋子打开,倒了一点在自己掌心。   粉末呈灰色,摸起来柔软干燥,用指腹稍稍用力一捻便由小颗粒化为更小的粉尘。   “这现场只有一个脚印呢。”时乐看着齐麟指尖流淌着的水泥粉,“而且好像越往墙角粉末越少,越往门口水泥越厚。”   经过时乐这么一说,齐麟才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打开手电筒照向角落的尸体,正如时乐所说,尸体附近的水泥明显要少,而且尸体的衣服上面仿佛也沾上了粉末。   “这水泥是后来才撒上去的。”齐麟推断,“目的应该是为了隐藏踪迹。”   话音未落,时乐又说:“这和上午的案件是连环案。”   这下齐麟不能理解了。   “前辈,你看那边。”时乐指着仓库外的一个桌子上,桌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瓶中插着一朵淡粉色玫瑰。   看上去和幸福小区案件现场玄关上放着的那朵玫瑰是同一种品种。   这太诡异了。同一天的命案,同时在案发现场出现同一品种的玫瑰,如果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这是连环杀人案。”齐麟现在只觉得头大。连环杀人案是刑队里最不想看到的案子,他现在还在犹豫怎么把这件事情和局长说。   ……   “小齐,你也不是第一天做队长了,应该知道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吧?”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满面愁容。   “知道,但是这件事情很难不定性为连环杀人案。”齐麟说,“现在只是第二个,如果再不管可能就会变成第三个、第四个……”   “停停停停停,这种东西可不敢乱说,我心脏不好。”局长捂着胸口,“现在蓝宝石在青城闹得沸沸扬扬,你又来个粉色玫瑰连环杀人案,不说舆论压力,就算警局人手也不够啊。”   “粉色玫瑰连环杀人案”这几个字像是明晃晃的刀刺入齐麟的胸膛。   “局长,蓝宝石案只是财务,但是连环杀人案却是人命,还请加派人手。”齐麟恭恭敬敬向局长鞠了一躬,“而且,现在还是第二个受害者,只要管住媒体的嘴大家也不会往连环杀人案上联想,但是如果出现了第三个第四个,那大家才真的是人心惶惶。”   “知道了,你小子就知道掐我的软肋,”局长叹了一口气,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他的印章盖在齐麟送交的文件上,“我虽然允许并案调查了,这也不代表这就是连续杀人案,你小子可把嘴给我闭紧了。”   “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齐麟收起文件转头离开,一拉门,时乐便撞进齐麟的怀里,看样子是趴在门口偷听对话被齐麟抓了个正着。   齐麟想要质问时乐,但是又考虑到局长还在屋内,赶紧向右边移了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时乐。   “小齐,站在门口干嘛呢?”局长问。   时乐弯着腰躲在齐麟怀里,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事,太累了而已。”齐麟撇撇嘴,不情愿地和局长胡诌起来,“我现在就走,局长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用腰腹部的力量推着时乐前行,直到离开办公室后才反手关掉了门。   “起来吧,还要躲多久?”齐麟皱着眉头提溜着时乐的衣领把时乐拎了起来。   时乐害羞地笑笑,“这不是好奇你们在说什么嘛。怎么样?局长同意并案了吗?”   “同意了,不过蓝宝石盗窃案也需要人手,我们能够调用的人手不多。”齐麟说,“大概两三个。”   “两三个也够了啊,总比只有我们两个好。”时乐笑嘻嘻地,好像在为了增派人手而高兴,可下一秒他就收起了笑容,朝齐麟身后敬了个礼,“王鑫前辈好!您不是在案发现场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齐麟也向后看。但是来者根本就不是王鑫。   “这不是小王,这是王珂,是王鑫的双胞胎哥哥。”齐麟对时乐解释道。   “哦哦,对不起王珂前辈,你们长得太像了。”时乐挠挠头,王珂却没有搭理他。   “齐队,死者家属来认尸了。”   齐麟这才发现王珂后面还跟着一对老人,想来是第一个受害人的父母。   “请他们跟我来吧。”齐麟点点头,带着几人一起下到了负一楼的冷库。   “请两位千万保持心情的镇定。”打开冷库时,齐麟对老人说。 第四章 夜曲4   冷柜房的温度很低,对于时乐来说就像是超市里卖冰淇淋的冰柜一样,只要稍稍一靠近就会有透骨的凉意。   “两位看到的时候请不要太过于惊讶,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齐麟嘱咐完后,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时乐看见在冷柜里面的尸体脸色白得发紫,睫毛与发梢都冻起了冰渣。尸体耳边是一个小小的姓名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大名“高晓龙”。   “晓龙!”就在掀开白布的那一刹那,老妇人的哭嚎便响了起来,她趴到冷柜上,手掌不断抚摸着死者冰凉的脸,可惜,她的儿子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在旁的老爷子心情也很悲痛,但是情绪较为稳定。因此齐麟选择询问他。   “虽然这很残忍,但是现在我需要问您一些问题,”齐麟试探性地询问道:“您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现在能够为死者做的只有抓住凶手。”   老爷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齐麟开始了他的例行询问。   死者高晓龙,73年生人,中专毕业后一直在青城一个电子厂打工。后来18年左右辞去了工作,没有向父母报告自己的去向。但是也就是在18年,高晓龙买下了幸福小区的房子。   “没有工作也能够在幸福小区买房子吗?”齐麟有些疑惑。幸福小区的房子不贵,可也不是没有稳定工作的人能够买得起的。   之前的调查中可以看出幸福小区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高晓龙的名字,齐麟一直以为他至少能够有个稳定的工作。   “应该是晓龙在外面有什么工作吧,晓龙这孩子脑子聪明,说不定自己做了什么活计。”老爷子掩面,“可惜啊,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我们。”   齐麟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的老人,反倒是时乐一直在一旁给他们递纸巾。   “那你们对高晓龙的朋友圈了解有多少?”   “孩子大了,他的朋友我们怎么知道呢?”老妇人终于从悲痛中缓和了些,“不过他有几个很小的时候就玩得好的朋友,到现在也还有联系。”   “朋友里是否有人和他发生过争执?”   “好像没有,他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上学也是一起上的,关系比普通朋友亲密多了。”   “仇人呢?知不知道他和谁有仇?”   两位老人沉默了良久。齐麟明白他们应当是不知道的了,别说是成年人,就算是还在初中的小孩遇到什么事也不全会和父母说。   冷柜室里面的气氛和冷柜一样冷。最后还是门口响起的车轮声打破了这份夹杂着悲伤的宁静。   那是另外一辆推尸体的小推车,推着车子的是小王,看样子他已经把第二个案发现场给处理好了。   “哥,齐队……新人,都在呢?”他把小推车放到高晓龙身边,准备将尸体放进冷柜。   可是旁边的老妇人一督没有盖严实的新尸体,忍不住喊了出来:“张旭,这是张旭啊。”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说话都说不清楚。时乐赶快扶住老妇人,“奶奶,能不能仔细说一说?”   老妇人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因为太过悲伤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逻辑混乱地说着。   齐麟在脑海里大致捋了捋线索。   第二名死者名字叫张旭,同样是73年生人,是高晓龙的初中同学以及中专同学,毕业后和高晓龙进了同一家电子厂。   同一天死了两个关系密切的人,这是连环作案,但是他们的关系重合度实在太高,这范围排查起来属实不容易。   从初中到社会他们的关系都密切,可能杀死他们的可能会是这一长阶段的任何一个人。   这无疑是在漫漫时间长河中寻找一粒沙子。   “对了,奶奶,您之前说他从小就有几个特别好的朋友,包括这个张旭吗?”时乐问。   “包括,不光他,还有一个叫赵煜堂的,他们三个从小就是很好的朋友。年前好像还听他们打电话说要合作什么事情来着……”   听到这里,齐麟心中大致有一个轮廓了。他向着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随即走了出去。   ……   审讯室的色调是灰暗的。从里面往外看没有一扇窗,只在座位对面有一个巨大的反光玻璃。而座位背后的墙上会贴上红色的贴纸,如果仔细看,那是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至于座位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沙发,那是一张简易的木质椅子,上面放着一块木板,木板的一旁有一个洞,俯下身从侧面看还能看见缺口处被手铐磨花的痕迹。   此时,赵煜堂就坐在这样的椅子上。   他的对面是两个警察。一个剑眉星目,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给人以不怒自威的感觉,而另一个看上去就和善多了,小狗眼,高鼻梁,棕黄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精致地像一个洋娃娃。   那个洋娃娃刑警把两张照片摆到了他的面前,“赵煜堂,你看看你认不认识他们。”   照片上是之前的两个死者的生活照。   赵煜堂的目光平静地拂过照片,随即微微开口,淡然道:“不认识。”   “你再仔细看看。”这次时乐把照片抽走,换上了两张证件照。   “嗯,这下认识了。”赵煜堂神色漠然的随手一指,“这是高晓龙,这是张旭。”   “很好,看来你记起来了。”时乐坐回他的座位,“昨天晚上十点你在干嘛?”   “十点还能干嘛?在家里睡觉。”赵煜堂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时乐。   “有人帮你作证吗?”   “我又没有结婚,哪里有人能帮我作证?”赵煜堂怪笑两声,“要是我能有人帮我作证,你们就要用另一个罪名抓我了。”   说完,他用嘴型说了一个异常下流的词。   时乐的脸颊瞬间涌上绯红,但他好歹是警校的高材生,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继续问:“那你今天上午六点在干什么?”   上午六点是张旭的死亡时间。张旭同样死于刀伤,但是和高晓龙不同,他只有肚子被刺了个洞,直接伤及了脾脏当场死亡。   可赵煜堂却抓住时乐脸红的样子不放。他把手指扣成环状,塞到唇间吹了个口哨,“小朋友,你还是个雏儿吧。”   时乐终于忍不住了,他支吾两声,没有说出话,然后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齐麟。   齐麟自然感受到了时乐的灼灼目光,但是齐麟没有说话。   时乐只好硬着头皮拍响了桌子,“赵煜堂!这是审问,你严肃点!”   这一吼把赵煜堂和齐麟都给吓到了,齐麟也没有想到看上去这么好说话的时乐居然能有这么凶的一面。   赵煜堂深吸一口气,“睡觉,现代人哪里有六点就起来的啊。同样没人证明。”   时乐按了按笔,按照本子上齐麟给他预设好的问题提问,“你最近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三,东区的韩式烤肉。”   “目的。”   “朋友见面还有错吗?”赵煜堂对答如流,“我们在一起说了以后要一起创业的事情。”   刚刚从老妇人的话中确实听说了这件事情,三个人要聚在一起干一件大事,但是事情还没有开始干其中两个人就死掉了。   为什么?   “他们曾经有过仇人吗?”时乐问。   “年少轻狂的,人生路上总有那么几个仇人吧,只是程度不同罢了。”赵煜堂习惯性的摸出烟盒想要抽烟,却又想到这是警局,悻悻收回了手,“警官,这件事情和我真的没有关系,要了解的事情都了解完了就让我走吧,我还要去咖啡厅打工呢。”   这件事情时乐做不了主,他偷偷看向齐麟,齐麟不露声色地微微颔首。   “谢谢配合,我们会查清楚你朋友的事情的。”时乐站起身,把赵煜堂送到了审讯室门口。赵煜堂也不再打趣时乐,乖乖离开了。   等到赵煜堂前脚刚走,时乐后脚就关上了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家伙怎么这么凶啊。不过前辈,我表现的不错吧?没给你丢脸吧。”   时乐的表现在新人里面算是顶尖的了。但是齐麟没有夸奖他,只是换来一句不错后,便把话题拉回了案件本身。   “我觉得赵煜堂或许真的不是凶手,”时乐说,“是不是前辈的直觉错了。”   齐麟也不知道。赵煜堂的话是无懈可击的,就连他这个擅长分析微表情的专家也没有看出赵煜堂的破绽。   但是他总是感觉赵煜堂有嫌疑,可能是因为太过于无懈可击了,就好像对警方要问的问题了若指掌。   “我觉得他还是有问题。”齐麟啪啪按着圆珠笔,“正常人说话应该不会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而他的回答就好像是早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事情一样。就像是……排练过一样。”   “真是让人头大的案子。”时乐嘟起嘴,“第一案死的是高晓龙,第二案死的是张旭,如果真的按这个顺序,下一个死的不会是赵煜堂吧?”   话音刚落,齐麟就起身要去追赵煜堂。   对!赵煜堂也有危险。   可是还没有拉开门,小王就推门进来了。   “齐,齐队,赵煜堂死了。”小王的眼白里面布满了血丝,纵使他验过那么多尸体也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逝在眼前,“我看着他死的,就离我三米远。” 第五章 夜曲5   赵煜堂死在了警局门口,是被车撞死的。   据小王所说,他当时正在大厅里面和前台的小警花聊天,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从他的身边经过。   小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赵煜堂,毕竟赵煜堂的资料是自己找出来的,也是自己打电话联系他的。   看来是被误会了啊。小王这么想着,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是一回头,赵煜堂的打火机掉在了大厅里面。   小王本来就热心,他弯下腰捡起了赵煜堂的打火机,可是赵煜堂走的很快,再抬头时赵煜堂已经准备过马路了。   “赵煜堂!你的打火机!”小王喊了他一声。正在过绿灯的赵煜堂回头看了小王一眼。   估计当时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人很好的刑警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一辆五菱宏光疯一样的冲过红灯,带着血腥气息掠过赵煜堂的身影。   小王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球体从天空划出了一个抛物线,落在小王身边。   那是赵煜堂的脑袋。此刻的他正保持着身前的最后一个表情,呆滞地看着小王。   说到这里时小王说不下去了,他哽咽着蹲在刑侦科的角落。   齐麟不会安慰人,小王的双胞胎哥哥大王又去处理现场了,他只好递给了小王一杯咖啡,“今天放假一天好好休息休息吧,等处理好情绪再上班。”   即使这样,刑侦的工作并不能因为小王的暂时离开而搁置,所有原本属于小王的工作自然全部落在了齐麟身上。   还好警局新来了一个时乐,也算是能够分担一部分工作。   两人到了交警支队查看监控。   交警支队早已收到了通知,早早就准备好了监控,等到齐麟一进去,灰白色的屏幕上便出现了刑警支队门前马路的景象。   那是案发前一刻的录像,赵煜堂的身影从屏幕右边出现。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叹气。   交通灯变成了绿色。他抬起头,向对面走去,却又在马路中间回头矗立。   一辆面包车带着残影从屏幕中呼啸而过,碾过赵煜堂的身体。待到车走后,原本泛黄的斑马线已经化为一滩血泊,喷涌而出的鲜血洗刷着地面,而赵煜堂的头颅飞出三米开外,像个皮球一样在街道边滚着。   时乐在屏幕一旁悄悄捂住了眼睛。   “这个车牌号可以追查吗?”齐麟指着屏幕问。   交警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你们来之间我们就查过了,是个假牌照。而且这个车型在青城很大众化,压根就查不出来车主信息。”   “那能顺着这条路调取所有监控吗?”   技术员点了点头,把沿路所有同一时段的监控都调了出来。   这辆肇事汽车一路从青城公安局向前飞驰,穿过两个红绿灯后开始慢下来,最后拐进了一片山林之中,彻底丢失在监控里。   “这片山林里面有什么东西吗?”齐麟拿出手机地图查看,时乐回答了他。   “是废车场,以前我去爬山的时候向山脚下看过。”   “肇事完后就毁车,思路可真清晰。”齐麟对比着监控的路线和地图。肇事者在其中没有走一点弯路,几乎是找到了青城公安局到废车场的最短路线。   蓄谋已久。   “我们去找车吧,前辈。我知道废车场在哪里。”时乐拿起外套要往外走,被齐麟拦下。   “把视频倒回去一点,东镇一路第三个红绿灯的那段。”   “什么?”技术员愣了一下。   齐麟完全凭借着记忆回忆起了刚刚那些内容:“东镇一路第三个红绿灯,旁边有个百货的那一段,调出来。”   技术员终于听懂了齐麟在说什么。他把那个摄像头的视频调出来返回到相应的时间。   一辆五菱宏光出现在屏幕。他按下暂停。   “放大。”齐麟俯下丨身子。   五菱宏光的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紧紧绑定着一个矿泉水瓶,瓶中插着一朵玫瑰。   这是理应补给赵煜堂的挽花。   ……   青城紫马山,废弃车场。   时乐望着广阔的废车场。它很大,里面的车少说也有上千辆,车子与车子之间彼此无序叠着,就像是超市里卖的汉堡包永远干干瘪瘪向一边倾斜。这些汽车原本应该也是光鲜亮丽的,然而现在上面只能看见时间的斑驳。车子像叠叠乐一样被叠起来,时乐踮起脚尖也没法看到看到被汽车遮挡住的地方。   “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了啊?”时乐抱怨了一声。   在工作间门口铁皮篷那边好像有个人影,是个中年大叔。他正在操作压车机压扁一辆红色的轿车。   看见警察来,他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要处理肇事车辆的话首选就是废车场,他这里少说也被警察盘问过不下十遍。   “出什么事情了?”没等齐麟开口,男人就率先问道。   “也没什么事,找个车,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开过来的。”齐麟用指尖夹起摄像下的截图照片给男人看,“这辆车你见过吗?”   男人头都不抬,依旧操作着他的机器,“我这里天天来这么多车,根本不会有印象。”   他随手指向一堆破铜烂铁,“今天处理的车子都在那边,你们自己去找吧。”   齐麟抿了抿嘴,没有再和男人掰扯什么,带着时乐过去了。   可以看出来他这里的生意真的很好,光今天一天处理的车子就有一个小山包高。他努力向上看,在最顶端看到了要找的那辆五菱宏光。   “师傅!可以拿摇臂把那辆车吊下来吗?”齐麟喊。   不一会儿,五菱宏光就落到了地面。   时乐左看右看,总感觉有些不太对,“这车牌不一样,真的是这辆吗?”   “当然是这辆。”齐麟努努嘴,示意时乐看副驾驶室。   里面有一瓶被压扁的玫瑰。玫瑰花瓣静静躺在瓶中,鲜红色的汁液从瓶口缓缓流出,像极了鲜血。   刑侦科很快就到了废车场进行侦查。这辆车也被处理的很好,整辆车干干净净,除了车头部分的鲜血之外就只有废车场男人的指纹还留在上面。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得不说这一案的凶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每一案都能把作案痕迹处理的非常干净。   齐麟陷入了沉思。一天之内,接踵而至的三个命案让他不知从何开始调查。   他突然有点怀念昨天坐在阳台上喝着柠檬茶看电视的日子。   “先休息吧,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进展了。”齐麟说,“接下来只能先等大王进行现场勘查,看有没有办法得到其他的线索。我先送你回家。”   他没有给时乐接受或者拒绝的机会。手轻轻一推时乐的肩膀,把时乐推到了副驾驶室后便锁上了车门。   “你可真是硬核。”时乐乖乖系上安全带。   “反正你不坐我的车你也出不去,这里可没有公交车。”齐麟一踩油门,桑塔纳极具特色的车尾灯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一个小时后……   “前辈,你这车子应该要退休了吧。”时乐坐在大排档的红色塑料胶凳上望着马路对面的修车店说。   “谁和你说的?这辆车完全可以再开十年,只是今天碰巧坏了而已。”齐麟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终于决定要点五串牛肉串。   “两个人五串吗?”服务员有些诧异,询问道,“啤酒需要吗?有哈啤也有青岛。”   齐麟指了指自己的警服,用无声行动告诉她自己办公期间不能喝酒。   “我们这也有饮料,有凉茶有橙汁。”   齐麟不耐烦地摆摆手想把服务员小妹打发走。   “前辈,你这也太抠了。”时乐拿过菜单看,又加了几个烧烤,“麻小,羊肉串,五花肉,这些都各来一打。”   “你可别瞎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我的牛肉串。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麻小。”齐麟想去抢时乐手中的菜单,却被时乐斜斜躲过。   “放心吧前辈,这些我请。”时乐笑笑,对服务员说:“再来两瓶菊花茶。”   服务员在纸上刷刷地记,接过菜单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齐麟,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当然没有逃过齐麟的眼睛。   “笑什么,我平常是真不吃晚饭。”齐麟挺直腰板,“不过既然是新人请客我也就给个面子。”   时乐:……   塑料桌很快就被摆满了铁盘。齐麟拿起一串猪五花,一边吃一边问时乐:“你怎么看今天的案子?”   时乐低着头在剥小龙虾,“坐着看。”他给自己剥了一个,又剥了一个放在齐麟碗里,“前辈,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感觉这个案子就像是一个圆环,可是却总有关键点扣不上。”   这次的案子连接性实在是太弱了。除了三朵玫瑰与死者之间的特殊关系之外就没有别的联系。   倘若只有这点的话齐麟还能把案子的凶手归纳为同时对他们三个抱有恨意的人,可是第一个死者的行为又实在迷惑。   为什么要遮住摄像头?他要出去?还是他要谁进来?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从头到尾梳理这整件事情与所有的疑点。 第六章 夜曲6   第一案,幸福小区,疑点:死者身边的花香,身体里面的防腐剂,特殊的处死方式,大开的音乐,以及玫瑰。   如果说花香是为了遮蔽尸臭,防腐剂是为了干扰警方查明时间未免太牵强。那防腐剂不过是普通的防腐剂,只能对检查造成微乎其微的干扰,连三个小时都拖延不到。   而且如果真是因为这样,那么音乐就和花香与防腐剂相违背了。大开着音乐,分明是想要警方快一点发现尸体。   处死方式也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偏要从胸口割裂到腹部。   齐麟把这一点画上了大大的三角形。   “你说人什么时候才会做出完全相反的行为呢?”齐麟问时乐。   “精神病?”时乐拿起勺子,啊呜一口把里面的小龙虾肉全部吃掉。   “应该不是,这么周全的处理线索手段不应该是精神病患者能够做出来的。”齐麟列举了一个假设:“假如说,你因为上火要喝凉茶,但是却又买了麻辣小龙虾,这会是出于什么心理?”   齐麟的这个问题把时乐问懵了。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小,又看了看齐麟,“这有什么心理啊。或许那麻小不是买给我吃的啊,我可以帮别人带。或者我并不是因为要解决上火才喝凉茶,而是因为要吃麻小怕上火加重才喝凉茶……”   “天才。”齐麟打了个响指,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原来一直忽略的是这一点。”   “忽略了什么?”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观点,但是时乐根本就不明白齐麟在说什么。   齐麟为他解释:“我之前一直以为开膛破肚是为了杀人,放音乐是为了更好的杀人。但其实根本就有另外一个思路。”   他把笔记本推到时乐面前,“如果说,开膛破肚不是单纯为了杀人的话……这个案件是不是明了一些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那是为什么?”   “暂时不知道,可是我们手上还有另外一条线索,那就是他身体里的防腐剂。”齐麟眯起眼睛,“小王看到防腐剂的第一反应也是凶手为了阻碍刑侦,若是这样的话凶手选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防腐剂未免太愚蠢了些。可是换个思路再想,这防腐剂不是凶手放的呢?防腐剂的量并不多。”   “是在其他物体上掉落下去的!”时乐没有撸串的心思了,“杀完人之后凶手要拿东西,但是不小心――不对,凶手是从高晓龙的身体里面拿东西,所以必须要开膛破肚从肚子里拿出来,又因为那个东西上面有防腐剂,所以高晓龙的身体里也有残留!”   云开月明。   “可是身体里能拿出什么东西呢?”虽然搞定了一个疑惑,其他疑问又浮出水面。时乐拍拍自己的肚子想了想,然后半信半疑地问:“便便?”   “怎么可能是这种东西啊,说话不带脑子。”齐麟刚想咬牛肉串,听见时乐这么说后食欲全无,又放下了竹签,“打电话叫大王查一查就知道了。”   “王鑫前辈说那食品防腐剂。不是只有便便能够有了吗?”时乐嘟囔道。   大王的回电很快,“王鑫的判断是错的,我刚刚又查了一遍,这不是食品添加剂,而是防止木头腐败的防腐剂。”   木头?吞木头?   齐麟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高晓龙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凶手又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件东西取出来。   他又想起了他最开始的言论。   高晓龙说不定在其他案件中扮演了凶手的身份。   ……   第二天他到警局的时候高晓龙的父母又来了。   这次他们是来领取尸体的。昨晚大王加班加点把高晓龙身上的所有线索都收集了一遍,现在高晓龙已经没有继续留在冷库里的必要了,便联系了家属来取走尸体。   “毕竟冷柜的成本还挺贵的,能少用一点就少用一点。”这是局长的原话。   今天老两口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些,或许是接受了他们儿子离去的事实。   “警官,你不知道啊,我家晓龙以前可乖了,根本就不皮的。”在等待大王将尸体送去火化的时候,老妇人找不到人倾诉,顺手拉住了一旁的时乐。   时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脾气温和,听见一些不好的事情时还会在身旁加以安慰。   “真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树敌了。我早就说他不要和那些狐朋狗友玩,这下好了,三个人全部被仇家找上门来了。”老妇人扼腕叹息,“要是当初没有让晓龙去上中专的话是不是结局会好一点……”   这其实和中专没有什么关系。齐麟在心里说,但是他却没有点破老妇人最后的幻想。他知道,悲痛中的人需要有一根虚拟的稻草绑着,不然很有可能会被空洞的自责吞没。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高晓龙之前中专学的是什么专业?”   “汽修,他执意要学的。本来都已经去了美容美发,结果没过多久就说要学汽修。孩子他爸又宠着他,说要汽修就随着去了。”老妇人眯着眼睛从手机里找到了一张高晓龙中专时候的照片,给齐麟看。   因为是对着纸质照片拍的所以不是那么清晰,只能依稀辨别出高晓龙正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   齐麟拿出手机又对着老妇人的手机拍了一张。   “谢谢,这个以后可能会用得上。”齐麟说完,大王就从负一楼走了上来,胸前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那是高晓龙,他把他沉淀的生命锁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警官,请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啊。”老妇人眼含泪水以此向齐麟和时乐鞠了一躬,由老伴扶着颤颤巍巍出了警局。   就在这时,齐麟的口袋震动起来,是小王打来的电话。   “喂,休假的怎么样?去哪玩了?”齐麟接起电话问。   小王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齐队,我在第一案的案发现场呢。”   “他不是要好好休息吗?”小王的余音从听筒中泄露出来,被时乐听到后插了一句嘴。   “还不是为了不让齐队那么累。”小王哈哈笑了两声,“不过齐队,你到底听不听我的新发现的?”   “什么发现?”齐队很讨厌别人卖关子,“要说就快说,不说就算了。”   “那我真的要说了,你可别被吓到,”小王清清嗓子,“我在厨房的抽油烟机里找到了赵煜堂的指纹。”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两人是朋友,留下指纹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那是抽油烟机,上面附着一些油垢。最近的油垢初步推断应该是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留下的,但是赵煜堂的指纹却没有被油烟覆盖。”小王顿了顿,“齐队,明白了吗?”   这下,所有线索正式围成了一个圈。三起命案也终于链接的更加紧实。之前面对审问的时候赵煜堂曾经说过自己在案发当天一直在家里睡觉,然而他留下的指纹却推翻了他的说辞。   他一定以某种理由到过高晓龙的房屋内。   “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齐麟拿起车钥匙,把时乐留在了原地。   时乐依旧还沉浸在刚刚的那番推理当中。   “前辈怎么能反应的这么快?”他问大王。   “要是反应不快他就不是齐队了。”大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齐队以前可是警局的风云人物,据说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就破获过一个大案。到了警局后,他的破案率更是到了百分之百。”   “嗯?这么厉害吗?”时乐挑挑眉,“江城大学居然还出过这么强的学长。”   话到这时,大王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齐队是江城大学的?你以前认识他?”   “啊,没有。”时乐摆摆手,“我猜的。”   可是这个理由无法让大王信服,“要猜也应该是猜青城警院或者别的什么警院,哪里有猜江城大学的。”   好在有其他人叫大王,大王也就没有继续追究时乐没有说出的部分。   时乐耸耸肩,追上齐麟的脚步。   再到幸福小区时,幸福小区仿佛又恢复了和平。距离杀人案才不过一天,楼下看热闹的同一拨人就已经在广场上跳起了舞,人们口中的话题也从案件变成了家长里短。   齐麟坐着电梯直达十二楼,小王已在门外等候。   “齐队,就是这边。”小王指给齐麟看抽油烟机上指纹的所在位置,“你看,斜着的这个就是。”   齐麟弯下腰,试图在脑海里还原出赵煜堂当时的姿势。   指纹是斜出现在抽油烟机内侧的,因此指纹本身也不完整,只有右手大拇指偏右的一半指纹,而且靠近指尖的部分明显更加模糊,靠近关节的部分也有明显的弯曲,说明当时赵煜堂应该是将手自然的搭在了抽油烟机上。   “当时是在这里干什么?”齐麟戴上手套,将他的大手重新模拟赵煜堂可能会摆出的动作,“右侧明明没有东西,为什么要这样扶着?”   时乐也想到了这一点,“那时候在审讯室里,赵煜堂有拿烟……”   一个画面窜入齐麟的脑海里。   在审讯室内,赵煜堂是左手去摸烟的。   赵煜堂是左撇子!   他顺着目光向灶台左边看去,那里摆着一个木质的刀架,上面摆放着四把明晃晃的刀子。 第七章 夜曲7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可能会做出无意识的行为,齐麟将赵煜堂扶抽油烟机的行为归于此类,毕竟抽油烟机上面全是油污,一般人不会想着去特意扶住。   这一案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赵煜堂,但是绝对不只有赵煜堂。   线索慢慢浮出水面,他的眼前也慢慢重构了这间房子。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天赋,他能够把很抽象的东西无限具体化,从而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完全一样的现场进行推演。   闭上双眼,世界都变得虚幻。时乐和王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只能听见空气中划过的电噪与嗡鸣。   一辆列车从窗外经过,导演的摄像滑轨咕噜作响。齐麟猛然睁开眼,自己正处在走廊尽头。1208的门大开着,向房间里面看去,他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这是他的幻想世界。另一个齐麟正站在房屋正中冥思,时乐在他的身边皱眉看着。   一挥手,所有人物都被清除出了这个世界,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房子。   整件案件从这里开始。   齐麟看向门口。门框上的木漆与地上的血迹剥落成黑白的粉末漂浮在空中,化成了一个人影。   高晓龙。   高晓龙一手拿着玩具汽车,一手拿着气球,先将气球的线绑在玩具汽车上,然后操纵着车子缓缓移动到了摄像头下面。   齐麟踱步走到高晓龙的背后,面前是狭长的走廊。走廊阴暗的拐角处出现了两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六左右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短袖与短裤,一眼便让齐麟认出这就是赵煜堂。   赵煜堂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过灯光太暗,齐麟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   “摄像挡好了吗?”经过摄像头时,赵煜堂抬头望了一眼气球。   “快进来,别废话。”   “东西呢?”赵煜堂轻轻坐到沙发上,向高晓龙摊开手。   高晓龙却笑了笑,“堂子,先别急,我们商量点其他事情。”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什么事情?”赵煜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这个嘛,”高晓龙搓了搓手,“你也知道,这次行动我出的力最多。地点是我找到的,器材也是我提供的,最后接应的也是我。这么看是不是应该给我多一点……”   “多一点什么?”赵煜堂继续装傻充愣。   高晓龙摩挲了一下指腹,“分成。”   分成这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刺耳。   赵煜堂的嘴角抽了抽,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烟味顺着指尖弥漫到齐麟鼻中。   “龙哥,你这多少有点不厚道了。”赵煜堂深吸一口烟,像是要把愤怒都吸进肺里,“我们也不是没干活,要是没有我们你也干不成这单。等到事情都已经办成了才来说改分成,实在是不妥当啊。”   另外一个站在墙边的人没说话。   高晓龙沉默了一会儿,“你必须要给我多一点分成,毕竟我前期投入比你们大。”他露出了一个有嘲弄意味的笑容,“何况你也不能不答应我。”   “什么意思?”   高晓龙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子旁边,拿出一个做工精美的盒子。盒子打开,是一块漆黑的小玩意儿。   这个小玩意儿就像是一个空洞霸占着齐麟的想象,一会儿是方形,一会儿是圆形。   “东西在我这。”高晓龙举起那件宝物,赵煜堂的眼神瞬间有了光。   他走过来想要夺走,却被高晓龙一手拦住。   “分成,我要一半。”高晓龙的神情就像是孩子一样,或许他还以为自己依旧停留在孩提时代,是那个只要和小伙伴说一说就能获得棒棒糖的男孩。   “不行,平均分,这是一定的。”赵煜堂丝毫不妥协,依旧要去抢。可是高晓龙一把吞下。   “现在你没有办法了。”硬物划过食道,他得意地笑起来,尽管笑容有些变形,“答应我的要求,不然你永远拿不到”   赵煜堂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也行。”   说罢便进了厨房。   齐麟赶快跟进去。只见赵煜堂一手扶着灶台边缘,一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抽油烟机上,犹豫之间眼底突然闪过凶光,左手顺势抄起了锋利的水果刀。   他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   而外面的高晓龙还不知道危险的降临。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与另外一个人谈笑风生,“你看吧,我就说我应该拿大头,本来就是我主导的,不拿大头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是吧堂子,你也想通……”   赵煜堂把刀子藏在袖口里,绕过沙发打开了音乐。   “搞什么啊,别放歌了,前几天都有邻居来投诉过。”高晓龙抱怨着要伸手去关,可惜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刀锋没入他的胸口,赵煜堂露出了阴冷的笑。   “为你打工,我不甘心啊。”   刀子在高晓龙身上游走,食道与肠子通通像溪水一样往下流淌。   高晓龙的瞳孔开始扩散。他想挣扎,但是越挣扎,刀子划破的口子就越深。渐渐地他不动了,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融化在了沙发上。   “这下你可勒索不了我了。”赵煜堂把手伸进高晓龙的胃里掏,在喷涌的血液中找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站在墙边的人这才作声,“你……你怎么把人给杀了。”   他的声音很颤抖。背着光站在阴影里,连轮廓都被恐惧打散。   齐麟想要看清这人的脸,但是走进后,他才发现那惨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五官。   眼部是一个巨大的窟窿,鼻子,嘴巴,耳朵,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白纸一样呈现在齐麟面前。   但是齐麟觉得这张脸一定是他见过的脸。   ……   “前辈,前辈!真的是,睡着了吗?我叫他半天都没有反应。”时乐摇晃着齐麟的胳膊,向小王抱怨道。   小王也不清楚齐麟是干什么了,“不过他每次破案都会发一会儿呆,可能是入神吧。”   “这难道是什么名侦探的统一动作吗?”时乐嘟起嘴,“他以为他在演死神小学生吗?为什么破案还要睡觉。”   这句话刚好传进齐麟的耳朵里。   齐麟挑起眉毛,毫不留情地用指节敲了一下时乐的脑袋。   “说坏话也要选个看不见的地方说,在面前说坏话生怕别人听不见?”   被齐麟用力一击的时乐抱着头哎呦哎呦叫起来,嘴上却还是皮皮溜溜,“我也不是谁的坏话都会说的。我只是嫉妒前辈这个千年一遇的大天才嘛。”   “你!”齐麟握着拳头想再给时乐一点教训,却没有捶下去,最后在时乐周遭随便比划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拳头。   “齐队,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小王问,“你每一次冥想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关联,这次是什么?”   齐麟还真说不准自己的发现到底是什么。刚刚的情景还原实在是太有限了,唯一能够推断的就是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值钱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哇,前辈好厉害,做梦能梦那么多东西呢。”时乐两眼放光地感慨道。   齐麟:这实诚孩子真不会说话。   “这不是做梦,这是冥想,是把现有线索组成起来后对事情的还原。”齐麟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我怀疑他们在说的分成蓝宝石失窃案有关。”   蓝宝石失窃案是和这个案件同时在查的案子,而且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有破案。   “为什么偏偏是蓝宝石失窃案?”小王问,“失窃案件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是蓝宝石失窃案。”   “因为杀人了。”这次说话的不再是齐麟,而是时乐,“如果是不值钱的东西高晓龙还不至于狮子大开口,赵煜堂也不至于杀人――毕竟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如果不是在绝对大的利益面前并不容易反目。”   “没错,只有蓝宝石能够达到这个价位,”齐麟向时乐投去赞赏的目光,“现在开始要联合调查了。”   他拿出手机,联系人停留在了“黄源良”,斟酌片刻没有拨通。   “小王,你和他说吧。”   小王连问都没有问为什么就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和二队打电话。”   齐麟的目光在小王的脸上迟疑了片刻。   小王连忙改口,“我这就和黄源良打电话。”   两个人一拉一推的话题让时乐一头雾水。可是时乐不好去问现在脸色铁青的齐麟,小王又还在打电话,他只好悄悄溜到阳台,问还在阳台上检查指纹的工作人员,“局里面的黄源良是干什么的啊?”   刑侦小姐姐抬起头,“是不是齐队又和他吵起来了?”   “这倒没有。”时乐挠挠头,把刚刚的事情说给了小姐姐听。   “哦,没吵架,那齐队的性格真是比以前好了呢。”她神秘兮兮地朝时乐招招手,“你把耳朵凑过来点,我告诉你他们两个的爱恨情仇。”   黄源良是刑队资历最老的警察,本来老队长离职之后理应由他做新队长,但是齐麟也在那一年空降到了刑队。   那时候的齐麟非常猛,入职三个月便破获了青城特大走私案,还在后来的各个案件中大放异彩,被省里评为警界新星,刑队队长的头衔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齐麟头上。   单单是这样还好,可是在半年后的配合缉毒中齐麟又让黄源良守在大本营里没有出动,也就是那一次开始,他们的梁子就此结下。   后来,黄源良开始和齐麟分道扬镳,无论什么案子,他永远要和齐麟抢。就算是要合作的案件他也会自己查自己的,绝对不和齐麟分享情报。   “黄源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你可别惹到他了。”小姐姐摇摇头,“话说齐队也真是厉害,三年前他来局里的时候也才大学刚毕业。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队长,可真了不起。” 第八章 夜曲8   黄源良与齐麟不和的事情在青城公安局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上到局长,下到门口拖地的保洁阿姨,甚至平常来巡查的领导都多多少少能够听到些相关的风声。   不过直到见到黄源良本人之前时乐都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传言是最容易添油加醋的,但是当时乐开着齐麟的车子停在青城公安局大门口时,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小心眼。   “前辈,到了。”在公安局门口的时候,时乐熄灭了发动机,看向坐在后排的齐麟。   因为齐麟要处理一些文件,所以他把钥匙交给了时乐让时乐开车,自己坐在后面。现在到了,时乐便把车钥匙还给齐麟。   齐麟手头正忙,戴着耳机查看着视频监控,没有听见时乐叫他。   身为新人,没有得到前辈允许前最好不要打断前辈。时乐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驾驶室的玻璃被人敲响了。侧过头,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警察正站在窗外。   时乐并没有见过这个警察。他疑惑地摇下车窗,“你好,有事吗?”   小胡子警察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胡须轻轻捋着,“这里是警察专用的车位,外来车辆停外面去。”   时乐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穿警服,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给他看。   “嗯,时乐。”小胡子仔细比对了时乐的证件与时乐本人,“青城刑队的?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昨天才来的,还没有来得及领衣服。”时乐取回自己的证件,打算关上车窗。   七月的青城炎热异常,热气都会透过水泥地的缝隙向上冒,才刚刚开窗的这么一点功夫,时乐都觉得车内的清凉被分掉许多。   可是小胡子警察按住了缓缓上升的车窗。   “那是我的车。”他指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红色雪铁龙。   时乐不知道他是要说什么,只以为是初识的寒暄,点了两下头。   小胡子警察继续说,“刚刚我和你同时开进来的,结果你突然一加速,冲进了这个位置,现在我没有位置停了。”   时乐隐隐约约知道这个小胡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想抢自己的位置吗?   他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但是这个位置我先停了,你找个其他地方去听吧。”   时乐探出头往其他地方看,“那栋楼后面好像还有停车位,是隔壁快餐店的,你可以去看看。”   小胡子愣了愣,伸出大手压住了车门,“你是新人没错吧。”   时乐眨眨眼。   “那就没错了!”小胡子的声调提高了八度,“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新人就是要多做些事情的吗?我们这些老警察事情多得很,手上都有好几个案子,你一个新人又没有事情可以干,多走几步路怎么了?快把车移走,我要停这里。”   “可是我手上有案子啊。”时乐无辜地看着小胡子一抖一抖的八字胡,“而且先来后到不是正常的吗?前辈您没有玩过抢车位吗?”   小胡子哑口无言。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脸憋的通红,小胡子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谁?”   “黄源良!”黄源良咬牙切齿,“你都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在这里就这么不受欢迎?”   正说着,一直没吭声的齐麟咳了一声。   “你在这里受不受欢迎自己心里没点数?”齐麟轻轻摘下耳机,“全青城刑队最小心眼的人,谁没听过?”   时□□过后视镜悄悄观察齐麟的反应。   只见齐麟用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窗外的小胡子,嘴唇翁动,“怎么?要不我帮你把车移走?”   小胡子被吓了一跳,眯着眼往后座张望,这才看见阴影里的齐麟。   他赶紧去看了看车子的车牌,暗骂了一声晦气后才回到窗前。   “谁敢让鼎鼎大名的齐队帮忙挪车啊?不劳齐队费心,我自己走。”黄源良哼了一声后便迈开脚步。   “等等,”还没走几步,齐麟叫住了他,“之前我向你要的案情报告该给我了。”   黄源良的脚步顿了顿,虽然不情愿,但因为是案件相关也不好耍性子,只能乖乖的把棕褐色的文件交到了齐麟手上。   “拿了有什么用?这么多人调查都没法破案,单凭你一个人能够破案才有鬼了。”临走前,黄源良还不忘嘴炮一下齐麟。   可是齐麟都不带理他的,径直打开文件夹,抽出文件看起来。   蓝宝石失窃案的现场位于富豪山庄,根据线索显示窃贼是从厨房后面打破玻璃钻进的房中。其中,窃贼的工具非常专业,玻璃上有一个直径固定边缘平滑的破洞,应该是被玻璃切割器钻出来的。   “去富豪山庄,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个私人藏主。”齐麟合上文件闭幕养生。   时乐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随着两声轰鸣,桑塔纳缓缓开动。   与发动机一起作响的还有齐麟的手机。   齐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看,现在已经十点了,前段时间他和别人约定过在这个时候见面。   “去之前先去一趟街角的花店。”   ……   花店是齐麟每周都要去的地方,因为他和老板约定好了,每周都会在她那里买一支粉色的玫瑰。   “今天的花可是开得最好的。”女老板把一支还淌着露水的玫瑰用报纸包装好,“不过这种玫瑰最近好多人要订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带动了这个风向。”   “可能是哪个明星家里有这种玫瑰吧,”齐麟接过玫瑰,小小的刺刺到了他的手。他把血迹随便擦在了报纸上,“这里有刺没有修好,再帮我修一修。”   “真对不起,这是我工作的疏忽,”老板向齐麟鞠了一躬,到后面拿剪刀修剪去了。齐麟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恰巧看到停好车后推门进来的时乐。   “前辈来这里买什么?”   “没买什么。”齐麟不想告诉时乐自己买玫瑰的事情,但是想了想时乐迟早会知道,也就告诉他:“我买玫瑰。”   “咦?”时乐瞪大了眼睛,“前辈买玫瑰?前辈怎么会买玫瑰呢?”   “是吧,觉得很奇怪吧。”老板从后面走出来,“我第一次知道齐先生买玫瑰的时候也觉得很新奇呢。平常很少有男生会买这种看上去比较娇嫩的玫瑰,要买也会是大红色的用来表白的玫瑰。”   她把玫瑰交还到齐麟手中,时乐看见了报纸上的血迹和齐麟手上的伤口。   “前辈,你的手受伤了,”时乐说,“流血了。”   齐麟低下眼眸瞄了一眼,不太在意这种小伤口,“刚刚被玫瑰的刺刺到了而已,用纸擦擦就行。”   “那可不行,会进入细菌的。”时乐掏遍自己的口袋,“我没有带创可贴,前辈你等着。”   说完,他一路小跑跑到了马路对面的药店。   老板看着时乐的背影笑意盈然,“这是警局新来的人吗?以前没有见过。”   齐麟嗯了一声。   “那可真是太好了。”花店老板由衷为齐麟高兴,“齐先生平常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能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感觉齐先生心情都要好很多呢。”   才没有的事情。   齐麟摇摇头,“只是暂时带一下他而已,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老板笑着问,“因为天才都是孤独的吧。”   因为梦魇。齐麟想这么回答她,但是那段记忆一直是他不愿意直面的恐惧,虽然和老板认识了有三年,可是他还是不想和她说。   “或许吧。”他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看着时乐在自己的视线里奔跑回来。   “前辈!我买到创可贴了!”时乐把手上的粉红色创可贴高举过头顶,像是炫耀一样给齐麟看。   “哦,真棒。”齐麟不知道如何回应时乐的热情,只好把幼儿园对待小朋友那套应用了过来。   时乐天真的模样真的很像涉世未深的小朋友。   “是吧,厉害吧,这可是最后一个粉色的创可贴了。”时乐眯起眼睛,“前辈,我帮你贴上去。”   可是齐麟不愿意贴这种可可爱爱的创口贴,他把手举到肩上,“为什么要买粉色的创口贴?不贴。”   “因为符合你的气质啊,粉嫩嫩的。”时乐踮起脚尖想要去够齐麟的手,“都说穿的越粉打架越狠,前辈这么厉害,肯定是要贴粉嫩嫩的创口贴。”   ……这是什么歪理。   齐麟的心中飘过一万条吐槽的弹幕,但还是乖乖把手垂了下来。   “嗯,贴吧。”   时乐像是得逞一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覆盖在了齐麟伤口上。   “好啦,大功告成。”时乐拍拍手,顺势接过老板手上的玫瑰。拿在手上的时候迟疑了一会儿,“老板,这是什么品种的玫瑰啊。”   “苏醒,是一种比较小众的玫瑰花。”老板问,“如果你也想要的话我下周也可以帮你留一支。”   “不用了,我就问问。”时乐拨弄了一下花瓣,“我只是觉得这种花和案发现场的那种特别像。”   话还没说完,齐麟瞪了时乐一眼。   时乐赶紧闭上了嘴。   “没什么,小新人乱说的。”齐麟把钱放在了柜台,转身走出花店。 第九章 夜曲9   “为什么不让我说?”一出门,时乐就问道:“前辈怀疑这个花店老板?”   齐麟却瞪了时乐一眼,“人民警察保密守则第五条背一遍。”   “现在吗?”时乐被突然而来的抽查冲昏了脑。他挠挠头,凭借着不久之前应考时的记忆背了出来,“五、不在非保密场所阅办与谈论秘密。”   “记得很清楚嘛。”齐麟把玫瑰平放在副驾驶室,脸上微微有了些愠色,“那你还在花店里面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些东西?”   “一下子没记起……”时乐知道这是自己工作上的疏忽,不太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不过前辈,这个案子里面玫瑰也应该是线索才对,为什么不调查玫瑰呢?”   齐麟沉默了。玫瑰在案子里确实重要,可是在复杂的案件中,玫瑰的出现太过于突兀,以至于齐麟一度觉得就算忽略这个线索案子也不会有所停滞。   简单来说,玫瑰就像是汉堡上的芝麻一样显眼而多余。   何况,他不太愿意把这个案子和玫瑰关联到一起。   “没什么,我觉得那玫瑰没有调查价值而已。”齐麟把时乐赶到了车后排落座,自己开车,“这个社会有很多反社会人格,他们大部分时间做的很具有仪式感的东西根本没有目的,就像这一案的玫瑰。”   说完,他从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排的时乐。时乐很好看,或许是天生基因的问题,二十二岁了却还是一脸幼稚样子,眉眼天真可爱,看向窗外的时候眸子深处仿佛有源源不绝的灵气。   时乐也注意到了齐麟的目光,回过头,冲齐麟笑笑。   他弯曲的眼角像是一计直球打入齐麟心里。齐麟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笑容了。   他干咳两声,试图把自己的目光从时乐脸上挪开,“我记得你是学刑侦心理的?”   “行为心理学的,什么都学过一点。”时乐回答道。   “行为心理学吗?不是警校?我一直以为你是警校毕业的。”   “不是警校毕业的也能当警察啊。前辈不也是普通大学毕业的吗?”   齐麟嗯了一声,踩满油门全速朝富豪山庄开去。   马路两边间隔均匀的树木有序的从窗外掠过。   “前辈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知道的?”时乐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吃了一颗。   齐麟的嘴角勾勒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还能是怎么知道的?小王告诉你的呗。”   小王是全警局嘴最碎的人,不管是什么秘密他吧啦吧啦全能抖落出去。当初他还在做刑警的时候,只要有记者一问他就会忍不住把案情向外说,人送外号记者挚友。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后来做了只需要收集证据无法接触到案件关键的刑侦人员。   “你说是就是喽。”时乐耸耸肩。   ……   富豪山庄只有一个正门,保安很严格,会对每一辆车辆进行询问,不是小区的车子一律不许进入。不过当齐麟掏出警官证后保安倒是没有再多加阻拦,直接把人放了进去。   被盗的别墅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房屋,正对院门的二楼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从楼下昂头看去可以透过玻璃看见屋子里面古朴的装饰。   “好大!”时乐昂着头,嘴不自觉地张开,“这么大的房子要好多钱吧。”   青城房价不贵,在南方二线城市只能算是中等,但是这么大一栋屋子保守估计也得一个亿。   齐麟低眉按响了豪宅的门铃,紧接着从门后传来滴滴哒哒的拖鞋声音。   开门的是这家的女主人,虽然齐麟事先和她通过电话,但是看见齐麟与时乐还是吃惊,“怎么换人了?我以为会是之前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警察呢。”   她说的一定是黄源良,青城警局只有他留胡子。   “并案了,现在这个案件由我来主导。”齐麟环顾四周,“还请问失窃的宝石原来放在哪里?”   女主人为齐麟带路。屋子很大,经过古朴的客厅和极具现代感的走廊后能够走进一个展览室,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一个玻璃罩,最中间的那个空了出来。齐麟猜想宝石原本放在中间。   他蹲下来看那个空空荡荡的玻璃罩,而时乐则对其他的藏品比较好奇。   在屋子的最角落有一台老旧的留声机,红绿配色的,贴漆有些斑驳,看上去上了年代。   “那是上海滩时期的老东西,据说杜月笙用过,真假就不知道了。”女主人微微抿唇。   “现在它还可以播放吗?”   “不清楚,先生说应该可以。但是他宝贝这些老物件,从来不用。毕竟老式留声机属于用一次少一次的消耗品,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着用着就坏了。”女主人看着这个可爱警察一脸好奇,解释道。   时乐猛点了两下头。   另外一边,齐麟还在研究放置宝石的玻璃罩,然而窃贼太谨慎,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好从其他方面入手。   “这个宝石的价值大概在什么价位?”   “当初在拍世行是五千万成交的,不过实际价值可能也就两千万左右。”   足足三千万的溢价……齐麟目瞪口呆。   不过宝石这种奢侈品本来就是有价无市,只要足够稀有足够美丽,它还能更高。   但与之相对的,如果没有人愿意为之付钱,它也可以一文不值。   就算偷了宝石也不好出手,只能走私人关系去卖。   齐麟又看了看其他藏品。除了宝石之外,其他的藏品普遍体积较大也不好拿走。   “这把弓?”此时,时乐又找到了新鲜玩意。在墙上挂着一把用羊皮包裹着的长弓,上面刻着奇异的花纹。   “这把弓是成吉思汗时期的弓。只识弯弓射大雕知道吗?就是说的这把弓。”   齐麟越听越邪乎。杜月笙用过的留声机也就算了,这成吉思汗用过的弓居然都出来了。   也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齐麟觉得可能是这些有钱人被糊弄了。   他把笑憋在心里,继续打量起现场。   “冒昧问一句,您丈夫是做什么的?”   “日料店,就在这附近开了一家,是很出名的店。”   齐麟好像有听说过这旁边的情况,当真有这么一家,“啊,该不会……”   “对,就是桥边的怀石料理,那家是我先生开的,”女主人看了看手表,“此时应该正在店里工作呢。”   “日料师傅?那应该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吧。”   “做他们这一行的连手表都不能戴,更别提首饰了。处于职业习惯,他平常连婚戒都不会戴。”女主人靠在墙边,把自己的手背展示给齐麟看,“所以我也没有戴过戒指,毕竟婚戒如果只有其中一方戴还挺奇怪的。”   女主人的手很白皙,手指上没有任何戴过戒指的痕迹。   齐麟沉吟:“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两位中其中会有一位是带戒指的呢。”   “什么意思?”   “我注意到玻璃罩上面有被尖锐物体划过的划痕。”齐麟把罩宝石的玻璃罩子拿起来给女主人看,“这里,内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开始我以为是脏东西,后来发现是划痕,应该是戒指的痕迹。”   “啊,那一定是犯人留下来的。”女主人说,可是话没说完,她的目光又偏向了时乐那边。   “这些东西都很贵重,请务必小心。”她看见时乐身后要去摸长弓,隐隐有点担心,“要是弄坏了先生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这次宝石丢了他还被气病了。”   听说很贵重,时乐赶紧停下即将要触摸到玻璃的手,转而在衣角擦了擦。   “我才没有要摸的意思呢。”他依依不舍地多看了一眼长弓,悻悻把手插进裤兜里。   齐麟没有理会小孩子的好奇心。他举了举玻璃罩问时乐,“当初高晓龙手上有戒指吗?”   时乐皱着眉回忆,“好像有……哦,有,一个金色的戒指,上面还刻着蛇呢。”   “那看来就和我们想象的一样。”齐麟点点头,询问女主人,“我们现在发现了新的证据,需要把这个送到刑侦科进行比对。”   “当然,您随意。”女主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齐麟拨通了小王的电话。   小王没过多久就到了现场,把玻璃罩子送回了刑侦科。 第十章 夜曲10   等待检验的时间,齐麟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黄源良给的文件静静等待,时乐则在一旁玩手机。   “这屋子真大,都是你一个人打扫吗?”时乐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女主人。   “不,有专业家政公司会打扫的。之前来打扫的是一个男人,他服务态度很好,我做实验的时候他还帮我扶过板子。”   时乐哎了一声,“做实验?您在家里还设置了实验室吗?大烧杯,蒸馏器那些?”   女主人被时乐的天真发问逗笑,“实验也分很多种啊,我不过是做些简单的物理实验罢了。”   “啊,物理实验。”时乐点点头,“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我之前是青城大学的物理老师,做过好多项目。结了婚之后待在家里面备孕,做的实验倒是少了许多。”女主人端来托盘,里面有好几个杯子,其中有两杯是速溶咖啡,另外两杯是冰块,“辛苦二位了,喝点咖啡吧。”   “谢谢。”齐麟正看到疑惑处,接过咖啡放在桌子上。   时乐则急不可耐地拿起咖啡就喝,然后吐了吐舌头,“好苦。”   “要不要换成白开水?我们家也没有什么饮料。这咖啡的质量可能确实不是很好……”   “不用了,谢谢你。”时乐含了一口冰块,算是减轻了口中的苦涩感,“不是说咖啡不好,只是我喝不习惯而已。前辈就很喜欢喝,是吧,前辈?”   齐麟没有搭话,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报告。   报告上面有简单的提到报警装置,但是没有详细说明。   报告上写,犯人用切割器切开了厨房的窗户,并且成功绕过了报警装置,但是经过警方实验后发觉这种装置很先进,不管怎么干扰都会报警。   于是黄源良更加倾向于犯人是从门口溜进的房间,最后从厨房关闭报警装置后用切割器逃走。   理论可行,但齐麟总觉得不太对劲。   “文件上写犯人是从厨房逃走的,可是我在一楼没有发现厨房。”   “厨房在二楼。我给两位带路,还请两位跟我来。”女主人语气明快。   厨房离展室有一定的距离,要从长廊原路返回后上到二楼。   厨房后面有一个小阳台,往外望去可以看到别墅区的马路。   “看来踩点很久了,这里离展室挺远,如果临时起意应该不会选择从这里逃走。客厅,车库,甚至是走廊的小窗都比这里进。”时乐伸手推开被钻了一个大洞的窗,窗户两旁瞬间响起呜呜的警笛声。   时乐被吓了一跳,女主人关掉了厨房门口的报警器。   “这扇窗户还有报警器?”时乐好奇的在窗户上挥了挥手,每一次挥手报警器都会短暂的响一次,然后女主人都会黑着脸去把报警器关掉。   现在的小孩子太不靠谱了,手闲得不得了。   齐麟实在觉得丢脸,按住了时乐蠢蠢欲动的手,“这个报警器在案发的时候也开了吗?”   “开了,一直都开着。”女主人走到窗边为齐麟解释原理,“我们把红外线报警器安装到了窗口内侧,只要有物体遮挡了红外线光就会报警。”   齐麟侧头看向窗框,上面确实有几个小洞。   “但是为什么不装外面?装外面不是能更快报警吗?”好奇宝宝时乐继续发问。   齐麟摇了摇头,“如果装外面的话不管是鸟经过还是落叶都会触发报警,误报几率太高了,不如装在里面。”   “其实也不完全对,报警装置要同时遮住三个发射端以上才会被判定为人的身高进行报警,鸟并不影响。至于厨房的装在里面,是因为窗户外面就是阳台,如果有晒衣服很有可能遮蔽住报警装置进行误报。”女主人指着屋顶角落的一条白线说:“屋子顶部的白线就是连接这些窗户的报警装置。”   齐麟跟着女主人的指尖向屋顶看去。这条线顺着屋顶笔直前行,分成好多条分部到了每一扇窗。   根据黄源良的报告来看,案发当天女主人是在家的,并且当时正在负一楼的健身房做瑜伽,盗窃期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其他的入口也没有发现强行进入的痕迹。   为什么偏要是从这个窗户逃走,而不能是从这个窗户进来?如果有其他办法从一楼进入的话,再从这里逃出去不是多此一举?   肯定有其他办法绕过报警装置。   “这个报警器的工作原理是什么?”齐麟问女主人,“如果用红玻璃片挡住还会报警吗?”   女主人双手抱着胸,“会,这间房间里的报警器是连通的,如果只挡住一扇窗户的马上就会报警,除非是把全部一起挡住,这样信号没法往中继器传输,才能做到屏蔽报警器。”   “啊,真专业。”齐麟赞赏道:“这是设计师和您说的?”   “不,我是理工科的,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女主人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我现在在备孕又不上班,天天闲着没事就瞎琢磨。不过我的琢磨应该是对的,因为之前我实验过。”   “果然是很先进的技术呢。”   女主人的神色多了几分被夸赞的高兴,“这是我请我高中同学帮我设计的。他在国外搞安全技术研究,他说这是比较高端的报警系统。而且他在原来的基础上还加了改进,这些窗户只能遮挡发射端,不能遮挡接收端。一旦全面遮挡同样会报警。”   全部一起挡住发射端吗?齐麟看了看,厨房连通着隔壁的餐厅,一共四扇窗户。   不过如果只能遮挡发射端实在有些难度,除非是用手扶住板子边缘或者是用胶带固定,不然肯定会影响到接收端。   一道灵感从他的心底闪过。   他把报警器关掉,一扇一扇窗户伸头出去看。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是光滑的墙壁,只能勉强站一个人,而别墅的外墙没有胶带粘结的痕迹。   如果在不破坏安保系统的前提下绕过报警系统,那么只有可能是用一块红色透明板挡住发射端,四扇窗户同时挡住后另外一人从厨房的窗户潜入房间关闭报警器。   也就是说,这团伙作案还是大团伙,至少需要四个人才能够潜入。   齐麟在心中默数,高晓龙、张旭、赵煜堂。   还差一个。   他觉得事情渐渐明朗了起来。   越复杂的案件往往越简单。之所以觉得复杂,不过是线索隐藏的太深。   “那天您是几点发现被盗窃的?”   “晚上八点,我运动完后听见收藏室里面有声音,起初没有在意,于是上了餐厅喝水。随后在卧室休息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就想着去楼下看看,结果发现宝石不见了。大概是八点半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很快去检查了报警装置,发现报警装置已经被关掉了。”   “装宝石的盒子呢?是木头的吗?”齐麟问完,屏气凝神等待女主人的回答。   女主人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齐麟松了一口气。   破案了。   八点前,四个人分别拿着红色透明板挡住了窗户的报警装置。高晓龙身材最瘦,所以负责厨房的小窗应该是他。随后他进入屋子,关掉报警装置,下到一楼偷走了宝石。   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是四个人再重新故技重施,打开报警装置后逃出去,但是因为女主人期间到了餐厅,为了不被发现其他三人被迫先行离开,最后高晓龙也不得不取消原定计划,直接关闭报警器逃出。   纵使整套犯罪流程有瑕疵也有意料外的情况,但是因为全场都没有留下指纹,所以难以追查到。要不是后来在高晓龙的死亡并且在肚子里发现了防腐剂,根本没有人会把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   现在最大的谜团就是第四个人。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小王的电话打了进来。   “齐队,比对了,真的是高晓龙的戒指划出的痕迹。”小王在电话那边很惊喜,“齐队,你真是神了,这么小的划痕都能被你发现。”   “那是你们做事不认真,这么明显的痕迹都没有发现。”齐麟不太高兴,这明明就非常明显,如果黄源良没有忽略这个细节,那么案件早就会有头绪。   也根本不会死三个人。   死三个人……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盯着之前高母给予的照片出神。   那是高晓龙中专的毕业照。   毕业照上高晓龙正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笑容灿烂。他前面一排露出了半个头的是第二个死者张旭,因为阳光太刺眼的缘故眯着眼睛。   赵煜堂则站在最前面一排,看上去是迟到了,整理领带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放下。   这张毕业照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拍下,一直随着时间的流逝泛黄卷曲,然后被拍到了高母的手机上,又因为里面三个人做了些不好的事情,被齐麟重新拍了去。   现在看着这张快要化为黑白的照片,齐麟竟然觉得有些应景。   看着看着,齐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   留着平头,照片里的他刚刚好闭上眼睛在眨眼,纵使画面有些模糊,但齐麟还是认出了他。   “高晓龙他们学的是什么?”齐麟找时乐确定道。   时乐想了一下,“好像是汽修?”   齐麟现在完全认出来了。   紫马山废车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员工。   那就是第四人。 第十一章 夜曲11   至此,所有的线索终于画成了一个圈,被完美的连接上了。   第一案,高晓龙想要分更多的分成,结果被赵煜堂杀害。其中,三次气球的遮蔽,第一次应该是高晓龙要让三人进入,第二次是三人离开。第三次应当是忘记了什么东西重新回去取走。   第二案,张旭在逃跑途中因为自己的发小被杀害而后知后觉感觉害怕,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和其他两人发生争执,被杀害,但是因为已经到了白天,工人已经开始上班,所以没有来得及处理尸体。   后来,赵煜堂和第四人商量好,这件事情是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往外说。   可是一转头赵煜堂就被公安局带去审问。第四人怕赵煜堂会出卖自己,特别是在看到小王叫住赵煜堂时更觉得如此,便用原本用来接应的车子当做凶器,杀人灭口。   齐麟坐上车,嘱咐时乐扣好安全带,把警报灯黏在车顶上。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时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差点要飞出去。   “小王,去紫马山废车场抓人。”齐麟对着对讲器说,“就抓我发给你的那个人。”   “那个人叫孔金,我已经向上面申请抓捕令了。”小王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对讲器传来,“齐队,二队……黄源良那边已经赶到了废车场,但是没有看见人影,交通部说看见他的车往东港大桥跑了。”   东港大桥的那边是一片深山,如果真的逃到那边去就不属于青城的管辖范围了。而且躲藏在一片深山中想要逃走实在容易,就算地毯式搜索也得花费好多人力物力。   滋啦一声,齐麟在十字路口漂移,车子保持着八十码进行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随着冲天的尾气,桑塔纳像是一支箭矢一样穿行在星罗密布的道路上。   一定要在孔金上东港大桥前拦截住他。   “齐队,嫌疑人已经穿过湖东路了,再这样下去只要上环城大道不过多久就能到东港大桥。”小王着急的声音传来,齐麟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更加用力。   “黄源良呢?黄源良到哪了?”   “也在湖东路,但是离的有点远,两车的速度都已经是极限了,很难追上。”小王分析着青城的地图,“齐队你可以从江畔横插过去,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拦截到。”   “运气好?要多好?”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很少,但是齐麟别无选择。   “好,我马上转过去。”齐麟猛打方向盘,切换到辅车道,可是时乐叫住了他。   “前辈,我觉得如果从大桥下面走会更好。”   齐麟的手愣了一下,他看向时乐,时乐正在看青城地图。   对讲机那头的小王也愣了愣,“齐队,快转弯吧,不然接下来转不了了。”   齐麟等待着时乐的回答。   “如果走桥下,有百分之九十。”时乐摇着大拇指的指甲,手指指着地图里一个小红点说。   “你说什么呢?哪里根本就不是同一方向,别乱指路!”小王在那头吼起来,“齐队,快点转到江畔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是齐麟还是没有动作。   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有规律的敲击着,一下一下,和胎噪形成了和弦。   “你确定吗?”他问时乐。   本来还胸有成竹的时乐一下子焉了下去。   “要不……你试试按照王鑫前辈的路走?或许有机会。”   但齐麟却猛踩油门,车子回到了主路。   “我相信你。”   相信是一件很玄乎的事情,对于相处十年的夫妻来说都尚且可能保有戒心,可对于初来乍到的新人,却有可能给予无保留的信任。   齐麟觉得可能是时乐人畜无害的脸,可能是他微微带着自信的笑,也有可能是他看着地图时瞳孔里闪着的光。   不管怎样,他已经选择相信了时乐。   环城路车水马龙,一辆辆花花绿绿的汽车汇成一道溪流,极富规律的朝同一方向移动。   黄源良驾驶着雪铁龙宛如红色的子弹一般穿梭在车流之中。在他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是一辆白色的大众,正在以同样的速度逃逸,成为了这漫长道路不和谐的元素。   而齐麟这边则悠闲多了。桥下没有什么车,虽然速度快但是一路上没有阻碍,也不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齐麟只需要一路往前开就行。   路上,他多嘴了一句:“为什么走桥下?”   时乐神秘兮兮地和齐麟说:“因为我觉得我们和嫌疑人一定会在这边相遇。”   这句话和没有回答一样。嫌疑人会什么会走这里?相距这么远怎么追上?齐麟心里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但是他没有能够问出口。   对一个学心理学的学生问这些问题真的有点蠢。齐麟不想让被人觉得自己蠢。   “得了吧,还和嫌疑人在桥下相遇呢。”和齐麟的沉默不同,小王还在嘀嘀咕咕个没完,“嫌疑人再跑一段路就能够上桥了,哪里会有人要多此一举还下高架的?”   听小王的抱怨听得有些烦躁,齐麟关掉了对讲机。   他专心致志地驾驶着桑塔纳飞驰在桥下。   半晌,时乐突然开口,“其实这叫做神之一手。”   “嗯?”齐麟目不转睛盯着前路,“什么寿司之神?”   时乐叹了一口气,“是神之一手,意为下得非常好的一步棋。”   这下齐麟终于听清了时乐的话。他诧然,“你这小屁孩还下围棋?”   “什么叫小屁孩?我可是D6的棋手。”时乐自豪地说。   这个齐麟知道,D表示业余段,而D6已经算是比较厉害的段位了,甚至有很多退役的职业棋手会退到D6参加业余比赛。   “可是那又怎么样?会下棋只能说明……”他的脚稍稍松了些油门,眼角余光看向时乐,下一秒,他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一旁的高架桥上,红色的雪铁龙一路飞驰,而白色的大众则从车流中强行插了队,意图下桥。   这样一来,两方一定会在桥下相遇。   竟然真的追上了!   时乐也注意到了齐麟的目光所及之处。他偏偏头,脸上浮现果然如此的神情,“走吧,前辈,去接客去。”   ……   在下桥处,通过一地的地钉,齐麟成功逼停了孔金。   孔金还是那天在废车场的打扮,一身破旧的工服,戴着被机油染黑的手套与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要不是在他的车里搜到了被盗窃的蓝宝石,齐麟甚至会觉得自己抓错了人。   “就是这颗蓝宝石吗?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嘛。”时乐接过了齐麟手上的盒子。   不得不说,盒子做的很精美,上面雕着树木和飞禽,和齐麟冥想中的盒子相差无几。   但是里面的宝石却不如齐麟想象的那般华丽,甚至不怎么透亮,里面还有一道裂痕。   “行了,别看了,要还给人家的。”齐麟把盒子盖上,交给了一旁的大王,“孔金呢?”   “押回去做笔录了。”大王清理着孔金的车,“这次能这么快抓住嫌疑人,时乐真是立大功啊。说说呗,你怎么会想到这么绕过来的?”   被王珂夸奖了一通,时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其实我只是分析了一下他的想法而已。在知道有人追的情况下第一想法一定是甩掉后车而不是不停加速。那么如果要甩掉后车,走国道一定比高架好。   “整个环城路出口并不多,孔金已经错过了第一个出口,那么接下来只剩第二、第三、第四出口。但是第二出口下面是小商品市场,不利于开车,第四出口下面是工业区,需要经过安检,所以他只会在第三出口下车。”   “万一他不选择下高架呢?一直走高架?”齐麟问。   时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其实,我还有他一定会下桥的关键因素。”   他把手机地图凑到齐麟脸前。   那是青城的地图,环城路蜿蜒横在青城的老城区与新城区之间。   “给我看这个干嘛?”齐麟不明所以。   时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反问道:“前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标红,堵车。   在环城路的后半段堵车了。   也就是说,如果孔金不下桥,也会被黄源良追上,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抓到人。   这孩子真是机灵。   可时乐就属于那种夸不得的人。他嘻嘻一笑,阴阳怪气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不看导航吧。”   齐麟:这话你和王鑫去说。   他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下午四点,他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孔金。   杀人手法,杀人细则,以及……那些玫瑰。   “上车!”齐麟把玩着车钥匙,喊时乐上车。   时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拉开后排车门就一屁股坐上去,结果只听嘎啦一声有什么东西陷进去了。   他赶紧挪开屁股,发现玫瑰已经被他坐成了花泥。   “你屁股可真大,一坐坐成了这样。”刚刚还因为破案而开心了一些的齐麟又皱了眉头,一巴掌拍到时乐肩膀上,“滚到前面去。”   时乐耸耸肩,乖乖跑到副驾驶室系好安全带,生怕自己一慢下来齐麟就不带自己回去了。 第十二章 夜曲12   青城派出所,审讯室。   才来到警局两天的时间,时乐便进了两次审讯室,连小王都打趣道:   “时乐,你可真是刑队的牌面。”   时乐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只好挠挠脑袋,憨憨笑两下,“这都是幸运而已,正好一进刑队就撞上大案。”   “什么时候遇上杀人案也能成为牌面了?”齐麟目光冰冷,漠然一睹时乐面容,“杀人案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少越好。”   时乐是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小朋友。听到齐麟如是道,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时乐嘟嘟囔囔和齐麟道了歉,然后幽怨地看向小王,用嘴型向他说了句话。   齐麟瞄了一眼,发现时乐说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挖坑?”   说话时,他的眼角亮闪闪的。   心理学学霸?这个称号是不是有什么水分?   明明就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齐麟完全没法把学霸和时乐联系到一起。   按捺住嘴角的笑容,齐麟推门进入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通过单向玻璃观察审讯室里面的情况。   在审讯椅上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下巴被剔得光滑,面对审问时还带着讪笑。   扶着他审问的是刑队唯一一个女刑警田薇,她正在询问有关案件的细则。   “怎么样了?”齐麟询问同在监控室里面的大王。   大王停下自己做记录的笔,看着齐麟和后面跟进来的时乐,“没交代多少,基本上都在和小薇扯皮。”   “小薇?”时乐哎了一声,“这不就是和我说坏话的那个……”   齐麟回头看了一眼时乐,时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大王继续说:“他面对审讯一直不慌不忙,不是心里承受能力强就是精神有问题。”   看出来了,当初在废车场初次见面时孔金也异常淡定,看见刑警找上门后连情绪波动都没有一丝。   齐麟接过大王手上的笔记本,俯下丨身,将唇凑到话筒边。   “问他和三名死者是什么关系。”   田薇按着无限耳机,重复了一遍齐麟的问题。   谁知道孔金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他挪了挪屁股,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背,“小妹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们去你们的情报网一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很少有犯人会有这么恶劣的态度。田薇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按了按笔,在本子上随意地画了几下,似乎在等待齐麟的反应。   齐麟缓缓吐出一口气,理清自己的思路,“你大前天晚上八点在干什么?”   “大前天晚上八点,你在干什么?”   田薇的声音清澈而干脆,在话锋中隐隐藏着尖锐,很少有犯人能够抵挡这种审问。   孔金明显是个例外。   他发出干裂的怪笑,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了田薇背后的大镜子上。   田薇往后看去。虽然知道镜子背后齐队和其他刑队成员正在看着自己,但是她此时只看见了自己与孔金的镜像。   “那边的,出来吧,别在后面看着了。”孔金叫嚣道。   齐麟很诧异于孔金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后面看着,毕竟从正面看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没有来过审讯室的人还真不一定知道这种事情。   思索着,孔金又喊道:“来的时候记得带着你那个小卷毛。”   说的应该是时乐。   “你要去吗?”齐麟问时乐。   时乐体现出了难能的成熟,死死盯着孔金,“去,为什么不去?”   看来只有面对厉害的对手时他才会展示自己厉害的一面。   齐麟从盒子里拿出两个无线耳麦,一个塞到时乐的耳朵里,一个戴在自己耳朵上。   “小薇你出来吧,让我来问他。”   田薇点了点头,收拾好桌面后便起身离开。孔金在后面对田薇吹了个口哨。   与田薇擦肩而过进入审讯室的齐麟皱了皱眉头。   “很得意?觉得我们定不了罪?”   “齐大队长肯定不存在这个问题,我这不是看见你兴奋吗?”孔金扬起嘴角。   齐麟愣了愣。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他的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名字。   “孔金,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齐麟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审视大王准备好的问题。   大王对审讯问题的设计具有非常高超的技巧,他设计的每一条问题都对应着尚未找到的证据,真真假假相互掺杂,最后扣成一个闭环。   但是看着这些问题,齐麟心烦意乱,用圆珠笔一条条勾画掉,最后索性合上本子,自己问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你可没有证据说是我杀的,”孔金举起双手,“先生,我可是守法公民。”   “守法公民?那今天你为什么要仓皇逃跑?”   “我没有逃跑,我只是赶着去K市玩罢了。谁知道你们警方一直在追我,还这么凶,拿地刺逼停我,差点就要伤到我了。”孔金阴翳地笑笑,“何况如果我真的有心要逃,你们来废车场那天我应该就逃了。我根本就是无辜的。”   “并不能这么说明。”时乐突然发言,“你不逃并不能说明你问心无愧,只是希望通过这种反向心理来让警方不主动往你的身上去想。至于后来不跑,也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手法太过于自信了而已。你估计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们会怀疑到你头上,就像你想不到我们能够在高架桥下将你逼停一样。”   “哎,哎,小卷毛,你怎么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搞得我就像是犯人一样。”孔金叫停了时乐,“你亲眼看到我杀人了?还是说凶器上有我的指纹?”   这些都属于缺失的证据,没有目击者,凶器上也没有检验出任何指纹。   但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孔金,你在案发当晚去过幸福小区吗?”齐麟站起身,走到孔金身前。   “没有,我在家里睡觉。”孔金耸耸肩,“大晚上的在家里睡觉应该很正常吧。”   “换作别人当然正常,是你的话,就不太正常了。”齐麟从文件夹里掏出两张照片,甩到桌子上,这是进来前王鑫塞给他的。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垃圾桶,里面扔着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第二张照片是黏在墙上还没有完全撕下的胶布。   “这两个地方都有你的指纹,在幸福小区发现的。”齐麟弯下腰,正视孔金的眼睛,“你还坚持你刚刚的那一套说法吗?”   ……   三天前,晚上十点,幸福小区十二楼。   赵煜堂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回到客厅。   “这样怎么样,都看不出来了吧?”他问打扫卫生的孔金与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张旭。   张旭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他哆哆嗦嗦站在墙角,一个劲的发抖。   “真没用。”孔金白了张旭一眼,随即收好擦拭地板的纸巾,将其装进一个巨大垃圾袋里,“走了,再不走可能得有麻烦了。”   “走之前别忘了把音乐打开。”赵煜堂嘱咐道,“想办法让警方把目光聚集在这个案件上,蓝宝石那边就没有那么容易侦破了。”   蓝宝石的证据处理的并不好,因为太过慌忙,现场可能会留下很多线索。   孔金点点头,拿出了玩具汽车,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把气球拉到了摄像底下。   “走吧,快点。”   三个人快速走出案发现场。   “哦,等等。”在下楼的时候,孔金仿佛想到了什么。他重新操控玩具汽车,拉着气球开到了监控盲区。   可惜,在经过墙角的时候狭小的角落挤爆了气球,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最后拖到孔金面前的,只有一个气球的残骸。   “真是的,这都能爆了。”孔金把气球扯了下来,想要扔进垃圾袋,但垃圾袋已经打包,他便带着东西一起下楼,最后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   “是这样没错吧。你估计也不会想到,你特意在五楼扔的垃圾也能被我们找到。”   “厉害。”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孔金突然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们不会闲到去翻五楼的垃圾桶。”   “在没有找到关键证据之前,我们会尽可能找遍任何一个角落。”齐麟笑笑,“现在,你是不是可以供述了?”   孔金不屑地看了一眼齐麟,换上轻蔑的笑容,“拿笔出来,记吧。”   “时乐!”齐麟喊,“记录。”   时乐赶紧拿出笔来。   可是孔金嘴唇翁动,说出的却不是供述。   他说:“那三朵玫瑰,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那三朵玫瑰,留在现场的三朵玫瑰。   扶着椅背的齐麟身体明显一僵,瞳孔慢慢没了焦点。   孔金怪笑起来:“果然如此,齐队长的软肋果然是……”   “闭嘴!”齐麟大吼道,“你知道什么!”   “我可什么都知道,”孔金舔了舔嘴唇,“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   在齐麟的眼中,孔金已经不再是孔金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以至于他的表情,都好像那人临死之前的得意。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死了。   “时乐,你出去一下。”齐麟冷静下来,呼唤时乐。   时乐没有问为什么,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而齐麟也把耳朵上的无线耳麦扯掉,塞进裤兜里。   “说吧。”齐麟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孔金翘起二郎腿,“长远的痛苦与短暂的痛苦,哪个更痛?”   说罢,他像是自言自语,“或许长远的痛苦比较痛吧,毕竟大家都是因为你死的。” 第十三章 夜曲13   在齐麟眼中,这里仿佛不再是审讯室,依旧是当年寒冷的天台。   一朵玫瑰绽放在恐惧之中。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齐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正气凛然的齐麟。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染了血一般。   “那个……”看着齐麟可怖的模样,孔金发了憷,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神开始闪躲,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说!”齐麟一把捏住孔金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咧着嘴,露出了尖锐的虎牙,就像是一匹即将要撕裂对方的狼。   孔金最后还是在内心的害怕中妥协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其实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   话音未落,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从审讯室里面传来。吓到了在监控室里和其他人闲聊的时乐。   时乐赶紧往审讯室里看。留在孔金鼻梁上的拳头被齐麟缓缓移开,孔金鼻梁通红,血液顺着嘴唇一路流下。   “前辈!”时乐赶紧跑回审讯室想要拉开齐麟,但是时乐力气不够,只能任凭齐麟一拳拳打在孔金脸上。   “说啊!你给老子说!”   “前辈,别打了!”时乐抱住齐麟的胳膊,整个人拦在了他的面前。其他人也纷纷跑进来,阻止齐麟犯下大错。   看着一群人挡在面前,齐麟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举起拳头,等待着孔金的回话。   孔金被齐麟打得不轻,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等了好久,他才用胳膊蹭了一下鼻子上的鲜血。   “别打了,我告诉你。”孔金气若游丝,“我乱说的,那玫瑰也是我闲来无事放的。好了,我说完了,你们快把我关起来,我不要和这人待在一起。”   看来是被齐麟打出了心理阴影。   但是齐队长没有发话,其他人也不敢擅作主张,都悄悄看齐麟的眼色。   齐麟发红的瞳孔渐渐趋于平常,理智还是在这场对抗中占据了上风。他甩甩头,示意大王将人带走。   田薇,大王和小王押着孔金走了。看到大家都走完后,他关上门,靠着门坐下。   空旷的审讯室只剩下齐麟和一言未发的时乐,更显空旷。   “前辈,要不我也出去?”时乐看齐麟不太开心,试探道。   齐麟却叫住了他。   “时乐,你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事情吗?”   时乐停下了脚步,“我特别害怕蟑螂,特别特别怕。还有青蛙,我一看就会鸡皮疙瘩都竖起来,所以我平常从来不吃田鸡。”   “不是那种害怕。我指的是,想要摆脱却摆脱不了的那种害怕。”   时乐敏锐的感知到了齐麟的心绪,“前辈的意思是案子中的玫瑰?前辈害怕的是这个?能和我说说为什么吗,我或许能帮到前辈。”   齐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确定要不要和时乐说,也不知道和时乐从何说起。   见齐麟不说,时乐也不探究。他蹲在齐麟面前,“前辈可以在想说的时候再和我说。虽然不知道在前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刚刚孔金也说了这只是他一时兴起,说过的话也许只是某个小说或者电视的桥段。这在我们心理学中可以解释为思维障碍,他们在做事情的时候往往是无意识的,只因为突然想到了玫瑰,所以才使用玫瑰。前辈不需要太紧张。”   齐麟没说话。真的只是一次巧合吗?如此巧合的玫瑰,如此巧合的话语。   正想着,身后的门被敲响。   “齐麟!你给我出来!”   他回过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一个发光的秃头。   是局长。   心情很差,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打算。齐麟继续靠在门后,不管局长怎么敲门都不理会。   于是局长又跑到监控室里去喊话,但齐麟的耳麦早就被塞到了口袋里,自然是没有响应。   于是,五分钟后,齐麟听到了全局的广播。   “齐麟同志!齐麟同志!请不要占着审讯室不出来!”   齐麟:您老可真是绝了,还搞得全局广播。   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局长风风火火的跑过来。   “你小子搞什么?打人也就算了,居然还不给我开门!”局长大声呵斥,可是呵斥完后又觉得不对,自我纠正道:“不给我开门就算了,居然还殴打犯人!”   齐麟知道自己理亏,低着头没有说话。   “局长,前辈也是抓犯人心切,一下子没有管住自己的情绪。后来前辈反应过来后就及时收手了。”时乐看不下去局长对齐麟的批评,帮腔着说了两句,结果成功让局长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你说你这个新人也是,刚刚齐麟在审讯室里不开门你也不知道帮我开个门!怎么,齐大队长就真的人见人爱了?你才认识他几天也要帮着他说话?”局长指着齐麟的鼻子大骂,“你,先停一个月的案件,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双手往后面一背,气冲冲回到了办公室。   ……   “前辈,前辈!”待到局长走远后,时乐摇了摇齐麟的胳膊,“你没事吧。”   齐麟回过神来,“没事,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停一个月的案件。”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是停一个月的案件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相当于未来一个月内发生的所有案件都不会被指派给齐麟。   齐麟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乐破天荒地没有陪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坐在座位上,齐麟实在无聊。每次破案时有多激动,破完案就有多空虚。他突然有点希望时乐在自己身边,嘀嘀咕咕说一些话了。   没有他还真是安静。   齐麟走到茶水间,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一杯满溢的手磨咖啡,轻抿一口,然后转两下笔,指尖划过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的推理小说。   那新人也应该要指派搭档了吧。有了搭档后和自己焦急就会慢慢少了。   也好,自己本来就没有搭档,现在的生活才是正常的。   这么想着,指尖停留了在《无人生还》。刚翻两页,耳边传来炸响。   “各位前辈,我要找搭档了,请问还有谁没有搭档的?”时乐每次的出场都和小炸弹一样,在幸福小区楼下也是,现在也是。   嗯,反正不管自己的事。齐麟如是告诉自己。   他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已经卷了边的小说。如果没有记错,这已经是他第十次看这本书了,以至于他才看到开头的“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刚刚退休”就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局。   但他还是愿意看。生活枯燥且沉闷,小说是他度过漫长时光的解药。   “你好,我叫时乐,你知道谁还没有搭档吗?局长叫我找个搭档。”当齐麟沉浸在文字的海洋时,他听见时乐对另一个警察说。   无心窃听他人的对话,可是空气总没有阻碍。少年活泼的音调未经允许就传入了齐麟的耳中。   “虽然我已经有搭档了,但是你可以先加入我们二队,以后我帮你解决搭档的事情。”说话的是黄源良。   时乐在上一案中立了大功,展现出了出色的能力,黄源良很想让他成为和齐麟对立的力量。   “啊,什么二队啊,刑队不是只有一个队吗?”时乐天真发问,“不了,我还是找一个没有搭档的人吧。”   “随便你。”黄源良耸耸肩,“不过一般搭档都是在同期当中找的,你又没有同期,八成是找不到……”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沉默下来。   齐麟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黄源良在用他的小眼睛偷偷瞄自己。   这偌大的警局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搭档。   “齐麟前辈是吗?”时乐的声音高了八度,好像是在和黄源良说话,又好像是说给齐麟听,“那我可以去和他搭档吗?”   听到这儿,齐麟嘴角轻勾。   后面的内容一定会是……   “你可别去和他搭档,他这个人奇奇怪怪的,性格也不好,在他身边老是倒霉。”黄源良弓着腰,悄悄把脸凑到时乐耳边。   “啊?”时乐问:“你听谁说的啊?”   “这还用听谁说吗?这在刑队里都不是秘密了。”   时乐沉默下来,和之前来过的所有新人――王珂、王鑫、田薇以及一众新人一样。   齐麟当队长当得不算早,但是在他之后警局也还是陆陆续续来过很多人。每当到分配搭档时,黄源良总会说着这个没有来源的传闻,而那些新人,都会抱着多一事少一事的态度对齐麟敬而远之。   没有谁喜欢自找麻烦。   时乐明显是个怪胎。   “运气这么玄幻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在意嘛。”时乐哈哈笑了两声,“前辈骗后辈原来是每个职场的传统吗?居然连警局都有这种规矩。”   黄源良彻底无语了。他耸耸肩,摆出一副要信不信的样子。   时乐当然选择不信。他来到了齐麟的桌前。   “齐麟前辈,你在干嘛呢?”时乐趴在办公桌之间的隔板上,朝齐麟伸出了手,“前辈,你能当我的搭档吗?”   齐麟头也不抬,“当我搭档可没好处,我这里接不到任何案件。”   要放空一个月呢,刚刚局长说的,你又不是没有听见。齐麟想。   谁知道时乐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但是我有案件。”他像是变魔法一样从背后变出了一个棕色的档案袋,“如果是我的案件,前辈作为我的搭档来帮忙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档案袋浓郁的纸皮气味一点点刺探着齐麟的嗅觉。   这才离开多久又接到案子了?   齐麟缓缓抬起眸子与时乐对上了眼。   “也不是不行,”齐麟轻言道,“但黄源良说的没错,和我搭档可是会有厄运的。”   这本应该是一句带着淡淡忧伤的话语,可是却被时乐大大咧咧的性格尽数冲散。   “没关系,前辈,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幸运。”时乐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想当年我经过小区门口时被花瓶砸到过脑袋,结果连疤都没有留。不信你看,就是这里。”   时乐把后脑勺凑向了齐麟,齐麟皱起了眉头。   “要是你足够幸运就不会被花盆砸到了。”齐麟也不知道时乐现在是怎么回事,“行了,案件给我吧。”   “那就麻烦前辈和我一起努力啦。”时乐把案件放在一旁,伸出小拇指,“前辈要和我拉钩!”   幼稚鬼。   齐麟心里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轻轻勾住了时乐的手。   “行了,快把案子给我吧。”他说。 第十四章 善意1   时乐递过文件的时候满面春风,顺道提醒了齐麟一句:“这案件就当做是我给前辈的见面礼,还请前辈多多关照。”   拿不要钱的玩意儿做顺水人情,这小算盘倒是打得精明。   齐麟笑笑,抽出文件夹里的资料。   片刻后,他想把时乐暴打一顿。   “自杀案?”齐麟挑了挑眉,“你就拿这个和我说这叫案件?”   哪怕是小偷小摸不都比这个好?   自杀案一般是治安案件,只要排除他杀嫌疑后就能结案,完全到不了刑队。但是也有些地方会把自杀案给刑队新来的新人,好让他们见见世面。   时乐明显就是见世面的小白鼠。   “你去找别人搭档吧。”原封不动地把文件装袋好,齐麟摆摆手,“再见。”   可时乐跟着他摆手的频率也摆了摆手机屏幕。   “但是我和局长说好了,以后你做我的搭档。”时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如果局长知道前辈反悔的话说不定会很生气呢。”   刚刚才惹了局长生气,现在要是再出尔反尔的话可能会再次被局长臭骂一顿。   没想到时乐看着可可爱爱的居然有这么深的心机。   被看似天真的少年摆了一道,齐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他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扯了矿泉水瓶里面的一瓣玫瑰,塞到时乐的手中。   “回礼,”他没好气地从时乐旁边擦肩而过,“我们两清。”   可能是语气太过决绝,让少年有些心慌。还没走几步,时乐就追了上来。   “哎!前辈你去哪里?”   时乐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齐麟,“你不会生气了吧。前辈,我就是开个玩笑,真的没有打击你的意思。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去和局长申请取消我们的搭档关系。虽然可能局长会骂我一顿,但是我这个人……”   时乐在一旁滴滴嘟嘟说了一大堆话,像是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话匣子。   齐麟觉得连车载广播里天天絮絮叨叨的主持人也没有他这么多话。   “我去自杀现场!”齐麟实在不耐烦,一巴掌拍在时乐的肩膀上,“爱跟着就跟着,不爱跟着就滚。”   ……   齐麟很快就后悔了。   自从齐麟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发现时乐无时无刻不在跟着自己。就连在前往现场的时候也一步不离,好像怕稍稍远些就会被甩开一样。   终于,在拉警戒线的时候齐麟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用手肘顶了顶时乐的肩膀。   “你能不能离远那么一点点,我都不好拉线了。”   望着远处发呆的时乐这才稍微离远了那么一丢丢,可是没过半分钟,他就又跑回来。   “前辈,后面巷子里好多人围观,要不要把他们赶走?”   “没妨碍公务就别管他们。”齐麟抬腿跨过警戒线,带上白手套,进入案发现场。   其他的刑侦人员都还在处理上一案的内容,齐麟这次只能自己探查。   想到这,他看到后面无所事事的时乐正双手插着裤兜随意打量着房间,觉得实在应该给他找点事情干,便喊他:“去注意一下房间内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比如破门痕迹,打斗痕迹。   时乐点了点头,学着齐麟的模样戴好手套。齐麟也不盯着他,自己去检查死者的尸体。   据报案人说死者是自杀的,所以齐麟也按照自杀的想法进行检查。死者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左右,因为是上吊自杀,所以他的舌头长长伸出,白眼翻得可怖。   正因如此,齐麟没有让时乐来看尸体。他怕会吓到时乐。   可是转念一想,上一案这么可怕的尸体都被他看过了,这或许也不算什么。   “时乐,进来一下!”齐麟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朝门外喊,结果发现时乐已经在门后面偷偷往里面观察。   “不是叫你去找线索吗?”   “找不到嘛,那边阴森森的,我害怕。”时乐指着被树荫遮住的地方,“不过,前辈,这个死者我认识。”   齐麟停下了检查尸体衣服的手。   “这个大叔叫赖国栋,是一家小卖部的老板。”时乐回忆道,“我以前就住这个附近,大叔在我们家楼下开了一家小卖部,不过差不多有十年没见了,没想到十年了,这个大叔还是没什么变化。”   “真可怜,正值壮年便自杀了。”齐麟下推论道。死者唯一的伤就是脖子上的勒伤,没有他杀的痕迹。   他站起身,巡视一遍房间,一顿翻翻找找后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遗书和银行卡。   遗书上写,男人创业一直失败,身体也不好,前段时间检查出了肺癌晚期,为了不影响到家人,所以选择了自杀。   在遗书后面的附页上写着银行卡密码,齐麟没有看。   “看来是自杀的。”齐麟把遗书折好,收进信封里,打算拿回警局再处理。一回头,看见时乐趴在床头往下看。   “前辈,里面有个东西!”时乐伸手下去掏,不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滑轮。捧在手心里,洋溢着光滑的金属触感。   生活中滑轮的应用并不少,鱼竿、窗帘、晾衣架……但是时乐手中的这个滑轮倒是都不像此前提到的滑轮种类。它的大小很尴尬,不像是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   “屋子里也没有能用到这个东西的地方,太奇怪了。”时乐自言自语道。   的确,这间屋子的窗帘是没有滑轮的扣帘,晾衣服用的也是绳子,纵观整个房间没有一处需要用到滑轮。   “有可能本来屋子里有需要滑轮的设施,但是在移除的时候不小心把滑轮弄丢了。”齐麟说,“如果在尸体里面没有检测到药物残留的话就说明是自杀。”   “但是我还是觉得奇怪。”时乐托着脑袋,“如果一般的卧室床头应该会和墙壁贴紧才对,但是这个床头就是没有靠着墙,像是被人故意移开的。”   以普通的卧室来说,床头都会贴着墙壁。   齐麟敏锐的探案神经指示他正视这次案件。他检查了一下床缝,发现床头与墙壁足足离了两厘米,不会是无意间挪动的。而床脚下的灰尘也证明了这一点。   此外,门后把手也有明显的绳子摩擦痕迹。   “这或许已经不是自杀,而是刑事案件了。”齐麟和时乐说,“你打个电话给局长,和他申请把这个案子申请成刑事案件。”   时乐点了点头,拨通局长的电话,可是很快,他又挂断了。   “局长说不用申请,”时乐捂着手机话筒对齐麟说,“已经有人去自首了。”   “谁?”   “陈文。”   “陈文是谁?”   时乐对着话筒问局长问陈文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局长的咆哮。   “齐麟!我不都说了停你案件吗,你怎么又跑去蹭时乐的案子了!”局长火气冲冲,“时乐!把电话给齐麟!”   时乐捂着耳朵把电话递给了齐麟。   齐麟接过来,自觉保持十厘米距离,避免被局长吵聋。   可是局长那边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陈文是个小孩。”   “小孩?”齐麟把电话移近,“死者可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不是闹着玩的?”   “不知道,他今天说要来自首,我把他安排在我的办公室里了,田薇在陪着他。”局长叹了一口气,“本来想打电话给你的,结果你没接电话,原来是和时乐一起去现场了。”   看来局长的停案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好的,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齐麟挂断电话,简单收拾收拾便走出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外站满了人,他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往里面探望。   “你说里面死的是谁啊?”   “好像是赖老三?这不就是赖老三家吗?”   “哎呦,造孽哦,怎么就自杀了?”   大家对死亡既敬畏又好奇。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自杀而已,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齐麟朝人群挥挥手,示意没有发生大事,然后抱着保护现场的目的,想叫时乐把门关上,结果发现时乐还没有跟上来。   等等他吧。齐麟叉着腰靠在墙边。   ……   一分钟前。   看见齐麟走出房间,时乐也赶紧跟上去,可是眼角余光却瞄到了墙角的一抹粉色。   那是鬼魅而温柔的粉色。他捡起来,是一片花瓣。   “真是的,怎么把前辈送给我的花瓣弄丢了。”时乐把花瓣捡起,轻轻呼了一口气,把花瓣上面落上的灰尘吹掉,又在袖子上蹭干净,揣进兜里。   手揣进兜里的一瞬间,他缩回了手。   “哎,不对,这不是前辈给我的玫瑰。”时乐自言自语着,把刚刚捡起的花瓣放在自己手心,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齐麟给自己的那瓣玫瑰,并排放在掌心。   两边花瓣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乐把眼睛凑近了花瓣,仔仔细细端详,“这两个就像是来自同一朵花一样。”   “时乐!快点走了!”他听见齐麟在屋外喊了一嗓子。   时乐不再多想,把两片花瓣都装进兜里,跑出房间。 第十五章 善意2   齐麟怎么也想不到自首的小孩居然是个初中生。   他本来以为会是个高中生,或者稍微小些。但是陈文今年才刚满十三,现在还在读初一,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还没有一旁的富贵竹高。   陈文还是未成年人,局长为了不吓到孩子,特意把陈文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会议室里面。   “小孩儿啊?”时乐从门缝朝里面张望了一眼,有些惊讶,“这小孩怎么杀死一个大人,不会是闹着玩的吧?”   齐麟也纳闷。死者的死因应当是机械性窒息没错。   一个看上去还不满十四岁的小孩能勒死一个大人?齐麟觉得事情越发戏剧化起来。   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推门走进会议室内。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小朋友,你知道自首意味着什么吗?”   一直低着头的男孩抬起明亮的眼眸,回答的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知道。”   “那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说是你杀死死者的?怎么杀的?”   “我……”陈文的眼神无意漂浮向一边,随即又很快纠正回来,“我是用绳子勒死的。”   齐麟嗯了一声,用笔随意在本子上划拉两下,“你认识死者吗?”   “见过几面。”   “哦?”齐麟身子往前靠了靠,“你知道他的身份?”   “他是我同班同学王智的继父。”   “同学的继父……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打过我,”陈文的眼神中有了一丝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翳,“他经常打王智,有一次被我撞见了,那次他也打了我。”   这对齐麟来说不能算是杀人理由。可他没有打断陈文,而是点了点头,示意陈文继续讲下去。   “然后我实在气不过,就趁他睡着的时候勒死了他,像这样。”   陈文做了个手势,把空气当成了一根绳子。   齐麟没有说话。他把笔尖立起来,一下一下将笔记本戳出好多黑点点。   “时间?”   “昨晚六点半,学校放学后我就到他房间里把他勒死了。然后将他绑在了横梁上,想伪装出自杀的假象。那些都是我一时冲动做出的事情,后来我越想越后怕,今天便来自首了。”   齐麟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整个人也顺势靠在了椅背上,“我不觉得你的身板能够勒死一个十四岁的男人。”   一般来说,如果想要勒死一个和自己体型悬殊很大的男人,除非是用药或者提前令他失去意识,不然几乎不可能。   但是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果然,陈文说:“我用了药。我之前买过苯妥英钠,把药掺进了他的水里面。”   苯妥英钠是抗癫痫的药物,具有镇定作用,可是用这种药物来让人昏迷,齐麟闻所未闻。   能不能让人昏迷都还是一回事。   “处方药你是怎么拿到的?家里有医生?”   “外面的公共厕所里面都有一些用黑笔写上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买的。”陈文的目光有些闪躲。   “电话号码方便给我吗?”   “我记不住电话号码。”   “那你的通话记录呢?”齐麟向陈文伸出手,索要他的手机。   “我,我有删通话记录的习惯。”陈文没有把手机拿给齐麟,“何况我也没有带手机。”   齐麟并不吃这套,他刚刚进来时明明看见陈文在玩手机。   “给我看看手机,在你的左口袋里。”齐麟说。   陈文赶紧捂住口袋,可是抵不过齐麟逐渐锋利的眼神,还是悻悻拿给了他。   齐麟打开通话记录。   陈文的通话记录满满当当,但是更简单。一眼望过去,除了有备注为父母或者是同学的联系人之外倒是没有未知号码。   “你哪一天联系的?”他抬起眼眸,语气也渐渐冷漠。   “大概是上个月五号?不不不,是再早一点的时间……是……”陈文说话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齐麟从上个月五号开始往前看,一直看了好几页也没有看到想看的电话号码。   空荡荡的记录里只有通讯商的电话最多,其次是“母亲”。   “要不你把记录翻给我看?”齐麟把手机交还给陈文。   陈文就低着头滑动手机,一直没有给齐麟答复。   气氛开始凝固起来。陈文没有底气说话,齐麟也不打算说话。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小朋友很不诚实,而对于不诚实的小朋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沉默。   但这阵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没过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时乐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杯水来到了会议室里面,分别放在齐麟和陈文面前。   “我想着小孩子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就给你打了杯水。”时乐永远都搞不清楚状况,现在明明是在审讯,被他这么一搞倒像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见面会一样。   “谢谢。”时乐的水像是陈文的光,将他拯救了出来。陈文低下头,抿了一口白开水。   这么常见的动作,到了齐麟眼中却赋予了新的意义。   喝水时指腹明显用力了些,吞咽时也显得很困难。   他在撒谎。   齐麟没有去拿推到了面前的咖啡。等到陈文喝完一大口水后,他才盯着陈文的眼睛:“怎么杀的?”   “滑轮,我是用滑轮的。”被齐麟强大的气场压迫,陈文的眼神开始有些游离,“用这个滑轮架在中间,一段绑在脖子,一段绑在门把手,这样只需要用力撞门就可以借力勒死了。”   门后的勒痕与滑轮都的的确确从现场找到了。   “是这个?”齐麟从口袋里拿出了证物袋,透明塑料袋里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滑轮。   陈文点了点头。   “很好。”齐麟面无表情地把滑轮交给时乐,“说一说当天的时间线。”   “六点出学校,六点半到了房间杀了人。”   “有谁会六点半上床睡觉?”   “每个人习惯不同。”   齐麟耸了耸肩,“时间线说细点。”   这个时候,时乐打断了他。   “前辈,自首而已,为什么要像审问一样?反正都自首了,温和点不行吗?”   时乐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像这样,微笑~”   齐麟懒得看他,而是把笔按得啪啪作响,随即抬起深褐色的眼眸,再问了陈文一遍一模一样的话:“我需要详细时间线。”   陈文叹了口气,“六点钟离开学校,然后在门口买了个煎饼果子,最后六点半到了房间。”   “厉害。”齐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杀人前还不忘吃个煎饼果子?”   陈文依旧是他的那句话:“每个人习惯不同。”   看样子这小孩是想一句话应付到底。   “既然不想说就别说了。”齐麟站起身,离开座位。   时乐看见这个剑眉星目的刑警脸上微微有了些愠色。   “不过我可要警告你,自首顶罪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他的语气很重,透露着气场上的威压。   陈文慌了神,看向时乐。时乐双手叉着腰,没有表态。   “真的是这样吗?小朋友?被哥哥发现你说谎是要惩罚的哦。”时乐一副大哥哥教训小屁孩的模样,但在齐麟眼中就是一个小屁孩在教训另一个小屁孩。   陈文顿时脸色惨白,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对,对不起,我说谎了。”   齐麟就知道是这样。他问:“那你原本是想要帮谁顶罪?”   陈文又不说话了。   ……   晚饭是在食堂里解决的。今晚食堂里提供的是鸡腿、土豆烧牛肉以及一点水煮西蓝花。齐麟端着托盘坐到角落的一个位置,时乐依旧紧紧跟着他。   “呦,多了根小尾巴呀。”小王也端着托盘凑了过来,“怎么样?听说你们发现新的案子了?”   “别提了,这个案子怪怪的,明明怎么看都是自杀案,偏偏就多了个人出来自首。”齐麟用筷子把鸡腿上面的肉与骨头分开,“尸体上的药物痕迹查出来了吗?”   小王苦笑着摇摇头,“死者体内确实有药物残留,但是死者本身身体不好也在服药,现在还没有检测出药物的具体成分。这可是大工程,一时半会儿搞不好。”   “辛苦你了。”齐麟应酬式的附和了一句。   谁知道小王却开始蹬鼻子上脸起来,“齐队长,你可别只口头安慰我啊,我的肚子也是需要安慰的。”   他眼放金光盯着齐麟盘子中的鸡腿。   齐麟抿抿嘴,打算把筷子插进鸡腿里,却发现时乐也趴在桌子对面,可怜巴巴地盯着齐麟的鸡腿。   “我也想要吃你的鸡腿――”时乐拖长了声音。   齐麟一时左右为难。他本来就不喜欢吃鸡腿,平常的鸡腿若是小王要都会给小王。   但是现在小王居然出现了竞争对手。   一边是自己的搭档,一边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要不……这次就让给时乐?之前每一次都是给你的,这次就算你这个做前辈的照顾照顾新人?”齐麟试探道。   “耶!”还没等小王有什么回复,时乐就高兴地夹起了齐麟的大鸡腿,啊呜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感谢小王,“靴靴小王仙贝把鸡腿让给我。”   “这鸡腿可不是让你白吃的。”齐麟敲了敲餐盘,“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岐江中学门口等着我。”   “啊――这么早。”时乐发出一声哀嚎。 第十六章 善意3   次日六点,齐麟早早便在岐中门口等候时乐,顺便也等候来上早读的初中生们。   昨天,齐麟对死者与陈文的人际关系网进行了比较。陈文比较内向,朋友不多,能够与他玩得最好的就是同班同学王智,而王智的继父正好是死者赖国栋。何况根据陈文的说法,赖国栋死前经常殴打王智,这么一来,王智就成为了首要的排查目标。   “前辈!来得好早。”当早晨的阳光笼罩着天际轮廓时,时乐踏着晨光一路跑来。穿着警服的他比以往多了几分可靠的感觉。   “是你来得太晚了。”齐麟嘴上嫌弃着,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时乐,“警服挺适合你的。”   “是吗?是吗?前辈真的这样觉得吗?”听到齐麟的夸赞,时乐喜笑颜开,“这套警服是我昨天晚上找局长领的,局长也说我正气凛然呢。”   他原地转了个圈圈,三百六十五度展示给齐麟看。   但其实刚刚齐麟也不过是随口说一声而已,现在看到时乐当真,居然有种可爱的感觉。   “行了,别臭美了,吃早餐吧。”齐麟把放在皮包里的包子拿给时乐,“快吃,吃完就进去了。”   时乐哎了一声,“前辈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早餐的?”   “别问了,快吃吧。”齐麟说,“豆沙馅的。”   时乐又哎了一声,“前辈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豆沙馅的?”   “问的。”齐麟简单的说了几个字,希望能够就此堵住时乐的嘴,“快点吃吧,晚了学生要上课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时乐也不再询问齐麟问题,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包子。   和保安简单的交涉了几句后,两人并排进入岐中。   “浓郁的青春气息呢。”走在绿树如茵的校园,时乐心情大好,“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不过那个时候比现在更破一些。现在虽然破,但也是翻修后的结果了。”   他在花香中伸了个懒腰,“我们这一届刚离开学校就翻修,真不公平。初中也是,高中也是。特别是高中,我们一走就装了空调。”   齐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不太擅长和别人闲聊,尤其是在面对时乐这种话很多、话题很繁杂的人。   他只好不说话,听着时乐的抱怨夹杂在重返校园的怀念中。   时乐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教室里的学生也纷纷看向走廊外的两人。讲台上看早读的秃头教师也深感不悦,不满地瞥了一眼齐麟。   齐麟僵硬的冲教室里的人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随即目光扫过整个教室,落在第三排的学生上。   是昨天下午去警局自首的陈文。他留着一头小碎发,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英语书。   “诶,诶,陈文,你看外面来了两个警察。”他的同桌小小声喊陈文。陈文回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齐麟,然后目光明显停滞的半秒,显露出惊讶状。   虽然对这个小孩没有什么好感,可是齐麟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和陈文打招呼。   这一点头,陈文彻底慌了。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表情仿佛是在确认。   看来是误以为自己是来找他的了。   齐麟摆手,示意陈文坐下,自己不是找他的。   陈文松了一口气,但是紧绷的弦又在下一秒拉紧。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坐在斜前面的寸头男生,很快的收回了目光。   这一小动作成功被齐麟捕捉到。稍微移动位置,从前门看去,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正是王智。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齐麟努努下巴,让时乐往自己指的地方看。   “那不是王智吗?”时乐嘟囔了一声。   “你认识?”   “当然,他以前就住我家楼下,我们搬家那会儿他才刚刚上小学呢。”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他吗?”时乐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哦,昨天好像是听陈文提到过王智,但是当时我没有在意。”   “当刑警就是要注意口供的每一句话,甚至要通过对话去揣测他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昨天陈文提到王智的时候语气夹带了一些犹豫,刚刚看到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也是看向王智。因此我觉得陈文或许是在帮助王智隐瞒罪行。”   “杀人的是王智?”时乐不胜唏嘘,“不可能吧,王智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可乖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人的人。”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杀人这种东西可不是光看外貌能够看出来的。若是直接能看外表判断一个人是否会作案,那么世上就不会有杀人案了。”齐麟敲响教室的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朗朗读书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大家纷纷往门外看。   有后排的几个女生也注意到了前门的齐麟,发出“哇”一声的惊呼。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王智。”齐麟指了指同样在看着自己的王智。   奇怪的是王智完全没有透露出一丝慌张,反而脸上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   “对不起,警官先生,请问叫我的学生出去是有什么事情呢?”秃头老师关切问道。   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同学,齐麟说了个谎,“没什么事情,只是我们捡到了一些东西,希望能够和王智同学单独聊一聊。”   “啊,那就快去吧。”老师拍了拍王智的肩膀,王智带着小跑跑到齐麟面前。   “您好,请问捡到的是什么?我最近并没有掉东西。”王智抬起他天真无邪的眼眸看着齐麟,眨巴两下眼睛后又看向一旁的时乐,“你是以前住在我们家楼上时乐哥哥吧?现在成为警察了呀。”   “哈哈,你还记得我呢?”时乐摸了摸后脑勺,“你记性真好。”   “不啦,是时乐哥哥都没有怎么变样,现在和以前长得好像。”王智说,“到底捡到了什么东西?我还想要去读书呢,过段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   “别急,”时乐拉住王智的手臂,“我们去哪边没有人的地方慢慢说。”   因为王智是时乐的熟人,所以齐麟没有过多插话,只让时乐作为这次的主导来与王智进行对话。   时乐把地点选在了操场上。   早读时间操场人少,大课间跑操也要等到九点半去了,时乐选在这里,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和王智聊天,还不怕别人打扰。   于是齐麟、时乐和王智三人并排坐在了篮球场旁边的长椅上。   “给,可乐。”时乐从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递给王智,看起来他真的很喜欢在谈话的时候喝东西。   “谢谢,”王智双手握着冰凉的可乐,“请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看着样子,好像不光是捡到了东西。”   “别急,喝一口可乐先。”时乐昂起头,喝了一大口可乐。可乐瓶上面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画出时乐瘦削下颚线后从他白皙的脖子钻进了衣领。   王智不知道时乐再搞什么鬼,求助似的看向齐麟。   “叫你喝你就喝呗,你时乐哥哥又不会下毒。”   王智这才扭开盖子喝了一口。   “王智,你喜欢喝可乐吗?”待到王智喝完,时乐问。   “还行,不过我平常不喝可乐,不健康。”   “那你平常喜欢什么?”   “喝的嘛,我没有什么喜欢喝的东西。比起喝的我更喜欢吃煎饼果子。”王智想了想,回答道。   “那你昨天吃了煎饼果子吗?昨天晚上。”   齐麟知道时乐这是在一步步探王智的信息。   “吃了呀,就是每天傍晚会在校外摆摊的暗格老爷爷,他做的煎饼果子可香了。”王智说完,愣了愣,“哦,不对,昨天我请假了,没有来学校。”   “为什么请假了?生病吗?生病的话确实不要吃这么上火的东西才对。”   “啊,这倒不是,只是一些私人事情才请假的。”王智搓了搓自己的衣角。   “私人事情也可以来学校门口买一个煎饼果子啊,你们家又不是很远。”时乐一步步引导着王智回答自己的问题,“比如昨晚七点多,你可以抽一个时间从家里出来,大概花几分钟的时间买一个煎饼果子,然后边走边吃……”   七点多是赖国栋的死亡时间。   王智摇了摇头,“不,七点多的时候我没有时间。”   时乐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饭点也有事情吗?你和妈妈一起?”   “不,我一个人。”王智的脸色不太好看,说了这句话之后就转过头去看塑胶跑道的方向。   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齐麟不露声色地捅了捅时乐的手臂,让他把证据拿出来。   时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上面是一个滑轮。   “我们捡到的就是这个东西,你知道是谁的吗?”   王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滑轮,“不,不知道。这不就是一个滑轮而已吗?或许是谁家窗帘掉了,或者是悠悠球……这个有点像空竹溜溜球上面的那种滑轮。”   齐麟没有玩过这些东西。他点点头,站起身,“谢谢,你不知道就算了,我们再去问问其他人。”   说罢,他把王智送回教室后,带着时乐走出了学校。   他听见王智在背后长长的舒气声。 第十七章 善意4   问完王智后,齐麟没有急着离开学校,而是围着学校转了一圈,确定学校除了大门之外不再有可以偷偷溜出的洞后才与时乐两人一起走出学校。   齐麟还对王智有所怀疑,虽然王智刚刚的行为都显露出他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可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是死者与陈文关系网最密集的交汇点,眼下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   “他有可能是在隐瞒自己的慌张吗?”走出校门时,齐麟询问时乐。   “若是问我的话我当然倾向于没有,他的微表情上并没有瑕疵。但也有可能是我没有注意,毕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做这一行在面对嫌疑人时要摒弃自己的情感,”齐麟看向时乐,“客观来说呢?”   “或许吧,我不知道,看不出来。王智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有些不正常的,但都能够说通。”   齐麟点点头,不再发问,而是坐到车中,把空调打开,座椅摇下,斜靠在窗口监视学校大门。   他坚信,如果王智心里有鬼,他一定会找个机会偷偷往外溜。   但这样的监视时光总是漫长且枯燥的。迷迷糊糊间,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沉重。   齐麟努力想要在迷失的意识里寻找到自我,可困意就和洪水一般汹涌。   挣扎着睁开眼,眼前铁锈斑驳的校门却渐渐离远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那是一扇锁着巨大锁链的铁门,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回响在阴冷的楼梯间。   太晚了,没有光能从刁钻的角度射到齐麟眼前。他用力扯动铁链,可除了冰冷的铁链碰撞之外再无任何结果。   滴――滴――   到了午夜十二点,楼梯间突然有了一丝光亮。那是悬挂在头顶的安全警示牌,发出阴森森的绿光。   明明写着安全出口,现在却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随之传来的还有锐器在地上摩擦的尖锐感,仿佛小刀划过的不是地板,而是教室后面那块长期不用落满灰尘的黑板。   “齐齐,你不要躲了哦。我马上就要找到你了。”尖锐的笑声从楼下传来。   齐麟没有办法,只好屏住呼吸,躲在护栏下面。   在这里,呼救是没有用的。这个点实验楼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大楼里只有齐麟与男人玩着攸关生死的猫鼠游戏。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齐麟知道,若是自己不动,男人迟早会找到自己,可是自己动了,又能去哪里呢?   索性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可是齐麟迎来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一双温暖的手。睁开眼,一个男孩握住了他的手,冲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男孩的脸有点眼熟。   ……   “前辈,前辈,快醒醒,王智出来了!”就当齐麟要看清男孩面容的前一秒,时乐剧烈的摇晃打断了他的梦境。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回忆与意识强行剥离,齐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推门起身,“那个小崽子果然心里有鬼,我就知道他……”   抱着抓人的心态站起来,又怀疑是自己花了眼,坐回座位上。   这校门外人山人海。夕阳西下,拉长了电线杆的影子。   “现在是傍晚?”   “对啊,下午六点。”时乐瞪着眼睛看着齐麟,“怎么了?”   “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不是你睡前叫我看见王智就叫你吗?”时乐显得有些无辜,“之前王智都没有出来啊,而且我看前辈睡得正香,就没有忍心叫醒前辈。”   齐麟:……我居然睡了那么久?   不过既然知道王智一天都没有找理由溜出学校,那么从王智这里作为突破点也就不是一个上等的选择。齐麟决定重新审视一遍关系网,找到其他可能作案的人。   可惜,时乐没有给齐麟这个机会。   “前辈,我们去前面买个煎饼果子吧。”时乐指着前面一个卖煎饼的老爷爷说。   “不去。”齐麟很自然地拒绝了他,打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案件线索。   搭档前辈都发话了,时乐也不好任性,只能瘪着嘴忍着。可是意志坚定,肚子却不听指挥,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前辈,我好饿。”时乐说,“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就最开始吃了一个包子而已。”   齐麟头也不抬,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你去买吧,反正不用再守着了。不用买我的,我不饿。”   时乐啊了一声,没有动弹。   “怎么不去?”   “没带钱。”   说着,为了让齐麟相信,他还把自己的钱包打开,“你看,空荡荡的。”   “没手机支付吗?”   “刚刚打游戏打没电了。”   齐麟对时乐实在无语,只好答应了他,带着时乐来到小摊前,“来一个煎饼果子。”   话刚说完,时乐打断道,“要两个。”   “你一个人吃两个?”   “不啊,我一个你一个,不然让你看着我吃多不好意思。”时乐笑笑,把齐麟的手机拿过来扫了码,输入十块后按着齐麟的手指付了钱。   “既然不好意思就应该花自己的钱。”齐麟叹了口气,抢回手机,一把塞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   “小气鬼,又不是不还给你。”时乐哼了一声,转头对老爷爷说:“请给我多加点辣。”   “好嘞!”老爷爷撒了一把辣椒面,手上的木铲一转一翻之间,面糊儿就变成了装在袋子里的煎饼果子。   时乐啊呜咬了一大口。   “前辈,这个超级好吃!”时乐喜笑颜开,对齐麟说。   齐麟也咬下小小一块。   的确,这家的煎饼果子真的很好,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葱花的香气与面粉的细嫩便在舌尖融化,化作一丝丝滚烫热浪冲击着味蕾。   他又咬下一大口。   “陈文!煎饼果子嘞!”突然,卖煎饼果子的老爷爷喊了一声。   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吆喝,却让齐麟想到了什么。   他赶紧回头,想要找到陈文的身影。可是现在正是放学时间,成批成批的学生涌上街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卖煎饼果子的老爷爷也没有分清。   “哦,看错了,我还以为是陈文呢。”老爷爷继续低下头做他的煎饼果子,“真奇怪,明明每天都会来的,怎么今天没看到人影呢?”   “每天吗?”一道闪光在脑内穿梭,齐麟好像抓住了一点线索。在时间线里,陈文的确说了来买煎饼果子的事情。   “昨天他也来了吗?”   “来啦,他每天都来。”卖煎饼果子的老爷爷头也不抬。   时乐看了一眼齐麟。   “那他昨天有什么反常的吗?”时乐试探道。   “没有啊,就和平常一模一样。”老爷爷摊好了饼递给旁边的客人,“不过昨天王智没有来,平常两个人会一前一后来的。昨天陈文说王智请假了,但是后来……让我想想。”   他放下手中的活,“昨天我站在这里低头煎饼,这小子突然喊了一声王智,就往后面跑去了。”   老爷爷转过身,指着后面的小巷,“好像是那条街。”   齐麟顺着老爷爷的指尖看去。   那里是岐江老街,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案发现场。   “所以陈文去哪里了?”齐麟重新看向学校大门,“你见过陈文出来吗?”   “没注意,刚刚我一直在注意王智有没有出来,没看见陈文。”时乐说,“不过如果王智和陈文关系很好的话,陈文应该是和王智一起出门的。”   但是看见王智的时候陈文并不陪同在身边。   “再等等吧。”齐麟双手插进裤兜,靠在学校围栏旁边,静静看着出来的学生,但一直到晚上七点,也没有见到陈文的身影。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齐麟心中蔓延。对啊,如果人真的是王智杀的,那么陈文会为王智自首,就说明陈文是当初的目击者。   作为凶手,肯定是希望目击者越少越好。   虽然学校里面人多眼杂,但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能够不借助药物的情况下杀死一个四十岁的大人,那么在学校里面灭口也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快进学校找陈文!”齐麟带头跑进了学校,时乐紧跟其后。   青城岐中是一个小小的初中,没有设立宿舍。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荡荡的了,连做值日的同学都已经放好了扫把回到了家。   初一9班也与其他班级一样陷入了沉静,座椅整齐井然有序,没有陈文的身影。   “两位警官,请问还有事吗?”9班的秃头教师夹着公文包准备回家,一走到班级门口就看见今早的那两个奇怪警察在东张西望。   “我们在找陈文,陈文回家了吗?”   “应该回去了吧。不过他今天应该要做值日的,值日时好像没有看见他。”老师摸了摸他的秃头,“是有什么急事吗?如果不急的话明天早上……”   “急,很急。”时乐有些语无伦次,“我们一天都守在门口,但是没有看见陈文出去。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学校的某个角落。”   秃头教师也慌了。他赶紧给陈文家里打了个电话。陈文并没有回家。   “两位警官,监控室就在办公室旁边,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罢,老师一路小跑跑到监控室内,却没有打开电脑。   “监控被拔掉了。”他举起松掉的插头,对两人说。   齐麟赶紧拨通刑队的电话,把能叫的人都叫了过来,准备全校范围内搜索陈文。   他一刻也不敢迟疑,倘若多迟疑一会儿,陈文或许就会多陷入一分危险之中。 第十八章 善意5   夜间的岐中伸手不见五指。齐麟调出手电筒在前面探路,而时乐则左顾右盼,寻找陈文可能藏身的地方。   虽说岐中不大,但是作为学校,能够藏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每一层楼的每一个角落,齐麟都需要仔仔细细的检查,以免遗漏陈文的一线生机。   这样找寻的效率实在过于低下,一连找了好几间教室都没有看见陈文的身影。   甚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陈文应该还活着,在学校里灭口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时乐说,“风险很大,保不齐会被人看到。”   可这只是时乐一厢情愿的想法。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王智还是能够轻松的杀死陈文。   “你觉得陈文会在哪里?”齐麟停下脚步,“你对这个学校熟悉,你分析试试。”   时乐撑着头回忆。初中的记忆实在太过古老,很多细节都被时间斑驳,“如果我要藏人,我会选一个绝对没有人而且没人去的地方,这样才能避人耳目。而且这个地方要够大,要保证时间拖得越长越好。”   岐中一共有三栋楼,分别是教学楼,食堂与体艺楼。   时乐第一个排除的便是教学楼,教学楼人多眼杂,用再高明的手法都有被人撞见的风险。   “食堂或者体艺楼,但是食堂晚上都会被打扫,王智是六点出的校门,那个时候应该还有很多员工。”时乐明亮的眼眸一闪一闪,“那就是体艺楼了。体艺楼的构造很复杂,一楼是游泳池,二楼是羽毛球馆,再晚上还有各个音乐室和美术室。”   “那就去体艺楼。”齐麟不敢多加耽误,带着时乐一路小跑来到操场旁边的体艺楼。刚到门口,齐麟便看见游泳池里还亮着灯,几个男孩子正泡在水里。   “那是游泳特长生。”时乐上去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陈文,三人皆摇头。   “不过你们可以去楼上看看,我之前听见楼上有钢琴声,但是没看见有人下来。”其中一个男孩子对两人说。   齐麟看向时乐,心中振奋了一些。   楼上敲响钢琴的人或许就是陈文,他还没有死!   齐麟从电梯直上三楼。三楼有很多教室,一排排过去,看不见尽头。   阴森的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乱齐麟的发尾。齐麟深吸一口气,打起手电筒朝走廊对面照射。   唰得一声,一个黑影从某个房间窜出,时乐大叫一声,躲到了齐麟身后。   “好可怕。”他趴在齐麟肩上,眼睛偷偷探过齐麟的肩膀,“我们要不叫多点人一起来吧,王鑫前辈他们应该到路上了。”   “没事,猫而已,继续走就行了。”齐麟举起手电筒往黑影消失的房间照,那是一只全身通黑的猫。它蹲在课桌上,两只发光的碧绿眼睛正盯着齐麟看。   不知道这猫是怎么跑到楼上来的。齐麟拍着时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安慰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时乐却迟迟没有回应。半晌,他对齐麟说:“前辈,我真的不敢走了。这栋楼有很多邪门的传说,我觉得前面还会有恐怖的东西。”   “哪个学校没有恐怖怪谈?”齐麟笑道,“胆小鬼,继续走吧。”   “不不不,前辈,这真的不一样。”时乐指着最前面的那件教室,“好久以前我们就有传说,说那件教室住着一个会动的雕像,每到晚上,放在窗边的石膏雕像就会自动跑到门口。”   他的声音都发出了颤抖:“好恐怖。”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齐麟是个十足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来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他大吼一声陈文的名字,等待着陈文的回音。   不多时,一声微弱的“我在”传进齐麟的耳中。   他顺着陈文的声音寻去,正是时乐所说的闹鬼的房间。   “陈文,你在里面吗?”齐麟用力捶门,门框受不了齐麟野蛮的力度而嘎吱作响。   “在!警察叔叔快救我!”陈文带着哭腔。   齐麟检查破门而入的方式。这里的设施都很老,推拉门已经旧的不能再旧,门框微微有些变形,看样子陈文是因为门框变形而被关在里面的。   “你让开一点。”齐麟贴着门对陈文说,待到确认陈文已经离开后,齐麟飞起一脚,把木门踹飞。   粉尘四起间,陈文坐在地上,一个劲的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死在这里了。”陈文抽泣着,“人,人呢?”   “没事了,我们来了。”时乐蹲在陈文身边,轻轻拍着陈文的背,“没有其他人,别紧张。”   陈文的抽泣在时乐的安慰下渐渐收了声。   齐麟却发觉到,他并不是因为害怕说出那句话的。   “什么人?”他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陈文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没有,是我自己来的,没有人要害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吗?”齐麟呵斥道,“没有人知道凶手把你关在这里是有什么意图。如果不是我们赶到,你可能会有危险!”   齐麟难能展现了自己强硬的一面。   陈文被齐麟的呵斥吓到,支支吾吾,“其实是别人和我闹着玩,也不是要害我……或许只是忘记我在这里了。”   能让他这么维护的一定只有王智。齐麟如是想。   正巧,刑队的其他队员也陆陆续续赶到了这里,本来抱着找人目的的他们知道陈文已经被找到后,便把陈文接回了警局,只留几名刑侦人员在场地勘查。   趁着没事可做,齐麟也研究起门来。他现在倾向于王智把陈文关在房间里,但是他没有想通王智如何从外面通过门缝变形而把陈文准确的关在房间里。   “小王,你来看这个。”齐麟望着门板上一个小小的突起出神,“如果单凭这个突起能够卡死推门吗?”   小王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用尺子测量了门缝与门板,然后才给出结论。   “能。”   话音刚落,他又说,“不过这个突起有点像是从里面制造的,像这样。”   他拿着尺子比划了一下。齐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突起一定要通过强大的外力从门板的另外一遍使其变形,而想要卡住门,那么一定是从屋内用力的。   这突起不可能是王智制造的。   “有没有其他可疑的?”齐麟问。   小王在这一行待久了,知道齐麟这么问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诸如“怎么从外面制造这种突起”,或者是“从里面制造突起后怎么逃出去”。   “没有,”小王摇摇头,“靠近走廊的一侧没有窗,也没有看见黏贴的痕迹。不过……”   他指着石膏像的一角,“这里有磨损的痕迹,石膏像耳朵处也有被细线捆绑过的痕迹,可能会是利用这一点。现在我得判断痕迹的新旧程度,如果是新的,就说明利用到了这个石膏像。”   事情越来越玄乎了。   “前辈,我们要不要直接去王智家里找人?我知道王智的住址。”时乐从窗边往远处看,指着一栋灰白外墙的房子说,“就是那一栋。”   放在平常,进行到这一步就应该要审问了,但是齐麟对这一切都还抱有疑惑,审问的事情最好是谨慎些。   “不用,再调查一会儿。”齐麟说,“让刑侦科继续在案发现场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我们先回去。”   这一切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就像是烂俗的推理小说。   而且他也想不出王智把陈文关在这里的理由。这个地方白天总是有人会来上课的,而且就算使用机关,也没法从里面使门变形。   带着这些疑问,他回到了警局。陈文正坐在沙发上,双眼通红,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这不是前几天自首的那个小孩吗?”局长看见了人也惊奇,把齐麟拉到一边询问,“听说有人把他关起来了,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能有什么头绪?这家伙现在不就像个无头苍蝇乱撞?”一旁在冲泡咖啡的黄源良出声呛到,“今天一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指不定是又跑到哪去多管闲事了。”   面对黄源良的质疑,齐麟一向无意反驳。   他耸耸肩,略过局长与黄源良,坐到了陈文身边。   “被吓到了?”齐麟问。   陈文没有理会他。   “怎么样,还是不准备说吗?”   陈文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明天给你请一天假,别去学校了。”齐麟拿过陈文手中的杯子,为他加了一点水。   直到这时,陈文才抬起头对齐麟说:“不,我要去,我有事情得去学校里面解决。”   齐麟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随便你。”他改变态度,两手一摊,“你高兴就好。”   这句话一出口,齐麟也不继续劝阻陈文,只双手抱胸冷眼旁观陈文的反应。   正如齐麟所料,得到了这种反应的陈文顿时慌乱不堪。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放下手中的杯子。   “其实,我说谎了。”陈文咽了一口口水,“人不是我杀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齐麟坐下来,用指关节敲击玻璃桌面,“说重点。”   “我说了的话,可以保证我的安全吗?”   “说吧。”齐麟拿来笔,准备好本子,倒想听听陈文到底会怎么说。   在一旁听两人打哑谜的时乐恍如在听天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嘘,别吵,听听他怎么说。”   陈文抿了抿嘴,开始他的回忆。 第十九章 善意6   岐江,一条贯穿青城的江。   江的两边,是承载着青城百年历史的老城区。与任意一个城市的老城区一样,这里坑坑巴巴,青苔与霉点并行在小巷的墙角。   小巷的尽头是一所古旧的初中。随着夕阳西落,铃声也轻轻响了六下。   一群孩子从学校蜂拥而出。没有学生不期待放学,陈文也不例外。   和一堆孩子拥攘着从学校出来,街道边上有个推着推车卖鸡蛋饼的老爷爷。老人看见陈文,吆喝着他来。   陈文没有抵御住鸡蛋饼的诱惑。   他站在车前,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一边付钱,一边嘱咐不要加辣。   “你还是吃不了辣啊。”慈祥的老人多给陈文撒了一把葱花,“你的好朋友呢?平常不都是一起放学的吗?”   “他今天请假啦!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陈文笑眯眯地接过他最喜欢的鸡蛋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天渐渐黑了,鸡蛋饼摊子的蒸汽也渐渐顺着路灯灯光攀上天空。   迷迷糊糊间,陈文好像在蒸汽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背心,绿短裤,小寸头显得格外有精神。   “王智!”他振臂高呼,但是那人没有理他,自己往小巷深处去了。   “你朋友啊。”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老人头也没抬地询问道,“怎么不理你?”   陈文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智提前就请了事假,实在不应该在这个节点出现在这个地方。   孩子的好奇心都是旺盛的。陈文一边啃自己的鸡蛋饼一边往小巷深处跑去,一路追随着王智的身影。   小巷很长,沿着岐江歪歪扭扭的延伸到每个分歧。   七拐八拐间,他终于在一个岔口迷了路。   “王智!你在哪?”他大声呼喊着自己的伙伴,可他的叫喊就像是陷入湖水的棉花一样,砸下去,连回声都被破旧的小巷围困。   什么都不怕的少年终于有些发憷。他环顾四周,大概找到了一条自以为能走出困境的路。   路的尽头却是一扇敞开的大门。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溢出,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有人吗?”陈文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无人应答。   夏天灼热的风自敞开的窗户潜入,然后,他听见不远的房间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声音很轻,软糯且富有弹性。片刻后,陈文看清了,是一颗网球。   网球滚出卧室,连带着将半掩着的卧室门推开了些。灯光随着网球出逃,留下狭长的影子。   陈文下意识去捡网球。弯下腰,眼角余光透过干净到反光的地板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戴整齐地站在卧室中间,面朝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好,请问你知道怎么出这条小巷吗?”陈文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我记得是这条路没错,但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你们家了。”   那人没有说话,可能是为陈文的乱闯而恼怒。   陈文耸耸肩,走近了一步,希望问个真切,也希望得到主人的原谅。   “对不起,我不应该随便进来的。”陈文说,“但是你的网球……我还给你。”   那人依旧无言。只有角落摆放着的大摆钟发出巨大的响声,算是代替了他的回答。   陈文总算隐隐约约的感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莫非是出事了?   好奇代替恐惧让陈文一探究竟。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那个冷漠的男人。男人穿着西装,笔直地站在床上。就好像是初中刚开始时站军姿那样,手紧贴着裤缝,站的稳稳当当。   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有他的脚和他的脖子。   他的脚没有挨到地面,他的脖子上悬着麻绳。   “大叔?大叔?”陈文被吓坏了。他屏住呼吸,轻轻推了推男人。   男人的尸体因为外力的影响开始晃动起来。   整个老城区安静得出奇。只有一只乌鸦掠过房顶,惊动了密布在房檐上的电线。   电线在晃,树叶在晃,男人在晃。   晃啊,晃啊,和大摆钟一起晃过了七点。   咚――咚―― 第二十章 善意7   陈文说得很详细,连许多齐麟注意不到的细节都给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并没有看到王智进入过案发现场吧,”齐麟确认道,“你只是追王智追丢了而已,然后看见了死者。”   “是这样没错,”陈文用手指蹭了蹭鼻子下方,“但是王智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他家不住在那边,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他杀的人……”   “原来是这样。”齐麟心里还有疑惑,却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转头一看,是大王。   “齐队,有人在门口,好像是找你的。”大王捧着厚厚一沓档案,档案上写着“蓝宝石失窃案”。   齐麟想了想,青城实在没有谁会找自己。父母住在江城,自己又没有其他亲密的朋友。   “或许是找楼下民警的。”齐麟留下一句话,打算继续找陈文确认细节,大王却信誓旦旦,“真的是找你的,我去问了,人家指名道姓找齐先生――整个警局就你一人姓齐。”   齐麟只好打消了自己继续询问的念头,让时乐代替自己记录,而自己带着小跑跑到了警局门口。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子站在玻璃门后面,听见齐麟的脚步声后,她缓缓转过身,是花店的老板。   “齐先生,”老板把手中的花递给齐麟,“此前你发信息给我说今天要来拿,结果迟迟没有来,我想着齐先生不是会爽约的人,或许是生活中忙,便自作主张拿过来了。”   齐麟这才想起,之前在追捕孔金的时候自己的花被时乐一屁股坐烂了,后来事情结束后,他给老板发了条信息,说今天晚上会去拿花,结果又摊上了这案子,一下子给忙忘记了。   没想到竟然麻烦老板亲自送来。   “谢谢,钱我微信上转给你。”齐麟接过玫瑰。玫瑰娇艳欲滴,水墨般的粉色还在花瓣之间流淌。   “一点小事而已,倒是齐先生办案不要太累了。”老板微笑,双手自然垂在身前,说话时目光却逐渐侧移,越过了齐麟的肩膀。   “陈文,你怎么在这里?”她唤道。齐麟往后看,时乐正扶着陈文的肩膀出来。   “叶慧阿姨,”原本在和时乐说话的陈文显得有些吃惊,目光躲躲闪闪不愿看向老板。   “你们认识?”齐麟问。和老板认识这么多年,每周都会买花,可齐麟并不知道老板的名字。老板面对人并不轻易露名,连第一次见齐麟时给的名片都只写了花店的名字。   可见陈文与老板的关系不一般。   “他以前来我店里买过花送他的小女友,一来二去就熟了。”花店老板叶慧眯眼一笑,“现在的小孩真早熟,小小年纪就有女朋友了。”   陈文脸颊微微绯红,“哪里有的事情,都说了不是买给我女朋友的。”   “行了,快回家吧,给你家里人打过电话了。”时乐拍拍陈文的肩,让楼下的民警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待到陈文走后,叶慧嘱咐了两句齐麟关于玫瑰的保养,便也离开了警局。齐麟把玫瑰插进办公桌旁边的瓶子中,用喷水壶往上面喷了点水。   “前辈,你怎么又买花了?”时乐抱着小王最新传真过来的信息,放到齐麟面前。   “你还好意思问?”齐麟白了他一眼,拿起文件进行查看。   小王发来的文件中,既有关于学校美术室的侦查,也有关于案发现场的侦查。翻看着厚厚一沓的文件,齐麟一时间捋不清头绪,便用一条横线将纸张分成上下两部分,分别记录两个现场里面的疑点与线索。   美术室:推门的突起,石膏像上的痕迹与地上被硬物拖拽过的划痕,门上有王智的指纹。在不考虑方位的前提下,有可能是王智将细线绑在石膏像,通过门外拖拽撞击门框,但是这样复原便成了问题。   赖国栋家中:掉落的滑轮,门把后面的痕迹,以及凶手撤离的速度。小巷里面没有摄像头,按照陈文的口供来说,凶手在七点前就离开了现场,而尸检结果表明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六点半到六点四十五。   短短十五分钟到半小时的时间便把现场处理的一干二净,这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奇怪。齐麟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情的始末。   “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时乐在一旁提醒齐麟,“有没有可能凶手另有其人,只是陈文以为是王智做的案,所以在帮王智顶罪。”   这种想法齐麟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对于一条没有任何目击证人也没有监控的老街来说,这种想法未免太冒险了,一旦事实不是如此,整个侦破节奏都会被打乱。   “明天再找一次王智,问一下时间线看看他的反应。”齐麟合上笔记本,“如果他没有问题,就要换侦破方向了。”   ……   次日,青城岐中。   这次齐麟都不用时乐带路,完全凭借着自己强大的记忆力便找到了初一9班。   这次,班里的学生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纷纷往门口望,像是在等待齐麟与时乐的到来。   整间教室里,只有两个人没有向外张望,一个是在整理自己书包的陈文,他看上去很不在意,只轻轻往窗外一睹,又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另外一个人是王智,他的头埋得很低,都快要低到英语书里面去了。   “好像在害怕什么。”时乐看着王智的背影,“还叫吗?”   齐麟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盯着王智,认真思索了好久之后才点了点头,“叫吧,把他交出来。”   “王智!”   王智的身体像是触电了一般抽搐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头,眼神里都是哀求。   为什么?   齐麟没想明白。   时乐也愣住了。他下意识想要收回那句话,可是靠窗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警察还真的来找王智了啊?”   “小点声,都要被听见了。”   王智欲哭无泪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你们好。”他的点头与他的言语一样苍白无力,“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不是不舒服?”时乐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有些隐隐的担心。   “没事,我很好。”王智咧开嘴,“快说吧,我还要上课。”   时乐担忧地看向齐麟,齐麟虽然于心不忍,但是还是着急案件的侦破,于是点了点头,示意时乐进行询问。   “我们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要多想,”时乐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们听说你星期一请假了,星期一的时候你在哪里?”   “生病了,一直待在家里。”   “晚上呢?一直没有离开吗?或者家里有没有人陪着你?”   王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母亲一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我一个人。但是我一直在家,哪里也没有去,连药也是在家里药柜中翻的。”   就是没有为自己洗脱嫌疑的证人啊。齐麟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智。   王智长得很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健康的红晕,双手也略显得粗糙,像是经常干活的孩子。   “那昨天晚上呢?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昨天晚上我一到放学的时候就回家了,回家之后哪也没有去。”   时乐的笔尖停顿在页眉,“那放学之前呢?”   “放学之前……放学之前陈文叫我去一趟美术室,可是我去了之后并没有看见陈文,于是我便离开了。”   说这话时,他把美术室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没看见陈文?”时乐对王智的话持保留意见,“他叫你去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玩吧。”王智无精打采地靠在栏杆旁,“警官,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王智对时乐的称呼已经从时乐哥哥变成了警官,就好像之前那么多年的交集都在这一天化为了泡沫。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时乐说,“你回去早读吧。”   王智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的同桌很刻意地移了移身子,离王智远了一些。   这一切都被齐麟看在眼里。   下楼时,齐麟问时乐,有没有感觉到王智情绪上的变化。   时乐点头。王智和上一次看到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明明是前一天的事情,可感觉完全是不同的人。   “不过王智的母亲在外务工,为什么继父却是当地人?这样不是聚少离多吗?”齐麟回忆了一会儿死者赖国栋的人际网络,发现赖国栋的人际很简单,也没有其他朋友在外市。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吧。”时乐跳下阶梯,阳光照射到他的脸上,他昂起头看着齐麟,露出明媚的笑容。   可是还不等齐麟欣赏少年的笑容,时乐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前,前辈,二楼……”时乐惊慌失措,盯着二楼窗口。   齐麟赶紧回头看向二楼,那是初一9班的方位。一回头,一个白色的身影便从窗口一跃而下,重重摔在地上。   嘭!   鲜血洒满一地,就像是当年在天台绽放过的,又或者是被时乐一屁股坐烂的玫瑰。   强烈的剥离感自齐麟脑海中喷发而出,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   “王智!”时乐冲了上去,一边拨打120一边查看王智的情况。 第二十一章 善意8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王智抬上了车。时乐就跟在王智后面一起上车,等到上车后才发现齐麟还没有上来。   时乐下意识想要叫齐麟,却发现齐麟脸色惨白,双手握紧成拳,流转的眼波中流淌过不甘与愧疚。   不知道在愧疚什么――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时乐稍加犹豫,在医生的催促下还是跳下了车,一把拉住齐麟的手,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地往车上拽。   直到听见重重的关门声后,齐麟才缓缓注意到自己已经在一个明亮但狭小的空间了。面前是一张病床,王智躺在上面,虽然医生给他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但鲜血还是在洁白的床单上割据了一小片鲜红的领土。   心脏监护器有规律的滴滴哒哒响着,起伏分明的心电图告诉齐麟,王智没有死。   想到这里,齐麟的心里稍微好过了些。他松了一口气,想揉一揉因为惊吓而发肿的太阳穴,这才迟钝的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时乐握着。   时乐好像也忘记了这回事。他一边握着齐麟,一边在和医护人员了解情况。   “虽然只是二楼,但致死案件还是很多的。毕竟如果运气不太好,头着地的话人就没了。不过这小子也是命大,只摔断了腿。”医护人员把点滴向上推,加大了给王智输液的剂量。   “那他怎么还不醒?”时乐忧心忡忡地看着王智紧闭的双眼,“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这个嘛,”医护人员也说不出个准确的时间,“具体看人。跳下来的时候可能吓到了,也有可能是本身身体弱所以缺血昏迷。总之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好,全看个人情况。”   “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呢。”时乐叹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坐在旁边的齐麟才缓缓开口,“你怎么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嗯?”时乐眨了眨眼,为齐麟的开口而惊奇。   “喏,不信你叫他两声。”齐麟努努嘴。时乐也就按照齐麟所说,将脸凑到王智耳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王智没有应答,可是在齐麟眼中,王智的眼球稍稍偏离了一些,眼睑也相比之前更加紧张。   “你当然不能这么叫,太温柔了。”齐麟挑起眉毛,大吼了一声:“王智!”   把车上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司机也抖了抖方向盘,齐麟口袋中的笔顺势滑落到了地上。   “别这么大声,伤者需要安静休息的环境。”医务人员连忙出言制止,可齐麟依旧硬气。   “喂,小鬼,我知道你在装睡!不起来我就打到你起不来。”   “行了,前辈,影响不好。”时乐用目光制止齐麟。在扫过他眼眸时,读出了他眼中的得意。   “这不就醒来了吗?”   时乐顺着齐麟的目光看去,王智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空洞地看着救护车纯白色的天花板。   “怎么样,感觉好一些了吗?”时乐关切地询问道。   不过哪里有在人跳完楼之后还询问人家是否好一些的。齐麟皱眉,换你跳楼你不疼?   果然,王智摇了摇头。   “哪里不好?是腿更痛了?还是哪里有内伤?要不要给你打点止痛剂?”   王智稍稍偏过头,眼角余光掠过齐麟后看向时乐,“哥,钢笔掉了,在地上滚来滚去,有点吵。”   时乐低下头看,钢笔在齐麟那边,他捡不到。   “前辈,你捡起来吧,你的笔。”时乐说。   齐麟没有动弹,还是看着王智。   时乐以为是齐麟没有听清,又复述了一遍。   齐麟冷淡的面容终于沾染上了柔和的笑,他勾起嘴角,“我捡不到。”   “你怎么会捡不到呢……”时乐着急了,他说:“明明就在你那边啊。”   齐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目光下移。时乐也往下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齐麟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是一双修长的手,因为身份的缘故,他的食指内部有明显的茧,应该是日复一日实弹训练造成的。而长期出警的风吹日晒,让齐麟的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   时乐不怎么明显的喉结动了动,继续向下看。覆盖在这小麦色肌肤上的手,是一只白皙细嫩的手。白皙的手紧紧握着齐麟的手,好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宝物。   “啊啊啊对不起。”时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手,也明白了齐麟意味深长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他赶紧放开手,把手揣进口袋里,眼神也东张西望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齐麟笑了笑,弯下腰把钢笔塞回裤子口袋,稍后觉得不妥,夹在了胸口的口袋中。   “既然都醒了,那就和我说实话吧。”齐麟瞅了一眼王智被白布盖着的腿,“为什么要跳下来?”   “这重要吗?”王智反问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   “你不说我们要怎么相信你?”   “大家都不相信我,你们一定也是。我不止和一个人说了和我无关,赖叔叔的死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是今天早上听同班同学说了之后才知道的。可是就是没有人信我,甚至还有人说我想害死陈文。”   王智的言语有气无力,想来是还没有从大出血中缓过来。   “反正解释了也和没解释一样,有什么用?不如不解释了。后发声的人,多少是有罪的吧。”   救护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胎噪在齐麟耳边呼啸。   先入为主本来就是每个人类的通病,人们总会本能的相信自己最先听到的观点,从而去对其他观点产生批判心里。特别是在这个舆论爆炸的时代,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先被人抓住一点点苗头,其他人便会刻意的忽视这苗头中的漏洞,此后为了辟谣,需要付出的可能是原先的十倍甚至二十倍努力。   不光是舆论,连两个世纪以前的警察办案都是如此。那时候的警方会很自觉的认为凶手不可能自投罗网所以把报案人排除在嫌疑人之外,直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犯罪心理学的兴起才改变了这一现状。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王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齐麟想出言鼓励他,话到口中又怎么都说不出来,兜兜转转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时乐打破了这一僵局。他抿了抿嘴,“我相信你。”   王智愣住了。   “别骗人了,你怎么会相信我。”虽是这么说,他的眼睛却出现了光。   “真的,我相信你。”时乐给了王智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一直相信你,毕竟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还小小个的,我一只手就能抱住你。那个时候王叔叔还在,他很喜欢带着你出去玩,我一放学就能在院子里看见你。你刚学会走路,看到我便摇摇摆摆晃过来,张开手便要我抱……”   王智的眼角泛起了泪光。或许那么远的记忆已经不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了,只是单纯因为时乐的回忆。从某种意义上说,时乐是为数不多的见证过王智成长的人。   父亲去世,母亲被迫外出务工不在身边,时乐现在就像是他真正的哥哥一样,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站在了他这一边。   ……   齐麟收回了想要安慰王智的想法。他明白,一个人唱红脸就够了,他应该要扮演那个唱白脸的人。   “王智,你为什么要跳下去?”他翻找时乐的口袋,拿出笔记本。   有了时乐的开导,王智也愿意和齐麟说。   “因为只有这样子能够挽回我的清白了。我们班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说我杀死了继父,还差点害死陈文。但是这一切我根本就不知情,只是感觉突然一口大锅盖在了我的头上,任凭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王智回忆道:“其实我昨天晚上就发现他们在讨论了。他们晚上在群里面讨论这件事情,丝毫没有避着我的意思,明明我也在群里面来着。”   昨天晚上事情才发生就传了出去,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昨天晚上吗?”齐麟看向时乐,“你和人家说的?”   “没有,自从被前辈在花店教训过之后我都守口如瓶。”时乐捏起手,像是拉拉链一样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那知道的人就只有小王田薇和局长了。田薇这个人平常口风最严,而局长之所以能当上局长,一定比大家都波澜不惊。至于小王,虽然是大嘴巴了一些,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案件的细则。   突然,陈文的名字出现在了齐麟脑海里。   他自己说出去的?为什么?   “话题是几点开始传出的?”   “那个时候刚刚做完作业,然后拿起了手机――大概是九点半。”   齐麟拿起手机翻看自己给花店老板的收款记录,那时陈文刚走,齐麟就把玫瑰的钱转给了叶慧。   九点二十五。陈文是九点二十五离开的警局,话题是九点半开始的。   差不多呢。   齐麟十指相扣抵在下巴上,回忆自己与陈文的几次见面。   真有意思,小鬼头。   不知不觉,他的脸上浮现了嘲弄的笑容。   连警察都敢骗。 第二十二章 善意9   救护车稳稳当当在医院门口打开门时,齐麟并没有一起进去,而是让时乐陪着,自己另外打了辆出租车原路返回岐中。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塞给时乐,叫时乐先垫着医药费。   时乐连礼貌性的推脱都没有,便直接把卡装进了口袋里。齐麟招了招手,拦截下一辆老式出租车,一溜烟儿回到了岐中。   岐中到医院的路途不远,齐麟到岐中门口时是学生们的大课间,操场上挂着的喇叭正在播放第九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   站在栏杆外,齐麟找了个没人的间隙,点上烟,依靠在路灯边。   他眯着眼向里面张望,在操场边缘的就是初一9班,陈文正在和伙伴们玩着排球。   “真好。”齐麟缓缓吸一口烟,静静看着烟雾模糊自己的视线。   陈文此前和自己联系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快速在齐麟脑海中放映。   佯装自首,却故意漏出破绽,好让齐麟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躲闪的眼神,恰到好处的台词,甚至可能是他凭空捏造留在现场的证据。   这一切都可能只是小屁孩的自导自演罢了。   齐麟挪开唇边的烟,吐出一个烟圈。   他抬头,注视着那个烟圈一点一点上升,一点一点扩大,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这么拙劣的陷阱,自己居然还被玩得团团转。   现在是时候和小屁孩做一个了断了。   齐麟用拇指指甲在尾端轻轻弹动香烟。香烟一颤,烟灰便飘下去。   这样弹下的烟灰很散,即使没有风吹也会以一种凌乱不堪的方式飘落。   抽完一半的香烟捏灭在垃圾桶盖上,他转过身。如果按照陈文的证词,故事的开端应该就是岐中校门。   在这里,他看见了王智,追了上去。   倘若要揭破陈文的谎言,一定要从这里开始。   可惜这里并没有正对着岐江老街的摄像头,唯一一个在校门顶部的摄像头还刚好避开了那个角度。   需要一个能够证明王智真切出现过的证据。   是什么?   一个穿着警服的帅气男人站在街边东张西望,这在和平的青城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路过的人们不敢正眼观察,便在路过的时候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   而在路人经过的时候,齐麟也快速的打量了他们。信息的传递是双向的,特别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像是一张庞大的信息网络,连接起所有的秘密。   孩子的啼哭声,男人的自行车链条作响,汽车碾过易拉罐,风把天边的云吹散。   “喂,叫你把你的车赶紧挪走,你为什么不移!”一个遛狗的女人好像在给丈夫打电话,“你被罚得还不够吗?天天停岐中对面,被罚多少次了,一点都不长记性!”   女人密密麻麻的话语仿佛汇集成了线,在马路对面凝聚。一个与齐麟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虚无中站起身,通红的眼像是染了血。   他指着一辆橙色甲壳虫怪笑,齐麟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齐麟说。   他嘟起嘴,不言不语。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一辆碧绿色公交车呼啸着阻断了齐麟的目光,再看时,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麟走到马路对面,向车子里面探看。挡风玻璃上方有一个闪烁的小红点,应该是行车记录仪没有关。   他掏出手机,按照车上留着的挪车号码拨通了电话。   “您好,我是青城公安局的,现在需要借用您车辆上的行车记录仪。”   换成是谁都不想要麻烦这一趟,车主很自然的拒绝了齐麟。   “我记得岐中对面是不能停车的吧,先生。我在这里看见你的车好多次了。”齐麟的声音微微上扬,“那么希望你赶快过来,我就在车旁边等你。”   车主在两百块钱与麻烦一趟面前还是分得清楚,没过多久就踢踏着拖鞋来到了现场。   “喏,这就是内存卡了。”他把头伸进车内,用长指甲扣下一个小小的黑片,递到齐麟手中。   “你的行车记录仪晚上也不会自动关闭吗?”齐麟把内存卡装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我看很多人的记录仪只要一离开车就会关闭。”   “没办法,这里人多,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呢。还是开着好,免得有人刮花了我的车还找不到人。”   “谢谢,等到我用完了会联系你还给你的。”齐麟晃了晃证物袋,转头离开。   男人叫住了齐麟,“是不是应该把我的罚单扯掉?我都这样帮你忙了。”   齐麟看见男人的雨刮上夹着一张罚单。   他耸耸肩,“不好意思啊,这罚单也不是我贴的。你下次别贴在这里就不会被罚了。”   “干!”男人咒骂了一声。   ……   齐麟把储存卡送回警局,让小王塞进读卡器中。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清晰地彩色画面,甚至比某些老小区里面的监控摄像头还要清晰。   画面里的时间慢慢推移到傍晚,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校门,一个学生漫步走到煎饼果子摊位旁边,掏出紫色的纸币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一边聊天一边啃着食物。   “这就是前几天来自首的那个小孩吧。”小王指点着屏幕,齐麟没有理会他。   陈文和煎饼果子摊的老爷爷说说笑笑,突然陈文一指对面,表情惊讶。   提着煎饼果子就跑了过去。   齐麟顺着他的指尖向巷口看去。   空无一人。   他纯粹在追空气罢了。   之前齐麟也有感觉,觉得陈文可能是在看到王智进入那条巷子后才萌生嫁祸,现在看来,他的谎言是从头至尾的。   这家伙骗过了所有人,包括那个头也没有抬专心做煎饼的老板。   齐麟又回忆起陈文在学校美术室的自导自演,所谓的石膏像,可能……   “那间教室之前闹过鬼,这间学校里一直有这种传闻。”他想起时乐曾经这么说过。   可能和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关系。他猜想是因为推门无法锁上,所以为了在美术室里不被人推门进来,这才会移动石膏像。   但是动机呢?陈文杀死赖国栋的动机。   赖国栋对于陈文来说只是一个过路人罢了,难道真的会因为赖国栋打过他而心生恨意?   不,陈文是个满口谎言的人,说不定赖国栋压根就没有打过陈文。   齐麟一时间不知道此前了解的信息中到底有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不可信的。他仔细梳理了一下内容,然后提着果篮开车到了市中心医院。   王智已经做好了手术,腿被绑得严严实实,吊在床尾。   时乐在旁边看书,从医院图书角拿的。当他合上书时,齐麟瞄了一眼,是《飘》的老版本。   看见齐麟来,时乐放下了手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前辈,查到什么信息了吗?”   齐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走到王智病床边。时乐站起来,给齐麟腾出座位。   “王智,你确实没有杀死你的继父对吧。”   “没有!”刚刚做完手术打上钢钉的王智身体虚弱,但是不妨碍他语气中的激动。   “别激动,我相信你。”齐麟掏出一支录音笔,摆在王智的枕头旁边,“那我现在问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好吗?”   王智没吭声,齐麟当他默认了。   “你和陈文的关系怎么样?”   “一直挺好的,我和他是好多年的同学。不过为什么问这个?这件事情和陈文有什么关系?”   原来他还一直当陈文是朋友。   “你别提问,听我问完。”齐麟清清嗓子,“我想听听你和陈文的故事,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   王智回忆了一会儿,“我和他的关系很好,属于互帮互助的类型。以前我的成绩不好,但是陈文却一直是第一名,后来我便会和他讨论学习,成绩也慢慢赶超他了。”   “你变成第一名了?真厉害。”时乐赞扬道。   王智腼腆地笑了两声,“没有,互帮互助嘛,找到了学习方法而已,主要还是陈文会教。”   看来这孩子还带着对陈文的滤镜。齐麟犹豫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和赖国栋的关系怎么样?”   “啊?这算什么问题,我和他关系能怎么样?他是我继父而已,我们都不住在一起。”王智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们不住在一起,那平常见面呢?不经常见面吗?”   “什么见面啊。”王智不明所以,“我妈和他结婚只是为了日后入户口去江城而已,赖叔叔的户口在江城,加上他这个人还不错,所以我妈才选择了他。至于我,我和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几面。”   齐麟愕然,“可是我之前听陈文……”他顿了顿,“我之前听别人说他经常打你,说他有家暴倾向。”   齐麟之前向街坊邻居求证过,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说,王智之所以不和赖国栋住在一起就是因为赖国栋有家暴倾向。   “你到底听谁说的?”王智问,“这年头谣言可传的真快,都开始不辩真假了。”   说完,他像是怕齐麟不相信,撩起衣服给齐麟看。   他的皮肤光滑平整,一点也没有被家暴过的痕迹。   “所以说,谣言这东西真的太可怕了。”王智放下衣角,叹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善意10   原来从动机开始就已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了。   齐麟走到落地窗前向外看。现在正是大中午时间,阳光很大,但依旧让树下留有阴翳。   那陈文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之前他的时间线已经确定了他不是杀害赖国栋的人,难道是他碰巧看见赖国栋自杀,然后想要嫁祸给王智?   想到这,齐麟摇摇头。不可能,陈文从煎饼果子铺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这场骗局,除非他能够预知赖国栋的死亡,不然无法从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提前知道?齐麟对这个词语还有些斟酌,他想起了赖国栋留在柜子里面的遗书,说不定是陈文提前看到了赖国栋有轻声的想法,所以算好时间,当赖国栋的死亡的时候演一场戏,随后利用王智脆弱的心理,来让王智自己轻生。   好一招借刀杀人,他只需要自己成为一个受害人,就能轻松除掉和自己争夺第一名的王智。   但这么一来,依旧有两个疑点。一是时间,陈文如何确定赖国栋就要在六点半自杀。二是王智的行踪,如果王智当天不请假,他的计谋也无法得逞。   “王智,我记得你是因为生病请假的?”齐麟转过身,“怎么生病的?”   “前一天去游泳池游完泳后在更衣室磨蹭太久了。本来更衣室就只有两个水龙头,有一个坏掉了,陈文还磨磨蹭蹭的半天没有冲好,搞得我在旁边等了好久。”   “那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前段时间陈文和我说他感冒去医院看了好久都没好,自己吃了药就好了。我想着他都能这么治,自己吃药或许好得快些。”   果然,陈文利用王智对自己的信任让王智乖乖在案发当天待在了家里,没有人能够帮他做不在场证明。   “时乐,你和我出来一下。”   齐麟把时乐叫到了病房门外,关上门后,把自己的想法与见解全部告诉了时乐。   时乐听完后打了个嗝。   “额,好恐怖。你的意思就是说,陈文利用赖国栋的自杀,在现场留下显眼的线索让警方认为案子是他杀,再通过破绽百出的自首引导我们锁定嫌疑人是王智,最后,利用我们去找王智的时间来引导舆论,导致王智接受不了跳下楼?”   “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样。”齐麟担忧地透过门上玻璃向门内望了一眼,“所以我想问问你,陈文的动机是否具有指导性?单纯因为王智抢了他第一名而想杀人,我觉得这不太现实。”   “可能的,我们以前学过类似的案件。那是一个大学生,单纯因为舍友成绩比他好拿了他的奖学金所以在舍友的水里下了毒。”时乐说,“何况王智现在的好成绩离不开陈文的帮助,这样看,陈文的心思更加明显。”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对陈文进行分析。这是时乐的第一次实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陈文心思缜密,连校服都没有折痕,而且他非常在意细枝末节的小事,以至于他穿到学校的两双运动鞋都是白色的,这和岐中的校服很搭配。加上他……”   时乐顿了顿,“我们现在需要什么证据能够定罪?”   “现场的滑轮确定是他摆放的,或者他的确发布过谣言,这两者可以分别定两项罪名。”   “那可真是有点难呢。”时乐说,“之前滑轮已经查过了,没有他的指纹,而谣言这种东西,说过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也无法再求证了。”   “所以我们现在除非让他自己交代,不然很难有方法。”齐麟问,“你做得到吗?”   突然被寄予厚望的时乐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不行,我才刚入行没多久,一点经验都没有。”   可是齐麟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加油,人生来就是为了挑战自己的。今天下午我就准备好,让你去接触陈文。”   说完,他转头就走,留着时乐追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不行啊,前辈,我真的搞不定的。”   “相信自己。”齐麟冲他点头。   ……   齐麟把时乐送回了警局做准备。不知道为什么局长不在,于是齐麟便让小王与田薇配合时乐,想出完美的话术。趁着这个时间,齐麟来到案发现场,想办法摸清赖国栋在死亡当天的时间线。   但是这样的工作刑侦科并不是没有做过,早在案发第二天,刑侦科就已经把周遭地区给走访了一边,结果一无所获。   赖国栋处于退休在家里修养的状态,生活中很少与其他人有交集,问遍了街坊邻居,齐麟始终没有问出个结果。   依靠在昏暗街角时,他下意识的将左手伸进口袋里,想要摸出烟,却摸到了口袋里的内存卡。   本来是要还给那个男人的,结果一忙起来忘了这件事情。   齐麟拨通那个男人的电话,电话铃声却在头顶上响了起来。他抬头向上看,男人正在楼上阳台坐着晒太阳。   当齐麟抬头的时候,男人也恰好低头,与齐麟的目光对上了。   男人把吃惊挂在了脸上,“你不是那个……”   “给你送内存卡的,下来吧。”   男人踢踏着拖鞋跑下楼,态度与之前有很大的转变,“真是麻烦你特意来送一趟,我还以为不会还回来了。我都准备在网上买一个新的了。”   “也不是特意,就来这边办点事情,顺便送过来。”   “警官先生说的事情,莫非是前几天自杀的那个赖国栋?”   齐麟停下即将要走的脚步,疑惑看向男人。   “因为我们这边平常挺和谐,最近也就出了那一件事情。”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我就随便猜猜,要是我猜错了也别怪我,我最近在看悬疑电影,看见什么都喜欢猜一猜。”   “不,你没有猜错,我现在在收集赖国栋那天做过的事情。”齐麟问,“你和赖国栋很熟?”   “很熟算不上。我最近在搞社区团购,有时候帮他送送东西。”男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掺杂进案子里,但还是打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齐麟,“其实他自杀那天的中午我见过他。”   “当天中午?周一?”齐麟皱起眉,“之前做排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说?”   “你们也没有人来问我啊,”男人说,“那天我是给他送东西的,感觉到他家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如果我当时多个心眼,应该能够看出来他要自杀。”   “真的是自杀吗?”齐麟沉吟了一会儿,“不过,自杀的人为什么会买东西,反正都要死。”   “并不,那东西不是他买的。说实话,出事前一天开始他就没有要我送过东西了,以前他可是我的常客。”男人掰着手指算时间,“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送过去的。”   赖国栋是下午六点半死亡的。   “不过说来奇怪,送东西的那人其实在前一天就说要送了,结果下午才下单。搞得我前一天就和赖先生约好了时间,结果一直拖到第二天。”   原来是这样,陈文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赖国栋自杀时间的。因为不知道送东西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赖国栋也就只能根据这个来改变自己自杀的时间。   毕竟自杀被别人打扰不是什么好事。   事情到此所有的谜题都破开了,只剩让陈文乖乖认罪。   齐麟拨通时乐的电话,时乐OO@@好像在爬楼梯。   “唔,前辈,我和陈文约好见面地点了。”时乐说,“我现在正在赶过去。”   “是哪?”齐麟挥手告别了男人,正准备往时乐的位置赶去,时乐却说了个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地点。   “学校天台。”   天台,又是天台。   “你干嘛非要去天台?”齐麟语气平静,脚步却越来越急促,“哪个天台?岐中的天台吗?田薇他们呢?”   齐麟一下子抛出了太多问题,时乐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好顿了顿,“就是岐中美术教室的天台啊,其他人都在门口等着呢。”   说完,他听见电话里传来电梯滋啦一声,像是推开了什么门。   “你别上去!等着我!”齐麟跑起来,呜呜风声掩盖了时乐的话语。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阻止时乐与陈文单独见面。   虽然陈文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能够布下这么一场局的孩子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一路从岐江老街跑到了岐中门口,小王和田薇正在刑侦车上待命。   “你们怎么能放时乐一个人上去!他只是一个新人,”齐麟拉开车门,“为什么不跟上去?”   小王望着瞳孔发红的齐麟不知所措,“他,是他自己要求一个人上去的,他说他能搞定……”   爱逞能的小屁孩。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齐麟扶着车门喘了几口气,慢慢抚平自己情绪,“监听耳机有没有多的,给我一个。”   “没有,”小王刚说完,又怕齐麟骂自己,赶紧把自己的耳机摘了下来,“戴我的。”   齐麟戴上监听耳机,那头已经传来了陈文的声音。   “乱来,居然约在学校见面。”他迈开腿,朝美术楼跑去。   天边的夕阳快落山了。 第二十四章 善意11   人生总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恰如现在朝着天台奔跑的齐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向对天台敬而远之的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新人奔赴自己最深的梦魇。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情?”耳机里传来了陈文天真的语气。   “你来了。”时乐深吸一口气,“过来,和你说点事情……”   齐麟的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辛。楼道没有开灯,微微有些暗了,橘红色的残阳从楼道的小窗口逃逸进来,洒在地上像一滩血。   “能有什么事情?”陈文走了两步,似是走到了时乐身边,“王智抓到了吗?”   “我不会抓王智的。”时乐回答,“你的计谋我已经识破了。”   搞什么?明明是去套话的,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齐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是楼梯间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   天上有飞机飞过,嘈杂声扰乱了耳机里的对峙。待到纷乱散去,陈文的声音清晰出现在了齐麟脑海里。   “哦?你还真是厉害。”陈文像是早有感觉般打了个响指,“逮捕我?”   时乐没有说话。   陈文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心里清楚时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对哦,让你抓你也抓不了呢,小哥哥。”陈文笑起来,“没有证据吧,也是,这种一厢情愿的阴谋论,谁会相信呢?”   他拍拍时乐的肩膀,摘下了时乐的耳机。   齐麟的世界瞬间安静了,在耳机被关闭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关了吧,没意思,有些事情我们应该单独聊聊。”   ……   时乐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过陈文的动作,直到陈文把耳机从天台扔下去后,他才缓缓说道:“你要和我聊什么。”   陈文摊开手,“做交易,也不也是你想要的吗?你一个人来的目的。”   你一个人来,而不是带着其他人来,不就是想要和我些不能被人听到的话题吗?   时乐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聪明。”时乐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向上的弧度,“你怎么知道的?”   “或许这就是天才的吸引力吧。”陈文说,“我在报纸上见过你,叫什么来着?天才棋手?你的每一步棋肯定都有自己的想法,来孤身见我也肯定是。”   时乐,曾经在围棋定段上连赢十七盘,是滨海省第一个创下记录的棋手。   “看来你把我了解的很透彻嘛。”时乐靠在天台围栏边上,“不错,我和你有个交易。”   “只要你不抓我,交易我自然愿意。”陈文站在时乐对面,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   “我想杀一个人。”   “谁?”   “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你应该清楚是谁,你见过的。”时乐引导道,“那天在警局处理你的……”   “我知道是谁,”陈文打断了时乐的话,“那个队长看上去可不太好处理。”   “所以我才来找你,只有你能够解决他。”时乐说:“用你的方法。”   “舆论,这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帮你想出办法。”陈文捏了捏鼻子,“先随便找一个案子,然后不要跟着他,让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你本来就在警局里,要嫁祸给他应该比我简单。”   时乐皱起眉头,“像你那样?你的那个方法已经被用过了,实在不太适合再用一次。很容易被发现。”   “不会的,你和我不一样。”陈文是个对自己充满信心的孩子,“这是我第一次伪造证据,干什么都还不熟练,等到……”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懂得算计别人,却对别人少了个心眼。这是他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自信所带来的错,以至于在时乐眼里已经变成了自负。   陈文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时乐套了话,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明晃晃的水果刀。   “居然是个圈套,我还以为是你的真情实感呢。”陈文比划了两下刀子。   “和你有什么真情实感好讲的?王智那么信任你,你却要去伤害他。”   “他真情实感?他真情实感就不会把我妈妈出轨的事情和别人说了。我不过是用他的方式报复他罢了。”   看见陈文拿刀出来,时乐慢慢离开了天台边缘,“杀人和不杀人是两码事,你把刀放下,还有周转的余地。”   “我不把刀放下,也同样有周转的余地。”陈文慢慢逼近时乐,“我是弱势的人,说我刺伤你,可能没什么人会信。毕竟你的耳机已经没了,谁给你作证呢。”   正说着,天台的门被撞响。   “哦,还好我提前把门用铁链固定住了,不然就要被人撞见了。”陈文长得像个天使,语气却和恶魔的低语无异,“赶快,我们抓紧时间。”   ……   齐麟一遍遍撞击着铁门,冰冷的铁链宛如长着獠牙的蛇,盘踞在他记忆触及不到的地方。   太像了,和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太像了,以至于他每一次撞击的时候,心都会为之一颤。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江大的实验楼里,脚步声仿佛又回荡在楼内。他本能想要找到地方躲避,身体却迟迟无法动弹。他用力抓住栏杆,强迫自己一遍遍撞开门。   门后面还有人等着自己。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田薇。   “齐队!时乐失去通讯了。”看着齐麟满头虚汗的模样,田薇大致明白了,她与齐麟一起撞击天台的门,直到门的那边发出一阵哀嚎,铁链才为之松动。   飞身一踢,门应声打开。齐麟心急如焚想要拯救时乐,却发现时乐正靠在墙角,身下压着陈文。   一把水果刀就在他们的不远处。   “前辈?”看着火急火燎撞进天台还差点摔了个踉跄的齐麟,时乐瞪大了眼睛,手上的力度不由得放大了些。   被拧住手腕的陈文哎呦呦叫起来。   “叔叔,他欺负我!本来想要给他提供信息的,结果他还倒打一耙。”陈文没有放弃,依旧在和齐麟告状,想要抓住一线机会,可是时乐却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屁股,“别装了,我胸前可是带了执法记录仪的。”   时乐把执法记录仪交给齐麟,齐麟没有打开来看,而是嘱咐田薇把陈文押到车上去。   陈文这次知道自己没有翻身机会,悻悻跟着田薇走了。   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时乐嘻嘻一笑,“前辈真的好着急啊,我又不是漂亮废物,这么个小孩子我还能搞不定吗?”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更多警局财物被你破坏。”齐麟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逐渐黯淡的天际,“你那个耳机,得从你工资里面扣哦。”   “啊?为什么?”时乐不满地喊起来,“那可是我为了破案才牺牲的,怎么样也得公费里面出吧。”   “想得美。”齐麟离开了天台,只留给了时乐一个背影。   没过多久,他又探头回来,“你不走吗?不走我就自己开车回去了。”   “走!”时乐赶紧跟了上去。   人生总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恰如刚刚朝着天台奔跑的齐麟,亦或者是现在站在局长面前的齐麟。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局长对这一案一点都不满意。   “你被一个小屁孩耍的团团转,让无辜的学生跳楼摔伤。就这,你还好意思回来汇报?”局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连插着的派克钢笔都抖了抖。   齐麟深知这一案是自己没有做好,也不好意思和局长顶嘴,只能局长说什么自己听什么。   一个人的独角戏总是烦闷的。没过多久,得不到反馈的局长似乎是觉得无聊,大手一挥写了一张通知,“我本来就叫你不要接案子了,你不听,结果又搞出影响这么不好的事情――你休息一个月吧,也算给你放个假。”   说完,局长把通知塞到齐麟手里,刚想转身,又想起什么,“这次你可别蹭时乐的案子了。”   “放心吧,我不会了。”齐麟用眼角余光看向在自己身边乖乖站好的时乐。   可是局长还是不放心。   “算了,时乐你也跟着他去休息一个月吧,别让他捅出什么娄子。”   对于新人来说,休息一个月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而且本质上时乐并没有做错什么。   “局长,这样不太好吧,这个案子也是我强行想要的,和时乐没什么关系。”齐麟想要局长撤销对时乐的决定,时乐却开心地跳了起来。   “耶!前辈,我们这个月出去玩吧。”   齐麟一脸黑线地看着时乐,而局长则露出了老父亲看着儿子一般的微笑。   “这不挺好的吗?”局长挥了挥手,“去吧,别来烦我了。”   “谢谢局长。”时乐拉着齐麟就要往外走,“前辈,你说我们要去哪里玩好呢?我知道郊区有一个度假村,我们去哪里吧。我这就回去查攻略。”   “你等等。”齐麟叫住时乐,“我可没有说过我要和你出去玩。”   “啊,这样啊。”时乐略微有些失落,很快的,他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前辈真的不要和我出去玩吗?”   齐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第二十五章 厄运玫瑰・回忆1   青城郊区,温泉度假村。   一直嘴硬说不去的齐麟现在正穿着衬衫躺在沙滩椅上喝着鸡尾酒。鸡尾酒冰凉的触感从舌尖传到全身,他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惬意的感觉了。   “前辈,你不下来游泳吗?”时乐正趴在泳池边上,昂头看着齐麟。   齐麟很果断的拒绝了他,“我不喜欢游泳。”   说完,他从经过的服务生那里顺了一块小蛋糕,继续躲在遮阳伞下看手机。   “在泳池旁边玩还要穿立领衬衫吗?不热吗?”时乐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一直问。   “不热,”齐麟理了理自己的领子,“你玩你的,别管我。”   时乐哦了一声,围着泳池游了一圈。或许是觉得无聊,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前辈,你在看什么呢?”时乐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捋,“让我也看看呗。”   齐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耸了耸肩。   “在看社交软件。”齐麟说。   但其实他连软件都没有打开,他一直盯着手机桌面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享受这一份假期给自己带来的平静。   “反正闲得无聊,不如给我拍几张照片,我好发朋友圈。难得出来玩一次,得让大家都知道。”时乐笑了笑,“就用前辈的手机吧,到时候微信发给我就行。”   齐麟在桌面上胡乱滑动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不带任何犹豫的点开了相机。   屏幕里出现了时乐的身影。他正站在水里,水珠从发梢滴下,一路经过光滑白皙的脊背。   齐麟按下快门键。   “拍好了吗?”时乐朝齐麟招手。   “换个姿势!”齐麟冲时乐喊,“换个不那么普通的!”   时乐思索了一会儿,用手撑着池壁爬到岸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这样呢?这样可以吗?”时乐问。   齐麟被他幼稚的动作逗笑,想叫他换个姿势,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齐麟只好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接通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那天那个社区团购的男人,“警官先生,你之前拜托我去查的那个寄件人我去查了。”   那天自己确实随口叫他查了一下,没想到还真的去查了。   不过陈文自己都认罪了,查的结果倒是无关紧要。   话虽如此,他还是本着不要辜负男人的好意,顺口问了一句:“是一个叫陈文的人吗?”   “咦?”男人有些疑惑,“不是啊,陈文是谁?我这边查的是一个叫莫林的人。”   莫林――   讲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的发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考究。或许是青城当地口音的问题,从莫到林需要让舌头先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后移动回上颚,才能完美的发出这个音。   因此,齐麟听得很清楚,男人说的是“莫林”没错。   兴许是巧合。齐麟想。   但随即,男人继续说:“今天这位先生也给你买了东西,说是要送到警局。我看你不在,就放在你座位上了。”   齐麟敏感的神经被挑起,“什么东西?”   “花,好大一束,可能是女朋友送给你的吧,上面还有一张贺卡呢。”   自己哪里来的女朋友?   齐麟的眼神游离,时乐也刚刚好往这边看,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齐麟赶紧收回目光。   “你现在还在警局旁边吗?帮我拍张照,我在外地赶不回去。”   “还在,稍等。”男人挂断了电话,齐麟握着手机等。没过多久,他的手机短暂震动了一声,打开手机,是一条彩信。   彩信可真是有年代感的东西。齐麟想着,打开了彩信。   图片中是一捧鲜艳的粉色玫瑰,在玫瑰之中,插着一张白色的贺卡。   很快的,男人又发来了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烫着金边的贺卡,上面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排大字。   “回想起噩梦了吗?我亲爱的舍友。”   一阵恶寒顺着齐麟的手臂侵蚀到他的全身。   他可是每时每刻都没有忘记过。   ……   穿过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齐麟如往常一样端着奶茶朝宿舍走去。   刚到宿舍门口,他就听见了里面有人在吼叫。这是余新知在喊,他是个游戏少年,老是对着屏幕骂人。   习以为常了。   把右手抱着的书移动到左手,再把奶茶平放在书上,齐麟用脚推开了门。空调的冷气从领口钻进衣服里,他打了个寒颤。   “回来了?”余新知勉强把余光从游戏中挪移开,“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   “图书馆的小说太好看了,一下子忘了时间。”齐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平常也不玩游戏,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图书馆看看小说。   今天的书籍是《无人生还》。   他一口气读了好多好多页,一直到图书馆闭馆才回来。   “天天泡着图书馆,真是个好学生。”余新知关掉了游戏,“对了,凌云她们叫我们明天去玩,你把你的面膜借给我敷一下?”   凌云是余新知的女朋友。   齐麟没有犹豫,随手从一沓面膜中拿了第一张面膜,递给余新知。   余新知很快的把脸洗干净,将齐麟给的面膜敷了上去。   “唔,这面膜真舒服。”他咂咂嘴,爬上了床,“比之前的面膜舒服呢。”   “找你女朋友给我代购的。”齐麟说,“今天刚到,第一片就给你敷了。”   “那齐齐对你可是真爱。”在一旁的师青插嘴道,“你天天找齐齐借面膜,从来没有还过,你看齐齐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一个不字?你要有点良心就把面膜还给齐齐。”   “行啦,都是舍友说那么多干什么?”齐麟白了师青一眼,“用吧,免得你女朋友天天说你邋遢。”   余新知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齐麟对我最好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要更好吸收面膜,然后乖乖躺在了床上。   “记得二十分钟后叫我起来呀。”躺下前,他嘱咐齐麟。   这种随手的事情齐麟当然乐意。他答应下来,转头准备好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夏天的淋浴时光永远是最惬意的。在冷水下洗了不知道多久,齐麟抱着浴巾走出浴室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但是余新知依旧躺在床铺上。   “新知,起床洗脸了。”齐麟把浴巾盖在头上,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余新知没有动静。   “新知!新知!”齐麟将浴巾甩到一边,大声喊余新知,余新知依旧充耳不闻。   不祥的预感渐渐蔓延到狭小幽闭的房间。   齐麟爬到上铺,推攘余新知。余新知的面容带着笑,看上去在做美梦。   睡得这么沉吗?齐麟嘟囔着,目光聚焦于余新知的眼角。   虽然眼睛紧闭着,但是睫毛却被空调传来的风吹动。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静静的,缓缓的。   片刻后,一抹红色溢出了眼角,齐麟这才看清,那是鲜血。   鲜血像是衣鱼虫一样在余新知的脸上缓慢爬行,沿着脸颊侵染了半边面膜。   鲜血让他上半部分的脸血红,而下半部分的面膜却洁白如初,仔细看,余新知的嘴角还扬着笑。   “新知!”齐麟慌了神,一把扯下他的面膜。   宿舍里静得诡谲,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十点熄灯的闹铃已然响起,宿舍进入了一片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跃过窗棂无声倾洒进来。   余新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阻断了窗外的光。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抹鲜红均匀地在脸颊两旁留下记号。   齐麟想,这是脸谱,妆容,或者是表演,最后,心里的指针指向了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死亡。   余新知安静地死在了宿舍的床上,一点不同于生前的喧闹。   齐麟握着栏杆的手顿时没了力气。他一松手,从上铺摔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厄运玫瑰・回忆2   齐麟和师青作为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在报警后很快就被警察接到警局做了口供。面膜是齐麟的,因此齐麟接受了更为详细的问询。   等到他出来后,原本请假在外面玩的莫东义也来了。虽然事发的时候他不在,但是面膜可能会被提前下毒,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也被当做了嫌疑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师青坐在大厅的铁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发生这种事情齐麟也难过。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师青,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过多久,莫东义也坐了过来。   “这么快?”齐麟抬起眼眸问。   莫东义干咳了两声,“我又不在场,而且我也没有碰过你的面膜,他们没什么好问的。”   齐麟点了点头。   “你们今晚打算怎么办?”莫东义继续问,“你们回宿舍休息?”   想到要回宿舍,齐麟就感觉有鲠在喉,刚刚余新知死亡的一幕幕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股恶心无力感从他的胃部翻涌,他干呕了两下,没有呕出来。   “我不想回宿舍了。”师青说,“我今晚睡不着了,就在这里坐着吧。”   齐麟也觉得今夜会是一个不眠之夜,毕竟他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就会浮现余新知的脸。   起码在警局坐着,自己会有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云也来到了警局。   “她怎么来了?”莫东义有些惊讶。   “我的那盒面膜是她给我的,我和警方说了,他们应该也联系了她。”齐麟靠在椅背上,神色凝重地朝凌云招了招手。   凌云的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像是哭过。她看了一眼长椅上坐着的三人,低着头走进了审讯室。   “你说警方会问他什么问题?”莫东义自言自语道。   齐麟不是很想理会莫东义。他现在感觉很疲惫,非常疲惫,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面膜?为什么偏偏是余新知?   是过敏吗?还是下毒?   齐麟心如乱麻,连基本的稳定心神都做不到。   ……   当凌云出来时,已经是三点半了。她没有像齐麟一样坐在长椅上思考人生,而只是和三人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警局。   随着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个负责收尾的警察。   “你们快走吧,别在这待着了。”收尾刑警推了推齐麟,随即又反应过来三人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好去,改口道:“如果你们想在这待着也不是不行……”   “算了,我走了。”第一个起身的是莫东义,“我副本还没有打完就来了,我继续去网吧包夜去。”   说完,他站起身。   “要不我们也走吧,在警局待着总感觉怪怪的。”师青对齐麟说。   齐麟亦如是想,只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思考间,他接到了凌云的电话。   “喂,凌云,有什么话怎么不当面说?这才刚走就打电话来了。”   面对齐麟的疑问,凌云选择回避。   “我现在在我的小卖部,能来一趟吗?关于余新知的死……我有疑问。”   凌云的小卖部,齐麟去过了好多次。说是小卖部,其实是一家专门卖代购商品的进口店。因为性质的特殊,这家店在江大非常出名。   齐麟嘱咐师青先找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然后自己打了个出租车前往凌云家的进口店。   凌晨的江城静悄悄的,一点儿也没有刚入夜那般繁华。霓虹还在闪烁,狂欢的人群却已散去。   街角走来两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男人扶着女人,女人提着高跟鞋,靠在电线杆旁边呕吐。呕吐物的味道弥漫在不算整洁的大街,惊扰了垃圾桶上趴着的野猫。   这就是江城。   齐麟摸着黑找到了凌云的店。店里很黑,没有开灯。齐麟趴在橱窗上看了一会儿,里面没人。   真是烦人,叫人过来结果她自己却迟到了。   齐麟坐到马路牙子上,盯着马路的尽头,静静等待凌云的到来。   但是他期待着的那束灯光一直没有出现在漆黑的夜里。马路上的车来来去去,没有一辆是他等着的人。   终于,他不耐烦,拨通了凌云的电话。   嘟――嘟――   手机里传来的是忙音。齐麟叹了口气,刚想挂掉电话,却发现声音似乎并不只是从右边的手机听筒里传来。   缓缓放下手机,齐麟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跳跃的音符从门缝里泄出,在玻璃门上衔接成网。   原来早就到店里了。齐麟想着,起身推门,门却严严实实地从里面被一把大锁锁上,他用力推也没有推开。   “凌云,开门!”齐麟不敢大力捶门,怕把玻璃门捶碎,只能站在门外喊。但是房内只有凌云的电话铃声,听不见她的半点回应。   或许是在里面睡着了。   齐麟知道店铺还有个后门,以前凌云没带钥匙的时候余新知从后门爬进去给她拿过钥匙。   他推来街边的绿皮垃圾桶,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再一翻身,人便落到了后院。   后院的草都很茂盛了,看上去很久也没有被修剪过。凌云不是什么勤奋的人,她开店全靠佛系,以至于她的后门都只是虚掩着,关都不带关一下。   “凌云?”稍稍推开一点门,齐麟喊道。   没人应答。   “那我进来了。”他意思性地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店内。   店内的东西摆的乱七八糟,很符合凌云的一贯风格。她的手机在收银台上,还亮着光。   齐麟走过去,上面显示的是他的未接来电。   “人呢?”他帮凌云挂断电话,心中隐隐有了担心,但是这份担心很快便被冲散。   凌云这家伙每天都随心所欲,不带手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齐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环顾四周,齐麟打算找到后门的钥匙帮她关好店门,可东西实在摆放的太乱,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她会把钥匙放在哪里。   柜台的抽屉里是花花绿绿的俄罗斯巧克力,柜台上摆着日本的瓷器达摩。一只毛线织成的黑猫趴在地上,旁边是散落一地的韩国男团专辑。   齐麟皱起眉头,把专辑一张张捡起来放回架子上,一转头却不小心踩到了毛线猫。   脚底一滑,猫猫玩偶被踢出好几米,齐麟下意识去扶桌子,又不小心搞倒了桌上的达摩。   达摩咕噜咕噜在地上滚着,滚进了一个角落。破晓的光从橱窗照进来,照亮了达摩脸上狰狞的笑。   齐麟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去够达摩,摸到的却不是达摩,而是另外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橘子汽水。   抬眼看去,好多橘子汽水被堆在角落。   “天哪,凌云到底是有多不上心。”齐麟抱怨了一句。   这狭小的店面简直就和垃圾堆一样,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能够出名应该多亏旁边没有类似的店。   但是抱怨归抱怨,收拾还是要收拾的。这些橘子汽水应该要放到冰柜里面去,不然很快就会坏掉。   齐麟搬来小推车,把汽水一瓶瓶放到推车上。不得不说,凌云真的很邋遢,一推小推车轮子就嘎吱嘎吱响个没完,车把手上还不知道沾上了什么黏黏的液体。   把手上的液体随意往衣角一擦,齐麟打开了冰柜的门,将汽水一瓶一瓶往里面放。   这汽水仿佛和他过不去,明明稳稳当当地放了下去,往上堆的时候就是怎么放都放不稳。   冰柜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下去掏,几包速冻饺子,几包汤圆和部队锅的食材乱七八糟堆在最下面。   以及……   他继续掏,粗糙的布料手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像是什么抹布一类的东西,抹布下,是光滑的丝绸,丝绸包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用手指戳一戳,已经被冻得僵硬,而且扯都扯不动。   齐麟只好把另外一只手上的汽水也放下,两只手一起搬。   又重,又冰,一点儿也无法动弹。他咬牙往外扯,手上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这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放开手,寻找仓库房里面的电灯开关。啪嗒一声,黑暗褪去光明涌现,在那一刹那,他好像眼花了,因为他在开关上看到了一抹红色。   那红色鲜艳欲滴,似乎在往下流淌。   很快的,他发现自己不是眼花。   那红色的液体,真的就在往下流。   同样鲜红的不光是开关,还有他自己的手掌以及衣角的血迹。   那推车把手上的居然是还没有凝固的血!   齐麟的手控制不住发抖,他大致猜到冰柜里面的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他没有勇气上前查看。   是……凌云吗?那丝绸的触感,分明是衣服才对。   一夜之间见证了两具生命的消逝,齐麟的腿微微发软。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动到了冰柜。   冰柜的最上层是饺子和汤圆没错,然而在包装袋的缝隙中,他依稀能看到红色的碎花长裙。   是凌云之前到警局穿的那一身。   齐麟咽了一口口水。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要再好奇了,可手怎么样都不听使唤,依旧拨开了挡在最上层的冻物。   他彻底看见了躺在冰柜最下面的凌云。这个皮肤白皙的女孩此时皮肤更加白皙,睫毛上发梢上全部结满了冰碴。   齐麟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110三个数字按了好久才按出来。 第二十七章 厄运玫瑰・回忆3   “怎么又是你?”处理这一案的刑警走出案发现场时,鄙夷地看了一眼蹲在街边冷色煞白的齐麟。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水准,毕竟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乐意似的――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想要体验。   刑警啧了一声,蹲在齐麟旁边摸出一支烟,“借个火?”   “我不抽烟。”齐麟双手插进裤袋里,漠然看着刑警。   “年轻人怎么不抽烟呢?”刑警呵呵笑了两声,将叼着的烟放回了口袋里,“你是江大的学生?”   “嗯,大四,准备出去实习了。”齐麟说,“实习之前就遇到这种事。”   “那挺惨的。”刑警打了个哈欠,“学校应该会给你保研名额吧。”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没有这个打算。”齐麟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很想和别人说话,但是刑警一直在问,他本着礼貌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刑警沉默了良久。   “其实我的侄子也在江大,今年读大一,心理系。”   齐麟对心理系的学生没有什么印象。心理系和理工科一样在实验楼上课,宿舍和齐麟他们也不在同一栋。   “反正你有事就找我,想到了什么线索也可以找我。”刑警递给齐麟一张名片,齐麟接过来,是一张绿油油的名片,上面写着刑警的大名“邢安国”。   刑警们为凌云的店铺拉上了封条,齐麟随便找了家街边的咖啡店,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往窗外一望,就能看见法医正扛着一个白色的担架将凌云的尸体用白布盖着抬上车。   白布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她的长裙鲜红露出一角,在一片雪白中格外耀眼,齐麟还真不一定能够辨识出来。   想到这,齐麟叹了口气。   短短的一天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就在二十四小时前的现在,他还和余新知在食堂里面吃早餐。那时候余新知捧着要给凌云的礼物看来看去,满脸都写着对未来的期盼。   可惜他们都再也没有未来了。一个人埋葬在漆黑的宿舍里,一个人沉没在冰凉的囹圄中。   齐麟捏着咖啡勺搅拌面前的那杯卡布奇诺,白色的泡沫沉了又浮,他最终没有喝。   第一个死的是自己的舍友,第二个死的是自己的朋友,两个人都和自己有着紧密关系。   说不定下一个盯上的就是自己。   抬起眼眸看向四周,每一个人都好像盯着自己一样,坐在角落的高中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宝宝妈妈,柜台前的无业游民,以及刚推门进来的白发老人。   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这些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齐麟,你在微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师青也来到了咖啡店,一进门,他就直奔齐麟而来。   “凌云死了,我发现的。”齐麟说,“我怀疑下一个目标会是我。”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说不定是他们情侣之间的事情,我们三个是无辜的。”师青提到生死大事的时候很激动。   他平日里是一个热爱文学的男生,没事总是捧着各大名家的书籍,戴着金丝眼镜的他天生长着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齐麟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慌张。   “我不清楚,我只是猜想。”   “不可能的,我们三个一定不会有事。毕竟……”师青说到一半,将要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齐麟顺着师青的目光往旁边看,是服务员。   服务员递上了饮品单,询问师青要喝点什么。师青没有喝东西的心情,随口点了一杯冰美式。   待到服务员走后,师青才继续压低声音说:“毕竟凌云私底下人脉交际广,余新知这小子平常性格也暴躁,保不齐是他们惹到谁了,我们的介入只是一个巧合。说不定下毒的时候凶手不知道那是给你的面膜,以为是凌云自己用的。今晚杀完人后他应该也不知道你会来,所以连现场都没有收拾。”   师青说得很有道理,齐麟一时找不出疑点。他耸耸肩,希望事情正如师青说的一样简单。   “你不信的话过两天看看吧,如果这两天都没事,我们就可以安心了。”师青吸了一大口咖啡。   宿舍里面不能住了,学校很快的给齐麟他们安排了一个新的宿舍。搬宿舍那天莫东义没有来,他有比赛需要参加,就拜托师青帮他搬一下宿舍。   师青没有推脱,因为他知道莫东义与齐麟关系有点尴尬,于是主动承担了这份责任。他把莫东义的东西一件件搬到新宿舍去,齐麟就在一旁插着手观望。   在师青打开莫东义柜子的时候,齐麟哎了一声。   “这个达摩好丑。”他看见在莫东义的柜子顶上有一个白白的达摩,又丑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凌云店里好像也有卖这玩意。”   提到凌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余新知的床铺。他床上的好多东西都被刑侦科带走了,现在除了床垫和被子之外几乎不剩什么。   师青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在凌云店里面买的啊,你不知道吗?”   说完,他哦了一声,“你应该不知道,他和你关系不太好。”   “莫东义也去过凌云的店?”齐麟疑惑。他从来没有听凌云提起过莫东义,余新知平常也不怎么和莫东义一起活动。   “再怎么说也是江大附近有名的店,并不稀奇吧。”师青说着,把东西搬回了新宿舍。   ……   三天后。   齐麟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宿舍少了一个人之外,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至于有时候躺在床上,齐麟都会忘记余新知曾经在他的生命里短暂的出现过。   每天还是照常上课,看书,一切的一切和从前都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陪着他吃饭的人换了,从余新知变成了师青。   师青和余新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和师青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师青说的永远是关于文学一类的话题,《第一炉香》更是被他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   齐麟对这种文绉绉的东西没有兴趣。比起文学,他更喜欢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啊,我也看过一两部,比如……名字我忘记了,但是剧情我还记得。”师青回忆了一会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餐盘推给了齐麟,“我出去一趟,下午的课帮我点到。”   看着眼前几乎没有怎么动的食物,齐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够让他这么激动。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师青到底发现了什么。   “快!齐齐,我有很劲爆的消息告诉你,我现在赶回来。”师青在电话那头说。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面说吗?”此时的齐麟正泡在图书馆里,“你在哪?”   “我在后山骑车,虽然我下午就发现疑点了,但是一直到晚上我才想明白。”师青说,“来找我,我等你。”   学校后山有一个骑行俱乐部。白天的时候会有很多学员在那里骑车,虽然师青不是俱乐部的成员,但是当学员们都走了之后他会偷偷从湖那边绕过围栏把车骑进去。   这是师青的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偌大的后山一过六点就会成为师青的专属花园,除了他之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跟着记忆走到后山,齐麟站在一个拐角处等待。   夏日夜间的凉风仓皇途经过云层间隙,星星都明亮了几分。他拨通师青的电话,问他在哪。   “快啦!快啦!我马上就到你那里了!”师青兴致高昂的语调从听筒里传出,道路尽头也有了光亮。   齐麟抬头看,是师青骑着车飞驰而来。   师青的车技很高超,他一只手扶着把手,一只手还能举着手机和齐麟打招呼。   “齐齐!”他的笑容灿烂,“我知道余新知的死是怎么回事了!”   齐麟也很高兴于师青的发现,可是他还来不及高兴,心中便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   紧张。   月光下垂,星野璀璨。一道冷光穿行在树林里,借着月光,齐麟看清了,是一根透明的钓鱼线。   那根线就这么横在路中间,像是拦路的死神。   “师青!不要过来!”他振臂大喊,“你的前面有线!”   奈何死神是拦不住的。飞机掠过天际,带走了风声与月光。   齐麟的世界变得无声而静谧,只有内心深处的回响像是圈圈涟漪波动在虚空中。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齐麟一遍遍的大喊也终究化为了无济于事。师青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一幕,齐麟过了好多年也没有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细长的鱼线正好横在师青的脖子高度,飞快骑过去时,明明身体还在前行,脑袋却已经倒飞出去。   鲜血从整齐的切口喷涌而出,一边飞驰一边喷洒,连月光都被淋湿。   自行车歪歪扭扭画出一道血迹,最后撞到了一边的树上。师青的身体却还始终坐在车上,连倒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改变。   一手扶着把手,一只手把手机举在胸前,唯一不同的便是手机正对着的已然是空空荡荡的衬衣领口。   原本应该出现在衬衣领口中的那颗头颅此时正在路旁的草丛里躺着。男生笑容灿烂,含笑的眼眸照映着月光,直勾勾地盯着齐麟的方向。   两人的电话没有断联,齐麟清晰地听见滋滋鲜血喷涌,甚至连师青的心跳声都还回荡在耳边。   咚咚――咚咚――   在这片鲜红的月色下,异常清晰。 第二十八章 厄运玫瑰・回忆4   蓝绿色的警笛照亮了江大的夜,齐麟没有等待警方的到来,而是行色匆匆穿梭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不敢在有所拖延。不清楚到底是谁布下了这复杂的局,也不知道凶手会在哪个漆黑的角落再次出现,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以及莫东义。   如果按照凶手的思维,一定是把相关人员全部杀光才对。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五个人曾经一起去野外露营过。现在那五人中已经死去了三个人,仿佛那次露营是个诅咒。   齐麟避开围在后山下的人群,直奔宿舍而去。莫东义已经回到了新宿舍,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看见齐麟风风火火闯进来,莫东义并没有给他多少表情,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齐麟,便又把精力放回了手机里。   “别看手机了,我们得快走。”齐麟说,“师青死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我们。”   “嗯?”莫东义放下手机,没有反应过来齐麟的意思,“什么?”   但是齐麟没有多对莫东义做解释,他抓起莫东义放在抽屉里的身份证就往外走,“快点,这里不要待了,现在我们必须靠自己了。”   顾不上自己和莫东义的关系不好,也顾不上去找警方解释。他现在只希望死亡不要再次降临到他的身边。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晚上吃饭时还看见师青了。”莫东义好像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似乎还想说服齐麟不要离开,“我知道你最近精神比较紧张,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应该冷静一点,毕竟――”   “师青死了!就死在我面前!”齐麟大声吼道,打断了莫东义,“快点跟着我走。”   莫东义愣了愣,确信齐麟不是在开玩笑的,这才跳下床,慢悠悠往自己包里面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这里的东西全部都不要用,去酒店再说。”齐麟把莫东义收拾到包里的东西全部倒掉,拉着莫东义悄悄出了门。   他选择了在学校后街的酒店,那里有一家很出名的全国连锁商务酒店,路程近,而且监控设施齐全,凶手绝对不会选择在那里作案。   而且齐麟也不敢跑太远,他怕到时候警方找不到他。   一路上,他把事情的始末与自己的猜想全部说给莫东义听。莫东义在一旁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头附和。   “师青也是在约我在树林里见面时死的。所以,我总觉得是那天露营时我们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也许糊里糊涂就成为了目击者。”齐麟推开商务酒店贴着暖黄色贴纸的玻璃门时对莫东义说。   这次莫东义却迟迟没有回话。齐麟别过头看向莫东义,发现他正盯着柜台上的那束玫瑰花看。   那束玫瑰花粉嫩娇艳,有种不可名状的流动感。   “怎么了?”齐麟问,“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没什么,觉得好看罢了。”莫东义收回目光,转而问前台,“这是什么花?”   “苏醒玫瑰,一种很稀有的品种,我男朋友送的。”前台小姐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男朋友送的啊,真好。”莫东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麻烦帮我们开房。”   “开几间?”   莫东义没说话,看向齐麟。   齐麟也为了难。在凶手没有被抓到之前或许都要住酒店,这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斟酌再三,他竖起一根指头。   “好的,那开一间双人房哦,两张床的那种,现在只有那种房型了。”小姐姐熟练地把一切都打点好,然后把房卡放在了莫东义面前,“送你们两张早餐券,请签名。”   莫东义接过笔,洋洋洒洒在早餐券上写上两个大字。   莫林。   齐麟眼角一睹便看见了纸上的内容。   “你什么时候叫这个名字的?”齐麟问,他不记得莫东义曾经改过名。   “是我新取的,怎么样?”莫东义指着自己的字迹说,“莫东义的莫,齐麟的林,就是莫林了。”   齐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的,甚至很是反感。   毕竟莫东义曾经追求过自己,这让齐麟觉得很膈应。   “算了,开两件房吧。”齐麟把刚刚拿起的身份证重新拍在柜台上,“我也要一间双人房。”   前台小姐姐哎了一声,“双人房够大,完全可以两个人睡的。”   “不,我睡眠质量不好,需要一个人单独一个房间。”齐麟胡扯道。   前台小姐姐不再多问,转头把房卡送到了齐麟的手中。   “为什么要浪费钱多开一间嘛。”莫东义在背后嘟嘟囔囔。   还不是因为你。齐麟在心里想,但是也仅限于在心里想。   ……   晚上八点十九分五十六秒,419号房。   齐麟百无聊赖地坐在床头听电视。说听电视,是因为他的目光从来都没有聚焦在电视画面上,他只是为了让电视里面的笑声来让房间少一点寂静。   一个人睡双人间未免有些太空荡了,空荡的稍显恐怖。   他靠在床头,脑海里不断回想一幕幕的细节。从余新知的死亡开始,到师青的死亡结束,死亡方式都感觉并不是偶然。   首先是余新知的死亡,余新知是被齐麟借给他的面膜毒死的,但是这样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大,并不能保证余新知一定会敷上面膜。   然后是凌云。比起余新知,凌云的死亡则像是有备而来,凶手清楚的知道后门不会锁上,并且知道凌云在那个时间会在店内。   最后是师青,师青的死亡比余新知的死亡更加充满不确定性。在路上横一道钓鱼线,如果有其他的人员经过死亡,那么这个机关便会提前暴露。   齐麟始终想不明白一起起案件之间的关系。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无差别杀人。   余新知和师青的手法确实像是无差别杀人,凶手的目的,或许只是无差别杀人而已。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一声声沉闷又布满杀气。   齐麟敏感的神经被挑起。他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悄悄凑到门口。   “谁?”   “我。”门外是莫东义的声音。   齐麟松了一口气,放下烟灰缸开了门。   “怎么跑到我房间来了?”   “对你之前和我说的细节还存在疑惑。”莫东义推门进房,“你之前说凌云特意找你去过一趟店里。”   “她说她发现了什么东西,我去是为了问她的。”   “难道你就不好奇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还有师青,你说师青也是有发现才找你的。”   好奇,怎么可能不好奇。   “再好奇有什么用,又问不了。”齐麟苦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或许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莫东义神秘兮兮地说,“之前凌云也和我打过电话,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是那个时候我在打游戏,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关键信息。”   “她说了什么?”   “没听清,大概是实验楼之类的。”莫东义眯起眼睛想,“好像是实验楼里有证据,但是我不确定。”   说完,他怂恿道:“要不我们去实验楼找找证据?”   齐麟想都不想就点了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凌云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   ……   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整,这个时间段实验楼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楼管大爷也用一条长长的铁链锁了门。   看到楼管大爷走后,齐麟才从路旁的灌木丛里窜出,蹑手蹑脚地到了前门。   这铁链就和摆设一样,轻轻一扯就掉了。   “进来吧。”齐麟回头叫莫东义,无意间瞄见树枝上的两只纯黑乌鸦,它们瞪着通黑的眼眸,死死盯着齐麟。   乌鸦向来有不好的象征,齐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都是迷信,千万不要信。齐麟如此安慰自己,滋啦一声拉开了实验楼的门。   大门年久失修,每推一厘米都能让其发出沉重的哀嚎。   乌鸦也尖叫着飞向夜空,似乎预言着今夜注定会有些不平凡的事情发生。   这栋楼里,真的有自己想要了解的秘密吗?抬头看着漆黑的楼梯,齐麟内心既害怕又向往。   今夜或许就能做个了断了。   他脑海里又回想起以前生活的点点滴滴。   电话里,凌云告诉他,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树林里,师青兴冲冲地朝自己飞驰而来,着急对齐麟诉说自己发现的秘密。   可是突然,一个身影从他心底的最深处默默低语。   “师青也是在约我在树林里见面时死的。”   那是自己对莫东义说过的话。这怎么了吗?这……   “还有师青,你说师青也是有发现才找你的。”   这是莫东义怂恿自己来到实验楼的话。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莫东义事情约自己的事情。   不详的预感从心里蔓延,像是一束蔓生黑暗的玫瑰,烟雾在荆棘中流转,真相一丝一丝如抽丝剥茧一般被拨开。   他赶紧回头,看向莫东义。莫东义此时正站在门口的一角,好像握着什么。月光没有能够照亮他的侧脸,手里的物品却散发出寒冷的光芒。   是一根铁棍。   糟糕!齐麟跌了个踉跄,扶着栏杆飞快跑上楼。 第二十九章 厄运玫瑰・回忆5   在不断向上跑的过程中,齐麟终于知道楼管大叔为什么能够如此漫不经心地锁门了。   楼梯和走廊之间有铁闸门作为分隔,门上有锁。偶尔能够看见一两扇没有锁上的闸门,但是教室的门依然紧闭。   一路跌跌撞撞向上跑,最后还是被逼到了死角。这里是离天台最近的地方,但是通往天台的门却被几根大铁链给牢牢拴住,齐麟扯了几下,没有能够扯开。   本来想要往天台跑,此时只能够被困在这里了。   齐麟也累了,他想活着,却不想再跑了。他第一次对生活中的事情产生怀疑。   为什么偏偏是莫东义?他也曾经料想过很多种情况,就是没有想到杀害大家的会是朝夕相处的舍友。   莫东义还在楼下慢慢悠悠地走着,好像确定齐麟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铁棍拖拽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哀鸣,又像是临死前不甘祷告的尖叫。   实在不行拼一把吧。齐麟这么想着时,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下意识以为是莫东义,齐麟握紧拳头朝眼前人而去,却刚好停留在那人的脸前。   那不是莫东义,那是一个看上去很精致的男孩,蓝眼睛,棕头发,看上去像是混血儿。   当时的齐麟没有问眼前人的名字,坐在度假村的沙滩椅上,回想起这段经历后,他猛然发现男孩就是时乐。   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变样。   “跟我走。”时乐抓住了齐麟的胳膊,“如果想活命的话。”   信任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齐麟明明刚才才被自己朝夕相处的舍友背叛,但是当他看见时乐时,他却再次选择了相信。   他跟着时乐一路狂奔,用时乐带着的钥匙穿过两扇铁门后,他出现在了学校的心理实验室,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天青色沙盘。   上面摆满了很多的小玩意,有房子,有火车,有铁塔。   “这是我们专业的实验室。”时乐低声道,然后把门反锁,把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还有一扇窗的窗帘坏掉了,我们躲到沙盘下面去。”   直到这时,齐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趴在沙盘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或许是刚刚紧张,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体力不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缓一缓。   “放心吧,这里很安全。”时乐说,“那扇大铁门他打不开的。”   齐麟还在喘着粗气。他温热的气息吞吐到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形成薄薄的水雾。   心理室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学长,那个人为什么要追你啊?”等着等着,时乐突然问。   齐麟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拿出手机要报警,可是手机偏偏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倒是你,怎么这么晚都不回去?”齐麟没有回答时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是心理学的学生,在这里做作业呢。”时乐指了指头顶的沙盘,“我有这里的钥匙,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齐麟哦了一声,“手机能借我一下吗?”   “手机没电了。”时乐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齐麟,齐麟按了几下,也没反应。   只能和时乐合作,偷偷溜出去了。   “那人要杀我。”和别人合作的前提,就是要坦诚以待,“他已经杀害了三个人,下一个目标是我。”   听了齐麟的话,时乐张大了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逃出去,拿到手机报警。实验楼有后门吗?”   时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只有大门一个门,而且低楼层的窗户都被安装了防盗网,没法从窗户出去。”   也就是说,只要莫东义守在一楼,他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要不就等待到第二天学生上课,要不就把莫东义引开。   第一个想法想来不怎么好。现在还没有到十二点,学生上课要八点半,这八个多小时完全能够莫东义把铁门撬开一间一间搜索。   但是第二个想法也不太具有实践性,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顶楼,除去锁上的天台之外,实在没有哪里可以引开莫东义。   正想着,耳边传来嘎啦一声。时乐一脸惊恐地望着门口。   “是铁门被打开了。”时乐说,“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这层楼。”   “不会的,这栋楼那么多层,他不会刚好……”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齐麟把想说的话压抑在喉咙里,屏气凝神盯着窗帘的缝隙看。   走廊很暗,只有一点点安全通道发出的幽绿色光芒。黑影从窗外掠过,随即是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所幸时乐已经提前把门锁上,把手只是扭动,门没有开。   脚步渐渐远去,齐麟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想要爬起身,一转头,门上的玻璃却贴着一张狰狞的脸。   那是布满血丝的一只眼睛,瞳孔扩散的很厉害,整只眼睛通红,连眼周的青筋都暴起。   齐麟赶紧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是莫东义的目光却还在扫视整间屋子。如果齐麟再不动弹,他露出沙盘的手臂就会被看见。   还好时乐的动作及时,他一把扯住齐麟的手臂把齐麟往自己身边拽,齐麟一个重心不稳,轻飘飘压在了时乐身上。   两个人的轮廓都为之重合,时乐的呼吸温柔,轻轻吹动了齐麟的鬓角。   “嘘――”时乐盯着齐麟的眼睛看,齐麟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齐麟再抬眼往门口看时,莫东义已经离开了。这次,他是真的走了,脚步慢慢消失不见,齐麟站起了身。   “同学,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齐麟尴尬地站起身,摸了摸自己被吹得躁动的发梢。   “什么忙?”时乐的脸色微微绯红。   齐麟绕着心理室走了一圈,顺手拿起一个破掉的椅子腿,“等下我去引开他时,你到其他地方找到手机帮我报警,可以做到吗?”   “这对你太危险了,我拒绝。”时乐说,“反正他已经看过这件屋子了,我们可以在这里躲到天亮。”   “不,以他的性格,如果找不到我就会反反复复地找,直到找到为止,”齐麟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可以做到吗?”   他的眼神很坚定。他是真的想和莫东义做个了断了。   “嗯嗯,这点小事,”时乐想了想,松了口,“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你了。”齐麟拍拍时乐的肩膀,打开心理室的大门。 第三十章 厄运玫瑰・回忆6   走廊漆黑,灯光幽绿。齐麟抄起椅子腿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天台大门锁着的那把沉重铁锁。   咚――咚――   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齐麟把砸坏的铁锁随意丢在地上,从楼梯栏杆处向下望去,正好对上莫东义的目光。   两人隔着长长的楼层隔空对望,一人眼中是怨恨,一人眼中是怜悯。   “齐麟,不逃了?放弃了?”莫东义露出了嘲讽般的微笑。   齐麟握住栏杆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不逃了,对于你,我还不需要逃。”   “很好,这才是我喜欢过的齐麟。”莫东义笑起来,齐麟却拉下了脸。   “你不配喜欢我,不配得到我的喜欢,一直都是如此。”   齐麟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的风很大,将远处的霓虹吹得支离破碎。齐麟站在天台边上,静静等待着莫东义的到来。   莫东义也来得很快,当他弯腰跨过门时,齐麟听见了楼下沉重的铁门关闭声。   “原来还有帮手。”莫东义探头朝背后看了一眼,“该想到的。”   “很可惜你没想到。”当面对峙莫东义时,齐麟已经没有了早先的紧张。他现在对这个杀人魔心中只有深深的鄙夷,鄙夷他对伙伴们做出的一切,鄙夷他疯魔般的行为。   “我有没有想到,这已经不重要了。”莫东义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很快,解决完你后,我的生死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齐麟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莫东义手上的铁棍,那铁棍不管是从大小还是长度都比齐麟手上的椅子腿要更胜一筹,如果真打起来,他应该会处于下风。   “你还需要问为什么吗?你平常可没有那么好奇。”莫东义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边,也不点燃,就这么静静叼着。   “他们和你有什么仇?”齐麟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你平常和余新知关系挺好,不是吗?”   “是,关系挺好。”莫东义说,“我也没想着杀他,我那片面膜是想要给你的。是他当了你的替死鬼。”   说完,莫东义连连摇头叹气,“这兄弟真是倒霉,居然代替你去死了一回。”   齐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之前不是没有这么预料过,但若余新知的死亡是巧合,凌云呢?   “凌云那女人,纯粹是太笨了。打电话给你说有发现就算了,居然还当着我的面打。你说,凶手听见了别人握着自己的把柄,他能放过人家吗?”   “所以你当时说你去网吧……”   “当然是假的了,你们也没有这么信任我吧?”莫东义的眼神里发出了光,“其实师青和凌云都是死于嘴碎――有一点点事情就要到处说,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齐麟彻底明白了,莫东义从始至终想要杀死的都只是自己,其他人只不过是沦为了他的陪葬。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他们才会在失去自己的生命。   齐麟握着的武器慢慢松了。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无边的夜。   如果那片面膜是自己用的,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询问自己,始终找不出答案。   “所以,现在好好的被我杀死,也算是为他们赎罪了。”莫东义咧开嘴,笑容夸张的要扬到眼角。   莫东义抡起铁棍,朝着齐麟的太阳穴猛挥过去。   呼呼破风声与梦境中的呐喊传导在齐麟的脑海中。   不对,这一切不应该是自己的错。   嘭!莫东义的铁棍停留在了距离齐麟三分米的地方。齐麟用椅子腿挡住了莫东义的致命一击。   随即将莫东义踢了个踉跄。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这全部都源自于你。”齐麟反驳道,“如果不是你的心理,他们也不会死。”   “他们死不死管我什么事情?”莫东义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迹,“只要你能够愧疚,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说罢,他飞身朝齐麟扑来,但是他根本就不是齐麟的对手。   齐麟从小就学习空手道,褪去了内心的恐惧后,闪转腾挪间莫东义完全伤不到他。   又是一脚,齐麟把莫东义踢倒,莫东义气喘吁吁爬到栏杆旁边。   “看来你还是很强的。”莫东义很累,嘴角却还挂着嘲弄的微笑。   这微笑让齐麟很不爽,就像是个明明做错了事情还始终嘴硬的孩子。   “你别笑了。”齐麟声嘶力竭,“你做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我没有错。”莫东义的铁棍朝齐麟扔来。齐麟没有躲避,铁棍上没有磨平的棱角刮破了他的皮肤。   他不想躲,这疼痛应该被他记住。   “你别笑了!”齐麟大吼,“你以为自己很帅吗?以为自己很强吗?你这种只会拿身边人下手的人,只能算是懦夫!”   大叫一声,他握着棍子趴到莫东义身上,汗珠从额头留下,顺着脸颊滴进莫东义的领口。   恍惚间,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全身散发着黑色的气息,双眼通红,一棍一棍打在了莫东义脸上。莫东义的脸瞬间四分五裂。   他偏过头,向齐麟发出了死亡的邀请:“试试?”   齐麟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看着身下的莫东义,齐麟举起棍子。   心里的声音始终驱使着他的身体,意志却时时刻刻告诉他:   不可以。   最终,他还是犹豫了,双手一松,人从莫东义身上滚下来。   “打死我,有本事往这里打。”夺回了一条命的莫东义从地上爬起来。他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尔后用手肘一撑,坐上了天台边缘的护栏,“看着你这么急,我就知道你没想到凶手是我。”   说着,他往实验楼下看去。警笛声已经传到了齐麟的耳中。   这是时乐去报的警。   “警察来了,自首吧。”齐麟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心魔,劝道。   莫东义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衔在自己唇间。   “你应该庆幸我并不打算杀了你,不然你才不是我的对手。”他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长远的痛苦与短暂的痛苦,哪个更痛?所以接下来,带着愧疚活一辈子吧。记住,大家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噩梦。”   这句话说完后,齐麟隐隐约约有了预感。莫东义真的是个疯子,他会为他想做的事情付出所有。   包括他的生命。   他仰头纵身一跃,身后是无尽的虚空。   “莫东义!”齐麟伸手要去抓他,抓到的只是空气。   莫东义带着玫瑰花瓣下坠,红蓝相间的警笛成为了他生命最后的挽歌。   他死在了实验楼下的草坪上,是头先着地的。鲜血与脑浆四溅,红与白混杂相织在绿色的草坪上。   齐麟趴在天台上往下看,莫东义正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是齐麟的方向。   他只觉得一阵反胃。   当邢国栋想要上楼接齐麟时,齐麟自己走了下来。   他的锁骨受了伤,一道红红的血迹浸湿了他的白衬衫。   场地里救护人员和警察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好像没有人注意到齐麟这边。   齐麟就一个人孤单的往前走,明明四周都是人,他却像走在一片荒野里。月光渐渐躲在云层里,隐蔽了他的归途。   “没事吧?”邢国栋越过人群找到了齐麟,“上救护车给你包扎一下。”   齐麟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就这么跟着邢国栋走。上了车后,他问邢国栋:“怎么当刑警?”   “嗯?”邢国栋没有想到齐麟会这么问,“当刑警的话,要考试,不过你们专业不符合吧――其实不符合也能考,但是……”   “怎么考?什么时候报名?”齐麟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邢国栋。   “你要考刑警?千万别,刑警多累啊,而且还危险。你看我左手这道疤,那么长,当初缝了十五针的。”   可是任凭邢国栋说什么,当刑警的目标都在齐麟的心理越发坚定。   因为透过救护车的门缝,他看见了坐在警车里的时乐。时乐淡蓝色的眼睛黯淡了许多。   或许是感应到了齐麟正在看自己,时乐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穿过窄窄的缝隙连接了彼此,在这个血腥的夜晚留下了一抹独属于自己的净土。   ……   “前辈!前辈!”在一阵摇晃中,齐麟回过神来,面前是时乐的手机,屏幕里,是时乐比耶的照片。   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前辈,你半天就照了这几张吗?”时乐夺走了自己的手机,随意翻看着,“而且这张,你到底是在拍我还是拍景物啊,我都小到看不清了。”   “能看不就行了。”齐麟的嘴角微微浮现笑容,“行了,太阳太大了,换个地方吧。”   时乐嘟起嘴,望向天边,“太阳哪里大了啊?明明就没有什么太阳好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还是拿起了自己的浴巾以及浴袍,跟在齐麟身后。   “对了,”经过甜品站时,齐麟回头看向时乐,“你是心理学毕业的吧?”   “当然了。”时乐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甜品站上面悬挂着的冰淇淋模型。   齐麟知道这是时乐想要吃冰淇淋了,他到后面排队,买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给时乐。   递给他的时候,两人同时道了一声谢。   “哎?”时乐舔了一口甜筒,“前辈为什么要和我说谢谢。”   “没什么。”齐麟耸耸肩,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谢谢你学了心理学而已,不然我就没有搭档了。”   时乐露出甜甜的微笑,“这有什么好谢的?倒是我要谢谢前辈给我买了个甜筒。”   他举起冰淇淋晃了晃,“真的超级甜。”   “快吃吧。”齐麟双手插进裤兜。   他确定莫东义已经死了,那个假借莫林名义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而他现在什么都不怕,就和当初知道了真相后一样。   只要有时乐在身边,他就有了前进的目标。 第三十一章 美杜莎的诅咒1   当齐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时乐正坐在他自己的床沿边,悠哉悠哉晃着脚。   为了省钱,他们只开了一间双人房,齐麟一张床,时乐一张床。时乐靠窗他靠墙。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齐麟走到窗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看下午要去哪里玩呢。”时乐趴在床上,头也不抬,只留给齐麟一个背影。   “下午再去楼下泳池躺半天,那张沙滩椅不错。”齐麟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随即拉开窗帘。   他们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泳池,齐麟能看见有一个清洁工人正在擦拭他上午坐过的那张椅子。   “不行!”时乐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床垫,“好不容易出来玩,怎么能天天待在酒店里呢?何况这还是你用你一个月的案件换来的……”   时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还好齐麟不太在意。   “那你找到要去哪里玩了吗?”他探过头,瞄向时乐的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里是其他博主做的游记,游记里的博主抱着蜡像拍了张照。   “这家蜡像馆就在附近,要不我们下午去玩?正好你说太阳大,室内也晒不到。”   “蜡像也太无聊了,不去。”齐麟打了个哈欠,在窗前活动活动筋骨,“不如躺在楼下晒太阳。”   “不去不行!”时乐难得的硬气了一次,“我已经定好票了,如果你不去,就把浪费的票钱给我。”   他朝齐麟伸出手。齐麟耸了耸肩,一巴掌拍在时乐手上。   “那就去呗,不过你肯定会觉得无聊。”齐麟打包票道。   三个小时后,青城蜡像馆。   齐麟端着橙汁回来的时候时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薯片,不停往嘴里塞着,嘴里还发出嘻嘻的笑声。   齐麟觉得时乐现在的笑容像极了他的姨母,简称姨母笑。   “都和你说了这里无聊,你不信,现在跑这里来玩手机了。”齐麟将橙汁怼到时乐面前,想让时乐拿着,结果时乐一低头,对着纸杯吸了一口。   “你自己拿着。”齐麟皱起眉头,“看什么呢?这么起劲。”   “看韩剧。”时乐嘴里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女主角现在在邀请男主角回家吃泡面,可有意思了。”   齐麟平常不看韩剧,不理解这段剧情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吃泡面的意思就是要和对方进一步关系,比如说,如果女生邀请男生回家吃泡面,就是想和男生换一种关系相处。”时乐向齐麟解释道。   虽然时乐给齐麟解释了一番,但是齐麟还是没有能够领悟到好玩的点到底在哪里。   “行了,别玩了,说好要来看蜡像结果跑来这里看韩剧了。”齐麟埋汰道。   “我们不是去看过了吗?”时乐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分毫。   “一共五个展厅,看过一个也算看了吗?”齐麟眯起眼睛,夺走了时乐的手机兜进自己的背包里,转头便往第二个展厅走去。   “哎!前辈!”突然被夺走手机的时乐放下了薯片,朝齐麟追来。   ……   其实齐麟也没有特意选择要去哪个展厅,只是随便选了一个,直到进入后才发现是《希腊神话》。   他还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希腊神话,所以他不光能够自己看,还能帮时乐解释一些他看不懂的部分。   “喏,那个就是帕尔修斯刺杀美杜莎的场景,左边那个拿着盾牌的男人就是帕尔修斯,是宙斯的孩子。右边头上都是蛇的女人是美杜莎。”   “这个故事我听过,美杜莎只要看别人一眼,别人就会变成石像。”时乐说,“不过帕尔修斯到底为什么要杀掉美杜莎呢?”   “因为他需要美杜莎的头颅去打败敌人。”   “美杜莎是坏人吗?”   “也不算,”齐麟被时乐问倒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她更像是一个武器,是一个牺牲品。”   “美杜莎可真可怜,”时乐盯着蜡像出神,“作为一个怪物就活该被人杀吗?”   “她以前可不是怪物。”齐麟纠正道:“美杜莎的传说有好几个版本,但是最能够被接受的版本是:她之前是一个祭司,却偷偷和波塞冬私会。被波塞冬的妻子雅典娜发现后,雅典娜便诅咒美杜莎,让美杜莎变成了面相丑陋的蛇发女妖,只要一看男人,男人就会变成石像,以此来惩罚她。”   “但是波塞冬也有错不是吗?为什么只惩罚美杜莎呢?”时乐不解。   “这就是神话的问题了,说不定当初的人们的确就是这么想的。”齐麟皱起眉头,“这听起来不公平,但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时乐沉默了片刻,别过头去看美杜莎的蜡像。   “这个蜡像真的好逼真,和真人一模一样,比上一个场馆的蜡像好看多了。”   “那当然,这个场馆的蜡像可是由著名大师伊凡・费奇为我们定制的。”一个工作人员听见了时乐的赞叹,漫步走过来。   齐麟在新闻上看过伊凡・费奇的介绍,这是一个西方很著名的蜡像大师。   “啊,那从西方空运过来一定很贵吧。”时乐打量场馆四周,这场地里的蜡像少说也有几百个,从西方空运过来一定是一笔巨款。   “这倒没有,伊凡先生是在现场创作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我们特意把伊凡先生请到了青城,这些蜡像都是他在工作室里完成的。”   说完,从后门走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齐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伊凡。   伊凡和照片长得不太一样,他本人比照片看起来要更加颓废,像个孤独的艺术家。   他的后面还跟进来一个小孩,齐麟猜想这可能是伊凡的孩子。   只是那孩子长得并不像伊凡。   “伊凡先生,我们正在讨论您。”工作人员用普通话对伊凡说,“这位先生特别欣赏您的作品。”   “谢谢。”伊凡用生涩的语调朝时乐致谢,又开始用法语对时乐说了一大通话。   时乐确实是中法混血。之前齐麟处理档案的时候看见了时乐的档案,他的妈妈是法国人。   可是时乐却一脸懵逼地望着伊凡不知所措。   等到伊凡讲完后,时乐才缓缓开口:“那个,先生,我听不懂法语。”   伊凡愣了愣,随意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国籍,摇了摇头,开始和时乐说起英语。   这次齐麟勉强能够听懂了,伊凡大概在与时乐攀谈一些关于自己对蜡像的看法。   可是,时乐依旧摇头,用不怎么流利的英语回复伊凡。   “对不起先生,我的英语也不怎么好。”   “你不是混血儿吗?”齐麟奇怪地看向时乐。   时乐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委屈,“我从小就在青城长大,连法国都没有去过。而且英语那么难,我怎么学得会嘛。我高考英语差一点点就不及格了。”   盯着外国人的长相说自己英语不及格,齐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齐麟:你认真的吗?   好在伊凡并不在意,他抱歉地笑了笑,换上普通话与两人交流,“刚刚只是希望与您拉进距离,没想到您不会英语或者法语,我对我的冒犯感到抱歉。”   “没事没事,是我应该学一下外语的。”时乐摆摆手,“不过您的作品真的非常逼真,就和真人一样,这点真是让人佩服。”   说着,时乐往美杜莎蜡像的方向看去,刚刚跟在伊凡后面的那个小孩正在拿着一个尖锐物体朝美杜莎雕像刺去。   时乐想要出言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小孩已经将蜡像戳破了一个洞。   伊凡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过神,笑眯眯地完全没有责怪的意味,“没事,一个蜡像而已,我明天再做一个就行了。”   说着,他伸手招来孩子。   见创作者不在意,时乐也没有跟着紧张的道理。他询问道:“这个孩子是您的?”   “不,这个孩子是我助手的。”伊凡摸了摸孩子的头,“因为工作室闷,所以带他出来逛两圈――看两位好像对蜡像有兴趣,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工作室看看?”   时乐一口答应下来,回过头要叫齐麟,却发现齐麟还盯着蜡像看。   齐麟的眼神阴翳,好像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时乐凑上去,悄悄问齐麟。   “蜡像里好像有东西。”齐麟说完,径直走向了那个雕像,从被戳开的小洞往里面看,看见了如同蜡像肤色一般的东西。   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理升起。   “您好,请问有小锤子吗?”时乐也感觉到了齐麟的紧张。他向伊凡询问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伊凡还是很配合的拿出锤子给齐麟。齐麟用锤子将小洞一点一点扩大,直到看见一只惨白的手。   那只手的肌肤宛如玉雕的一般,在蜡像里晶莹剔透,仿佛能够看见骨骼的走向。   这是一起凶杀案。   齐麟本能的想要去掏自己的警察证,又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现在没有处理案件的权限。   “时乐,报警。”他把锤子收起来,静静看着伊凡。   如果这是他的蜡像,那么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第三十二章 美杜莎的诅咒2   不过看伊凡的样子好像也很惊讶,等待警察到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原地踱步。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居然能遇到这种事情,把好心情都给破坏了。”时乐焉焉地坐在沙发上,嘟着嘴看着手机。   “这并不妨碍你玩,我们又不负责办案。”齐麟顺手打开了一罐汽水,坐到时乐旁边,“我们等到警察来了就走。”   时乐哦了一声,“这里属于哪个辖区?谁会来?”   “这个地方应该还是我们的辖区,估计是黄源良。”齐麟说,“他倒是如愿以偿取代我的位置了。”   人是不能被提起的,一旦被提起他很快就会出现在面前。   齐麟说这话时,黄源良正好从门外带着小王他们走进来。   “齐队!”小王显得很兴奋,提着箱子晃晃悠悠就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玩。”齐麟言简意赅,“那你们来了的话我和时乐就先走了。”   说完,他拍了拍时乐的肩膀,转头要走出展厅。   可是黄源良却挡在他的面前。   “齐麟先生,你现在应该不是刑警身份吧?”   他的语气带着挑衅,说话时胡子一动一动的。   “我也没有要掺和办案的意思。”齐麟对黄源良一直提不起好感,说完这句话后,也就与黄源良擦身而过,肩膀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然而黄源良还是伸出了手,“齐队长,您或许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并不是指责你要参与办案。只是――既然你现在不是刑警身份,而且又在现场,那么您也应该要留下来配合我们调查……以嫌疑人身份。”   他故意把嫌疑人三个字说得很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小王赶紧在一旁打圆场,“也不能这么说嘛,齐队只是暂时离开队伍,一个月后他还是会回来的,而且齐队的人品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怎么会是嫌疑人呢?”   小王向时乐使了个眼色,“时乐,快把齐队带出去吧,换个地方玩玩。”   时乐也心领神会,去扯齐麟的袖口,但是齐麟摆摆手,拒绝了时乐。   他倒是想看看这黄源良能够掀起多大的波浪。   “好啊,那我就留下来当嫌疑人了。”齐麟勾起嘴角,把两只手并拢伸向黄源良,“抓我。”   “别以为我不敢。”黄源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齐麟。齐麟也难得清静,双手抱胸坐到了正对着展台的长凳上。   看着在蜡像旁边忙忙碌碌的黄源良,齐麟不禁有些唏嘘,这还真是他在案发现场最悠闲的一次。   “前辈,你觉得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时乐看黄源良拿着锤子对蜡像敲敲打打,有些好奇。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心理系学生。”齐麟目不斜视,“做个侧写?”   “信息这么少,很难做侧写啊。而且现在就发生了一起案件,也不知道用美杜莎的蜡像封尸是不是偶然。”   “那你看看伊凡先生,”齐麟朝着门边的伊凡拱了拱下巴,“他像是凶手吗?”   “不好说,但是我倾向于不是他。”时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伊凡・费奇,“先不说他会不会杀人,但从他看见那个男孩戳破蜡像时的态度就让我觉得不应该是他。蜡像封尸本来就是隐蔽性很高的一种藏尸手段,能用这种方法,说明凶手并不想被人发现尸体。而且伊凡先生是国际上出了名的热爱蜡像,他把蜡像工作看作自己的毕生事业,也应该不会用这种亵渎自己梦想的方式来杀人。”   时乐顿了顿,继续说:“伊凡先生的装束很随意,头发也凌乱,不像是有仪式感的人。他的昂贵皮鞋上面滴了几滴石蜡,都凝固了,只有最上方还有擦拭的痕迹,应该是没有及时清理,事后再想着清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说明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对待生活都这么粗心,没有理由在杀人的时候突然细心起来。”   齐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夸赞道:“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漂亮笨蛋呢,没想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当然了,”时乐骄傲地挺起胸膛,应和了一半后才反应过来漂亮笨蛋并不像是什么好词,“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明明就是漂亮天才。”   “那你再分析一下刚刚走进房间的那个男人。”齐麟看见有一个穿着西装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于是,正好让时乐帮着分析分析。   “那个啊,那个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而且他出过国,应该这几年才回来。”说到这,可以让时乐发觉的信息已经没有了,他站起身,稍稍朝男人靠近了几步又跑回来,“他应该是一个心理医生。”   “你怎么知道的?”刚开始齐麟只觉得这男人的装扮像是律师,没想到时乐却认为他是心理医生。而且出过国这种经历,如果不是认识很难判断出来。   “因为他手上的文件。他手上的文件一看就是临时文件。在国内所有的临时文件都不会有使用塑封的习惯,但是在国外的大学就会要求所有的文件和论文都需要有个塑封。所以我认为他刚回国没有多久,还保留着国外这种繁琐又费钱的习惯。此外,他的后衣角沾上了一点白沙,那种沙子是心理学使用的沙盘上特有的沙子。”   “有点意思。”齐麟听时乐的推断听得津津有味。正还想问点什么,就听见黄源良在朝这边喊:“谢先生,这边!”   男人用小拇指顶了顶自己的眼镜金边,没有走向黄源良,而是径直朝齐麟走来。   “你好,我是被邢局长聘请的青城刑队顾问,今天是我第一次与贵队合作,请多指教。”那男人点了点头,像齐麟伸出了名片,“我早就听说了齐队长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期待我们今日的合作。”   齐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名片。名片很干净很简约,白底黑字写着他的信息。   谢言,青城愈忆心理咨询室首席咨询师。   怪不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家心理咨询室就在警局那条街的尽头,平常上班下班的时候兴许匆匆见过几面。   “你好,”齐麟接过名片,“不过这一案并不是和我合作,这一案是……”   “和我!快过来!”黄源良一溜小跑跑下展台,“谢先生,我是刑队的代理队长,我叫黄源良,这一案现在由我负责。”   谢言这才看向黄源良,脸上的笑容也慢慢褪去,“那走吧,去看现场。”   “好,”黄源良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睹到齐麟手上拿着的名片,“不过谢先生,能不能也给我一张名片,这样方便日后联系。”   “真不好意思,我只带了一张。”谢言神情淡漠,“改日吧。”   看着谢言离去的背影,齐麟玩味地把玩着手上的名片。   这谢言可真有点意思。   “前辈,我们要待到多久才能走啊。”时乐有些无聊,询问齐麟。   “不好说,排除完嫌疑应该就能走了。”齐麟想了想,排除嫌疑是一回事,黄源良让不让他们排除嫌疑又是一回事。   无奈,他只好也走上展台,近距离监督黄源良的动作。   “闲杂人等不要靠近!”黄源良一点也不顾及情分,他一看见齐麟,就呵斥道。   可能是不需要在齐麟手下做事,他显得格外有底气。   “我没有超过警戒线,”齐麟耸耸肩,“我就是来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够走。”   “死亡时间还没有出来,到一边等着。”黄源良没好气地说。   “死亡时间会有估计,估计是什么时间?”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黄源良说。   可下一秒,谢言就抬起头对齐麟说:“虽然没有出时间,但是这雕像从上午就已经放在这里了,里面的人不可能在制成雕像后还活着,所以预计时间是在今天凌晨。凌晨之前齐队长应该还没有来到度假村,所以应该没有嫌疑。”   “谢先生!”黄源良有些不满。   谢言笑了笑,“反正齐队长只是临时修了个长假,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刑队的一份子,有些东西应该不用分这么细吧。”   “谢了,那我先走了。”齐麟朝黄源良挥挥手,自己叫上时乐转头就走。   黄源良在背后气急败坏。   “前辈,你说他们到底要查多久才能破案?”走出展厅的时候,时乐问。   “不好说,”齐麟最后回头环顾一次展厅,“如果快的话今天一天就能够搞完,如果慢就要很多很多天了。”   他盯着展厅里众多的蜡像,突然一笑,“你说这些蜡像里面不会都是尸体吧,每具蜡像里面都封。”   “啊?”时乐感到一阵寒意,身体晃了两下,“不会吧?真的这么恐怖吗?”   “逗你玩的。”齐麟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变态的凶手嘛。”   话音未落,他说不下去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心理有问题的凶手。   他只希望这一案的凶手能是一个正常人。 第三十三章 美杜莎的诅咒3   光坐在泳池旁边晃荡着脚,多少有点无聊。齐麟不下水,就穿着立领衬衫坐在岸边。   他一直在挂念着蜡像馆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案件侦破到了哪一地步。   “前辈,你到底为什么不下水?”时乐很是奇怪,前前后后问过好多次了,但是齐麟始终没有和他解释过。   “我们明天还是找个地方玩吧。”齐麟打了个哈欠,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总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可是这旁边没有什么东西了啊,除了温泉,东边好像还有一家酒吧……”   “不行,酒吧不能去。”齐麟一直半眯着打盹的眼睛突然睁开,“还有呢?”   时乐被吓了一跳,却也接着说:“那就没有了,去爬山吧,我知道后面好像有一座山,可以去爬。”   “嗯,这个不错。”齐麟点点头。   “我现在就查查路线,”得到了齐麟的肯定,时乐连忙找手机,可是摸遍了衣服口袋也没有找到,“手机好像留在蜡像馆了,今天坐着的长椅上。”   “手机也能忘,真是个人才。”齐麟嗤笑道,“那怎么办?去拿?”   “现在关门了吧。”时乐用手撑着脑袋闷闷不乐,“都晚上了,又出了事情,应该关门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小王他们还在现场呢。”齐麟站起来甩干腿上的水,“走,去看看。”   时乐也赶紧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跟在齐麟后面。   蜡像馆的生意不怎么好,所以死了人后连消息都没有传开,以至于度假村里的顾客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当齐麟来到蜡像馆门口时,只有黄色警戒线孤独地拦着虚无的空气。   不过没有关门就是好事。他拉开警戒线从下面钻了过去。   白天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了晚上空气中的蜡像臭味也就弥漫在整个场馆中。   齐麟打开手电筒,借着手机后置的光勉强找到了路,但是在时乐所说的长椅上并没有看见他的手机。   “你确定掉在这里了吗?”齐麟围着长椅找了两圈也没有发现时乐的手机。   “应该就是这里啊。”时乐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往长椅底下看,但是依旧没有收获。   “你的手机应该不是静音吧。”齐麟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时乐的号码。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   齐麟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这设置的是什么阴间铃声,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段时间看综艺特别喜欢这首歌。”时乐笑笑,顺着铃声找去。那是展台的后面,时乐的手机放在一个小桌子上。   “真奇怪,我明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啊。”时乐挠头。   “或许是别人看见了给你捡到这里来了。”齐麟拿起时乐的手机,挂断那让他听了头疼的铃声,“既然找到就走吧。”   说完,他把手机装进时乐的兜里,然后转头想走,眼角余光却瞄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好像有一个黑影。   “是谁?”齐麟问。这个时间蜡像馆里不应该还有人才对。   鸦雀无声。   他拿手电筒朝角落远远的照去,是一个大箱子。   “没事,是箱子。”齐麟自言自语道,转过头,要和时乐一起离开,脑海里却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个箱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漏出来了,紫色的,布条还是彩带,没看清。   齐麟重新转过头照射那个方向。也就是光照亮角落的一瞬间,一个人影从箱子后面窜出,飞快跑走。   “站住!”齐麟喊道,但是蜡像馆的后台实在复杂,没有跑几步就不知道人跑到哪个房间去了。   “怎么了?人影吗?”时乐也看到了那个人影,一路追了过来,“去哪了?”   “不知道,跟丢了。”齐麟双手扶着膝盖,“晚上八点还在蜡像馆里,有些不正常。”   说着,他观察了一下走廊的布局。   走廊是很标准的直道走廊,两边全部都是房间。走廊很长,房间很多,包括刚刚跑过的那段路,一共应该不下五十间房间。   “我们要不要一间一间搜索?”   “不要,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万一有武器会很危险。”齐麟拿出手机,手指在黄源良的号码上听了好久后还是作罢,转而拨通了小王的电话。   但其实拨小王的电话和拨黄源良的电话效果完全一样,毕竟两个人都过来了。齐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深思熟虑而能够拜托黄源良那个讨厌的家伙。   甚至,他觉得自己打给黄源良或许还会好一些。   “齐队长,您不知道这案子是我负责吗?”黄源良捋着小胡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齐队长打给小王是什么意思呢?”   “没你的电话。”面对黄源良的问题,齐麟别过了头,“你们到底还搜不搜?”   “不急,这里的环境我已经提前探查过了,所有的窗户都是锁好的,如果真有坏人,他逃不了。”黄源良用手电筒照齐麟,明晃晃让齐麟睁不开眼,“如果没有的话,齐队长可要小心了。”   真的是,自己难道是和他闹着玩的吗?   齐麟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知道这个黄源良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有多邪恶。   “随你的便,要找就快找,不找就算了。”齐麟背过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心?我能小心什么?”   两人一时间剑拔弩张,空气中都洒满了□□味。   还好其他人没有受到两人的干扰,当两人正在吵架的时候,小王已经一间间推门查看了。   时乐关切地看了一眼齐麟后,也不打算加入两人的战争,跟着小王两个人一人看左边一人看右边。   偌长的走廊只剩齐麟与黄源良两人。   半晌后,兴许是觉得无趣,黄源良先松了口,“就是提醒你别被凶手盯上了,齐队长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干笑两声,想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看黄源良松口,齐麟也想赶紧抽身,“没事,我就是无聊随口一问。做刑警的,多问点总没错。”   说罢,他走到走廊中间的一个门前。   那扇门是他随意选的,选择它的原因也无他,只是因为那扇门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贴纸,与其他的房间门比起来都要特殊,所以才选择了它。   齐麟的直觉一向很准,贴纸告诉他要推开这扇门,推开后,一个黑影正好从窗户溜了出去。   这就是之前的那个人影。   齐麟赶紧跨步上前,想要抓住黑影,那人却跑的飞快,一下子便没影了。   窗户后面是蜡像馆后面的树林。齐麟透过缝隙向外看,人影早就淹没在了树丛中。   其他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过来看。这是一间杂物间,东西全部堆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散落着工具和木条。   “你不是说这里密封的很好吗?”齐麟带着愠色,一眼就看见了躲在小王后面的黄源良,“要是你着急点人就不会跑了。”   黄源良知道自己理亏,没有说话。   “不过这人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呢?销毁证据吗?”时乐揉了揉自己蓬松的头发。   “应该不是,我们白天的时候已经把证据都收集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能再销毁的。”小王说,“关于尸体和各种指纹的信息都已经整理完毕了。”   “那也只是你以为的全部证据。”齐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尸体的情况怎么样?”   “是先被勒死后做成蜡像的,这具尸体的姿势比较平常,有可能是没有僵直前就放进了蜡像,也有可能是僵直后才蜡封的,所以算不了具体的死亡时间,只能大致推断死亡了三个星期以上。”   “三个星期?这么久?”齐麟皱起眉头,“蜡像是什么时候做好的?”   “根据伊凡先生说是上星期,前提是他没有说谎。”   “中间隔了两个星期啊。”齐麟的指节有节奏地击打着门框,“尸体腐坏程度高吗?”   “不高,在死者一死亡后,凶手马上就进行了蜡封防腐处理。我们的测算也是基于这个前提下进行的。”   “那可真是大工程呢。”齐麟随口感慨了一句,“也亏了他要再来……”   不对,他再来可能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可能有警方还没发现的,但是对凶手很重要证据。凶手不可能不知道警方已经在这里搜查了一下午,他能再回来,一定是知道警方还没有抓住关键性证据。   他突然想起了今天下午离开时自己对时乐说过的那句玩笑话。   “你说这些蜡像里面不会都是尸体吧?”   这些蜡像。   他的眼角余光望向杂物室角落的一个小蜡像,那是美杜莎的头,只有一个头,上面盘踞着各种各样的绝望之蛇。   这一幕是帕尔修斯砍下美杜莎的头之后的场面。   敲开他吧。   心里有一个声音指挥着齐麟。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是他心里的恶魔。   齐麟鬼使神差地举起锤子,重重砸下去。   咔嚓。   他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有东西从蜡像里面流出来了。 第三十四章 美杜莎的诅咒4   蜡像馆不止一具尸体,这原本只是齐麟用来吓时乐的一句玩笑话,齐麟怎么也不会想到它居然能够成真。   刑侦队马上就又忙了起来,在伊凡住所盯梢的大王也回来了,只留下田薇一个人。   “逐一排查展馆里所有的蜡像,包括其他展馆的蜡像,要把所有的尸体全部找到。”齐麟很快的下达了指令。   小王点了点头,但是其他站在黄源良那一边的警察一个都没有动。   “咳咳,”黄源良看着已经投入侦查的小王,干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听谁的?”   若是放在齐麟还没有停职的时候,在场所有刑警都要听他指令,但是现在他不是队长,这些平常就不和齐麟一起工作的刑警还是很能分清界限。知道什么时候要听谁的。   小王也赶紧停下手中的工作。他只是个卑微的打工人,虽然已经习惯了齐麟的指导,可他也不想得罪黄源良。   黄源良的小心眼是队里出了名的,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让黄源良给自己穿小鞋。   “很好,排查展馆吧,要把全部尸体找到。”黄源良扫视所有等待他发号施令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布了和齐麟一模一样的指令。   人群这才动了起来,大家纷纷散到各处。   齐麟也趁乱靠近蹲在一旁清扫痕迹的大王,询问道:“你们之前在伊凡家里蹲守?”   “在他们小区楼下,没有看见可疑人员,我觉得这次案件或许和他没关系,毕竟凶手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大王说。   “那可不一定,这些都是他的蜡像。今天出现的那个人影也不一定是凶手。”齐麟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对,今天那个一定是凶手,刚刚发现的头颅是他逃跑时落下的。或许是伊凡的帮凶,一个人杀人,一个人处理。”   “如果伊凡先生是凶手的话,让田薇前辈一个人待在伊凡楼下会不会有点危险?”在一旁听着的时乐突然说。   “放心吧,田薇可比我们强。她以前在警校可是空手道冠军来着。”大王面色凝重,“说到帮凶,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毕竟伊凡确认过蜡像,他说这些蜡像确实是他自己制作的,但是他对杀人行为一口否定。”   “有没有可能是掉包?”   “伊凡先生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他说这么精巧的工序只可能是自己制作的。而且他说在蜡像的底部他都会刻上自己的名字。我们检查过,确实都在。”   齐麟沉默了片刻,“有没有询问他制作蜡像的工序?”   大王下意识地看向黄源良,确定他没有在旁边后才掏出笔记本,“先是要雕刻出模具,烧制,然后进行外部修饰,最后再雕刻名字。不过据他说,模具都是由模具厂制作,烧制也会在那边完成。”   “那就是说伊凡先生只负责加工,”齐麟沉吟了一会儿,“尸体有可能是在模具厂时就被加入进去了,运送过来后被加工成了蜡像。”   齐麟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   “可是两具尸体都装在美杜莎蜡像里,如果伊凡先生在不知道蜡像里面有尸体的情况下随机雕刻,这种概率不是太低了吗?”时乐也在积极思考案件里发现的种种疑问,“毕竟这场馆里有很多的蜡像,有帕尔修斯,也有波塞冬和雅典娜,但是尸体偏偏只在美杜莎里面。”   “目前只有两具的话,的确可能是巧合,但是也要把这考虑在可能性内。”齐麟缕清自己的思路。   现在,案件分化出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巧合说,凶手就是模具厂那边的人,通过把尸体藏进模具里进行烧制来达到藏尸的目的。第二种就是目的说,凶手是故意把尸体放进美杜莎蜡像里面,从而展现他变态的意识形态。   那这样,凶手可能是掉包,也可能就是伊凡本人。   只是本人的话,他为什么要坚持说这些雕像都是他自己制作的?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之前在闲聊的时候伊凡提起过,身边的小孩是助手的。   如果凶手是助手的话,那一切就解释的通了。不管是掉包还是诱骗伊凡雕刻某一特定雕塑都非常方便。   “伊凡工作室的助手你们盘问没有?”齐麟问大王。   “问了,案发一开始就问了,”大王说,“他有不在场证明,被害人死亡时间段内他一直在家里休假,邻居和小孩都可以为他作证。”   “那只是第一个被害人,现在这个被斩首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呢。”齐麟说,“而且勒死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有待考究,也有很多先勒晕再窒息而死的事例,这样死亡时间自然往后移了。”   “或许吧。”大王没有想那么深,对于齐麟的想法也没法附和,只能自己干自己的事情。齐麟见大王这边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便找到了那具斩首尸体的原摆放位置。   那是在展馆的最角落,美杜莎的身子痛苦扭曲在地上,而她的头颅滚在一边。   不过现在那个角落什么都不剩了。头颅已经被换了地方,而身子也被小王打开,里面的尸体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爬跪着。   既然是斩首死亡,那应该就不存在延时杀人了。   但是小王的回答是:“这具尸体也不是因为斩首而死亡的,她是先被勒死再被斩首的。”   说完,他还纠正齐麟之前的观点,“上一具尸体也不存在延时杀人手法,因为上个受害人的脖子有骨折迹象,这不可能还能活下来,所以她是被直接勒死的。”   “现场死亡吗?”这一案尸体的死亡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以至于可能性太多,齐麟只能一一排除,“受害人身份开始查了吗?”   “在查,暂时还没有结果,三个月内的失踪名单我们已经一一比对,没有发现死者身份,我们现在在把失踪范围定为最近一年内。”   表面线索到这里就已经断了,剩下的,齐麟需要揣摩凶手的作案动机。   “美杜莎,女性,我觉得被害人应该有个共同的身份,和美杜莎有关。”时乐对齐麟说。   这一点齐麟也想到了,“小三?”   “或许,但是身份没有查出来之前不应该这么武断的断定。”时乐在心中计算着什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凶手就会是一个具有很强仪式感的人,而且他一定也是被出轨者伤过而且自诩正义的人。”   “那就要等待受害人身份出来才行了。”齐麟叹了口气,“不过我们现在没有权限,还得看黄源良的速度。”   ……   事实证明,黄源良除了小心眼之外也不全是缺点。起码他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第二天一早,身份比对就已经全部完成,小王一大早就打给了齐麟。   那时候时乐正在呼呼大睡,而齐麟躺在一边,一夜未眠,一直在思考案件的细则。   “喂,”齐麟穿上衣服来到门外,接通小王的电话,“又发现什么了?”   “身份比对完成了,第一个受害者是江城人,一年前就报了失踪,第二个受害者是孤儿,一直没有人报,我们还是比对信息库才找到她的,如果她不是在开锁店做过,在公安局备案过,我们根本就找不到她的身份。”   “那她们是否插足过别人的感情?”   面对这个问题,小王支支吾吾了半天,“开始黄源良也说要往这方面查,而是他知道了这个观点被时乐提出来过后,他偏说这不重要,所以我们也没打算往这方面去走访。”   “真是乱来。”齐麟还是小看了黄源良,“把两人的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去走访。”   “稍等。”小王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便把信息发给了齐麟。   齐麟回到房间,喊醒了时乐。   时乐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声音慵懒肆意,“怎么了?还早吧,我睡会儿。”   昨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能睡着。   “别睡了,起来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玩一天。”齐麟拍着时乐的被子喊。   一听要出去玩,时乐马上就爬了起来,把零食塞满整个包包,屁颠屁颠跟着齐麟出去。   可是坐上齐麟的破桑塔纳,窗外景色越来越灰暗之后,他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出去玩吗?怎么跑回城区了?”时乐说。   “来走一趟,查一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齐麟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时乐幽怨的小脸,“也能算是旅游。”   “真的是,浪费我一包零食和糖果。”时乐闷闷不乐地剥开好多颗水果糖,把自己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是一只小松鼠。   “案件相关,黄源良他们不查,如果我们也不查的话这条线索就错过了。”   齐麟奔驰在城际高速上,没过多久就停在一栋老小区的楼下。   这是第一个受害人的租房。   齐麟先一步下车,为时乐打开了车门,时乐这才跳下车,却不小心把口袋里的糖纸洒落一地。   他慌忙弯腰去捡,齐麟也想要帮他捡,目光却不经意间睹到了后视镜的反光。   在后面高楼的拐角处好像有人看着自己。   他赶紧回头,角落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坐在摇椅上的大爷,摇着扇子听着广播,悠闲惬意。 第三十五章 美杜莎的诅咒5   “怎么了?”时乐把地上的糖纸全部捡起来,站起身时,齐麟也刚好回头。   “没事,有种特别的感觉。”齐麟直觉应该是自己感觉错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带时乐找了个垃圾桶丢掉糖纸后便上了楼。   根据小王给的地址,受害人的住处位于这栋楼的七楼。但是摸上去后,开门的却是一个和受害者年龄相仿的女孩。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找谁?”女孩只把门打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隙。   “这里是唐茜家没错吧?”齐麟问道。   女孩眨了眨眼,“不,你找错了。”说罢便关上了门。   齐麟只好再次仔仔细细比对纸条上面写着的地址。城南街23号702,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无奈,他只好再敲门。   “都说了不是了!这里一直是我在住。”这次女孩连门都没有打开,从屋内向外面喊。   “那个,年轻人,这女孩是今年刚搬过来了,之前那个女孩,好像的确叫唐茜。”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打开门查看情况,“你们是唐茜的朋友吧?”   “您是?”   “我是房东,这一栋楼都是我的。”老人缓慢走到走廊上,“既然你们是唐茜的朋友就太好了,这姑娘一年前突然就不见了,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走,快跟我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钥匙,精确地找到了一把最与众不同的,到走廊尽头开了门,“这里面都是她没有带走的东西,本来想把它们都扔掉的,但是想想这些当中也不乏贵重的东西,就只好放在空仓库里面了,还好你们来了,不然不知道要占多久的地方呢。”   她打开仓库铁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齐麟捂住了口鼻上前查看。在仓库里面堆着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冰柜、电视、空调什么都有。   在最角落有好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东西。   “这纸箱里面都是那姑娘的东西,我也没扔,全部堆这里了。今天把它们都拿走吧。”老人说完,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插,转头出了门。   齐麟带上之前吃饭时拿的一次性手套,套在了手上,避免破坏证物。   那都是女孩子的生活用品,口红,香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如果真要让齐麟说点特别的,那么,这些东西特别贵。   就连齐麟这种不用奢侈品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那香水是爱马仕的,之前在商场无意中看到过一眼,三千块。   还有各种各样的护肤品都价格不菲,整个箱子的最底端还有一个普拉达的手提包。   齐麟走出仓库,叫住了还没有离去的老人家,询问唐茜之前的工作。   听完齐麟的问题,老人家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不是那姑娘的朋友?她的情况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不,其实我们是她朋友的朋友,我们是有事要求唐茜,所以才来帮忙的,”时乐说了个谎,“毕竟求人帮忙这种东西,还是要了解点好嘛。但是从她朋友哪里能够了解到的信息也只是一部分……”   “年轻人可真是不容易啊,生活压力也太大了。”老人敲了敲自己的拐杖,找了个马扎坐下,“其实吧,我也没有什么好告诉你们的,不过这姑娘的男朋友挺富有就是了。之前我看有车送她回来,那辆车,我孙子说至少一百万。”   老人伸出皱巴巴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不过你们还是少和她有关系比较好,听说她是做三的,这可不太好。”   果然。   齐麟与时乐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又没有证据。”时乐俯下丨身,“凡事都是要将证据的嘛,说不定人家只是同事接送一次呢。”   “那可不是,我有证据,”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连比划带说,“那天我就站在这个地方,结果那姑娘直接就带着那男人从楼梯间过来了,搂搂抱抱的。小年轻嘛,我那时也没太在意。但是后来我就听见那男人在房间里面打电话,大概是打给他老婆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了,他说他在加班之类的鬼话。不过他老婆好像查到过这里,只是后来便不了了之了。”老人扶住门,再没有什么话和齐麟说,自己进了房。   进房前,她还嘀嘀咕咕说了句:“真的是,最近怎么老是有人来问这姑娘的事情。”   “老人家,”齐麟赶紧用手阻挡住了老人关门的动作,“之前也有人来问过吗?”   “有啊,就是前一个星期的事情啦,是个男人,说话怪好听的。”   “是个男人吗?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齐麟有种预感。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齐麟,“好像和你差不多高,差不多瘦,也差不多帅……哎呀,都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了,谁记得啊。”   “对不起,老人家,但是这件事情对我们很重要,能不能请您好好回忆一下。”时乐在齐麟后面朝老人鞠了躬。   “行吧,那我想想。”老人眯着眼看向远方,半晌把目光收回。   “不行啦,老花眼,记性也不好。”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过我记得他身上有种很诡异的香味。花香?还是麝香?是一种甜到发腻,但是细细闻会反上苦味的味道。”   齐麟松开了手,老人关上了门。   他也不知道这种香味到底是什么味道。人的味觉很难感知到苦味,能够发出苦味的,应该只有少数的几种东西才对。   那人会是凶手吗?齐麟敲打着方向盘,沉默不语。   按照他现在的设想,凶手应该真的是想要按照美杜莎的传说来杀人,第二个受害人的住所离度假村近,所以他已经叫田薇私底下去查了。   如果没有预料错误,那么第二个受害人一定也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现在,要确定凶手,只需要确定到底谁能够同时知道这两件事情。   毕竟插足,这是非常私密且隐蔽的事情,一般人难以了解。   ……   唐茜的包包是限量款的,时乐在底部发现了一个号码,顺着号码到官方网站上查,很快就查到了购买者是一个名为任丰羽的男人。   任丰羽现在是丰羽国际集团的董事长。齐麟没有办法正大光明的询问,只好在公司外蹲点,守着任丰羽的车子。   大概在傍晚五点半左右的时候,一辆跑车从车库里面开了出来,朝郊区开去。   齐麟马上打灯变道,跟着前面那辆宝马一起行驶在环城高速上。   “那车好像发现我们了,一直在变道。”时乐暗戳戳指着前面的跑车说。   “没事,甩不开。”齐麟点了点头,加大油门。但是齐麟的油门有多快,任丰羽的油门就有多快,而且好像没有回家的意味,一直在高速公路上面绕。   好在时乐从网上找到了任家的别墅地址,在下一个路口,齐麟拐下了高速,提前到别墅区的入口等待。   没过多久,任丰羽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齐麟没有轻举妄动,一直等到任丰羽下了车,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刚刚跟着我的就是你们两个吧。”看见齐麟,任丰羽没有表现出多么的吃惊,“警察先生,找我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听了这话,齐麟有一秒诧异于任丰羽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警察,但是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在丰羽集团处理过一起坠楼案,或许任丰羽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自己。   “既然您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好办了。”齐麟客气地笑笑,“其实,我是来找任总打听一个人。”   “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和你说,”任丰羽说,“谁?”   “唐茜。”   任丰羽的表情马上就变了。他皱起眉头,“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一点。”齐麟说,“我找你问,有一部分只是出于确认,你说或不说,我都提前拥有了消息来源。”   这是明晃晃的欺诈,目的是先给任丰羽打好强心针,好保证他之后说的都是真话。   “你和唐茜有出轨行为,这个没错吧?”   任丰羽对于这件事情挣扎都不带挣扎的,“对,她以前是我的秘书,勾引我。”   而后,在齐麟的灼灼目光下,他心虚又改了口,“其实是两厢情愿,我们互相喜欢着的。”   “她失踪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肯定知道。我发现她不见之后以为她生气回家了,过了几天后,我根据她在公司留的联系人电话,打电话回她家,她家人这才报的案。”   “你对她了解多少?她一直在你公司做秘书?”   “对,她从大学毕业开始就在我的公司了。”   “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齐麟掏出了笔记本。   任丰羽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齐麟,没有回答。   “放心,不会和别人说。”   “前年年底。”任丰羽搓了搓手,“后来被发现了,因为妻子的原因,我不得不把她给辞了,但我们的往来没有停。”   “你出轨的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我隐藏的很好,公司里也没有越界的行为,所以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妻子算一个,她带了几个保镖,那些人应该也知道。除此之外……”   “我和一个心理医生说过,他是我的专用心理医生。”任丰羽想了想,“在老城区那边,我身上还有他的名片。”   他从厚厚一沓名片夹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名片。   谢言。 第三十六章 美杜莎的诅咒6   齐麟掏出自己的那张名片进行比对,确定了这个谢言和昨日见到的谢言并不只是同名同姓,“你为什么会和心理咨询师说这件事情?”   “这还用问?你不知道出轨被自己老婆发现,对一个人的打击有多大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出轨过。齐麟心想,那你不要出轨不就好了。   齐麟把谢言的名片还给他,“你妻子旁边的那几个保镖,能不能拿到资料给我?”   “等着。”任丰羽叹了一口气,兴许是怕齐麟把自己的这点秘密抖露出去,他答应的非常彻底。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把保镖的信息详细到出生年月全部交给了齐麟。   “我这些都给你了,你可别往外乱说。”   齐麟胡乱翻了一下,这些保镖他一个都不认识。而且在文件的最后还附带了一张时刻表,按照时刻表来看,这些保镖全年无休,应该没有到郊区作案的时间。   郊区作案?想到这,齐麟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上了问号。作案地点还没有发现,也许不是郊区。   但保镖们应该不是凶手。   他的目光很自然停留在了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名片上。   谢言……   “走吧,时乐,我们去找个人。”齐麟坐上了车。   ……   路上,田薇打来电话,说第二个受害者的身份确定了,她也的确和一家日料店的老板出过轨,不过后来分开了。   日料店老板的资料也紧随其后被发了过来。齐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蓝宝石失窃案里蓝宝石的藏主,上次去豪宅里见到的女人就是他的夫人。   被害人之前曾经在日料店里面做采购,后来与老板发生了关系。被发现后,她自己从日料店辞职,搬到了郊区来。   “这是一场蓄谋杀人。”车子停在心理咨询室前,齐麟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凶手应该也是受到了出轨的影响,所以心里不平衡。至于为什么被害人都是女性,我猜想凶手或许也是女性,因为丈夫被别人勾引所以心怀怨念。再或者,如果凶手是男性,或许是因为凶手的母亲因为出轨而大受伤害。”   “但是蜡像馆工作的只有两三个女性,她们还都只是服务人员。这一案里,犯案的应该是具有蜡像技术的人才对。”时乐说,“我还是偏向于男性。说实话,谢言确实也有可能作案。”   谢言确实在齐麟的怀疑名单上面。   之前在日料老板的豪宅里面,齐麟有注意到客厅里面摆放的白色名片。那个时候齐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随意看了一下。那是谢言的名片。   可是他有什么动机呢?   齐麟走进了愈忆心理咨询室。这个咨询室看上去很正规,整个大厅都采用了原木色的色调,只有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会采用一点点黑色作为过度,显得平静安逸。   前台看见了齐麟和时乐,站起身,“两位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们来找谢言的。”   “如果是谢医生的话,需要预约哦。”   “没有预约,我们等他不忙再找他。现在里面没有客人才对吧,我们在这里等他。”齐麟翻了翻前台摆放着的顾客预约表,这个时间原本有人的名字,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划掉了。   “现在的确没有预约,但是谢医生也不在里面。还请改天再来。”   “他出去了?”齐麟抬起眼眸,“去哪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蜡像馆吗?”   前台微微有些生气,但是她还是保持着她的职业素养,“对不起,先生,如果没有预约的话还是请先……”   “没事,熟人,”正巧这时,谢言走进门里,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了一旁的衣帽架上,“齐队长,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事,你给我名片的时候不是叫我来随便看看吗?”齐麟笑道,“我来随便看看来了。”   “齐队长能来也是我的荣幸,请进来吧,”谢言招呼前台,“请帮我泡两杯茶。”   说罢,他看了看时乐,纠正道:“三杯,谢谢。”   齐麟哑然,时乐就这么没存在感吗?还是因为时乐个子不高所以被自己挡住了?   应该不对,从来没有谁会忽略时乐,毕竟时乐的长相就很显眼。   齐麟没明白其中的缘由,也就不做过多解读,跟着谢言到了他的咨询室。   一进咨询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整洁的真皮躺椅,躺椅旁有一束绿植,是富贵竹。谢言的办公桌在右边,很简洁,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墙照片而已。   在桌子对面是一张长条沙发,齐麟和时乐坐了上去。   “不知道齐队长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是和你说了吗,没什么事。单纯路过进来看一看罢了,毕竟以后我们要合作的,还是多了解一点好。”齐麟随手摆弄了一下桌子上摆着的磁力球,“刚刚谢先生去哪里玩了?怎么感觉像是突然把预约推掉了一样?”   “真会说笑,哪里是特意推掉的?是那个客人有事情,我想着反正也没有事干,就去外面闲逛了一下。”   “哦,原来如此,我就说按照谢先生的知名度,应该不会随便推预约。”齐麟十指相扣,将食指抵在下巴上,“谢先生真的很厉害呢,客户都是些成功人士。”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谢先生。之前听别人说青城最大的日料店的老板和丰羽集团老总都是你的客户,不由得觉得厉害罢了。”齐麟勾起嘴角,“若不是谢先生有能力,他们怎么会都找到谢先生这边来?”   “他们抬举我罢了,而且现在青城正规的心理咨询室也没有很多,我刚好碰上了东风。”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齐麟目光上移,看向谢言背后的照片墙,“谢先生很喜欢孩子?好多和孩子们的合照。”   “我有时候会受邀到学校里面做心理讲座,都是那个时候拍的。”   “最旁边的那张呢?是谢先生的全家福?”   “是的,那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看上去谢先生的家庭关系非常美满,”齐麟故作随意地试探,但其实在偷偷观察谢言的反应,“两位最近还健康吗?”   “很健康,他们前段时间去马尔代夫游玩了,现在还在国外。”谢言的话却没有任何破绽。而且他刻意提到马尔代夫的事情,就好像是在强调他们的感情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齐麟略微放松了些,“家里老人关系好,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能轻松些。没事的时候也不用总为他们操心,无聊的时候也能去远一点的地方随便逛逛。”   “那可不是。”   “谢先生平常喜欢去哪里玩?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的?”一波未平,另一场试探悄然而至,“我最近无聊的很,又不知道要去哪里玩。”   但是谢言依旧保持着他的招牌微笑,“我平常不怎么出去玩,因为时间少,我更喜欢待在家里。”   正说着,房间的门被推开,前台放了两杯茶水分别在三人面前,“谢医生,下一个预约的患者提前来了。”   “啊,真不好意思。”谢言摊开手,对齐麟说,“我现在有事情,能不能请两位日后再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两位。”   “没事,谢先生忙是应该的。”齐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不打算再在谢言身上挖掘信息点了。他意思性地抿了一口茶水,带着时乐走出了房间。   “这个谢言,看上去城府很深啊,每一句话都回答的很精确,而且一点多余的信息都不透露。”在出门的时候,时乐悄声对齐麟说,“你现在还怀疑他吗?”   “不好说,感觉他有点怪,不知道是身份的原因还是性格的原因。但是我们那天看见的黑影应该不是他,他太谨慎了,不可能会做出那种冒冒失失的事情。”齐麟说完,向时乐索要了一颗糖,含在嘴里。   剩下的事情得看刑侦科能否发现新线索了,不然,这个案件只能停在这里。   ……   晚上,齐麟预约了一家很好的西餐厅,就在度假区酒店的二楼。据说这家酒店是青城数一数二的西餐厅。   时乐比较会吃,听说是齐麟请客后,毫不客气点了一个惠灵顿牛排。齐麟对吃的没有什么讲究,就随便点了一个西冷。   不得不说,越贵的东西牌面越大。齐麟的西冷都吃到一半了,时乐的牛排才上来。   上菜时,由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保温盖。当盖子被揭开的一刹那,白色的气体便从盘子里涌出。   “哇,好漂亮。”时乐这种小屁孩特别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噱头比分量大。”齐麟对此并不感冒。   等到白气散去后,时乐迫不及待切了一块下来,“我只是听说惠灵顿牛排特别好吃,还没有真正吃过呢。今天第一次吃,才觉得是真的很好吃。”   时乐一边吃一边点评,“听说这牛排和外面的面皮是分开来加工的。先是要把牛排稍微煎一下,然后再处理里面的鹅肝和蘑菇酱。最后才把面皮裹上一起烤。每一个步骤都独立出来,但是做好之后,口感却醇厚,就像是一个整体。”   说到这里,时乐切牛排的手停了下来。   “好恶心。”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嘟囔道。   齐麟也想到了。   里面和外面的工序,是可以分开的。 第三十七章 美杜莎的诅咒7   这个理论,警方之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因为几个嫌疑人都没有作案的时间,所以才否决了这一想法。   但是现在,齐麟有了新的思路。在不知道对方的诡计到底是什么时,或许只抓住其中一部分进行侦破就行。   比如这一案中,如果查不清楚人到底是谁杀的,那么也可以从封蜡开始查起。只要能够查明封蜡的真相,那么杀人手法也会慢慢浮出水面。   不是排除法,而是真真正正的按照正向开始梳理案件。这工作量很大,却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齐麟用刀尖在盘子的空隙处比划,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作为时间线。   这个案子分为好几段,首先是失踪,这些人员的失踪比死亡预计时间要长上许多,其次是封蜡,死亡到封蜡又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如果说失踪是案件的开始,那么对于失踪的解读会有很多,或者□□、或者单纯离家出走没有被人发现。齐麟更倾向于前者,但是对于出轨被发现的两名受害人来说,因为没脸见人而离家出走也是有可能的。   时间线在这里分成了两条,齐麟用一条竖线分隔开。   如果是□□,那么说明两个女生在刚出轨那段时间就被凶手知道了,凶手很快的进行了□□活动,并且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将两人杀害。   如果是离家出走,那么凶手大概率是之后才从其他途径知道两人出轨的事情。而且,在出轨刚被发现的时间段两人都并未选择离家,说明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加强了两人离家出走的决心。 第一部 分暂时只有两种推论,齐麟开始审视第二部分。 第二部 分的推论比起第一部分要简单。不管是离家出走还是□□,凶手都选择了一个适中的时间将两人进行杀害,那么就说明在那个时间段里,凶手才遭遇了感情上的变故,或者是那个时间是遭受重大变故的纪念日,凶手为了满足自己的仪式感,特意选择了那段时间。   至于第三部 分,齐麟还没有头绪。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人死了那么久之后才做封蜡处理。   他打算直接从第三部 分开始查,毕竟能够封蜡的人并不多,只要解开这个谜题,前面几部分也好缩小范围。   目前,在蜡像馆附近能够做到封蜡的有几个人,伊凡、助手、还有不知名的模具厂员工。   除此之外,应该还会有偷偷学习过蜡像技术的人,这一点需要日后再排查。   先从伊凡以及他的助手开始查起。   但是今晚夜已经深了,齐麟也没有急着去,只是先在酒店又等了一晚上,顺便把自己的推论全部写在笔记本上,方便他梳理线索。   而时乐看起来不怎么紧张,还坐在床上,看着韩剧晃着脚。   “这韩剧有那么好看吗?”齐麟忙完后,轻轻合上笔记本。   “嗯嗯,好看的,本来就是休假时间,就应该好好放松放松。”时乐说,“本来这个案子都不需要我们操心,让他们去查就好了嘛。”   “那可不行,一天不查出来,就可能会有新的受害人。”齐麟揉了揉僵硬的肩胛骨,“虽然暂时没有办案的权限,可是抓住凶手依旧是我的义务。”   “行吧,你高兴就好。”时乐显得不怎么买账,继续把一门心思全部投入到他的韩剧里面。   次日,蜡像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是蜡像展主办方为了伊凡特意建立的,所以不管装修风格还是细节摆设上,都尽可能的迎合了伊凡喜欢的风格。   白,一片白,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   到工作室时,田薇和小王正在门口站着,看见齐麟来,他们敬了个礼。   齐麟不问都知道,是黄源良也查到这里来了。   “黄源良在里面?”齐麟偏了偏头,问道。   “刚到不久,谢先生也在里面。”   “谢言?”齐麟挑起眉毛,往里面看,真的看到了谢言正站在一面艺术墙前。   他记得昨天在他的心理咨询室翻看预约单时,今天的预约明明全部都是满的。   看来是把预约全部推掉了,昨天的那个时间段也应该是如此。但是谢言却对齐麟说了谎,说是预约者自己取消的。   “真是奇怪,这工作室怎么这么白。”时乐走进工作室时,咦了一声,“蜡像工作室太白的话应该会很容易搞脏吧。”   “听说是为了迎合伊凡才做这么白的,伊凡本来就很喜欢白色,他连西装都喜欢穿白的。”   “这可太冲突了,明明对自己的整洁这么不上心的人却会喜欢白色。”时乐说,“他可是颜料掉到鞋上都不会发现的人。”   “那就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了,”齐麟耸耸肩,“进去吧,我们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黄源良为什么要把小王和田薇支开,在工作室里,除了正中间站着的伊凡与黄源良之外,谢言正在研究艺术墙上挂着的画,几个不太熟的警察正在一边地毯式做血液反应。   趁着黄源良没有注意,齐麟带着时乐躲到了工作台后面。   他清楚地听见黄源良在向伊凡询问:“你为什么在做蜡像的时候要放玫瑰花瓣?”   玫瑰花瓣?齐麟竖起了耳朵,他并不记得在蜡像里发现过玫瑰花瓣。   “我从来没有这种习惯。”伊凡说,“每一个作品都是我的孩子,我根本不会这么乱搞。”   “那这是什么?”黄源良举起一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躺着一瓣粉红色的玫瑰。   那玫瑰的红有些妖媚,在这纯白的房间中就仿佛扭曲着枝干,源源不断散发着诡异与死亡气息。   齐麟不自觉的把时乐往自己身后推了推。这玫瑰他印象深刻。   “这上面检验出了你的指纹,而花瓣又在蜡像里面。”黄源良捋了捋胡子。   “不,这绝对不是我的――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早上在门口看见了一束玫瑰花,我就摸了摸,指纹一定是那个时候沾上去的!”伊凡神色激动,“不行你们可以去查监控!”   “这一段的监控正巧在那天就坏了,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就是你搞得鬼!请你和我们走一趟。”黄源良朝大王使了个眼色,大王就扶着伊凡的肩膀,将他带了出去。   在经过工作台时,大王看见了躲在工作台后鬼鬼祟祟的两人。   “齐队,新人,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大王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黄源良,确定黄源良没有注意这边后,大王才赶紧绕到玄关墙后面,“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情况。”齐麟问,“现在案件侦查到哪一步了?”   大王叫来小王,把伊凡先带上了警车,随后才与齐麟说:“黄源良现在比较倾向于凶手是会做蜡像的人,正好他注意到了证物里的那瓣玫瑰,所以他查完指纹后便来找伊凡了。”   “可是那瓣玫瑰,我之前没有看到过。”齐麟回忆了一下,那个证物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是因为有刑侦科人员在验尸的时候就把这个证物放到证物箱里面了,导致大家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其实我也没发现,是后来在整理证物箱的时候才看见的,放在最底下。”   “这么粗心,是谁在负责的?”   “还能有谁,我弟呗。”大王斜眼看向门外在和田薇搭话的小王,“我发现这个证物后的第一时间就交给老黄了,还好不算太晚。”   齐麟也跟随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按理说小王不应该是这么粗心的人,但是工作上谁都不能避免疏漏,他也就没有多想。   他现在只知道,这一案又与之前的案件产生了关联。   前几案的那个神秘人,就是这一案的凶手吗?他问自己。好像是的,毕竟,只有凶手能够把玫瑰放到蜡像里面去。   “行了,齐队,我把伊凡带回警局了,你们慢慢查,别被老黄发现了。”大王朝齐麟挥挥手,离开了工作室。   “前辈,你觉得伊凡先生真的是凶手吗?”时乐扯了扯齐麟的衣袖,“我觉得不太像。”   齐麟也不主张伊凡是凶手,但是他还是觉得听一听时乐的看法。   “因为伊凡先生不是个细心的人,可是尸体上一点指纹都没有留下,除此之外,却单单在玫瑰花瓣上留下了指纹,这未免显得太刻意了。”说罢,时乐想了想,“我们还是追上去和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把伊凡先生送回来吧,不然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   齐麟拦住了他,“没事,只是去走个过场,大王他们没有十足的证据不会抓的。而且,我也想要知道凶手选择伊凡的目的,为什么偏偏是让他背这个锅……”   他愣了愣,“我记得工作室还有个助手才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我去问问。”时乐一溜烟跑到了门口,再一溜烟跑回来,“我问了,田薇前辈说那个助手在家里,现在也是嫌疑人之一,所以黄源良让他不要乱跑,还派了人看着。”   说着,时乐张开手,掌心躺着一张纸条,“这是田薇前辈告诉我的,那个助手的家庭地址。”   如果要嫁祸给伊凡,助手当然是嫌疑最大,而且受益最明显的人了。 第三十八章 美杜莎的诅咒8   助手住在离工作室不是很远的地方。沿着工作室的后门出去,顺着大马路一直走,走到第三个红绿灯左转,手边就是助手所在的那栋楼。   那栋楼是比青城老城区还要古老的存在,以至于它只有六层楼,没有电梯。   助手住在最上层。   在楼下,有一辆黑色的福特停在路边。从驾驶室的窗户中,齐麟看见有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女人正坐在座位上啃面包。   齐麟上前敲了敲她的玻璃。   女人瞄了一眼齐麟,眼神透露出一丝惊讶,赶紧摇下了车窗,“齐队,你怎么来了?”   这个女人是刑警队的队员,只比时乐早来一点点,一直在黄源良那边做事,齐麟叫不上她的名字。   “我要上去一趟,你在这里好好守着。不要告诉黄源良,知道吗?”齐麟盯着她的面包,她赶紧把面包装进袋子里。   “知道了。”   齐麟满意地点点头,带着时乐向楼上走去。   ……   开门的是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他的眼窝深陷,看上去十分憔悴。   “你好,你们是?”他犹犹豫豫地开了门,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齐麟身上没有警察证,只好空口白话地对他说:“我们是办案的刑警,来了解点事情。”   “昨天不是来过了吗?”男人停留在门框处的手顿了顿,虽心有疑虑,却还是让开了道。   “昨天只是初步了解,今天来多问问。毕竟案子嘛,问得越多越好,以免误会了什么。”齐麟一边进门一边观察环境。   男人的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凌乱但整洁。   “程凯,你小孩呢?”坐在沙发上,齐麟发觉不见孩子人影,询问道。   “在辅导班呢,最近这孩子的拼音老是学不会,给他报了个班。”被叫作程凯的男人忙手忙脚给两人倒水,然后双手平放在腿上坐在沙发旁边。   “现在小孩压力真重。”齐麟礼貌地笑笑,“我主要是想问你一件事情,关于伊凡先生的。”   “您请说。”   “这伊凡先生,平常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小癖好?”   “癖好吗?没有注意过,他感觉挺正常的。”程凯挺直的身板稍稍放松了些,顺手拿起了一旁的杂志放在手上。   “真的没有吗?那可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会有小动作呢。”齐麟说,“其实是因为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所以才这么问的。”   “什么特别的东西?”程凯微微向前探了探身,食指与拇指习惯性的扣成了圈,两边指甲开始互相打磨。   齐麟目光下垂,注意到了他抠得坑坑洼洼的手指甲,“不是什么大事,既然陈先生不知道的话我就再问点其他的。”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刚想问几个疑点,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就从房间里面传来。   齐麟侧头看去,只见一只粉红色的裤腿先从拐角处漏了出来,随即是轮椅的椅子与扶手,最后才看见人。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人。   “这是?”   “我的妻子。”   “妻子的腿是?”   “哦,这个,”程凯笑了笑,“她的腿其实没事,就是喜欢坐在轮椅上而已。”   “啊?”时乐在一旁出了声,然后发现不妥,才小小声地嘀咕,“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很惊讶吧。我丈夫乱说的,其实我腿脚经常发软,所以需要坐个轮椅。虽然不坐也能站起来,但是还是坐着舒服点,也少了些磕磕绊绊。”女人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意思,“刑警先生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我丈夫会配合的。”   女人的笑容很温暖。   齐麟回过神来,重新打开笔记本,“我这次是想问问你的蜡像技术怎么样?听说和伊凡一起学了好久了。”   “蜡像这种东西完全是看天赋的。我从巴黎开始就跟着伊凡先生一起学习技术了,但是一直到回国发展后还是没有精进,连伊凡先生的十分之一都触及不到。”   “从巴黎就开始了吗?那你一定特别了解伊凡。”   “特别了解算不上,大致喜好还是知道的。伊凡先生特别粗心,在巴黎那会儿他出门老是会忘记这忘记那,后来还是慢慢吃亏吃多了才记得的。”   粗心这一点时乐之前已经分析了出来。   “粗心的人有很多,生活中我还见过比伊凡更粗心的人呢,”齐麟勾起嘴角,“不过据说巴黎人都比较浪漫,家里都会有花。伊凡先生喜欢花吗?比如玫瑰之类的。”   程凯明显没有跟上齐麟的节奏,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伊凡先生不可能养花,他可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要是养花,不出两天应该就只剩枝干了。”   “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也不夸张,他经常会忙工作忙到凌晨,有时候一天下来,如果不是我提醒他吃饭他会连饭都忘记吃。”   “不可思议。”齐麟把这一点记在了笔记本上,重点在玫瑰上画了圈圈,“你跟了伊凡多久?”   程凯回忆了一会儿,“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多年了,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法国留学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学校里面已经很出名了,在公告栏上招助手。我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结果他就真的选中了我。”   他揉着后脑勺憨憨笑道:“我一直都觉得我很幸运。”   “你也是学蜡像的?”   “不,我大学学的公共关系。”程凯说,“所以才叫幸运啊,我前面排了那么多美术学院的学生伊凡先生都没有选,而是选了我这个专业和蜡像不搭边的人。”   而后,程凯开始高谈阔论他和伊凡的相遇与相似,细节之详细让齐麟有种伊凡才是他妻子的错觉。   “行了,就问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了。”齐麟站起身,打断了程凯的话语。他迈步想走,却感觉到时乐在后面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前辈,这个钙片有点奇怪。”时乐用只有齐麟能够听见的声音对齐麟说。   齐麟不露声色地低下头往后看,看见了敞开的钙片罐里面有着满满一罐淡黄色片剂,上面还写着大概是“SINE”之类的字母。   别急。   齐麟用嘴型告诉时乐,然后装作没看见一样移开目光,朝程凯告了别,快速回到自己的车上。   “那个药物,什么意思?”他问时乐。   “我以前吃过那个牌子的钙片,应该是白色的,而且也不应该有字母在上面。”   “你还吃钙片?”齐麟随口问了一句,打开手机查钙片罐里面的药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我妈妈怕我长不高嘛。”   齐麟抬起眼眸打量了一下时乐,实际身高估计有一米七五,但是因为他的长相低龄,导致看上去只有一米七左右。   “这个身高可以了。”齐麟敷衍地回应。   浏览器上查找不到相关的资料,他又注册了一个社交软件账号去公共论坛上面问,不一会儿就得到了信息。   是甲氨蝶呤,一种用来治疗各种癌症的药物。   虽然是治疗性质的药物,可是药三分毒,谁也不知道这种药物被当做钙片长期使用会有什么后果。   他继续在论坛下面问:   【请问各位,长期把这种药物当做钙片来吃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不一会儿,下面的回复堆积成山。   【?当我打出问号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有问题】   【哈哈哈,这种药比钙片贵多了,能把这种药当钙片吃也是土豪】   【楼上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这问题很严重了好吗,正常人吃甲氨蝶呤,日积月累下来毒素累积,可是有瘫痪风险的】   【……所以楼主真的这么粗心吗?有没有腿脚发软使不上力气的情况?快去看看医生吧】   齐麟关掉了论坛。   “程凯有问题,他妻子的脚是他造成的,他把治疗风湿的处方药替换了他妻子的钙片里,才导致她现在需要坐轮椅。”齐麟对时乐说。   “为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打算查,从他妻子开始。”齐麟拉长了声音,利用说话的间隙滤清自己的思绪,“从他妻子的私生活开始。”   “前辈的意思是,他的妻子可能也有出轨行为?”   “这我可没说过,只是假设。身为蜡像案的嫌疑人,同时还有迫害妻子的嫌疑,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沿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有线索。”齐麟关了车门,想了想,“对了,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嗯?”   “去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黄源良,一定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齐麟俯身对着时乐的耳边说:“我觉得程凯有点危险,最好让黄源良他们也参与进来。黄源良这家伙心眼小,如果直接和他说他肯定不干,得让他无意间发现这件事情,并且要不经意间强调我会占据他的功劳。”   “放心吧,”时乐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完成任务。”   “好,那我就守在楼下,等你忙完就过来。”齐麟点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新的收获。” 第三十九章 美杜莎的诅咒9   傍晚时分,月色朦胧。   在漆黑小巷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生,他在角落匆匆朝周围一睹,确认没有人发现他后,便沿着墙角,加快了脚步。   在这条小巷的另外一头,是一辆黑色的车。驾驶室里隐隐有一点点的火光,那是一个眉眼英俊的男人正在驾驶室里抽着十六一包的利群。看见男生来,他摇下车窗,将嘴里衔着的香烟从窗口缝隙丢出去,然后探身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而沙哑,让人不免将他与“烟草”这个词自然关联起来。   “你托我办的事我办好了。”男生上车时也不往确定周围有没有看见自己。   “上车吧。”男人别过头,把副驾驶上放着的抱枕扔到了后座。男生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小区的六楼,然后跳上了车。   “要传达给黄源良的都没错吧。”男人关上车窗,眼神淡漠,“他有没有怀疑什么?”   “没有,我是和小王前辈说的,他嘴巴大,应该没多久就会传到黄源良那里。”男生摘下了鸭舌帽,一双湛蓝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男人。   面对男生的灼灼目光,男人并没有躲闪,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对了上去,“时乐,辛苦你了。你可以把椅子放下去休息一下,我先盯着就行。”   “没事,我不困。”时乐虽然嘴上说着不困,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见时乐不想休息,齐麟也不逼迫他,只随手撕开了早些时候在隔壁小卖部购买的口香糖,扔了一颗进自己嘴里,好掩盖自己的烟味儿。   没过多久,齐麟就听见了时乐细细的呼噜声。说是呼噜声可能不太准确,因为时乐不打呼噜。那其实是一种细细的呼吸声,细水流长,借着泄入车内的月光一起流淌。   齐麟偏过头看了一眼时乐。   时乐的侧脸瘦削,干净利落的下颚线与光滑洁净的下巴无不凸显他的少年感。他耷拉着头,眼睛紧闭,刘海的发梢与睫毛一同掩盖在他的眼眸上,显得慵懒又惬意,让人看着就萌生保护的想法。   齐麟看着看着,不禁有点出神。他又想起了那个与自己一起趴在沙盘下的男孩。   真的,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呢。当初的管理学学生变成了刑警,江城警局的邢国栋也变成了青城警局的局长,只有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依旧是少年。   他的内心突然有种冲动,他想伸出手去摸摸时乐。就轻轻摸一下,不带任何感情的摸一下,仿佛面前是虚拟的现实,亦或者是真实的梦境。   狭小的车内空间突然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边是齐麟,一边是时乐。   他想触摸他,就像触摸当年让人感觉不到真实感的回忆。一朵玫瑰,四条血腥的命运在某一个夜晚突然交错。一切都太过于虚幻,以至于他一直都觉得那天有人篡改了他的记忆。   直到时乐的出现,他才清楚的感觉到那不是梦。   齐麟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朝时乐伸去。   然而就在他无名指感受到时乐冰冷发梢的时候,时乐耷下了脑袋。   齐麟赶紧停住手,眼神也挪去了别处。还好,这只是时乐睡得太熟了,连脑袋顺着手滑了下去都没有醒过来。   “前辈,前辈……”睡梦中的时乐咂了咂嘴,含糊不清说着梦话。   他说:“快往那边跑,那边我有钥匙。”   这孩子,也梦见了当年实验楼的事情吗?   齐麟的手在半空中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收回来。   过了半晌,他悻悻收回了手。   这是在干嘛?人家把自己当做前辈就是足够相信自己,自己怎么能够在背后对他做这种事情?   长叹一口气,视线聚焦于远处。   他忽然有一瞬间觉得青城夜间的雾很大,大到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不变的青城夜景终于有了变化。小区楼栋的铁门被推开,一个一身黑色的人影从门后窜出,双手插着裤兜走在大街上。   齐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程凯。   他系上自己的安全带,本来侧身也想帮时乐系上,但是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拍了拍时乐的肩膀,叫醒了时乐。   “嗯?”时乐睁开朦胧睡眼,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怎么了?”   “程凯出来了,我现在要跟上他。”齐麟指了指街角,时乐也跟着看去。   只见程凯走到了离小区门栋较远的地方,按动了手里的车钥匙,马路对面一辆银白车轿车的大灯闪了两下。   车子明明就停在那个女刑警的车后,但那个女刑警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睡着了。   不过事到如今,齐麟也没法叫醒女刑警,他只能轻轻踩动油门,跟程凯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一路慢慢跟随。   “记得记一下路线,能打开地图最好。”齐麟嘱咐道。   可惜,程凯的反侦查手段也很高,即使齐麟走走停停一直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他还是发现了齐麟。从进入紫马山开始便兜兜转转,不是隐没在那个拐角就是消失在这片树林。   齐麟最后还是跟丢了人,只能在紫马山上漫无目的地瞎逛,途中他还看见了蓝宝石失窃案来过的废车场。那个废车场已经没有营业了。   “到底去哪里了啊,这紫马山也太大了。”时乐望着窗前连绵不断的树林,抱怨道。   齐麟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自己跟的那么紧,居然几个拐弯就跟丢了。   就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前面隐隐约约有灯光。本来以为只是哪户在深山老林里的人家,时乐却指着地图疑惑道:“地图上写这里什么都没有诶。”   现在的地图很发达,哪怕是久居深山的人家也能被卫星发现并且拍下来。   但是地图上没有东西,这很不正常。齐麟马上就意识到,那肯定是车的灯光。   他顺手关掉了车灯,然后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后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一点点靠近前面有光亮的地方。”齐麟压着声音对时乐说,然后一点点顺着山体的走向隐蔽自己的身形。   终于,在灌木丛后,他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那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门口用砖头和水泥封上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木门。   而程凯的车就停在防空洞旁边。   车子的车灯是刚刚才开的。程凯正坐在车上脱手套,脱完后一踩油门,车子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齐麟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上的杂草。   “原来是个防空洞,怪不得地图上看不见。”时乐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个防空洞看上去有好长好长的历史了。”   “废话,防空洞总不能是最近才建的吧。那肯定是战争年代留下的。”齐麟靠近洞口,拍了拍结实的墙面,上面布满了弹孔。   不知道为什么,这防空洞没有被记录在案,可能是当时的大户人家私底下修的。   “你说这里面有什么呢?”时乐尝试性的扭了扭门,神奇的是,门竟然没有锁,轻轻一扭就打开了。   齐麟探头朝里面看。防空洞很深,连手电筒的光都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一般没什么好东西。”齐麟说,“把位置发给小王,让他透露给黄源良吧。”   这种不为人知的地方往往是孵化罪恶的摇篮。它远离喧嚣的街区,屏蔽了外界的通讯,连光都照不进这终年潮湿的地方。   何况现在齐麟和时乐两个人都没有武器,也没有执法记录仪,在里面碰到什么危险的话也大概率是石沉大海,只能徒往失踪名单上写两个名字。   想了想,齐麟摇摇头:“算了还是直接发给黄源良吧,这种地方八成有问题,得让人全面搜查一下。”   他背靠在墙壁上,打算等时乐发完定位就走。可是下一秒,他又收回了自己要走的想法。   他隐隐约约听见洞里面有呼救的声音。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齐麟朝洞内看去。   “什么?”时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齐麟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示意时乐不要出声,自己屏气凝神站在洞口。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果然是听错了。”齐麟松了一口气,“把定位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时乐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   “那就走吧。”齐麟微微颔首,往车子的方向迈出步伐,一个黑影却从他的身边掠过。   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他,刚转身,却发现黑影透过了时乐的身体。   那又是自己的幻象,又是心里埋葬的另一个齐麟。   时乐也发觉了齐麟的不对劲。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齐麟往黑影消失的地方看去,黑影径直走进了防空洞里。   “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齐麟呆呆地盯着防空洞。   在他眼前,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随着心里疾驰的黑影与汹涌的音浪,他仿佛像是一道光一样在防空洞里穿梭。   尖叫声,哭泣声,所有声音在他耳边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猛然睁开眼,自己还在洞口矗立。   “到底怎么了?”时乐掏出纸巾擦拭掉齐麟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这次,齐麟可以肯定的告诉他。   这里面真的有声音。   那是淡淡的抽泣声。音波跟随着洞穴回荡,向齐麟发出一个讯息。   救救我。 第四十章 美杜莎的诅咒10   隧道黑漆漆的,齐麟朝里面丢了个石子。石子顺着地面蹦Q了两下后再了无音讯。   齐麟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等着他,他只知道他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   “你在洞口留着,我自己进去。”齐麟嘱咐道。转念一想在洞口好像也同样危险,于是把腰间的钥匙交给了时乐,“你去车上等着,一定要把车门锁好,如果有危险就打电话。不要打我的,我大概率保护不了你了。”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时乐没有接齐麟的钥匙,“我们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   “不行,里面对你太危险了,你不能去。”齐麟摇头。   “对我危险,对你一样危险。这样,我们都不要去,乖乖在这里等着,好吗?”时乐的语气转变成了哀求。他眼巴巴地看着齐麟,实在不希望齐麟去冒险。   齐麟打开了时乐的手掌,把钥匙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听话,现在去车上等着我。”齐麟拍了拍他,“我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我听见了里面有人在向我求救,要是我晚些,她可能就有危险了。”   齐麟从草丛里捡了一个废弃的玻璃酒瓶,用力砸向地面,敲掉多余部分,一块尖锐的玻璃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的,你回到车上,或者把车开到山下去,总之不要和我一起,知道了吗?”   时乐终于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自己低着头走远了。   齐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好,但是他不愿意让时乐去冒这个险。   打开手电筒,拿着玻璃片,齐麟一点一点朝防空洞里面探索。   防空洞比他想象的要空旷很多,也深很多,一路走进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脚步声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这里静得诡谲,仿佛一片虚空。他慢慢往更深的地方探索,防空洞的尽头依旧虚无。与前面唯一不同的是墙上多了一扇铁门,上面贴着立入禁止的标签。   这立入禁止是用来防闲杂人等的,齐麟自觉自己不应该是闲杂人等,便顺手打开了门。门口,比起防空洞是另一个世界。   防空洞广阔且空旷,门后却是狭长拥挤的小道。   左手边是一排用来控制的按钮,右边则有很多很多交错的蒸汽管道,齐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只知道这种拥挤的地方比空旷的地方更需要当心。   指不定哪里就会突然窜出一个人来给他致命一击。   他放慢了脚步,一点点朝前走,每一步他都走得格外小心。   在蒸汽小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齐麟用手电筒朝下面照了照,深不见底。   他开始怀疑这到底会通往哪里。   蒸汽管道,控制按钮,是什么神秘的地下设施吗?   齐麟深吸一口气,继续朝下走。但是刚走了两步,他便停在了阶梯上。   除了他的脚步,好像还有其他人的脚步跟在他的后面。   而且当齐麟停下的时候那脚步也停下,当齐麟慢速行走的时候那脚步也随即响起。   被跟上来了。   齐麟握紧了手上的玻璃片,故作镇定继续往下走,数到三,做好心理建设的时候突然迈开步伐向下大步跑去。   咚咚咚,踩在铁皮阶梯上,声音嘈杂繁乱。   随后,身后的脚步也踏上了阶梯,声音同样急促。   齐麟一刻也不敢停,一直向下跑,直到跑到底端后才闪身躲进一个拐角中。   他把玻璃片举到胸前,将影子隐蔽在墙后,等待着这个尾随着的到来。   齐麟,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他如是告诉自己,随时等待着进攻,屏息等待着时机。   终于,时机来了,脚步的主人也来到了底部。踏上结实的水泥地面后,他显得有些犹豫,好像是在思考齐麟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他还是在往前走,顺着小道往前,脚步踩着地面厚重的灰尘沙沙作响。   齐麟背靠冰冷的墙壁,数着脚步。他刚刚算了,自己跑过来的时候是十四步,如果用走的,大概是二十一步。   他一步步数着。数到第二十一的时候,一阵奶油味也随即传到了他的鼻子中,有点熟悉,但是他来不及多想,在这个时候,任何一秒多想都是致命的。   单手撑着墙面,右腿一个箭步向前的同时左手小臂往回揽,先把人按在墙上,右手握着的锋利玻璃随即抵上了来者的脖颈。   那人也被吓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对峙着,隧道很暗,就算这么近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齐麟的声音清冷,虽然黑夜中没有目标,眼神依旧锐意如鹰。   “那个……”那人终于说话了,可惜齐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因为铁轨呼啸的声音没过了他的声音。不过借着远处传来的灯光,他看清了身下人的脸。   蓝眼睛,白……   不用往下看了,单看眼睛,齐麟就知道自己按倒的是时乐。   时乐此时被齐麟紧紧按在墙壁上,昂着头,尽力避免被齐麟的玻璃划伤自己。   见来者是自己的搭档,齐麟松开了手。时乐一下子顺着墙壁瘫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不是叫你呆着吗?你怎么跟过来了?”齐麟知道是自己刚刚太大力,以至于时乐呼吸不过来。   “怕,怕前辈遇到危险,我就赶过来了……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   时乐终于缓和了些。他抬起头,“怕你骂我。”   齐麟: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   “休息够就起来吧。”齐麟居高临下地向时乐伸出了手,时乐叹了一口气,牵住齐麟的手站了起来。   “前辈,你动作可真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就把我按住了。”时乐揉了揉锁骨的位置,表面是夸奖其实语气全是幽怨。   “谁叫你自己不通知我,这种地方,我自然把你当做坏人了。”齐麟皱起眉头,“你这样很危险,要是我动作再快一点,你人就没了。”   说到这,他有点庆幸,还好自己的手没有快。   “我这不是怕你骂我嘛,虽然最后还是没有逃过你骂我就是了。”时乐嘟起了嘴,齐麟万分无奈。   “我到底什么时候骂过你?”他摇了摇头,这小孩,是不是出现幻听或者幻觉了,自己说的明明是和蔼可亲的陈述句。   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他继续带着时乐朝前方走去。随着路程的推进,他开始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地方了。控制台,蒸汽管道,以及刚刚的轨道声。   这分明就是……   “哇,前辈,是地铁耶!”时乐万分惊喜地看着闪亮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是一个顶流明星,他正举着自己代言的矿泉水。   原来防空洞连接的是地铁轨道。齐麟看了看手表,现在十二点,刚刚经过的那班地铁应该是这一条线路的末班车了。   “没想到程凯还有这种发现,真神奇。”齐麟斟酌了一下方向,然后决定原路返回。   “哎?不找一找吗?”时乐有些好奇,齐麟摇了摇头。   “程凯是早些时候来的,那个时候地铁还没有停运,如果在隧道里行走是有风险的,这也就说明程凯的秘密绝对不在这一段,它肯定被我们错过了。”   说完,齐麟带着时乐往回走。可是时乐偏偏不好好走路,硬要走在地铁轨道上,当作独木桥。   “前辈,快来扶我一把。”时乐站在轨道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幼稚,找人就好好找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玩?”齐麟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走过去扶了时乐一把。   时乐扶着齐麟的肩膀走了一段,然后跳下来。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假设,刚刚在花时间确认。”时乐说,“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的不远处应该是紫马广场站,也是这一条线路的终点站。再往那边去,就是地铁停靠处。只要保证不是发车时间走这一段路,那么一定不会出现危险情况。”   “但是地铁的轨道是一个圈,虽然这边发车了但是返程的车马上会回来,不是吗?”   “并不是,就算地铁到了终点站也是会先变轨再转弯的。只要对这时间把握的精确,这段时间足够前往存车站。”   齐麟对这方面还真的不了解。他很少坐地铁,也没有研究过地铁的内部布局。   不过看时乐这么笃定,他也就选择相信时乐。   “放心吧,我刚刚已经演算过了,”时乐看齐麟仍旧有疑虑,向他打了个赌,“现在看好钟,正常走路十分钟以内一定会到,你信吗?”   ……   时乐计算的很精确,在八分三十二秒的时候,齐麟看到了变轨器。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轻轻的敲击声。   “前辈,我们……”   “嘘。”齐麟食指抵住下唇,示意时乐静静倾听。   三下长,三下短,再三下长,是铁器撞击栏杆的声音。   SOS。   齐麟顺着声音寻去,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脚蹬住门框,双手拉住把手,啪得一声,门被拉开了。   一个衣着破烂的女人坐在门后,手上握着一把勺子,刚刚应该就是用这个发出声音的。   “你没事吧。”时乐赶紧上去查看情况,却被女人打掉了即将扶住她的手。   “别管我,里面还有其他人。”女人靠在墙上,双手无力地垂下,“快去救她们,不然等他回来就来不及了。” 第四十一章 美杜莎的诅咒11   齐麟顺着女人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隧道更深的深处。   他将时乐留在了原地照顾女人,自己顺着一直走。当他走到较远处的地方,才明白女人指的地方其实是一处废弃的地铁隧道,当初因为临时改线所以将这一块空了出来。   穿过废弃隧道,拉开一个铁皮门,一墙的文件便展现在了他的眼前。在这些文件中,他看见了前两个受害者的资料。姓名、住址、年龄全部都写得明明白白。   墙下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工作台,摆放着一双沾满油漆的手套。齐麟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和他在蜡像工作室看见的手套一模一样。   正当他看资料的时候,房间墙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齐麟绕过去看,发现居然是一墙的铁笼。铁笼七七八八地堆叠,里面关着许许多多的人。   他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个。   齐麟想要帮她们打开锁,她们却都害怕地往后退,看样子是长期的□□让她们的对一切都保持戒心。   “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怕。”齐麟用钥匙一个个打开锁后,但是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心理阴影不是一下子能够克服的。   没过多久,刑警队的支援到达了。他们跟着时乐的找到了齐麟,也找到了房间里的众人。   跟随而来的还有救护人员以及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他们一个个把人送出了隧道,隧道里只剩刑警队的警察还在收集证据。   “前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抓程凯?你不是和他们说了吗?”时乐偷偷摸摸摸到齐麟身边问。   齐麟斜眼看了一眼正在与医生谈话的黄源良,“还不是他不相信我,说我没带执法仪不能听信我一面之词。”   说完,他摇了摇头,这个时间,程凯若是知道早就跑了。   幸亏小王侦查的也快,在手套与铁笼上都检验到了程凯的指纹后,他们立刻便申请了对程凯的抓捕令。   时乐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去,但是齐麟却扯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拎上了救护车。   “那边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我们也插不上手。”齐麟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她的属性。”   齐麟要等待的人叫苏越,也就是刚刚发出求救信号的女人。齐麟对于她的出逃有些疑问,比如她如何逃出,又比如她为何偏偏是今天逃出。   ……   次日,医院内。   苏越只是暂时的昏迷,身上并没有外伤。在医院中输了一晚上的营养液后,她第二天上午便苏醒了过来。   她苏醒时,齐麟正在病床旁边守着她,而时乐坐在床边啃苹果。   “前辈,人醒了。”时乐含糊不清地一边啃苹果一边说。   齐麟朝病床看去,苏越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只不过感觉她的意识还是不太清醒。   “你现在好点了吗?意识恢复了吗?”齐麟询问道。   “好多了,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那里。”苏越的声音依旧虚弱。   按理说,对于刚逃脱危险境遇的受害者,齐麟是不会对他们进行询问的。但是苏越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加上有些东西不得不现在向她求证,齐麟还是问道:“你还记得当初发生的事情吗?类似与你什么时候被抓到那里去的?”   “大概是两个星期前,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人用药迷晕了我,醒来后我就被关在笼子里了。”   “那被关在那里的其他人也是差不多时间被关进去的吗?”   “不,我是最后一个,她们都在我之前。”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抓的?”   苏越苦笑着摇了摇头,“作为受害者,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受害的。”   “这么和你说吧,这个案子的前两个被害人她们都有共同的特征,她们都作为第三者对他人的婚姻进行了插足。现在尚且还不知道两个案子是否有关联,但是……”   “不,我没有插足别人的婚姻,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苏越说得很笃定。   齐麟也犯了难。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蜡像案和□□案同属一个案子,如果苏越说的都是真话,那这两个案子唯一的连接或许也断了。   “凶手呢?有没有看清凶手的样子?”   “他每次都没有遮挡面部,但是房间里比较昏暗,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如果有照片我应该可以认出来。”   齐麟向时乐使了个眼色,时乐在微信上找小王要了张程凯的照片。   “是这个人吗?”时乐把手机举到苏越面前。   “对,就是他,虽然光线不一样但是我记得他。”   齐麟点了点头,接过时乐的手机,细细端详了一下照片上程凯的面容,“让他们去抓吧,抓到再慢慢问,一定会有线索的。”   “对了,先生,您刚刚说的其他两个受害人是什么意思?”苏越突然问。   “是蜡像案的前两个受害人,她们遇害后被藏进了蜡像中。我们是因为怀疑程凯所以才一路跟踪他,结果才发现了地下隧道的秘密。”   “啊……”苏越看起来有话要说。可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有话可以直接说的。”   “那个,所以程凯真的杀了人吗?”苏越咬了咬下唇,“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杀人凶手。”   这句话让齐麟大为震惊。办了这么久的案子,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为凶手说话的被害人。   “他虽然囚禁了我们,但是他并没有打过任何人,一日三餐虽然简单,但是分量都是够的。”   的确,齐麟也注意到在隧道的一个角落有很多包装面包。在其他受害者的脸上也没有看见伤痕。   “还有,今天我能逃出来,其实是他没有关紧门。这两个星期我也想方设法的往外跑,但是笼子上有锁,我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只有今天,他打开门后只是把锁挂在了笼子上,连锁都没有锁。”   “确实奇怪,”齐麟确认道:“他这次去隧道里只是打开了你的笼子吗?就没有干别的事情?”   苏越回忆了一会儿,“我记得他好像有把什么东西藏在箱子下面……对了,被关在隧道里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储藏室木柜后面好像还有一个房间。他每次来到隧道里后总会在房间里待很久,都是待在储藏室里。从我笼子的角度可以看见储藏室,唯独看不见那个柜子――他每次都要呆好久,但是那个储藏室里明明没有什么,我怀疑柜子后面应该还有房间。”   时乐反应快,等苏越一说话就给小王打了电话。   “稍等,我现在看看。”小王正在现场侦查。听见时乐给的新信息后,他联合几个刑警一起推开了柜子。   然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惊呼。   “这里面好多蜡像!”小王说,“简直就是另外一个蜡像馆。”   “里面有尸体吗?”   “等等,我――没有,就是单纯的蜡像,不过这个蜡像和之前藏过尸体的蜡像一模一样,已经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齐麟想起之前伊凡信誓旦旦对自己说过的话。   也对,都多少年的学徒了,怎么可能连蜡像都做不好,何况自己的老师还是在蜡像界鼎鼎大名的人。   “或许那不是以假乱真,那就是真的呢。”齐麟说,“检验一下上面的指纹,我大概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了。”   ……   刑警队并没有抓到程凯。当他们赶到程凯家时,程凯的妻子向警方说,自从昨日程凯离去后就没有回过家。   而小区的监控摄像也证明妻子并没有说谎,程凯的车一直没有再回到过小区。   他的嫌疑好像就在他逃跑的这一刻被彻底坐实,青城到处都贴满了关于他的通缉令。   经过了那么多事情,齐麟和时乐也没有再继续游玩的兴致了,他们从度假村退了房,打包好了行李扔到了后备箱里。   时乐闲下来后说要去帮警方的忙,于是就走了。齐麟则不想去看黄源良的臭脸,提着行李回了家。   家门口被不知道谁送来了花,是他每星期都要定制的苏醒玫瑰。   想着可能是花店老板叶慧送来的花,齐麟把花抱回了家。但下一秒,他便接到了叶慧打来的电话。   “齐警官,您这个星期还没有来拿花,需要我帮您送过去吗?”   齐麟看向放在茶几上的玫瑰,挂断电话便开门去追,没走两步,他看见电梯口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谁?”他停下脚步,询问道。   那人干咳了两声,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是程凯。   他一步步朝齐麟靠近。   “别过来!”齐麟摸向自己的腰间,但是他没有携带任何的武器。   好在程凯也没有打算伤害齐麟。他举起了双手,向齐麟示意自己同样没有携带武器。   “我想要和你谈谈。”程凯说,“关于案件的事情。”   “案件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他们已经在通缉你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程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美杜莎的诅咒12   如果一个正在被通缉的杀人犯突然跑到了你家门口,你会怎么办?   入职青城警局的第一天,邢国栋局长就曾问过齐麟这个问题。   齐麟当时的回答是:“要看他想对我说什么,若是他不怀敌意的话,我或许会和他好好聊聊。”   “不对,不对,”邢国栋连连摆手,“遇到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要通知警局才对,前往不能自己和他独处。当然,我觉得你也就是说说而已,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不会和他冷静下来聊天的。”   但事实证明,齐麟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三年前说过的话,他现在说到做到。   他轻轻掩起卧室与厨房的门,然后把程凯带进了家。   “你还真是没有戒心,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程凯打量了一下齐麟家里。   “我是怕你被别人看见才让你进来的,这不代表我没有戒心,”齐麟在座位上坐下,拨通了时乐的电话,放在桌面上,“说吧,要谈什么?”   程凯瞄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我能帮上你什么?你都被通缉了,那通缉令也不是我能改的东西。”   “人不是我杀的,你们也知道,时间对不上不是吗?”   齐麟抬起眼眸,“警方已经在你的隧道里发现了蜡像。”   “那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程凯眼神有些躲闪,“好吧,我承认,蜡像封尸的事情确实是我干的,但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真是有意思的借口。   “给你个机会说服我。”齐麟靠在沙发靠背上。   “我是故意把那里留给你们的,我累了,不想再逃下去了。我特意在一个不算太晚的时间走出门,把你们引到隧道后还特意没有关紧铁笼,就是为了引导你们去发现。”程凯说,“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我原本以为……你们速度太快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逃出青城。”   “可是□□本来就是一种犯罪,你不知道吗?”   “我一直没有虐待她们,我一日三餐都会给她们准备好,我也没有骂她们没有打她们!”程凯着急了起来,“我那是为了保护她们!如果我不把她们藏起来,她们就会遇害的。”   “天才。”齐麟不由得被程凯的天才逻辑所折服,“那你说说,她们为什么会被杀?明明你才是她们的噩梦。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独自走在街上的时候突然被拐走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不,我是对的,她们不应该害怕我。”程凯蹲下,双手抱着头好像有些痛苦,“她们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她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神经病。齐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换个话题吧,你为什么要抓她们?就单单因为出轨?”   说到这里,程凯像是被提醒了一样,“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你去查就知道了,这些人都没有经历过出轨!我,我也是,我一点也不恨出轨的人。之所以把前两个人封在蜡像里,我只是想要转移视听,她们的死因根本和出轨无关。”   “什么?”齐麟坐直了身体。在询问苏越的时候,苏越好像也说过,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其实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在城南针织厂干过。那是我妻子曾做过的地方。”   “什么意思?”齐麟越听越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妻子才是凶手,她一直有心理障碍,自从当年针织厂倒闭后,只有她一个人歇业,其他人都在厂长的帮助下找到了好工作,从此以后她便心理不平衡。在上次的聚会后,她看到了别人吃香喝辣背名牌包,于是……我只是在帮她藏尸体而已。直到前段时间,我发现她在枕头底下藏了刀,我这才知道她其实连我都打算杀。”   “所以你替换了她的药物,是为了阻止她杀人?”   “药物你都发现了吗?”程凯有些惊讶,“对,如果我不用这种方法慢性给她下毒,她一定会去杀更多人的。我关着的那些人,或许将无一幸免。”   虽然都说得通,但齐麟还是有所不相信,“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你可以去查我妻子的时间线,也可以……我不知道,但是你们一定能查到什么。”   齐麟沉默了,半晌后,他拿起了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喂,时乐,你听见了吗?”   出乎意外的是,那头无人应答。   “喂?”齐麟想起时乐之前说要去帮忙。时乐现在没有抓捕权,应该不会跟着队伍一起去搜查,那么他能够做的就只有……   看着程凯的妻子。   如果程凯说的全部都是真的,那么时乐就有危险了。   “喂!时乐,现在离开屋子里,不要待在那里了!”齐麟对着话筒喊,可惜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一丝声音。   齐麟无法说服自己不要担心。   程凯的妻子只是行动不便,但不是不能行动。而且如果时乐事先不知道程凯妻子的事情,很有可能没有防备。   现在会不会……   “时乐!”他拿着手机就要往外走,走前,他带上了钥匙,对程凯说:“你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   说完,他闯出门外。   开车前往小区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挂电话。大概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有了OO@@的响声。   “喂,队长,刚刚我有事离开了一下,有什么事情可以现在和我说的。”   是时乐的声音。   齐麟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但是很快,一种不正常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蔓延。   时乐从来没有叫过自己队长。平常他都是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叫前辈的。   “不,没什么事情了,我解决了。”齐麟脸色一沉,挂断了和时乐的通话,转而打给了小王,“帮我查一查时乐的地址,要快。”   不一会儿,小王的地址传了过来。   程凯家。   果然是这样。   齐麟一脚油门踩到底,直直冲过了红绿灯,带起一地的尘埃。 第四十三章 美杜莎的诅咒13   两小时前。   “你好,我是来帮忙的刑警。”时乐敲开了程凯家的门。程凯的妻子夏娜给他开了门。   夏娜一如既往地坐在轮椅上。她抵住了门,看着时乐。   “你好,我是来帮忙的。”时乐鞠了一躬。   之前他本来想跟着大王和田薇一起去搜查,但是他现在处于休息时间,没有搜查权限,大王只好把保护夏娜的任务交给了时乐。   大王这样做也有自己的考量。程凯家楼下有其他警察在盯梢,程凯几乎不会回到家中,把时乐派过去,既能让他做点事,又不至于让他违反规定或者陷入危险。   至少大王是这么觉得的。   “谢谢,但是我这边没有什么好帮忙的。”夏娜打开鞋柜,拿了两个鞋套给时乐。时乐换上鞋套,走进屋内。   程凯家的住址选择的非常好,阳光肆无忌惮地从窗外照射进来,就算不开灯也明晃晃的。   “采光真好,根本感受不出是阴天呢。”时乐往窗外看去。   “这没什么好的,阴天的光线就这么亮了,若是夏天太阳大的时候,整个屋子就和个蒸笼一样,用防晒布都不遮不住那股热气。”夏娜摇着摇椅拉了一半窗帘,“要吃点水果吗?香蕉还是橘子?如果可以的话冰箱的最顶层有个西瓜,但是我现在拿不了。”   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腿。   “没有关系,我不需要的。”时乐笑了笑,“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拿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夏娜点了点头。   时乐把西瓜拿到厨房去切成了两半,一半拿保鲜膜蒙住后放回冰箱,另外一半切成了块,端上茶几。   “对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找我的丈夫?”吃西瓜的时候,夏娜突然问道。   “其他人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他们看起来都很忙,我就没有问。不过之前有人来家里找过他,问过他的行踪。而且他们现在还把你派过来看着我了,所以我有点好奇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夏娜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担心,“不过应该不是小事吧,小事的话,不会动用这么大力量的。”   时乐挠了挠后脑勺,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她解释这件事情。思来想去,他打算和夏娜实话实说。   “其实,程凯杀了人,还囚禁了不少受害者。”时乐说,“之前他把杀害的两个人封在了蜡像里,还有其他的受害者,程凯把她们关在了地下的废弃隧道里面。”   夏娜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嘴,“真的还有这种事情吗?程凯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   时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定要看清身边人的真实面目才行。事实上,你的那瓶钙片也已经不是钙片了,里面是一种药物,长期使用的话会丧失行动能力。”   “也就是说我的腿是他搞的吗?”夏娜缓缓摇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用担心,现在警方已经在找他了,我们也会保护你的。”时乐说。   “可是你们真的能保护住我吗?”夏娜咬了咬下唇,“如果我的丈夫真的给我下药了,那么我应该也是他的目标吧?”   “应该不是这样的。你离他近,如果他要下手的话早就下手了。”时乐安慰道,但是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对劲。   夏娜是程凯的最亲密的人。按照动机,若是程凯要下手,逃跑前就应该下手。   药物也是如此,既然要限制夏娜的行动,又没有下太猛的药。这种治疗癌症的药物只能让夏娜行动不便,但不代表夏娜完全不能动。   程凯到底为什么要给夏娜下药。   “你知道你的丈夫为什么要给你下药吗?”时乐问,“之前两个人都是因为出轨而死的,冒昧问一下,你是否……”   “不,我没有。”夏娜斩钉截铁回答。   “但是程凯他的确是因为这个动机才动手的……”   时乐咬住自己大拇指的指甲,怎么也想不明白。   终于,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   他的目光缓缓挪到夏娜身上,“那个,她们……”   话未说完,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言语。   时乐掏出手机,是齐麟的电话。   “喂,前辈,回到家了吗?”时乐询问道。   然而那头的齐麟没有理会时乐。   “喂?”   “说吧,要谈什么?”齐麟的声音从那头响起,但是好像不是对时乐说的。   时乐没有插嘴,静静听着。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声音很耳熟,一定在哪里听过,可是时乐想不起来。他有直觉夏娜会知道。   时乐转头问夏娜,“你知道这是谁吗?”   夏娜摇头,“不清楚。”   时乐只好继续听。那个声音跳跃且轻盈,就像是夏日白天时的雨点。   听着听着,他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程凯的声音。   既然是程凯的声音,夏娜怎么会不清楚呢?   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蔓延。他转过头,想要问夏娜,一阵奇异的芳香便蒙上了口鼻。   那是一块粉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玫瑰。   怎么会?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前,时乐挣扎着睁大眼睛,看清了眼前蒙晕自己的人。   夏娜。   ……   头晕晕乎乎的,闭眼时的黑暗也变得不纯粹起来。在一片混沌中,时乐听见了齐麟的呼唤。   “喂!时乐,现在离开屋子里,不要待在那里了!”   前辈!   时乐想要清醒过来,但是药效实在太猛,一直过了好久,才稍稍睁开了眼。   自己的手机正在自己面前,话筒那头风声沙沙作响。   时乐张了张嘴。喉咙干涸让他说不出话。   于是他努力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双手也被坚实的尼龙绳死死绑住,动弹不得。   片刻后,眼前的手机被一双细长的手拿了起来。   手的主人是夏娜,她按下了静音键。   “这是你们警队队长吧,真是锲而不舍的人呢,这么久了都没有挂电话。”夏娜看了一眼备注,神色轻浮,“等下你和他说你一切没事,别让他掺和进来,知道了吗?”   时乐没有答话。   夏娜把水果刀抵在时乐的锁骨处,语气更带威胁性,“知道了吗?”   刀尖冰凉,传遍时乐的每一寸皮肤。在强大压迫下,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知,知道了。”   “很好,别给我耍花招。”夏娜满意地点点头,按下免提键。   看着手机上变红的备注,时乐的心也为之一沉。   他现在只能赌一把。   “喂,队长,你在听吗?”时乐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齐麟身上,“刚刚我有事离开了一下,有什么事情可以现在和我说的。”   他希望齐麟能够听懂自己的不一样。   但齐麟好像没有听懂。   齐麟的声音轻松愉悦,就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不,没什么事情了,我解决了,你早点休息吧。”   时乐还想说什么,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随着最后的机会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掐断,他绝望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不错嘛,挺乖的。”夏娜收走了手机,“不过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这么乖,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她用刀背拍了拍时乐的脸,“当初我也是太乖了,信了那个厂长的话,说什么只要服从调剂少不了好处。都是屁话!要是我当初也跟着她们闹,说不定我就不用住在这个老式居民楼里了呢。”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的?那些人也不是因为出轨而死的?就因为你的心里不平衡?”时乐别过了脑袋,躲开了夏娜的刀。   “怎么了,她们不乖,不应该死吗?”夏娜眯起眼睛,拿刀的手有一点点颤抖,或许是药的作用让她身体还是羸弱。   时乐强忍住内心的软弱,“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怪罪他们,难道不应该是厂长的问题吗?不,最大的问题是你,当你发现不对的时候为什么不马上捍卫自己的权利,杀掉她们并没有让你搬家,不是吗?你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夏娜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不,我没有错,她们都应该去死。你也应该去死――你病了,你居然觉得她们是对的。这正是疯狂的想法。”   说着,她的刀尖一挑,从时乐的袖口向上划去。没有伤到皮肤,但是衣领裂开了一大条口子。   “病了,都病了,连程凯都病了。这个世界全部都病了,都要治疗。从哪里开始给你治病呢?我亲爱的小警察。”夏娜越来越疯癫,她的影子打在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要不,就从双手开始吧。”夏娜怪笑起来,一点点逼近时乐。   时乐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劫了。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就算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你还是一个失败者,你的生活没有因为你而改变。相反,原本可以幸福的家庭,都被你弄得支离破碎。”   “你闭嘴!我是成功的!”夏娜高举刀子,眼看就要捅下去,门铃却不适时的响了起来。   “快递!快点来签收!”门口在喊。   “晦气。”夏娜叹了一口气,丢下刀。可是很快的,时乐听到了一阵搏斗的声音。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又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呵斥声,喊叫声,警笛呼叫声,对讲器模糊声。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在了一起,充斥着时乐的小小世界。   时乐的眼前模糊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快递的声音很熟悉,分明就是齐麟。   果不其然,最后映入时乐眼帘的,正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反复想看到的人。   齐麟冲进来,脸上还有刚才搏斗留下的一道浅浅的血迹。他看见时乐后愣了一瞬,然后为时乐解开了束缚着的绳索。   “你没事吧?有没有那里受伤了?”齐麟翻来覆去查看着时乐的情况,把时乐看了个遍。   本来应该安慰一下齐麟的时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鼻头很酸,眼睛也充斥着泪水。   刚刚知道自己身处危险的时候没哭,面对自己死亡的时候没哭,等到一切过去,被别人关心的时候,心里的委屈却全部翻涌上来。   “前辈!”时乐心头一热,抱紧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齐麟,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仿佛和日间的闲聊并无不同。   他说:“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时乐的眼泪顺着脸颊,沾湿了齐麟的肩膀。   齐麟悬在空中的手彼时也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他轻轻拍打着时乐的背。   “没事,都过去了。”齐麟声音温柔,一点点侵蚀着时乐的意识,“我在,我一直会在。” 第四十四章 美杜莎的诅咒14   齐麟从自己车上拿来了干净的衣服给时乐换上。   齐麟是个大高个,一米八八的身高,衣服也十分宽敞。时乐穿上后松松垮垮耷拉在身上,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扶着时乐走出单元门栋的时候,齐麟看见程凯正坐在前面的警车后座上。   “你先上车,我和程凯说两句话。”齐麟为时乐开了门。   时乐弯腰钻进车中,“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嗯,知道了。”齐麟点点头,带着小跑跑到前面。   黄源良正在车旁边抽烟。   “我想和程凯说几句话。”齐麟一见黄源良,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黄源良夹着烟的手指曲了曲,然后将烟头顺手扔在地上,还重重踩了两下,“你随意。”   虽然嘴上说着随意,内心还是不太愿意的吧。   齐麟没有心情揣摩黄源良的心思。等到黄源良走远后,他敲了敲车窗,示意程凯把车窗摇下来。   程凯苦笑着摇摇头。他现在双手都被拷上了手铐,被绑在车窗上方的扶手上面。   齐麟挑了挑眉,指了指程凯的手肘。   程凯这才像谎言被戳穿了一样,用手肘顶住了开窗的键。   “这么不想见我?”齐麟靠在车窗边上,“不是叫你在我家待着吗?为什么要乱跑?你不乱跑,我还能把你处理成自首。”   “我的妻子呢?”程凯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正在上后面那辆车呢。”齐麟示意程凯向后看。夏娜正被两个刑警押住,往车里送。   程凯奋力的转过身子,但是因为手被拷住的缘故,他显得很吃力,连手肘都被压红了也没有在意。   他一直目送着他的妻子上车后,目光也好久好久没有移回来。   “她会判死刑吧。”程凯似是自言自语地问。   “当然。”齐麟回答,“她一直没有悔改的意思,而且还差点又杀害了我的搭档。就算初判不是死刑,我们这边也会申请死刑的吧。”   “那我会死刑吗?”程凯又问。   “或许。”齐麟想了想,“我也说不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死刑。”程凯说,“我想陪着她一起走。”   “你很爱你的妻子,那你当初怎么会想要我们抓住她?”   “因为我绝对不能帮她顶罪,”程凯用手臂蹭了蹭鼻子,“如果我进去了,就没有人限制她了,她一定会继续杀人的。我不能让她成为这样的恶魔。”   “那你们的小孩呢?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他可能要去福利院了。”   “他还小,没关系。”程凯说,“我和夏娜也没有资格教育他。爸爸妈妈都是坏人,与其让他背负杀人犯的牵挂,我们死掉对他来说可能好过一点吧。”   程凯看得很开,让齐麟觉得他与自己见过的犯人都不一样。   “行吧,我帮你给孩子找个好点的去处。”齐麟拍了拍车顶,作为对程凯的回应。   “谢谢你,刑警先生,你真是个好人,”程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既然这样,我也告诉刑警先生一个秘密吧。”   齐麟愣了愣。   “在我去找刑警先生之前,刑警先生是不是受到了一束花?”程凯说,“那不是我送的,是另外一个先生送的。而且我妻子杀人的这件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他告诉我,只要把尸体封在蜡像里面,就可以转移视线。”   一直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齐麟觉得一阵凉风拂过脊背。   “那人是谁?”他问。   程凯摇了摇头,“这就不能和刑警先生说了,那是我和那位先生的秘密。不过我可以告诉刑警先生,这不是那位先生的第一次行动,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位先生,像是和刑警先生在下战书。”   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之前我觉得刑警先生一定会输,这么一看,倒是不一定了。”   听了程凯的话,齐麟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但是黄源良已经在一旁催促,齐麟也知道自己再问不出什么结果,于是便放弃了询问,朝自己的车走去。   走到一半,他听见程凯在背后喊自己。   “刑警先生,你一定得幸福啊。”程凯把头伸出了窗外。   被程凯突如其来祝福了一句,齐麟有点不知所措。他只好也朝程凯点了点头。   一回头,他看见坐在副驾驶室上的时乐。时乐也正在看着自己,眼睛里仿佛有星星。   齐麟的心在那一瞬间有一点悸动。他坐上了驾驶座,没有急着走。   “现在感觉怎么样?”齐麟问时乐。   时乐撑着脑袋,“挺好的,就是有点困了。”   齐麟的心中掠过小小的失落。他很快把失落拾起,换了副不易被察觉的语气。   “现在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   要去时乐的家,首先得穿过狭长漆黑的小道。小道狭窄,车子进不去。   齐麟把车子停在了巷口,想了想后,决定送时乐回去。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一路上,时乐一直沉默寡言,时不时弄弄指甲或者挠挠头发,看上去好像有心事。   “这里有家水果店,要买点水果吗?”齐麟问道。   时乐挠挠头,“不了,我不想吃水果。”   但齐麟还是停下了脚步,问水果摊后面的老奶奶,“这荔枝怎么卖的?”   “八块一斤,你要多的话我再给你便宜点。”   “要吗?”齐麟看向时乐,时乐摇了摇头。   现在刚刚过吃荔枝的季节,但是荔枝还是漂亮。而且齐麟记得以前听时乐提过一嘴,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荔枝。   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连自己最喜欢的荔枝都不想要了。   “那还是来一斤。”齐麟说。   老奶奶用红色的塑料袋装好荔枝,没有送到齐麟手上,而是送到了时乐手上。   “小朋友,你哥哥给你买的荔枝。”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时乐,“你还穿着你哥哥的衣服呢,一点都不合身。”   时乐没有反驳,只是接过了荔枝。   “不,我们不是兄弟。”齐麟掏出钱,“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啊,那真对不起,我看你们两个眉眼之间的神态有一点点像来着。”老奶奶看了看时乐,又看回齐麟,“真对不起,我再送你们两个苹果吧。”   她扯开时乐手上挽着的袋子,往里面塞了两个苹果。   齐麟没有拒绝老奶奶的好意。谢过老人家之后,带着时乐继续往前走。   “苹果你回家洗洗吃了。荔枝不要多吃,容易上火,记得多喝水,到家里后点个外卖,知道了吗?”   快到时乐楼下的时候,齐麟嘱咐道。   时乐低下头,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那就去吧。”齐麟拍了拍时乐的肩膀。   时乐没有动弹。他抬起头瞄了一眼齐麟,又很快的把目光移开。   “怎么了?不舒服吗?”齐麟看着时乐要说话又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奇怪。   “没,没有。”时乐眨了眨眼,“那我回去了,前辈也快点回去吧。”   说完,他一溜烟就往后跑。   时乐家住在二楼,想上二楼,得绕过一个铁皮楼梯。   齐麟没有将时乐送上去,而是只送到了一楼,然后目送着时乐提着塑料袋咚咚咚地往上跑。   时乐撒开脚往上跑的样子很可爱。宽大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松松垮垮地晃来晃去,差点就要遮盖住没有过膝的短裤。   目送着时乐进屋,齐麟没有急着走。他把自己藏匿在了阴影中,为自己点燃了一只烟。   火光在黑暗中停留了小小的一瞬,烟雾飘忽间,他看见时乐拉开了窗帘。   时乐的小脑袋从窗帘缝隙中露了出来。他朝齐麟笑笑,齐麟也挥挥手,示意他抓紧时间睡觉。   小脑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当齐麟的烟抽完后,时乐的灯也关了。   就这样吧。   齐麟在垃圾桶上把烟头熄灭,转身要走,时乐的家门却突然开了。   时乐站在门口,拧着衣角,好像有话要和齐麟说。   齐麟停住脚步,静静等待着时乐要和自己说什么。   灯光从房间溢出,穿过时乐后停在了齐麟的脚尖。   时乐的脸憋得通红,他支支吾吾了好久,才对齐麟说:   “那个,前辈,你的衣服我明天洗干净了还给你。”   “不着急,你什么时候给我都行。”齐麟摆摆手,“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等,等一下,还有,”时乐扶住墙,踮起脚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叫住了齐麟。   齐麟停下了即将要走的步伐,等待着时乐的呼唤。   “还,还有,要留下来吃碗泡面吗?”   齐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时乐还红着脸。说完这句话后,他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我只是觉得天太晚了,又一直没有吃东西,这么晚餐馆也快要打烊了,外卖都不好送……就是,太晚了,不如来我家里吃份泡面,家里有储备很多的……”   现在明明才九点钟,外面的街道两旁的夜市正开得热火朝天。   但齐麟还是向前走了一步,走向了那束灯光。   暖白色的灯光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绳子连接着两人,把他们彼此的命运都栓在了一起。   “好。” 第四十五章 玫瑰子弹1   进门时,齐麟从门缝朝屋子里面望了一眼,内心只有一个感觉:   乱。   太乱了。快递盒胡乱的堆在角落里的跑步机上,跑步机的扶手上还挂着几件贴身衣物。   时乐注意到了齐麟目光所及之处,脸颊绯红着飞快跑了过去,把自己的衣物随手裹成一团扔进了衣柜,“随,随便坐。要坐哪都行。”   话是这么说,但是齐麟根本就找不到能够坐下的地方。沙发上全部都是衣服,坐在时乐的衣服上总归不太好。   最后,他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沙发前面。   时乐还在收拾东西。他收拾完跑步机,又开始收拾沙发。东西太多,收拾了好久也没收拾完。   当时乐在埋头收拾的时候,齐麟在马扎上略显尴尬。他搓了搓手,没话找话,找来找去没找着,只好说:“你家可真特别。”   “哈哈,有点乱。”时乐不好意思地笑笑,“坐沙发上来吧,我收拾好了。”   “不用,我坐这里挺好的。”齐麟昂着头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时乐。   “别,前辈,你这样看着我好奇怪。”时乐拽住齐麟的袖口,“快坐上去吧,真的收拾得很干净很干净了。”   熬不过时乐的磨人,原本不打算起身的齐麟还是换到了沙发上。   然后下一秒,他从沙发垫下面抽出来一条白色的……   明晃晃的CK两个字母显得异常尴尬。   齐麟:这是什么?   时乐: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   终于搞好了一切的时乐乖乖坐到了齐麟身边。   齐麟也屏气凝神,等待着时乐的下一步动作。   他隐隐约约记得之前时乐和自己说过,在韩剧里面留下吃泡面有特殊的含义。但是他一时记不起来,只知道是很重要的含义。   到底是什么呢?齐麟一边等待一边想。   可是时乐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双手平放在腿上,一脸无辜地盯着没有开机的电视。   “不是说带我来吃泡面?”齐麟提醒道。   时乐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走到厨房,举着两包不同口味的问:“要什么味道的?有红烧牛肉和辣白菜。”   “都行。”齐麟对味道没什么讲究。他平常不怎么吃泡面,在他眼里,所有泡面都是味精的味道。   时乐会错了齐麟的意,以为是都不合口味,“其实还有芝士拉面也能选。或者你想吃其他的,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便利店很近,就几步路。”   齐麟知道那家便利店,就在巷口。   “我都没有吃过,你推荐一个吧。”齐麟不想纠结,让时乐帮他选。   于是,这份纠结就像是能量守恒一样从齐麟这里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时乐那里。   “吃哪个好呢?”时乐蹲在地上,一会儿看看红烧牛肉,一会儿看看辣白菜拉面,不知所措。   平常没看出时乐有选择困难症,现在居然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了起来。齐麟走过去,随手指了一包,“吃这个。”   “辣白菜拉面吗?”时乐眨巴了两下眼睛,“前辈你去坐着等我吧,我马上就好。”   齐麟抿了抿嘴,完全不相信时乐的话。他顺势靠在了厨房的门框,看着时乐烧开水。   “对了,之前在度假村的时候你说吃泡面代表什么意思来着?”   “嗯?什么意思?”时乐回过头,舔了舔嘴唇,“没什么意思。就是单纯觉得你饿了。”   齐麟笃定时乐一定没有说实话,“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什么来着。”   “没有啦没有啦,你记错了。”时乐站起来,抵着齐麟的肩膀把他往客厅推,“齐麟小朋友快坐好,等着我煮面就可以啦。”   被时乐小朋友唤成小朋友的齐麟无奈地被推到了沙发上,看着时乐在厨房里面忙忙碌碌。   光从背影就看得出来,时乐不是经常做饭的人。明明只是煮个泡面,却在厨房里面上蹿下跳。一会儿摸摸灶台,一会儿把玻璃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硬生生把煮泡面变成了世界大战。   齐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全当在看喜剧。   这个男孩真的是个漂亮笨蛋。   “要我帮忙吗?”他朝厨房喊道,实在是看不下去时乐的种种迷惑行为。   时乐依旧倔强,“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往锅里敲了一个四分五裂的鸡蛋,蛋壳也因为敲击的力度太大,从厨房飞到了客厅。   齐麟在心里笑得前仰后翻,但是又不好太嚣张笑出声,只能抽两下嘴角,努力把笑容憋在心底。   过了好久,时乐终于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小锅走出了厨房。   “喏,煮好了。”他摘下隔热手套,颇有些得意,好像这是天大的工程一样。   “真厉害。”齐麟应和了一声后,嘴角衔笑,静静盯着时乐的鼻尖看,也不动筷,就这么看着。   时乐被盯得害羞,鼻头都发红了。他摆摆手,把齐麟面前的碗拿了回来,“快吃,我帮你舀。”   他搅拌了两下泡面,想拿锅盖接着夹到碗里。但是锅盖的把手已经被炎热的蒸汽熏热,指尖刚碰到,又迅速弹开。   “好烫!”时乐的手飞速弹开,然后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你这个动作,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齐麟很不自然地纵容着自己想和时乐说话的心,没话找话询问对方的小习惯。   “手被烫到了的话,捏住耳垂会好很多哦。”   “这有科学依据吗?”齐麟皱起眉头,觉得这不过是心理作用。   “当然!耳垂是身体上最凉的地方,平常感受不到烫的。”时乐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不信你试试。”   说着,他就要把手朝齐麟的耳垂伸过去。   齐麟也没有事先预料到时乐会做什么,结果时乐突然伸出了手,让他多少有点猝不及防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向后仰,却也没有躲过时乐突如其来的黑手。细嫩的指腹捏住耳垂,夹带着软软的樱花气息扑面而来。   齐麟第一次在自己漫长的人生中感觉到了别样的情愫。很多很多年后,他将其定义为了动心。   但是此时,他只觉得别扭。   “你的手……”齐麟想要把时乐的手扯开,后者却先他一步把手放开。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时乐把盛满泡面的碗推到齐麟面前,低着头说,“这份里面给你夹了很多蛋。”   “嗯。”伴随着尴尬气息,齐麟搅合了一下面,装作很捧场的样子吸溜了一大口的面。   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咽下去。   时乐发现了齐麟的情况,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一下子塞多了,马上就能咽下去。”齐麟一点点咀嚼,吞咽。时乐看见后也安心多了,自顾自吃起了面。   趁着时乐没有注意自己的间隙,齐麟偷偷用舌头把一小块蛋壳顶了出来,用纸巾包着扔到垃圾桶。   原来蛋壳不止飞到了客厅,还飞到了锅里。   这小小的动作没有能够逃过时乐的眼睛。   “我就知道我的面不行。”时乐说:“对不起,我真的是想煮泡面给前辈吃的。之前受到了前辈那么多照顾,结果面都没有煮好。”   看着时乐微微发红的眼眶,齐麟生涩地安慰道:“其实除了有点蛋壳之外也没有什么了,泡面还是挺好吃的。”   可惜这句话并没有能够安慰到时乐。   “对不起,这次没有做好准备,我下次再请你来。”   齐麟本想说没关系,但总能从这番话中听见赶客的意味。   “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了,”虽然想多待一会儿,齐麟还是在时乐的目光中站了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   时乐心怀愧疚,也没有开口留下齐麟的意思。   “那我真的走了。”齐麟站在门口,试探性地问道。   时乐还坐在马扎上,朝他招手。   “前辈再见。”   齐麟叹了一口气,也记起了之前时乐说过的泡面意味着什么。   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吧,毕竟时乐除了煮面之外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齐麟想。   ……   站在时乐家门口,齐麟双手插着裤兜吹风。他也不明白自己对时乐的那份心意到底从何而来。   正思索间,他摸见自己的口袋里有一张小小的纸团。   掏出来看,一张白色的便签,应该是程凯偷偷塞到他口袋里的。   上面的字迹也是程凯的,上面写着:   小心你身边的人。   一阵风吹过,齐麟没有拿稳,纸条就随风在空中飞舞,越过路灯的灯光,穿过喧嚣的街道,落到了齐麟视线触及不到的远处。   与此同时,正打算关上心理咨询室大门的谢言看到了飘落到自己脚边的纸条。他弯下腰,拿起纸条内容看了一眼后,便把纸条对折,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扔垃圾时,谢言听见有人叫自己。抬头看,是黄源良。   “谢先生,我能找你咨询一些事情吗?”黄源良犹犹豫豫地询问,“关于我自己的,我觉得我最近的心理状态不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我已经下班了,不过如果是黄警官,我愿意多加一会儿班。”谢言笑笑,重新打开大门,“请进。”   他的笑容温暖又治愈。 第四十六章 玫瑰子弹2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那天从时乐家出来后,齐麟就再没有见过时乐了。不过时乐在微信上倒是很活跃,每天早上都会给齐麟发早安,配上个软软萌萌的表情包,有时候是小熊,有时候是小孩,十多天没一天重样的。   除此之外,他还会给齐麟发故事汇风格的那种故事,一发就是十多篇一起,就算齐麟不想看也要向下划好久。   麒麟:【不要给我再发这些东西了,我不喜欢看】   乐乐:【哦】   时乐是个不长记性的小孩。明明说好了不发故事,却往往只能停一天。第二天一早,新一轮的故事炮弹就随着清晨问好一股脑儿的全部砸向齐麟。   这个情况缓解于第五天。第五天的时候,时乐迷上了一部剧,但是要会员才能看,于是他便开始找齐麟借视频平台会员。   齐麟自然喜于落得清闲,说借就借给时乐了。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他都很感谢这部八十集的超长古装剧,让他可以从各种狗血故事里面脱身。   在放假的期间,齐麟也没有忘记他自己的工作,以及揣摩程凯的意思。   那张纸上写着的是小心身边的人,可是齐麟的生活圈子很小,身边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时乐、小王、大王、田薇、黄源良以及算上一个花店老板叶慧。算来算去就这么几个人,他实在不知道程凯指得是谁。   总不可能是警局对面那个卖肠粉的老板吧?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还特意去看守所里探望了程凯。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解开他设下的谜题,并且用手肘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和齐麟说,要把范围放大一点。   于是,齐麟客厅那面贴满了资料与照片的墙上的红圈圈更大了些。他把邢局长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刑警全部都算了进去。   虽然墙上的人物资料贴得满满当当,但是齐麟一个个排除后其实也没有剩多少。   邢国栋局长是不可能的了。他与齐麟是老相识,从大四开始齐麟就一直跟着他,后来齐麟进入江城警局后成为了他的同事。前几年,邢国栋被调到青城担任局长,齐麟也就跟着过来。两人一起共事那么久,邢国栋的为人,齐麟了解。   小王大王和田薇,同样不太可能。他们和自己都没有仇,而且他们一直在青城,当初江城发生的事情他们应该不了解才对。   拿笔把他们划掉,齐麟的目光落在了时乐的照片上。他手机里有很多时乐的照片,但他选的是一张时乐傻乎乎比耶的照片。那是在度假村泳池旁拍下的照片,和其他人的证件照显得格格不入。   时乐,粘人精,可可爱爱没有脑袋。齐麟打死自己都不相信时乐会是幕后黑手。   一个个排除了一轮,齐麟沉默了,这样找完全找不出凶手啊!不管看谁,他都不觉得对方会是那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头疼。   齐麟扯过窗帘把墙上的照片遮住,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手边的手机响了三声,提醒齐麟到了要去花店拿花。   简单收拾一下,换上一件能够遮住颈窝的衬衫,齐麟走路到了花店。透过花店的玻璃橱窗,齐麟看见店里有一个熟悉的人正在买花,是谢言。他正在橱窗旁边选购。   “欢迎光临。”叶慧看见齐麟进来,朝门口鞠了一躬。谢言也回头看,向齐麟招了招手。   “齐警官也来买花啊,真看不出来。”谢言说。   “齐先生可是花店的常客,每个星期都要来呢。”叶慧把早已准备好的花递给齐麟,齐麟拿上,付了钱,“不知道谢医生来这里是要买什么花?”   “没有为什么,单纯换换心情而已。路过的时候看见这里有家花店,我就进来了。”谢言弯着腰,“既然齐警官有研究,不如帮我看看选哪种花装饰我的咨询室比较好。”   “不知道,我只买一种花,其他的我不了解。”齐麟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多聊天,拿着花就想走。但是谢言多少有点看不懂局势,依旧缠着齐麟问。   “齐警官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花?挺漂亮的。”   “这是苏醒玫瑰。”不等齐麟回答,叶慧便说道,“一种很稀有的玫瑰,要提前预约才可以哦。”   “那算了。”谢言背过手去,“帮我拿一束向日葵吧。”   齐麟挑了挑眉,走出花店的时候时乐又发来了微信。   乐乐:【前辈】   乐乐:【好无聊】   乐乐:【我们明天出去玩吧】   麒麟:【你忘记明天要上班了?】   那头沉寂了几秒,然后时乐发过来好几个感叹号。   乐乐:【是吗?明天上班?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麒麟:【……】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第二天的时候时乐来得比齐麟早多了。当齐麟走进警局的时候,时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办公桌前。   “来这么早?”齐麟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结果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文件档案袋。   上面写着“玫瑰连环案”。   “厉害吧,我知道你想并案,所以今天一早就向局长申请了。”还不等齐麟开口问,时乐就抢先一步邀功,“这不,连文件袋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往里面装资料了。”   好嘛,自己来前想的那些话术全部都白费了。   齐麟拿起文件夹,随便写了一张思路大纲装进去,然后询问时乐,问他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好像没有什么联系呢。”时乐歪着头分析,“每一案里面的凶手都有独自的动机和作案手法,千奇百怪找不出相同点。唯一相同的或许就是现场有玫瑰花,说明凶手是了解当初江大事件的人。”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行了,别捂了,我早想起来了。”齐麟在桌子上平铺开白纸,“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时乐挠挠脑袋,笑了两声,“哈哈,这不是怕尴尬吗?”   齐麟耸耸肩,不置可否。   气氛沉默了下来。当齐麟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时乐把小脑袋凑到了齐麟边上,贼兮兮地问:“前辈,你真的全部都记起来了吗?”   “我又不是失忆,记起来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齐麟非常无语。在这小子眼里,自己难不成是老年痴呆?   时乐这才恍然大悟,“哦,对哦,你记起来也是挺正常的。”   齐麟:难道你真的把我当成老年痴呆了吗!啊!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大可一见到我就告诉我。”   “这是秘密。”时乐朝齐麟眨了眨眼,任凭齐麟怎么问他都不说。   打断齐麟询问的是小王的喊叫。小王从门口抱来一束花,和之前程凯到齐麟家自首时出现的一模一样。   不过这次,花上面插了张被白色信封包裹着的贺卡。   信封上写着:“齐麟收”。   撕开信封,是一张烫金贺卡。样式和之前收到过的一样。上次的贺卡是由社区团购的男人拍照发来的,那时候看不真切。现在把贺卡摸在手里,齐麟才觉得这贺卡真的非常华贵。   烫金部分很有质感,纸面软硬适中,贺卡边缘裁剪讲究,折痕部分一丝不苟。贺卡的主人应该不缺钱。   在贺卡的正中,写着几个大字。   地铁上面有炸丨弹!!!   后面跟着的三个感叹号格外扎眼。   “这算什么?警告还是恶作剧?”送花来的小王看呆了。他待在原地,有些惊讶。   “不管是警告还是恶作剧,炸丨弹这么严重的事情都要让局长知道。”齐麟翻看了一下花,确定花里面只有这一张贺卡后,将花塞进了垃圾桶。   “那我去说。”时乐听说要向局长报备,一溜烟就跑了。齐麟摩挲着贺卡上的字迹,揣摩着寄出这张贺卡的人到底抱有何种心思。   “胡闹,真是胡闹,都闹到警察局来了!”思索之际,局长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怒吼,是邢局长的声音。   邢国栋本来就是易燃易爆炸的人,加上地铁有炸丨弹这种重磅消息,更容易让他发火。   齐麟终究不放心让时乐一个人把这么大的事情传达给局长,于是放下贺卡决定去帮时乐脱身。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有一个轻盈的声音说:“舅舅,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想的嘛。但是既然都寄过来了,我们肯定是要按照最高警戒去对待的,毕竟炸丨弹绝对不是小事。至于舆论,我们一定会让这件事情最大程度保密,您放心吧。”   看来是邢国栋的侄子来了。齐麟揣摩着,可转念一想,邢国栋的侄子怎么会知道贺卡的事情呢?   而且,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时乐。   齐麟的心提了起来。他悄悄推开门,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时乐站在邢局长桌子前面,摇着邢局长的胳膊。邢局长被他烦的没办法,只好摆摆手,拿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齐麟想,之前邢局长好像确实说过,自己有一个侄子在学心理学。   看来就是时乐没错了。   齐麟默默把推开一条缝的门又虚掩上。   我前辈的侄子是我一直有好感的、曾经救过我的、多年后再次相逢的后辈。   好一段狗血职场故事,连晚上八点档的黄金剧场都不敢这么演。 第四十七章 玫瑰子弹3   距离最后爆炸还有八十五小时。   时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齐麟已经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坐回了办公桌。   “前辈,我向局长说了!局长帮我们联系地铁部门,好让我们能够进入地铁侦查。”时乐说,“不过局长也有要求,这件事情一定要尽量低调。在不知道炸丨弹的事情是真是假之前,一定要对任何人保密,避免引发恐慌。”   道理齐麟都懂。   “我们两个先侦查,先确定炸丨弹的事情。”齐麟把预告函拿过来看,“这上面只说了地铁,没有说爆炸的时间,而且地铁那么大,也不知道是在地铁上面爆炸还是在隧道里爆炸。”   “要确定的话就只能够一条一条线路去逛了。”时乐在网上找了份青城地铁的线路图,用A4纸打印了出来。   “这样效率未免太低,如果在排查的时候爆炸就糟糕了。”齐麟眯起眼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不是两个人能够做完的工程。刚准备去找小王,小王就从固话打了过来。   “齐队,有人报警说在地铁里面发现了炸丨弹,在三号线的终点站。我已经打电话给排爆队了,他们现在派人赶过去。”   速度太快了,距离预告函才不过半小时的时间,凶手就已经在行动了。   “时乐,该出发了。”齐麟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还没走几步,他就透过窗户看见正在往门口赶来的媒体记者们。   真是和凶手的速度一样快。   “刚刚才答应局长不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记者居然这么快就来了。”时乐揉了揉发肿的太阳穴。   想来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嗅到了风声,而是凶手提前的布置。不然刚刚才接到的报警电话,记者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   看来那个幕后的阴影已经打算把这件事情闹大了。   “听说警方今天受到了爆炸的预告函是真的吗?”   “警方认为刚才在地铁站发现的炸丨弹和预告函上预料的是一件事情吗?”   “警方觉得凶手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一出警局大门,记者们就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齐麟的余光扫到黄源良正在后面,便朝记者们招了招手,“这一案不是我负责的,是后面那个刑警负责的,你们去问他,我不知道。”   说完,他拉着时乐的手逆着人流挪到了自己的车上。   “呼,人真多。”时乐啪得一声关上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警局居然能够这么热闹。”   “其实热闹才是多数,只是前几案都没有传出去罢了。如果你早一点来,经常能遇到这个场面。”齐麟翻过身从后座拿来两瓶矿泉水,一瓶给时乐,一瓶给自己。昂头喝水时,他看见黄源良正在记者堆里面红耳赤地解释他对此不知情。   可是记者们找不到其他的询问对象,根本不会罢休,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   “凶手到底想要干什么?制造恐慌吗?”齐麟指关节敲打着方向盘。   排爆队比齐麟先一步到达现场。当齐麟从电梯下来时,穿着厚重排爆服的专家掀开警戒线,把一个购物纸袋交给了齐麟。   “这根本就不是炸丨弹,只是一个像炸丨弹一样的闹钟而已。”排爆专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放松的笑容,“吓我一跳,我在青城从业以来就没有遇到过炸丨弹,今天差点把我吓坏了。”   “辛苦。”齐麟接过纸袋,把那个很像炸丨弹的闹钟拿了出来。使劲掰开,里面是一张贺卡和一些花瓣。   自动忽略了花瓣,齐麟拿起贺卡。   这次是假的,下次绝对不是――贺卡正面如是写到。   齐麟把贺卡翻了个面,后面是下一次的预告:   13:11,圣女会有记忆。   看着这模糊不清的提示,齐麟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字面上来看,他大致可以推断出9.12是时间,而“圣女会有记忆”则指代着某个地方。   是今天下午吗?齐麟拿出手机看,还有四个小时。   “这东西我们先带走了,辛苦你们排爆队,这些天可能随时要准备出动。”齐麟晃了晃手中的贺卡。   说到圣女,齐麟第一反应就是教堂。青城只有一座教堂,在市中心的位置。可是经过了好久的排查,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们先好好找,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可能。”齐麟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预告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圣女,记忆。是在特别指代什么?   齐麟打开搜索引擎,分别检索这两个关键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青城这么大,难道是某个人家中?   很快,齐麟否决了这个想法。凶手通知记者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而把炸丨弹放在私人区域明显不是闹大的好选择。   “时乐,拿青城的地图来。”   时乐把青城的地图铺在地上,铺满了教堂前面的小小前厅。   “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选在哪里?哪里可以最大限度的引发恐慌?”   时乐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太多了。这附近就有两个购物广场,人流量都很大。往南走有一个运动场,往北去分别是市图书馆、剧院以及音乐厅。往西还有人民公园,往东还有游乐场。这些还只是我了解的大概,如果硬要筛选的话,菜市场、学校、车站,人流量足够大的地方有很多。”   齐麟把时乐刚刚说过的地方全部画上了圈。   “圣女会有记忆。这和哪里有关系呢?”齐麟托着头思索。   “这个名字很像是某种小说的名字或者是某个电影的名字,挺文艺的。”时乐用手划过市中心的位置,“可能是剧院,或者音乐厅。剧院可能会演类似的剧目,而音乐厅有可能会有类似的音乐剧。”   “音乐厅很久没有演过音乐剧了,最近他们在搞交响乐会。”齐麟有朋友在音乐厅工作,之前微信上闲聊的时候听他说过一嘴。于是齐麟的注意力也就从音乐厅移开,放到了剧院上。   听起来确实像是剧院会上的剧目。   “给剧院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齐麟说。   ……   剧院今天要演出的剧目果然是“圣女的救济”。讲的是一个圣女在流浪的过程中救赎了一个堕入黑暗的骑士的烂俗故事。   “这种故事真的有人看吗?”在剧院办公室等待负责人的时候,时乐看着墙上的海报出神。   “什么故事都会有人喜欢的。”齐麟回答道,“而且我觉得这个故事挺好的啊。”   “真的吗?”时乐睁大了眼睛看着齐麟,“这不是十多年前的剧本模式了吗?我闭着眼睛都能够猜到最后的剧情。”   他张开手,做出了一个怀抱的动作,“不,圣女!你不能离开我。没有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活。”   话音刚落,他挪了挪屁股,坐到了另外一半沙发上,模仿着圣女的口吻,“骑士,你要相信自己,你要相信黑暗是永远不会战胜光明的!”   “真的吗,我亲爱的圣女,但是我不要光明,我只要你!”时乐双手掩面,强行在眼角处挤出了几滴眼泪。   齐麟在一旁看着,一脸黑线。   不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警官先生真的很厉害,猜得一点不差呢。”当时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时,负责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时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觅食到一半的小兔子看见狐狸一样蹿回了沙发乖乖坐好。   “不好意思,我其实就是乱猜,也没有说剧目不好的意思。”时乐挠挠头,“还是不错的,真的。”   “没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烂了,我们都习惯了。而且票都没有卖出几张,这也能说明很多问题。”负责人叹了口气,坐到沙发另一端,“也不知道凶手到底想要干什么。选哪里不好,居然选在我们这里。”   “没有多少人看吗?”齐麟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剧目时间表能够给我看一眼吗?”   “当然可以。”负责人从桌底下扯出一张用来垫桌脚的皱巴巴的节目单,弹掉灰后递给了齐麟。   看出来你们剧组的不容易了。齐麟这样想着,接过节目单。   按照节目时间来说,最近的一场剧目在中午十点半,十二点四十散场,等到十三点后,剧场应该都没有人了才对。   这不太对。齐麟举起手臂,距离预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你去问问排爆组检查出来什么没有。”他唤时乐。   时乐跑了出去,得到的结论是,没有。   排爆组找遍了剧场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们正在准备去找剧场外围以及天花板区域。   错了吗?齐麟心中升起焦虑。他重新审视青城地图,希望能够找到一丁点的线索。   但是人在慌乱的时候精神都会为之停顿。他的心如乱麻,根本想不到那句谜语指示的地点。   突然,他想到之前朋友和自己说过,今天音乐厅有特别盛大的活动。   音乐厅离这里不远,但是好像和圣女没有关系。   “赌一把吧。”齐麟一咬牙,把排爆队留在了剧院继续搜索,自己带着时乐冲向了音乐厅。 第四十八章 玫瑰子弹4   距离最后爆炸还有八十一小时。   “站住,干什么的?”保安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被拦住的齐麟,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警服。愣了愣后,掏出警察证在保安的面前晃了一下。   “警方办案,请让路。”   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齐麟,“我没有接到上级指示,出示一下搜查令。”   警方在危险的情况下可以不需要搜查证就搜查,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音乐厅内有危险存在,齐麟之所以赶来,全凭借着他的直觉。   还好他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和自己的那个朋友打好了招呼。   “齐麟,我在这呢。”宁安穿着西装走到了保安面前,与保安耳语了几句。保安神色浮现一丝犹豫,但还是打开了门禁。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稍微离保安远点后,宁安问齐麟,“你在信息上说要保密,我也没和别人说。但你说的炸丨弹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目前是这么怀疑的。凶手给的线索里提到了记忆,我记得这里的音乐会也叫《记忆》,因为怀疑,所以来看看。”   宁安露出为难的表情,“所以说,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就怀疑吗?”   齐麟没出声。   “知道了。”宁安点点头,带着齐麟和时乐两人来到一扇门前,“里面就是最大的音乐厅,也是这次演奏《记忆》的地方。如果不确定是否有炸丨弹的话,还请不要太张扬。”   “放心吧,这道理我还是懂得。”齐麟推开了厚重的雕花红木门。   音乐会和隔壁一街之隔的舞台剧简直是两个世界。隔壁的舞台剧冷冷清清,这边的音乐会座无虚席。齐麟在最后面逛了两圈也没有找到位置,最后还是宁安把他领到了舞台最前面的座位上面。   “你们就坐这看吧,我在后面一排,有事微信联系我。”宁安拍了拍齐麟的肩膀,本来还想拍时乐,结果余光看到了齐麟要杀人的眼神后又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去吧。”告别了宁安,齐麟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观察周遭。周围老是有人偷偷往他这边偷瞄,这让他很困扰,便脱掉了警服外套,一袭白色的衬衫与这个环境融合在了一起。   《记忆》是从国外引进来的交响乐,看海报上面说,整个乐曲就是一个故事。   可是齐麟愣是没有听懂乐曲讲述的是什么。或许是他没有音乐细胞,或许是他注意力全部在周遭的环境上。   在哪里呢?他盯着舞台的幕布看。上面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白白的,像是雕像。   “前辈,感觉不像有炸丨弹的样子呢。”时乐俯身悄悄对齐麟说,“不知道其他人搜查的怎么样了。”   地铁里出现了假炸丨弹后,大王和田薇也开始跟着线索,全力在城市里面搜查炸丨弹的痕迹。   齐麟拿出手机看,没有人给他发消息,应该是都没有找到。   “我觉得就在这里。”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死死盯着幕布上露出的那一抹白色。   乐队迎来了他们演奏的高潮。音浪在偌大的音乐厅里回荡,连墙壁都与之一起共鸣。   在指挥激情澎湃的乐章中,吊在幕布后面的白色雕像缓缓垂下。   这下齐麟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天使的雕像。天使垂着头,展开双臂,表情中夹带着怜悯与垂爱。   齐麟眯起眼睛。那天使的瞳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红色如同在眨眼。   不,那不是眨眼。   “快,疏散人群!”齐麟同时对时乐和宁安喊。   时乐的反应很快,马上就站起身组织舞台上面的人撤离。宁安则没有见过这种架势,愣了好久也没有反应过来。   台下的观众也不知道齐麟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舞台上有炸丨弹!”齐麟大喊一声,大家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窝蜂朝门外涌去。   但是门小人多,人根本撤退不完。齐麟看表,还有两分钟。   “前辈,我们也跟着出去吧。”时乐看齐麟站在门口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人太多了,恐怕不行。”齐麟拍拍时乐的肩膀,“你在这里疏散人群,如果出不去就让他们贴着墙蹲好。我得过去一趟,找找其他方法。”   “不行,前辈你冷静点,”时乐猜测到了齐麟的心思,“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不行的。爆破组也在往这边赶来,我们稍微等一等,好吗?”   确实,齐麟没有一点排爆的经验,对于排爆的概念只有之前在爆破演习上看过。   他不是个惜命的人,但是在这一刻,他点了头。   “那我最后走,你先出去吧。”齐麟说。   有序的撤离比齐麟想象中的更快。当他撤出音乐厅的那一刹那,音乐厅内传来一阵闷响。   他回头看向还没有关上的门。那悬在半空中的雕像已然碎裂一地。   原本以为是盛大的爆炸,没想到威力如此之小。   “幸好。”他看着身边还在建筑物里的人群,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比较小的爆炸,不然整栋楼都有几率被损坏。   可是放松过后,他心里是更深的疑问,凶手为什么费尽心机制造了如此小的爆炸?   单纯为了挑起舆论吗?   很快,排爆队从隔壁赶到了。他们仔细检查了现场,确定了没有再次爆炸危险后,才让齐麟与时乐进入现场。   现场没有损坏多少东西,除了第一排的座位有些许焦黑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十分完好,没有什么损坏。   唯一令人不安的,是地上散落的纸片。那纸片原本应该是在炸弹里面的提示,但是随着爆炸,凶手给出的预告也只剩下了一个角。   “接下来怎么办?”时乐看向齐麟,“线索没了。”   “线索没了,我们就自己排查,总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齐麟说。   之前确实是被牵着鼻子走,糊里糊涂跑到地铁站,又糊里糊涂跑到音乐厅来,凶手还特意混淆了线索,让齐麟在中途多花了许多时间。   现在,线索没了,就要用最原始的手段慢慢推测下一起爆炸案的案发地点。   “宁安,那个雕像是从哪里来的?”   “一直都有,它已经出现好几场了。中间一直放在后台的仓库。”   “仓库里有摄像头吗?”   宁安想了想,“仓库没有,不过走廊有。”   “很好,”齐麟双手叉腰,“现在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第四十九章 玫瑰子弹5   监控室在两个音乐室的夹层处,录像保管的很好。齐麟打开摄像查看的时候,所有的录像文件都十分清晰。   齐麟一条一条比对寻找,终于在三天前的监控录像中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防晒衣的男人。男人用黑色丝巾蒙住了头,看不清长相。   “单看身高估计有一米八五的样子。”齐麟盯着画面说,“那男人经过门框的时候与海报同高,应该和我差不多高。如果按照这个比例,鞋码也应该在四十五码左右。”   “一米八五大高个,那范围就能缩小些了。”时乐说。   “并不,”齐麟反驳道,“青城虽然是南方城市,但是高的人并不少。何况还有很多外来人口,排查起来绝对不是个小工程。”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可能没有注意,但是黄源良也和我差不多高。”   “黄警官吗?他也有一米八五?”时乐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不清楚,好像没怎么见过他。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在你……”   “咳,咳――”监控室的风扇很久没有洗过了,一阵风吹过,夹带着灰尘让齐麟连连咳嗽。   时乐闭上了嘴,把刚刚宁安给他的水递给齐麟。   嗓子的干痒让齐麟顾不上道谢。他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水,这才感觉状况有所缓解。   “谢谢。”齐麟拍了拍胸脯,“你刚刚说什么?”   “啊?”时乐脸颊绯红。   “就是你刚刚没有说完的话。”   “没有,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有说。”时乐眨眨眼,“继续看监控吧。”   齐麟哦了一声。他很笃定,时乐一定有未说完的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与齐麟承认。   “奇怪,”齐麟嘟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监控录像上。   监控录像里的黑衣男人提着一个纸袋走进仓库,片刻后又提了出来。   看手部绳子前后的变形程度对比可以知道,这里面装的确实是炸丨弹,而且黑衣男人确实把一个炸丨弹留在了仓库里。   时乐敲下暂停键。   “这里面提着的应该就是炸丨弹。”他指着屏幕对齐麟说,“袋子和之前在地铁站发现的是同款。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里面至少还有三枚炸丨弹,对应着之后的三个地点。”   “也不能这么说,随着爆炸程度的不同,炸弹的重量会有变化的。像第一个只有空壳的炸丨弹,它就应该远远低于音乐厅里面的这一枚。”   “前辈的意思是,下一枚炸弹威力会更大?”   齐麟摆摆手,“我可没有这么说过。但是不管下一枚大还是小,我们都要及时把它找到,避免它对市民造成伤害。”   “明白了。”时乐敲击了一下空格键,录像继续播放。   黑衣男子从仓库出来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一楼转了几圈后,径直走向了一楼尽头的厕所。片刻后又出来,手中的纸袋已不翼而飞。   没有了纸袋的约束,他大摇大摆来到安检处,经过一个工作人员的检查后,走出了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不知道从哪里又变魔术似的变出了当初的纸袋,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拖沓。   “厉害。”齐麟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随后看向宁安,“解释一下。”   录像里对黑衣男子做检查的工作人员就是宁安。   “嗯……这是哪天的事情,让我看看。哦,三天前,我三天前一定是在干什么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宁安想了好久,“对了,那个时候我在和你发微信来着,你看录像里面我一直在看手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这个黑衣男人没有印象,不然事情一发生我肯定就会和你说的。”   “现在说也来得及。”齐麟一边把出租车的车牌号发给小王说,“回忆一下,那个男人有没有什么特征?”   “时间过得有点久了,而且当时我的确没有留意。”宁安有些为难。   “有些细节会一直停留在你脑海里的,这些东西不需要你刻意想起来。你好好回忆一下?”   “不行,我做不到。”   “那时乐呢?你是学心理的,可以对宁安进行催眠吗?”齐麟见问宁安问不出结果,转头又开始问时乐。   “前辈,我是学心理的,不是学巫术当女巫的。”时乐答,“就算是催眠,也只能引导他对他记忆最深刻的一段进行回忆。这些生活琐事,恐怕很难。”   “说不定他对这件事情的印象很深呢?不如你试试?”齐麟说。   现在他真的很想要知道关于黑衣男人的一切细节。对他而言,这不光是爆炸案的凶手,更是一连串事件的始作俑者。   他就像是水,无孔不入一般渗透着每一个案件。   时乐对齐麟的要求没有免疫体。齐麟一说,尽管觉得不太有几率成功也依旧会做。他向前走了一步,把门外的椅子扯进了监控室。   “宁先生,请试着回忆一下,三天前的天气怎么样?”   语调柔软,像是湿湿暖暖的云彩。   宁安坐下,盯着时乐的脸,“记不起来了,可能是晴天吧。”   “没关系,您不需要强迫自己记起来,而且记不起来也不要紧。我只是做个假设……假设,那天是雨天的话,会怎么样?”   “雨天……”宁安的瞳孔逐渐模糊,视线也没了焦点,“不应该是雨天,我没有带伞。下雨了,女朋友会提醒我。”   “那也就是说,是晴天,对吗?”   宁安渐渐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对,晴天。太阳很大,大得我睁不开眼睛。”   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仿佛眼睛确实被阳光刺痛。   “太阳很大,没关系,你现在在室内,你已经来到室内了。你在室内做安检,这里没有太阳。”   “对,没有太阳,”宁安一边附和,一边舒展紧皱着的眉头,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一天,“小李他今天请假了,我想着今天不开音乐会,难得清闲,于是就帮他顶了一天班。”   “辛苦吗?”   “不辛苦。进进出出的人有点多,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去售票厅买票的,比以往清闲。”   “很好,宁先生,这么清闲真是一件好事。”时乐瞄了一眼监控录像上面的时间,“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推移,你觉得干站着太无聊了,于是你打开了手机,寻找能够聊天的对象。”   “我看见齐麟发了一条朋友圈,想着好久没有和他聊天了,就点开了他。齐麟这小子,唱小星星都跑调的人,居然会发音乐电影的朋友圈,真是有趣。”说着说着,宁安笑了出来。齐麟在一旁一脸铁青。   时乐也露出了笑容,“可是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有人经过,你只能放下手机,去帮那个人安检。你盯手机盯得太久了,以至于你看那个人的脸有点模糊。你尽力想看清,于是就瞪大了眼睛……”   “看清――看不清,那个怪人居然用黑色丝巾蒙着脸,我根本就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我想,他应该是面部烧伤了吧,不然大热天为什么要蒙着脸?”   “面部烧伤。没错,这是最能够说服你的理由。你为了求证这个想法,继续看着他。你希望在空气中闻到不一样的味道,比如药水味,或者什么味道?”   宁安跟着时乐的话语吸了两下鼻子,“有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有空调里面除臭剂的味道,还有一股玫瑰花味。对,玫瑰花味,好浓,呼吸不过来了。”   “浓郁的玫瑰花味让你呼吸不过来,你只想赶紧安检完放他走。”   “我好想放他走,赶紧走。但是他碰掉了我放在桌子上的矿泉水。真讨厌,放那么边也会碰到。还好他的态度好,及时帮我捡了起来。”宁安肩膀耸起来,“感觉他笨笨的,明明掉在了右边,却下意识想用左手捡。捡就捡吧,还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换成了右手。”   时乐看向齐麟,齐麟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个刻意隐藏自己习惯的左撇子会有的行为。   “他把你的水捡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朝右边走了。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好无聊,继续找齐麟聊天,可是齐麟好像很忙,他也不理我了。呜呜呜,明明高中的时候是那么好的同学,他连等我的耐心都没有,呜呜呜。”   齐麟:???   时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得了,你快把他喊醒吧。”齐麟低声说。   时乐轻轻拍宁安的肩膀,拍了三下。   “既然齐麟不理你,你就只能望着其他地方发呆。大厅的空调实在太两块了,吹得你昏昏欲睡。你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是你知道,你不能睡,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要醒来。”时乐的声音舒缓轻快,“现在跟着我的指令,我数一、二、三,你要上班了。”   “我要上班了!”宁安猛然睁开眼,在椅子上晃荡了几下,差点摔下去。   齐麟走过去按住了他,他才摆脱了掉下椅子的命运。   “艹,我居然真的被催眠了?”宁安迷迷瞪瞪地看着齐麟。   ……   “厉害,居然还会催眠。”齐麟在售货机里买了两瓶速溶咖啡,一瓶放在自己与时乐中间,一瓶打开来自己喝掉了,“刚开始你说不会催眠,我还差点信了。”   “其实催眠真的没有前辈想的这么容易。而且这次催眠也是偶然成功的。”时乐挠挠头。   “嗯?怎么说?”齐麟喝完了他的那一瓶速溶咖啡,手掌一用力把瓶身捏扁。   “其实,催眠是用一个固定频率的声音去让患者被动接受心理暗示。一般的咨询师会用摆球,或者是闹钟这一类东西。但是这两者我现在手边都没有,幸好监控室里面的风扇有点老旧,它嘎吱嘎吱响的声音非常清晰且有节奏。”   “然后呢?”   “然后,之前我也说过了,催眠只能让人记起印象深刻但短暂忘记的事情。多亏了那个人身上浓郁的玫瑰味,不然宁安不会想起来的。所以说,这次成功很大因素是我运气好。”时乐嘻嘻一笑,伸手要去拿座位中间的咖啡,却被齐麟捷足先登,咕噜咕噜喝下了肚。   时乐幽怨地看着齐麟。   “嗯?看着我干嘛?这个表情和个小怨妇一样。”齐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转头把易拉罐丢进了垃圾桶。   “你这个咖啡放这里不是给我喝的吗?”时乐问。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齐麟更奇怪了,“我放这里是给我自己喝的。我想着你不喝,我就没有买。”   “喝!谁说我不喝的?”时乐推攘了一把齐麟,“前辈,快再给我买一杯――总要什么东西当做我的奖励吧。”   齐麟心想有道理,就跑到售货机前重新买了一瓶。   结果时乐喝了一口后,马上吐出了舌头。   “啊,好苦。”时乐说。   齐麟啧了一声,“又说要喝,又说苦,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苦怎么了?苦我也喝,我就喜欢喝苦的!”时乐捏着嗓子,像是喝药一样把咖啡喝掉了。   “真的好苦,这么苦的东西真的有人喝吗?”喝完,他还不忘抱怨一句。   齐麟敲了敲他的肩膀。   “行了,赶紧把垃圾扔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干呢。”齐麟打开手机信息,“小王找到那个出租车司机了。出租车司机说黑衣男人从这里到了医院下车,我们得赶紧去市医院看看。” 第五十章 玫瑰子弹6   距离最后爆炸还有七十八小时。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齐麟端着一杯热水回到医院监控室时,时乐正趴在屏幕前面,脸都快要挨到了电脑上。   因为事情发生在好几天前,而且出租车司机也说不准凶手到底是什么时间来到的医院,因此警方只能够从凶手离开音乐厅的时间开始向后排查。   “没呢,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楚。”时乐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眼睛都看疼了。”   “你去休息一下,接下来交给我。”齐麟把热水放在桌上,不经意地往时乐的方向推了推,“喝点水。”   “谢谢。”时乐道谢的话先说出了口,却没有接过齐麟的好意。他站起身,走到了齐麟背后站定,把屏幕前的位置让给了齐麟。   “怎么了?”齐麟敏锐地感知到了时乐的情绪。他思考了一会儿,自觉没有做什么让时乐不开心的事情,于是接着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时乐神情淡漠地把目光从屏幕移到了齐麟脸上。   齐麟不相信时乐说的话,“如果不舒服就回家休息一下吧,状态不好也没法继续追查。”   “前辈,我真的没事,就是在想问题。”时乐扯出一个笑容,“我刚刚在想,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   “这么大费周章一步步引导我们去排除炸丨弹的目的。凶手就好像是在玩游戏,不断地留下线索等着我们去排查,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凶手的目的。”   齐麟盯着屏幕的目光呆滞了片刻,“报复?还是戏耍?”   时乐叹了口气,“前辈,对于这个问题,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说罢,他看向齐麟,浅蓝色的瞳孔被蒙上了乌云。   时乐说得没错,齐麟一直知道,这就是□□裸的挑衅,来自多年前那起坠楼案的挑衅。   齐麟舔了舔嘴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凶手是冲着我来的。之前的案子都只是铺垫,这个案子,才是他真正攻势的开端。”   “可如果这是开端,未免也太软弱无力了。之前的几起爆炸,都不过和过家家一样,杀伤力极小。若我是凶手,我一定会酝酿一起非常非常大的爆炸案,以此来针对你。”   齐麟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之前让其他人去各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待命的原因。   “凶手会是谁呢?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应该没有多少人,除了前辈和我之外,还剩当初坠楼的那个疯子以及办案的警察们……难不成?”   “不要轻易怀疑自己的同事。”   “但除了同事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了……”时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指着前面,“前辈!你看屏幕!”   齐麟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在最右下角的分镜头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带着口罩的男人。   看装扮,应该就是出现在音乐厅的那个嫌疑人。   齐麟下意识看向了时间,是前天下午一点。   奇怪,宁安看见他是大前天的事情,但是来到医院却是前天的事,整整隔了一天。   难道是搭乘出租车后没有进入医院?现在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可是目的是什么呢?混淆视听?还是另有图谋?   正在分析录像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一个保安拦住了那些人,“对不起,有警察在里面,还请等一下再来。”   “不行,等不及了,快开门,出大事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友善。   “再大的事情也要等一下,警方在里面办案!”保安依旧不屈不挠,但是那头的人说:“你不认识我们是谁吗?”   透过门听见这句话,时乐瞄了齐麟一眼,齐麟微微颔了颔首。   时乐心领神会,走到门口,为几人打开了门,“您好,请问是有什么急事?”   齐麟也往门口看。带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丰羽国际集团的任丰羽,之前在蜡像封尸案中见过面。   任丰羽同样也看见了屋子里面的齐麟。   “哟,原来是齐警官。”任丰羽笑笑,从门缝挤了进来,“怎么?在我这里查案?我们医院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齐麟一直知道这家医院是私立医院,但是他不知道居然是任丰羽的企业。   “没发生什么,随便看看。”齐麟没有把案件细节透露给任丰羽。   很明显,这个理由不足以堵住任丰羽的嘴。哪里有刑警随便看医院监控的道理?   任丰羽吊起眼角看向监控,顺着齐麟的话往下说:“既然是随便看看,那不如先让我查看一个东西。”   齐麟的指尖划过键盘的空格键,“查看什么?任总遇到什么麻烦了?”   任丰羽倒是没有对齐麟隐瞒,“前两天医院丢了一辆救护车,我来查查监控。”   “什么?”齐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救护车那么大的东西,哪里有说丢就丢的道理?   “没错,就是救护车,前天不见的。”任丰羽点点头,“所以齐警官或许可以先让我看看?”   齐麟回过神来,“不,我的事情更加重要,还请任总多等一会儿。”   说完,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任丰羽道出实情,“其实,我们怀疑医院里面有炸丨弹。”   任丰羽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说有炸丨弹后,他的表情很惊讶,但是没有声张。   “那你还是查炸丨弹吧,救护车的事情我不急。”过了半晌,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鼻子,坐在监控室的角落里,静静看着齐麟。   齐麟得以继续看监控。监控里,嫌疑人是从一个隐蔽的地方下了车,然后一路步行进入医院。   医院和音乐厅不同。医院没有设置安检,所以他大摇大摆就提着装着炸丨弹的手提袋走进了医院,然后从楼梯一路向上,在天台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见了面。   见面的地点离监控有点远,两个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加上医生戴着口罩,让任丰羽也认不出来。   两人的聊天约莫持续了十分钟左右,随后,嫌疑人便提着手提袋下了楼,走出了医院。   全程没有放置过任何炸丨弹。   齐麟觉得整件事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你能不能查出这个医生是谁?”他问任丰羽。   “你自己查呗,干嘛要我配合你。”任丰羽抬起眼看了齐麟一眼,随后又被齐麟的眼神吓到,抓紧打了个电话,把照片发了过去,“这个医生是急诊科的,从前天开始就没有来医院了。”   前天真是个巧妙的时间节点。齐麟想。   他找任丰羽要了一份医生的档案,然后叫田薇去医生家找。等待消息的时间,齐麟就开始梳理时间线。   按照时间来说,已知最早的时间是大前天的音乐厅,嫌疑人走出音乐厅后搭乘出租车到医院附近,然后去了其他地方,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重新回到医院,与医生交谈。   最后,在案发前把假炸丨弹留在地铁三号线的终点站入口处,然后给警方寄来警告信。   齐麟突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他并没有打算在医院中安装炸丨弹。出租车来到医院,目标或许是医院旁边的某个地方。   打开手机地图,目光聚焦于医院附近的地铁六号线。   第一个预告指向的就是地铁,难不成这次还是……   他赶紧遏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次选在地铁上很大可能只是巧合,毕竟第二次的爆炸地点选的是离地铁很远很远的音乐厅。   指尖划过屏幕,他久违地感觉到了无力。   第三次的地点到底在哪里?   他看向时乐手中的医生档案。   嫌疑人为什么要来找急诊科医生?   一个灵感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救护车的监控,你查到什么了吗?”齐麟询问盯着地下室监控的任丰羽。他突然觉得这个董事长有点可怜,明明身为董事长可是一个救护车丢了还要他亲自来找。   “看监控,那辆救护车是前天开走的,那时候应该是在执行救人任务。可是救完了之后便音信全无。”   “那随车的司机和医生护士?”   “没有护士,至于医生,就是与嫌疑人见过面的那个医生,他充当了司机。私自把车子开走了。”   “这么看来,嫌疑人与医生的对话就没有这么单纯了。”齐麟接过时乐手中的档案,草草看过一遍之后用食指弹着纸角,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酝酿。   “时乐,你跟我出来一下。”齐麟放下档案,把时乐单独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后捻灭在窗台上。   “前辈这么担心,是不是想到什么了?”时乐问。   齐麟没有急着和时乐说自己的看法,而是转而问时乐:“你觉得嫌疑人为什么要找医生?”   时乐用指腹搓了搓衣角,好像是怕自己会答错一样,试探着分析:“我有直觉,丢失的救护车是嫌疑人指使的。”   听到了足够让自己满意的回答,齐麟挑挑眉毛,装作没想到这一方面,继续问时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觉。凭我对嫌疑人的感觉。”时乐说,“我一直觉得嫌疑人是一个很严谨的人,如果他不是为了让医生配合他偷走救护车的话,那么他大摇大摆出现在监控里的行为就很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救护车?”   “因为有伤者。”时乐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刚刚任丰羽说了,救护车是在出任务的时候消失的,那么,车上很有可能有伤者,而伤者,是嫌疑人下一步的筹码。” 第五十一章 玫瑰子弹7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嫌疑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牵扯到了伤者,那与前辈的恩怨或许就不是主要动机了。”   不是主要动机,这话的的确确说服了齐麟。   在炸丨弹里面藏着的玫瑰,鎏金的贺卡上龙飞凤舞的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藏在阴影中的幕后黑手。   从始至终,幕后黑手都没有与齐麟正面对决过,比起凶手,他更像是动漫中导师的身份。   他极有可能一步步引导着每一案的凶手,既不参与案件,只是通过案件的发展来用玫瑰给齐麟施加压力,制造“其实每一案都有我参与”的错觉。   所以,程凯在被抓之前才会塞给齐麟纸条,告诉齐麟小心身边的人。他才会认为整件事情有趣,想看看齐麟与幕后黑手谁能够取胜。   很明显,那人在蜡像封尸案中也扮演了“tutor”的身份,指导了程凯的行动,拜托他把花放到工作室门口。   齐麟去度假村玩完全是临时起意,发现蜡像中的尸体也是巧合,能够快速洞察这一切的,应该只有案件相关的周边人员了。   正想着,电话响起,屏幕上出现了黄源良三个字。   ……黄源良。   指尖在挂断键徘徊。齐麟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齐大队长,案子处理的怎么样了?”黄源良的声音从听筒传出,齐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有事吗?我现在很忙。”齐麟敷衍道。   “忙?你能忙什么?据我所知,炸丨弹现在应该陷入瓶颈期了吧,除了基础排查,我不觉得齐队长还能做什么事情。”   “哦,是吗?”齐麟的声调上扬了两度。他朝时乐使了个眼色,时乐马上心领神会,扯起衣角呼噜呼噜地往电话听筒里扇风,一边扇,还一边扯着嗓子喊,“前辈!不要打电话了,快和我一起追人!人已经上火车了!”   齐麟:……   “行了,就像是你听到的,我们追查到了线索,我挂了,再见。”齐麟对着电话说,然后不由分说地就要挂电话。   黄源良呵呵笑了两声,“齐队长的这个谎言未免太假了些。其实,我这里有嫌疑人的线索,就在南湖公园。”   “线索?什么线索?”准备挂电话的齐麟又把手机凑到了耳边。   “晚上七点,南湖公园南门见。”黄源良说。   回到监控室,齐麟让任丰羽先别插手这件事情,又安排了几个安保措施之后,才匆匆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吃了份快餐。赶到南湖公园时,时针刚好指到七字。   南门旁边有一小块空地,空地四周被围上了扎眼的警戒线。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独自坐在警戒线外的长椅上,默不作声。   “诶?黄源良前辈呢?”时乐四处张望,始终不见黄源良的身影。齐麟却径直走向长椅,询问道:“你不是要给我看线索吗?线索呢?”   那坐在长椅上的男人抬起头,指了指一旁的空地。   齐麟挑起警戒线,跨了进去。时乐则依旧停留在警戒线外,寻找着黄源良的踪影。   “你到底在找什么呢?”齐麟看时乐鬼鬼祟祟的样子有点奇怪便回头问道。   “找黄源良前辈啊。”时乐眨了眨眼睛。   黄源良……   这时,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站了起来,开口道:“找我干嘛?”   “嗯?”突然被回答的时乐习惯性的应了一声,回过头时愣了愣,“我没有找你啊,我找黄源良。他和前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可是他却没有出现。这个时间明明是他约定的,他却迟到了,真是没有一点时间观念。”   齐麟想喊住时乐,但时乐的嘴就像是机关枪一样嘟噜嘟噜说个没完,“我一直都不太喜欢黄源良,刚进局里那会儿他还骗我说要给我案子,结果等了好久后才知道他自己把要给我的案子办完了。而且他说话老是摸胡子,总感觉他看不起我一样。”   完了。   “时乐,其实他……”   “其实我就是黄源良。”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黑黑的东西,往嘴上一遮,光滑的下巴上瞬间多出了一溜儿胡子。   这一幕把时乐都给看呆了。他呆呆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黄源良,不知所措。   刚刚明明是个年轻刑警才对啊!   一直都知道真相的齐麟一头黑线,干咳了两声。   “时乐,这里发现个脚印,你来看看。”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时乐从尴尬的境遇里扯了出来,时乐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蹲在齐麟身边时还望着泥土发呆。   “黄源良,这个线索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点。”齐麟站起身。   “之前这里有一个人摔伤了,他的家属帮他叫了救护车,可是家属去医院查的时候却被告知查无此人,连带着救护车一起失踪了。”黄源良双手叉着腰,“那个脚印就是医生的脚印。”   听了这话,齐麟观察起脚印。目测大概有四十五码左右,按照深浅程度来看,体重不超过一百三。   “可是这脚印又不是嫌疑人的脚印,而且我们已经知道那个医生是谁了,这个脚印并没有特别大的作用。”   “别急嘛,这不是重点,只是先让你看一看。”黄源良掏出手机,“这件事情最有趣的,是在与那个被拐走的伤者。他的身份可不简单。”   顿了顿,像是卖关子。黄源良说:“是任飞明。”   “任飞明?”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搜索过脑海的信息,齐麟问:“是任丰羽的弟弟?”   “准确来说,是任丰羽同父异母的弟弟。”黄源良看向时乐,“而且新人也认识才对。”   “我?”时乐还陷于黄源良的胡子之谜无法自拔。他目光呆滞地看向齐麟说:“我没听过这个人。”   “他和你都是江大心理系的,比你大三届。当时和你一起参加过辩论赛。”   “啊,好像真的有这么件事情。不过这怎么了吗?”   “没怎么,我随便说说而已。”   时乐:……   被拐的伤者是任丰羽的家人,齐麟不觉得这是巧合。做这一切的人一定另有图谋。   要钱?还是要谈判?   而且这和放炸弹有什么关系?   “你有查到任飞明的其他事情吗?比如说最大受益人。”   “最大受益人肯定是任丰羽啊。丰羽集团是任老爷子留下来的财产,任飞明没了,不就全都是任丰羽的吗?我听小王说你们两个在丰羽集团的医院,怕你们见到任丰羽后被他误导,才赶紧打电话叫你们过来的。”   “这个信息很重要,请你继续往这方面查。”齐麟点点头,对黄源良说。黄源良朝齐麟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到黄源良走远后,时乐终于松了一口气,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前辈,他那个胡子?”   “他以前是便衣警察,前段时间有好几个仇家出狱,为了自保,工作时就会戴着假胡子。”齐麟笑笑,“没戴胡子的时候和戴了胡子的时候差很多吧。”   “真的差很多,我一点也没有看出来……”时乐看向黄源良的背影,“前辈,你说嫌疑人费心拐走这个伤者,真的和爆炸案有关系吗?会不会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齐麟也转过头看向黄源良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如果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就有可能。他有不得不分散我们注意力的缘由。”   “缘由?前辈知道了什么吗?”   “不,并没有,”齐麟苦笑着摇摇头,“猜测而已,还没有证据。”   “就算没有证据也透露给我一点嘛。”时乐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齐麟听不得时乐的哀求,他内心有点动摇,但在话要出口的时候还是保持了冷静。   “还是等到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真小气。”时乐嘟起嘴,满脸不情愿。 第五十二章 玫瑰子弹8   知道被拐走的伤者是任丰羽弟弟的同时,小王那边也有所收获。他们从医院旁边的地铁站变电房中找到了尚未爆炸的炸丨弹。   不过从这次开始,炸丨弹里并没有留下下一起爆炸的线索,里面贺卡上写着的字也从谜语变成了“祝你好运”。   当齐麟看到小王发来的照片时,这四个字就好像散发着讽刺的光。   不过好在嫌疑人的行动路线也因为这个炸丨弹的发现被确定了。按照现有的时间线来看,嫌疑人在去完音乐厅之后便打出租来到了医院门口,巧妙避开摄像头的同时挤在拥挤的人流中混进地铁,然后把炸丨弹留在了安检门以外的变电房中。   那么之后,他肯定是乘坐地铁去了其他地方。齐麟指示小王好好从地铁站的摄像中寻找线索,记录下嫌疑人之后的行踪轨迹。   他有预感,嫌疑人会再选择地铁作为下次爆炸地点。   “你那里有没有地铁工程的地图?”对着电话,齐麟问小王。   “这要问城市规划那边才知道,不过地铁线路图我倒是能提供。”   “不,我要完整的地铁工程地图,包括暗道或者是废弃轨道,尤其是音乐厅那边的图,要快。”   挂断电话后,齐麟又打了个电话给宁安,向他索要音乐厅的地图。   两人的办事效率都很快,没有过多久就把相关的图片传给了齐麟。   齐麟把工程图与音乐厅进行比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嫌疑人要在音乐厅安放炸丨药。   音乐厅下面有一个被废弃的空间。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地铁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被弃用了。按照地铁的工程图来看,这个站点的出站口原本应该就在爆炸发生的那间大厅里。   “是对地铁的执念呢。”时乐在一旁分析道,“虽然杀伤力都不大,但是每一次都和地铁有关。”   他托着头想了想,“可好像也不是,最近的这一次如果没有被发现,那死伤一定很惨重。毕竟是变电室,一点点的爆炸火花都会演变成一次巨大的灾难。”   “这个案子越来越奇怪了,感觉嫌疑人的割裂感很重,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又好像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齐麟细细捋着之前的案件,“从前几次来看,他应该只是想要引起舆论,但是从变电站的炸丨弹来看,又的确是想要搞出一点事情。”   “所以说,真的有人在指引嫌疑人?教唆?”时乐挠挠额头,“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连下一次爆炸的提示都没有了,这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嫌疑人不再准备引发爆炸了,第二个是他准备动真格了。我觉得第一个几率不大,那就说明……”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齐麟点点头,“他想表达的东西还没有明朗之前,他应该会一直作案。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之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才对――对了,时乐,你觉得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嗯……不清楚,不过肯定和地铁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关,不然不会选择在地铁作案的。”时乐想了想,“会不会与废弃的地铁站有关?好好的地铁站都已经快要建好了,为什么还废弃?”   “这就不是我们现在能够掌握的信息了。”齐麟从口袋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我会叫小王去打听地铁站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时乐非常自觉地坐到副驾驶室上,系好安全带,“做什么?”   “去找任丰羽,好好了解一下他的弟弟。”齐麟一脚油门轰到底,“而且我记得当初修建地铁也有他们公司的参与。”   “丰羽集团吗?我好像听过关于他们帮忙修建地铁的事情。那个时候青城的经济不是很好,要修地铁但是资金不足,还是丰羽集团出资建设的。时间好久了,大概是我刚出生那会儿的事情,那时候丰羽集团还不叫丰羽集团,董事长也还是任老爷子呢。”   任老爷子生前是丰羽集团第一任董事长,可谓是白手起家,依靠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与时代红利,一步步把车间不足千平的医疗器械工厂变成了现在这个商业帝国。   “商业帝国。”想到这个字时,齐麟不由得脱口而出。一个能够出资地铁的集团,丢了一辆救护车也需要董事长亲自查看吗?   除非,那辆车还有别的含义。而且是对任丰羽十分重要的含义。   ……   任丰羽已经离开了医院。当齐麟赶到医院时,看守监控室的保安告诉他,任丰羽现在回到了他的办公室,但是齐麟打电话去办公室时,秘书又告诉他,任丰羽没有回到集团。   “去哪了?”齐麟问秘书。   秘书只有她那套标准话术作为回答:“这是董事长的私人行程安排,我不清楚的。还请先生稍等,等到任先生回来后我会把来电的事情转告给他。”   私人行程,肯定是私人行程。齐麟又向保安索要了进入监控室的权限,不过这次他不是追查那个黑衣人,而是追查任丰羽的去处。   他觉得这件事情的巧妙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就像是一张庞大的信息网络,把一些看上去没有关系的人连接了起来。   黑衣人,医生,任丰羽,任飞明,以及藏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的那个神秘人。隐藏在炸丨弹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只有他们知晓。   “前辈,你说任飞明有没有在丰羽集团里面工作呢?”当齐麟查看监控时,时乐问他。   齐麟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旁边的保安:“怎么可能啊,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分遗产的时候就闹得不愉快了,任总哪里还会让他进自己手下干活。”   法律上规定,就算是非婚生子女也是有继承权的,任飞明自然有继承任家遗产的权利。   “你怎么知道的?”齐麟看向保安,保安却耸耸肩。   “这在我们集团都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兄弟两个一直不和。任总为了不让弟弟持有股份,特意拿星海湖边一整块海景别墅作为交换。除此之外,每个月都会给他生活费。”保安啧啧称奇,“听说一个月好几十万呢,真是有钱人的生活。”   “那你有听说过任飞明的生母是谁吗?”齐麟对任家的狗血剧情有了兴趣,询问道。   保安扬起笑容,“问我就对啦,这些东西我最了解了。他们都说任飞明的生母和任老爷子是酒吧认识的,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其实她原本就做过任老爷子的秘书。”   又是秘书吗?齐麟依稀记得任丰羽好像也和秘书出过轨,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子承父业?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任飞明和任丰羽有仇之类的说法?”   “有仇,当然有仇,怎么可能没仇啊。而且任总好像有什么把柄在任飞明身上,之前我听任总打电话的时候发过火,好像说任飞明知道任丰羽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威胁任总要曝光出去。”   “还有这种事情?”齐麟掏出小本本记录,“能说详细点吗?”   保安有点为难,“这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电话里说了几个关键词。”   他拿过齐麟的笔,在纸上写下“医疗”、“地铁”与“急救”。   这三个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关系,可地铁二字让齐麟觉得必须把两人之间的秘密深挖出来。   “听你口音,应该是青城人吧。”齐麟问保安。   保安拍拍胸口,“土生土长的青城人,我都没有离开过青城。”   “那你知不知道地铁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保安挠挠头,“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我也记不清了……我想想,我上小学的时候去周边玩会坐地铁,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建成了,再往前面――”   “哦,对了!”他一拍脑袋,“虽然我记不清年份,但是以前地铁修建的时候出过事情。”   “什么事情?”   “那时候太小,具体记不清,不过你们警局应该会有卷宗吧。”保安说,“大概叫什么什么崩塌案,那个时候上过新闻,一定会留下档案的。”   “谢谢,你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齐麟点点头,“时乐,你留在这里看监控,我先回一趟警局,马上就回来。你看到什么线索了和我打电话。”   齐麟摆摆手中的手机,一路小跑跑到了停车场。   刚来到青城警局时他也看过档案,简单了解过青城曾经发生的大案。但是十多年前的案子,灰尘都已经掩盖了许许多多的细节,让人无从考证。   档案室的卷宗只有近十年的案子,齐麟想看以前的,还得找局长拿钥匙,去打开地下一层的锁。   终于,在浓郁灰尘中,他找到了《1998地铁崩塌案》与《市立第一医院医疗器械规范案》,这两个卷宗是放在一起的,他总觉得有些联系,便一起拿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看完之后,他只觉得凉气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全身。   这个案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第五十三章 玫瑰子弹9   1998年10月15号,天气晴。   青城地铁线路大致完工,除了一部分地铁的出站口还在抓紧施工,其余的已经可以正常运作了。   为了提前知晓地铁设置还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那些已经完工了的站点便提前开放给大众,教堂南站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脖子上戴着十字架的男人刚从教堂祈祷回来,正在准备往地铁站走。和他去完同一个方向的,是一个开着货车的司机。那司机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间便撞到了地铁站上的玻璃顶,连带着扶手电梯也被削掉一大截。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地铁站居然因为这次车祸崩塌了一小部分入口。幸亏来往人流量不大,只有两人身受重伤。   一个是那货车司机,而另一人是参加完祈祷会准备回家的信徒。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是后来将路人送到医院后,医院因为保管器官不当,导致植入患者体内的器官腐坏,能够救回来的人最后没有救回来。   这件事情一度在青城闹得沸沸扬扬。医院院长受不了舆论压力自杀,负责地铁工程的承包商入狱,教堂南站也因为群众抵制而废置,在上面盖了音乐厅。   齐麟翻过这两张资料,继续向后看。   下一张资料是一年后的事情。一年后,音乐厅建设的过程当中,有工人在地下挖出了几十具骸骨,经过侦查,发现这个站点已经不是第一次坍塌了。早在施工中,这里就不止一次的坍塌。但是大家没有从材料中找原因,而是不断地用材料覆盖加固,最后在施工中,几十个临时工人被砸死在了这里。   而这些临时工人大部分都是外来打工的人员,他们本身与家人的联系就并不密切,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至此,十年前的所有要素都与眼下的案子联系上了。医院、崩塌、地铁,这分明就是想要对从前进行复刻。   但是在这件事情中,被牵扯的人实在太多,有医院院长,有那个被砸死的无辜路人,有入狱的承包商,还有那几十个被砸死的工人,每一个人的人脉关系中都有可能会记恨着从前一切的人。   齐麟合上卷宗,铺开纸笔。   如果要同时联系医院与地铁的话,那些工人应该不是关键,他们与医院没有关系。现在嫌疑人的身份被齐麟锁定在三选一中。   一是无辜路人,他的家属应该是最有动机的,毕竟是医院与工程方的双重失职才导致了惨剧。同时记恨两方是非常有可能的。   二是医院院长的家属。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如果医院与工程方都不出事的话,院长也不会畏罪自杀。而且医院里的医疗器械绝大多数都不会出事,如今出了事情,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一定。   三是入狱承包商的家属。同样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不排除有不见光明的秘密在背后。   写到这,齐麟停了下来。医院方面为什么没有人受罚?他重新翻看了一遍卷宗,没有找到相关字眼。   在医院做器官移植是一件非常非常严谨的事情,每一步发现任何差错都应该会被终止。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的端倪,一直到患者体内发生病变才知道。   这样的医疗事故,负责医生一定是要负责任的。但是医生却从头到尾没有在这事件中出现过。   齐麟下意识想看看这卷宗是谁写的,眼角余光却直接在右下角找到了答案。   黄源良。   整个案件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连接起所有的线索。   “时乐,你找档案室要一份前任院长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我过会儿找你拿。”齐麟拨通时乐的电话。   时乐那边应了一声,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齐麟收拾好东西,给任丰羽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这次是任丰羽接听的,他回到了办公室。   “我过一会儿要找你了解情况,你别走。”齐麟说。   任丰羽愣了两秒,“我等下要去开会,你晚点再来吧。”   “不,你哪也不要去,等着我来找你。”   任丰羽的音调挑高了八度,“齐警官,我明白你想要破案的急迫心情,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干!你不应该干涉到我的正常工作与生活!”   “这关系到你的生命,你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面对任丰羽的责怪,齐麟依旧冷静地威胁道,“如果任先生偏要置自己的生命安全于不顾,那么我也没办法,只能提醒任先生,走路的时候小心一下四周,免得有人在暗处躲着。”   任丰羽倒吸了一口冷气。   齐麟继续补充道,“哦,上厕所的时候也要小心,人可能就躲在你的隔壁。睡觉的时候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把门窗关好,再看看床底……”   “那个,齐警官,”任丰羽很吃这套,他的语气都掺杂着怂怂的感觉,“我现在没事干,你过来一趟吧。”   “哦?任先生不开会了?不是很重要的会议吗?”   “不,那会议……那会议已经被推辞了。警方办案,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敢耽误呢?”   给自己找理由找得倒是挺快。齐麟想。   “很好,那你一定哪里也不要去,顺便准备好1996年起集团出资修建地铁的账目明细以及医院管理流程,我等会儿有东西要确认。”齐麟说,“这关系到整个青城的安全,麻烦你了。”   ……   齐麟是由秘书领到办公室的。任丰羽早已在办公室恭候多时,面前摆着厚厚的一大沓文件。   “左边是账目明细,右边是医院刚开始的管理流程。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任丰羽说。   齐麟走过去,走马观花似的看了看文件内容。   “这些东西都古老了,确实难找,而且大晚上的,人也有点困倦。总之这些东西是很难找,我找了好久。不过都是为了配合警方,所以累点也没有什么。”   不得不说,任丰羽真的很会为自己贴金,就差自己为自己颁发一面“城市英雄”的锦旗了。   “你对这个事情知道多少?”齐麟拿起文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询问任丰羽。   “刚接手集团的时候听父亲说起过一点,但是一直没有深入了解。刚刚等待你的时候看了些文件,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知道了就好,那我们接下来的聊天应该会轻松很多。”齐麟放下了档案袋,靠在办公桌边,“你觉得当年偷工减料的事情,集团有没有责任?”   任丰羽被犀利的话题问懵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据我所知,集团只负责注资。钱都给到位了,那么购买什么材料应该就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   “可是我看资料里面写了,那施工队是集团推荐的,那承包商也是老爷子的老相识。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说不定就是巧合。”任丰羽抿了一口水,齐麟知道他的顾虑。   “放心吧,任先生,我们无意追究那么古老的责任,而且那件事情当时在青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坊间早就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如果集团能够带头回顾以前的事情,弥补以前的错误,那对任家的口碑也是好事一件,不是吗?”   任丰羽终究是个商人,对集团有力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干。他点了点头,“那人确实是我父亲的相识,而且我父亲也吃了一部分回扣,算是对庞大支出的回血。”   他精准地翻开一页,“就是这里的账目,这里的收支有一部分应该是回扣,但是却被杂费给掩盖了过去。”   “那承包商的仇恨线索也建立起来了。”齐麟自言自语道。   “什么线索?”任丰羽以为是和自己说话,身体微微前倾,问。   “不,没什么。”齐麟回过神来,“医院那件事情呢?任先生可否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错了?”   “这,说来惭愧。其实那件事是因为我而起的。”   齐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是你?”   “其实那天,我也在医院里面。”任丰羽说,“我小时候有心脏病,正好在那天突发。父亲因为着急,把所有的医生全部给叫了过去。我一直觉得应该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医生有了疏忽,所以才会出这种医疗事故。”   “这不应该是你的原因。”齐麟抿了抿嘴,“你知道当初给重伤路人做手术的医生是谁吗?”   “知道,是黄医生。档案里没有写,但是他在事发之后很快就自杀了。其实,之前和救护车一起失踪的那个医生就是黄医生的儿子。”   “有意思。”齐麟一挑眉毛,“所以,任飞明就是拿这件事情威胁你的吗?负罪感?”   “你怎么知道的?”任丰羽有些惊讶,但是很快恢复了心情,“对,没错,就是这件事情。可说负罪感也不准确,我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什么罪过的感觉,只是惭愧。说实话,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看着他可怜,每个月给他些钱,也算是变相认股了。”   “你还会觉得他可怜?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会很不好呢,毕竟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对外这么传而已,但是他的父亲其实姓李,不是我父亲的孩子。”任丰羽说,“仔细想想就知道,年龄对不上,他母亲来公司与我父亲认识时他应该已经四岁以上了才对。”   齐麟没想过还有这种事情。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李这个姓和四岁这个节点都有点奇怪。   “他的父亲,是不是在案件中死去的那个货车司机?”齐麟试探性问道。   “没错,就是他。”任丰羽点头,“就冲这一点,也应该是我威胁他才对。” 第五十四章 玫瑰子弹10   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由巧合堆积起来的,没有人能够摆脱命运的力量。任飞明是,任丰羽是,还有隐藏在黑暗中的嫌疑人也是如此,他们都被一张无形的网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时间海中缓缓上升。   齐麟用笔记下信息后,秘书敲响了门。   “任总,有个叫时乐的刑警找你,要不要让他进来?”   齐麟与任丰羽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你叫他来的?”任丰羽问。   其实并没有,齐麟之前打电话与时乐说的是待在医院里。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没错,我叫来的,让他进来吧。”   得了齐麟的话,任丰羽向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心领神会,随手带上了门。等到下次门再被推开时,出现的就是时乐了。   因为齐麟背对着门的缘故,所以时乐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齐麟。宽大的沙发遮住了齐麟整个身体,直到时乐走到跟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前辈,”时乐的惊讶只停留在脸上一瞬,很快就被平静掩盖了过去,“我来给任总东西的。”   “给我?为什么是我?”任丰羽也没想到是要给他的,他伸手要去接,时乐却诶了一声。   “不好意思,要给你的我忘记拿过来了。我倒是拿了医生的资料过来。”时乐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给了齐麟,“真是的,拿错了。”   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齐麟没有戳穿他,而是接过了文件。   “查到了什么吗?”齐麟问时乐。   时乐没有料到齐麟这么平静。他挠挠头,“前院长没有小孩,也没有什么比较亲密的朋友,属于独来独往的类型。但是他有个学生,就是之前那个失踪的医生。”   “好的,谢谢你。”齐麟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说。   时乐以为齐麟在谢谢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不用谢我,我就是顺路。”   可是一抬头,齐麟正盯着任丰羽,而任丰羽也站起身,“不用谢,配合警方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不过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送二位了。”   被两人无视了的时乐悻悻收回了话茬,乖乖看着两个人握手。隐隐约约中,他看到了齐麟脸上有些怀疑的表情。   待到走出办公室后,时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齐麟。齐麟自然感受到了时乐的目光,但他故意没有去看时乐的眼睛,而是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前辈,你是不是生气了?”时乐扯了扯齐麟的衣袖。   “不,并没有。”齐麟回头看向时乐,嘴角却憋不住笑意。他只好努力忍着,将笑容变成了抽搐。   齐麟的表情让时乐更加慌张,“你骗人,你就是生气了。”他说,“其实前辈生气了可以直接和我说的,我会改,不需要骗着我。”   “哦?我不骗你的前提是你不要骗我才对。”齐麟按下了电梯按钮,“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没呀,我真的是给任先生送资料的。”时乐低下了头,“真的是我拿错了。”   齐麟很讨厌时乐这样。他总隐隐约约感觉时乐是喜欢自己的,但是每次想要撩开心扉的时候,时乐总会岔开这个话题,与齐麟的心意完美错过。   他按电梯按钮的力度不觉又加大了几分。   电梯到了顶楼,叮的一声打开。齐麟走进电梯,时乐紧随其后。   “你真的要一直对我说谎吗?”站在角落,齐麟抬起眼眸,“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特意把每一个字眼都咬得很重。   可是时乐好像是要装傻到底,“真的,我之前那就是看到了一个可能对任先生有点用处的资料,于是我……”   面对装傻的时乐,齐麟有些恼火,他扯过时乐的胳膊,将他逼到了电梯的角落里。齐麟比时乐高一个头,要努力低下头才能看见时乐无辜的大眼睛。   “时乐,我现在很正经,非常正经。我敢保证,我从来没有这么正经过。”齐麟眯起眼睛,“你到底为什么一直黏着我?我早就注意到了,不管我有没有提前把我的地点告诉你,你总是能够找到我并且待在我身边。”   “为什么?”齐麟问,“你一个学心理学的学生,为什么会以普通的刑警进入警局。学心理的学生很多,但再不济也是侧写师。但你不同,你选择来到不收侧写师的青城警局,成为了一名普通刑警,为什么?”   “巧合……吧。”时乐屏着气紧贴在墙角,头越沉越低,都快要埋到怀里去。   齐麟抽出了手,抵住时乐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听局长说过了,你本来被分到的是江城支队,但是你偏要来青城。我现在想听一个真相,为什么?”   时乐游离的目光终于不再逃避。他把视线聚焦于齐麟的瞳孔中,齐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因为……”时乐粉唇轻启,“我爱你。”   一阵电话铃声恰到好处的响起,齐麟没有听清时乐在说什么。   拿出电话看,是推销广告。齐麟挂断了电话,打算再问一次时,电梯门缓缓打开,挤进来两个穿着西服的女性。   排头的那个女性看着电梯角落姿势暧昧的两人,意味深长地向后看了一眼。   “现在这社会可真开放,小年轻们在哪里都能有激情。”   “密闭空间嘛,正常。”   两个人背对着齐麟,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但是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就是在说齐麟和时乐。   齐麟赶紧放了手,挪动脚步离时乐远了些。毕竟现在还穿着制服,还是需要担心一下社会影响。   但是时乐却不是这种想法。他不知道齐麟并没有听见自己的表白,还以为齐麟是因为不喜欢自己才保持的距离。   他一下子有些失落。摸了摸口袋,想掏出点东西掩盖自己的尴尬,却什么都没有掏出来。   “那个,前辈,现在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时乐低着头对齐麟说,等到电梯开门的一瞬间,他便冲了出去。   电梯里的齐麟与两个路人都不明所以,只当时乐害羞了。齐麟三步并作两步朝前追了两步,在时乐背后喊:“我的车在右边!要不要送你回家?”   可是时乐已经溜没影了。   “真是奇怪,那时候他到底说了什么话?”看着时乐的背影,齐麟闷闷想,等到这个案件结束之后,一定要把时乐约出来单独问问。   都怪这个讨厌的骚扰电话。   越想越生气,齐麟把手机掏了出来,默默记住了那个电话号码,在心中把那人臭骂了一顿。 第五十五章 玫瑰子弹11   警方很快就查清了当年不幸离世的那个路人的亲属关系。其中,他的妻子早在几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他还留下一个儿子,年龄大概在二十七岁左右,中间改过一次名字,现在叫王柏。   但是除了姓名和照片之外,他没有在档案里留下其他任何的信息。他的名下没有任何房产,也没有用这个身份证绑定任何的社交软件亦或者是租房。他就像是游荡在青城的幽灵一般,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人际关系。   警方只能从他的高中阶段开始排查,一个个询问当初的同学有没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结果一无所获。   看样子,这次行动他蓄谋已久,早早的就断绝了一切社会联系。   “齐队,我们已经搜索了所有地铁站安检门之外的区域,没有找到炸弹,是否要进一步扩大范围?”在办公室里,小王寻求齐麟的指示。   自从上次知道了紫马山有防空洞可以进入地铁隧道后,齐麟一直坚信地铁隧道还有其他没有被知晓的入口。   “让人换上便衣去巡视,不要惊动了人群。现在舆论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我可不想再出什么乱子。”齐麟靠在办公椅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是两个主持人在播报很无聊的新闻,大概就是某明星恋情又被曝光了之类的话题。   突然画面一转,一封文件被编导组亲手送到了主持人手上。主持人看了一眼后,转播起了其他的新闻。   “最新消息,丰羽集团任丰羽的弟弟任飞明被绑架,劫匪三分钟前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宿命与轮回》的博文,他在里面预告,今天下午三点钟,绑在任飞明身上的炸丨弹将会爆炸。我台已经将该事情通知给警方,请静待警方的动作,不要恐慌。”   背后的大屏幕投影上了任飞明的照片与博文的截图。   之前警方也一直在找任飞明的踪迹,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找到的。   齐麟赶紧打开手机,果然,这件事情被写成了博文,上面还附上了任飞明被绑上炸丨弹的图片。   阅读量超过十万加。   “齐队,这要赶紧赶过去。距离预告时间还有很久,我们还有机会进行充分的部署。”小王说。   只是任飞明吗?齐麟觉得不太对。   “不,你先带点人去地铁里继续排查,我这边会向局长要人的。”齐麟估计着任飞明不应该是凶手的最终目标,于是对在隔壁搜索资料的时乐说:“时乐,你和我去一趟局长办公室,我先向上面要一个谈判专家,再一起去预告的地方。”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时乐并没有跟上。   回过头,时乐正低着头,揉着自己身前的扣子。   “时乐?”齐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轻轻唤着时乐的名字。   时乐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猛然抬起头,“前辈,我去排查炸丨弹吧,你和王鑫前辈一起去现场就好。”   一直以来时乐和齐麟都是单独行动的,今天突然提出分开,齐麟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排查这种东西,倒是换谁都可以。   “好,那你带人去地铁,我和小王去现场了。”齐麟点点头,“走吧。”   ……   犯人把地点选在了制糖厂。这个制糖厂已经废弃了很久,青苔与藤蔓顺着墙角蜿蜒蛇形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像是附上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谈判专家和特警也陆续赶到了现场。   特警支队队长骆奇穿着作战服,向齐麟敬了个礼,“齐队,从联谊后好久没见面了,现在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见的面。”   说是联谊,不过是齐麟刚上任的时候为了熟悉其他支队的队长,由局长设宴吃了顿饭而已。那顿饭吃到一半就出了酒后逃逸的恶□□通事故,于是草草便结束了。   实际上,齐麟对骆奇并没有什么影响。   对于没有什么影响的人,齐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寒暄的话,只好朝他回了个礼,“你的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在后面备着呢。一共五组,对面楼顶还安插了两个狙击手,不过楼房高度不够,效果应该不会太好。”骆奇很认真地掏出作战地图和齐麟分析,“我在路上大致制定了计划,因为这次凶手情绪的不确定,我们打算先让谈判专家吸引注意力,然后三队四队分别从左右两边上楼,逐楼搜查。不知道齐队意向如何?”   因为两人是平级,所以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骆队在这方面有经验,就按照骆队所说的去做便是。”齐麟环顾四周,看见谈判专家也从大吉普下了车。   “还请齐队和我一起到后面继续商量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骆奇和齐麟并排走到大吉普后面,发现侦查队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连接着的是特警胸前的摄像头。   屏幕旁,放着一个手机,上面播放着劫匪正在进行的直播。   只不过,直播里并没有出现劫匪,只有坐在空荡荡房间里的任飞明。他的身上被绑上了炸丨弹,炸丨弹正在进行计时。   “我们要怎么和劫匪沟通?弹幕吗?”齐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确定藏在屏幕后面的是人是鬼。   “不知道人在不在里面,总之先按照流程,用喇叭试试看。”骆奇叉着腰,示意谈判专家可以开始了。   谈判专家接过骆奇递过去的喇叭。   “里面的人!我相信你一定是有话想要和我们说,但是警方现在没有收到你任何的要求。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我们现在就在外面听着,只有一点,你一定不要激动,一定不要伤害人质!”   屋内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想要说,你尽管提要求,可以和我沟通,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还是没人应答。   “不在里面吗?”齐麟看向骆奇,骆奇摇了摇头。   “你觉得绑架人质的房间在几楼?”   齐麟看着直播画面,与实际中的工厂进行比对,“整个房间只有很小的一扇窗户,而且有阳光直射进窗户,应该面朝东边,就是我们面前这边。窗户上没有藤蔓,说明不是一到二楼,那么,就是上面六扇窗户六选一了。”   “早就听说齐队分析能力惊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六选一的范围太大了,能不能再细一点?”   齐麟皱起了眉头。他仔细看着直播画面,希望能够模拟出屋子的实际空间。   屋子不大,长宽都只有二十米左右,窗子位于画面的左边。因为直播的视角与齐麟等人面对面,所以从齐麟的角度看,窗户应该在右边。三到五楼的六扇窗户中,每楼有两扇小窗户,都位于最边缘的位置,原本设计出来应该是保管财务的房间或者厕所,看布局,应该是厕所。   齐麟抬起头观察窗户的位置。两边的小窗户位置都贴着墙,对于房间来说,左边的房间窗户就会在左边,右边的窗户就会在右边。   “是最右边的那三间房子。”齐麟指着窗户说,“这样够吗?”   “盲目搜索可能会惊动犯人。”骆奇有些担心,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举起对讲器,向在门边待命的特警队员发出命令,“人员可能在三到五楼,东北方向最角落的三间房间之中,一间一间搜索,无比要小心。”   “是!”队员们坚定的声音从听筒处传出,他们个个都经过了长期严格的训练,分头行动这种事情当然也在训练列表内。   但是齐麟还有些隐隐的担心。   他看向还在喊话的谈判专家。专家的嗓子都要喊哑了,但是屋内的人还是没有回应。   看着喇叭发出的声音冲破了热浪,热浪仿佛在眼前掀起阵阵涟漪。   齐麟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审视直播画面。   那融化在地上的阳光,边缘居然有浅浅的波纹。   他抬起头寻找波纹的来源,最后目光聚焦于五楼。   “等等,先不要急着进去,”他叫住骆奇,“我觉得人质被关在五楼。”   骆奇惊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波纹,”齐麟指着屏幕说,“波纹,就是突出的屋檐。”   “厉害,”骆奇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的光。他清了清嗓子,“任务情况有变,人质已确定处于五楼东北方向最角落的房间当中,各单位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任务地点。完毕。”   “收到。”一队埋伏在北边的小队接到任务后,马上就贴着墙壁准备朝着楼梯出发。但就在这时,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劫匪发了话。   那是一阵清澈悦耳的铃铛声,来自于厂房中悬挂着的广播。随后,是一个男人沉重的,通过变声器传导出来的电子音。   “警告第一次,请不要再靠近了。”那人说,“再靠近,我随时会拉动引线。”   说完,屏幕里任飞明身上绑着的计时器跳动了一下。   “作为惩罚,我减了一个小时,希望你们不会有新的动作再惹我生气。” 第五十六章 玫瑰子弹12   怎么办?   这三个字无疑成为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齐麟用望远镜观察了四周,最后在不止一处地方找到了摄像头。劫匪一定是用那些摄像头来监控外面情况的。   “要不我们把摄像头射掉?”骆奇问齐麟。   齐麟犹豫了一下,拒绝道:“不可以,劫匪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就没想过善终。要不就是在地底有秘密出口,要不就是一心赴死。我们现在能够做的,只有稳定他的心情,想办法和他做交易。”   “交易?怎么交易?”   “劫匪的父亲是因为98年的事情而死,不知道他现在旧事重提的原因是什么,但据我推测,目的应该都是为了给他父亲讨回一个公道。”齐麟郁闷得慌,躲到角落里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骆奇见状,也向齐麟讨要了一支,还顺道借了火。   骆奇深吸一口烟,然后把只燃到一半的烟掐灭了,“抽两口意思意思得了。”   齐麟知道公共场合不能吸烟,于是把烟头远远丢开。   “你说的98年的事情,是不是地铁站崩塌的事情?”   “你怎么一猜就猜对了。”   “毕竟98年可是和平的一年。”骆奇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今年以前的青城一直都很和平。直到今年的蓝宝石失窃案开始,罪案就像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   “其实我们也能让明年变成和平的一年。”齐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知道专家那边怎么样了。”   骆奇从灌木丛的间隙间往专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估摸着好了,去看看。”   说着,两人从角落走了出来。   “齐队,刚刚时乐给我来了电话,说是看到了什么。”齐麟回到屏幕后面时,小王跑过来对齐麟说。   “看到了什么?”齐麟不明所以。   “不知道,他的语速太快,没听清。我还想问的时候他已经挂断电话了。不过我大概听见说是三号线头部发现了什么。”   “没事,晚些时候我给他回个电话问问。”齐麟打开手机,发现并没有时乐的未接来电,心中感到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是把手机息屏放在一旁,转头对谈判专家说:“我们现在估计劫匪是想要为以前98年地铁站崩塌的事情讨回公道,但是我们还不确定,需要你先试探一下。别说得太笃定,以至于把底牌全部亮出来了。”   “放心,我都谈判过多少次了还需要你这个小毛孩子教?”谈判专家是年龄较大的大叔,他对自己的谈判技巧非常有自信,“里面的人,我们警方已经大概猜到你要的是什么了。对于那件事情,我们警方表示非常惋惜,认为我们双方可能有什么误会。这一切都可以协商,只要你不做出傻事,什么都可以谈!”   一番话下来,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模棱两可的话语,最容易迷惑对手。   劫匪果然开口了。   “继续说。”   就这三个字。虽然少,但是表明了劫匪首次有意愿与警方协商,也证明了齐麟的猜测思路是正确的。   专家大受鼓舞,“我们也曾想过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认为你想要是把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说给公众听。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们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你现在就可以和大家说。只要你说得是事实,我们在一旁会帮你作证!”   这话说完,大家都期待地看着广播,希望劫匪能够同意。   但是劫匪在那头沉默了好久。一度到齐麟想要让专家换一套说辞时,他才回复说:“你们让后面的媒体靠近些。”   齐麟往后看去。警方在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后是许多想要拿到第一手资料的媒体。   “要让他们进来吗?”谈判专家问齐麟。   齐麟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满足劫匪这个要求。现在这个节点,稳定住劫匪才是最重要的,何况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   “收缩警戒线,拉到三十米。骆队,没问题吧?”   “没问题。”骆奇朝那边的执勤招手,“往前拉二十米警戒线。”   执勤警察把新的警戒线拉上,那群媒体便马上扛着长丨枪短炮挤到了警戒线的最前面。   “我们已经重新拉过警戒线了!”专家朝屋子里面喊。   “三十米,再近点。那么远能记录下什么?”   骆奇点了点头,又把警戒线缩进到二十米。   可是劫匪还是不满意。无奈,只好把警戒线缩进到最后十米。这是警方对于安全考虑的最后底线。   “那你们让一个最权威的媒体进来。”劫匪的声音回荡在工厂上空。   小王去后面挑选了一会儿,决定让青城日报的记者进入。原因无他,只因为青城警局和青城日报的主编相熟,出了什么事情好打招呼。   那个年轻的女记者走了出来,被小王领到摄像头前面照了照手。   “很好,”劫匪听起来很满意,他说:“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往新闻上报道什么,知道吗?”   谈判专家看向齐麟,齐麟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   “且慢,在你陈诉之前,我们这边也得提点要求。”谈判专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张,“你要先保证人质的安全,并且要向我们证明你能够保证人质的安全。我们希望,你能够先把人质送到安全的地方,再……”   “不是,你当我三岁小孩吗?”劫匪在那头干笑两声,“这个条件我不能满足你,不过我倒是有其他办法保证他的安全――这样够吗?”   说完,小王在旁边喊:“齐队,你快过来看,劫匪出现在屏幕里了!”   齐麟赶紧跑过去看,发现出现在镜头前的是一个带着纯白面具穿着长款风衣的男人。   夏日炎炎还穿着长款风衣,有些奇怪。   弹幕飘过一阵的“好帅”。   齐麟不能理解连脸都看不见到底有什么帅的,帅在他会引爆炸丨药吗?   这个时候,一条弹幕吸引了齐麟的注意。   【这劫匪我知道,叫王柏,他父亲当年被豆腐渣工程坑害过,但是丰羽集团没有任何的表示,连赔偿都少得可怜。现在他来复仇了,我第一个支持他!!!】   【前面的等等,你说得是不是真的啊?我怎么没有听过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我好像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后续怎么样了。】   【原来是这样,好可怜……】   随着那一条弹幕的飘过,弹幕纷纷向劫匪那边倒去,没有人在乎他现在手上绑着他人的性命,也似乎忘了他曾经在人流涌动的地方放置过炸丨弹。   “这样还不足以保证人质的安全。”齐麟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让人糟心的弹幕,“狙击手现在能瞄准到他吗?”   “不行,可瞄准范围内只有劫匪的影子。劫匪可能是计算好了可射击范围,所以一直没有出现在窗前。”   “真是谨慎。”齐麟皱着眉头看着屏幕里的劫匪,这人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但却不是无懈可击的对手。   “我的父亲,就是被这群人害死的!”   他在屏幕中高声指责,齐麟偏过头对骆奇低语。   “他现在没有看监控,让一支小队靠近大楼,找个视野盲区待命。”   骆奇把命令传达了下去。   但就是这时,劫匪就好像有感应一样,低头掏出手机来看。   “我话还没说完之前请不要搞小动作,亲爱的齐警官。”他抬起头,凶光从面具的小洞中泄出。   “熟人?”骆奇看向齐麟。   “不知道,我应该没有见过他才对。”齐麟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一切,每一个记忆里自己对劫匪的印象都只停留在证件照上。   “奇怪了。”骆奇嘟囔一句,“小队先不要挺进了,继续等待命令――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看见监控的?镜头后面吗?”   齐麟也疑惑。他找来技术部,向他们索要了刚刚那一段的回放,快进掉演讲的环节后,最让人可疑的就是他掏出手机的突然。   那时候他话才说到一半。比起习惯性查看手机,更像是收到了什么讯息。   “这里,他的手机屏幕,能不能搞清楚一点或者放大一点?”齐麟把画面暂停在了他掏出手机的瞬间,问小王。   “没问题,交给我。”小王比了个OK的手势,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一会儿一张不算清晰只依稀能够看见轮廓的图片就出现在了齐麟眼前。   纵使这样,齐麟还是认出了那个页面。   白色的底,绿色的边框,中间好像有对话框是谁在和劫匪发信息。   没错,除了王柏,还有一个医生以及那个幕后神秘人。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但无论是谁,都指向一个事实。   监控是由另外一个人控制的。想通过分散注意力来获取进入制糖厂的机会,这几乎不可能。   想救出任飞明,只能和他做交易。   “话也说完了,媒体也记下了,你是不是应该放人了?”齐麟夺走了谈判专家的喇叭,朝里面喊。 第五十七章 玫瑰子弹13   “哦,原来我的话说完了,我还以为我有好多话要说呢。”被齐麟打断了话语的劫匪有些诧异,他面对着镜头愣了两秒后,竖起了一根手指,冲着屏幕晃了晃,“那可不行,我是劫匪,是坏人。你见过哪个坏人守信用的?”   “你现在想怎么样?”   “你得让我想想,”劫匪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我想活下去,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齐麟没有接他的话。   “这样,你们给我准备一辆防爆车。青城是临海城市,你们再给我准备一艘快艇,在我驶入公海之前不准追我。怎么样?这个提议不难吧?”   “防爆车不可以,我们只能给你提供一辆轿车,但是快艇我们可以为你准备。”齐麟深谙劫匪的心思,连许诺都只兑现一半,一昧的同意只会让劫匪起疑,“那你先把人质放了,放了我们马上给你准备。”   “嘿嘿,你当我傻吗?”劫匪干笑两声,“先把车给我备好,到时候我自然会放人。”   齐麟关掉了喇叭。   “去吧,给他准备好车子和游艇,油不要加太多,在车底安置上追踪器,同时通知交警部门对部分人流量大的街道进行封路处理。”他对小王说完后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快到十二点了,距离爆炸时间不过两个小时。   等待准备的时间中,齐麟回了个电话给时乐,但时乐那边并没有人接听。这可不像时乐的习惯,平常打电话,他都是秒接的,就好像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洗澡不需要睡觉那样,只要打过去,就一定会接。   但是这次的铃声响过了四十秒钟。   也对,时乐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事情干呢?齐麟有些隐隐的担忧,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他想,时乐现在或许正在吃东西,或者是干些什么事情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想着,小王把车开了过来。   “齐队,准备好了,车子等等让人开到制糖厂底下。”小王说。   “接下来还需要你盯着定位,辛苦了。”齐麟拍拍小王的肩膀,然后举起喇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把人带出来吧!”   “你们肯定有狙击手,我一出去性命就不保了。”劫匪笑笑,回头看向神志不清的任飞明,“这人身体虚弱的很,我也带不动他。这样,你们派一个人进来,和这家伙作为替换。”   “你不要得寸进尺!”谈判专家实在听不下去了,抢过齐麟的小喇叭喊了一句,“把人质杀了,你也没有好处。不如各退一步,我们撤掉狙击手,你好好扶着人质出来!”   “哦,好主意。”劫匪啪啪鼓掌,然后再无动作,“反正和我耗时间就耗吧,我有的是时间,没有时间的是你们才对。”   说完,他消失在了屏幕中。   “现在怎么办?”齐麟问谈判专家,“要等待吗?”   “等,我觉得他的心理防线一定会慢慢崩溃的。”谈判专家数着时间。   手表指针滴滴哒哒响个不停,齐麟的心也跟着时间一点点悬起。他的意识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漫无目的地捡拾起在浩瀚记忆长河里的碎片。不知怎么的,他总是能想到时乐,想到当初从救护车里向外望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的那一张脸。   有些冷漠,有些茫然,还有些无辜。   这和齐麟印象里的时乐截然不同。   齐麟慌了神,迫切地想要知道时乐为何会这样。可是,眼前时乐的轮廓却越发模糊起来。他的发梢逐渐消解,黑色的粉末在虚空中重组。白雾皑皑中,齐麟又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你谁也救不了。”他说。   类似的话齐麟听过很多很多遍了,但是每一次听,依旧会激发他年少的血性。他奋力向前挥拳,希望打破这场电光幻影,可散落的脸却化作了零散的笑声,飘荡在他的四周。   最后落到地上的碎片,是王柏。虽然没有见过他,他的面容却清晰出现在了齐麟的脑海里。   那是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儿,面容有点僵硬,齐麟仔细看才发现,原来那张脸就顶着证件照上呆滞的表情。   一米八……   齐麟回过神来,看向屏幕。劫匪已经离开屏幕了,但是从场景参照物的比对来看,劫匪应该没有一米八。   也就是说,这个劫匪可能不是王柏。   不,不能这么想。一米八这个信息是从公园的脚印得到的,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就是王柏的脚印。能参与那件事情的有很多人,留下脚印的也能有很多人,任飞明,医生,乃至……   齐麟回过头,果然在车后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源良。   资历长,每次案件都有参与,曾经在江城就职,与自己有恩怨。   每一条都符合齐麟的猜测。   当疑虑触及黄源良的那一刻,黄源良仿佛也感受到了齐麟的目光,偏头看了过来。   黄沙漫漫,肆意地揉拧着夏日的尾巴。热风吹过树梢,几片绿叶切割开了两人的目光。齐麟移开了目光,问专家:“还有五十分钟,还需要继续等吗?”   专家此时也有些底气不足。按照以往的经验,没有劫匪能够拥有这么好的耐心,但是眼前人明显是个例外。他好像并不急着与警方谈条件,而是单纯索要自己的诉求。   “再等五分钟吧,如果五分钟没有回应,我们只好答应他的要求――如果要派人进去,要派谁?”   “我去。”齐麟说。   “你没有实战经验,还是我去吧。”骆奇拦下了齐麟,却被齐麟推开了手,“我了解他,而且我还有些问题想趁着这个机会问问他。”   骆奇知道齐麟向来有自己的想法。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便把腰间的□□以及防弹衣都给齐麟套上。   “里面很危险,一定小心。”骆奇说。   齐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时乐在身边,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套上防弹衣。   时乐现在在干嘛呢?齐林想,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之后要去找找他才行。   他撩开袖口,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然而劫匪连半个小时都愿意等,又怎么会在这短短五分钟里面松口。   当闹钟响起时,谈判专家的面色铁青,额头也冒起了虚汗。   “行,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以一个警官和你作为交换!这个警官会对你进行招手,你注意把他放进去。”   齐麟走到摄像头下面,朝摄像头招了招手。   劫匪弹了弹话筒,广播发出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我不要这个,这个我不认识。”他说,“万一是格斗高手怎么办?我要黄源良,你们把黄源良放进来。”   齐麟挥舞着的手臂逐渐慢下来,专家的喇叭也悬在了半空中。   这是指名道姓的要求。   黄源良不过是青城警局的一个警察,为什么会要他?其他人不知道,齐麟却明白,当年事件的负责警官正是黄源良。   但为什么?主观怀疑黄源良就是那个幕后主使的齐麟没有想通劫匪的用意。   大家各有各的顾虑,谁也没有表态。   “不同意就算了,反正我到点就撕票,你们自己好好考虑。”劫匪啧了一声,再无声音。   骆奇看向黄源良,媒体的镜头也纷纷转向他。   黄源良一时间成为了焦点。大家都在等待黄源良的回应。   “没事,我去就我去吧。”黄源良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以此回应大家。他离开车后,来到制糖厂的大铁门前,“装备给我。”   齐麟狐疑地看了黄源良一眼,随即把腰间的枪支取出,别在了黄源良腰上,又把防弹衣扯掉,塞到他的手上。   “慢着!”透过摄像头看到这一切的劫匪喊了停,“防弹衣可以穿,□□和执法仪可不能带进来,万一进来威胁到我的安全了怎么办?”   黄源良眉头微微皱起,却还是扔掉了枪。   “很好,现在进来。”劫匪终于满意了,他用广播指引着黄源良一步步的前进。   可是就在黄源良踏进二楼的那一刻,广播的声音消失了。屏幕上,劫匪已经把奄奄一息的任飞明扶起,离开了画面。   专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想喊黄源良不要再靠近,喇叭却被骆奇按住。   “别喊,劫匪也会听见。黄源良也是老同志了,他会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希望如此。”齐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还是不能理解,劫匪做这一切的理由是什么。   突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做人,最不能的就是偏见与主观,这两者掺在一起或许能让你在某件事情上十分顺利,但更多的,是日后蒙蔽双眼而不自知。   一层层的巧合叠在黄源良身上时,齐麟默认了这些不是巧合,他认为,世间不会有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一定是蓄意谋划。   但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命运的力量。   “骆队,准备强攻。”齐麟抢过专家的喇叭朝里面喊:“黄源良!不要再靠近了!赶紧出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黄源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直播画面里。   “骆队,发现人质了,在二楼西边窗口,好像要坠落下来了。”耳机里有特战队员报告,“我们去接住他。” 第五十八章 玫瑰子弹14   现在对于齐麟来说,人质那边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现在要做的,是确定黄源良的安全。   齐麟趴在屏幕前,盯着黄源良的动作。只听黄源良的脚步声从广播里传出,随即而来的,是屏幕里黄源良的身影。   他进入房间后有些迟疑,好像不敢相信这房间里居然空空荡荡,原先坐在正中间的人质也已经消失不见。   摸索着走到中央,巨大的关门声在广播里炸响。黄源良迅速转身,另一个人影也出现在了屏幕里。   “黄警官,好久不见。”劫匪的语气充满笑意,“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黄源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话。   “没事,没事,黄警官不要担心,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劫匪招招手,示意黄源良坐下。   与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了狙击手的声音。   “射击范围内已出现黄警官。”狙击手说,“再往后退一点,劫匪也将出现在射击范围内。”   这固然是好事。现在的难点是,怎么把信息传递给黄源良。   齐麟看向小王。   小王是局里著名的中二病患者,没事干的时候天天在办公室里用公用电视放动画片。   其中有一集是消防队的解密游戏,讲的是消防队会用一些数字代码去快速传递信息。   那个时候,小王还特意和周围人解释了那种密码的使用方式。齐麟记得,黄源良当时就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或许能记得呢。   他举起喇叭凑到嘴边,保证自己能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   “Please delivering information :751。”   请传递信息:751,场面正在管制中。   黄源良刚要坐下的时候就听见的齐麟的暗语。他顿了顿,好似是理解了齐麟的话,重新站起身,“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你。或许,1998年?”   “很好,你这不是记得吗?”劫匪拍了拍手,“当初我还找过你,央求过你……你那时候可真是无动于衷啊。”   “我也没想到,你那时候都只是一个小屁孩,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黄源良轻轻挪动脚步,慢慢靠近窗边。   劫匪只顾着说话,也往窗边走,“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愿意为我爸爸主持公道。为什么不愿意彻查那件事情?如果你能给个说法,我父亲也就不会含冤而死。”   “躯体进入射击范围,请求射击。”   齐麟死死盯着屏幕。那劫匪却突然抬起头,扯开了风衣的扣子。   “允许射击。”骆奇命令道,可是意料之中的枪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怎么了?为什么不射击?”   “他的身上有炸丨药。”狙击手没有回答,是齐麟替他们回答的。风衣的衣摆处明显露出了几根导线。   齐麟深吸一口气。   “所以说,你后悔了吗?”劫匪还在与黄源良对话,他扶了扶自己的面具,“你可曾有过一丝丝后悔?”   “如果单指让我进来这件事情,我当然后悔。我也没有想过你是一个会把自己身上全部绑满炸丨弹的疯子。”黄源良说,“但以前那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你的视角,你当然觉得是我的错,但是,我自己认为我从来没有做错过。”   “闭嘴!明明错了还不愿意承认,我最讨厌你这一类人了!”劫匪恶狠狠地吼道,“就连现在,你还在想办法把我往窗边引,让狙击手瞄准我。你根本就没有悔过的心思,你的心只为了你自己!”   齐麟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边的行动劫匪一直都知道。   “切换射击,瞄准手臂。”骆奇凭借着多年的经验迅速做出反应,但还是抵不过劫匪的思虑周全。   劫匪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举起右手,掌心朝向窗口。   手腕处,有一个小巧玲珑的□□。   他没说话,却时时透露出最恐怖的威胁。   “不行,得让特警队员进去。”骆奇说:“一组二组从东边楼梯上去,三组从西边楼梯上去,劫匪身上有炸弹,请一定小心,避免和劫匪进行正面接触。”   黄源良的脸色也变了。他从开始的从容不迫中也找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害怕。可毕竟见得多,在这种时候依旧能够保持冷静。   “你这些年去干什么了?”黄源良的眼角余光瞄向手机摄像,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之前我有想过找你,听别人说你已经走了。”   “不走干嘛?等着你来冷嘲热讽吗?来日方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劫匪耸耸肩,“拜你所赐,我拿着我父亲的遗产与母亲一起移居大洋彼岸,并且在那里留学的期间结识了一个很强大的犯罪天才,这完美无缺的计划,还是他教会我的。”   齐麟的睫毛忍不住抖动,他想知道劫匪口中的犯罪天才到底是谁。   劫匪还在喋喋不休,“这个人可真是个天才,用明线隐藏暗线,把每一件事情都串联起来。多亏了他,我才能亲手朝你复仇。朝一个明明能够救回父亲,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救的人复仇。”   劫匪转过身,挽起了袖子,手臂上绑着密密麻麻的炸丨弹,就连身体上,大腿上也全部都是炸丨弹,狙击手根本没有射击的可能性。   “既然黄警官没有道歉的意愿,那我也就不想和黄先生再废话了。”他摘下面具,薄唇轻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特警队员还在向上摸索,齐麟的心中却有其他不好的预感。   只见劫匪竖起手指,摆出手丨枪的样子,对准了手机摄像头,也对准了屏幕后的齐麟。   “玫瑰子弹――嘣!”   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制糖厂的顶楼发出了剧烈的爆炸声。明明隔着很远,热浪依旧能够无情的掠过齐麟的皮肤。   硝烟弥漫,火光四起,眼前的屏幕上只剩孤独站在黑暗中的自己。救护车与消防车的警铃此起彼伏,路人的尖叫与记者的快门交错繁杂。   齐麟就这么呆站在原地,世界静谧无声。   他不敢相信黄源良就这么死了。是自己的猜疑让自己没有能够第一时间明白凶手的心思。   这劫匪,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逃走,他的所有理由,都不过是为了让黄源良能够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   “玫瑰子弹――嘣!”   看似玩笑的话化作子弹,直直射出屏幕,透过了齐麟的整个身体。   幕后黑手针对自己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吗?   齐麟终于明白了一切。从第一案到现在,那人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犯案,而是一步步摧毁齐麟的心理防线。   焦虑、自负、痛苦、恐惧、猜疑。那人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一层层拨开齐麟,让他的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   那人要做的,是彻底摧毁齐麟。   虚汗不断从额头冒出,顺着鼻尖滴落到地上。   黄源良已经和劫匪一起葬身于火海中,但是这场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虽然只看过王柏的照片一眼,齐麟也还是能够认出,这劫匪不是王柏。   王柏现在还在某处盯着摄像!   可王柏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齐麟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只能凭着手臂的力量撑着自己站起来。   刚刚那个劫匪就是失踪的医生,他的目的是杀死黄源良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因为他的父亲死于黄源良在警方没有查明真相前不愿意成为他的证人。那么,王柏复仇的对象,就应该是整个丰羽集团。   豆腐渣工程是丰羽集团出资的,仇人的儿子是丰羽集团收养的,连医院出错的流程,也是丰羽集团董事长造成的。   齐麟突然想起刚刚小王传达的,时乐要告诉齐麟的事情。   三号线,三号线……   齐麟疯了一样的在手机上寻找三号线的走向,最后,在中间地段看到了丰羽集团办公大楼的身影。   没有设置站点,三号线却的的确确会经过丰羽集团。   “骆队,这里收拾的人或许得减少些。”齐麟揉了揉发肿的太阳穴,“事情刚发生,这样说确实不好,但是我怀疑地铁三号线上还有炸丨弹,需要加派人手去清查。之前王柏之所以兜兜转转安置炸丨药,恐怕就是想要转移我们的视线,为这一起最大的爆炸做铺垫。”   骆奇点了点头,“你这是为了断绝后患。我懂的,我这就让一部分排爆队员跟着你去三号线一起清查。”   “不,跟着小王就好。”齐麟挥挥手,招来了小王,“你带着这些人一起去三号线,好好清查地铁里面的炸丨弹,记住,不光是现在正在行驶的这辆,而是所有可能会跑三号线的地铁。”   “我带人?不是齐队你带吗?你要去干什么?”   “我……”齐麟看向远处的浓烟。   幕后黑手想要摧毁齐麟,激发齐麟的黑暗面,那他就一定知道齐麟内心对于时乐的心意。   时乐现在时刻被包裹在危险中。之所以不接电话,说不定已经被抓了起来,只等待成为日后摧毁齐麟的筹码。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齐麟说。他绝对不能让时乐陷于危险之中。 第五十九章 玫瑰子弹15   距离最后爆炸还有七小时。   齐麟询问和时乐一起排查过的警察得知,时乐是中途突然离开的,说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必须离开一趟。原本以为他很快便会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一个上午。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齐麟问。   那个女警察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只知道时乐是从人民公园站出的地铁,具体是要去哪,她估计就是人民公园旁边的地方。   但是人民公园周围实在是太大了。公园位于市中心,四周有数不清的商场和各种场所。   “时乐是什么时候提出要离开的?”   女警察皱了皱眉头,“好像是闲聊的时候。我们在三号线上没有搜查到东西,于是就靠在门边闲聊,那个时候我好像在讨论电视剧的剧情,说了一句什么布局,然后他就说自己想到了什么东西,一定要去确定一下。”   “布局?什么布局?”   女警察看向一旁的田薇。田薇回忆道:“是最近那个讲权谋的古装剧。昨天的剧情放的是皇后为了谋权而一点点攻破皇帝心理,挑拨皇帝与其他妃子的关系,让皇帝变得疑神疑鬼,还一度染上癔病。‘那个皇后真是厉害,一点点挑破防线,最后皇帝完全都不信任玺贵人了’,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   挑破防线……时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东西,所以才去追查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又拨通了时乐的电话,那头依旧是忙音。   “是不是现在在忙?还是有什么事情?”田薇安慰道:“别太担心,或许等下没事的时候就给你回电话了呢。”   希望如此。   “你们继续吧,我得去时乐家里看看,兴许是回家了。”齐麟不安地看着通讯录右上角的小红点。时乐从来不会这样不接电话,就算是临时在忙,不出十分钟一定会回拨回来。   想到这儿,他行色匆匆地往时乐家里赶。   ……   家里好像没人。门窗紧闭,连窗帘都被拉起。他敲了门,没人应答,邻居倒是探出头来。   “这小伙子今天上班去了之后就没回来啦,你别敲了,他不在家。”   “哦哦,谢谢。”齐麟收回了手。   “看你衣服,你也是警察吧?那应该和他是同事?”   “他是我的……”说这话时,齐麟斟酌了一下,“他是我的搭档。”   “搭档?以前好像确实有听他自言自语提起过你呢。不过你怎么来这里找他?他今天没去上班?”   “不,他去了。今天我们提前下班,突然有点事找他。”   齐麟编起谎话来行云流水,不带一点儿迟钝。   “打电话啊,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我们那时候没有电话,干什么事情都要跑腿。”邻居一边说,一边提着垃圾袋下了楼。   如果打电话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就好了。齐麟心想。   他靠在时乐的门口,点燃了一只香烟。他急切地需要分析出时乐去了哪里,亦或者,是时乐被抓去了哪里。   不会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随意把只燃了一半的烟头扔到地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乐家门口铺着的是地摊,急忙弯腰下去捡。也就是这一弯腰,他看见地摊旁边露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拿起来看,是钥匙。   这小子,把钥匙就放在地毯下,心可真大。   齐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眼眶,内心的压抑与慌张一时间涌了上来。   “喂,田薇,你听我说。”尽管有规定,二十四小时没有联系才算是失踪,但是齐麟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田薇,“时乐失踪了,麻烦去找一下他。”   “什么?”田薇在电话那头诧异,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我知道了。”   田薇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警员,遇见再大的事情都能很冷静。齐麟原本也是一个冷静的人,但是最近,总有什么东西在挠动他的心。   他低下头,握紧了手掌。   温暖的手心中躺着冰凉的钥匙。握得太大力,连钥匙的轮廓都印到了肉里。   齐麟犹豫片刻,打开时乐家的门。   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的乱,沙发上依旧堆着很多刚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闻上去还有奶油味洗衣液的味道。一旁的扶手椅上搭着一条粉红色的浴巾,玻璃桌上是漱口杯以及歪七扭八的牙刷。   齐麟已经可以想象到时乐头顶浴巾,一边刷牙一边从阳台着急忙慌收下今日要穿衣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沙发上,拿起一件干净的纯白T恤,上面画着一只带着粉色蝴蝶结的奶牛。奶牛眼睛很大,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像时乐。连闻起来都像时乐,一股甜甜奶奶的奶油味儿。   以前的感情一直都是淡淡的,现在心慌了,倒是看什么都像时乐了。齐麟笑话自己,以前一直不敢主动接触时乐,怕时乐不喜欢自己之后连前后辈的关系都维持不住。每次都希望能够诱导时乐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却不曾想如果自己挑明了关系之后会变得怎么样。   如果再见到时乐,自己一定要作为主动的那一方。   可齐麟也明白,如果是一个很奢侈的词。因为生活没有如果,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见到时乐。   青城太大了,他找不到时乐,也找不到自己。   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的世界。住在二楼,窗外的风景依旧唯美。阳台边缘种了一排植物,以多肉为主,最右边是一盆富贵竹,全是些好养活的植物。   齐麟向窗外看去,心中徒增疑惑。   从外面看,沙发后面没有窗户,可是从里面看,沙发后面却盖着紫色的窗帘。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齐麟靠近沙发,端详了一会儿窗帘后,一把将那块布扯了下来。   瞳孔剧烈扩张,心跳不停加速。   眼前竟然是一张青城的地图!各种各样的照片被钉子钉在墙上,通过毛线作为线索指引,将整个青城布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仔细看,这些照片从“蓝宝石失窃案”开始,到“蜡像封尸案”结束,旁边还贴着几张没有归属的照片和报纸剪影,是“炸丨弹案”的线索,停留在了丰羽集团的调查中。   齐麟揭下那张报纸剪影,是二十年前的旧报纸,报道了地铁站崩塌案。   而那些没有归属的照片却是关于当年江大杀人案的线索,时乐用他清秀的字体在照片上写下“厄运玫瑰杀人案”七个大字。   原来时乐一直都在调查这些事情。那么,他应该已经找到什么疑点了,所以才会找到凶手,然后就此失联。   是什么疑点?   齐麟的思想定格在花店老板叶慧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被打上了巨大的红勾。   幕后黑手是叶慧吗?时乐去找他了吗?   小心身边的人与玫瑰子弹,指的都是叶慧吗?   齐麟即刻动身往花店跑去。 第六十章 玫瑰子弹16   齐麟很快就见到了叶慧,只不过不是在花店里见到的,而是在大街上见到的。   那是在离时乐家不远的地方。花店前面那条街已经没有停车的位置了,齐麟便稍稍开远了些,停在拐角的另一边后才下车。正想跑过去时,一个人从背后叫住了齐麟。齐麟向后看,发现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叶慧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如果不是她叫住齐麟,齐麟一定不会注意。   “齐警官,这么急着去哪?”   看到叶慧后,齐麟稍稍清醒了些,“倒也没什么事……现在离开花店,是有什么事情吗?”   “花店一天都没有开门呢。今天我得去给我的丈夫扫墓,所以就没有开门――我提前一天就在花店大门上贴了告示才对。”   齐麟往花店方向张望了一会儿,看着花店大门确实紧闭着。   “原来是这样。”齐麟得到了讯息,心中的焦虑却不减一分。他点点头,“冒昧问一句,您是要去墓园扫墓?”   “不去墓园能去哪儿?就是城东的那个墓园。”叶慧看了一下腕上小巧玲珑的女士手表,“齐警官这么着急,莫非是在找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警察?”   齐麟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没什么,感觉齐警官特别喜欢那个小警察,我就随便说说而已。”叶慧笑笑,“齐警官平常都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上次和那个小警察一起时嘴角总是似笑非笑,我觉得那新人在齐警官心中一定不一般。”   原来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吗?齐麟定了定心神,“不,我没有在找他。”   “那可能是我多想了,真不好意思。”叶慧又看了看表,“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往墓园去了,这周四记得来拿花啊。”   说完,她便拦下一辆出租车,往东边去了。齐麟注意了一下出租车离开的路线,与丰羽集团是反方向,也就没有那么担心,继续往花店走。   花店的门被一把红色的锁从外面锁住。齐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了会儿。橱窗边的花花草草长势都很喜人,连一直因为稀缺而放在内室的苏醒玫瑰都在橱窗边占了一席之地。   看了看,没有看出什么。齐麟来到花店对面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冰美式,用作舒缓自己的神经。   没事干,就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是关于青城温暖月的宣传。他记得今早报道爆炸案的也是这家新闻,不过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警方要求媒体先把消息压下来,所以电视台并没有继那件事情继续报道。   咖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明明要的是美式,可服务员不知道和谁的搞混了,居然上了一杯拥有浓密泡沫的卡布奇诺。   还不等齐麟说话,角落里就有一个人唤道:“我要的不应该是美式,麻烦帮我换成卡布奇诺。”   齐麟也举起手来,“我这杯应该是与那位先生弄混了,麻烦换一杯。”   服务员连连道歉,把两人的饮品交换。角落那人回头看向齐麟,有些惊讶,齐麟也认出了他。   “齐警官,今天这么闲吗?”谢言把咖啡端到了齐麟对面,“早上看新闻说出了什么事情,我还以为齐警官会很忙才对。”   “忙完了。”齐麟没有多余的话,低头喝起咖啡。谢言见齐麟不太想搭话,转头看向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温暖月的宣传片。里面说到了青城很多很多针对于温暖月的改变。   “今年事情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不是吗。”谢言抿了一口咖啡,“这个温暖月想着可不温暖。”   齐麟的注意力却不在谢言的话上。他看着宣传片出神。   女主持人自豪地向大家介绍,这次温暖月最大的不同就是地铁的改变。青城地铁新添加了对老人与小孩的福利,65岁以上的老人以及三岁以下的小孩都可以每天免费乘坐一个来回的地铁。   此外,青城地铁还增加了爱心座位,并且为了响应温暖月的号召,把部分地铁也换成了粉色。   一辆粉色的地铁从宣传片里飞驰而过,谢言放下了咖啡。   “这颜色真好看,不是吗?”谢言说,“粉粉嫩嫩的,齐警官不是最喜欢这种颜色了吗?”   “并没有。”齐麟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大口美式,苦涩冰凉的口感席卷了他所有的味觉。   “可我看齐警官很喜欢苏醒玫瑰呢,之前听老板说,你已经定了好几年的玫瑰了。”   “那是因为其他原因,我不喜欢粉色。”齐麟说。   事实上,他也不喜欢苏醒玫瑰。他会买它,只是因为每次看到苏醒玫瑰的时候,心里都会轻松一些。   毕竟当时在宾馆里看到的苏醒玫瑰,是那段灰暗世界中唯一的颜色。   谢言见这个话题聊不下去,又换了一个话题,“听说齐警官以前不是警院的?”   “江大的,以前没想过要当警察。”齐麟心如乱麻,无心与谢言闲聊,只得谢言问一句他答一句。   “江大是个好大学,我本科也是江大的。”谢言说,“我们应该是同一届吧。”   齐麟抬起头看向谢言,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谢言。   谢言看出了齐麟眼中的疑惑,“没见过我很正常,我是心理系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都不在一起。不过我和你身边那个小警察倒是见过几面,以前一起闪过实践课。”   说完,他好似是故意四处张望,“奇怪,那个小伙子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他有事。”   “叫什么来着?时乐对吧。”谢言把手摊在靠背上,“他也是奇怪,心理系的学生结果跑来做刑警了。但不成是因为刑警比较帅?”   他指着电视,“刑警拿着□□,对准前面的犯人,然后子弹飞出来,就像是那个地铁一样。咻――”   玫瑰子弹。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改天再聊。”   齐麟站起身,跑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拨通了电话,“去重点排查粉色的三号线,要快。顺便好好找找沿线,看看时乐在不在那里。”   与此同时,咖啡厅内,谢言还盯着新闻看。   “真温暖呢。”他捧着卡布奇诺,不知道是在说咖啡还是在说新闻。   亦或者是另有所指。 第六十一章 玫瑰子弹17   在焦急等待中,齐麟还是没有等到时乐的消息。对于炸丨弹的搜索倒是有了眉目。   小王打来电话说,他们在三号地铁的座位底下发现了一个威力并不大的炸丨弹,现在还在继续搜查其余的炸丨弹,搜索范围也从车厢扩展到了丰羽集团的铁路沿线。   奈何还是没有时乐的消息。   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齐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火光照映着他的面容有些忧郁。他深知自己应该四处找找而不是蹲在这里无所事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敢。   他怕自己找到的不是那个活泼的时乐。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以至于没有勇气把自己放置在那个位置上。   靠近我,就会变得不幸,对吗?   “当然,你可是不幸的化身啊。”一个黑影慢慢从房屋的影子中剥离,同样蹲到了齐麟身边,“余新知、凌云还有师青,不都是被你害死的吗?还有最近的那个黄源良,不是你,他们大概都不会死吧。现在名单上可能要多一个时乐了。”   齐麟看向身边和自己拥有相同面孔的男人,“你是谁?”   “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黑影怪笑起来,“我们不是老朋友了吗?让我想想,我们认识大概四年了吧。”   齐麟和黑影的第一次见面在当年的江大天台。那时候,黑影坐在护栏上,两只脚晃啊晃啊,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至此之后,黑影就慢慢介入了齐麟的生活。对齐麟来说,那就是另一个自己。   “我们可不是朋友,”齐麟纠正道:“总有一天我会摆脱你的。”   “随便,你可以试试,”黑影双手抱着膝盖坐下,“我觉得你摆脱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黑影咧嘴一笑,是齐麟绝对不会有的表情。   ……   手机铃声响了,齐麟从幻境中抽身,转头看,街上人来人往,黑影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整个街道一片平静。   “喂,齐队,我是小王。我们找到第二个炸丨弹了,在地铁的车顶。这个炸丨弹比之前那个大很多,是联排的,如果真爆炸了的话整个地铁都会爆炸,地铁隧道也应该会被炸塌。我们已经启动了紧急疏散,把人员全部疏散出去了。”   “嗯,知道了。”齐麟的声音不太精神,嗓子也不太舒服,“和局长报备了吗?”   “说了,局长说听骆队的指挥就可以,他不插手。排爆队是骆队的队伍,我们也插手不了。”   “骆队资历老,听他的没错。”   “当然听他的,我是想着我们干了什么也让你知晓一下才好。齐队,有什么新进展我之后再和你汇报,先挂了。”   “等等。”齐麟叫住了小王,想了半天也没有把想要和小王说的东西说出口,一直到小王询问齐麟是否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时,齐麟才缓缓开口。   “你们找到时乐了吗?”   希望渺茫,但是齐麟还是要问。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从小王那里确认。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第一件事情就会说的。”小王说完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又补充道,“齐队你也别太紧张了,时乐可能只是有什么事情……不,时乐现在可能身处危险,但是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小王这根本不算安慰的安慰没能给齐麟一点放松的余地。齐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看个监控,你帮我联系一下。”   “没问题。”小王问,“是要看哪里的监控。”   时乐从丰羽集团旁边的地铁站出站后便不知所踪,如果要查,肯定是从那里的监控开始查起。   这范围太广了。有可能是一出站就被人带走了,也有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此前一直考虑到时乐的失踪无法立案而没有权限查找监控。可现在心里发慌的厉害,齐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从人民公园地铁站开始,我想要沿线所有的监控。”   “沿线所有?”小王的声音惊讶到破音,“齐队,要是偶尔一个我还能联系一下,沿线所有这种东西,如果没有准许可能不太好调,毕竟监控不是我们这边管……”   “没事,你去调吧,有事我来扛。”齐麟眼睛中掠过凶狠的光,“要快。”   没过多久,小王向齐麟要了个地址,把笔记本电脑和U盘都亲自交到了齐麟手上。   “文件太多了,没法用文件发,我就直接全部打包到U盘里了。”小王把U盘插进电脑,“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刚才的视频,都在这里面。不过只有道路监控,商场之类的安保监控来不及再联系了。”   “辛苦你了,其实可以把我叫过去的,不用特意带过来。”齐麟草草看了一遍视频时间,然后锁定了中午十二点人民公园站的录像。   “齐队,要不我们去隔壁咖啡馆坐着吧。”小王提议,“我今天在地铁跟着他们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找个地方坐吧。”   齐麟斜眼看了一旁的咖啡店。他现在不想浪费任何时间,特别是手上就有录像的前提下,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找时乐上,也就没有答应小王的要求。   “你自己去吧,我搞完还给你。”   见齐麟不愿意去,小王也不好意思自己去。他只好和齐麟并排蹲着,看齐麟一个个把视频点开又关上。   终于,在一个录像里,齐麟找到了时乐跑出地铁站的身影。   “唔,找到了。”小王说。   只见时乐一边打电话,一边在街上跑着,一路跑到了人民公园里面。   “你看,这不是没什么事情嘛。”小王还想多安慰几句,安慰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画面里,在偏僻无人的角落,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草丛旁边。时乐跑过的时候,一个带着黑色口罩与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用一块小小的白色手帕蒙住了时乐口鼻。   时乐挣扎了一下,但是手帕上的药剂太猛,没过多久时乐的身体就软了下去,被黑衣人扛上了车。   齐麟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时候是中午十二点,齐麟还在制糖厂的时候,黑衣人便行动了。   目标清晰地令人感到害怕。   齐麟突然变得很愧疚很愧疚。如果早上的时候坚持要让时乐和自己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他手指僵硬地换到了另一个录像,希望能够跟随这辆车找到时乐的最后去处。脑海中却始终对这辆车子有印象。   片刻后,他指着车后贴着的贴纸问小王:“这上面的小字,写着的是春景花店没错吧?”   字有点小。小王眯着眼睛把脸凑到屏幕前,看了好久后点了点头。   “春景花店。”   没错,当初在花店买花的时候,正巧碰到有人用这辆车送过货。   齐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花店。然而,目光还没有触及到花店的时候,一声距离的爆炸就从对面传来,剧烈的爆炸形成的热浪将齐麟推倒。   时乐!   距离最后爆炸还有半个小时。 第六十二章 玫瑰子弹18   绚烂的火焰吞噬了旖旎的花朵,凶猛的浓烟遮盖了皎洁的月光。玫瑰在火焰里燃烧,行人在黑夜里逃窜。若有若无的警笛声从天际边响起,红蓝的灯光交相在车顶映照。   “对不起,先生,请往后面让让。”   齐麟呆站在街上,直到消防队员来到了之后也没有回过神来。他被小王拖拽着拽到了消防车后面。   “哎,你说这花店怎么突然爆炸了?”   “不知道,花店里应该也没有易燃易爆物品才对啊。”   “所幸没有人在里面,今儿一早我就看花店老板关店了。”   直到这时齐麟才反应过来。他看向小王:“里面有人。”   小王以为齐麟在说胡话:“怎么可能啊,花店里面一看就没人。齐队你别太紧张了,说不定……”   “不,时乐一定在里面。”齐麟挣开了小王的手,挤着人流到了消防车前面,“你好,里面有人,麻烦展开施救。”   举着水枪的消防队长愣了愣,“刚刚报火警的人说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   “不,我很确定里面有人,里面一定有人。那是我的搭档,麻烦你们一定要将他救出来。”   没有证据证明时乐在里面,但是齐麟的理智已经没有办法去控制他的行为了。他只是有很强烈的预感,预感着时乐就在里面等着自己去拯救他。   消防队长看了一眼齐麟肩上的警徽,转头喊道:“小李,你来帮我扛着水枪,我进火场看看。”   那个名为小李的消防员跑了过来,“队长,让我进去就行了。”   “行什么行,这里面危险着呢,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队长白了小李一眼,把水枪放到了小李肩上,经过时,使了个眼色,悄悄耳语两句:“你好好看着这个警察,我怕他冲进火海里。”   小李点了点头,侧身拦在了齐麟身前。   这个明显的动作,齐麟大致猜到了两人刚刚聊天的内容。只见火海里那一抹银色冲到了门口,狠狠装了几下门之后又冲了回来。   隔热服的表面被热气熏暖,消防队长摘下了面罩,拿了个撞门锤又冲了进去。   但是很明显,撞不开。   齐麟的心里越来越着急。隐隐约约见,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是时乐的声音。   耳边群众在议论,天边的风也在咆哮。火场上的火噼里啪啦,水枪没入火焰激起层层焰浪。   明明周围喧嚣异常,齐麟却在静谧的世界里捕捉到了时乐的声音。   左右一拍小王的肩膀,既是转移注意力又是借力,他两脚一迈便绕过了两人,紧跟着消防队长的行进路线进入了火海。   四周的温度实在过高,热气在皮肤表面炙烤。但是齐麟顾不上这么多,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时乐。   “你怎么进来了?”消防队长看到了齐麟出现在自己身后,想要呵斥齐麟离开,但是余光看到背后汹涌的火焰后也只好作罢,“这门框变形了,撞门锤也撞不烂。”   齐麟抬头朝门上看去,果然,整个横梁都已经是歪歪斜斜的。   “喂!里面有人吗?”还不等齐麟说话,那消防队长又敲起门来,“里面好像没有人,我敲了半天都没有反应。”   齐麟不信。他也想上手去敲,却被消防队长拦住。   “你往后退,前面危险。”说完,他手上力度没有加大,喊得却更大声了,“里面有人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齐麟心里有些慌张。   “你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时乐。”   “时乐!”消防队长喊,“时乐!”   除了火焰沸腾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人,我们走吧。”消防队长说,“应该是你搞错了。”   说完,他伸手要扯齐麟的袖口。齐麟双腿站立,始终不肯走。但是奈何消防队长的大块头力气实在太大,他一点一点的被往后拽着。   终于,他不再压抑着内心的悲伤,用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时乐!”   声音一度盖过街上的所有喧嚣,连下坠的月光也为之停摆。   消防队长放开了齐麟。   或许是齐麟的意志终究得到了回应。从房间里面传来了OO@@的声音。那声音一点点朝齐麟靠近,停留在了门后。   “时乐!”   那头也有了回应,是时乐有气无力的声音。   “前辈,我在这儿。”   他已经很努力的稳定住了他的声线,但是还是在齐麟面前暴露出了自己的虚弱。   “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我马上救你出来,你别担心。”   听到这儿,时乐沉默了好久,一直到齐麟讲完后,他才缓缓开口。   “前辈,我身上有炸丨弹。”   “什么?”比齐麟更先叫出来的是消防队长,他把撞门锤往地上一放,“快和我一起出去,炸丨弹在火中很容易爆炸,而且没有排爆队我们根本搞不定。”   “不,我哪都不去,我陪着他。”齐麟偏了偏头,“你快去吧。”   消防队长第一次看到这么固执的人。他见劝不动齐麟,只好说:“那我去找外援了,你等下快点出来。”   说完,他跑出火海。   等到消防队长走后,齐麟跪在了门前。   “时乐,我在,别怕。”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不怕。”相比齐麟,时乐看起来冷静许多,“前辈,你也快出去吧,外面危险。”   “不,我不出去。火势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很快就会灭了。”齐麟摇摇头,“时乐,你炸丨弹上计时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   “够了,别紧张。排爆队很快就来了。”齐麟用额头抵住了铁门,他能感受到,时乐的头也靠在门上。   火焰烧焦了玫瑰的叶瓣,红色被红色淹没。诡异的芳香在四周蔓延,咔嚓一声,横梁从中间断裂,门框稍稍下垂,露出了一个小洞。   透过那个小洞,齐麟终于看见了时乐的脸。仅仅一天没见,时乐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是表情却很坚定,眼睛里的光也没有消失。   他胸前的那个计时器一直在跳动,一点点流逝,像是恶魔的倒计时。   “齐队,排爆队他们还在丰羽集团!可能没法赶过来!”小王在街道旁朝齐麟喊。   齐麟回头看,看见一脸焦急的小王以及拿着防护服再次准备冲进来的消防队长。但是整个花店的架构变形的实在太厉害,只听嘭得一声巨响,房梁砸了下来,横在花店门口,把里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火焰凶猛,齐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融化。   “前辈,你走吧,冲出去。凶手布局布了很久,不断转移我们的视线,目的就是为了打击你。你千万不要受到影响,冲出去,然后抓住他。”时乐的声音平静异常,仿佛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结局,“排爆队在路上一定会耽搁,我之前听到了王柏的计划,他会在路上撞击警车,这是一场死局。”   “不,这个世界没有死局,你别说了,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齐麟透过小洞直直盯着时乐的眼睛,“时乐,你相信我吗?”   时乐愣了愣,“我最相信的就是你。”   “很好,那照我说的做。”齐麟观察了一下内部的环境,“你的手被绑起来了――房间里面有没有什么尖锐的物品?”   时乐转头,“靠近花架的地方有一把剪刀。”   时乐的领悟能力很好,不等齐麟说下一句,他便挪动到角落,一点一点把绳子隔开。   他的手腕都被勒出了红印。时乐抓住剪刀回到门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询问,“接下来呢?”   “排爆。”齐麟说。说出这句话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说出的话。   要知道,排爆是多么专业的一件事情。需要经过长期的培训才能够胜任。   而齐麟对排爆的印象仅限于剪线。   剪掉那根正确的线,时乐就能获救。   但是红红绿绿一大沓,想要找到正确的那根线有多难,齐麟还是明白的。   如果失误,那就是生命的代价!   还好,齐麟在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手机没有因为高温而死机。   他拨通了骆奇的视频电话。   “你现在身边有没有排爆队的人?让他接电话。”时间紧迫,齐麟省略掉了多余的废话。   “有,你们不要慌,千万要听专家的话。”骆奇也听说了这边的情况,他赶紧把手机递给副驾驶。   齐麟也把手机摄像从小洞对准时乐胸前的引爆器。   专家很专业,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些线不止剪一根,要一根一根剪才能停止计时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时乐身上的引线被一根根剪掉。   “接下来就是四选一了,这四根中只有一根是正确的,剪掉了那一根计时器就会停止,但是我需要更多时间分析。”排爆专家仔细端详起炸丨弹,齐麟却看到了警车外的景色。   “你们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齐麟瞳孔一震,“赶紧靠边停车,不要再开了!”   “怎么?”排爆专家的思绪被打乱,一脸茫然。齐麟刚想解释,屏幕那头的景象就天旋地转起来。   他知道,王柏的计策得逞了。   “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齐麟放下手机。   四选一。 第六十三章 玫瑰子弹19   时乐刚来青城警局的时候,齐麟曾和时乐闲聊过,问他什么时候最有勇气。   他回答,面对死亡的时候。   那时候的齐麟不明白,面对死亡的时候应该是一个人最为害怕的时候,没有人不害怕死。面对死亡,那是来自灵魂深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但是现在,齐麟明白了。在死亡面前的与生俱来的勇气,那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有比害怕更加重要的东西。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悄然消逝,齐麟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时乐,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没错,应该是蓝色。时乐的床单被套全部都是蓝色的。   “那你就剪蓝色那根吧。”   “这么随意吗?万一剪错了怎么办?”   “剪错了就错了吧,无所谓。”齐麟闭上眼睛,“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别怕,就算他爆炸了我也会陪着你。”   时乐啧了一声,“前辈你今天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奇奇怪怪的。”   话虽如此,齐麟却看到时乐眼角亮闪闪的。   “那我剪了。”时乐打开炸丨弹翻盖,剪刀在空中悬停了好久也没有下手。   两人都知道,说好的四选一只不过是安慰而已。在这起没有答案的赌注里,说不定四个都是死亡。   时乐的手微微发抖,齐麟的心也跟着颤抖。   他的脑海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溯往日。早上的告别,电梯里的摩擦,角落里的问询,每一幕都在记忆里重演。最后,定格在当年的那个夜晚。   那是在救护车内,透过小小的缝隙,齐麟看见了时乐的脸。那惊鸿一瞥,飞越了湛蓝的时间海,稳稳当当落在齐麟肩头。   “时乐,我有话和你说,”齐麟趴在小洞前看着时乐。   时乐淡蓝色的眼眸都被火焰染红,嘴唇鲜艳欲滴比酉时的日落更加明媚几分。   齐麟知道,如果现在不说,自己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时乐,你一定要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告诉时乐自己的心意,但是时乐却憋红了脸,抢在他开口之前率先开了口。   “齐麟,我喜欢你。”时乐说。   齐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从来没有想过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前辈的小新人居然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时乐看齐麟没有说话,表情多了些失落。但是他还是继续往下说:“我从当初在江大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一直以为我们会就此在人海中擦肩而过,在我舅舅闲聊时却突然知道了你的存在。一开始我一直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但是当我要来你们的合照时,我彻底惊呆了。”   “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到青城来成为一名刑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追随你的脚步。因为我喜欢你,来自漫长四年的喜欢,哪怕其中没有相见,前路未卜也没有因为时间而消散的喜欢。”   时乐红了眼眶,固执的泪珠却始终没有落下。看到时乐委屈的模样,齐麟也迫不及待回应他,但是时乐却把纤细的手指抵在下唇。   “拜托,前辈,不要说出来,给我留一个想象,好吗?”他的嘴角轻轻勾勒,俨然一个乖巧的孩子。   齐麟突然听清在电梯里时乐的话了。   那也是我爱你。   我爱你,只需一句,便增欢喜。   “那我要剪了。”时乐鼓足勇气,剪刀渐渐逼近炸丨弹,可是齐麟却分明看见,他靠近的是白色的线。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最后的爆炸。水枪里的水停了,橱窗上的花枯了,星野笼络着天际间的霓虹,白夜藏匿在月光深处。   消防员不停将看热闹的人群向后驱赶,小王拼命用水桶朝火海里浇水的动作却没有停。被撞翻的警车上爬下来几个警察,从另一辆撞到了电线杆的马自达里扯出奄奄一息的凶手。凶手虽然神志不清,但是微笑间,依旧嘟囔着什么,警员们凑上去听,才听清,他说的是:   爆炸。   然而,凶手预料中的爆炸没有成功。他完美无缺的计划在时乐剪短那根白色电线的时候便宣告破产。   剪掉了白色电线的时乐呆在原地,片刻后,惊讶地看向齐麟,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短暂平静后,人群里爆发出欢呼。齐麟挺直的腰板也终于得以放松。   消防员用强力的水枪冲洗着每一个角落,火势慢慢收起了他的锋芒。等到终于把内室的门撞开时,齐麟第一个冲进了房间。   “哎,情况没有确定,你先不要进去!”消防队长想拉住齐麟,却被小王拦住。   “让他去吧。”小王撇了撇嘴。   消防队长看向里面的时乐,叹了口气,然后自觉地向后退了半米,把空间留给差点在生离死别中走过一遭的两人。   ……   当齐麟呼唤时乐的时候,时乐红着脸站在墙边,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前辈,”不等齐麟开口,他就先说道:“刚刚那些话,请你忘记吧。”   “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这次,时乐的小算盘没有再瞒过齐麟。齐麟内心清楚时乐在想什么,可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为什么?”   “前辈,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我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想着生命最后不能留遗憾,就和前辈表白了……我,我知道前辈不喜欢我,我表白的实在唐突,只是前辈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前辈,所以我才……”他说话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了好久才说完,“总之,还请前辈忘记我刚刚说过的话。”   真是个磨人的小屁孩。齐麟心中泛起浅浅笑意。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他向前迈了一步,“我不愿意忘记你刚刚对我的真情表白――”   “因为我也爱你,时乐。”   他按住时乐的头,额头紧贴着时乐的眉心。   离得很近,能感受到互相急促的呼吸以及此起彼伏的胸膛。   “前辈,我……”   时乐明显有些受宠若惊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单相思,但是心爱的人就在自己脱离险境的下一秒表了白,这对时乐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可温热的呼吸就在脸庞间打转,一切又在告诉时乐,这就是真实的。   “时乐,我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喜欢你了。当初在救护车上,我看到了坐在警车副驾驶的你,当时,我便下定决心要当一个警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希望再有事情发生时我可以不那么狼狈,哪天再见到你时可以更好的保护你。”   两个人的动机交错成两个人的爱意,在命运红线的牵引下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爱你。”   齐麟俯下丨身,在灼热中找好了一个角度表达自己源源不绝的爱恋。四周温度滚烫,他能感受到时乐的鼻尖冒了汗。那滴汗水从他的鼻尖向下滴,润湿了齐麟的唇。   “行了,这里很危险,先换个地方吧。救护车已经来了,看你们身上都有伤,去看看比较好。”消防队长看着两人,微微有些担忧。但他话说得没错,刚刚经过火焰洗礼的房子结构松散,时刻有崩塌的危险。   齐麟依依不舍的放开时乐。   “走吧,我扶你出去。”齐麟扶住时乐的手臂,刚想叫时乐,又觉得现在关系改变了之后叫全名可能不太亲昵,想了好久才想到合适的称谓,轻轻唤了声乐乐。   “这是什么称呼?”时乐皱起眉头看着齐麟,手臂忍不住发抖,“太肉麻了。” 第六十四章 玫瑰子弹20   救护车在门外已经停靠好。医院听说可能会有重伤员,便特意为时乐准备了一个便携救护床,结果时乐说什么也不愿意坐在床上,偏要和齐麟一起坐在一边的长椅上。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怎么长的长椅上挤着齐麟、时乐以及一个正在为时乐做伤口消毒的护士,硬生生把那个随车医生挤下了座位,只能坐在救护床上无奈地看着对面卿卿我我的两人。   闲聊间,齐麟突然问时乐,“我之前看你剪得是白线,为什么不是蓝线?”   还好时乐突然从蓝线变成了白线,不然今天的结局兴许就会发生转变。但是齐麟依旧疑惑,明明说好的是蓝线,时乐怎么会突然换成白线?   时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叫我剪喜欢的颜色,我就按照我的喜好剪了。”   “我记得你喜欢的是蓝色。”   “这不冲突,”时乐笑笑,“我知道你喜欢白色。你喜欢的颜色,我就喜欢。”   “还说我肉麻,你比我更肉麻。”随着关系的改变,齐麟的动作也大胆了许多。他伸出手,蹭了蹭时乐的鼻子,“小乐乐。”   “你!”时乐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拍齐麟的肩膀,结果忘记了自己的右手还在上药。被火焰灼伤了的伤口重重划过沾满碘伏的棉签,时乐疼的龇牙咧嘴。   “行了,你可消停点吧。”齐麟敲了敲时乐的小脑袋瓜子,“手都还没好就想着打人啦?”   这下时乐更加不爽,他咬着牙忍着疼,想要去捏齐麟的手,可齐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   两个伤员打打闹闹,救护人员正襟危坐,只是苦了一旁的护士本来就没有休息好,还要举着棉签追着时乐的手臂上药。   “别动了,你这伤口再不消毒要留疤的。”见时乐的精力用不完似的,护士一边批评时乐一边呵斥齐麟,“你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偏要惹着他动来动去。我和你说,你的男朋友你可得自己看好,不然手臂结疤了或者磕磕碰碰又碰伤了我们可不管。”   从别人的口中听见男朋友这个词,齐麟感觉心底暖暖的。他一把抓住时乐的双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故意板着脸批评道:“听见没?时乐小朋友可不能乱动了。”   时乐叹了口气,也照着齐麟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话返还给他,“好的呢,齐麟大哥哥,我知道了。”   就真的和幼儿园小朋友与幼儿园老师的对话一样。   对面的医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喝下去的枸杞都吐回了保温杯里。   作为患者就是要乖乖坐着。没过多久,护士就放下了面前,把时乐挽起的袖子拉了下来。   “伤口不是很严重,这几天不碰水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护士说着,又看向齐麟,“你的脖子上好像也有点伤,你把领口扣子解开,我帮你上点药。”   “不用了,这点小伤我能自己搞定。”齐麟很果断的拒绝了护士。   “不要就算了。”护士看齐麟的伤不重就没有坚持,“不过这个小警察的身体好像很虚弱,嘴唇都是苍白的,可能要静养几天。”   “没关系,警局那边会准假的。”齐麟顺着护士的目光往时乐的方向看,发现时乐不知不觉间已经靠在齐麟的肩头睡熟了。   ……   时乐总归是邢局的侄子,一听时乐出了事,他心疼得不得了,二话没说就给时乐批了半个月的假好好休养,顺带把齐麟的假一起批了,让齐麟也跟着去调理一下身心。   对时乐的批假,齐麟是很赞同的,但是对自己的批假他怎么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又没有受伤,而且主导一系列案子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抓出来,他说什么都不应该休假才对。   “你现在有头绪了吗?给你这段时间你就能把人抓出来吗?你不好好保护着时乐吗?”   邢国栋三连.jpg   虽然不情愿,但是耐不住邢国栋的强烈要求,还是跟着时乐一起修了半个月。至于玫瑰案的侦查则交给了警局的其他伙伴们。这些伙伴都是业界的精英,把案子交给他们倒是可靠,齐麟也就放心了许多,和其他人交接了工作后便提着果篮打算去医院给时乐削两个苹果。   结果,他经过时乐病房门口看见有两个警察正守在走廊尽头ICU的门口。   “这里面是?”他多走了几步,走到病房门口向里面张望。   因为齐麟穿着警服的缘故,两个警察没有阻拦他,反而一五一十地和他说:“这里面是炸丨弹案的嫌疑人。”   “王柏?怎么这样了?”   “他开车撞上了骆队的车子,结果骆队他们没什么事情,嫌疑人却因为猛打方向盘而撞上了电线杆。”   “现在脱离危险了吗?我有点问题想问他。”   “没有,刚刚做完手术,他还没有脱离昏迷,不过生命状态平稳,应该不久后就能醒来了。”   齐麟啧了一声,想着这王柏也是倒霉,计划爆炸的炸弹被时乐解开了,自己一心想死还没死成,依旧逃不脱法律的定罪与制裁。   想到这儿,齐麟心情大好,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走回了时乐的病房,一进门,就看见时乐坐在床上看书。   “看见我受伤住院了这么高兴吗?”时乐放下书,幽怨地看着齐麟。   “当然不是啦,”齐麟将果篮放到床头,用手揉了揉时乐的发顶,“当然是因为看见你才高兴呀。”   “真的吗?”时乐的眼睛散发出了小星星。   齐麟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甜甜的感觉像是心悸被传导全身。   没有缘由的,他突然想到了“玫瑰子弹”这个词。   他感觉,玫瑰子弹指得并不只是那辆装着复仇业火的列车。那幕后人所指的,是时乐。   对于齐麟来说,时乐才是能够击入心扉的那颗与玫瑰在空中纠缠的子弹。   如果说,一直陪伴在齐麟身边的苏醒玫瑰代表的是齐麟内心深处散发的黑暗面,那么,时乐就是击碎黑暗的子弹。   玫瑰子弹,由此而来。   齐麟舒了一口气。他突然很庆幸时乐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而且,自从时乐陪伴在自己身边之后,自己的噩梦也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个平静的夜晚。   齐麟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万丈阳光。即使阳光正好,树荫底下的荫蔽看上去也仍旧阴森。即使一片光明,也总有照不到的黑暗。   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法则。   他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去了皮,细心切成几小块递给时乐,“时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不要有心理压力。”   时乐吧哽吧哽地啃着苹果,听见齐麟这么说,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王那边要做笔录,我想着他们也忙,就不麻烦他们过来了,我给你做个笔录了解了解情况就好。”   “嗯嗯,不就是笔录嘛,没事的,我记得很清楚。”时乐想了想,“那天我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后面有一阵阴风袭来,侵袭着我的脊背。当下我便觉得实在奇怪,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如此阴凉的风。于是,我便下意识的……”   他源源不绝地像说书一样说着自己的经历。齐麟平日里遇上那些做笔录的这么说,都会打断他们叫他们说重点,但是今天他却微笑着听时乐把每一个细节说完,用心记下了每一个字。   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后,时乐长舒一口气,“说完啦,这就是全部了。”   “好,我这就去把笔录给小王,你好好待着别乱跑,有事打电话给我。”齐麟宠溺地摸了摸时乐的头,然后走出了病房,一边走一边还端详着时乐绘声绘色所说的那个故事。   时乐真是个天生的小说家,写的故事太精彩了。齐麟想。   然而小王不这么认为。看到笔录的那一刻,他哀嚎了一声,“齐队,这真的是笔录吗?好多页了!”   “多页怎么了?多页代表详细。”齐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纸张,自觉没有多少,便如数塞到了小王手里。   “这也详细过头了吧!”小王皱着眉头,“你看这上面,一句话还要用排比用拟人再掺杂着心理描写,这明明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东西偏用了整整五大段――不是,水文也不能这么水吧。”   “行了,对个伤员那么苛刻干什么?”虽然觉得小王说得有道理,但是齐麟铁了心要做甩手掌柜。他一摆衣袖,“反正你觉得不好的就把他精简精简嘛。”   说完,他扬长而去,不顾小王在背后和他嘀嘀咕咕又说了好多话。   最后,小王知道自己肯定叫不住齐麟了,便问道:“齐队,你这么急到底是要去干嘛?”   直到这时,齐麟才回过头,“去医院陪时乐啊。医院那么冷,万一他冻感冒了怎么办?我去他家多拿件外套给他,免得着凉了。”   听罢,身后的小王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呜呜呜呜我哥对我都没这么好。”可是话说完,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不行,我也得去找个女朋友。” 第六十五章 玫瑰子弹21   时乐本来就没有伤得很重,没过两天就活蹦乱跳起来。   看见时乐恢复这么快,齐麟也很是高兴,帮着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有些是他带过来的时乐的换洗衣物,还有些是来看望时乐的人带来的生活用品。   把小件的东西都装进箱子里,看着床边的一大盒保健品却犯了难。这是花店老板叶慧送来的东西,她听说时乐在自己的店里手受伤后很是愧疚,连夜赶回了青城警局做了笔录,隔日又提着好多礼物来看时乐。   据她所说,花店的运输一直是外包出去的,而且上个月还掉了一把钥匙,因为没有丢东西便没有换锁,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情。   开始叶慧一直是嫌疑人之一,不过随着警方的调查,线索和她说得都大差不差,她也拥有不在场证明,于是,她自然就被洗刷了嫌疑。   “真抱歉,以后我没法给你提供玫瑰花了。”在短信上,叶慧如是说道。   自己的店都毁了,居然还惦念着齐麟的玫瑰花。   齐麟叹了口气,把保健品给了快递员,让他寄回叶慧那里。自己则拖着行李箱,对时乐说:“走吧,送你回家。”   时乐重重点了两下头,刚要起身,又好像有话要说,两脸通红,“那个,前辈,要不要去我家吃小蛋糕?”   “这次不是泡面啦?”齐麟戏谑道。   当初请吃泡面的场景可还是在齐麟脑海中,历历在目。   “那还不是因为你,真的是,自己不和我表白,偏要等我先说,真是沉得住气。”时乐暗戳戳地捅了捅齐麟的胳膊,“你到底去不去嘛。”   “你家哪里有小蛋糕?”齐麟笑道。这些日子里天天帮时乐拿东西,别说需要新鲜保存的蛋糕,连泡面都没看到。   而中间时乐又没有回过家,谁会帮他买蛋糕?   谁知道时乐扯了扯齐麟的衣角,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你不是说我闻起来像小蛋糕吗?”   好像是在医院的某一个夜晚齐麟说过的土味情话。齐麟隐隐约约有了点印象。   那天借着月光摸过时乐的发梢,闻见了时乐身上淡淡的香气,于是便脱口而出。   软软糯糯的味道,就像是甜甜奶奶的奶油小蛋糕。   齐麟看着时乐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瞳孔里不只有纯洁,还掺杂着一些欲丨望。   他自然明白时乐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时乐现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要是现在答应了时乐,他心里一定会有种负罪感。   齐麟只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捏了捏时乐的脸,“你才不像奶油小蛋糕,你像个臭烘烘的小猪。”   ……   时乐出院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了刑警队。作为第一见证者,小王说什么都要请时乐吃饭,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齐麟,嘱咐齐麟晚上的时候一定要带着时乐一起来。   结果他好像是记错了时间,今天正好是他执勤的日子。直到晚上七点,邢局长把一大沓资料扔给小王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他执勤。   虽然他不记得执勤时间,还是有人帮他记着的。大王一早就打电话给齐麟,和他说了小王要执勤的事情,并且约了齐麟晚上七点在警局办公室见面。   齐麟不知道大王为什么要约在办公室,可还是推着行李箱,一出医院就带着时乐往警局走。   然后进了门,与小王面面相觑。   “齐队,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刚接过一大沓文件的小王一脸懵逼,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点齐麟和时乐怎么会来。   齐麟也不知道怎么和小王解释。他耸耸肩,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前脚刚坐下,大王后脚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了进来。田薇也跟在他身后。   “你们怎么都?”小王很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饭吗?虽然要执勤,可是也不能做鸽子精啊。这不,我从对面烧烤店打包了好多东西过来,”大王把桌子上的文件挪开,食物堆了一整张桌。   “哥!”小王感动得泪眼模糊,装模作样的就要去抱大王,结果被大王一只手推开。   “别,不用感谢我,这钱你还是要付给我的。毕竟是你请客。”   “哦。”小王擦干眼泪,立刻就没有那么感动了。他翻看着袋子里面,询问道:“没带酒吗?”   “执勤喝什么酒啊?等着被开除吗?我带了饮料,也算代酒了。”大王从桌底下掏出橙汁,给每人倒了一杯,“王鑫,这局是你要聚的,你不起来说两句?”   “啊,说两句,说什么呢?”小王突然被哥哥叫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其实吧,就是想着大家一起吃个饭,毕竟时乐进警局之后事情太多了,我们也没有给他办欢迎仪式。正好在这个关口,庆祝一下时乐脱离险境,也庆祝一下时乐成为了我们的嫂子。”   “啊?”田薇愣了愣,“什么嫂子?”   “哈哈,薇姐你不知道吧,小新人和齐队在一起了。”说这话的时候,小王的嘴角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可是亲眼目睹,齐队在火海里和时乐抱在一起,啧啧啧,那场面真的是。”   他绘声绘色地把那天场面演绎了一遍。对于那天的细节,齐麟很多都已经记不清了,以至于他看完小王的演绎后觉得还挺有意思。   “那天真的是这样的吗?”可能是小王进行了艺术加工的缘故,有好多细节就算听了也记不起来。齐麟转过头想问问时乐,结果发现时乐的脸红得和窗外的红灯一样。   齐麟赶紧收回了自己的好奇,责怪小王道:“差不多得了,哪里有这么夸张。”   小王指着时乐,“时乐写的笔录夸张你不说他,我说的稍微夸张点你就要说我。双标,重色轻友!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齐队,我算是看穿你了!”   他的一系列吃醋反应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行了,快吃吧,时乐刚从医院出来还要回去休息呢。田薇在外面收集证据跑了一天,也该好好休息休息。”大王拍了拍小王的手臂,示意他收敛点。欢乐的办公室剧场也就到此为止,大家的专心吃着东西,时不时聊一聊今天办案时的发现。   可是吃着吃着,时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扯了扯齐麟的衣袖,询问道:“齐队,黄源良前辈怎么没来。”   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见了。齐麟的脸色也变得有点僵硬。   对于黄源良的死,不愧疚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实沉浸在和时乐的甜蜜中时,齐麟也时不时会思考,自己当初如何做才能救出黄源良。   但是他始终没有想到方法。   “他……殉职了。”齐麟说,“劫匪为了向他复仇,做了很多铺垫很多准备。劫匪把自己身上绑满了很多炸丨弹,从开始就是想和他一起死――我们没能阻止劫匪。”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没事的,齐队,这不是你的错。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够阻止的。”田薇放下了筷子,安慰道。   “对,劫匪太狡猾了,他就是抱着以一命抵一命的念头去策划这次案件的。这不怪你。”大王附和道。   可是齐麟知道,没有救出黄源良已是事实。   “对了,齐队,我之前收拾老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给你的一封信,你看了之后可能会对这件事情有新的感悟。”小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那封信给齐麟看。他从一个大纸箱里掏出一个黄色的信封,上面写着“致齐麟”。   是黄源良的笔迹。   齐麟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   齐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我一定不在了,如果我还保着一条命,我一定会把这封令我羞耻的信撕成粉末冲进厕所。但是我没有,它还是完完整整呈现在了你的面前。   今晚我在公园看到嫌疑人脚印的时候,我终于猜到了他的身份与他的动机。这么多炸丨弹都应该是障眼法才对,那个医生也不应该单纯是被利用。因为我记得他,他许多年前来找过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哀求我帮他爸爸说话……怎么一下子过了这么多年,真让人唏嘘。   言归正传,我觉得他的目标是我,于情于理都是我。其实从刚开始看到那个孩子的资料时我就有点预感了。那孩子比较狠,看他的眼睛就能看出来。如果我不幸中了他的圈套,请你一定要把他捉拿归案。不过要是能轰轰烈烈的死去,总比中圈套要好,那也太不潇洒了。   最后,有些东西我想和你说明白。   我真的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你做事太冲动了,希望能通过我的阻挠给你增加一点压力。不过,你很勇敢也很聪明,比我适合当队长。   就这样。   ――   齐麟的拳头不由得慢慢握紧。   原来从一开始,黄源良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是他没有逃避,而是肩负着责任,走进了那栋大楼。   他将信纸对折,装在了自己胸口的袋子中。袋子里是黄源良给他的信,袋子外,缝着齐麟的警号与名字。   “敬老黄。”他举起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 第六十六章 猎手1   夜晚,青城。   城市灯火停泊在平静的月色中。   出了警局,齐麟与时乐并排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今天是工作日,加上天色已晚,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只有急着上夜班匆匆忙忙与刚下晚班悠悠闲闲的工作者在街道两旁。   “好久没有这样在大街上走过啦。”时乐一边走一边感慨,“之前一到晚上就待在家里,偶尔执勤也是你开车送我回家。难得在夜间出门走一走,风景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呢。”   他指着天边被霓虹染成彩色的云朵,“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个人的脸?”   齐麟顺着时乐的指尖看去,怎么看也看不出来是一张人脸。   他不禁佩服起时乐的想象力。   “看不出来,给点提示?”   “你看啊,最上面的那个是发顶,左边突出来的是鼻子,凹进去的是嘴巴。”时乐比划着比划着,突然笑了起来,“这很像你诶。”   齐麟顺着时乐的思路,歪着头看那朵云,怎么也想象不了时乐说的形状。   “是啊,是很像。”虽然没看出来,捧场是一定要有的。   “我就说像嘛,你第一眼居然看不出来。”时乐嘻嘻一笑,双手插着裤兜往前快走了几步。   青城的夜间很寒冷,远处的风从远处带来一张广告纸,在齐麟的面前翻滚两圈后,又飘向了远处。   眼角余光看到一边的便利店。齐麟停下脚步,将行李箱交到时乐手中。   “你那儿好像没有水了,我去给你买点,顺便买点零食,你饿了可以吃――要什么?巧克力?”   “都行,你看着买吧。”时乐接过行李箱,在人行道上站定,就像是拎着行李在家门口罚站的小学生。   齐麟点了点头,心里估摸着时乐应该喜欢吃甜食,于是给他选购了好几包棉花糖。   其实齐麟不喜欢吃棉花糖,但是从包装看,总感觉棉花糖白白软软的,和时乐一样。   应该会喜欢的吧。齐麟把棉花糖拿上,又拿了几瓶水和一点小饼干,在收银台前排队。   说来奇怪,外面街道看不见人,便利店里面人倒是够多,收银台前排了不短的队。   排在齐麟前面的是一个大高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皮衣,好像提前知道今晚会降温似的。他一只耳朵戴着无线耳机,直勾勾盯着前面。   闲得无事,齐麟稍稍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男子往前看,发现他正在看前面那个女生。   女生长得确实可爱。穿着水手服,扎着马尾辫,是邻家妹妹的风格。   她买完东西,提着塑料袋走出了店门,但是大高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   “先生,这边结账哦!”收银员喊了一声才把大高个的注意力转移回来。   大高个将手上的那瓶矿泉水递给收银员。收银员对着瓶身扫了扫,机器没反应。   “不好意思先生,这瓶水的条码有点脏了,能麻烦你换一瓶吗?”   大高个偏着头往女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随即转过身,飞快拿了一瓶同牌子的水扔到收银台上。   “真不好意思,两块钱,先生。”   那男子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给了收银员。   “现金吗?”收银员有点吃惊,不过还是很快地打开了收银台,“不好意思先生,我这里零钱不够了,请问能手机支付吗?”   “不能。”大高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那请你等一下。”收银员向大高个点了点头,转而问齐麟,“你好先生,请问有可以换的零钱吗?”   齐麟摇摇头。   大高个明显有些急了。他的目光聚集在对面的那条小巷,然后一把夺过水瓶,说了一句不用找了,便跑出了便利店。   “先生!先生!”收银员挥着五块钱喊,喊来喊去也没有阻止高个的离开后只好作罢,一边帮齐麟结账一边嘟囔,“真是个怪人。”   “可能有什么急事吧。”齐麟结了账,提着塑料袋出了门。   门口,时乐正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冷吗?”齐麟摸了摸时乐的手,确实冰冰凉凉的。   但是身上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外套,齐麟便勾住时乐的肩膀,将他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还冷吗?”齐麟问。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意思啊。”时乐轻轻推攘了一下齐麟。   “哪里有人?你自己看看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时乐越这么说,齐麟搂得越紧。紧不说,还要俯身趁机在时乐脸颊上亲一口。   ……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   女生背着包在小巷里走着。巷子里灯光灰暗,街口的昏黄电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色,会给人以不安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她心里总有点毛毛的,感觉背后好像有人在跟着她。可每次回头,后面却又是空无一人。   是幻觉吗?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觉加快了许多。   不,不是幻觉。她听见了脚步,就在后面,她听的很真切,是细碎的脚步,像是在躲藏,又像是在追赶。她的脚步一快,那人的脚步也快了起来。   被跟踪了。她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她想再回头去确认,又不敢回头,怕那心中的预感成为现实。她只能更快些,让身后的人追不到自己。   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她跑了起来。身后的人也跑了起来,两人穿行在老城区的小巷中,最终迷失在了巷口的尽头。   那是一条死路,尽头被转头砌住。灯光把女生的身躯映在了墙上,显得那么单薄。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追逐自己的男人的脸。   那是一个大高个,穿着风衣,戴着皮质手套,口袋里还兜着一个女士钱包,看上去像是这个女生的。   “你别过来!”女生喊道。   但是大高个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他伸出大手,朝女生而来。   树丛里的鸦群被惊动,纷纷朝天际边飞去。一只迷了路的乌鸦顺着月光下坠,落到了小巷的尽头,一翻身,羽毛扇沾满了鲜红的血液。 第六十七章 猎手2   “不进来坐坐吗?”时乐慵懒地靠着门框,向齐麟发出邀请。   齐麟也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但是今天实在是晚了,也就摆摆手作罢。他朝时乐的房间里看了看,“晚上关好门窗,手机充上电,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时乐伸了个懒腰,不太上心,“我又不是小朋友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经过上次的失利,齐麟一直害怕幕后人会再次对时乐出手。不过见时乐这么说,齐麟也不想把紧张的情绪传导给时乐。   他点点头,“有人敲门不要开门,听见外面有动静也不要开门查看,特别是婴儿哭声或者小猫小狗叫声之类的。坏人特别喜欢利用同情心骗你们这些……”   “好啦好啦,知道了。”时乐露出狡黠的笑容,双手抵住齐麟的腰把齐麟推出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善良的人。”齐麟话还没说完,面前就变成了冰冷的铁门板。   他挑了挑眉毛。这家伙还真是,以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现在在一起了,一点也不珍惜。仗着自己喜欢他为所欲为。   果然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爽。齐麟看着时乐的门想,改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但这个念头也像他没说完的话那样,只想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下一秒,时乐又打开了门,虎头虎脑地露出了小脑袋。   “干嘛?”齐麟还沉浸在他的不满里没有走出来。   “没干嘛。”时乐咬了咬下嘴唇,瞅准时机趁齐麟没注意的时候轻垫脚尖,吧唧在齐麟脸颊上亲了一口。   温暖湿润的吻在齐麟脸颊蔓延。齐麟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这个吻点燃。   不等齐麟细细回味这个吻,时乐就赶紧离开了齐麟。他躲在门口,甜甜朝齐麟道一声晚安,再次把门关上。   齐麟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应该是时乐太大力的缘故,齐麟的脸颊留下了一个唇膏印。   真是甜蜜的暴击,还留下了点意料之外的战利品。   笑容从心底发散到面部。齐麟总算心满意足的下了楼,坐在时乐家旁边的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   但是齐麟并不想抽烟,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燃这支烟。这几天,他的解离现象越来越严重,经常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自己就好像是一点一点侵蚀了他的身体。   烟雾一点点缭绕在他的指尖,火焰一点点灼烧着他的指腹。过了好久,他才感觉到疼痛。   怎么回事?他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被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疤。轻轻按上去,会有点疼。   正当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指时,他看见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从自己面前经过。就是在便利店看到的那个。   那女生走得匆忙,连钱包掉了都没有在意。齐麟快步走过去,捡起了掉在了地上的女士钱包,想要还给那个女生。   可在捡起钱包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他听见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和他说:   “把身体交给我吧。”   ……   次日,清晨。   门铃响了好几趟后,齐麟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痛欲裂,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家具,只能凭借着记忆里对家中摆设的熟悉,摸索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时乐。他提着一个小袋子,举到齐麟面前晃了晃。   “不是说中午你做饭吗?为什么这么晚才起来?”不等齐麟招呼,时乐就走进房间,把塑料袋放到了茶几上,“第一次来你家。真好,看起来比我那里整齐多了。”   齐麟总算清醒了些。他揉了揉太阳穴,到床边拿起一条浴巾披在自己颈脖上。   “我有说过要做饭吗?”他实在是记不起什么时候和时乐说过这话。他走到塑料袋旁扒拉了一下。里面有鱼有肉,菜式齐全。   “不是吧,前辈,你不会是要反悔吧。”时乐瞪大了眼睛,眼巴巴看着齐麟。   “怎么会呢?我现在就给你做。”齐麟揉了揉时乐的头发,发梢却刺痛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小口子,有点像是被细线勒出来的伤口。   “怎么了?”时乐听见了齐麟的抽气声,赶紧握住齐麟的手看,“怎么这么多伤口?哪里弄破的?”   齐麟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印象。   “你别动,我去给你找药包扎一下。”时乐在齐麟家里翻箱倒柜,终于在电视柜里找到了一个医疗盒。他小心翼翼把齐麟的手指上了药,贴上创可贴,“你就别做饭了,我来吧。”   “不,我来。”齐麟按住了时乐的手。他想,作为一个温暖的男朋友,就应该有温暖善良攻的样子。   “好吧。”时乐耸耸肩,“不过你不能沾水,洗菜还是我来吧。”   说完,也不等齐麟同意,他便捧着青菜到水龙头下一阵冲洗。   “喏,鱼肉洗好啦,你把它切了吧。”   齐麟应和了一声,接过时乐手中的鱼,放在案板上。   这鱼长得有点丑,两只眼睛间距很大。齐麟抄起刀,看着眼前的鱼头,心中越来越烦躁,鬼使神差的一刀剁掉了鱼头,重重砍在案板上。   把时乐吓了一跳。   “前辈,你和这鱼有多大仇啊?”时乐缩了缩脖子。   齐麟也不知道。   “我以为这鱼头会很硬的,就大力了点。”齐麟放下刀,揉了揉自己发肿的太阳穴,“你洗完菜了就去玩玩游戏机吧,吃饭了我叫你。”   时乐关切地看了一眼齐麟,眸子里带着疑问与探求。   “我没事,快去吧。”齐麟也发现了时乐藏在眼里的情绪。他勾起嘴角,把时乐打发走了。   随后,开始剔起骨头。   每一刀都像是用尽了内心的愤怒,连手都在发抖。   齐麟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扔下刀,胡乱擦了擦手,想从昨天穿着的外套口袋中掏出烟。烟没掏出来,却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女式钱包。 第六十八章 猎手3   莫非是昨晚没有还给人家?齐麟盯着手中的钱包怔神。   对于昨天的事情,他实在是没有印象了。记忆在脑海中显得空洞且虚幻,连零星的片段都没有留下。   “怎么了?”或许是察觉到了齐麟的不对劲,时乐往餐厅看。   齐麟认为这种小事没有必要让时乐担心,轻轻道一声没事后便将钱包放回了口袋里。   “饿了吧,我马上就做好饭了,你再等一等。”齐麟生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时乐的眼眸黯淡了些许。他盯着椅子上的那件外套,若有所思。   “你昨天,不是没穿外套吗?”他问。   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齐麟只听见时乐在讲话,却听不清讲了什么。   他茫然地回过头,眼睛透露疑惑的信号。   时乐的眼睛瞬间没了焦点。他舔舔嘴唇,想说又没说,最后只往沙发上一靠,伴随失落一笑道:“少抽点烟。”   “很久没抽了。”看见时乐关心自己,齐麟笑笑,压根没注意到这时的时乐和平常有所不同。他按照平日里炒菜的步骤准备好,煤气却怎么也点不着。   “好像是煤气坏了,没办法了,出去吃吧。”齐麟又试了几次,依旧打不着火,只好把已经切好的菜放进冰箱,对时乐招呼道。   像是在思索什么的时乐被齐麟打断。他回过神,询问道:“去哪?”   要去哪吃,齐麟也没有想好。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气氛上的不对,好像是从自己掏出钱包开始的。难道是误会自己外面有人了?齐麟觉得不可能。这明明是个女式钱包,而时乐应该明白自己……   反正逃出这里就对了。   “去那家烧鹅店吧,点过外卖的那家,每次点外卖你不是都觉得好吃吗?”   时乐没有异议,但出门时扭头多看了那件外套一眼。   齐麟说的烤鸭店就在青城警局对面。吃饭时,他看见了小王也在店里面为其他同事带饭。   小王背对着齐麟,在柜台前面点餐,动作手忙脚乱的,没有注意到齐麟。   时乐叫了小王一声,小王才转过头来。   “时乐,你和齐队也在这里啊。难得入了秋,天气凉快,怎么不出去玩玩?”   “我身体不太好,本来打算周边走走又怕太累,就在这里待着了。”   “真好,真悠闲。”小王扫了码,提着好几盒盒饭往门口走,“你们都不知道,今天我们队里忙死了。”   “还在处理爆炸案吗?”   “处理什么啊,王柏都还没醒呢。”小王叹了口气,“春景那附近有人死了,队里处理那件事呢。”   春景就是时乐家那片。   “什么时候的事情?”齐麟问。   小王见齐麟有兴趣,便坐在齐麟身边,俯身低声说:“就是昨晚的事情。”   昨晚。齐麟想了想,好像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死者身份呢?”   “我哪知道啊。齐队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办案从来不让我知道细节。而且春景那边没有监控,死者身上没有手机,这样一来,他们连案件都不让我参与了。”   齐麟:“……”   还不是因为你嘴巴大。   “行了,你去给他们送饭吧,别把他们饿坏了。”   “好咧,齐队回见。”   小王拍拍屁股,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提着外卖就往对面跑。   时乐回过头,看着小王的背影问齐麟:“不好奇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好好奇的,这城市最近都不太平。”齐麟把一块烧鹅肉夹到时乐碗里,“最近晚上回家小心点,没事别出门。”   “知道了,前辈还真是操心。我可是警察,我出门有什么怕的?”   “你不穿警服谁能看出你是警察?”齐麟上下打量了一下时乐。   “那个,警察先生,我刚刚发现我放在柜子上的手机被人偷了,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正巧,一旁的老板火急火燎地跑到了齐麟这一桌旁边,对时乐说。   时乐摊开手,有些得意地看着齐麟。   “没事,老板,我叫同事帮你看看,好吗?”齐麟安慰道。等老板走后,他才对时乐说:“那不算,我们天天来这里吃,老板都眼熟了。”   “随便你怎么觉得咯。”时乐咧开嘴笑,刚刚在齐麟家里酝酿出的灰暗情绪似乎被一扫而空。   但齐麟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思绪良多。   自己身上没有钓鱼线,这手上的伤口是从哪来的?而那个钱包,为什么没有还给人家?   他很害怕自己记忆丢失的那一刻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想把时乐送回家后去看看自己捡钱包的那个地方,可是时乐却抢先一步对齐麟说:“前辈,我们等下去逛街好不好?”   齐麟把要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嗯……去哪里逛街?”   ……   晚上,春景街。   时乐说是逛街,那就是二十四K纯逛,明明逛了一个下午,却除了晚饭之外什么都没有买。   “前辈,我自己进去就行啦,晚安。”站在门口,时乐的告别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急促。他拥抱了一下齐麟,然后挥挥手,转身进了门。   看着时乐的背影,齐麟心中五味杂陈。此前一直会有幻觉,但是他都不太在意,现在,那幻觉居然一点一点占据自己的身体了。   等过段时间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他一步步跟着记忆走到昨天捡起钱包的地方,四周察看。   这个地方没有监控。人流量不大,导致现场有很多地方都还被保留了下来。   他看见了马路中间横着一个脚印,仔细比对,是自己的。   或许是踩到了路边的泥巴才留下了脚印。   脚印不止一个,只是越来越浅。他跟着脚印一路走,最后在交叉路口消失了。   方向,是无人的漆黑小巷。   昨天自己有去过那里吗?疑问在齐麟的心中生根发芽。他抬脚想要往前方走去,一个狭长的影子却在他的面前出现。   呼吸顿了一瞬,连灯光都为之一冷。齐麟回过头,站在身后的是时乐。   时乐没换衣服,还是白天的那一身。   “前辈,怎么了吗?”他问。   “没,没什么。”齐麟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惊动,“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准备睡了。”时乐耷着眼眸,像是在和齐麟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前辈,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不要瞒着我。”   “放心吧,没事,就是在附近走走。”齐麟说着,想要摸摸时乐的头表示安抚,时乐却斜斜躲开,径直回了家。   这孩子。   齐麟眸子一沉,竟透露出一丝阴冷。 第六十九章 猎手4   斜眼看向一旁窗户,阴冷的面容让齐麟自己都恐惧。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自己的情况并不会自己好转,只会越来越糟糕。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   谢言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电话号码。   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齐麟拨通了谢言的电话。   还不等齐麟出声,谢言那边便说道:“齐警官,请问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齐麟有些讶异。虽然谢言是心理医生,但有些事情也不那么好开口。他想了想,还是归为了最简单的问题。   “你在哪?”   “在办公室。怎么?又出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调查了?”   “不,不是那个原因。”齐麟斟酌语句,重组自己的意思:“我是说,我觉得我病了,有点严重。这边我只知道你是心理医生,可能需要你帮助……”   “我懂。我现在在办公室,你来吧。”谢言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深邃幽暗的大海。沉下去,连呼吸都觉得神秘。   ……   夜深了,咨询室的工作人员都走光了。齐麟推开大门,只有谢言办公室里的一点灯光亮着。   他循着光而去,谢言正蹲在地上,盯着桌后面的猫玩。   齐麟探过头往桌子后面看,是一只白黄相间的三花猫。那猫躺在椅子下,自己翻着肚皮玩。   “这两只猫,可爱吧。”谢言突然问。   齐麟顿了片刻,“这里哪有两只猫?”   “这小家伙,就是两只猫。”谢言笑笑,站起身,撕开一包湿纸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净,“有的时候是布丁,有时候是壮壮。你看到的是一只猫,在他体内还有一只。”   “畸形猫?”   “不是身体里还有一只,是精神里还有一只。布丁平常比较黏人,但是壮壮总喜欢自己乱跑。”谢言移动到沙发旁坐下,“这不就和你一样吗?齐警官,你身体里也有另外一个你。”   大致知道了答案,可齐麟还是要问:“什么意思?”   “多重人格,或者说是分离性身份障碍。”   “但我并没有和你说过我的症状。”   “能看出来的,现在只要确定一下就好。”谢言掏出他的记录本,“请齐警官仔细回忆一下,此前有没有突然一下子听不见周围声音的情况?亦或者是突然不受自己控制?”   齐麟犹豫了。谢言所说的情况,他确实都有,可是……   “很好,齐警官,你有这些状况。”谢言盯着齐麟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但是你心里面的那个人不希望你向别人暴露他的存在,所以,你才会有这些没缘由的犹豫。”   话说的都有道理,可是齐麟还是不认为自己是精神分裂。   “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做个检测。”谢言的目光在齐麟脸上转了一圈,带着齐麟到隔壁做了一连串的,诸如皮肤电阻差异和眼动差异之类的检测。   他将手中的检测报告交给齐麟,“人格数量为一,比较特殊,也比较神奇。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有副人格的存在。”   齐麟看着手中的报告,皱起了眉,“我的行为并不夸张,不是吗?”   “分裂人格的行为本身就是不夸张的。只是艺术作品里面会夸张化――事实上,转变就在一瞬间而已。”   “可我进警局之前也有过检查,那时候没有任何问题。”   “分离性身份障碍有长时间潜伏期,十多年的都有,七八年的也常见。”谢言绕了一圈绕到椅子后面,用双手压住了齐麟的肩膀,“齐警官,放轻松,你要相信我我才能帮你。”   齐麟对肩膀被压住这件事情很是抗拒。听见谢言这么说,他心里不太痛快,想要挣脱也只好作罢,   “你说吧。”他放松坐在了椅子上,心里盘算着最坏的打算。   “齐警官,你童年的时候是否有过被虐待的阴影?父母,或是兄弟?一般来说,多重人格多在童年时产生,其目的是逃避现在的现实。”   齐麟想了想。他的父亲在江城开了家医疗器械厂,生意还好,母亲是个古筝老师,学生众多。虽然后来父亲因为意外永远的离开了自己,导致母亲不得不在混乱中把齐麟抚养长大。但是母亲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即使单亲,也给够了齐麟足够的爱。   如果这些不是,那就只有当年在江城发生的事情了。   齐麟整理好繁杂的思绪,询问道:“如果是四年前的事情,有可能会刺激另一个自己的出现吗?”   谢言给了肯定的答案。   “不常见,但是不排除这种可能。事实上,精神这种东西是很神奇的,你随时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   “好的,谢谢你,我大概清楚了。”齐麟坐起身,“我该如何治疗这种情况?”   “很遗憾,目前没有治疗的办法,只能药物压制或者心理疏导。”谢言顿了顿,“如果只是发现了这种症状,没有干涉到正常生活的话不需要治疗,只要控制情绪,少让自己的副人格出现便可以了。但如果副人格已经开始损害主人格的完整性,或者是影响到了其他人,就要进行药物压制。”   “副人格……”齐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副人格的性格会和主人格差很远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主人格温柔体贴遵纪守法,副人格往往会带点叛逆的成分在里面。”   谢言这一番话让齐麟感觉他若有所指。齐麟回想起自己生活以来不寻常的点点滴滴,回想之前遇到另一个自己的场景,好像都是这么回事。   另一个齐麟,会冲动的当场杀死莫东义,会不顾安危冲进防空洞,他,的确比这一个齐麟更加叛逆。   如果这一个齐麟代表着秩序,那么那一个齐麟渴望的就是混乱。   越想越为后怕。齐麟看向谢言,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自己萦绕在心头但不敢问的问题。   “副人格在主导身体时,有可能会杀人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谢言突然表现的有些惊讶。他夸张的张大了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倒,随后用手扶了扶眼睛,严肃的对齐麟说:   “有。” 第七十章 猎手5   先前浮在半空中的不安与忐忑全部在一瞬间化为了沉重的石头。此前零星的记忆与不安的揣测一点点放大了齐麟内心的恐惧,他就像是手握关键拼图碎片的旅人,将手中拼图放下,大厦即刻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怎么上的床。他只记得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窗外又在下暴雨,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从梦中惊醒。   在梦里,他手握着钓鱼线,一圈圈缠绕着眼前人的颈脖。   但和其他人不同,眼前人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他乖乖坐在座位上,任由齐麟的摆布。   终于,在清脆骨骼断裂声响起时,齐麟松了手。他气喘吁吁地撑在椅背上大口呼吸着,残存的意识却支撑着他绕到了椅子正面查看受害者的面容。   他一直以为,受害者应该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他已经做好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可接下来的情况却在刹那间让大坝决堤。   那受害人,居然长着和时乐一样的脸。或者说,梦里的受害人就是时乐。   时乐的身体软绵绵地抵在椅子上,脑袋也无力地偏向一边。浑浊的瞳孔里慢慢有红色的东西溢出,最后化为两行血泪流下。   ……   “嘶――”   又是一次噩梦,又是一次挣扎,又是一次撞到了床头柜。   他疯了一样的去找手机,迫切的想要打电话给时乐。可床头被褥里全部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寻着早晨的闹钟铃声在纸巾盒里找到的。   鬼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脑袋胀痛,迷迷糊糊的连眼前事物都看不真切。他握着手机坐在床头,要打给时乐的电话却犹豫了许久。   刚刚那么迫切,冷静下来后,倒是觉得不打更好。只是一个噩梦而已,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现在才七点,时乐或许还在睡梦中。   何况,冒失打过去,只会白白让时乐担心。   齐麟放下手机,摸了摸自己已经揉成一团的头发。昨天在谢言那里做了脑电波,因为要打电容膏所以头发湿漉漉的,没注意洗完再睡觉,导致现在所有头发都黏糊糊的。   他走到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冲洗了一遍,随后带上黑色鸭舌帽与黑色口罩出了门。   这次出门,他的目标很清晰,就是要查明自己的罪责。   很奇怪,也很正常。   如果自己有罪,让自己了结是最好的。   他蒙了面,没有开车,而是在街边拦了辆的士。在时乐家附近下车时,他抬头望了望时乐家的阳台。   窗帘还拉着,估计还没醒。   齐麟掏出烟,靠在墙边,还没抽几口就被一个人从旁边掐断。   刚欲发火,转头一看竟是时乐。   时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正靠在齐麟身边。   “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他叼着一根棒棒糖,刘海也全部撩了上去,不乖,但是拽。   齐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拽的时乐,奶凶奶凶的。   但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欣赏时乐的容貌。   “时乐,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办,晚些再和你说,好吗?”齐麟拍了拍时乐的肩膀,不等时乐回答,就往小巷中走去。   时乐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   “前辈,不需要我帮你吗?”   令齐麟诧异的,时乐没有问齐麟要做什么,齐麟自然也无需现场编一个假话糊弄时乐。他答:“不用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好吧,小心点。”时乐抿着嘴,冲齐麟笑笑,然后往相反方向去了。   他感觉时乐好像知道了什么,这几天的态度都有点奇特。他又安慰自己,那只是自己多想了而已。   看着时乐的背影,齐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巷子里面走。   青城昨夜下了雨,很大,地上很湿,低洼出还积了很大一滩水。   哲学家都说雨会冲刷掉时间的痕迹。以前齐麟不太能够了解这句话,现在,他倒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雨把地上留下的痕迹全部冲刷了干净,连带着齐麟之前留下的脚印一并消失。   他只能够寻着自己的记忆去寻找,最后在小巷深处看到了显眼的警戒线。   原来案发现场就在这里。   但是因为暴雨的缘故,里面被粉笔勾勒出的尸体轮廓也消失不见。整个案发现场已经被一场大雨破坏的不成样子。   “小伙子,别在这里站着,不吉利的!”一个老人家看见齐麟盯着案发现场看,忍不住走到齐麟附近对齐麟说:“这案子残忍的很,还是别好奇的好,不然会做噩梦的。”   反正我也不缺这个噩梦。齐麟想,“老人家,听你这么说,是知道什么?”   老人呵呵一笑,“知道不知道不都那样吗?”   “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告诉我?”   老人流露出了一丝犹豫,“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还好齐麟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他把警察证掏了出来,“其实我是青城警局的警察,路过顺便想要知道一些细节。”   “啊,平常我是不和警察打交道的,但是看你挺像我孙子,我就告诉你好了。”老人指了指巷口的位置,“我住那里,确实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齐麟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捡钱包的位置。   “老人家,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那人拿着钱包往前走,还扯了扯衣领,好像是要打架。但我觉得可能是要开始杀人了,所以扯衣领方便活动。”   从捡起钱包的那一刻开始,齐麟的身体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扯衣领的动作。   “那人是凶手?”   “八九不离十了,因为我也没有看见其他人经过这条街。要知道,我可是每天晚上都会待在阳台上看风景,前天也不例外。”   齐麟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想谢过老人家,但是老人家还在继续说。   “对了,我看见那人的锁骨处有一个玫瑰纹身。挺}人的,是诡异的蓝色纹身。”   齐麟的脚步跌了一个踉跄,差点从台阶摔下。 第七十一章 猎手6   还好楼梯旁边有扶手,齐麟顺势靠在扶手上,才避免滚下台阶的后果。   “年轻人,你怎么了?”   “这几天没休息好,腿有点软。”   听上去就很敷衍。   老人家没有多做留意,而是对齐麟说:“警察先生,我觉得你得去对面那个废弃地铁工地看看,好像有人在打架。”   齐麟站直身子,往对面街区看。那里好像确实有两个人在打斗。不过因为四周都被蓝色铁皮包裹了起来,所以齐麟也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影。   城市里打架的事情不归他管。不过既然见到了,也就没有无视的道理。   他拿起路边废物堆的煤气管,慢慢走到了工地。   其中一个人穿着黑色运动服,看到有第三者的到来后拔腿就跑。而另外一个人则缓缓转头,一对淡蓝眼眸略感吃惊。   那不是其他人,正是时乐。   “前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刚刚那个是什么人?”   “哦,没事,抢劫的罢了。他想抢我手机,没抢成。”   “怎么不去追他?就放他那么跑了?”齐麟弯起眉眼。   “……”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   “要不我帮你去追?”   直到这时,时乐终于讲话了。   “不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顿了顿。   “前辈也别走。”   齐麟的疑惑涌上心头。这些天时乐的情绪一直都怪怪的,对自己的态度也和之前截然相反。   是不是看见了自己那天夜里做了什么?齐麟摇摇头。如果真的看见了自己的罪行,时乐不应该会是这个态度。   这个态度像是在生气,眼神中还有一点点的悲悯。   齐麟双手插着裤兜,静静看着时乐走到废弃工地的角落。   弯腰,刨土,然后从地理捡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盒子。拍干净,递给齐麟。   齐麟打开看,是一卷鱼线,和自己手上伤口粗细一致,上面还有斑驳血迹。   他突然想到昨天夜里时乐虚掩着的门和没换的衣服,看来自己想要保守的秘密还是被时乐发现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安抚,或者敷衍。   要不就告诉时乐,他想的全部都不是真的,要不就向时乐道歉,这一切并不是齐麟想要看到的。   犹豫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既然苗头已经发生,倒不如告诉时乐,他想的都是对的。   齐麟不想隐瞒时乐,尤其是自己这么重大的过错。歧路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他不希望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成为心痛。   “时乐,我……”   “嘘。”   时乐用手指抵住了齐麟的唇,另一只手摸索着解开了齐麟胸口的扣子。   用力扒开,锁骨上的伤疤清晰可见。   那是一道狭长的刀伤,针线密密麻麻缝着。比起伤疤,这更像是……一朵藏青色的玫瑰。   “果然,玫瑰纹身。”时乐的食指在齐麟的锁骨上打转。冰凉的指尖划过伤疤,齐麟抓住了时乐的手。   “你提前一步问了那个老人,对吗?”   时乐没有正面回答齐麟的问题。他拉住齐麟的手腕,一路拽回家,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后坐到了床头。   齐麟也跟着坐到他的身边。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久。时乐坐在靠近床头的一边,静静思考应该怎么办,而齐麟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在没有想到补救措施之前,他的一切话语都是徒劳。   更何况自己隐瞒了时乐。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时乐,就好像每一句多余的话都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过了好久,时乐终于当了第一个打破这份寂静的人。   他伸出手,放进齐麟的口袋里掏,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如果我没发现,前辈打算怎么办?”   齐麟苦笑着摇摇头,“能有怎么办?查清楚事情的源头,如果真的因为我而起,我会去自首。”   时乐没有对齐麟的做法做出评判。他摸了摸齐麟的另外一边口袋,问:“有火吗?”   齐麟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他一直在用的万宝路打火机,递到时乐面前。划开盖子,火苗却没有应声而出。   “这打火机太老了,”齐麟自言自语道:“棉芯已经黄了,再加油也没有办法恢复以前那样了。”   时乐愣了愣。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补救,中间也会出现裂隙。   泼出去的水,再怎么收回也不是满满一桶了。   ……   “不,还不晚。”时乐从齐麟手上夺过打火机,点燃唇间的香烟,“相信我。”   说到这,两人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烟雾,隔空交汇。   烟雾隔断在两人之中,形成了一道流动的屏障。齐麟看着时乐,心底微微湿润。   “时乐,我……”他又说,然后又被时乐打断。   时乐勾住了齐麟的肩膀。薄唇映上彼此,轻轻叩开门扉,云海便在两人间流通。   淡淡的烟草香气将两人笼罩在一起,齐麟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温柔陷阱融化。   他无意识的想要扯时乐的衣领,时乐的咳嗽声却将他拉回到现实。   齐麟赶紧松开手,时乐倒在了床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有散尽的烟雾还在唇角缭绕。喉结跟随着胸膛上下起伏,伴随着手腕的微微颤抖。   “第一次抽烟就要耍帅。”齐麟于心不忍,揉了揉时乐的小肚子,“不会抽就别抽了,为难自己。”   时乐嗯了一声,稍稍偏头斜眼看向齐麟,“我只是想告诉前辈,我能为前辈做我没做过的事情。拆弹是这样,抽烟也是这样。我希望能够成为前辈的依靠,也希望前辈能够相信我。”   坐起身。   “前辈,告诉我吧,你遇到的事,什么都行。”   齐麟嗯了一声。   ……   他告诉了时乐很多,包括自己的发现与记忆,还有谢言对自己的诊断。   “谢言?是上次在蜡像馆遇到的那个心理咨询师?”   “对,就是他。他给我做了一系列检查。并且得出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结论。他说,我的副人格存在杀人的可能。”   时乐眼神游离了片刻,但又很快地恢复到正轨。   “心理咨询师怎么会有这些专业设备?那都是医院才会有的。”   “专业。”   “或许吧。”时乐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那我们就从那个老人家的证词开始查起。他没有看见你行凶的画面,就不足以说明你真的干了那些事情。我们只要能够查清真正的凶手,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时乐的话超出了齐麟的预料。他以为时乐要和他一起查的是玫瑰连环案,没想到时乐说的居然是他的清白。   “那老人家的位置是小巷入口,只要有人出入都会被看见。而且谢言已经说了,我的副人格是极不稳定的。在那种情况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我――亦或者是另一个我。”   在他的心理,玫瑰连环案才是他的心病。他曾想过,那怕自己真的要入狱,也要把那个幕后黑手抓住。   至于自己的事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齐麟想要劝时乐放弃这个想法,可是时乐的眼神异常坚定。   “不,那绝对不是你。”时乐说,“我不相信你的另一半会是阴冷邪恶的。哪怕那是另一个你,也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前辈,你很温柔,很正义,另一个人格也一定是温柔正义的。”   “可是,”齐麟咽了一口口水,“他们都说副人格和主人格的性格会完全相反。”   “那是他们,不是你。”时乐扶住齐麟的脸庞,“前辈,跟着我,好吗?”   他闭上眼,吻上了齐麟的唇。   齐麟把要说的话藏进了唇齿间的夹缝中。   从窗帘缝隙中溢出的阳光稀释在洁白的被单上,笼罩着眼前几分皎洁。在齐麟眼里,时乐就像是阳光带来的使者一般,白皙的皮肤闪闪发光,连眼角都闪耀着几颗晶莹的星星。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想要占有时乐。他想把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弟深深藏进自己的生命里,藏好,再在漫长岁月中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前辈。”   “嗯?”   时乐勾着齐麟的颈脖向后昂去,齐麟也就顺着力倒在了时乐身上。   他感觉自己镶嵌进了床里,就像时乐镶嵌进了自己。   “前辈……”时乐咬着牙关,稍稍把齐麟推开了点,“先回答我问题。”   齐麟不想回答。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他的身子稍稍倾斜了些。手指划过时乐的侧脸,希望能够让此代替自己的回答。   但是时乐还是不屈不挠。虽然已经疼的吸气,还是继续向齐麟提要求:“前辈,嘶――你先答应我,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齐麟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说过我会放弃自己。”他俯在时乐耳边,吹动耳边细细的绒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放弃自己。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能让自己进入危险的境地,知道了吗?”   “知道了。”   时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沉入地下,然后被柔软的床单包裹住。 第七十二章 猎手7   中午十二点,青城。   时乐懒洋洋地躺在齐麟怀里,任凭齐麟帮他洗净擦干,再扔回床上。   咕噜咕噜在床上滚了两圈后,时乐躲进了被子里。   “前辈,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应该先从老人的证词开始破解。在那么黑的黑夜,还能清楚看清你身上的伤疤,我觉得这不正常。”   齐麟嗯了一声,把被子扯开,把时乐的头扶起后为他套上了T恤。   “所以,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让老人误以为他看到的人是你。只要我们能够解开这个误会,那么也就没有证据表明你会是凶手了。”   “那真正的凶手怎么办?不去找大王他们要点案件资料?”齐麟一边帮时乐穿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抓住真凶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我好好帮你洗脱嫌疑就是了。”   穿好衣服的时乐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齐麟紧随其后,从背后扶住时乐的腰,“你休息一下吧,我自己去调查就可以。”   “前辈你什么意思?”时乐推开齐麟的手,弯起自己薄薄一层肌肉的手臂说:“我身体强着呢,不说这强度,再来三个小时我也完全没问题。”   “……”   “怎么?前辈你不信啊?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比我高,在上面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齐麟反应了片刻,“?”   ……   出现在老人家门口时,看着靠墙站着的时乐与在一旁撑着他的齐麟,老人很是吃惊,指了指时乐,又指了指齐麟,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来,最后才憋出一句:“原来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吗?”   “啊?”时乐的音调高了八度。   “一起”这个词用的实在太过灵性,以至于他以为自己与齐麟的关系居然这么快就暴露在了一个陌生人之前。刚想开口否认,齐麟却一口答道:   “没错。”   时乐像见鬼一样看着齐麟。齐麟冲时乐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人哈哈笑了起来,“怪不得这小伙子当时和我说,等下有个高个子没穿警服的警察来找我时,请我一定要告诉他我所看见的事情。你们这对朋友真奇怪,在一起工作还不共享资源,还要我说两次。”   “共享资源?”   齐麟眯起眼看着时乐,时乐举手投降扯开话题。   “那个,老人家,我们是来了解更详细的信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疑点,希望能够再在您这里获得一些其他的信息。”   “没事,难得有乖娃子能陪我说话,进来吧。”   老人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随即又给两人泡了一壶茶,招待两人坐在沙发上。   抬头,能够刚好看到三角橱上的保健品。   “买了这么多保健品吗?”齐麟没话找话与老人搭讪,心想这或许又是个被推销员忽悠的老人。   “本来身体就不好,多买点保健品,不是想着不为儿子添麻烦吗?”老人往泡好的普洱茶里撒了一把菊花。   “您子女也和您住一起吗?”   “我只有一个儿子,在江城工作。这是老宅,就住我一个。”   独居老人最容易买保健品,一般不是因为自己信了保健品的功效,只单纯因为需要热情的推销员多陪自己说说话。   若是放在平常,齐麟或许会劝几句,让老人别再乱花钱了。经历了迷茫与无助后,他觉得还是应该给老人留下一个精神的寄托。   齐麟站起身,检查了一下保健品后面的许可,确定不是三无产品后,放心的坐回了沙发。   “这些保健品上都夹着贺卡,应该是同一个销售员吧?”在齐麟查看生产许可时,时乐注意到了每个保健品的右边都贴着淡雅的粉白色贺卡。款式相同,封面上手写的字迹也相同。   “之前是另外一个,不过那人没他这么贴心。是前段时间换了他之后,才开始有贺卡的。”老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很贴心,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看望我。”   “那等下应该会看到这位贴心先生?”时乐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了。   “不,他昨天就辞职了。真是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去干什么了。我猜估计是去开花店了,再怎么说都是一个热爱玫瑰的人。辞掉这个无聊的工作,存下一笔钱开花店确实是好生意。”   “热爱玫瑰?平常经常和您谈论起玫瑰?”   “那倒不是,他从来不和我谈玫瑰,我对花没有兴趣。但我总能闻到他身上有玫瑰香精的味道――这么说来可能也不是喜欢花,只是碰巧用了这种香水而已。”   时乐看向齐麟,齐麟继续追问:“能够简单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他戴着口罩,看不见脸,光听声音应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至于身高嘛……”   老人比划了一下。   “和你差不多高,体型好像也差不多。”   没错,身高一米八八左右,身上有玫瑰香气。之前在音乐厅时宁安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现在王柏还在医院ICU里躺着,不可能是他,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一直在操纵大局的黑手。   “这人是个左撇子对吗?”   “我也是这么感觉的。虽然他一直在用右手,但是柜子上的皮球滚下来时他下意识使用了左手接。那时候我还问他为什么要纠正这个习惯,他也不回答我。”   原来如此。为了进一步摧毁齐麟的心理防线,手都伸到这里来了。   这盘棋,注定是生死局。   齐麟更加坚定了那晚的事情另有隐情,“可以看一下贺卡里面的内容吗?”   “请便。”   齐麟打开贺卡。上面除了询问身体健康的贺词之外,还用彩色铅笔画着一朵淡蓝色的玫瑰。   心理暗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人在那么黑的黑夜也会觉得齐麟不经意间露出的伤疤会是玫瑰形状。   “您确定您看见可疑人员是前晚的事情吗?”齐麟问。   “当然,我又没有老年痴呆,前晚的事情我还能不记得吗?前天十七号,正好是我老伴的忌日。”   时乐皱起了眉头。   “不,今天是二十号。”他为了让老人信服,还特意调出手机日历页面,给老人看。 第七十三章 猎手8   “怎么会呢,我记得就是前天啊。”老人明显有些急躁了,“是不是你的手机日历弄错了?”   这事放谁身上都烦躁。连齐麟都感觉不可思议。   偷走别人一天的时间,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会,我的日历也显示今天是二十号。”齐麟打开日历确定,“您还记不记得有什么事情会让您搞错时间?比如说日历本身错了,或者是看新闻的时候漏看了一天。”   经齐麟这么一提醒,老人才开始回忆自己生活中不对劲的一点。但是回忆来回忆去都没有找到自己误会时间的原因。   他平常没有看日期的习惯,也鲜少打开电视,对于日期根本就没有概念。   齐麟松了一口气,可更大的问题却浮出了水面。   死者到底是被谁杀的?   “既然没有看日期的习惯,又怎么能够算着忌日?”   “其实我一直没有算着。毕竟老婆子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过习惯了。至于扫墓的事,之前该扫墓时墓园都会来电话提醒。只是今年因为修缮的原因,暂时没法扫墓,他们也就没有给我打电话。”   “墓园也有修缮的习惯吗?”   “好像说是来了鼹鼠,不停在墓园草坪上挖洞,这才修理草坪的。”   “奇怪了。”齐麟拖着下巴想,墓园又不是荒郊野岭,周围有医院,有殡仪馆,怎么想都不应该有鼹鼠这种动物才对。   如果天然不可能,那么就只有人为了。   “和我一般高的推销员,是不是会和您强调什么东西?”齐麟试探性着问道。   “推销员当然是会强调推销产品。我还没见过不推销产品的推销员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麟一点点引导老人进行回忆,“比如说,经常性的和你提到某一件事情,或者是闲聊时有意无意地说起什么活动。”   “你这么一说到的确有,他老是鼓励我出去看看。知道我喜欢民乐,还告诉我青少年宫近期会有古筝表演。”   齐麟眼神示意时乐上网找一找这个活动的信息。时乐很快便从官网得到了答案。   “古筝表演在十七号。我怀疑是推销员期间不断暗示时间,导致把十八号误认成了十七号。”   老人沉默了,看上去在很努力的捋清楚其中的关系。   “虽然他的确不断强调活动的时间和活动,但是我也不是用日期记时间的啊。我清楚的记得就是前天,毕竟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阳台看风景。我清楚记得那距离今天只隔了一个晚上,而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你们两个在楼下说话。”   回忆到这里,老人才反应过来,指着时乐说:“哦,对,昨天晚上在楼下的是你们两个。你好像还特别不高兴,臭着脸自己回了房间。”   说着说着,老人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混杂了进去。   “不对,我确实是十七号看见可疑人员的。十七号的时候我儿子给我来了电话,也就是那时我无意识地注意到了手机上的日期。那时没有注意,现在想想,确实是十七号没错。”   “也就是说,推销员通过暗示,暗示十七号那天是十八号,从而让您觉得十七号就是前天。”齐麟下了定论。十七号的时候他还在陪着时乐办理出院,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么,出现在下面被老人看到的,一定就是推销员。   可与此同时,又有新的疑问冒了出来。   “那十八号真正的记忆去哪里了?哪怕是药物也没法精确抹掉十八号的记忆才对。”   齐麟在心中问自己,真的有可能会忘掉一天的记忆吗?定向的抹除某一天,而且是抹除连细枝末节都能记住的老人的记忆。   “有没有是这么一种可能?”时乐提出了他的假设,“在心理学上,有这么一个说法,叫做记忆点,这是很多人记住其他人的一种方法。比如说,记住某个谐星,一般是因为他身上独一无二的笑点。记住一个陌生人,也会通过他最特殊的地方形成第一印象。把这个理论放到时间上也一样。”   思索片刻。   “因为老人每天的生活都比较平淡,所以对于日期的记忆也比较模糊。但是因为每天都有记忆点在里面,比如和楼下的人多说了一句什么话,或者是多和以前都没有见过的老头下了一盘棋,这才一点点构成了当天的记忆点,一提到就会恍然大悟,几号几号有做过某些事情。同样的,要抹掉十八号这个日期,就需要抹除关于这一天的所有记忆点,让这一天完全没有任何的特殊事情发生,顺理成章的把十八号这个日期掩盖掉。”   时乐如此说道。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做起来却很困难。   老人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推销那小子确实每一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但是前天确实没有打电话。他发了一份信到我们家,说明了他不打电话的原因,我晚上的时候在客厅里读信,很晚的时候才去阳台上。除此之外,我们的通话一直到昨晚都还在连续,他昨天在电话里明确说了:‘今天是十九号,我今天就离职了’这样的话。”   “就是因为这样,您认为他每天都会打电话联系您,前天虽然没有打电话,但是也通过了纸质的信来联系,这样,每一天都联系的规律并没有被打破,只要前天不发生其他事情,便没有构成记忆点。”   “对,我花粉过敏。大前天的下午他多捎带了一支花过来,虽然我很快的处理掉了,可是前天还是不舒服,因此一天都没有出门。”   果然如此。   很简单但是条件严苛的骗局。选择的对象必须是对日期没有概念的人,也必须有明显的过敏源。需要拥有容易接近的情感寄托,还需要生活平静,生活本身不能构成记忆点。   走钢丝一般的轨迹。若不是老人心血来潮在说前天的时候顺带加上了“十七号”这样的字眼,这个轨迹兴许到现在都不会被发现。   “可是,他一个推销员这样骗我一个老头子干什么呢?”   “他的目标不是您,您不用太放在心上,以后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便是。”齐麟安慰道,“希望您能忘记之前的事情,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第七十四章 猎手9   想要找到依靠自己寻找证据几乎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大雨已经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的痕迹,想要知道更多细节,就必须要通过大王或者田薇获得信息。   可是大王是一个一板一眼的人。若是齐麟还在队里的话,说拿也就拿了。但现在齐麟正在休假,按照警局规定,是不能把相关信息往外透露的。   而田薇,虽然比大王好说话很多,但她一定会想着不打扰齐麟的休息时间为由,不告诉齐麟,只让齐麟好好享受他的假期。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直接去找邢局长,申请归队之后才能加快案件的侦破进程。   “为什么不陪时乐了?你们小情侣的蜜月生活不高兴?”坐在厚厚一沓卷宗后面的邢局长耷拉下鼻梁上的眼镜。   应该是时乐或者小王告诉他的。   齐麟往卷宗上瞄了一眼,是之前几个案子的卷宗。之前他和齐麟说让齐麟去休息,没有必要盯着这个连环案时,齐麟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不重视,只是希望齐麟能够调整一下心态。   毕竟齐麟也是他一路扶起来的孩子。是邢局长一路见证了齐麟从下定决心考刑警到来到青城警局的过程。   时乐是他的侄子,齐麟在他心里的地位也绝对不会比时乐低。   “很高兴,但是有比高兴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齐麟回答,“这件事情如果再拖下去的话,线索只会越来越少。蓝宝石失窃案的凶手快要终审了,其他还没有发现的证人也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记忆模糊。虽然现在我们找不到案件之中的深层次关系,但是必须要动起来了。”   深吸一口气。   “这次的案件,我认为是难得的幕后参与者亲自下场参与的案件。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这次的案子收集更多信息,从而完成对幕后参与者的侧写。”   “但我没有听他们说过这次案件有找到这个线索。”   “这是我和时乐单独走访时发现的。”齐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记录本,决定和邢局长诉说整件事情的经过。   邢局长是齐麟事业上的一盏明灯,也是齐麟非常敬佩的人。在他面前,齐麟认为可以无保留的相信他。   他细细诉说之前发生的一切,从自己发现自己的不寻常开始,到询问完老人发现疑点结束。   邢局长敲着桌子,耐心听齐麟说完后发问。   “所以你为什么不来问一问死者的信息?”   “不合规矩。”   “说得好像你很守规矩一样。多少次叫你遇见事情要回来报告后探讨,结果都是自己发现了点苗头就跑了,一点也没有个队长样。”邢局长皱起眉头,语重心长的教训齐麟。而后话锋一转,解释道:“这次的受害者是男性。”   齐麟感觉自己的记忆受到了冲击。   他一直以为死者应该是那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没想到居然是个男人。   “你自己看看吧,资料在这里。”邢局长甩出尸检报告。   齐麟拿上尸检报告,道了声谢后习惯性的想要坐回办公室。邢局长赶紧叫住了他。   “别拿出去了,就在这看。”   齐麟这才把注意力拉回,靠着办公室门简单浏览。   死者名为庄景明,男,45岁,因细线一类坚韧线类从背后勒住气管窒息而死。全身除了脖子上自下而上的勒伤伤痕之外,大腿后侧同时有淤青,初步推断为自上而下的处决势。脖子上的勒痕简单利落,像是一气呵成一次毙命。   处决势。齐麟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很是惊讶。处决势是要从背后踢击对方大腿,对方跪下后从后面勒死对方。   这样对腿部力量,手部力量都有要求,而且一定要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与坚定的致死决心。   不然只要在杀人途中有一点点的动摇,都会给被害人喘息机会。   “被害人的人际关系调查了吗?”   邢局长没说话,示意齐麟往后翻。   后面,是对被害人的人际关系调查。   被害人是青城一家预约制日料店的老板,同时也是店里的大将。他为人比较孤僻,原有一妻一女,但是女儿在很多年前就因为谋杀死亡了,凶手至今未知。   日料店,庄景明。齐麟觉得似曾相识,直到看见死者的住址后,他才记起,这就是蓝宝石失窃案的藏主。   “绝望”两个大字写在了齐麟脸上。   怎么尽遇到些错综复杂的案子了。   这个案子光看资料就牵扯甚多。既牵扯到了庄景明女儿的死亡,又牵扯到了幕后黑手改变时间在幕后掌控的秘密,如果想要破获这个案子,大概率需要把一切都重新梳理一遍。   “他女儿的案子,卷宗还保留着吗?”   “还在,大王他们正在朝着那边调查,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多的结果。青城很多老城区都没有摄像,加上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现在我们的思路是排查其他人,当其他人没有问题后,就必须要重启当年的案子了。”   “有关于凶手的大致画像了吗?”齐麟根据那么多信息大致推断,“是个和庄景明有仇的男性没错吧?”   “应该如此。庄景明身体强壮,能够制服他,应该不会是女性。”   男性,比庄景明高,比庄景明强壮。   在他的人脉关系中没有看见附和这一点的人。   幕后黑手吗?   应该也不是,从宁安的证词与当初音乐厅的监控来看,幕后黑手属于瘦弱的一款。   想来想去没头绪,齐麟突然想到了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   既然在当天晚上经过过案发现场,那么应该会无意看见可疑的人才对。   齐麟放下资料,走出房间,想要叫上时乐一起。   结果时乐却不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口。   “奇怪。”   齐麟嘟囔了一句,抓住路过的小王,询问时乐的行踪。   小王指着门口的方向说:“刚刚有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把时乐叫出去了,好像是认识吧。”   高中校服的女生?齐麟想,他没有听时乐说过他在青城有认识的人。时乐本来就是在江城长大的,来青城后也一直在警局里才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齐麟不敢再让时乐一个人行动。他嘱咐了小王几句后便朝外跑去。 第七十五章 猎手10   在左脚迈出警局大门的时候,时乐也正好从拐角出现,与齐麟撞了个满怀。   “小心点。”齐麟开始没有注意来人,等到看清是时乐后,他退后一步,询问道:“你跑哪里去了?”   “就在警局侧面,有个不认识的人找我,说是我的粉丝。”时乐揉着发肿的鼻梁,看来被撞得不轻。   “你还有粉丝?去当网红了。”   “是围棋的粉丝啦,围棋!”时乐好像对网红这个称呼很是不满。他把“围棋”二字加了很重很重的音,与其他的字眼显得格格不入,“是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女孩子,说在道馆看过我的定级赛,还送了我个小饰品呢。”   时乐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亮闪闪的亮片,是用反光纸做的胸针。   一听来人穿着高中生校服,齐麟就会想起在时乐家门前见到的那个女生。   “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扎着双马尾?是不是穿着小白鞋?”   时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错。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见过。她往哪里去了,我找她有些事情。”   “就在后面小巷,走,我带你去找她。”   时乐拉着齐麟的袖口往侧面跑了几步,可是小巷中连个人影都没有。   才过了一分钟不到,居然走得这么快。   “哎,奇怪,刚刚还在呢。”时乐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女生的身影,转头又问齐麟:“你找她有什么事情?要不要我们去各个高中里排查?”   在青城的高中生里找到一个人可不简单。青城的所有高中都穿着同样的校服,如果是普通款式的话,胸前还会印上各个学校的校徽,比较好找。但那女孩穿的是礼服中的水手服,要从青城十三所高中筛选一个影响并不怎么深刻的人,不太容易。   更何况,这也可能是已经毕业了的学生。   要排查起来不现实,也没必要。到目前为止,她没有成为不得不挖掘的情报来源。   现在最核心的,还是要排查庄景明这个孤僻的日料店老板到底有什么仇人,与之前几案的凶手又有什么联系。   庄景明的人脉圈子很小,查起来并不复杂,除了日料店的员工之外就是他的妻子。   此前,警方已经调查过了日料店的员工。根据员工们的话来看,庄景明是一个很好的老板,他平常非常重视员工,也会很耐心的教导那些业务不怎么熟练的新人。   总之,他没有和员工发生过口角,员工对他一致好评,说到庄景明被害,他们都表示非常诧异。   但是警方却联系不上他的妻子。自从案发后,妻子的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别墅里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所以我们从他的妻子开始查起?她很有可能畏罪潜逃了。”时乐说。   齐麟很赞同时乐的观点。恰恰在这个时间节点关机是一个很可疑的行为。   ……   驱车二十分钟,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了富豪山庄的门口。门铃按响三声,没有动静。   齐麟踮起脚尖朝院子里面看。树木比上次到来时还茂盛了些,齐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在还是故意躲着不出来。   “放心吧前辈,我有这个呢。”时乐掏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在齐麟面前显摆了一下,“你把我撑上去,我帮你看看里面的情况。”   “这可不合规矩。”齐麟表示拒绝。虽然是执行公务,但是在嫌疑没有坐实的时候擅自用望远镜观察他人屋内也算是偷窥行为了。   齐麟不想做。   时乐撇撇嘴,看向了齐麟。   “你又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他说。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齐麟想了想。在一个小时前,邢局长说得好像也是这个,两个人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果然是亲叔侄吗……还是说自己在大家眼中真的就一点都不守规矩?   齐麟一脸黑线,隐约觉得头顶上有一只黑色乌鸦带着一串省略号缓缓飞过。   “前辈,快点蹲下,等下来人了就不方便了。”时乐在一旁推攘了一下齐麟,顺便把齐麟头顶的乌鸦赶走。   没了乌鸦的齐麟很无奈。他说服自己,然后蹲下,让时乐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时乐托举了起来。   “哇!好高!”时乐忍不住惊呼了出来,而后很快的想起自己正在做的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呼的事情,于是悻悻闭了嘴,乖乖往院子里面观察。   时乐在肩上摇摇晃晃,齐麟在身下努力稳定身形。   时乐不算很重,拖着他并不怎么累人。但是他在上面就是不老实,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搞得齐麟也要跟随时乐的动作不断调整姿势,才能保证时乐不会掉下来。   “你好了没?”终于,齐麟顶不住时乐在上面的摇晃。   “放我下来吧。”时乐说。   这句话就好像是特赦一样,让齐麟如释重负。他的手稍微上移,扶住了时乐的腰,然后用力一抱,将时乐抱了下来。   当时乐下来的一瞬间,齐麟整个人都松软了下来。他靠着围墙坐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前辈,你这就虚了?我都没有累呢。”   “是我扛你又不是你扛我!”   “哦哦,对耶。”时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齐麟汇报自己看到的景象。   院子里面的杂草比之前要更加茂盛,看得出来很久没有修剪,但是屋子的窗户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说明这家一直都有住人,所以才会经常打扫。   此外,时乐看见热水器的插座开关也没有关掉,热水器还亮着红灯。说明屋子的电源没有断掉,不像是出门旅游的感觉。   “落跑或者临时出门都是有可能的。”齐麟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些。他站起身,“不能说明什么,还有其他的吗?”   “暂时没有,我只看见了这些。”时乐说,“不过我们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该问的人警方都问过了。”齐麟拉住即将要往远处跑的时乐。   “不,还有一群人他们绝对没有发觉。那才是我国最神秘的情报部门呢。”   “……”齐麟觉得时乐在胡扯,“谁?”   “公园里闲聊的大妈。”时乐指着远处长椅上的一帮中年妇女。   “……”   齐麟突然感觉那只被赶走的乌鸦又飞回来了。 第七十六章 猎手11   青城,富豪山庄,大门直走左拐公园里从左往右数第三个长凳。   “哎,你听说了吗,隔壁王姐她家女儿都二十六七了还没有过对象,真是愁人。”一个烫着大波浪的阿姨说道。   “可不是吗?这丫头眼光高着呢,之前把老刘家的儿子介绍给她,她都觉得人家条件不好。哪里是条件不好啊?大公司产品经理,985毕业,家里两套房两辆车,那车还是宝马。要我说,就是她眼光太高了。”另一个留着玉米卷的阿姨回复。   “如果自身条件好,要求高点也无可厚非嘛。再说了,二十七还年轻,也不是急的时候。”一头自然卷的时乐混杂在两人之间,接着话题,形成了和谐的卷发三人组。   “可不能这么说,二十七不小了,二十七都……不是,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呢?”玉米卷阿姨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男孩。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时乐,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是来找我表姐玩的,可是她好像不在家,就来这边逛逛。”时乐试着解释,可是玉米卷阿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时乐说了什么上面。   她的注意力在时乐身上。   只见她两眼放光地盯着时乐的脸蛋,像看着绝无仅有的宝贝似的,“你是外国人对吧!这眼睛碧蓝碧蓝的,真好看。”   “父亲是国外的。”时乐笑笑,试图把她们的话题扭到自己想要的频道,“这次来我主要是想找表姐,但是她电话也不接,敲门也不应,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了。全国最强情报部门的情报汇报原则,就是她们想汇报什么就汇报什么。   “哎,看着你这样子应该也就二十三岁左右吧,有没有女朋友啊?爸爸是哪国人啊?家住哪儿啊?工作是什么啊?”   “混血儿长得就是好啊,普通话说得也标准。要是和王姐她家那女儿在一起,孩子肯定好看。”   “就是,这样孩子就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了。看样子是法国的吧?法国好,浪漫,会疼人。又有中国血统,踏实,有底蕴,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哎,小伙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你领王姐那儿去,你俩互相熟悉一下呗。感情不都是培养出来的吗?”   人类最大的爱好就是把身边的人凑一对。人类生产力的巅峰时期也根本就不是工业革丨命,而是拉郎配的时候。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差点让时乐原地抑郁。   根本插不上话啊!   “不好意思,两位,他已经有另一半了。”就在这时,一直在灌木丛后看着的齐麟站了出来。他走到时乐背后,拍了拍时乐的肩膀,为他解围,“我就是他的另一半。”   “……”玉米卷和大波浪阿姨纷纷回头看齐麟。   “……”时乐也回头看齐麟。   “你不是没有女朋友……哦,是男朋友。”大波浪阿姨语塞片刻。   “啊,那真可惜。我就说怎么王姐她女儿怎么找不到对象,原来帅哥都和帅哥在一起了。”玉米卷阿姨尴尬地笑笑,向后缩了缩脖子。   “没事呀,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嘛。”时乐看了看手表,心想现在总算是把节奏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他心生一计,计划好了如何套取两位情报后故意问齐麟:“你看见我表姐了吗?他回来了吗?”   齐麟心领神会,“没,打电话不接,敲门也不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是这一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又重燃了玉米卷阿姨的八卦之心。   “小可爱,你表姐是哪户人家呀?”   “门口那户,1191。”   “啊,日料店那家啊。”她看起来还不知道庄景明死亡的事情,“你表姐最近可……”   “嗯?”时乐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趁机向下问,“我表姐怎么了?”   “最近有好多警察在找她啊,来了一拨又一拨。可能是她老公报警了吧。”   “?”时乐对她这惊为天人的脑回路感到大为震惊,“为什么是她老公报警了?”   “她是你表姐,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你表姐她好像出轨了。我之前不止一次看到有一个男人进入1191,都是你表姐带进去的。这件事情估计被丈夫知道了,就报警了吧。”   离谱,太离谱了。警察要是都管这种事情,那这辈子也不用休息了。   不过齐麟对那个神秘男人很好奇。   “那个被带进去的男人大概长什么样子?”   “那就是他们的朋友啊,丈夫也认识。我在隔壁见过他丈夫和那个男人去一起打高尔夫。”   原来三个人都是认识的。齐麟想,在刑事案件中,情杀的比例极高,这个男人会被当做重点调查对象调查。   “那这样看,我表姐也太坏了。”虽然完全不了解那个女人,但是为了掌握情报,时乐如是说道。   “那可不,明明是靠丈夫发家的,却又背叛了丈夫。”玉米卷阿姨义愤填膺,“这女人以前穷得不得了,都是他丈夫家里有钱,除开日料店有工作之外,还花钱给她开了个瑜伽班完成她当瑜伽老师的愿望。结果她非但不感激,还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里,和她这种人住一个小区,真是令人作呕。”   “还真是过分。”时乐附和道,“所以这段时间她不接我电话,也是因为她和那男人出去玩了?”   “什么出去玩?我昨天还看到她了啊。”玉米卷阿姨很诧异,“就在菜市场。”   “还住附近?”   “对啊,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都找不到她。反正我是遇到好多次了。昨天他们家的灯也还是亮着的,应该就在家才对。”   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时乐说了些客套话,向两人道了谢后,拉着齐麟走回1191门口。   “前辈,你说这赖兰馨到底在不在家?她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   话音还没有落下,身后就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什么畏罪潜逃?你们在我家门前干什么?”   齐麟向后看去。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屋子的女主人赖兰馨。   她正抱着很大一包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食。 第七十七章 猎手12   “哟,你们两个小警察在我房子前面做什么呢?”虽然两人都没有穿警服,赖兰馨还是一眼就认出两人是之前来询问过自己的警察。   齐麟被突然出现的嫌疑人弄混了头。看她这样式,应该一直在家,而且没有要逃跑的感觉。可既然不跑,面对警局的敲门为什么又置之不理?   怀着疑惑,齐麟静静看着赖兰馨,斟酌着自己对她的第一句话,以免太快的暴露底牌。   然而,赖兰馨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她用腿顶了顶自己快要下垂的塑料袋,对两人不满道:“喂,让开点,挡住我开门了。”   时乐很快的向左挪了一步,见齐麟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又拉了一把齐麟,将齐麟拉到了自己身边。   赖兰馨看上去很满意。她点点头,斜眼看了一眼时乐,然后说了一句“拜托”后,也不管时乐愿不愿意,直接将塑料袋放到了时乐怀中。自己从口袋里摸索出钥匙,打开了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道一声“谢谢”,径直走进了院子。   时乐见状,也想跟着赖兰馨身后一起进去。赖兰馨的关门速度却快,头也不转顺手就要把门关上,差点夹到时乐的脚。   “赖女士,请等等,”时乐赶紧把脚收回,用身体顶在门前,“我们有事要找你聊聊。”   “?”赖兰馨回头,“我今天很累,你们改天再来。”   是不由分说的语气,和上次见面截然不同。   想想也能知道。上次和自家的财产有关,客客气气的也能帮助自己把宝石找回来。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是警察主动找上门,论谁也不会乐意如此。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时乐不依不饶继续说,“就耽误你十分钟时间,不会太久了。”   “我都说了不!我很累,麻烦以后再来!”赖兰馨朝时乐翻了个白眼,啧啧嘴,“请你放手,不然我就把你录下来说你骚扰我了。”   她的语气很冲,时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人。他怂了怂肩膀,放开了手。   赖兰馨很是满意,嘴角也浮现了笑。   可是她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她打算再次关门的时候,又有人挡住了她。   “我不都说了下次吗?”赖兰馨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刚欲发作却又噤了声。   眼前的已经不是时乐那软软糯糯的脸,而是齐麟阴沉的,宛如猎狼一般的要吃人的眼睛。   看上去,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赖女士,有些话我不想说出口,但是请你让我们进去。”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平平常常,像是孩子遣词造句当中就会用到的搭配。可是用特定的语气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后,齐麟用他天生向下的嘴角与遗世清高的气场,让赖兰馨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怒自威。   旁边的时乐也有些看傻。他没见过齐麟这么生气的模样。   “你是在命令我吗?你没有权利这么做,要是要搜查,就拿出搜查令!”赖兰馨明显怂了,门也微微推开,但是嘴上还是不松口。   “你现在是嫌疑人,要是不配合,嫌疑只会一直加重。”   齐麟明白,自己没有搜查令,自己的问话也不能当做搜查。没办法,他只好放弃之前的试探,与赖兰馨开门见山。   “你的丈夫死了,在十八号的晚上。期间警方一直在找你,但是你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敲门也没有人应答。警方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所以,如果你没有做,请接受我们的询问。”   赖兰馨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神情。她站在门后,眼神涣散,片刻后说道:“我的丈夫叫庄景明才对,你们估计是找错人了。”   “不,就是庄景明,蓝宝石失窃案的藏主,我们不会搞错。”   “怎么会……请进吧,我这些天都没有联系上他,以为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忙于工作没有回家。”赖兰馨的难过好像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恢复了平静,这让齐麟觉得很可疑。   “一直忙于工作?但是期间你连电话都没有给他打一个。”齐麟回想着在局长办公室看到的资料,“根据聊天记录调查,你和他的最后一次通话在本月14号,而书面交流则是在11号,你问他是否回家,他没有回复。我不认为你们这样的关系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赖兰馨估计是没有想到齐麟的调查会做的这么细腻,她愣了愣,“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太好,月初的时候吵过一架,最近也是一直在冷战。”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个人隐私,无可奉告。但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到要害死他的地步。”   这么快就急着撇清关系了啊。齐麟想,“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被人从身后用钓鱼线勒死,痕迹很深,又是从背后,应该是没有防备的时候被杀害的。我们初步估计,凶手认识你丈夫,很有可能是多年好友,但是之间有绝对性的利益关系,而且是个男人。”齐麟的话半真半假,把可以对外公开的信息全部和她说了,不该说的却深深隐藏,一点也没有透露。   除此之外,他把“男人”这两个字压了很重的音。其实从知道赖兰馨有疑似出轨迹象时,他就开始在怀疑那个男人,他故意这么说,目的就是为了打探赖兰馨的态度。   果然,赖兰馨和齐麟想的一样。她明显慌了,手一会儿插在裤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装着零食的袋子也一会儿放下一会儿拿起。   “怎么了?是不是有怀疑对象了?”齐麟乘胜追击,继续试探赖兰馨的态度。   “不,并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我丈夫为人真诚,不会树敌的。”赖兰馨深吸了一口气,硬扯出一个笑容,拉开了房门,“两位请进,我们进去再聊。”   齐麟下意识地握住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   “进去吧。”他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院子内部,不像是有其他人的模样。 第七十八章 猎手13   比起上次到来时的整洁,这次屋子里面明显要乱很多。不管是物品的摆放还是家具的位置,和之前都有所不同。   “两位请稍等。”赖兰馨把两人带到客厅后,自己胡乱收拾了一下散落一沙发的零食,给两人腾出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时乐一屁股就坐到了沙发角落,齐麟则不慌不忙,朝屋子深处张望。   “怎么突然不收拾了?”齐麟问。   “保洁阿姨最近有事,没叫她来。”   “为什么不找另外一个?”   赖兰馨瞥了一眼齐麟,“现在你们警察管得这么严?不打扫卫生犯了什么罪?”   “不,并没有,随口问一下而已。”齐麟没有理会赖兰馨,目光搜索片刻后,停留在了冰箱旁没喝完的牛奶盒上,“你的丈夫前几天回来了?”   “并没有,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那这牛奶?”齐麟拿起牛奶盒,是十七号生产的鲜奶。   “是我喝的。”   “你喝的?”齐麟皱起眉头,很不相信赖兰馨的话。他看了看零食袋中还没有拿出的零食,又看了看赖兰馨,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很多时候,直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会不自觉地捕捉不经意间看到的东西,然后自动将这些事物归类,把一些奇怪的,让人觉得惊讶的东西挑出来,再在潜意识里与随后听到的东西进行比对,发现出矛盾点。   就好像是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突然出现一抹耀眼的黑,一晃眼,知道那是不和谐的音符,但是具体是树枝还是乌鸦,则需要慢慢靠近。   齐麟狐疑地扫视过屋子,跟随着自己的内心寻找点燃自己疑心的火焰。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一包饼干上。   “这不应该是你喝的。”他转过身,对赖兰馨说。   赖兰馨警惕了起来,“什么意思?”她问。   齐麟却不着急回答。   “时乐!把袋子里的饼干拿出来一下。”   突然被叫到的时乐很是惊奇。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齐麟,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照做。   “饼干……饼干……”他从袋子里翻出了一大袋蓝色包装的饼干,举在胸前给齐麟看。   齐麟头都不回,“把包装上的字读一遍。”   “哎?”时乐不解地眨眨眼,“无乳糖营养饼干,不添加任何牛奶,生产线也不生产乳糖产品,请放心使用。”   念完后,时乐挠了挠头,“不就是一盒饼干吗?这有什么?”   可赖兰馨却似是明白了什么。她开始变得坐立难安,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女士,你患有严重的乳糖不适,或者是乳糖过敏,没错吧?”比起询问,齐麟的语气更像是肯定。   “就……就一包饼干而已,我碰巧今天不想吃有乳糖的产品而已。”   “嗯?”齐麟挑起嘴角,笑容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如果说之前在群众中询问得到的信息还有待考究,那么这番回答,让齐麟坐实了自己对赖兰馨的怀疑。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了同款饼干链接。   “这款饼干在所有的购物网店中都说明了适合乳糖不适人群,而且,这款饼干特意强调了连生产线都不添加乳糖产品。这在饼干里是非常难得的,毕竟一条生产线并不可能只生产一种产品,除非是有特殊需求,比如,你这种碰到一点乳糖都不行的人。”   说罢,他点了点头,“时乐,你喜欢吃零食,你在超市里见过这种饼干吗?”   “不,从来没有。”时乐实话实说,“这种没有乳糖的饼干很难卖出去,因为饼干为了保证口感,多少会添加一点乳糖成分,来保证饼干的醇香口感。这种饼干想也知道,吃起来一定是干干瘪瘪的。反正我绝对不会买。”   “附近没有卖,女士,你是在哪里买的?郊区那家会员店吗?为了买饼干去那么远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太明智的事情。”齐麟的语气与问题都越来越尖锐。   赖兰馨依旧在坚守她的防线,“我只是喜欢逛街,而且在会员店碰巧买了这款而已,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饼干上面写的字!”   齐麟叹了口气。   在工作中,这种坚持自己说法的嫌疑人绝对不在少数。有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有的是希望保留自己的一些秘密。他们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咬住不松口,这套证词就是完美的,是无懈可击的。   可是在齐麟眼中,藏得越深,埋藏在阴影中的秘密就越大。   最大的化石往往埋在最深处。   对付其他人的说法,尚且还需要通过复杂的方式证明。而赖兰馨,戳破她的谎言再简单不过。   齐麟环顾四周,有意忽略了站在一旁的赖兰馨,擦肩而过在冰箱里找到了一包还没有开封的牛奶,插上吸管,递到赖兰馨面前。   “我看这瓶奶要过期了,再不喝就浪费了。”齐麟装模作样地将奶高举过头顶,昂头向上看,随后递到赖兰馨的面前。   “你喝了吧。”   四个字,宛如在平静的海底沸腾。   赖兰馨颤颤巍巍地接过了奶,在齐麟的注视下缓缓靠近吸管,最后却在唇边放弃以失败告终。   “没错,我确实不能喝奶。”赖兰馨咬咬嘴唇,把奶放在了一边,“那是我丈夫喝的。”   “什么时候?”   “大概十七号,牛奶送来的当天。”   倒是和生产日期吻合。   “他回来那天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有说,事实上,他已经好久不会和我说话了。”   “是因为女儿的事情吗?”   “你怎么……”赖兰馨愣了愣,“也对,警方应该会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没错,因为我的丈夫一直觉得女儿的死亡我有很大责任,所以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   “明白了。”齐麟微微颔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夫人,十八号晚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赖兰馨皱着眉头,“十八号……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我们需要你的不在场证明。”齐麟答复道,“你的丈夫死于十八日晚上,我们需要排除您的嫌疑。”   赖兰馨犹豫了一下。   “啊,我不在家。但是我丈夫不是我杀的。”   “当晚你在哪?”   “岐江河畔散步。”   是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也就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吗?”齐麟吊起眼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赖兰馨到底为什么要撒谎。   十八号她应该在家才对,因为那天天气预报有暴雨,岐江江畔被封锁了起来,游客禁止靠近。   而且,庄景明应该很久没回家了才对。几个月前的家里很干净,现在却乱成一团,热爱打扫的一定不是赖兰馨,这混乱也不是短时间可为。   不惜放弃不在场证明也要保住的人。   齐麟张了张嘴,想要做出最后的判断,目光却跟随灯光投射到窗外。   “时乐,我们走吧,警方估计要来了。”齐麟收回要说的话,准备和时乐一起离开。   “为什么要躲着其他人?”时乐凑到齐麟耳边轻轻问。   “我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正在追查这个案子,到时候被你舅舅知道了,又该说我不守规矩了。”齐麟摸了摸时乐的发梢,随即转过身,对赖兰馨说,“等到警方来了之后,你要和他们如实说明,其中包括你出轨的事情――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比起可能会有杀人嫌疑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情再小不过了。”   “你……”赖兰馨脸上写满了震惊。   时乐也张大了嘴。   “前辈,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事先没有计划要好自己要说什么谎话,导致谎话里面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就像是泡泡一戳就破。”齐麟看向赖兰馨,鞠了一躬,“晚安,庄太太。” 第七十九章 猎手14   追查节奏因为赖兰馨有些被破坏,但是现在也算是少了一个嫌疑人。综合所有情报来看,十八号当天赖兰馨应该和她的幽会对象在家,都具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庄景明与赖兰馨感情不和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就算爆发矛盾也不应该是这个时间点。   情杀的事情还存有疑虑,但是齐麟不打算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前进,这个方向有大王他们在查,如果单纯只是情杀,不应该会拖这么久。   “我们要重新查旧案了?”时乐问,“旧案过去了这么久,应该不好查吧。”   这也是齐麟不想要面对的事情。   彻查旧案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悬案之所以成为悬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线索不足而没有头绪。当年看尚且找不到线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要挖掘人证几乎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物证也慢慢在岁月里消失殆尽,如果不是这些年持续跟踪的案子,再想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以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其他的线索已经中断,现在唯一有的线索也杂乱不堪。   为什么幕后人知道第二天会在小巷中发生命案,为什么他能算到自己在那个时候解离,以及,一直在这边活动的庄景明为什么会到老城区去,那个水手服女孩又知道些什么。   齐麟突然觉得,这阴谋就像是巨大的漩涡,一点一点蚕食着停泊了万千渔船的码头。   “晚了,我先送你回去。”齐麟对时乐说。   不是不想和他说接下来的思路,单纯不知道从何开始而已。   时乐乖巧了点了点头,“前辈,我知道现在你有点乱。如果有思路一定要和我说哦。”   “知道了。”齐麟拉起时乐的手。温软的触感在掌心蔓延,就像是握着小熊娃娃。   想到这儿,他回过头,静静看着时乐的眉眼。   确实,太像了。   齐麟微微一笑。   “时乐,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都这么晚了,还去哪儿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齐麟按着时乐的肩膀,把他推上了副驾驶。   坐上了车的时乐依旧好奇心爆棚,追着齐麟一个一个猜,从动物园猜到博物馆,一个也没有猜对。   “行了,我又不害你,当然是好地方了。”齐麟偏过头,注意到时乐刚刚只顾着说话没有系好安全带。   时乐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齐麟无意打断时乐的好奇心。他侧了侧身,伸手去拉安全带。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齐麟与时乐面对面,以至于能够感受到时乐均匀的呼吸。   时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淡蓝色的瞳孔颤抖着,既想要与齐麟对视,又不好意思地躲闪着齐麟的目光。   “什么都做过了,还害羞呢。”齐麟顺势在时乐的鼻尖轻点了一下。温润的唇点上冰凉的鼻尖,宛如车外初秋的风一般沁入心脾。   这下,时乐的脸胀得更红了。   ……   桑塔纳飞驰在夜间的青城,不一会儿便在一条小巷中停了下来。侧头看,窗户还散发着粉嫩嫩的灯光。   “就是这里了。”齐麟学着电视上的模样朝时乐打了个wink。   时乐顺着齐麟的肩膀朝马路对面看去,打了个抖。   “这个地方,它正经吗?”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时乐有些手足无措。他一时间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清楚。   “当然正经,正版授权的。”   “嗯……这东西还有正版吗?”时乐缩了缩肩膀。   “当然,什么东西都有正版的。”齐麟不知所云,伸手就要去拉时乐的手腕。   时乐斜斜地躲开了。   “那个,前辈,我觉得我还要点心里准备……”他咬了咬下唇。   “和我在一起还要什么心里准备?”看着时乐这娇羞的模样,齐麟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那也不行,还是要心里准备的,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呢。”时乐舔舔唇,“是我们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不好吗?还是在这里比较有感觉?”   齐麟这下总算是听懂了时乐在说什么。   这小子,想得还挺花。   不过齐麟并不打算这么快就告诉时乐。他打算再逗逗时乐。   “来嘛,一起来看看。”他自顾自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然后为时乐拉开车门,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看着齐麟帮自己拉开车门,时乐也没法再推脱了。他害羞地挠挠头,然后跟着齐麟后面走。   平日里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好奇的左顾右盼。但是现在,他头都不敢抬起来。   “行了,你看看吧,这就是抓娃娃的店。”齐麟无奈地看着像是做错了事情的时乐,心疼道。   “诶?”时乐半信半疑地抬起头,随后尴尬笑笑,“嗯……其实我知道这里是娃娃机啊,我才没有误会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误会了还不承认。   齐麟笑笑,没有戳穿他。   “你猜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不知道。”   “喏,看到这个娃娃了没有。”齐麟指着其中一个小熊娃娃,“我觉得这个娃娃特别像你,想给你钓一个。”   “……”时乐盯着那娃娃好一会儿,死活找不出自己和它的相同点,但又不想消磨齐麟的积极性,便说:“啊,真的,超级像的。”   这句话就好像是给了齐麟无穷的动力一般。他屏气凝神,更加专注的想要夹出那个时乐小熊。可惜齐麟对抓娃娃一向不精通,夹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夹起来。   “没事,你再等会儿,等会儿我一定能给你。”齐麟皱着眉头对时乐说,话音未落,时乐就扯着他的袖口,要把他往门口拉。   “怎么了?”齐麟问。   时乐用食指抵住下唇,示意齐麟不要出声,随口趴在门框边上往外面看。   “我刚刚看见赖兰馨的出轨对象了!”时乐用气声对齐麟说,“就在外面!”   齐麟赶紧也来到门口,远处的街角果然有个男人。之前在庄景明家的时候,齐麟无意间看过那张三人合照,确定是他没错。   “奇怪,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时乐自言自语道,“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齐麟也纳闷。他点了点头,示意时乐跟上。 第八十章 猎手15   可惜那人走得实在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所踪。   齐麟赶紧走到小巷入口处。深不见尽头的小巷蜿蜒曲折,空荡漆黑的宛如另一个世界。   “这里过去是哪里?”齐麟对老城区不是很熟。比起自己去查,问一直住在老城区的时乐会比较好一点。   时乐往巷子里看了看,“大概是我家的方向。”   时乐家附近的马路算是老城区的中心点,周围有很多诸如便利店与饭店,再往南走还有一个地铁站。这么一想,出现在这个地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继续给你夹娃娃。”齐麟摸摸时乐的脑袋,时乐抓住了他的手。   “前辈,改天吧。今天先送我回家,好吗?我有点困了。”时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连泪花都挂在眼角。   齐麟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娃娃机里的最后一个娃娃。   这么一走,再来时或许就被别人夹走了。   不过时乐困了,也不好再把他留在这里陪自己。自己的夹娃娃技术实在太差,说不定夹一晚上都加不起来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走吧,送你回去。”齐麟转了一圈手上的车钥匙。   时乐刚想回答,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真的是,明明在食堂吃过了饭,结果还是饿了。”时乐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声。   哪怕是无心之言,齐麟也能够精确了解到时乐的需求。他轻点油门,目标也从时乐家默默换成了之前一直会去的那家烧烤店。   现在夜色已晚,路上没有几个人,加上是工作日,烧烤摊前也冷冷清清,只有烧烤摊的老板还坚守在岗位上。   “又来吃烧烤啊?还是老三样?”老板早已知道了齐麟和时乐会点什么,得到了齐麟的肯定后便着手开始烤起来。   齐麟则带着时乐坐到了一个最边上的位置。   原本已经被困意侵袭的时乐一闻到孜然的香气后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两眼放光。   “你看上去也没那么困嘛。”齐麟打趣道,“怎么这么急着回去?”   “这不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嘛。”时乐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本来想要等到确定之后再和齐麟说,但是想到齐麟很关心自己,为了不让他担心,还是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告诉了齐麟。   “前辈,你知道我是今年才来到青城的吧?”   “嗯,你是为了来青城警局才来青城的,之前听你舅舅说过。”   “但是考也要时间的啊,我准备考的那段时间就来了。那段时间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在一家大商场里面兼职帮商场摆放货物。”   齐麟从未听说时乐有过这个经历。   “商场里有个财务部经理,长得高高瘦瘦的。而且因为是财务部,平常我见不到几面。不过他的走路姿势很特别,外八的很严重。感觉和我今天看到的那个……”   说到一半,时乐噤声了。老板正拿着铁盘,装着羊肉串放到两人面前。   等到老板走后,齐麟率先问:“你怀疑他就是商场的财务部经理?”   时乐点点头,“之前商场里一直有传闻,说经理他以前在更大的商场里工作,但是因为一点失误,导致那边辞退了他。”   “工作上难免有失误,也不是什么大事。”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如果是工作上的食物也就算了,但是听他们说,是生活上的失误。”   “生活上能有什么失误?”齐麟不解。   时乐神秘兮兮的朝齐麟招了招手。齐麟把耳朵凑近时乐的唇。   “我听说他害死了一个小女孩!”时乐的气息吹动了齐麟的鬓角。   “你的意思是?”齐麟抬起眼眸,盯着时乐的瞳孔,没有把话挑明。   但一切怀疑都已经藏在了不言中。   时乐抿起嘴,随后点头,“对,所以我想要回家找一找之前的聊天记录,问一问当初的财务部经理是不是也叫魏景山。”   魏景山,庄景明。   真有这么巧吗?   他不安地用指关节敲打着桌面,试图有富含节奏感的敲击声来帮他理清思路。   假如害死庄景明女儿的人真是魏景山的话,警方为什么会说那是悬案?如果真是魏景山,庄景明又怎么可能和他成为好友。   奇怪。   思考之际,时乐那边也有了结果。他以前的同事说,当初那个财务部经理就是这个魏景山。   他赶紧又发信息去问邢局长,询问当初案件的事情。   邢局长现在不在警局,具体的细节没有办法告诉两人,不过还是大概复述了一遍当年的事情。   当年,庄景明的女儿是在岐江边上游泳时溺水死亡的。那时候赖兰馨还在上瑜伽课,庄景明也在日料店工作。没有人知道他女儿是什么时候跑到湖边,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怪不得现在岐江边上全部都是禁止游泳的告示牌。   “这不应该是简单的溺水意外吗?为什么说是悬案?”   “悬就悬在这里。庄景明的女儿并不会游泳,也从来没有游泳过。平常一个连游泳池都不去的人,有可能去岐江边上自己游吗?而且她身上没有打斗痕迹,法医尸检也确认了是溺水身亡。当天没有任何的目击证人,河畔也没有摄像头,这才成为了一桩悬案。”   确实很难办。既诡异又没有线索,说服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去游泳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那为什么会有传言说是魏景山干的?”   “嗯?当年没有嫌疑人,”邢局长回答,“不过魏景山当年是失事女孩的班主任,案发当天他把女孩留在办公室里讲解作业多花了半个小时,这才让女孩没有和她的好朋友一起回家。传言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会传出来,但本质上应该和魏景山没有关系。”   齐麟陷入了沉默。   还是有哪里不对。   现在是信仰科学的时代,说什么被附身被夺舍去游泳的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但是用其他办法骗过去又实在不现实。   “她失事之前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日记或者作业之类的,小说也可以,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写东西。”   “有,不过因为找不到线索,所以都给她妈妈了。至于他们家有没有保留着就不知道了。”   意思是,还要去找一次赖兰馨。   齐麟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八十一章 猎手16   齐麟的内心有点失落。说好要给时乐夹个娃娃,没有夹起来,现在还要重新去找一次赖兰馨。   刚刚才耍完帅,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叹气。   早知道不说那最后一番话了。   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十万个不情愿也要去。   “那个,时乐,你敲门吧。”站在门外,齐麟对时乐说。   时乐没有多问,只知道齐麟叫他敲门便敲了。门后传来一阵拖鞋的踢踏声,来人在猫眼上瞄了一眼,随后便开了门。   “怎么又是你们?”面膜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她的脸上,“我都和警方实话实说了,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这次我们是要和你咨询其他事情。”时乐代替了齐麟的回答,“我们想要咨询一下关于魏景山的事情。”   “你们查的这么迅速?”听到魏景山,赖兰馨也不感到惊讶。毕竟此前齐麟的推断已经让她明白,眼前这个人实在是不好惹,一点点蛛丝马迹也能够被发现并且联系起来。   “当然,事实上我们早就知道了魏景山的存在,不过之前认为没有追查的必要。但是现在,事情发生转机了。您应该还记得您女儿的事情吧?”   “女儿……”赖兰馨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居然还要被提起来。她愣了愣,“那么久的事情了,还能有什么转机?”   “这话先不急着说,”一直没有说话的齐麟突然说道,“我们想要先问一问,你对这件事情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我能了解到什么程度?又不是我侦查的!”赖兰馨有点生气,“报案后警方说线索不够抓不到,那不就没有后续了吗?”   “话虽如此,但你就一点传闻都没有听说过?”   “你也说了是传闻。传闻,顾名思义就是不能够信的东西。他们都说是魏景山的责任,可是魏景山只是班主任而已,能有什么责任?”   “听这语气,魏景山和你认识很久了?”齐麟故意问。事实上,调查中已经写明白了人际关系,魏景山是庄景明的大学同学,庄景明和赖兰馨结婚后,赖兰馨自然也认识了魏景山。   “是的,刚结婚的时候就认识了。杏儿的满月酒他也来了。”   杏儿就是她的女儿。   “冒昧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有瓜葛的?”   “蓝宝石失窃案后没多久。而且我觉得你不应该在语气里这么针对我,我们婚姻的破碎不应该是我的责任。”   “?”   “是庄景明的态度先发生变化的。蓝宝石刚找回来之后,他突然接到了电话,然后就开始神神叨叨的,一天天都念叨着女儿,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我都和他说了应该要走出来了,也想过和他再生一个,但是他就是不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都快被他逼疯了。”   赖兰馨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要不是有魏景山,我真的会疯掉。那么多年了还抓着这件事情不放,真是有够死脑筋的。”   “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的电话,说了什么?”齐麟对庄景明突然接到的电话很感兴趣。   但是赖兰馨表示她也不知道。不过基本的推测是,庄景明期间一直没有放弃过女儿的案子,期间还找过私家侦探来调查。   “估计是私家侦探又发现什么线索了,”赖兰馨猜测道,“他一直这样,说也说不听。”   去找女儿的途中被凶手杀害了?倒是说得通,但是为什么在便利店的时候一直盯着人家高中生?   齐麟算了算,也难怪,要是女儿不死,估计也该要上高中了。   忽然,他有了一个想法。   会不会是电话那头的人和他说,女儿当年并没有死?   不对,警方的死亡报告是不会出错的。溺水又不是毁容,这点程度不至于出错。   “我能看一看女儿的照片吗?”   赖兰馨打开手机,屏保就是她女儿的照片。看样子,她并不像她所说那样已经把当年的事情放下了。   照片中的女孩子长得很可爱,带着粉红色的大蝴蝶结。   “太像了。”看着看着,齐麟出了神。他看向时乐,时乐也连连点头。   “简直就是缩小版。”时乐附和道。   高中女生简直就是庄景明女儿的翻版,也难怪庄景明当初在便利店会盯着别人看。   按照这种趋势,庄景明应该会追上高中女生问清楚,凶手很有可能是在之前或之后将庄景明杀害的。   是魏景山吗?   “我能和你聊一聊魏景山吗?”齐麟又问,“我今天看到他了。”   “青城又不大,看到他多正常。”   青城虽然是二线城市但是只有一百万人,也算是个小城市了。   “但是我是在老城区看到的。他应该不住在老城区吧。”   “他住在东区,可能要去老城区办事。”   赖兰馨还是挺维护魏景山的。既然这么维护,再问也是浪费力气。   齐麟只好调转矛头,试图寻找崭新的方向。   “女儿生前可否有写日记的习惯?”   “有,但是我没有看过。她的日记本还留着,但是上了密码,我帮你拿下来。”   赖兰馨把两人带进客厅,然后踢踏着拖鞋上了楼,拿来一个封面精美的日记本给齐麟。   日记本的侧面有密码。   齐麟观察了一下日记,不算结实。   “没有想过暴力拆除吗?”   “最好不要,好歹也是一个念想。”赖兰馨拒绝了他,“我试过了很多密码,她的生日,我的生日,她爸爸的生日都不对。而且有五位数,我也没办法一个一个试。”   “这么多年,一个一个试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齐麟拿着日记本看了看,“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听说过早恋,她也不追星。之前警方调查的时候没有找到,去年收拾屋子才在角落找到的。庄景明本来想拆掉,我没让。”   还不如暴力拆除呢。齐麟想。   时乐在一旁看了好久。   “前辈,你不觉得这个封面很眼熟吗?”   齐麟听到这话后才开始注意封面。封面上是粉红色的泼墨水彩,应该是以前流行过的自制封面。   不过自制归自制,齐麟还是没看出来时乐的意思。   “前辈,你看这个小角落上面有印子,应该是用东西垫在上面写完后留下的。”时乐说,“如果不是身边熟悉的密码很容易忘记,所以就需要通过一些隐秘的方式自己记住,这个印子可能就是密码。”   再简单不过的藏密码方式了。自制的封面都会用蜡封水彩,蜡又是一种极其容易被塑形的材质,很容易被刻上东西。   齐麟找赖兰馨要了一支铅笔,涂涂画画间依稀辨认出了密码,输进去,本子被缓缓打开。   里面是庄杏儿的日记。   ――   九月十五日晴:   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他和我说他想要去吃冰淇淋,但是我肚子痛。他很不高兴。   九月二十六日阴:   天气不好,我们都很烦闷。   十一月八日阴:   可能明天就是周末了,他真的很高兴很亢奋。   ――   一次次关于“他”或“我们”的字眼吸引了齐麟的注意力。他一边看一边努力猜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神秘人出现的还不算频繁,虽然提及的也多,但是更多时候还是会说她自己的事情。   可到了后来,几乎每一天都是关于他的。   ――   五月十八日晴:   夏天真的很热,整个人都要化掉了。他说要带我学游泳,我不想去。最近学习好难,我得多花点时间。   五月十九日晴:   他天天催我去,我真的不想去。烦人。   五月二十日雨:   下雨了,这下他终于知道催也没用了。明天考试,打算让他来考。明明是哥哥,却一点都不会体谅我。   五月二十一日晴:   哥哥考得很好,但是他把我床头的娃娃摔碎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我的亲哥。   ――   原来她一直提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   可是……   “庄杏儿有哥哥?”齐麟问。他在人际关系上并没有看到相关的记录。   可能是寄托在别人户口上的,也有可能是寄养出去的。齐麟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赖兰馨的回答让他始料未及。   “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从来只有她一个,更别说什么哥哥了。”   赖兰馨的眼睛被恐惧遮蔽,“她难道是见鬼了吗?”   齐麟听见旁边的时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齐麟说,检查日记的记录。   对于“哥哥”这个角色的出场是在14年,从出场到庄杏儿17年溺水整整出现了三年。   在这三年里,通过庄杏儿的记录,一个调皮温暖的男孩也慢慢被齐麟勾勒出来。   为什么?这个哥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思索间,时乐突然问赖兰馨,“平常庄杏儿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比如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没感觉,不过有时候她会很挑,突然不喜欢吃黄瓜。但其实她平常最喜欢吃黄瓜了。”   齐麟赶紧翻开之前的日记。   ――   七月三日晴:   买了包黄瓜味薯片,不过哥哥说不喜欢吃,还把我骂了一顿。 第八十二章 猎手17   时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齐麟。   齐麟想赖兰馨解释道,“我们怀疑你女儿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一般来说,可能是天生的,但更多的是遇到某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尤其是……”   后面的话齐麟没有说出口。   尤其是性丨侵害。   “尤其是什么?”赖兰馨问。   “不,没什么。”齐麟估量了一会儿,又想到了魏景山,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不过分离出的人格居然是男孩子,这倒是让人感到惊讶。一般来说,虽然亚人格的性格会和主人格有天壤之别,但一般都是同样的性别。除非有什么不得不让副人格来保护自己的情况。”   齐麟想了想。这样看来,性丨侵害是很有可能的,只不过当时检查没有检查出这方面的伤痕,应该是猥丨亵比较准确。   “你们是不是还经常会和她说一些诸如‘你要是男孩就好了’之类的话。”   赖兰馨磕磕巴巴,“也没有很刻意的说起,只是偶尔说要是男孩就能帮我搬搬重东西……”   齐麟大概明白了。   “谢谢你,后面的事情我们会去查的,这本日记麻烦先借给我。”齐麟冲赖兰馨笑笑,也不管赖兰馨同意与否,带着日记就上了车。   时乐还没有反应过来,留在后面朝赖兰馨说明情况后一路小跑跑回了车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在主驾驶上看日记的齐麟。   “前辈……”他有点担心齐麟的状态,特别是说到人格的时候,齐麟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同了。   在时乐的眼里,齐麟是个被自己亚人格不断困扰的人。   可是在齐麟看来却不同。看完了庄杏儿的日记后,齐麟猛然发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或许只是一场骗局。比起之前的看法,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具有双重人格的人。   “我没事,主要是突然想通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齐麟笑意溢于言表,“首先我们搞错了一点事情,那就是魏景山的身份。我们一直说班主任,赖兰馨也没有反驳,事实上,那是她辅导班的班主任,这一点日记里有所记录。”   “其次,庄杏儿的性格形成并不在成为魏景山的学生之后。说实话,魏景山或许从一开始就有猥丨亵庄杏儿,她才会开始想诸如‘要是男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加上家里面的人也不经意间传输给她这样的理念,她才开始幻想出一个哥哥在身体里,作为自己的另一面出现。”   “她的另一面是阳光活泼的,十分热爱运动,游泳也是其中之一。在出事当天,魏景山再次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里,也就是这次,她把另一个人格交换了出来,应对这一次的危机后去游泳。但是心理会游泳并不代表身体会游泳,这就是那次案件的真相。至于取证,就需要围绕魏景山来取证了。”   时乐点了点头,“可惜这个日记去年才找到,要是当年就能找到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如果当年就能找到的话,当年这个案子就要结束了。主要是谁也不会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方面的调查也有去调查,结果却是以没有线索结案。毕竟,不是没有给受害者造成伤痕便能被称为没有施暴。”齐麟合上日记,放到了后座上,“晚了,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这个案子实在太过可惜,如果当年就能找到这本日记,那么庄景明是不是也不用死?   不由的,齐麟又想起了那个高中女孩。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这世界上的巧合太多,她偏偏和庄杏儿长得太像。庄景明因为女儿去世的事情一直有和谢言做心理咨询,可是最后还是被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带着想要找到女儿的心愿死在了深秋的青城。   解开案件的密码,只有事情本身。死亡,鱼线和钱包。   想不明白。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大街上,月色为青城笼罩了一层安详。停在离时乐家不远的,齐麟没有向往常一样帮时乐开门,反而是时乐自己下了车,走到齐麟窗边,敲了敲齐麟的车窗。   齐麟不再走神。他摇下车窗,想了想不太礼貌,又把车窗关上,自己下了车,站在时乐面前。   “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齐麟靠在车旁,朝时乐挥了挥手。这里是一个小拐角,刚刚好能够看到时乐的家门。   “那我回去啦!”时乐用唇轻轻在齐麟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一边退后一边朝齐麟挥手告别。   齐麟面带微笑地目送时乐远去,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连接了起来。   之前特意查过关于多重人格的信息,自己的情况并不符合。而且,为什么会这么巧,刚好在那几天才出现类似症状。过了那段时间后又再也没有发生过?   手抖真的是内心在抗拒吗?还是说,是其他被误会的事情?   沾上了血迹的鱼线,口袋里的女式钱包,莫名其妙回到的家。   庄景明,魏景山,寻找,死亡。   齐麟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想要叫住时乐,可是时乐并没有如约出现在齐麟的视线里。   糟糕。   他迈开步子往小巷深处跑,终于在尽头看见了两个人影。   稍远一些的是那个长发的高中女孩,稍近一些的,是时乐。   “时乐!”齐麟大喊。身影被身后昏黄的灯光拉长,延伸到了时乐脚下。   “不是叫你回家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时乐闻声回头,“前辈,我看见她的钱包掉了,想来还给她的。”   说着,他继续往女生那边靠近。齐麟上前一步,拉住了时乐。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齐麟问。   时乐被齐麟弄得摸不清头脑。他挠挠脑袋,“什么啊前辈,我能有什么目的?”   不过齐麟的话不是对时乐说的。他的目光越过了时乐的肩膀,落到那个女生身上。   女生清纯地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能有什么目的啊,只是长得像而已呀。”时乐也帮着她说话。   “你闭嘴。”实在是太担心时乐了,齐麟一下子没有组织好语言。话已经出口,才后知后觉,换了个稍微和蔼些的口吻说,“你现在打电话报警,叫大王他们过来。”   时乐依旧不理解,但还是把钱包交到了齐麟手上,自己退后一步给大王打电话。   确认了时乐没有危险后,齐麟的心放下了些。他看着女生,轻蔑一笑。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不是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听得懂不要紧,到时候走一趟就行了。”齐麟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慢慢变成漠然,“通过掉钱包将别人引导到偏僻的地方加以杀害,倒是让人防不胜防。不过倒是没有搞懂你为什么会对庄景明下手,又为什么要对时乐下手?”   女生轻哼一声,无言。   齐麟摊开手,向时乐索要了手上的女式钱包。里面没有身份证,倒是有张银行卡,署名叫阿塔兰忒。   阿塔兰忒,神话中著名的女猎人。明明是国人的脸庞,却取了个外国的化名。   齐麟把银行卡塞回包里,再抬头时,阿塔却已经朝自己跑来。   只见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截鱼线,在月光的照耀下异常明亮。   齐麟不敢放松警惕。一直以为凶手是男性,足以说明这个叫阿塔的女人力量有多恐怖。   还好,齐麟也学过空手道。在阿塔跑来的时候斜斜躲了过去,顺便将身后的时乐拉进怀里,让她扑了个空。   “嘶――”   阿塔的身体非常灵活,即使上一个动作扑空甚至有重心不稳的迹象,也不急着稳定身形,而是顺势用脚横着朝齐麟踢来。   若是放在平常,齐麟一定会以肘为盾以暴制暴,但是如今身后有了需要顾虑的人,他多看了一眼阿塔的手部。   手部,已经不再是鱼线,而是从掌心露出的刀片。   “小心!”   这刀片锋利,无论刮到哪里都会留下可怖的伤口。只是自己受伤也就算了,可她明显是冲着时乐去的。   齐麟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时乐受伤。   左脚撑地右脚回踢,在阿塔的领口留下了鞋印,刀片也没入鞋底,只剩淡淡的裂痕。   刀片都被齐麟没收,阿塔正式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就改到此为止了。特别是看见齐麟抱着时乐后,也明白今天这场闹剧实在无法完美收场,马上决定调转方向,朝一旁的高墙跑去。   三米左右的墙,只用了三步就能够如履平地般上去。   齐麟警惕的看着这个女生。   女生却只是用平静的眼神回馈于他。   “没有为什么,受人所托罢了。”这个有着传说般的名字的女生坐在墙头,晃荡着腿朝时乐抛了个媚眼,“小可爱,今天没有能杀掉你,我们下次继续哦。”   说完,向后一昂头,消失在了青城的夜色中。   远处,警笛响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 猎手18   在警局做好笔录已经是下半夜了。夜色已晚,连霓虹都为之熄灭。   齐麟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面顺手买了一杯咖啡,知道时乐不喜欢咖啡,又多选了一瓶绿茶。   “今晚住我那里吧,冲着你来的。”齐麟拧开盖子,将绿茶递到时乐手上,“我陪着你去收拾收拾行李,收拾完就走。”   时乐接过绿茶。他没有心情喝,只是塞到了车门下面,“前辈,那人到底为什么要针对我?”   这个问题齐麟也回答不上来。   自称为阿塔兰忒的女人在临走前说自己是受人所托,但没有说是受谁所托。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幕后人搞得鬼。   不过为什么是时乐?   之前明明已经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精心设计的时间陷阱也是如此。难道是因为方法没有在自己身上奏效吗?   齐麟用方向盘抵着下巴。在他心中,那个幕后人的轮廓已经一点点出来了,但想要朝那人伸手的一瞬间,又会被风吹散成烟雾。   “或许,是因为我。”   齐麟斟酌着说出这句话,小心翼翼隐匿着自己的不安与惶恐。   对方藏在暗处,就像是一朵一直游荡在青城的乌云,飘过来,便掠夺一片阳光。希冀与斑驳都被抽走,最后剩下的密不透风的墙也宛如有了裂缝般的蔓延。   齐麟开始回想起当年在天台的情景,没有生机的惨白面容再次停留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结局,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以什么方式结局。   他只知道,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自己而起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实上,他已经问过自己好多次了。   不应该考上江大,不应该遇见时乐,不应该……   这种来自未知的威胁,在以前都感受不到如此真切,当时乐被绑上炸弹后,他有了紧张感,本以为就能这么过去,那个坐在墙头的女孩又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威胁是无处不在的。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之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和以前的无力都不一样,以前哪怕无力,也能够找到一条路,硬着头皮走下去,不知道未来也好,看不见尽头也罢,总之走下去,赌车到山前后柳暗花明,大不了结束自己这不安的一生。   现在,他不敢了。他不敢拿时乐去赌。   和时乐接吻的时候,他想过很多。他想要给时乐承诺,想要给时乐更好的生活。   但是今天,若不是担忧突然在内心蔓延,自己连时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脑海里的念头逐渐冰凉,身体里蛰伏依旧的阴影也仿佛感受到了共鸣。明明有温暖的暖风从空调中吹出,手脚的温度却一点点被剥夺。   齐麟就像是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泥潭,越是挣扎,沦陷的就越是厉害,夺走他的力量与温度,也夺走了他的勇气与信心。所幸不想再动,任凭冷江将自己带往何处。   然而,冰凉的浊流却异常温暖,一睁眼,时乐正握着自己的手。   “前辈,不怪你。当初在江大是我自己要插手的。”时乐将头倚靠在齐麟的肩膀,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与他说:“答应我,别想太多,好吗?”   心里的堡垒突然被温柔攻占。齐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半晌,把想说的话都浓缩成了一句简短的誓言。   “好。”   有了你,我不需要想太多。   ……   简单收拾完衣物后,时乐还特意将挂在床头的照片纷纷收好,装进了行李箱里。那照片加资料挂着时看上去不多,摘下来折好后居然也有厚厚一沓。   为此,时乐还特意丢出几件衣服来为资料腾位置。   “这些东西不带也就不带了,反正我都记得。”齐麟说。   他的记性好,当初在房间里看到这些东西后便把它们通通放进了脑海,已经记了个大概。   但是时乐摇摇头。依旧提着资料一起到了齐麟家里,和齐麟收集的照片挂在了一起。   “这照片墙设计的时候是用来挂照片的,没想到现在居然用来挂这个了。”齐麟昂着头,“当时装修的时候就在想,最左边的一块放我自己的艺术照,最右边的一块放另一半的艺术照,中间就会是两人满满当当的合照。”   现在,左边是死者的资料,右边是凶手的资料,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网。   理想与现实总是能差这么远。   齐麟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翻找行李的时乐。   “什么东西忘带了?”   “睡衣,我的睡衣不见了。”时乐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回答道,“可能是扔衣服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把睡衣给一起扔出去了……”   “都叫你别带这些资料,你偏要带――等着,我去给你拿我的。”   说着,齐麟走向衣柜,在里面找到了一件相对新的天蓝色睡衣,丢给时乐。   时乐屁颠屁颠地抱着齐麟的睡衣跑进浴室,流水声哗哗冲击着齐麟的神经。齐麟干咳两声,收拾好自己的视线后重新聚焦在照片墙上,捋清楚案件的经过。   事情发生于本月十七号,幕后人在时乐家楼下装作齐麟的模样自己演了一出戏,随后利用时间陷阱嫁祸给十七号本还在医院里陪伴时乐的齐麟。随后,幕后人意识到事情败露,便让阿塔兰忒将目标从齐麟改成了时乐,试图复刻没有成功的玫瑰子弹案。   至于庄景明,齐麟觉得这不只是一次巧合。幕后人很有可能是放出庄杏儿还没有死的假消息,让爱女心切的庄景明跟随和庄杏儿长相相似的阿塔兰忒一道走进小巷,成为了这次陷阱的牺牲品。   那就是说,这人不光要熟悉齐麟,还得熟悉庄景明。   可为什么偏偏是阿塔兰忒这种绕口又生涩的名字?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前辈!”时乐的叫喊把齐麟拉回了现实。一抬头,时乐正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浴室门口。   齐麟身高大概一米八八,而时乐只有一米七六左右。比起用穿这个字,十二厘米的高度差让齐麟的睡衣更像是挂在时乐手上。   袖口长了好大一截耷拉在手上,袖口宽大得能够直接看见时乐经过热水浸泡微微发红的锁骨。   齐麟的思绪一下子变成了空白。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干什么这样穿,像个唱剧的一样。”齐麟把自己内心的本能转换成玩笑话,对时乐说。   时乐今晚刚遭遇危险,齐麟不想这个时候对他做些什么。   “来,过来。”他招手把时乐叫到面前,躲避开时乐迷离的眼神,为他挽起了袖子。一边挽,他还一边找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阿塔兰忒这个名字?”他问时乐。   “阿塔兰忒是古希腊神话里面的角色吧?这个名字其实不是很大众,如果不是特别关注过希腊神话的人或许都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时乐湿漉漉的发梢在向下滴水。他甩甩头,把刘海甩了上去,“我觉得这人如果不是学历史的,很有可能曾经出国留过学。我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以前上过希腊神话选修课。”   “身手这么好,学历史的不太可能,学体育的还差不多。”齐麟说。   难道是留过学? 第八十四章 猎手19   说到留学这个字眼,齐麟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开始觉得有点特殊,但后来想起留学一直是学生时代的高频词,身边留学的人也不在少数,便没有往心里去。   他拿来吹风机帮时乐吹头发,薰衣草的清新气息跟随着发丝飘荡。之前自己用的一直是这款洗发水,但是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香。好像因为换了个人使用,味道也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他把脸埋在时乐的颈窝,淡淡的香气让他安心。   “你觉得幕后人会是个怎么样的人?”深吸一口气,齐麟放开了时乐。   “不知道,可能是个很聪明的人吧。”时乐拿过吹风机自己吹头发,一边吹一边说,“而且他一定很了解那些人,不然他没办法如此精确的控制这么多细节。比起火药,用引线形容他更加贴切。”   “引线吗?”这个回答太过笼统,根本无法提取出有效的信息。齐麟又问:“那今天袭击你的女生,你觉得她的身份是什么?”   “职业杀手?她穿校服应该只是为了让人对她没有戒心。而且她留过学,还会给自己取这么个外号,说明她对自己的能力应该很自信。”   这倒是有用些。   “往入境方向查?最近一个月入境的怎么样?”   “大概差不多。今天明显感觉她要急迫很多,感觉很赶时间一样,不然要是再等一天,成功率会高很多。或许她的护照快要到七天了。”   时乐说得有道理。今天怎么看都不是下手的好时候。那人对自己的技术太过自信,以至于还没有确定齐麟是否离开便着急下手。   若是等到齐麟离开,或者换一天齐麟没有逗留这么久的时间,她的计划都很有可能会成功。   “那就查吧。”齐麟说道,“要是查不到怎么办?不光入境一种方法,偷渡也是有可能的。她以前在外面留学不代表现在也还在留学。”   不行,说不通。除了画出画像地毯式搜索之外,其他方法都不太容易操作。   “时乐,你先去睡觉,不早了。”齐麟把时乐打发进卧室,然后摸来纸和笔,凭着自己内心的印象用文字大致描述出了那人的模样。   他把文件发给小王,希望小王通过文本复原出这女人的样貌。   小王没有回复,估计是睡了。齐麟为自己倒了杯水,走进卧室时时乐背对着门,松垮的睡衣就像是被子一样盖在身上。   他蹑手蹑脚翻身上床,想偷偷看一眼时乐,却发现时乐碧蓝的眼眸也正盯着自己看。   齐麟知道时乐在担心什么。   “有我呢。”齐麟搂住时乐,把时乐按在自己身前,“这个小区安保好,到处都是摄像头,她不会来的。”   时乐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担心这个。”他说,“我在想,要怎么抓住那人。”   “不用你操心,交给大王他们吧。长相都知道了,筛选出来就简单了。”   时乐沉默了好久。   “筛选,真的能筛选出来吗?只要住在幕后人那里,也不会在其他地方登记吧。这么大的青城想要藏一个人,就和幽灵一样。”   齐麟也沉默了。的确,漂浮在青城的幽灵也不止一个,流浪,黑户,只要有遮蔽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那么,这位幽灵小姐皮肉下装着的是谁?   纵使心里有千万个疑问,也不能将它们透露给时乐。他的作用就是维持时乐的安定。   “会找到的。”他抱紧时乐,“偌大的青城就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会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哪怕是最边缘、最渺小、最不显眼的那个,也有它的作用。只要有作用,就会有迹可循。”   时乐被齐麟这新颖的概念吸引住了,“我也是齿轮的一部分吗?”   “当然,”齐麟回答,“你是江大的学生,是青局的刑警,还是我的爱人。每个人在社会上都会有对应身份,你的每一个小小动作都有可能会改变其他人的人生轨迹。”   时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的齿轮是不是挨得特别近?”时乐问,“我的齿轮转啊转,也就连带着你的齿轮一起转啊转。”   听着时乐的话,齐麟仿佛看见了时乐述说的那般景象。一个巨大的钟表呈现在他的眼前,钟表内部有两个紧紧依偎的齿轮。   他们紧紧地依靠在一起,母带与磁扣碰撞,连通着他们的命运一圈圈绕动,打磨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肩并肩趴在沙盘下时偷偷往右瞄的那一眼,透过救护车门缝瞥到的那一眼,在幸福小区第一时间便望到的那一眼,在火场里穿越锁孔相望的那一眼。   两人的命运顺着时间的河流交汇流淌,早已像纽带一样紧紧扭在了一起。   他转,自己也就会转。   “只要我的齿轮还在转,就不会让你的停下。”齐麟稍稍侧过身,将零散在时乐身上的月光扫落。他感觉到了时乐身上的温度,暖暖的栖息在自己怀下。   温润的风从窗棂进来,叮铃铃的风铃响了好一阵。   齐麟低下头在时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亲一口,不过瘾,又亲了一口时乐的眉间。   时乐是第一个让齐麟如此想要保护的人。保护别人本是齐麟的天性,不管是身边的朋友,陌生的小孩,亦或者是屋檐下的猫猫狗狗。但齐麟分得清,那些保护是不一样的。   也许只是顺手递来树梢上挂着的风筝,也就算是保护了,可时乐不一样。   对于时乐,齐麟只想好好藏起来,不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把一切都给他,同时占有他的一切。以自己的目光交换他的目光,以自己的身体交换他的身体。   齐麟又亲了一下时乐的鼻尖。   也许是三番五次的亲吻让时乐感到不耐烦了。他偏了偏头,哼了一声。   “前辈在哪儿学的这些肉麻的话?”   “嗯?”   “说你肉麻。”时乐贴在齐麟的耳垂处吹气,冲击着齐麟内心迸发出的崭新想法。   “你再说一次试试。”   “肉麻。”时乐嘴角衔着笑,用似是气音又是撒娇的哼声刺穿了齐麟身体里所有的刚毅。   齐麟的防线在那一刻融化成本能的幻想。他用力搂住时乐,像是要独占那股甜甜奶奶的味道,强势地将其收集到自己的身体里,游荡在灵魂与骨骼的间隙。   窗外,弯月一点一点地把浮云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万物都在疯狂生长着,藤蔓与枝干并行,夹带苔藓与花瓣穿梭,风一吹,花粉便吹满青城的大街小巷。   ……   齐麟靠着床头坐下,用纸巾揉搓着时乐湿漉漉的发梢。   刚刚才洗过澡又要洗一次。齐麟这么想着,摸了摸时乐黏糊糊的肩膀。   他出汗得很厉害,身上到处都挂满了水珠,就像是刚从泳池爬出来。   “都是你,又要洗澡了。”时乐拿起衣服揉成一团砸向齐麟,齐麟笑眯眯地接住,在时乐的肚子上划了一道。   “怎么,你不喜欢洗澡?”齐麟打趣道,宛如每个情侣都会说得无聊玩笑话。   “不喜欢,累死了。”   “脏小孩,”齐麟低下头,鼻尖上的汗珠滴在时乐身上后停留在了内凹的锁骨边缘,“要不我帮你洗?”   “算了,你太暴力了。”时乐坐起身,打开衣柜想要找一身新的衣服,但这是齐麟家,他根本就不知道睡衣会放在哪里,便又合上柜子,自己跑进了浴室。   齐麟也跟着坐起来。平常一个人住,睡衣也不会准备太多,三套轮着换洗完全够用。   昨日已经洗了一套还没有干,柜子里再没有能穿的睡衣了。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两件纯棉的T恤,紧跟着走进浴室,贴着时乐蹭他的洗澡水。   “前辈你真是什么都要蹭。”时乐昂起头,“当初案子要蹭我的,现在洗澡水居然也要蹭我的。”   “当初那案子明明是你让我蹭的,”齐麟啧了一声,“现在这洗澡水……你不让我蹭我就走了。”   时乐抱住了齐麟,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蹭吧,”时乐的声音肆意慵懒,细细听还有少年的慷慨与淘气。   “我的就是你的,多蹭点。”   “那还真是大方呢。”齐麟笑了笑。   洗完澡,齐麟重新躺回床上。本来天色就晚了,加上一夜颠簸,他沾到枕头就睡,迷迷瞪瞪间,床头柜的震动一直蔓延到了床垫上。   齐麟努力去够电话,但是够了好几下都没有够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电话也放到了时乐那边。   “时乐,接下电话。”他扭着头,连带僵硬的身体一起扭了过去,睁开眼,床边空无一人。   “我操?时乐?”恐惧驱散了他的睡意。他坐起来,却发现时乐的腿还在床上,而整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   “我去,这都能睡着。”齐麟松了一口气,越过床去摸自己的手机。打开来看,是小王的电话。   他赶紧把声音调到最小,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谁啊?”时乐也被电话震醒。他挣扎了一下从床下爬到床上,问齐麟。   “小王,不知道什么事,已经挂了。”   “是不是叫我们去录口供的?”   “这么早?”齐麟看了看窗户。窗户上有遮光窗帘,根本分辨不了时间,又看了看手机。   然而,他还没有看到时间,小王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喂,齐队,来一趟警局吧。”   “不好意思,太困了没听见手机。”齐麟活动了一下筋骨,打算和小王约个时间自己先带时乐吃早饭,结果那头的小王却急迫得不行。   “快过来吧,魏景山被杀了。”   “谁?”   “魏景山!” 第八十五章 猎手20   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单听到了一个不明不白的死讯后小王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时乐在一旁问,“我好像听见小王说要去旅游,去什么山来着?玉龙雪山?”   “?”齐麟看向时乐。   “玉龙雪山也太远了吧。小王是邀请我们一起去玩吗?还是他请假自己去玩?”   “是魏景山,不是玉龙雪山!”齐麟叹了口气。   时乐点了点头。   “哦,是魏景山啊,不过这个山在哪里?在我们省吗?我之前也没有听过这个山呀……诶,之前那个嫌疑人是不是叫魏景山?正巧,居然同名诶。”   “就是那个魏景山,不是去旅游!”齐麟放下手机,随手换上一件能够遮挡锁骨伤疤的衬衫,“我们现在要去一趟警局。”   时乐终于记起魏景山不是山而是人了,“魏景山啊,他被抓到了吗?”   “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我也不清楚,小王没有在电话里面说。所以我们现在要赶快过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齐麟拿起风衣,可是想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冷,于是又把衬衫脱掉,换了一件T恤以及高领的运动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   时乐则自己在齐麟的衣柜里挑了一件低领的白色长袖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小小的某富二代吃热狗的图片。   齐麟瞄了一眼,只见领子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从肩膀滑落。   “不准穿这件,领子太低了。”齐麟皱着眉把时乐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从衣柜里给时乐换了一件红色的带帽卫衣。   红衣服白线头,喜气洋洋地和要过年了一样。   “干什么要穿成福娃一样?”时乐看着自己的衣服,莫名其妙。   “行了,快走吧。”齐麟看着时乐,高兴地一把搂住他,一直抱到门口关上门才松手。   不得不说,时乐的感觉还是很准的。一身鲜艳的红色加上时乐独特的混血长相,走到哪儿都是最显眼的存在。   下电梯时,楼上上夜班的人就一直盯着时乐看,隔壁屋刚跳完广场舞的大妈也一直看着时乐。   “小伙子,你现在去广场舞去晚啦,我们早上七点就开始跳了。”   原来是把他当作跳广场舞的了。   齐麟在角落憋着笑。   “不,阿姨,我不是要去跳广场舞。”时乐带着假笑,重重一脚踩在齐麟脚上。   “干什么,又不是我按着你头套上去的!而且根本一点都不像广场舞好吗?”齐麟躲开了时乐的致命一脚,反驳道。   时乐的情绪稍微正常了些。   “我不管,那到了警局让他们看看。”时乐冷哼一声,加快脚步上了副驾驶。   片刻后。   “小福娃,今天穿这么喜庆干什么啊?”   “时乐,你这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吗?”   一进警局,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和时乐搭话,他们一人一句小福娃,问得时乐晕头转向。   “你看,都怪你。”拐进刑队,时乐用眼神剐了齐麟一眼,“早知道不穿这件了。”   “行啦,等等回家就换好不好?”齐麟拉了拉时乐塌下去的帽子,“等下带你去吃韩料好不好?”   听到有好吃的,时乐两眼放光开心起来。   “好!”   大声喊完才记起自己已经在警局里了,又赶紧捂上嘴。   可是声音是无法被拦截的。他的声音传遍了刑队,小王也看向了门口。   “你们来了。”小王把收拾好的资料堆叠成册,目光停留在了时乐身上,“你怎么穿着齐队的衣服?”   “……”时乐看了看齐麟,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衣服大小和我也挺合适的,你怎么知道是齐队的?”   “因为这件衣服他前两年穿过,就我刚来警局的时候。”   “前两年吗?这两年你还能长高?”   齐麟耸耸肩,“男生长到二十二岁呢。”   “那前两年你也不是二十二岁。”时乐撇撇嘴,打开了文件夹,“魏景山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小王才想起今天的正题。他搬来两张椅子让两人坐下,“是这样的,你们昨晚不是遇到了魏景山吗?今天他被发现死在了老城区里。”   “老城区哪里?”   “地铁站的一个角落,是保洁室。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小王说,“死法和庄景明几乎一模一样,具体的法医还在楼下勘验,你们想看可以下去看一看。”   “不了,休假时间呢。”齐麟拒绝道,“对了,我这里有个女士钱包,麻烦你做个指纹鉴定。”   说着,他把之前得到的那个女士钱包递给了小王。   “什么休假时间,你们不是一直在跟着案件跑吗?”小王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往魏景山身上查了,查出什么了吗?”   “这个我晚些时候写成纸质档给你。”深知这件事情不是寥寥几句可以说清楚的,齐麟说,“现在案子分成三部分,第一部 分是魏景山与庄景明的矛盾,第二个是他们与凶手之间的联系,第三个则是对凶手进行直接调查。”   现在已知的是有人与庄景明说庄杏儿还没有死,引导庄景明去找寻阿塔兰忒并进行杀害。   但是魏景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附近,阿塔兰忒是用什么理由引导魏景山的,目前还不得而知。   “地铁站的监控查了吗?”   “查过了,是魏景山自己先进入的房间,然后你们所说的那个什么阿塔兰忒才走进去。动手时间不过半分钟,极其干净利落。”   齐麟撇了撇嘴。   “今天叫我来这儿应该不止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我从隔壁借了个模拟画像过来。你那个文字实在是看不懂,所以就把你们一起叫了过来。而且你们现在没有执法权,所以昨晚的事情要按照流程给你们做笔录。”   “那我去找模拟画像,时乐留在这里给你做口供,没问题吧?”齐麟看了一眼时乐,问道。   时乐反问道:“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语气有点像讽刺,好像对衣服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   不过公事为重,齐麟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安慰时乐,便离开了刑队,一拐角,看见一个拿着大画板的警察坐在会议室里。   那警察看上去很沉默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炭笔,见到齐麟进来也不抬头,自顾自在纸张的边缘磨笔,把边缘磨得脏兮兮的。   最后还是齐麟先发的话。他坐到那个警察对面,和他打招呼。   那警察抬起头,齐麟看到他胸前的牌子写着他的名字。   宁平。   感觉有点耳熟。   “你是宁安的弟弟?”齐麟问。   “嗯。”听到这话,宁平也没有展露多少惊讶的神情。齐麟记得,之前去宁安家玩的时候宁平就是这样,总在最角落孤独地堆着积木。   “好久没见了,变化有点大。”齐麟笑笑,想着要怎么和宁平拉近点关系也方便之后的合作,但是宁平仿佛没有和齐麟合作的想法。   他抿着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开始吧。”   真是个无趣的人,从小到大一样无趣。   齐麟想着,也索性放弃了这个想法,一心一意和他描述阿塔兰忒的模样。   “眼睛有点像狐狸眼,但是和我见过的狐狸眼不太一样。她的更加偏圆一些。眉毛很细,分不清是画的还是本身就那么细,细细淡淡,不怎么浓郁。鼻梁很高,上唇很薄,刘海遮过眉毛,后面的头发大概披到肩膀上。”   “说详细点。”宁平转了两圈炭笔,“脸型是怎么样的?”   “瓜子脸,可是比瓜子脸又要圆润一点点。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脸型。”   宁平寥寥几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了轮廓。   “感觉呢?看到她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齐麟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情景。当时只顾着保护时乐,没有把太多情绪放在那人身上。如今回想起她的长相,倒是觉得她在可爱的外表上多了几分狐媚。   “对了,有个人和她长得非常像,要不要把那人的照片给你?”齐麟问。   他说的是庄杏儿。   “不用,你说的够多了。”宁平低下头,拿着笔刷刷作响。片刻后,又抬起头。   “你说她的嘴是什么样的?上唇很薄?”   “对。”   “那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嘴角会不自觉的向上翘,有种微笑唇的感觉?”   “对……你怎么知道的?”   宁平眨眨眼,把最后的部分补填上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我认识这个人。”他回答。   “?”   “如果没变样的话,她是我的初中同学。之前高中时期聚会见过一面,当时是没怎么变样,不过在大学期间听说她出过留学了,她说她不打算回国,没想到还是回来了。”   和时乐之前的推断完全对上了。   “她叫什么名字?”齐麟问。   “萧雨萱。不过找她可能有点困难,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她的父母在她小学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和家里的亲戚关系也不怎么好,初中她都是一个人住的。”   齐麟皱起眉头。这样情况的一个人,怎么能够负担起出国的高昂费用?   “你是哪个初中的?”   “江城十三中。”   离江大很近呢。 第八十六章 猎手21   因为宁平认识的缘故,齐麟这边的工作结束的很快,可时乐那边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需要从第一次找赖兰馨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回家才算是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就算期间省略了很多细节诸如齐麟抱自己的时候自己脸红了,提出以后要去他家过夜后求之不得的心情之类的事情,也足足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等到笔记全部记录完成,他起身去找齐麟,结果会议室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好,你有看到齐队吗?”他抓住一个经过会议室的女警问。   女警和他说,刚才看见齐麟走出了警局,兴许是回家了。   时乐不相信齐麟会丢下自己独自回家。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看见大王在往里面走。   “齐队啊,他走了有一会儿了,开着车走的。我当时还奇怪怎么没带上你呢。”   这下,时乐接受了齐麟独自离开的事实。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算自己打辆车回去,却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时乐!”   他转过头,是齐麟。   刚刚还阴沉着的脸瞬间露出笑容。   “他们都说你走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忘记我了呢。”   “去办了点事情,看你没那么快结束,就又绕了个弯。”齐麟笑眯眯地将手背在身后。   “你拿着的是什么?”时乐注意到了齐麟的身后好像拿着什么,他偏着头,想要绕过齐麟,齐麟却顺着他的动作一起转身,始终成为时乐眼前的屏障。   可是越不让时乐看时乐就越想看。他绕着齐麟晃了几圈,还因为踩空差点摔了一跤。   齐麟赶紧扶住时乐,顺带将身后的礼物亮了出来。   “是娃娃。之前说要送给你的娃娃,结果好久也没钓起来。”齐麟把小熊塞到时乐手中,“你看,是不是很像你?”   “哪里像我了?”时乐看着手中那个憨憨的小熊,皱起眉头。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自己和这只小熊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你退后一点,我帮你和你的弟弟一起合张影。”齐麟掏出手机,对准时乐。   “不要啦!”时乐大声抗议着,举起手臂遮挡镜头。   可惜这招对齐麟没有用处。   “我不管的哦,你就算挡住镜头我也要拍。”齐麟这么说着,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本来以为照片里应该是一片兵荒马乱,但是却比齐麟意料的更加岁月静好。   时乐站在照片正中,一手将熊举在脸边,一手比了个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什么啊。齐麟放下手机看向时乐,发现时乐明明还用手挡着脸。   那这照片?   齐麟觉得有些好笑。他又举起相机,这次,他没有再提前和时乐打好招呼,而是直接按下快门。   不出意外的,时乐在照片里面的表现依旧完美。   “前辈,你拍了好多张了吧,给我看看。”时乐伸手就要去够齐麟的手机。齐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直接将手机凑到了他的眼前。   “哇,真的好像哦。”时乐看到照片后惊呼了出来。他搓了搓手上的娃娃,“之前我感觉还没这么像的,现在看照片,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是吧,我就和你说长得像。如果不像的话我也不会送给你。”齐麟把头靠到时乐脸边。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慢慢渗透进齐麟的心里。   他感觉自己有点晕晕乎乎的。   “不过只有我们两个好像不太对,前辈你也应该和我们一起拍一张全家福。”时乐对着相片左看右看,始终不满意。他四处张望,总觉得齐麟没有拍好,硬要开上美颜和齐麟再拍一张。   但是齐麟却怎么看都觉得这张最好看。他仔细按下保存键,复制成了自己空间的背景图片,希望能够把这一刻永远珍藏。   微卷的发梢,碧蓝的眼眸,每一处都隐藏着齐麟最深的缱绻。他一遍遍端详图片里时乐的笑脸,试图把这一幕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可是角落里的一个细节,却死死抓住了他的目光。   在对面的店里,坐着一个人。   阿塔兰忒。不,应该叫萧雨萱。   距离有些远,像素不够导致有些模糊。但是齐麟还是能够依稀辨别出来。   齐麟抬起头,试图在现实生活中找寻到她的身影,可是对面的桌上只剩下了那碗还没有吃完的面条。   “糟糕。”齐麟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还真是无处不在,随时在阴影里监视着两人,等待着时机准备出手。   ……   齐麟将时乐带上了车。上车前,他先围绕着车子转了两圈,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打开发动机。   “为什么这么谨慎?”看见齐麟这番模样,时乐问道。   齐麟拿出照片让他看。为了防止时乐不知道应该看哪,他还不断放大,整个画面只出现了萧雨萱的脸。   “她一直在监视我们。”齐麟说,“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开始我还觉得你和我待在一起就会很安全,现在看来不是这样了。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其他事情了,一定要赶紧把她找出来。”   听了齐麟的这一番话,时乐往那边的面摊看。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执着?”   “背后一定有那个幕后人在助力,抓住了她,幕后人的身份也就会清晰起来。”齐麟回答,“和我做模拟画像的那个警察是宁安的弟弟,他说他认识这个人,是他的同学。阿塔兰忒正像你预料的那样,她之前真的去国外留学过,但是让人费解的是她的家境不好,父母早就在意外中丧生了。”   “也就是说,幕后人一直在资助她的学习,正因如此,她才会回来为幕后人做事?”   “我是这么想的。而且,说是出国留学,到底去了国外哪里,学了些什么还不得而知。身手这么好,只害怕……”   说到这,两人都默契的闭上了嘴。   “接下来怎么办?”时乐摸了摸被空调吹得起雾的玻璃,“等待警方调查吗?”   “坐以待毙不现实,万一她抢先一步行动就糟糕了。”齐麟握住时乐被空调吹得冰凉的小手,“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比她快一步的。”   ……   与此同时,医院里。   值守ICU的警察坐在走廊长椅上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在这里看守王柏两个多星期了。虽然医生一直说王柏恢复的很好,但是始终不见恢复的迹象。   今日也是如此。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   病房里静谧无声,若不是心跳检测器有序的跳动指示着生命的律动,这儿真像是一块死地。   没办法,熬着吧。   他打开手机,打算玩一盘开心消消乐作为消遣,头顶上的灯泡却不适时地忽明忽暗起来。   灯光晃得他头晕。   叹了一口气,警察站起身,打算去叫护士室的工作人员来修一下灯泡,可是一到拐角,一抹血迹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道鲜艳的血迹,弯弯曲曲游走在瓷砖花纹之间。血迹的尽头,是半掩着的消防门。   从门缝看去,里面阴森森的。角落有一块小小的阴影,好像是个人蹲在角落里。   “喂!你没事吧?”他喊。   那阴影没有反应。   任谁遇到这种事情心里都会发毛,这个警察也不例外。他调出手电筒,一点点朝那个阴影靠近。   还好,是个垃圾桶。   他松了一口气,可放松还不过一秒,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遇到了重重的一击。   嘭――   剧烈的头痛让他失去了直觉。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手鲜血。   是谁?   忍着剧痛想要向后看,却又是一击重棒。   这次,他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在意识尚存的时候,他努力朝前方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她扎着高马尾,踢踏着高跟鞋便往走廊尽头而去。   糟了,王柏。   警察意识到不好,挣扎着爬到走廊上,却眼睁睁的看着那女人走进了ICU病房。   “救――”求救的讯号最后还是输给了生理上的自我保护。他昏迷过去,手中紧紧握着对讲器。   “喂?有事请回答。”对讲器那头,接线员慌乱不已,“所有人,医院里嫌疑人出问题了,请求支援。”   ……   今天是王柏住院的第十七天。   其实他早就醒了,但是他不敢睁开眼。他宁愿一直闭着眼睛,也不愿意遇到自己不想要遇见的人。   是那个警察?还是那位先生?   王柏也不知道自己不愿意面对的究竟是谁。总之,他告诉自己,闭着眼装死就对了。   没有人会为难一个死人。这是他自封的无上真理。   然而今天,这个真理好像要被打破了。   “知道你醒了,别装了。”耳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先生叫我来找你。”   先生,又是先生。   王柏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便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终于不打算装了。”那女人叹了口气,“先生让我问你,为什么要给时乐的炸弹上留一条可以拆除的线?你知道他没有死吗?”   当然知道。   王柏闭上眼睛。 第八十七章 猎手22   “前辈,他们怎么一下子都离开了?”时乐看着外面蜂拥而出的警察,疑惑地询问齐麟。   齐麟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久前在警局里看着还是一片和平,现在他们一个个都穿戴整齐往外跑。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不可能是因为下班了。   “不会是因为要抢饭吧?”时乐看了看日历,“今天东区的鳗鱼饭好像开业五折。”   “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你?”齐麟透过后视镜朝后看。警车上的警示灯都亮了起来,应该是突然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这个时间点能出什么事情?齐麟猜不出来。   难道是阿塔兰忒又开始作案了?   他拦住了一个脸熟的警察询问。可那警察闭口不言,只让齐麟别担心后便一溜烟跑了。   “莫名其妙。”齐麟嘟囔了一声,“时乐,绑好安全带。”   “我们是要跟上去看吗!”时乐激动地两眼放光。   齐麟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你是什么神奇飞虎队吗?一看就是危险的事情,我们又没有带武器,不去添乱就不错了。”齐麟打了个哈欠,“现在先回家收拾收拾东西,我打算去江城。”   “去江城干什么?”   “找萧雨萱的老宅,顺便确定一下阿塔兰忒到底是不是萧雨萱,万一又是长得相像就不好了。毕竟庄杏儿和她就很像,再多一个相像的也不是不可能。”   时乐点了点头。   这次,他特意回家装了两件自己的睡衣,还多带了两件自己的衣服,以免再被齐麟一顿打扮。   “说实话,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回过江城了呢。”时乐趴在轻轨的窗户边上好奇地往外打量。   齐麟也惬意地靠在座椅上,一边看窗外的景色一边看窗户上反射着的时乐的脸。   “你是青城人,对吧?”齐麟问时乐。   “对,我从小都在青城长大。以前都住江边,是高中才搬到春景来的。”   “高中就搬到现在这个房子里了吗?”齐麟回想起时乐家的一房一厅,“那你的父母?”   “他们在法国做生意,一般不回来。偶尔过年回来的时候会去舅舅家,他家的房间够用。”   “听说邢局长家里是别墅。”   “舅妈是私立小学的校长,她比较有钱。”时乐转头看向齐麟,“前辈你呢?”   齐麟愣了愣。   “我没钱,也买不起别墅。”   时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问你这个啦。我是问前辈的父母呢?听说前辈是江城人。”   “嗯,我从出生到大学都在江城。母亲继了父亲的位置,在管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董事长吗?好厉害。”时乐感慨道,“可是为什么是母亲继父亲的位置,父亲呢?”   齐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恰好端着托盘的列车员经过,打断了他的说话。   “咖啡奶茶有需要的吗?”列车员弯下腰询问道。   齐麟向她要了一杯咖啡,是不加糖的美式。轻抿一口,苦涩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我的父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他回答。   “啊,前辈,对不起。”时乐用手掩住嘴,可齐麟还是想象到了他震惊的表情。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齐麟笑笑,“那么多年了,早就已经接受这件事情了,让你知道也好。毕竟这次去江城要住我们家。”   “前辈觉得没关系就太好……等等,住你家?”时乐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为什么?见家长还是要有什么特殊活动?或者离要去的地方近?”   他天马行空地猜了一大堆理由,齐麟偏偏给了一个最接地气的。   “因为我没钱了。”   “啊――原来是这样,”时乐想,不过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小房子里可能不方便吧。   直到站在齐麟家门口,时乐才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屋前有院子,屋后有泳池,楼下是台球室与KTV,侧面则架空了一整个平台作为露台。   看上去是个别墅,实际上说是个度假村也有人信。   “也对,都是董事长了怎么会是小房子呢?”时乐扯出个笑容。   “嗯?”齐麟听见了时乐的嘀嘀咕咕,“怎么了吗?”   “不,没怎么。”时乐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还没走两步,就被两个看上去像是佣人的人夺走提上了楼。   “在我妈这里不需要自己动手。”齐麟拍了拍时乐的肩,极其驾轻熟路地把自己的包裹递给一旁的管家。   时乐目瞪口呆。   “不对,前辈,你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还一直开着旧桑塔纳?一点不像有钱人作风。”   “谁说我是有钱人了?”齐麟一脸无辜,“我很穷的。”   “别装了,你这房子就差把‘富二代之家’刻门口了。”   “那也是我妈妈有钱,不是我有钱。”齐麟挑眉,指着客厅上方悬着的书法作品和时乐说。   只见画框里写着四个大字。   自立自主。   “这就是我妈的理念。那辆车还是我自己花了几个月工资买的呢。”齐麟漫不经心地说,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似的。   他把时乐带上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间还保留着齐麟上学时候的风格,墙壁上挂着宽大的二十六号球衣,书桌上贴着许多篮球明星的海报。   “这里的布置可真是一点没变呢。”齐麟环顾自己房间的点滴,时乐也跟着他一起看了起来。   “前辈,这是什么?”时乐拿起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问他。   “那个不可以碰哦。”齐麟微微一笑,接过水晶球用纸巾擦干净,然后放回了盒子里,“这是我父亲给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短短半天犯了两次错误的时乐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站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就乖乖站在原地。   看着时乐这可怜的样子,齐麟心头一紧,觉得是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吓到了他,赶紧搂住时乐坐下。   “你要其他的东西我都能给你看,好吗?”他亲吻时乐发红的眼眶,试探询问道。   “不用了,前辈。我知道错了。”时乐还是委屈,不过不是委屈齐麟说了自己,而是委屈自己竟然三番两次犯错。   随着他的眼泪出来,齐麟彻底慌了。   “别哭,别哭。”他拿来纸巾给时乐擦拭掉眼角的眼泪,“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时乐强忍住泪水,和齐麟一起离开了房间。   坐在后院的亭子上,齐麟试图和他解释这一切。   他想着,既然时乐是自己的恋人,那么他就有权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   “其实,我父亲生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继承了爷爷的财产后,便立志要做出更好的医疗器械回馈社会。他也确实做到了,他改进了很多的器械,也治好了很多人。我还记得他出事前一个晚上,他还在和母亲说关于新发明的事情。那时候,他想要开发一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器械,可惜才刚刚解决理论部分,还来不及实践就被重物砸死了。”   “重物……怎么会?”   “其实那年我还小,具体的事情记不清楚。只记得那是一个工作日,我去他的公司找他。本来约定好晚上去吃烤肉的,结果――嘶――”   这段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一想起来就头痛。齐麟深吸了一口气,捋清楚后继续和时乐说。   “结果他的合作伙伴突然找上门来,说要我的父亲帮帮他儿子――对,就是儿子,记不清脸,但是应该是男孩。他让我的父亲帮帮那个男孩,父亲也只好取消了与我的晚饭。再然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钢板,砸中了他。”   齐麟顿了顿,费尽心思在脑海里搜索细节。   “在医院的病房里,他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去他的房间,找到一个木盒子,里面是留给我的东西。可是我打开来,只有那个水晶球。”   “那个水晶球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要是有意义就好了。”齐麟摇摇头,“我看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看出那个水晶球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我觉得可能只是父亲比较喜欢吧,想着留给我,也当个念想。”   也对,当个念想也不错。这么多年来,水晶球都陪伴在齐麟身边,他一看到那个水晶球就能想起父亲。   “可是,前辈,你不觉得那个钢板有点太巧了吗?”时乐又继续问,“正好是要实践的前一天,正好在那块钢板下面。”   “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受益人,那项技术现在也被我的母亲封存了。而且当时二楼在施工,有钢板很正常。”   “可是……”时乐还有疑问,“你的父亲只是公司的董事长,有什么急事需要带着孩子来找他呢?”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那人我也没有印象。我刚开始也怀疑过他,但是这件事情对他没有好处,而且他也在不久之后便死了。我只记得他姓夏,其他既没有听过也没有见别人提起。”   时乐沉默了。   齐麟拍拍他的背。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好过些。那么久远的事情,我真的已经放下了,你也不用想太多。我们收拾收拾就出去,好吗?”   时乐点了点头。 第八十八章 猎手23   要查到萧雨萱的住处并不是什么难事。好歹以前在江城大学学习了那么久,基本的人脉还是有的。   他拜托了一个大二时学生会的同事到中学询问萧雨萱曾经的老师,询问出了萧雨萱高中时候的住址。   说来奇怪,从初中到高中的短短几年里,萧雨萱居然不止一次更换过地方,在宁平那里打听的是一个地方,而到了高中,又前后换了三个地方。   其中,有两套房子都已经租了出去,就算去找寻也不会有结果。齐麟自然而然将目光放到了最后一栋房子当中。   那是在江城的一栋老宅,有些年头了。   齐麟推了推门,沾上一手灰尘。   “多久没人住过了。”他皱起眉头,手指轻搓把手心的灰尘搓掉。   “没有钥匙怎么办?”时乐也跟着齐麟的样子扭转两下门把手,没有扭开。   “不用钥匙。”齐麟回复道,随即走到侧面的窗户边上,手肘一抬,玻璃应声而碎。   为了防止碎玻璃划伤,他又找来一根木棍,把窗框四周的玻璃清理干净,就像从来没有玻璃一样。   “你怎么把人家玻璃打碎了?”时乐还来不及反应,面前出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破洞。他看着齐麟,“前辈,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做。”   “我以前也这么干,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齐麟把木棍远远甩开,跳进了房子里,“喏,进来吧,窗户都给你破好了,你要是不进来这块玻璃的使命可就被你辜负了。”   齐麟伸手把时乐拉起。   不过确实有点奇怪,如果放在一年前,他再怎么选择也绝对不会把窗户打破。   默默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东西被改变了。   ……   老宅虽然老,但是除了灰尘之外其他都保存完好,墙角里连蜘蛛网都没有。   齐麟打开手电筒,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或许是外面种了许多树的原因,把阳光全部挡在了荫蔽之外。零零星星幸存的阳光从缝隙中逃逸出来,也照不暖老宅里的阴森。   “这屋子好大,应该不止住了一个人。”时乐说,“一共两层楼,三间房间。厨房里的水杯也是三杯,萧雨萱当初应该是和别人一起住在这里的。”   齐麟没有吭声。他的注意力被书房吸引了过去。   书房里全部都是书,满满当当的。书柜上也不应该是萧雨萱那种高中生能够看懂的书籍。   《精神科临床评估技巧》、《临床药物治疗学》、《精神科常见用药》。   这房子的主人是个精神科医生。   齐麟这么想着,手指一本本划过这些读物,最后停在了一堆废纸上面。   这堆废纸放在一堆专业书籍旁边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齐麟踮起脚,把一整沓文件全部拿了下来,一张一张查看。这里面不乏有用拉丁语或者法语手写的笔记,但更大一部分,是中文聊天。   聊天内容非常杂乱,有点像高中时同桌互传的纸条,上面的内容却异常晦涩难懂,大部分都是医疗上的专业用语。   最后,齐麟在一句话上停住。   【上次我和齐叔叔聊过了,齐叔叔说可以试一试。我明天就带你去】   【我不想去】   【没事的,别担心,齐叔叔的公司就是做这个的,他很专业】   齐叔叔,公司,父亲与儿子对话般的口吻。   齐麟很难不把这件事情和自己的父亲联想起来。   “时乐!”他喊。   时乐从隔壁房间跑过来,齐麟将这张纸给时乐看。   时乐马上就和之前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这家的主人就是和你父亲见面的人?”   “没错,而且,他很可能也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幕后人。”齐麟把一沓纸张全部包好,准备留着回去慢慢看,“对了,你找到萧雨萱的房间了吗?”   “找到了,就在隔壁。”时乐拎着齐麟到了萧雨萱房间。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女生的房间?”齐麟看了好久,“应该是那个男孩的吧。”   窗前绑着沙袋,墙上挂着装饰用的武士刀,怎么看都是男孩的房间。   “不,这就是萧雨萱的,我在床底下看到了她的试卷,衣柜里也有几件没有带走的裙子。”   “果然,那她现在的身手就能够解释了,她出国留学的说法也就有待考证。”齐麟推动了一下那个等身长的沙包,结果上面的身子一松,嘭的一声砸下,把木质地板砸了一个大洞。   齐麟:……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绳子老化的这么快。   灰尘四处飞扬。他想要拉着时乐离开这个地方,时乐却哎了一声,趴在地上扣着什么。   他也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张废弃的旧报纸。   报纸的边缘被人用剪刀剪了下来,在地板下的是一章完整的报告。上面写着关于齐麟父亲的重大发现,以及对齐麟父亲的采访。   突然,齐麟好像想到了什么,冲到书房一顿翻找,终于在原装版的《飘》里面找到了一张发黄的个人简历。   是个法国人。法语名字齐麟不认识,但是光看那张照片却的确和自己记忆的脸相吻合了起来。   那么,既然父亲是个法国人,当年的孩子应该是……混血吗?   齐麟转过身,听着在隔壁房间翻找的时乐的声音,愣了好久。   “前辈!我扣出来啦!是你父亲的报道!”时乐举着报纸跑进来,“前辈,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呢?”   齐麟赶紧合上手中的书,“不,没什么。觉得这本书挺好看的,就多看了一会儿。”   “哦哦,那你看吧。我再搜搜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不!时乐!”齐麟叫住他,可是面对时乐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有所失态,又尽力把语气放缓,“时乐,这边都搜索差不多了,你去楼下等我吧,我马上下来,我们晚上去吃芝士排骨。”   “好,前辈你快点。”时乐笑笑,捏着那张报纸跑了下楼。   齐麟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飘》。   法国人,精神科专家,有许多年的工作经验,常年定居江城。   时乐说他一直住在青城,应该不是他吧。   齐麟皱了皱眉头,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   韩料店里,齐麟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看着时乐高兴的面容,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吗?   齐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时乐绝对不是当年领来的那个小孩,但是心里的那根弦却一遍遍的警告他,在这个时候,谁都不能信。   毕竟齐麟的童年就是从兵荒马乱中过来的。那个时候父亲刚去世,虽然母亲理所应当的坐上的父亲的位置,但是一个从来没有从商过的女人在股东会中始终没有话语权。   而且医疗行业不论时代如何变化,它都是一棵常青树。不断有人觊觎着这个位置,想随时把母亲扯下来。   于是,送礼的,威胁的,各种各样的人踏破了齐麟家的门槛。他们聊天,他们应酬,他们在冠冕堂皇的宴会下呢喃着各自精心编织好的谎言。   谎言,一直都是最脆弱的泡沫。有时候说好支持的股东却临时反悔,稳定供货的供货商也趁机倒打一耙。   孩子比大人能够看到的更多。齐麟看到的谎言太多,却而代之的便是免疫。   他免疫,所以谁都不信。   到了大学之后,他认识了热情的师青与幽默的余新知,本来以为自己就此离开了谎言,谁知道又……   突然,他想起了程凯对自己说过的话。   小心身边的人。   小心的,应该是他吗?   齐麟端详着时乐天真的面容,一时间不知道让哪边支配自己的情感。   “前辈,怎么了?”时乐注意到了齐麟的不同。他抬起眼眸,询问道。   “没事,看你可爱呢。”齐麟若无其事地收回心绪,夹起一块排骨裹上满满的芝士放到时乐碗里,“时乐,你父亲在法国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没有问过这个。好像是代购或许贸易吧。”时乐嗷呜一口把芝士全部塞进自己嘴里,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大堆话。   “嗯?什么?”   时乐摆摆手,努力将嘴中的东西咽下去,又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话。   “反正不是什么工资高的工作,不然我也不会住老城区了。”   就说不是他嘛。   齐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再上一盘芝士炸鸡。   “那你的父亲一直在法国吗?”齐麟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也不是,偶尔会回来的,毕竟我在这边呢。”   “对,你之前和我说过这件事情。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对吧?”   他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口感在口腔绽放。   “对,这几年都只有过年回来,这也是去了法国之后才有的离别。我记得他以前在江城工作的时候没有那么忙,每个星期都会回家。”   齐麟差点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齐麟把那口水挣扎着咽下去,“你的意思是,你父亲以前一直在江城?”   “对啊,我小时候。”时乐说,“有什么问题吗?”   “不,当然没有。”齐麟缓缓放下水杯。 第八十九章 猎手24   “没事还要特地问我?”时乐嘟囔了一声,似是对齐麟疑惑行为的回应。   “就随口问一下,想着你是我恋人,应该要知道你更多的信息。”齐麟想要打消时乐的疑虑,时乐的电话却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首阴森森的曲子。不过在这明亮的地方,听上去倒是没有那么恐怖。   时乐朝齐麟摆了摆手机,示意齐麟等下再说。   齐麟也就闭上了嘴,静静看着时乐认真的脸庞以及微微紧锁的眉头。   逆光打在他的脸上,为他徒增几分圣洁。   那个男孩真的和时乐有关系吗?   齐麟看着时乐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了好久,才缓缓放下电话。   “是王鑫前辈打的电话。”时乐说。   “小王?这个点打电话?”   “嗯,有急事,他说他打了好多次你的电话你都没有接,这才找人问了我的电话。”   “我的手机是震动,刚刚可能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急事?”   “王柏跑出来了。”时乐没什么表情,就像这件事并不是急事一样。   “王柏是谁……王柏……不会是之前纵火的那个……”   “就是他,绑架了我的那个人,他本来住进了医院,但是有人打晕了值守的警察后把他带走了。”   齐麟沉默了一会儿。   “阿塔兰忒?”   “阿塔兰忒。”时乐回答,“王鑫叫我们小心点,他们出去后指不定会干什么事情。”   “可能已经干了点事情了。”齐麟看看时间,“既然把王柏救出去,那就一定不是白救的。不过好在现在我们都不在青城,危险或许会少点。”   “我们要不要赶回青城?”   “赶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事情,邢局一定不会让我们归队。”齐麟摇摇头,可随即又奇怪,“为什么邢局一直在想方设法的阻碍我们参与这些案件?从我在审讯室里打了人之后就一直这样,虽然是我的过错,但也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参与接下来的案子。”   “可能只是心疼我们想让我们多休息会呢。”时乐试探道。   真的是这样吗?齐麟不确定。他只觉得邢局长好像知道点什么,但是他不肯说,亦或者是不能说。   ……   夜间的空气有些潮湿。齐麟靠在墙边,静静看着身前的大铁闸门一点点向下卷动。   “小麟,晚上想吃点什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在齐麟的背后响起。   齐麟往回看,是父亲。   “父亲?”他有些惊讶,“你怎么?”   “什么怎么了?不是要去吃饭吗?”父亲一把搂住齐麟的肩膀,“走吧,儿子,你好不容易当了警察,带你去吃一顿。”   父亲温暖的怀抱让齐麟有些恍然。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触感。   片刻后,他露出了笑容。   “爸爸,我之前做了一个好真实的梦。”齐麟说,“我梦见我被卷进了一个大案子里面。”   “什么大案子?”父亲一如既往的和蔼。   “一个很大的案子,凶手一直在作案,一环扣着一环,而且每一个案子都像是在针对我一样。”   “想象力真丰富。我们家小麟这么温柔,怎么可能会树敌呢?”父亲呵呵笑道,把齐麟往前推,“走吧,我给你摆了一桌宴席,庆祝你成为警察。”   “嗯。”齐麟重重的点头,跟着父亲一路向前。在小巷的尽头,是一家饭店,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富丽堂皇。   “齐麟来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包间里面乱糟糟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余新知牵着凌云坐在侧面,身旁是捧着书的师青,宁安与宁平也都坐在席上,最旁边是一直朝齐麟招手的时乐。   “哥!快点坐过来!”时乐穿着纯白的卫衣,拍了拍特意为齐麟留出来的空位。   齐麟看了一眼父亲。   “你弟弟都要饿坏了,快坐过去吧,坐好就开始上菜了。”   齐麟点了点头,坐到时乐身边。但是他的心思依旧停留在刚刚那真实又颓长的梦里。   真实感太过强烈,以至于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师青,余新知,还有凌云。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起来。   “怎么这么激动啊,还要哭出来了。不就是来看看你嘛。”余新知穿着一身西装,嘴贫的和大学时期没什么两样,“又是谁让你受委屈了,我去打他。”   “没,做了个梦而已。”齐麟用手背擦干泪水,“在梦里你们都死了,我一个人追着凶手追了好久也没有追到。”   “你的想象力还是这么丰富啊。”余新知笑起来,凌云也附和着和他一起笑。师青相对笑得平和些,时乐则差点仰了过去。   最开心的还是父亲。他乐呵呵的,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给齐麟的母亲发语音。   齐麟看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的不安也慢慢散去,他同样笑起来,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哥,什么时候才上菜啊?”时乐拉了拉齐麟的袖口,把齐麟的注意力也随之拉了回来,“我饿了。”   “应该快了。”齐麟拍拍时乐的脑袋,转头看向门口。   片刻后,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时乐高高兴兴地跑去开门,门后出现了一个外国人的脸。   那是……   齐麟下意识想要叫停时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时乐把门打开,那个外国人冲了进来。   “齐先生,麻烦救救我的孩子。”   他牵着一个约摸着四五岁的小孩。孩子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   父亲站起身,朝门口靠近。   “不要!”齐麟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他只能阻断一切的可能性。   但也就是他喊出声的这一瞬间,那孩子抬起了头。   在宽大兜帽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孩子的脸就像是一个混沌的肉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有的只是坑坑巴巴的皱纹与烧痕。   完了。   齐麟无助地看向四周,大家却都和看不见一样,自己在干自己的事情。只有门口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铁板摇摇欲坠。 第九十章 猎手25   嘶――   又是噩梦,又是惊醒。   齐麟睁开眼,四周是自己熟悉的卧室。一旁书桌上还摆放着小时候最爱的变形金刚。   做噩梦了啊。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噩梦对于齐麟来说已经是常客了,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噩梦像这次一样那么真实。   以至于在梦中,他一度以为自己如今的遭遇才是梦境。   也是,有谁的人生会像小说一般扑朔迷离呢。齐麟叹了口气。   不过往好处想,起码这次没撞到床头,也算是一种进步。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想用手撑着床坐起来,低下头,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枕着时乐的手臂。   要是就这么撑下去,时乐的手臂估计会骨折。   齐麟赶紧顺势调转了方向,撑到了手臂以外柔软的床铺,但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一头撞上了床头。   啊――   还是没逃过这个老传统。   齐麟揉了揉自己的头顶,靠着床边坐起来。回过头,时乐睡得正熟,小胸膛伴着细细的呼吸起伏,洁白的衣领也跟随睫毛一同颤抖。   他的怀里,是齐麟小学时最喜欢的抱枕。   有一道时间的墙在无形中破碎了。看着时乐睡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就仿佛他从没有缺席过自己的童年一般。   如同在梦中,时乐是齐麟的弟弟,就算没有以惊心动魄的惊鸿一睹相见,也会以其他的方式进入自己的生活。   是这样的吗?   齐麟盯着时乐的眉眼看。   时乐的长相很柔和,小狗眼与一字眉显得没有什么攻击性。事实上,时乐也确实是没有攻击性的人。他很温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藏着,被发现后,又反过来安慰齐麟,让齐麟不要担心。   不管程凯说的是谁,都不可能是时乐才对。   时乐明明就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孩子模样。   齐麟看着时乐,一时间出了神。   “前辈,是不是想要我?”   看得太过出神,齐麟都不知道时乐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被吓了一大跳。   刚刚还说时乐像是孩子,下一秒就说出这种既不纯洁又不安全的话。   时乐还趴在床上,睁开一只眼睛,“想要我就给你。”   ……一大早聊这种惹火的话题。   “说什么呢?”齐麟一巴掌拍在时乐屁股上,“快起床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时乐不为所动。   “前辈,你昨天做噩梦了。”他扭动了一下身子,“我哄了你好久。”   “是吗?”齐麟怎么也记不起有这茬。   “不记得算了。”时乐伸了个懒腰,去洗漱去了。   齐麟站在洗手间外斟酌了一会儿。   “那个,时乐,你有你父亲的照片吗?”   口含泡泡的时乐略有些诧异地看向齐麟,“当然,你要那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齐麟扒着门框。   “我手机在床头柜上,你自己拿吧。”   齐麟跑过去,打开时乐的手机。   “密码?”   “你的生日!”   既然是自己的生日。齐麟勾了勾嘴角,打开时乐的相册,从最后一张向前翻。   相册里储存了很多时乐小时候的照片,从孩提时代开始,齐麟一张一张翻看,就像是重新度过一次时乐的童年。   “前辈,你找到了吗?”时乐口齿不清地在洗手间里喊。   “没,稍等!”齐麟应了一声,依旧不慌不忙地看着时乐的照片。   游乐场,运动会,游泳,做饭。   时乐没怎么变样,小时候可爱,现在依旧稚气未脱。除了身高,其他看上去都差不多。   “前辈,还没找到吗?”时乐挂着牙膏泡泡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齐麟正在看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   “你干什么看这个呀!”时乐一把夺过手机,“多让人害羞。”   “不就是没穿衣服吗,又不是没有看过。”齐麟摸了摸鼻子,“我没找到你父亲的照片,你找给我吧。”   “知道了!”时乐的脸羞红,半晌后举着手机到齐麟的眼前,“喏,我爸爸。”   齐麟看了一眼,是时乐和他父亲的合照。   和之前在老宅里看到的男人确实不一样。   幸亏。   齐麟松了一口气。   “前辈,到底为什么要看我爸爸的照片?”时乐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齐麟之前的确怀疑过这件事情。虽然证实了是误会,但现在如果挑开了说,难免会让时乐感觉不快。   他想了想,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   “我之前在老宅看到了一个法国人的照片,第一想法就想到了你父亲。我觉得他之前可能和宅子的主人有所接触。”   “那昨天为什么不给我看?这都第二天了。”   齐麟这才明白,平日里看时乐没心没肺的,其实他精得很。   “因为当初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睡了一晚猛然想起这件事情,今天一早就问你了。”   “但愿是这样。”时乐走回洗手间,把嘴里的泡泡吐干净,“前辈说的那个老宅主人,会不会是你父亲的合作伙伴?他们都是精神领域的人,说不定有所合作呢。”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今天我会问一问当初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齐麟看了看手表,“我把人喊回来了,她马上就会到。”   “谁?”   “我妈。”   “你……”时乐反应了一秒,“见,见家长?”   “有什么关系?”齐麟反问道,“她很好说话的。”   时乐连连摆手,“不是好不好说话的问题,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能不能先溜出去呀,等到你们谈完再回来。”   齐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时乐也凑过去看,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院子里的红色捷豹。   “她已经到楼下了,那就是她的车。”齐麟拍拍时乐的肩膀。   时乐哀嚎了一嗓子,然后垂头丧气地跑到行李箱里,寻找适合自己的衣服。   “随便穿一件吧,我妈不是那么考究的人。”齐麟说。   “那可不行,得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印象。白色的卫衣怎么样?”   “好看。”   “黑色的T恤呢?”   “好看。”   “这件淡黄色毛背心配衬衣?”   “好看。”   “……你能不能换个词?”   齐麟沉默了。   在他眼中,时乐本来就好看,和穿什么无关。 第九十一章 猎手26   时乐挑选好久之后还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下楼,正好和齐麟的黑色连帽衫凑成了一对儿。   齐麟心中隐隐有些担心。虽然母亲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是看到时乐后,她对时乐的印象倒还是个未知数。   帮时乐抓了抓额前的碎发,齐麟与时乐肩并肩下了楼。   母亲已经在餐桌前面坐好,专心致志看着今日的报纸。   头条用大红色加黑框框的搭配很是显眼。   “妈?”齐麟见母亲没有注意到自己下楼,便唤了一句。   母亲抬起头,第一眼看得却不是齐麟,而是半个身子躲在齐麟身后的时乐。   “这孩子是?”   她放下报纸,询问道。   齐麟侧头,把时乐往前面推了推。   母亲今天的打扮依旧强势。棕色眼影配上微微上扬的眼线,加上烈阳般的红唇,烘托出整个人强大的气场。   她平常都是用这副妆容震慑公司虎视眈眈的股东们,顺带在早餐会上把时乐震慑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是时乐。”齐麟回答。   “混血儿?”母亲的目光多在时乐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坐吧,这么拘谨干什么?当自己家一样就行。”   齐麟领着时乐在餐桌旁坐下。为了避免尴尬,齐麟把离得稍微远些的位置留给了时乐。   “是的,中法混血。”坐下时,齐麟回答道。   母亲嗯了一声,好像对齐麟抢走时乐的回答而感到不是很满意。   她重新看向时乐,“小姑娘,你和齐麟很要好吗?齐麟平常可不带人回家。”   齐麟:“……”   “阿姨,我是男孩子。”时乐尴尬地挠挠脸。   齐母愣了愣。   “我就说嘛,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她问,“和小麟是什么关系?大学同学还是在青城交的朋友?”   时乐的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圈,“我和前辈是在一起工作的……”   还没说完,手背就被齐麟攥住。他停下话语,看向齐麟。   齐麟没有回应时乐的目光,而是直接对母亲说:   “我们在一起了。”   时乐感受到了他手心里的汗。   “什么?”齐母挑起眉毛,自顾自抿了一口咖啡,“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的表情有那么一刻的惊异,但是转瞬即逝。多年来,她不是个会把想法透露在脸上的人。   以至于齐麟也不知道母亲此刻是持赞成态度还是反对态度。   不过他并不想把自己与时乐的关系藏着掖着。   “前几个月。”   “挺好,”齐母没有就这个问题多透露自己的情绪,“你之前不是说找我要问什么事情?”   “是关于父亲的事。”齐麟说,“我记得父亲出事那天有一个人来找过他,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怎么问这个问题了?”母亲停下手中的咖啡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要问?”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当初的事情――事实上,我怀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胡闹。”齐母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都说了是意外,还要在这里乱搞。那么多年了,要是有问题早就被发现了。”   齐麟对母亲的这个反应深感迷惑。   从小到大以来母亲从来没有把强势的一面展现给自己看。   小时候,要学柔术,要学吉他,母亲总是会想办法给他找最好的。   大了些,在学校受到欺负,母亲也总是会耐心的开导。   唯独今天,她呵斥了自己。   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但是这个举动更加让齐麟觉得当年的事情绝对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当是意外吧。”齐麟松了口,“不过我记得父亲当年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是一份研究理论。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那份理论,想要看看父亲当年的研究成果。”   “还什么研究成果呢。”齐麟改变了话题后,齐母的语气也随之柔和了许多,“那就是一份充斥着谬误的理论,里面的内容根本经不起推敲。这也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公司采纳的原因。”   “可是我还是想了解一下。”   “所以你时隔半年多才回一趟家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齐母把咖啡喝完,然后站起身,“那个研究很复杂,具体的细节我也说不清楚。至于手稿,我也不知道你父亲藏在了哪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他的旧书房看看,说不定会在那里。”   她招招手,示意管家把她的包拿过来,“我今天晚些时候还有股东大会,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她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回过头,叫住了即将也要离席的齐麟。   “小麟,你们谁在上面?”   “?”齐麟看向母亲。   “算了,不问了,光看就看的出来。”母亲的眼角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皱纹。   她摆摆手,自己开着车走了。只留齐麟一个人在餐厅无语。   这是一个当妈的人能够问出的问题吗?   “别在意,我妈就是这样,她平常的想法比较奇怪。”齐麟想要像时乐解释,却看见时乐正握着叉子冲盘子里面的鸡蛋一顿乱叉。   ……这又是在干嘛?   “时乐?”齐麟喊了一声,没反应,便又加大了音量,“时乐!”   还是没反应。   齐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时乐终于回过了神。他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齐麟。   齐麟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啊,我生什么气啊。”时乐说。   回答是这么回答,但是时乐的嘴都嘟得可以挂下油壶了。   不过既然时乐不承认,齐麟也不想戳穿时乐的小情绪。他从时乐笑笑,“我去旧书房看看,你要跟着来吗?”   “当然。”时乐把那个戳得四分五裂的鸡蛋塞进嘴里,一路跟着齐麟往旧书房走。   旧书房就在地下室里,木门紧闭。   齐麟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他推了推门,门上上了锁。   “时乐,去找管家要钥匙。”齐麟头也没回对时乐说。   可背后却没有动静。   齐麟以为时乐没有跟着来。他转身想要自己去找管家,却发现时乐明明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趁着下巴,好像若有所思。   “时乐!”他喊,“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时乐拖长了声音,但是依旧矗立在原地。半晌后,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问齐麟:   “前辈,真的一看就能看得出来吗?”   齐麟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第九十二章 猎手27   齐麟故意忽略了时乐的问题,转身喊来路过的管家,找他要了落灰已久的钥匙,打开旧书房沉重的大门。   和齐麟预想不同的是,旧书房居然没有一点古旧的感觉。里面所有东西都放置的整整齐齐,连柜子上都没有落灰的痕迹。   应该是有人一直在打扫这里。   书房里,正对着门的是一个三米高的大书柜,上面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书籍,除了专业书籍以外,也多有各式各样的小说。   书柜旁边,是一张檀木书桌,书桌左边放着红木笔筒,右边放着金属台灯。但是最让齐麟注意的还是悬在书桌墙上的那一面被玻璃画框裱起来的扇子。   很多人都喜欢裱扇子,在纯白的扇面上写些诸如“平心静气”或者“一帆风顺”之类的话。   可这面扇子却奇怪,上面竟然没有一个字。   整面空白的扇子就像是一扇窗户,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齐麟的在意没有持续很久,他想,这或许是父亲的独特爱好。   毕竟从小父亲就离开了齐麟,齐麟对父亲的喜好所知甚少。   “分头翻一翻这些文件吧。”他对时乐说。   时乐还没有从刚刚的疑问中走出来,却没有再问,乖乖地将书柜上的书本一本本全部拿下来,一页一页细心的翻找。   “你拿到一本书抖一抖就行了,不然这么多书,要找到什么时候?”齐麟对时乐的效率表示质疑。   可时乐摇了摇头,“这些书都是以前留下来的,还是好好保管比较好。这里面说不定有叔叔喜欢的书呢,弄旧了怎么办?”   齐麟一时间无话。保管好是一回事,效率又是一回事。他不觉得这样慢吞吞的翻找有多好,却没有纠正时乐。   总归是一份心意,有总比没有好。   齐麟盘腿坐在时乐对面,和时乐一起翻找起里面夹带着的东西。有时候看到好看的小说,还会顺便多晃一眼,看看里面精彩的,被父亲批注过的情节。   这样的效率很低,时间的流逝很慢。在地下室里没有阳光,也感受不到日夜的交替。   随着管家的第二次送饭,齐麟知道,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找到什么了吗?”齐麟问时乐。   “没有。”   “我这里也什么都没有找到。”齐麟站起身,把已经找过的书本和没有找过的书本分在两边,“先休息一下吧,来吃点东西。”   他把托盘上的菜从门口端进了房间,挑选一个周围没有书籍的角落,招呼时乐来吃。   今天晚上的菜也还算丰盛。土豆烧牛肉和西蓝花都是齐麟爱吃的东西。   照理说,这两个菜时乐也爱吃,可是齐麟吃到一半了,时乐依旧没有动静。   “时乐!”他喊还在翻看书籍的时乐,“先吃饭吧。”   时乐嘴上应和了一声,脚底还是没有动的迹象。   这家伙,中午的时候就没有吃多少,现在还不吃,怕不是要饿坏了。   见状,齐麟走到时乐面前,一手拉住时乐的手臂,一手拖住时乐的肩膀,把时乐给拉了起来。   “都说吃饭了!你再这样我就不让你找了。”齐麟皱起眉头,把时乐硬生生拉了起来。   他预料,拉起时乐应该就和拉一个偏轻成年人差不了太多。   齐麟练过柔道,力量对于拉人来说绰绰有余。   可惜,他在拉的时候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也没有注意脚后的情况。   “知道了,我这就……”被拉起的时乐闷闷不乐,他嘟起嘴,还没有来得及说下去,脚底就被高高的书籍绊倒,整个人重心不稳朝齐麟倒去。   嘭――   时乐柔软的身体撞上了齐麟结实的胸膛。齐麟向后跌了个踉跄,向后两步,撞到了后面的书柜上。   声音清脆和谐。   “对不起,对不起。”时乐连连道歉,齐麟的背也因为碰撞而有些酸痛。   “前辈,你没事吧?”时乐关切地拉着齐麟的肩膀,想要看看齐麟背后的情况。   齐麟没有让时乐得偿所愿。   他扭了扭身子,站稳后,一把抓住时乐的手腕。   “你听见了吗?”他问时乐。   时乐一头雾水地问:“听见什么?”   “刚刚我撞到柜子的声音。”   齐麟这么一说,时乐的愧疚瞬间溢满眼眶。他爱惜地摸了摸齐麟,就好像是摸一件艺术品。   “对不起,刚刚我不是故意的。麟哥,我帮你摸摸,乖,不要疼了。”   “不是叫你听这个。”齐麟斜斜躲开了时乐的手,“我是说柜子的声音。”   “柜子?”   齐麟扶住时乐,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柜子。   “这声音,是不是不对劲?”   “真的,感觉柜子后面还有空格。”   家里的位置够大,这个柜子后面很有可能还有房间。   他四处摸了摸柜子,找到了一个适合发力的地方,推了推,没推动。   时乐趴下去看。   “前辈,这下面有滑轨。”   “那就是有机关。”齐麟顺着书柜摸了一遍,什么异常都没有摸到。书柜上的书已经全部被拿了下来,剩下的部分都很光滑,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   随后,目光移动到了台灯上。   齐麟拨动了两下台灯的开关,没有动静。台灯和桌面贴的很紧,像本来就是一体。   他拖着底座扭动了一下,书柜果然像推拉门一样被打开。   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出现在了齐麟眼前。   “真厉害,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情节!”时乐兴致勃勃地探头进去,还不过几秒,又走了回来,面色铁青。   齐麟知道,时乐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把时乐拉到自己身后,顺着墙壁找到了暗房的电灯开关。   按下去,房间里便明亮了起来。白炽热烈的光透过玻璃罐照亮整个房间。   齐麟目瞪口呆。   这玻璃罐里,竟是大大小小不知何种动物的器官标本。它们一个个被排列好,装在不同的罐子里,泡在高浓度的福尔马林中。   看上去……是人吗?   齐麟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没想到,自己一直住着的屋子下面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而且,很有可能是他父亲的东西。   “这里泡着的标本,年龄有可能比我还大。”齐麟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九十三章 猎手28   齐麟试图用对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从母亲的闪烁其词可以大致猜想到一二,但是齐麟一直说服自己,事实绝对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父亲,难道真的做过……   “前辈,这些好像都是从江大借过来的哦。”时乐仿佛看穿了齐麟隐在的恐惧。他趴在一个装载着巨大脑部的玻璃容器上往里面看,“这个是大脑标本,我以前在学校里见到过类似的。”   齐麟振了振神。   没错,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冷静对待才行。就算是人体标本,也是有很多合法渠道获得的。   齐麟打量起那些瓶瓶罐罐,果然在瓶盖边缘看到了借记标签。   【仅以此标本借记于安德烈博士】   【2000年4月18日,江城大学生物学院】   安德烈就是之前老宅的主人,同时也是在父亲出事当天带着孩子的那个男人。   看来他与父亲私交甚密,连借的标本都放在父亲这里。   “那么久远的东西居然还保管的那么好。”时乐用指腹抹过桌面,浮起厚厚一层灰尘,“好久没有人打扫了。”   “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齐麟问时乐。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顾名思义,做实验的喽。不过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实验,我们专业用不到这玩意。”时乐拍了拍玻璃罐,“既然是生物学院,又是你父亲的东西,估计就是精神科方面的临床医学实验。”   齐麟原本以为父亲的实验最多最多也就到心理干预的地步,没想到既然还涉及到了临床实验。   临床实验……   齐麟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系。   之前他的方向一直是与自己的仇恨。但是如果把当年的事情也扯进来,那么,幕后人恨的应该是齐麟的父亲才对。但是齐麟的父亲当年就已经意外死亡了,幕后人便将怒火转移到了齐麟身上。   因此,幕后人一直在布局,希望能够把父亲当年对他所做的事情在齐麟身上重演一遍。   既然是精神治疗,那么报复的最佳办法就是摧毁精神。   现在只需要知道当年安德烈带来的小孩是谁,就能够揭开幕后人的面纱。   他还记得记忆里的那一声“救救他”。   当初,幕后人突然发病,由安德烈带给了齐麟的父亲进行治疗。治疗过程很不愉快,也给幕后人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疤。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幕后人越来越仇恨当初给自己治疗的人,怒气冲冲寻找齐麟的父亲,却发现已经死于了十多年前的意外。不得以,他的怒火被转移到了当年仇人的儿子身上。   案件的闭环完成了。   真因如此,那被藏起来的理论应该在……   齐麟转过身,走出这个小小密室,把墙上的空白画扇拿了下来。一抬手,玻璃四分五裂。   “为什么把它砸了?”时乐跟在齐麟身后询问道。   齐麟却不急着解释其中的缘由。他转过身,把扇子握在自己手里。   “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发现的理论给藏起来?”   时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判定了我的理论为黑历史吧。如果我的理论给其他人带来了伤害,或者它根本是错误的,那我一定会把它好好藏好,不被任何人发现。”   “对,我一直在想,藏在什么地方会最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我藏东西的话,我一定会藏在一个对我有意义但是对别人没有价值的东西里面。这样,因为它对自己有价值,所以别人不敢随便破坏,而且对别人没有价值,所以别人没有将其破坏的必要。”   “前辈的意思是?”   齐麟摇摇头,“时乐,拿一个手电筒来,要强光的。”   时乐马上照做,找管家要来夜间巡逻的强光手电筒。把手电筒打开,局部光线堪比正午的太阳。   齐麟展开空白扇面,将扇面的正中央对准手电筒光柱。   空空荡荡的扇面上竟然隐隐约约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   “没错,就藏在这里面!”齐麟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小巧玲珑的裁纸刀,沿着扇面的最边缘缓缓划开。待到两边扇面完全分离之后,一张发黄的原稿纸掉到了地上。   时乐拿起来,对着纸张读出了标题。   “《精神分裂对于人的影响以及治疗方案研究》。”   要知道,精神分裂是没有办法根治的。要是真的发现了这种病的资料方法,对于世界来说绝对是一个意义深远的里程碑。   这就是齐麟在找的,父亲当年犯下的错误。   他把头凑到时乐脸旁,跟着时乐一起看理论的具体内容。   这不看不知道,看完后,齐麟心有余悸。   这哪里是治疗方法?这分明是折磨人的手法。   上面简单罗列了几项治疗方法。有轻度电击,有强光刺激,有强制性身份认同,或者是直接杀死副人格的方式。   每一个方法,齐麟都觉得荒唐无比。   “还好这些理论仅仅还停留在理论上面。要是真的开始实践了,那就糟糕了。”时乐也被里面的内容震撼,唏嘘不已。   齐麟却摇头。   “已经有人被实践了。”   “谁?”   “我们正在寻找的人。”齐麟望着手上的理论发呆,每一个字符都仿佛藏着事情的真相。   “这也就是为什么父亲要把这个理论藏起来,因为这根本就是不科学的。”齐麟突然想通了幕后人要做什么,“正因为他有这种病症,所以他为了报复我的父亲,也希望我自我认知出现错误,自我怀疑自己是这种病的患者。那天我捡起钱包的时候,并不是精神游离,而是有人将我迷晕,想让我有精神游离的错觉。”   时乐苦笑道,“那还真是拐弯抹角的陷阱。为了这个陷阱,他如此煞费苦心的策划了一系列案子,却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但齐麟不这么认为。   如果当初时乐身上的炸丨弹真的爆炸了,那么对于幕后人来说,他的计划应该就要成功了。   “原来阿塔兰忒还被赋予了这么一层意思。”齐麟眯起眼睛,凝视着没有焦点的前方,“猎人的陷阱,还真是隐蔽且危险。”   “可前辈不是说经常也会看见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吗?在捡起的钱包里下药还算是正常,生活中,这药从哪里来?”   齐麟想了想,勾勒起嘴角。   “玫瑰。”   那可真是萦绕着厄运的玫瑰。 第九十四章 玫瑰重启1   所以,当年那个小孩是叶慧的孩子吗?   齐麟再次回忆了一下记忆里那个孩子的脸,始终想不起来。   就好像是一块拼图,面容部分被硬生生扣掉了似的。   很不正常。   不过若真的想齐麟想的这样,那么很多事情就能够说得通了。以前,齐麟时常会感觉到自己的幻象,可是自从叶慧的花店被烧毁了之后,齐麟就再也没有见到另外一个自己。   这其中唯一的变量,就是缺少了在花店每周都会购买的玫瑰。   他感觉自己的思路一下就清晰了。即使之前的调查已经排除了叶慧,但是叶慧一定与这次的事情有所关联。   齐麟甩甩手,把搬下来的书籍重新塞回书柜里。书太多,一本一本塞太慢,他便捧起一大叠书籍一起放进书柜里。   可是,一张白纸却从书本的中间逃逸出来,一路飘飘荡荡,顺着门缝飘到了门外。   门外,管家捡起脚下的白纸,眼眸中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他将纸张揉成一团,顺手丢进了走廊旁的垃圾桶里,转过尽头的拐角,掏出怀里的电话。   “夫人,小麟已经发现当年的研究成果了。”   电话那头,是齐麟的母亲。   “书房?那里已经反反复复检查过好多次了,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找到的?”她顿了两秒,接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吧?”   “暂时没有。”管家答,“当年的真相,目前还没有发觉。”   “那就好。刘叔,帮我好好看着小麟,当年的真相过了就过了,千万不要再让小麟发现。”   “明白。”管家放下电话,看向书房的方向。正巧齐麟也从书房往外走,目光正对。   “刘叔!”解决了一件心事的齐麟看见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管家,笑意正浓,“我和时乐明天大早要出去一趟,就不用准备我们两个的午饭了。”   管家也硬撑着扯出一个微笑。一边笑一边询问道:“小麟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办吗?”   “肯定是有事才出去啊。”齐麟颇有些自豪,“我突然发现当年事情的蹊跷之处了。要是明天查的顺利,很快就能够真相大白。”   接下来,他又絮絮叨叨地和时乐说了一大堆他后期的侦查计划。时乐也在一旁帮他仔细分析整件事情的可能性。   没有人注意到管家手上攥着的手帕已经湿透。   ……   晚上,齐麟打电话给小王,嘱咐他去收集叶慧与安德烈的信息,同时,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和邢局长提起这件事情。   另外,齐麟打了个电话给邢局长,说了自己想要归队的事情。   开始,邢局长依然有些推脱,可是齐麟一再坚持,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勉强同意,让齐麟周一就回到刑队中。   见局长同意,齐麟并没有就此满足。他还进一步和邢局长提出要求,想要获得去江城警局看卷宗的权利。   “为什么是江城警局?”邢局长的语气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其实齐麟也没有想那么多。他单纯想要再看看当年江大的案件,希望在里面能够找到新的线索。   邢局长这才开始斟酌,最后和齐麟说,会安排江城警局的人接待齐麟。   齐麟没有把接待的事情放在心上。再怎么说自己也在江城警局待过一小段时间,只要有许可,绝对不会找不到地方。   直到第二天站在警局门口,他才发现,接待的不是别人,而是宁安的弟弟宁平。   上次在青城做完画像后,宁平就回到了江城。齐麟没想到接待自己的居然会是他。   齐麟冲宁平笑笑,权当熟人之间的招呼。   宁平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完全像公事公办地把齐麟带进警局。   “前辈,这家伙是不是看不起你啊。”时乐被宁平的行为气得不轻。他趴在齐麟的肩上与齐麟耳语。   “别多想,宁平的性格打小这样。”   “是吗?我就觉得他是故意的。”时乐撸起袖子,颇有些要上阵打架的意味。   齐麟拎着时乐的衣领,将他往后拉了两步。   “行了,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前面就是档案室,你在门口等我吧。”   说完,他拍拍时乐的肩膀,独自走进了档案室。   不是不想带时乐,而是他没有帮时乐争取到权限。   江城的档案室和青城的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不同,就是江城毕竟是大城市,档案室也要比青城的档案室大上许多。   不光是档案柜要比青城的高上两层,连宽度也宽许多,光刑事案件就占据了右边一大面墙。   齐麟抬起头,手指在卷宗上一沓沓划过。   按照年份找过去,果然在相应的时间找到了江大玫瑰坠楼案的相关卷宗。   但是,他的手指却没有为之停止。   因为他在更高处,看见了一个更加令他注意的卷首。   《1999高楼坠物案》。   这个年份,这个案件,很难不吸引齐麟的注意力。   莫非是父亲的案子……   视线像是被光线定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伸出手,想要去够那本充满着谜题与秘密的卷宗。   一件意外事件,为什么会被放在刑事案件中?这真的是当年的事情吗?   他一点点向它靠近。就当指尖触碰到那真实虚幻的感觉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齐队,找不到吗?”   齐麟转过头,是宁平正站在门口,“这里的布局可能和青城警局不太一样。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齐麟收回自己的手指,转手拿起玫瑰案的卷宗,“找到了,原来在这。”   “找到就好。”宁平抿了抿嘴,“那个小警察在外面等的好像有点困,我看他头都快垂到地板上了。”   齐麟:“……”   好像也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啊。   “知道了,这个我就先接走了。”齐麟挥了挥手上的卷宗,擦着宁平的衣袖走出档案室。   宁平留在房间里,把借记卡放置在刚刚拿走卷宗的位置。   放置好后,一抬头,看向柜子上方。   “到底在看什么呢?”他的目光一本本扫过卷宗,最后目光落在了高空坠物案上。   “高空坠物,这有什么好看的……” 第九十五章 玫瑰重启2   走出档案室时,齐麟一样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打瞌睡的时乐。   时乐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的半闭着眼睛。冰凉的长椅很滑,他也就顺着长椅的弧度一点一点向下滑动。   再这么下去快要摔到地上了。   齐麟想,或许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影响到了时乐的睡眠。但即使这样,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依然是元气满满的模样,起床时,也没有对齐麟抱怨过一句。   握着卷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些。   齐麟放缓了脚步,轻轻坐到时乐身边,用手拖着时乐的下巴,慢慢扶起身体,让他能够以一种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的肩上。   但是动作再轻,也还是触动了时乐敏感的神经。   “我没睡着呢。”时乐随意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撑着齐麟的腿就要坐起来。   “睡着了就睡着了,有什么好逞能的。”齐麟勾住时乐单薄的肩膀,依旧保持着依靠的姿势。   他不想放手。   和时乐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了解时乐了。   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但是时乐的内心比谁都爱逞强。他总是会想要自己承担下本不应该他一个人承担的事情,也总是不愿意去麻烦他本应该麻烦的人。   “我没有逞能。”在齐麟的怀抱里,时乐的呼吸很均匀,困意比刚才更甚几分。他语调慵懒,本来想再解释点什么,可是他却没有说,而是用手指在齐麟的手心里画圈圈,“你觉得最后的凶手真的是叶慧吗?”   这个问题齐麟回答不上来。   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猜疑都只是猜疑。   不过小王已经在查叶慧的人际关系网,齐麟家还没有扔的玫瑰包装纸也送去检验了。只要结果出来,就能够进一步调查。   “可能吧。”   “嗯。”   对话就像是江城大学平静的湖面一样寡淡。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温存。   齐麟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两下。   手机装在左边口袋里,齐麟不愿意放开时乐,便使用右手绕了一圈摸出手机。   是小王的信息。他把对叶慧的调查拍了照,还附上了玫瑰包装纸的化学物质检测单。   结果和齐麟想的大差不差。在包装纸内部,确实检测出了残余的致幻物。   但是对叶慧的人际关系调查却奇怪。从资料上看,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丈夫是初中的数学老师,在几年前因为肺癌去世了。她的儿子现在还在西班牙留学读博,一年回国一次。   而且从能查到的记录上可以看见,叶慧几乎没有离开过青城。她在青城出生,初中高中都在青城就读,后来和自己的高中同学结婚生子,在青城开了家花店。   怎么想也不像是有动机的人。   望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   【没有查到当年的高空抛物案吗?】   齐麟问小王。   对话框上不断显示对方正在编辑,但是却迟迟没有信息过来。   最后,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拜托我在警校的同学去查了,他晚些时候会把结果拿过来】   【辛苦了】   齐麟放下手机,时乐昂着头看着他。   “确定了吗?”   “没有。”齐麟答。   他现在很迷茫。本来以为叶慧总该有些动机才对,毕竟玫瑰只有叶慧和齐麟才能碰到。每周四,若不是齐麟到店里拿花就是叶慧把花送给齐麟。   除此之外,就只有在玫瑰被送达花店前下药了。   可是苏醒玫瑰虽然稀有,也不是只有齐麟一个人会买。如果盲目下药,很有可能会下错花束,从而导致计划失败。   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齐麟不明白。   “我们要不要去江大看看?”时乐突然问,打断了齐麟破碎不堪的思绪。   “去江大干什么?”   “回去看看。”时乐云淡风轻地回答,“毕业后我都没有回去过了,正好到了江城,这里离江大也不远。”   齐麟也好久没有回到江大。对于江大的记忆,他本能的有些排斥。   不过既然时乐这么说了,他不想让时乐失望。   “好。”齐麟回答。   他们去租了一辆很宽敞的SUV,白色的,时乐喜欢白色的车。   路上,跟着时乐的导航,他们先经过了学校后街。凌云的小店已经变成了一个早餐店,现在这个时间,老板正在收拾肠粉笼,把街上的折叠座椅收拾干净。   他们又经过了学校的图书馆。以前经常一呆就是一天的地方也翻新了好几遍,现在再看,江大图书馆五个字完全没有了岁月的痕迹。   最后,他们停在了实验楼的门口。   这里和齐麟的影响有很大的出入。实验楼门口以前是一大片芳草地,现在则左右各种了一棵大树,用石头座椅围着,围成一个灰色的花坛。   时乐牵着齐麟坐到座椅上。   “真安逸,不是吗?”时乐伸直腿,靠在矮矮的石墩上。   这里空气确实很清新。   齐麟嗯了一声,想要回答时乐。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远处的吵闹打断。   目光越过时乐的脸庞朝远处看去,是一群在放风筝的学生。   “秋天放风筝啊。”齐麟看着远处的众人,心里美好的回忆也逐渐被勾起。   看着看着,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前辈?”时乐歪过头,在齐麟眼前挥了挥手。   “嗯?”齐麟回过神来,调转目光的时候正好对上了时乐清澈的眸子。   他突然想起,当年好像也是这个角度,看了一眼警车上的时乐。   四年了都没有变样,脸上的稚嫩一点没有减少。   但是记忆绝对不会单独出现在脑海里。   跟随记忆复苏的,是尽力要去忘记的梦魇。   玫瑰,鲜血。   齐麟看向地面,仿佛一张血红的画布正在自己眼前铺开。   莫东义的脸上留存着微笑,看着天空的方向。   齐麟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海,看见了站在顶楼的二十二岁的齐麟。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莫东义看的,好像不是顶楼。   齐麟的目光慢慢下移,移动到了下一层的教室窗户。   “那一层的教室是什么?”齐麟指着窗户问时乐。   “心理实验室。”时乐说,“大四学长用的。” 第九十六章 玫瑰重启3   “大四……”齐麟看向时乐,“我们当初不是就躲在这边吗?”   “不,我们当初躲在右边。”时乐的指尖隔空划过右边的一排教室,最后停留在了中间的某一间,“喏,就是那一件,那是我们大一用的。”   齐麟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景。当天,已经快要上到顶楼的齐麟被时乐拉了下去,然后拉开右手边的铁闸门走了进去。   而左边,同样也有教室与铁闸门。只是在记忆里,因为没有进入左边,所以有意识的忽略了那边。   当时可能有其他的目击者!   模仿作案。这个设想齐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因为教学楼里没有监控,通过贴通告的形式也没有人主动告诉警方,所以齐麟一直认为当初是没有目击者的。   可是,现在他对这件事情有了新的看法。   只要那人当时就另有图谋,那么他不自曝,这件事情就可以瞒很久很久。   “我大概有怀疑的人了,这一切的真相。”齐麟舔了舔嘴唇。   “是谁?”   齐麟没有回答。   ……   周一,青城。   齐麟换好了警服,和时乐一同到了警局中。   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齐麟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前辈,一起进去吧,局长在等我们呢。”时乐扯了扯齐麟的衣角。   “不,你先进。”齐麟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他有一些东西必须要单独和邢局长谈。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时乐很是担忧。   “不,没事,别多想。”看时乐这样,齐麟强挤出一个微笑,“去吧。”   时乐这才点头,推门进入,留下齐麟一个人笑得僵硬。   自从那天在江城大学发现了那个设想后,他就有了更为恐怖的想法。   首先,父亲当初留下的就是关于精神科的东西,救的那个孩子也应该是精神有问题的孩子。但是父亲的理论还在实验阶段,若不是孩子的情况实在紧急,那就只可能是那个孩子曾经参与过这不成熟的实验,做了理论的试验品。   这样一来,对父亲怀恨在心也正常。   对父亲怀恨在心,也知道父亲去世了,仇恨顺理成章的被转移到了齐麟身上。   在江大实验楼的五楼,这人亲眼看到了齐麟经历过的一切,也明白了,摧毁一个人的办法并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   他模仿着齐麟经历过的事情,不断复刻当初的情景,将噩梦里的细节单独拎出来,抽丝剥茧般的将齐麟的灵魂与身体抽离。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   而且,齐麟还有更恐怖的想法。   是不是连坠楼案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不然,含着玫瑰花下坠这种想法,绝对不是莫东义能够想出来的事情。   有些更黑暗的东西,还是不要让时乐知道才好。   齐麟这么想着,时乐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进去吧,我搞好了。”时乐笑眯眯的,不知道和他舅舅谈了什么东西这么开心。   “这么快吗?”齐麟答应了一声,扶住了时乐打开的门。刚要进去,时乐叫住了他。   “前辈,等等。”时乐的右手握拳,“把你的手给我一下。”   “?”齐麟很疑惑时乐要干什么,却还是摊开了手掌。   只见时乐把整个拳头放在了齐麟的手心里。   齐麟轻轻握住。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了齐麟手上。   摊开来,是包裹着粉色糖纸的糖果。   “加油啊!”时乐抽出了手,明媚的笑容在齐麟心中生了根。   “好。”齐麟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转身走进办公室。   时乐也缓缓转头离开,离开时,他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   和邢局长说了自己的一些发现与猜疑后,齐麟把怀疑又转向了叶慧。   他觉得虽然一直查不到关于叶慧的可疑点,但是问题就出在,叶慧把自己撇的太干净了。   时乐出事时她在墓园,一晚上没回来。要追查坠楼案,她又从来没有出过青城。   定时删除购物记录,定时删除通讯录信息,每一个关键节点,总是有人可以为她做不在场证明。   这概率太小了,就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齐麟一直在和邢局长说明自己的分析,可是邢局长却始终没有表态。直到听到最后,他才点了点头,告诉齐麟,想要去查物流的源头也可以去查,完全有这个权限。   齐麟点了点头。这种管制药物当然是有权限去查,无非是难易程度的不同而已。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大王他们早就已经开始全面彻查。齐麟也就有更多的经历放在专项清查当中。   他拿走了局长桌面上的档案,离开时,正好遇到冲咖啡的小王。   “齐队!”小王把手臂举得老高,齐麟一眼就看见了他。   齐麟走到茶水间,也抽出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   “齐队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小王咧开嘴笑。   一段时间不见,小王比之前更邋遢了。头发乱糟糟像个鸟窝,黑眼圈也又黑又肿。   “又熬夜打游戏了?之前不是听你说退游了吗?”齐麟看着他这副模样,打趣道。   “什么啊,我这是忙工作忙的。”小王没有往心里去,猛的灌了一口咖啡,“这几天一直在查找数据,而且又没有人能够帮我,根本就休息不好。”   确实,最近给小王的任务太多了,毕竟小城市,只有他一个技术人员,不交给他又没办法。   “辛苦了,等事情结束了请你吃饭。”齐麟拍了拍小王的手臂,“我之前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二十年前的资料?当然,今早刚到的。”   小王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抽屉一阵找。   “奇怪,放哪里去了?”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我本来放了一个红色U盘在里面的,结果不见了……齐队你也帮我找找。”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搞丢吗?”齐麟皱起了眉头。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自己抽屉里的东西,想着可能是小王放错了地方。   而一墙之隔,青城警局外的街道。   时乐站在垃圾桶边,一脸漠然地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掰成两瓣后扔进了垃圾桶里,走前,还不忘抽出两张纸巾,撕成粉碎,掩盖在上面。   若是愿意把纸巾碎屑全部拨开,顺便翻一翻垃圾桶的话,就能看见时乐丢掉的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U盘。 第九十七章 玫瑰重启4   当时乐走进办公室时,齐麟正垫着脚尖在书柜顶上翻找,而小王正拉着田薇,执意认为是田薇拿了他的U盘。   “我拿你U盘干什么?”田薇的脾气很好,但问得太多也总是会烦。被小王缠住,田薇很是不爽,终于在最后一刻爆发,吼了一声小王。   小王打了个抖。   看着眼前的忙忙碌碌的同事们,时乐抿了抿嘴唇,将自己脸上的阴郁深深藏匿起来,换上了干净的微笑。   “前辈,找什么呢?”时乐走到比他高上好多的书柜面前,昂头问齐麟。   因为书柜很高,齐麟没有办法兼顾找东西的同时低头看时乐。他一边摸索着上方,一边问时乐:“找一个红色的U盘,你看见了吗?”   “没有。”时乐回答,“里面是什么?”   “一些资料,关于我父亲的。”齐麟实在是找不到U盘,便拍了拍手,将手上的灰尘用纸巾擦干净,“小王说他就放在办公桌上,可是找好久了也没找到。”   “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放好吗?”时乐笑道,“没事,很多东西都是这样,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兴许等到未来某一天不需要了便能够找到了。”   “可能吧。”齐麟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摄像头。他走过去,“小王!这个摄像头是可以用的吗?”   “是!”小王一路缠着田薇到了会议室里,听见齐麟叫自己,他隔空喊了一声。   “监控末端在哪里?”   “一楼!”   “走吧。”齐麟对时乐说,“我们去一楼拿到刚刚的录像,就知道小王把U盘放在哪了。”   但时乐却摇头,“前辈,你去吧,我得去一趟冰冻室。”   齐麟感到很吃惊,“你现在去冰冻室干什么?”   他记得时乐不怎么喜欢冰冻室,之前去看张旭尸体的时候,时乐甚至会害怕得发抖。   “我想去看看庄景明和魏景山的尸体,我总觉得他们两个的死亡没有那么简单。”   “庄景明和魏景山?凶手不都知道了吗?”   “还有怀疑的地方,所以想去看看。说实话,如果真的像之前推测的那样,庄景明的死尚且有原因,但是魏景山的死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按照时间线来说,魏景山只比我遇见凶手要早一点点,这很不合理,像是多此一举。”   “知道了。”齐麟垂下眼眸,“那你去吧,我去查监控。”   说完,齐麟迈步朝楼梯走去。   可没走两步,就被时乐抱住胳膊。   “前辈,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时乐把脸贴在齐麟的肩膀上,“我一个人去会怕。”   他依偎在齐麟身边,语气黏糊糊的。   齐麟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点点头。   “那走吧,去看看尸体。”他说。   冰冻室在负二楼的最尽头,一路要路过更衣室、解剖室、化妆间和小小的卫生间与洗浴室。   走过洗浴室时,法医正在换衣服准备上楼。   “齐队,稀客啊。”看见齐麟来,法医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平常不都是叫小王来的,怎么今天自己……”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因为他注意到了齐麟身后的时乐。   “这是新来的警察?”法医问。   “有段时间了。”齐麟答。   时乐只下来过一次,那次还是小王带的路,这个法医不在。他们互相不认识实在正常。   “那也一定没有来很久,不然我不会一次都没见过。”法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怎么了?有什么事?”   “庄景明和魏景山的尸体还留在冰柜里吧,我想看看。”   “来的真不是时候,我本来打算下班了。”法医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打开了冰冻室的门,带着齐麟和时乐进去。他拉开其中两格冰柜,“这边是魏景山,那边那个是庄景明。脚上挂了牌,上面有名字。”   齐麟悄悄观察了一下时乐的反应,时乐表面上在看尸体,其实眼眸里一直有若隐若现的恐惧,一直在逃避着什么。   齐麟牵起了时乐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魏景山的指甲很长,没有从中提取出皮屑吗?”齐麟问。   “这正是这两具尸体最奇怪的地方,这两具尸体都太干净了,不光是手指甲,脚指甲,身上甚至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有出现。一般来说,被勒死的人身体都会呈反曲状弯曲,因为对方力气再大,窒息死亡无法一击毙命,死者都会有所挣扎。但是他们不是,他们的身体有些平静过头了。”   按照法医所说,齐麟扫视过魏景山的尸体。除了脖子上的勒痕之外,的确看不出其他的伤痕。   “药物检测呢?”   “在胃里没有发现药物反应,倒是有半根没有消化完全的胡萝卜。”   “嗯。”齐麟应了一声,转而问时乐,“还有什么疑点要问吗?”   “有!”时乐说。   齐麟感受到时乐的手正在冒汗。   “什么问题,问吧。”   时乐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出来。   “……不,没了,我刚刚觉得这问题也不是太好。”半晌,时乐低下头,语气闷闷不乐。   齐麟没有安慰他。   “收拾一下,下班吧,辛苦你了。”齐麟朝法医招了招手,与时乐前后脚上了楼。   外面下雨了。   秋天独有的绵密雨点在玻璃窗上七拼八凑成城市的纹理,模糊的电灯光圈照映在雨幕的尽头,一眼,便望穿了回忆裂缝里的喧嚣。   “下雨了。”齐麟把手放在窗上,顺着雨痕划出的轨道行走,抹过的地方一片模糊。   “前辈,你带伞了吗?”时乐站在齐麟的身后,齐麟从反光里看见了时乐。   “没有。”齐麟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早上看了天气,没有乌云,原本以为一天都会是晴天。”   “没有乌云也可能会下雨啊,天气预报说的也是会下雨。”时乐咧开嘴笑,“直接主观判断事物的本质是很不可取的,因为所有人的主观都有可能会存在……”   说着说着,时乐不说了。   齐麟攥紧了拳头。   “我先回家做饭了,你等雨停了后回来吧,别着凉了。”   说完,他走进了雨中。   冰凉的雨在两人之间隔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纷乱着纠结成密不透风的墙。   时乐想喊齐麟,缠绕着的情绪却阻断了他的判断。   “前辈!不去视频监控室了吗?”他喊道。   “改天吧。”   齐麟的回答漫不经心。 第九十八章 玫瑰重启5   走在大雨磅礴的青城中,齐麟摇摇晃晃,落在身上的雨点仿佛都有了重量。   冰凉的雨点顺着他的发梢流下,细密雨丝里夹杂的复杂情绪先雨丝一步浸透了他的衣领。   迷茫,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在他一度以为自己不会迷茫的时候,内心的不安给了他一记重拳。   时乐,这个突然出现在齐麟生命中的人,为齐麟照亮了一条路,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候点亮了一盏灯。   齐麟一度以为自己在时乐的陪伴下可以不再迷茫,可以勇敢的找到前进的方向。   但是,如今却……   从时乐言辞里的躲闪,齐麟分明知道,那个U盘是时乐拿走的。若不是在他的身上,就是被丢到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现在还没有过多久,要是仔细找找还是能够找到。   可齐麟不想去找,哪怕答案放在面前,也不想去为之努力。   不因为其他,只因为说谎的人是时乐。   齐麟没有勇气像揭开其他人谎言那样揭开时乐的谎言。他害怕,害怕谎言的背后是更大的空虚,害怕谎言的里面还包裹着谎言。   时乐不会说谎,飘忽不定的眼神与不流畅的说辞都会暴露他。他不怎么会说谎,这次或许还是第一次说谎,齐麟不想要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时乐的意图,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是怕自己受到打击?还是怕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   亦或者――是埋藏在更深处的秘密。   衣服被雨水浸湿,步伐沉重的似乎可以踏出水印。齐麟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该往哪走,该去往何处。   脑中残存的意识告诉他,应该回家了。   其实,说不明白都是假的。齐麟的内心比谁都要敞亮。   他相信时乐一定不会做出害自己的事情,可他就是失落,空荡荡的失落。   当初明明和时乐说好,两人从此再也不要有秘密,可转头间,时乐就隐瞒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当年的事实,真就这么不堪吗?   齐麟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行走,日月昏暗悬挂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天空。不知怎么的,他也凭借着记忆回到了家。   水顺着衣服往下滴,地摊都被浇湿。   齐麟低头看了一眼邋遢的自己。他太累了,头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沙哑,酸痛的颈脖与僵硬的肩膀都让他提不起精神。   他脱了衣服,顺便用毛巾擦干后,便躺在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被子里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   在睡梦里,他迷迷糊糊听见了开门声。没有问是谁,单听脚步,他知道,是时乐回来了。   “前辈?”时乐轻声细语在客厅唤了一声,见没人答应,便蹑手蹑脚走到了房间门口,朝里面打探。   齐麟的眼皮太过沉重,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时乐的双手放在身前,有点难堪。他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前辈,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做错了。”时乐声音很低,再低些就要沉到地底了,“我在知道这件事情后,确实是有了其他不好的想法,当然,这想法本身是为了前辈考虑的。但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才发现我不应该瞒着前辈。”   时乐向前走了两步,把手上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这是那个红色的U盘,里面有当年的真相。我放在这里了。”   齐麟偏过头,想要去够U盘。可惜,身体的不舒服还是让他的行动迟缓了许多。他够不着U盘,只好先拿起床头的遥控器,但手指又没有力气,一不小心将遥控器摔到地上,连电池都蹦了出来。   时乐赶紧扶住差点和遥控器一起摔到地上的齐麟,手刚触碰到齐麟的身体,时乐就快速把手弹开了。   齐麟的身体就和岩浆一般滚烫,就快要吞噬掉整个他。   “前辈!”时乐把齐麟扶回床上,盖好被子。他俯下丨身,用眉毛贴了贴齐麟的额头。   眉毛是对温度最敏感的地方,有没有生病眉毛都知道。   而时乐的眉毛也给了他答案。   “好烫!”   时乐去药柜翻找了一下,没有看到退烧药。齐麟的药柜很满,板蓝根或者是云南白药之类的很多,偏偏没有退烧的药物。打开外卖平台,也找不到药店的信息。   今天的雨太大了,没有预料,洋洋洒洒。从阳台望去,很多店铺都关了门。   时乐只好用热水泡了两包板蓝根给齐麟喝。可是板蓝根的药性实在太弱,喝下去后,齐麟的意识还是模糊。   时乐真的很怕齐麟就这么烧傻过去。   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两个仅存的鸡蛋,加了点虾米,用他贫瘠的厨艺为齐麟做了一碗鸡蛋羹。   齐麟没有胃口,只吃了两口,然后怎么灌都灌不下去。   时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一扬衣角,光溜溜地钻进了齐麟的被窝里。   “干什么?”齐麟的声音很虚弱,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帮你降温。”时乐搂住齐麟的脖子,“高二会考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个理论,叫做热传导。你把你的热传导给我,你就不会发烧了。”   “歪理。”即使生病,齐麟也不忘损时乐几句,但是实在没力气,一大段话最后浓缩为了一点点精华。   “文科生。”齐麟说。   时乐没有说话。在他慌乱的观念里,他坚信这是让齐麟好起来的办法。   他把头埋进齐麟的颈窝里,拼命吸收着齐麟身上的热气。那是一点点汗味与雨水青涩的混合物,应该是奇怪的味道,可是时乐觉得这是好味道。   齐麟也没有说话,躺在床上任由民间科学家时乐摆弄自己的奇妙理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人的轮廓紧紧重合在一起,温度却一直没有降下来。   时乐有些着急。他坚定地认为,一定是散热还不够彻底。   他需要更加能够发泄热气的办法。   齐麟阻止了他。   “不行,我会死。”   齐麟抓住了时乐纤细的手腕,试图把时乐推开。时乐却顺着他的手臂,放大了两人支离破碎的灵魂。   灵魂深处,是一块小小的空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大到有停不下来的趋势。而暴雨正中,有一棵小小的树,树下,保留了一片小小的干涸。   齐麟最终还是没有拧过固执的时乐。他伏在时乐的脸颊,天际边的乌云就此决堤,狂风过境,窗台上的花在雨中飒飒作响。   他侵蚀他,他灌注他,他冲垮他,他镶嵌他,他用有气无力的胳膊搂住他,他用源远流长的爱浇湿他的发梢。   这份爱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第九十九章 玫瑰重启6   时乐的偏方好像真起了效果,齐麟果然退烧了,只是身体仍然虚弱。   没吃完的鸡蛋羹被时乐拿去再热了热,加了点紫菜给齐麟。   这次齐麟没有再推脱,把鸡蛋羹吃得一干二净,然后笑着对时乐说:“你的厨艺真差。”   “有得吃你就该感谢我了。”时乐哼了一声,把碗收走,“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我现在就有事。”齐麟说,“能帮我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吗?”   时乐明白齐麟是什么意思。他把放在书桌上的电脑拿了过来,顺带把床头柜上的U盘给了齐麟。   齐麟把U盘插进电脑里,没有反应。   “坏了吗?”他敲了敲电脑,依旧没有反应。   “怎么会坏了呢?又没有进水。”时乐把头凑过来,“这里不是吗?最右下角,有一个小窗口弹出来了……”   话没说完,齐麟吧唧在时乐脸上亲了一口。   “我知道,我不傻。”小把戏得逞的齐麟很是高兴,可被捉弄的一方很不高兴。   “臭死了,快去洗澡去。”时乐推攘了一把齐麟,拉着他站起来。   “我还要看电脑呢。”齐麟猝不及防地将自己显露在了时乐面前。他依依不舍抓着电脑,不肯放手。   “行了,放这吧,又没有人偷你的。”时乐夺过齐麟手中的电脑,稳妥放在床上。   齐麟这才放心,被时乐又推又拉拉进了浴室。   考虑到齐麟病没好,时乐还搬了两张塑料小板凳放在浴室里。   时乐坐一张,齐麟坐一张。时乐特意把两张凳子挨得特别特别近,好让齐麟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用了最热的水,把古龙水味的沐浴露搓成满手的泡泡。   轻轻一吹,泡泡四处飘洒。   齐麟靠在时乐瘦削的锁骨上,分享着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时乐之所以叫自己来洗澡,还是因为对真相本能的抗拒。   “时乐,那U盘里面的东西,真就这么恐怖吗?”齐麟问。   这一问把正在快乐玩泡泡的时乐问懵了。   半晌,时乐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件事情,前辈不要知道比较好。”时乐说,“就算不知道,对现在这个案子也不会有影响的。以前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没有必要再翻出来。”   “不,我想知道。”齐麟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他依旧想要追求自己已经怀疑了的真相。   时乐叹了口气。   “前辈,你要先做好心里准备。”时乐在帮齐麟擦干时嘱咐道,“这件事情可能会颠覆你对以往的记忆,因为它相对而言,有些巧合。”   “没关系。”齐麟依旧说。   时乐明白自己劝不动齐麟了,只好点点头,跟着齐麟一起来到电脑旁边,看着齐麟打开那个标注着“移动磁盘H”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很干净,除了两个视频和几张图片后,便没有其他东西。从外面的缩略图看,那两张图片是用手机拍摄的电脑图片,内容是几张判决书以及口供。   齐麟按照顺序打开图片。奇怪的是,图片里几乎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亦或者是齐麟的名字,全篇讲述的都是一个陌生人想要杀人的事情。   整个事情乏味又没有神秘感,这种故事,连法制节目都懒得收录。   但是父亲呢?这不是关于父亲的案子吗?   齐麟皱起眉头,点开了视频。   ……   这是一栋不算很高的大楼。   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从安全门前走过,来到了楼顶的边缘。天台上有很多施工器械,杂乱的摆在一旁。   他从这些器械当中,搬出一块未加任何修饰的铁板,吃力地挪动到天台边缘。   他向下看着,时不时拿出怀里的手机对照时间。终于,在视频的角落,有两个小小的黑影出现在楼底。   “就是现在。”男人冷笑一声,然后把已经吊在边缘的铁板上的保护绳剪短,咔嚓一声,铁板坠落下去。   画外音嘈杂沙哑,汽车的鸣笛和城市的喧嚣都被定格在了画面中。   然而,齐麟听见了其他不和谐的音符。   像是两声很短促的欢笑,究竟是什么,齐麟听不清。   他把声音开到最大,模糊辨别着声音的原始模样。   那声音饱满而圆润,是孩子的声音。不是欢笑,欢笑不会这样。那分明是两声喊叫,是只有两个音节的词语。   不好的预感涌上齐麟心头。   该不会……   齐麟侧头看向时乐,时乐的脸色异常严肃。   真相就在最后一个视频里吗?   齐麟颤抖地握住鼠标,移动到最后一个视频上方。   画面里,是一栋大楼的正面。看门口的牌子,是“青城施工公司”的牌子,应该与上一个视频的大楼属于同一栋。   不一会儿,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画面左边走出。前面那个身穿灰色西装,行色匆匆,而后面那个穿着白背心,一边抽烟一边张望。   与此同时,画面右边也发生了变化。一个孩提从画面右边走进了画面,他拿着棒棒糖,高兴的朝对面挥手。   “爸爸!”孩子欢乐的叫喊充斥着齐麟的脑海。   爸爸……   “不可能!”齐麟把电脑推开,“绝对不是这样的,这视频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他盯着画面里最后的温存,一遍遍说服着自己。但既有的事实不是想不接受就能够拒绝的。哪怕一遍遍默念,齐麟还是忍不住自我怀疑。   齐麟看向时乐,时乐的表情又让他不得不接受事实。   这个孩子就是当时的齐麟,而那个穿西装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不对,那个博士以及他带着的孩子呢?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齐麟咬着牙关,时乐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没有错,这就是当年的真相。”时乐缓缓说道,“天台上的凶手想杀的其实是那个工人,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如果两个人都按照原来的速度行走,那么死的确实是工人,可是小齐麟突然叫住了站在铁板底下的父亲,父亲便愣住了脚步,同样与小齐麟挥手。   但齐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回忆。   “那之前提到过的博士呢?博士想要父亲救的孩子呢?”   时乐抬起眼眸,“前辈确定博士的事情是这一天发生的吗?” 第一百章 玫瑰重启7   再怎么笃定,被问到都会进行小小的怀疑。哪怕是在课本上看了千遍万遍的东西,面对老师提问时,都会在心里问一遍自己,自己的回答到底准不准确。   齐麟也陷入了怀疑,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我记得很清楚,不会有错的。”   明明就是由博士把孩子带了过来,随后,头顶就掉下来了一块铁板。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博士,父亲不会死。   对于自己的这个回忆,母亲也从来没有质疑过,正因如此,齐麟的童年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困扰过。   但现在想来……   齐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让自己当坏人终究需要一个人来戳穿。   “前辈,人的记忆是会出错的,特别是在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人的潜意识会不自觉的进行自我保护,将自己的记忆扭曲,换成不会伤害到自己的模样。”   时乐的声音是一把轻柔的刀,插进去,□□。   他轻声细语,随后给了一个和他声音一样柔软的拥抱。   “前辈,别怪自己,这件事情本和你没有关系。”   时乐抱着齐麟,柔软的身躯在齐麟这里显得愈发坚硬。   他抚摸,他安慰。   齐麟也在时乐的怀里慢慢放松,跟着时乐的呼吸而起伏。   原来,害了父亲的是自己。   原来,充斥着厄运的不是玫瑰,而是自己。   是自己一直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闭上眼,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因为自己而死去的人。   凌云,余新知,师青,父亲,还有黄源良。   在宿命的漩涡中,齐麟无疑成为了那个风暴眼。   但他现在不想去想那些令人害怕的事情。他现在只想好好的赖在时乐的怀里,寻找一个安静的温柔乡将自己沉浸进去。   沉下去,埋起来。   时乐的怀抱就像是深邃的大海。芳香与神秘排列在大海深处,前不见去路,后不见来人,只有一点点寂静随着洋流飘荡,不问终点所在的方向。   对,不问终点所在的方向。   齐麟睁开眼。   他们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他们是因为那些城市的蛀虫而死的。   齐麟就算要愧疚,也应该愧疚于没有把那些蛀虫给赶出青城。   齐麟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东西,关于命运,关于责任。   关于自己。   “谢谢你。”他趴在时乐的肩膀上,轻轻吮吸着皮肤最表层的味道。   这味道让人很安心。   “说谢谢干什么?”时乐拍打着齐麟的背,像是安抚小朋友一样安抚齐麟,“你能好好的就行。”   可齐麟却挣开了怀抱,盯着时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时乐,我们都要好好的。”   时乐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这个诺言,在此刻生效。   好久没有研究过的关系网,又被齐麟扒了出来。在沙发后面,落了一层灰。   齐麟跪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这时间所发生过的一切。   这一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血腥的故事。   而这些血腥故事,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真相。   包括莫东义。   齐麟把莫东义的案子和庄景明的案子也夹了上去,在最旁边,是博士的资料。   “这就是一切了?”时乐问。   “这就是一切了。”齐麟答。   不能让这个案件再继续扩张下去了。   齐麟从收录案发照片的相册里挑挑选选,最后把叶慧的照片和谢言的照片也夹了上去。   他盯着谢言的照片斟酌了好久,然后把叶慧的照片摘下,将谢言的照片挪到了最中间。   “谢言?”时乐看着齐麟的这个动作,深感疑惑。   把人放到中间,就意味着以后要以这个人为主要调查对象。   而谢言,在时乐的眼中是最不可能成为调查对象的人了。   谢言是警局的顾问,而且已经不止一次被参与到了案子中来,若他是幕后黑手,绝对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躲得远远地,才是正确的思路。   齐麟原来也这么认为。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怀疑谢言?”他先声问时乐。   时乐如实回答:“不知道。”   齐麟笑了笑,“你不觉得,所有的人和他都有联系吗?”   “嗯?”   “你看这。”齐麟指着蜡像案的图片,“这个案子,是和谢言关系最密切的案子,没错吧?”   时乐点头,“没错,当时的关键证据还是谢言给的,毕竟庄景明和任丰羽都是谢言的病人。”   “既然谢言认识这两个人,那么……”齐麟又把爆炸案和猎手案的照片移到中间,“这两个案子,一个的主角是任丰羽,一个的死者是庄景明。”   时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齐麟又把蓝宝石失窃案的照片移下来,“蓝宝石失窃案的主人,也是庄景明。而之前的江大坠楼案,案发在实验室,谢言与我同届,若是当时没有去实习,也可能就在那栋大楼里。”   时乐眨了眨眼,“那不对,陈文那个小孩说谎的案子呢?那个案子也和谢言有关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谢言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有一面照片墙。那个时候谢言还自豪的和我们说……”   “他曾经去各个中学做过讲座!”时乐抢先一步回答,“也就是说,谢言很可能和陈文已经见过面了。”   “大抵如此,谢言是心理医生,或许能够做到心理暗示的地步。几乎所有的凶手都有心里上的问题,要不是同态复仇,就是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只要稍加引导,就是犯罪的好材料。”   齐麟顿了顿。   “而且,之所以不提前向我复仇,就是因为他那段时间在国外留学。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时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觉得齐麟说得很有道理,又有一点点不太对劲。   “之前我们分析过,幕后人应该是左撇子才对吧?我之前看谢言是用右手写字的。”   “这点我也奇怪,不过,改变习惯手是可以练习出来的。”齐麟挥了挥自己的右手,“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具体是怎么样的结果,还得等调查完才知道。” 第一百零一章 玫瑰重启8   在把这个想法告诉邢局以及其他同事后,齐麟先他们一步到了谢言的心理咨询室,希望能够从细节方面得到更多的线索。   可惜,齐麟还是去晚了一步。前台告诉他,谢言在半小时前离开了办公室。   问起原因,前台也不知道。她说,当谢言离开时,特意嘱咐她把明天之后的预约全部推掉改期,并且在明天关闭咨询室,不要让任何人进入。   这很容易让齐麟把谢言和案子联系起来。走的这么急,极有可能是因为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怀疑。   但是不能,至少不应该……   “那我们现在能进咨询室吗?”齐麟看向前台。   前台摇了摇头,“谢先生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入。”   “警察也不行?”齐麟用指关节敲打着厚重的木质前台,咚咚作响回响在宽阔的大厅中。   “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还请不要为难我。”前台低下头整理桌面,“如果真的要搜查,还请回去拿来搜查令,这样我和谢先生也能有个交代。”   “好。”齐麟答应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左顾右盼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明天关闭预约对吧?”   “是。”   “那我现在要预约,就预约今天。”   “?”前台露出苦涩的表情,“先生,您能不能不要逗我了,谢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如果要搜查……”   “谁说我要搜查?我不搜查,我就是心理有问题需要咨询一下。”齐麟咧开嘴,“搞快点嘛,给我预约了。”   前台叹了口气。   齐麟的话倒是也没错,谢言说了明天停止预约,但预约今天,在规则上还是合理的。   想要拒绝也没有缘由。   她举起笔,犹犹豫豫没有下笔。   齐麟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的预约本。   “喏,这上面不是还有很多空位嘛。”齐麟朝前台摊开手,“笔。”   前台也没法再敷衍下去。她不情愿地把笔给了齐麟。   齐麟哗哗两笔,在空白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现在预约好了,但是谢先生不在,所以也不能进行治疗,还请两人回去。”前台伸手要收笔和预约本,却被齐麟一手按住。   “我预约都预约了,难道不给我相应的服务吗?”   “谢先生都离开了。”   “没事,我不需要医师,只要能去治疗室坐着就好。”齐麟拍拍时乐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就按照记忆往办公室里走。   前台紧紧跟着,生怕两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齐麟和时乐不是那么容易被看住的。   齐麟走到办公桌前,想看看书下夹着的便签纸。   手还没有碰到书,前台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坐在那边的治疗椅上就可以了。”她的笑容标准,连嘴角僵硬的微笑都精心设计过。   “打工人干嘛为难打工人呢。”齐麟很无奈。有这个前台跟着,他想要好好找线索都没办法。   舔舔嘴唇,坏水涌上心头。   “你好,你们这边有速溶咖啡吗?”齐麟问。   “在大厅旁边的自动售货机有。”   “那真是太好了。”齐麟朝时乐挑了挑眉,随后转过头,走到售货机前,假模假样的拍了拍它,大喊:“你好,这个售货机好像坏了,我买的东西没有掉下来。”   “怎么会呢?”前台听见齐麟在喊自己,走过去,却看见齐麟买的速溶咖啡正在出货。   “哈哈,刚才有点卡,现在好了。”齐麟弯下腰拿出咖啡,还不等打开,就加快脚步来到了门口。   前台这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她想赶紧阻止房间里面的那个小屁孩警察胡作非为,齐麟结实的身躯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里卖的速溶咖啡居然不是雀巢的,有点难喝,不是吗?”齐麟举起手中的咖啡,朝前台晃了晃,“你们老板一直这么没品味吗?”   不等回答,又接着说:“也不是,我看谢言他桌子上挺多现磨咖啡用具的。看来他只对现磨有研究,却一点都不关心我们这些喝速溶的人。”   齐麟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前台实在不想和他多费口舌,“能让一让吗?”   齐麟依旧充耳不闻,“这个咖啡真的很难喝,改天谢言回来了,你一定要叫他换一个牌子。”   正说着,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前台踮起脚去看,齐麟再次拦住了她。   不一会儿,时乐出现在了齐麟后面。   “前辈,收集的差不多了。”时乐说,“那张便签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谢言用来提醒自己要记得吃维生素,此外,各个东西的表面也被擦的很干净,看上去都没有指纹,只有柜子里的一个高脚杯好像没有被擦干净。”   时乐把高脚杯举到齐麟面前给齐麟看。   上面布满灰尘,杯口好像确实有指纹的痕迹。齐麟记得,谢言偶尔会用酒杯喝酒。   有了这个,就可以知道谢言的指纹了。   “小姐,这个房间一般是谁在打扫?”   “谢先生一般不让我们动这个房间,都是他自己打扫。”   “那就行了。谢谢你,我的病好多了,再见。”齐麟让时乐拿大号证据袋把酒杯装好,和前台告了别,准备往前走。   “等等!”前台叫住齐麟,“这个酒杯是谢先生的私有财产,你们不能带走。”   “嗯?”齐麟顿住脚步,“我又不会把它弄坏,用完了就还回来了。你不说,我不说,谢言怎么会知道呢?”   可前台还是不同意,她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说什么也不让齐麟把酒杯带走,还说什么只要把酒杯带走就去警局举报齐麟。   齐麟也表示很无辜。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前台要这么坚持,或许是因为谢言给工资给的多吧。   “行吧行吧,我不拿走了。”他放下酒杯,“是不是不把这个房间的东西带走就行?”   “不能带走,也不能搞破坏。”   “那好办。”齐麟拨通了电话,“小王,带着你的检测工具来一趟谢言的心理咨询室,要快。”   他吸了一口气,“哦,能带多全面就带多全面,最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器都带过来。”   齐麟觉得,前台的执着绝对不只有爱岗敬业这么简单。 第一百零二章 玫瑰重启9   前台眼睁睁地看着小王和田薇带着一大堆工具走进房间里,又用小刷子又用探照器,知道的这是心理咨询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某处皇帝陵墓考古现场。   但是她刚刚把话说得太满,现在也不能反悔。她试过反悔,结果却被齐麟瞪了一眼后,她便再也不敢说话,只立在旁边看。   不一会儿,小王那边有了发现。   “齐队,你看这本书。”小王把一本书递给齐麟,书上面少了两页。   《福尔摩斯》,第一百一十一到第一百一十四页丢失。   “为什么,这是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时乐喜欢《福尔摩斯》,但是他没有理解谢言撕掉这两页的动机。   齐麟对于所有的推理小说都是通读。以前走马观花似的看过,不过现在记不清了。他问时乐,这几页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是血色的研究,按照前后文来看,应该是关于华生回忆录的记载。”   时乐这么一说,齐麟想起来了。这一段是关于案子的后续,杰斐逊・霍普在面对法庭审讯时的一些表现以及对没有叙述到的事件的补充。   不过和谢言好像没什么关系。   齐麟重新观察书籍的撕口。撕口参差不齐,纸张毛毛躁躁,不是纵向的撕扯,而应该是横向的撕裂,而且没有用东西作为标尺,力度也用的不太合适,看样子是急急忙忙间撕掉的。   “这纸张,能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撕掉的吗?”齐麟问小王。   小王看了一会儿,“不久。按理说,纸张被撕裂之后内部的纤维结构会慢慢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氧化变黄,而这纸张特别赶紧,连一点点脏东西都没有,大概率是今天撕掉的。再早些,不超过一个星期。”   齐麟点了点头,继续审视这两张纸。一般来说,对于这种情况,齐麟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后续页码的纸张痕迹,查看是否是在前一页写下了关键信息后把信息撕掉。但是谢言一撕就撕了两页,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特意把有记录痕迹的那一页也给撕掉,从而完全掩盖痕迹。   但是,齐麟看见前一页也有痕迹,是淡淡的小黑点,在白纸黑字上显得格格不入。   “你看这是什么?”齐麟指给小王看。   小王左看右看,给出了答案,“是墨迹。”   “那我的猜想就是对的,谢言是在这一页记录了什么东西,然后匆忙下把它撕掉了。目的尚且不明朗,如果能够搜索他的家或许会有更多发现,但现在光靠这个拿到彻底的搜查令并不现实。”齐麟背过手,想象谢言可能会在房间里留下的证据。   而后,时乐抢先一步,“如果有预约单来证明之前每一个案件的人都与谢言有关系,是不是就可以进一步搜查了?”   “难,这里收拾的这么干净,预约单不可能会留下。”齐麟看向前台,“你说呢?”   “是的,而且有很多人是谢先生亲自处理预约,不会到我的手上。”   “行吧。”齐麟叉着腰,看着已经查无可查的小王,有些无奈,“走吧,回警局去。”   ……   搜查失利,一下午的士气都不怎么高涨。坐在办公室里,大家都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   “前辈,你说谢言到底是怎么能够知道我们的计划?我们今天才临时起意要去搜查,他却今天刚刚好跑掉了。”   “人家会算呗。”小王趴在桌子上,“如果他真的是幕后凶手,那他的算计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他要同时算凶手,被害人以及警方的动作,那么,能算到我们去查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算?   “你当是算命先生吗?”齐麟皱起眉头,“所有的算计都需要足够的数据与信息支撑,不然,就和空想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意思是……”小王好像听懂了齐麟的言外之意,他压低嗓子,“是有内应?”   齐麟没说话。   内应这件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了。可是身边的同事们都很正直,实在不想要往这方面靠是一回事,可幕后人确确实实在内部拿到了他需要的信息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爆炸案里对时乐的绑架,蜡像案里对巧合的处理,蓝宝石失窃案里信息源的传递,这些都完美避开了警方的流程,就连初中生嫁祸案中,对死者的第一次人际关系检查也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这很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齐麟沉默不语。   小王分析道:“如果真有内应,那么一定是和谢言很熟的人,但我平常也没有听说过警局里谁和谢言关系好。而且谢言做过警局的顾问,我不觉得他会是凶手。”   “凶手不凶手现在还看不出来。”齐麟说,“况且,正因为他做过顾问,所以他更有嫌疑。他有更大的机会能够了解运行机制,也有更大的机会能够结识警局内部的人。”   他顿了顿。   “你说警局没有人和谢言关系好――这不对,警局里还是有人和谢言关系密切的。”   小王问:“什么意思?”   齐麟不说话了。   “齐队,你倒是说啊!那个人到底是谁?”小王显得很焦急,他盯着齐麟的嘴,希望能够第一时间听见齐麟的看法。   但齐麟始终没有说出来。   最后,还是时乐缓缓开口。   “黄源良。”   “黄源良?”小王惊恐地看向时乐,“不可能,齐队,你说这不是真的,对吗?”   齐麟还是紧闭着嘴巴,只抬起头看小王。   小王一瞬间觉得双腿发软。   黄源良也算是他半个师傅了,很多事情都是黄源良教给他的。   现在和他说这些,他不能接受。   “不,不可能,老黄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他还为了任务牺牲了。齐队,这真的不可能,这一定不是真的。”小王的情绪一点点被推到失控边缘,从平静的质问慢慢变得歇斯底里。   齐麟看着小王这样也很疼心,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只能静静看着他,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中间。   “嘘――” 第一百零三章 玫瑰重启10   黄源良,的确是和谢言走的近,当初谢言成为顾问也是他进行引荐的。   不过,齐麟相信黄源良,更相信警局里的所有人。   那么,问题一定就不是出在内部。   又没有内应,又想要知道警局的情报,那么只有――   齐麟示意小王别出声,然后轻轻摸过桌子底下,最后,扯出一根细细的数据线。   顺着数据线继续往前摸,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他把整个仪器扯出,轻轻放到桌面上。   时乐立刻心领神会,拿来一个木盒子把仪器装好,放到了远离几人的地方。   小王也聪明,即使看到了仪器后,还是追着木盒子发了好久的疯,又哭又闹,撕心裂肺地控诉了一堆后才坐回原位。   “戏有点过了。”眼看小王坐回对面,齐麟压低声音说,“不过还行,谢言不了解你,估计听不出来。”   “这玩意真是谢言安在这里的窃听器?”小王不解,“他是怎么装的?”   “之前他来过一次警局,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安装的。这种窃听器后面有黏胶,应该方便些。”   说完,齐麟看向办公室的门口。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谢言从门口进来后,在柜子旁边转了两圈,于是便走到了桌子旁。   那么,应该不止一个窃听器。   齐麟站起身,寻找了几个隐秘的,但又不影响声音传递的地方,最后,在锦旗与花盆下各找到了一个窃听器。   他把剩余的两个窃听器掐断,只留下时乐放在盒子里的那一个。   “应该就这些了。”齐麟把窃听器放到桌子上,“那天谢言没有戴手套,只要能够证明这里的指纹是谢言的指纹,那么就可以对他进行搜查了。小王,去换个完全隔音的盒子,把那个窃听器保管好。”   小王点了点头。   时乐拿来相机对这些窃听器进行拍照取证,“这谢言还真是厉害,进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东西黏上了。”   “也不一定,还是要拿专业仪器测试了才知道。不排除这些东西是之前就放置的。”   “应该不是。在蜡像案中,谢言更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前辈还记得蜡像案里的玫瑰花瓣吗?”   “当然,两片,蜡像里一片,后来送来的东西上又是花。”   “对,就是两片,这很奇怪。按理说,一片就够了。后来送来的东西是花,这是很明显的挑衅,但是蜡像里本身又有一片,这就导致那束花有些多余。”   “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蜡像里面有花,因为他是临时来的,直到被邀请做顾问,才知道这件事情。”齐麟伏在时乐耳边,“正因如此,你怀疑他直到后面来警局才安装窃听器,不然,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明白了。”齐麟靠在椅背上。小王拿着磁场仪扫了一遍办公室,没有发现其他窃听装置。   “那就安全了。”齐麟松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但是之前的案子呢?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的。”   “之前他不需要知道。”时乐分析,“蓝宝石案里,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的贪念很明显,谢言不需要作为动力,只需要成为一个信息提供者即可。而初中生的案子,陈文本身就对王智带有恶意,案子不复杂,不需要背后监控。”   齐麟陷入沉思。时乐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有说服力。从蜡像案开始,案子才慢慢朝复杂的方向发展。   “那就去查指纹吧,查完后开始抓捕谢言。”   时乐很担忧,“查完才抓会不会晚了?现在谢言估计都已经离开青城了。”   齐麟却摇头,“不会。”   绝对不会,那个幕后黑手的目标一直都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如果现在跑了,那么他之前布的局将前功尽弃,手上握着的棋子――萧雨萱与王柏――也变得没必要起来。   齐麟坚信,谢言还在青城,而且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   ……   结果没有让齐麟等很久。在和邢局长汇报工作的时候,小王把文件送了进来。   “放那吧。”邢局以为是给自己的文件,摆摆手,示意小王将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就好。   小王有点怕邢局。他看了一眼齐麟,用目光告诉齐麟这是给他的东西后,便乖乖放在了桌子上。   齐麟看向邢局。   邢局正在沏茶。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每天都来一大堆文件让我看,累了。”他为齐麟倒上满满一杯铁观音。   齐麟把掌心放在杯子上,感受着杯口的热气升腾,“还是以前在江城的时候轻松,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去办案,我跟在身后,什么事情都要教。”   “都已经过了好多年了,怎么感觉还是昨天的事情呢。”邢局捧起茶杯,“也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懂,现在倒是能独当一面了。”   “是教得好。”齐麟说。   邢局抿茶的手顿了顿,“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   邢局呵呵笑了一声,“但是你学的不好啊。我以前教了那么多,你好多重要的东西没有听进去。”   齐麟愣了愣。   邢局继续说:“我第一次就告诉你了,不要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不要被自己的目光所遮蔽。但是,从第一案开始,你就忘记了这些。我知道,这些案子与你有关,但是,正因为有关,所以才需要站在第三人称的角度看待问题,不是吗?”   他长叹了一口气,“很多东西本来不想让你参与的,但是时乐那孩子相信你,明里暗里帮了你好多。”   说完,邢局把茶杯放下,“没猜错的话,那个文件应该是给你的,去拿吧。”   齐麟走到办公桌前,拿来文件夹,还没打开,邢局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父亲的事情。”   齐麟停下手上的动作,“是时乐?”   “不,不是他告诉我的,我在监控里看到了时乐拿走了那个红色的U盘。这孩子藏不住秘密,迟早会告诉你。”邢局长走到齐麟身边,从门口旁的深黑色木柜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这是当年的卷宗,复印本,感兴趣可以看看。”   齐麟皱起眉头。他先放下了关于谢言的资料,转而查看起当年的事情。   与他自己预料的大差不差,而且真的没有博士和那个孩子的参与。   所以,果真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但是那个孩子和博士的事情……他们找父亲到底有什么事情?   还有,那个孩子,会是谢言吗?   从年龄上看倒是吻合。谢言和齐麟是同一届的,在记忆里,那个孩子和齐麟也差不多大。   “谢谢您,我知道了。”齐麟把资料收起来,和邢局道了谢,然后拿着谢言的指纹鉴定往外走。   在办公室里,他打开了鉴定报告,结果显示,两者比对一致。   “可以了,去申请搜查令吧。”齐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这件事情拖得那么久,兜兜转转,最后才怀疑到谢言身上。   之前,所有的现场都做的十分干净,关于谢言的痕迹一点也没有留下。齐麟只知道有个幕后人,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   不知道为何,大家都坚定的保护着谢言的身份,到口里便成了“那个先生”。   “那个先生”,指得真是谢言吗?   还是说,谢言背后还有其他人。   时乐也怀有这个疑问。驱车前往谢言住处时,时乐一直在副驾驶室上搬弄小王的箱子,他动动这里按按那里,最后把箱子还给了小王。   “这箱子干什么用的?”时乐问小王。   小王把东西装好,和时乐解释。这里面装着测定血液反应的试剂和紫光灯,当紫光灯照射到可能存在血迹的地方,再用试剂检测就可以。   说着,他拿出一瓶瓶的试剂,一瓶一瓶和时乐说,“这是酚酞,这是联苯胺,这是鲁米诺,这是过氧化钠……”   时乐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考上的警察,虽然认不出来,不过小王这么一说他就有了印象。   “为什么会带这些去谢言的住所?”   小王也不知道带这些干什么。所有的命案都在其他地方发生,谢言的住所应该不会出现血液反应。   “为什么?”时乐又问齐麟。   齐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想一想魏景山的事情,从我们在夹娃娃机前面看到他开始。”   时乐回忆了一下,“那天我们在夹娃娃机前看到了他,然后便去吃了个饭后回到我家,再然后……就被偷袭了。”   “是的,但是法医检测的结果显示魏景山的死亡时间在我们被偷袭之前,而且他的第三脊柱有不正常前折裂隙。一个向后处决的死法,怎么可能向前折呢?”齐麟目视前方开着车,“大王一直怀疑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但是因为没有凶手信息所以没法去寻找。现在有了眉目,当然要逐一排除。”   最后一个字说完,车也停在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小区楼下。   “就是这了,四楼。”齐麟停好车,让小王拿好东西一同从电梯上了四楼。这小区一楼只有三户,走廊拐角最里面的就是谢言家。   “真是有钱,居然住这种豪华小区。”时乐昂着头看刻着希腊神话的浮雕吊顶,感慨道。   不过其他两个人都没有心情往上看。小王从提箱里拿来撬锁工具,刚插进锁里,齐麟就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们去楼梯间躲着。”齐麟压低声音,“我听见脚步声了。”   对,脚步声,很轻,但的的确确是从谢言家里传出来的。 第一百零四章 玫瑰重启11   小王和时乐很快的退后到了楼梯口。齐麟向后看了看,确认看不见他们后才敲响了谢言家的门。   他猜想,可能是谢言的同居者住在里面。至于萧雨萱和王柏,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里太危险了。只要一出事,警方肯定第一时间就想到这里。再把这里作为藏身地,未免太过于冒险。   能把之前的事情做的这么谨慎的人,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掉链子。   想到这,齐麟稍微放松了些。他直起腰杆,用力敲了两下门。   随后,门里面的脚步声大了起来,把手也跟着扭动。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齐麟怎么也想不到,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言。   “齐警官?”谢言穿着宽松的衬衣,一手端着半杯满的红酒,一手给齐麟开了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齐麟被眼前的场景搞懵了。之前警方也敲过谢言家的门,也打过谢言的电话,但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于是,齐麟才认为谢言是畏罪逃跑了。结果,今天他居然就好好地站在自己的家里。   想不明白,但必须装作明白的样子。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吗?”齐麟很快镇定心神,朝谢言露出友好的微笑。   既然谢言就在眼前,有些搜查不出来的事情也能够探探谢言的口风。齐麟没有急着暴露自己的目的,而是向前一步,挤进了谢言家里。   “不,当然能来,只是有点惊讶罢了。”谢言也没拦着,任由齐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来的是唐突,都没有带礼物给你。下次一定补上。”齐麟借着和谢言说话的机会,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屋子。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下次就等着你的礼物了。”谢言为齐麟倒了一杯红酒,“你旁边那个小跟班呢?怎么没看到他?”   说的应该是时乐。   “他在警局里,没有来。”齐麟踢了一脚沙发,坐到了谢言的对面,说。   “怎么不带他一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形影不离呢。”谢言把酒杯推到齐麟面前,“喝点?法国酒庄的。”   “穿着警服,不能喝酒。”齐麟指了指自己的胸章,“不过谢先生怎么会认为时乐和我形影不离?我的记忆里,我们和谢先生好像并没有什么接触吧。”   他的话锋犀利,像一把刀试图挑开谢言盖在身前的幕布。   只可惜,谢言没有被试探。   “之前做顾问的时候,正好碰见你们两个在艺术馆里。你们不是去旅游的吗?要是关系不好,不会去旅游吧?”谢言微微一笑,“感觉不像是普通朋友,比一般的上下级还要更亲密些。”   “是,搭档嘛,关系好一些。”齐麟扭过头,看向阳台。阳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我不能喝酒,但是路途有点远……不知道谢先生家里有没有水?”   “当然,稍等。”谢言放下了酒杯,转身进了厨房。这时,齐麟也就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他向前走了一步,打算看看阳台角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张卡片,看不清晰。刚想再进一步,谢言就在厨房里喊:   “齐警官,要冰的还是热的?”   “常温的就行。”齐麟敷衍了一句,但是想了想,还是改口,“要热的。”   “稍等。”谢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齐麟看向厨房,确定谢言没有出来的意思后,悄悄趴到玻璃门上,借着手机相机的放大倍数功能,不停放大那张卡片。   是一张照片,纯景物,有树,有窗户……还有公交站台以及放在窗户边的一朵玫瑰。   简单看了两秒,齐麟没有认出照片里的地方是哪里。不过他直觉告诉他,这张照片很重要。   因为那朵玫瑰,就是苏醒玫瑰。   他摸索着,想要按下快门键,谢言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齐警官,你在拍什么呢?”   他的声音就像是午夜梦回般曲折婉转,惊得齐麟一身冷汗。   齐麟赶紧把手机上移,对着天空胡乱拍了一张。   “今天的天空很好看啊。”齐麟摆摆手机,对谢言说。   谢言瞄了一眼齐麟的手机,随即看向远处。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有点倾颓。没想到齐警官喜欢这种景色。”谢言说,“我还以为以齐警官的性格,应该会喜欢蓝天白云呢。”   “不,人的性格可说不好。事实上,我就喜欢这种风景。”齐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太多纠缠,以免引起谢言怀疑,“水烧开了吗?”   “还在烧,我去看看。”谢言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若是齐麟此刻没有低着头回忆刚刚的照片内容,那么他应当会发现,谢言看的,正是那张地上的照片。   ……   谢言把烧开了的水用高脚杯接了出来。有点滑稽,有种逼格莫名其妙很高的感觉。   齐麟面无表情的接过应该用来装酒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齐麟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还是要正面询问谢言一些东西才好。他抿了抿唇,组织好自己的语言,问道:“我最近打算拿一个陈年旧案作为案例分析,听说谢先生家里住的进,所以想问谢先生一点问题。”   齐麟斟酌一二,决定从最久远的事情开始问起,一来是让谢言放松警惕,二来也是试一试他的态度,“之前听说过谢先生童年时期的住宅,但是记不清到底在哪里了。想问一问,谢先生童年的时候是住在青中隔壁还是住在淮河老宅?”   事实上,淮河老宅这个地名是他编的。而青中隔壁才是他想要问的真正的地方,也就是那个萧雨萱曾经住过的破旧别墅。   这样,不管谢言说什么,齐麟都能够从中刺探出一些情报。   “这个问题还真是有意思。”谢言摇晃着红酒杯,“不过这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还真有些记不清。”   对谢言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齐麟并不惊讶。他笑盈盈地看着谢言,也不说话,只等着谢言正面回答。   没过多久,谢言知道自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都不是,我一直住在这里,就这间屋子,以前是我父亲的。”   “这间屋子吗?一直住在青城?”   “没错,我只有大学是在江城读的,大学毕业后,我几乎没有去过江城。”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搞错了。我一直以为谢先生是江城人,还以为是老乡呢。”   “齐警官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说话也没有口音吧?”   “不,不是口音,是记忆。”齐麟顿了顿,“我对谢先生还是挺有印象的。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但是我总感觉和谢先生见过,好像是很小的时候,谢先生由一个外国人带着来找我玩。”   他说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真假假混杂起来试探谢言的反应。   “齐警官在说什么呢?”谢言低头抿了一口酒,“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记得,想来应该是齐警官记错人了。就算是带着找齐警官,也不应该是外国人才对吧。肤色都不一样,我一看就不是混血啊。”   “啊,抱歉,但真的很像,应该是我认错了。”齐麟站起身,“那还真是可惜,本来还想找谢先生了解一点情况的。”   “哪里,是我没能帮到齐警官,抱歉的是我才对。”谢言也跟着起身,把齐麟一直送到了门边,“要是以后有能用到我的地方还请尽管找我。”   “谢谢你,送到这就行了。”齐麟的嘴角挂着客套的笑容,“走了,再见。”   说着,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怎么样,前辈,问到想问的事情了吗?”时乐在楼梯间等着。齐麟一来,他就跟在齐麟后面小声问。   “不,想问的没有问到,不过有其他发现。”齐麟和时乐一并下楼,同时也见到了在楼下等的小王,“当年那个小孩,就是谢言没错。”   “他亲口承认的?”时乐一脸不可置信。   “没有亲口承认,可也差不多了。”齐麟说,“我和他说,我在记忆里见过他,他和一个外国人一起来找过我。他的回答却说他不是混血,肤色也不像混血儿应该有的肤色。要知道,周遭肤色相近的国家也算是外国人。”   “可能是固化思维呢?一般人提起老外,就会想起肤色和长相都很不同的人。谢言也可能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其他大洲的人。”   “不,还不光是这个点。时乐,看好了,”齐麟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站在远处的小王,“小王,上周和你待在一起的那个外国人是谁啊?”   “什么?”小王皱起眉头,“我没有和外国人一起啊。”   “怎么会呢?”齐麟继续问,“我明明就看见了。”   “那一定是你认错人了!”小王说,“除了时乐之外,我身边就没有像外国人的朋友。你不会是看成我哥了吧?”   齐麟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看,就是这种情况。一般被问到,第一反应应该是朋友才对,自己的朋友,父母的朋友,可谢言的言外之意却是自己和那人没有血缘关系。”齐麟用指关节敲打着车门,“这种种反常迹象已经表明了,谢言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孩子,而那个博士,也和他有特别的关系。”   “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第一百零五章 玫瑰重启12   “如果第一时间想到血缘关系,那么可能是伪血缘关系,比如说……养父?”时乐眨眨眼,“在谢言家里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有,但我不确定算不算线索。”齐麟回忆了一下,“他的阳台上有一张照片,感觉那个地方有点诡异。”   “什么诡异?”   “就是……”齐麟闭上眼,脑海中重新浮现那张照片的模样,“照片上有苏醒玫瑰,就放在照片三等分线上,看上去比起景色,玫瑰才是主体。玫瑰花的旁边有一张单子,好像是送货单。”   “前辈的意思是,谢言就是花店的供货商?”   “有这想法,不过之前盘问叶慧的时候叶慧说不是。”齐麟空出一只手来打开笔记本。虽然是齐麟的笔记本,不过在离职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把本子给了大王,让大王代替他记录。   “叶慧给的地址是在港口的一家货运公司,之前去排除过一次,没有打听到相关的事情,不过今天有了目标,应该能问到新的线索,”齐麟拿出谢言的照片,“小王,等下把你送到警局门口下车,可以吗?我和时乐去一趟港口。”   “当然,齐队自己忙自己的就行。”   小王到警局门口就下了车,下车时,他还想把箱子一起拿走,却被齐麟按了下来。   “你可以走,箱子留下,顺便叫田薇去谢言家楼下看着,”齐麟朝小王挑了挑眉,“去吧。”   小王惊异地看着齐麟,不过倒是没有说什么,两手空空回到了警局。齐麟则带着时乐驱车四十分钟来到了青城的港口区。   青城南临南海,海岸线连绵过整个青城南部,不过因为响应环保的缘故,港口的工业区并没有那么长,只有港口区的东部一小部分,其余地方依旧荒芜,海浪拍打着礁石岸,卷起一层层海燕的共鸣。   开着车从崖底的悲鸣中穿行,巨大的货轮与密集的集装箱慢慢出现在了路的尽头。工业区的第一家,就是齐麟要找的地方。   “花都贸易……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看着集装箱上的大字,齐麟说道。   “这个好像是任丰羽他们下属的公司。”时乐说,“我之前在任丰羽那里看到过他们挂在墙上的照片,这里应该是他们第一个创立的下属公司,也是丰羽集团的经济命脉。”   齐麟嗯了一声,并不太在意这件事情。虽然又把丰羽集团给扯上了关系,但是说这青城有什么事情不和丰羽集团扯在一起才是奇怪事情。   他拦下了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工人,拿出谢言的照片询问他有没有见过照片里面的人。   那个工人一脸想回答又不能回答的模样,看看照片里面的人,再看看眼前的人,最后看看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奇怪。”时乐嘀咕了一声。看工人那个表情应该是知道的才对,但是他好像在忌惮什么,一直不肯说。   “他不肯说就换个人,总有愿意说的。”齐麟狐疑地盯着工人的背影,继续拿着照片到处问。然而,几乎每个工人的反应都是如此,他们眼神躲躲闪闪,明明是知道的神情,却总是闭口不言,离开时,还要看向门口那个戴着蓝色安全帽的男人。   看来和那个蓝色安全帽的男人有关。   “问他干什么?”看见齐麟手上的照片,男人显得有些不悦。   这表情触动了齐麟的敏感神经,“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你认识他。”齐麟把照片往男人面前凑了凑,“你好好看看。”   男人啧了一声。   “没错,我的确认识他,但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算你不说认识他我也知道你认识他。”齐麟指了指右手边一排搬运东西的工人,“一看到这个人,他们就下意识的看你,说明这个人和你肯定有渊源。而且我把照片给你看的时候,你明显不高兴,说明你们之间有过过节。”   男人又啧了一声。   “是,我和他是有过过节,还动过手。”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点燃。   “你们为什么动手?”   “这也要回答?”   “希望你能配合警方工作。”   男人把烟凑到嘴角叼住,脸上终于有了点严谨的神情,“因为我前段时间急着用钱,就挪用了一点他们的工资,结果被发现了……”   男人是这片的组长,负责这片大大小小的各种事物。在几个月前,因为母亲住院的缘故,他把存款全部用完了,但还是有一部分债务无法偿还上。找上级预支工资被拒绝后,他便动了歪脑筋,从员工的工资里面可克扣一部分工资,想着补贴自己的债务,结果被谢言发现,协商无果后打了一架。   因为谢言的戳穿,男人负债累累,被迫在房子抵押的基础上又欠了一屁股债。而且他的母亲因为癌症晚期的缘故,也没有能够活下来。   “反正都被发现了,就把我抓走吧,我也不想活了。”男人把烟头甩到地上,用脚恶狠狠的踩灭火星,两手向前一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齐麟也有被男人的故事惨到。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夹在男人耳朵上。   “我们不是来管这件事的,我们是因为其他事情而来。”   “真的吗?”男人喜出望外。明明自己口口声声说不想活,结果听说不抓自己他比谁都高兴,“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能帮一定帮。”   “倒也不用你帮什么,”齐麟再次摆摆手中的照片,“说下你了解的他。”   “哦,莫东义嘛,这小子一直在做清点员,有时候配送也是他。不过他就干了一会儿,很快没干了。”   “?”   顶替了一个死人的名字,真是有意思。   “清点员是什么工作?”   “就是清点货物。所有到港口来的货物都需要清点,因为我们这里就需要直接把货物分配好,再由各个配送员进行配送,所以,他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集装箱开箱检查。”   “那不是应该很忙?为什么还有时间担任配送?”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男人说,“我记忆里只有两次让他送货的。我们这片一共有三个清点员,上次他是找了另外一个人替班,然后自己空出来,申请了送货。”   “送的什么货?”   “稍等,我查一下,”男人走到屋子里面哗啦哗啦翻文件,“是青城一家花店的东西,是一箱花瓶,收货人是叶慧。”   “叶慧……只有花瓶?据我所知,那家花店应该经常在这里订花才对。”   “是的,不过那是另外一个人送。莫东义送货的那天,叶慧的的确确只要了花瓶。”说着,男人朝远处一招手,喊了一声“小贺”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就跑了过来。   “童工?”齐麟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贺,小贺摇摇头,“二十了。”   “看起来真小。”时乐插嘴道。随即,小贺与时乐面面相觑。   小贺:“?”   时乐:“?”   “行了,小伙子,问你点事。”齐麟夺回话语权,“一直都是你给叶慧的花店送花?”   “一直是我,没有变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叶慧女士指定我送她的货物。有一次我有事情,换成了别人送,还因此收到了投诉。”   “你知道里面送的是什么吗?”   “当然,是玫瑰,还是苏醒玫瑰,一种比较稀有的品种。我第三次送货的时候花店老板送给了我一支。说来很奇怪,我明明不会花粉过敏,但是对苏醒玫瑰却过敏的不行,一拿回家就全身起红点点。我去医院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医生只是叫我不要闻这种花了。不过,花店老板的性格确实挺好的,还会送我花,有时候还会给我倒水喝,就是想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指定我去送……”   小贺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是无用的话。齐麟看他讲的如此开心也不好喊停,只能装模作样地记录,实在没东西记,他就在本子上写了好几次“话痨”。   终于,小贺在从花聊到饮料后停了下来。齐麟这才有机会接着问:“你送货之中会离开货物去其他地方吗?”   “不,我没有别的要干的事情,我都是直接送过去的。毕竟我这个人一直都不喜欢……”   “行了,到这里就可以了。”有了刚刚的教训,齐麟这次及时喊了停,“你去忙吧,我有事再叫你。”   “好咧。”小贺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齐麟则没有动弹,靠在立柱旁休息。   “前辈,你觉得叶慧为什么会指定他去送花?”时乐学着齐麟的样子靠在旁边,齐麟一抬手,勾住了时乐的肩膀。   “不清楚,我还没有头绪。”齐麟说。   可还没过两秒,一辆送货车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那是印着“花都贸易”的蓝色货车,从门口开进来后,一个精瘦的男人自车上跳下,手上还端着咖啡。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齐麟突然道,“有些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最不特别。” 第一百零六章 玫瑰重启13   时乐听不懂齐麟的意思。他盯着从货车上下来的司机,眼看他一边喝咖啡一边走,完事后把杯子随手一丢,走进了纸板屋中。   “什么意思?”时乐实在领悟不了,问齐麟。   齐麟却笑而不语,“看就知道了。”   齐麟带着时乐往前走。在刚刚丢咖啡杯的那个角落,赫然堆了好多同样款式的咖啡杯。   “这种咖啡是西区最火爆的咖啡,我以前去西区的时候也会去。不过这家店比较偏僻,需要绕点路。”齐麟用脚翻动了一下垃圾堆,“他喝的是这家店最出名的经典卡布奇诺,只在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才有售卖,可现在已经晚上了,他才刚喝完。”   “前辈的意思是……”   “我们再去看看其他人。”齐麟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带着时乐一起来到了员工宿舍。   宿舍里,他看到了另外几个送货员。送货员里分为两拨,一拨是专门送白天的,这部分人比较多,另外一部分人是专门送晚上的,现在都不在宿舍里。   “警官先生!”小贺已经洗漱完毕,在走廊里晒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正在上楼的齐麟。他放下晾衣架,热情地和齐麟打招呼。   “你也住这里吗?”齐麟客套了一下。但其实如果不住这里就没地方住了。港口偏远,哪怕是城里面有房子的员工在不休息时也会选择住在员工宿舍中。   “是啊,我就住在这一间,要不进来坐坐?”小贺打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麟侧过头往房间里面看,房间收拾地特别整齐。   “那就麻烦你了。”想着还有些事情要和小贺打听,齐麟低头走进了房间中,“你一个人住?”   “不,我舍友过一会儿会回来。我们两个人一间宿舍。”小贺一边说,一边给齐麟和时乐一人倒了一杯水。   “谢谢。那你们这边员工福利还挺好的。”齐麟接了水,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对了,你那个舍友,他也是送货员吗?”   “对,他也是送货的。我们这一层楼住的都是送货员。其他人住在楼上。”   “原来如此,这一层楼人好像还挺多的。大概有一百人?”   “一共三十多间房间,六十人吧,有几间没住满,只住了一个人。”   六十个人就指定了小贺一个啊。齐麟想,“你的舍友也会利用送货的时间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吗?”   “啊?”小贺愣了愣,“大概是这样的。事实上,每一个人都会利用去城里面的机会干一点自己的事情,毕竟这边偏,小卖部里东西也不齐全。”   “你不用买吗?你没有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还是能买到的,买不到的是烟。为了防止失火,这边都不能抽烟,所以小卖部也不卖烟,不过因为缺少监管,最后只管到了卖,大家从城里面买完烟还是照抽不误。而我不抽烟,自然没有这种需求。”   果然如此。   “送货员里,抽烟的多吗?”   “多。开大货车的谁不抽烟啊?要不是我烟草过敏我也抽。”小贺回答,“有一个人不能抽烟,是尼古丁过敏。他为了提神,每天下午去送货的时候都会绕一大圈特意去咖啡店买咖啡。”   小贺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在楼下看到的那个。   “知道了,谢谢你。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齐麟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谢言的照片。他放在桌面上,平移至小贺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啊,莫东义,当然认识,他可是个好人。”小贺只瞄了一眼就认出了,“之前被克扣工资的时候还是他帮我们把工资拿回来的。”   “我听说了这件事情,”齐麟点点头,“有听说其他关于他的事情吗?”   “能听说什么啊,他是清货员,又不住这边,而且他只做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不过,警官,是莫东义出什么事情了吗?”   “嗯……没有,随便问问而已。”齐麟信口胡诌,“我们最近想要做好人好事专访,了解到他也是好人之后我们打算找到他对他进行采访,所以要多了解一点相关事情。”   “这不是记者做的事情吗?怎么警察也做了?”   “全民治安嘛。”   “真好。”小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大哥可好了。我和他几乎是同时进来的,那个时候我背井离乡来找工作,没发工资那会儿还是他接济的我。他给我买东西吃,给我买床上用品,还叫我先把第一个月的工资拿来买衣服,等以后再还钱。”   齐麟:“……”   还真是好人好事模范户?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我本来都把要还的钱准备好了,结果他就离职了,连联系方式都全部换掉,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不过仔细想想,莫哥还是挺奇怪的……”   “怎么个奇怪法?”   “可能是错觉吧,不过我老是觉得他其实很有钱。从说话,从行为都能有感觉。而且同样是刚入职的新人,他却能够资助我,这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这倒是没有感觉错。   “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比如说,对你特别注意?会特别关心你的行程?”   小贺揉了揉额头,“本来没这种感觉,你这么一说就有感觉了。他好像特别关心我,天气转凉的时候会叫我多穿点衣服,出行的时候也会叫我小心行驶,尽快到达目的地――卧槽,他不会是喜欢我吧!”   “……不至于。”齐麟对小贺惊奇的脑回路表示难以理解。他刚想说点什么打消小贺的这个念头,小贺又挠着头嘿嘿笑起来。   “不过,要是莫哥真的喜欢我也好。毕竟我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我爷爷爱我,但是他和其他人的爷爷不一样,他总是摆着臭脸,好话总当赖话说。像莫哥这样关心我的,还没有过呢。”   不知道怎么的,听起来竟一阵心酸。   “你的父母呢?”齐麟第一次在询问过程中问了与线索不相关的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问下去。   “我没有父母。”小贺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就好像没有父母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有父母的,但是记不清,问爷爷,爷爷总说是我记错了。反正从有清晰记忆开始,我就和爷爷两个人生活。我们住在南区的小村庄里,爷爷还有几亩地,不过他种不了,都给别人了。原本我和大哥还能帮着爷爷种,可是前几年大哥去山上采茶时掉了下去,就我一个人,也没法种那么多田……”   小贺的眼眶里闪着泪光,他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齐麟,“记不清了,但是我大哥小时候和你长得有点像。就是他黑一点,皮肤没有你这么好,也没有你这么高……”   慢慢的,他的声音被啜泣取代。虽然齐麟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在此刻都被打消了念头。   他站起来,走到小贺面前,犹犹豫豫,还是拍了拍小贺的肩膀。   “不要悲伤,好好生活。”   平常这么会安慰时乐,面对小贺却怎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把话浓缩成八个字,然后走出了宿舍楼。   走在夜色里时,齐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心事重重。   “前辈,这个小贺……是不是被拐卖的?”走在路上,时乐突然说。他的眼眶和鼻头红红的,瞳孔旁也被血丝布满。   时乐一直很容易共情,平常看个韩剧都能哭一整包纸巾。   “听起来像。”齐麟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掉时乐眼角还没干的泪水,“爷爷的掩盖,记忆的重合,都有点像。而且南区在那个年代确实有点乱,发生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前辈,那我们该怎么办?”时乐昂起头看齐麟。   齐麟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情。”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谢言。”时乐夺过齐麟手上的纸巾自己给自己擦,“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问呢。”   “这件事情不急,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来一次。”齐麟说。现在天色已经晚了,回到市区也要很久,不如在港口旁找个商务酒店住下。   时乐没有异议。   他们的车穿行在山与树之中。层层浓雾被车灯拨开,眼前的路越来越清晰。   “对了,叶慧的丈夫是不是也姓贺?”路上,时乐突然问。   齐麟扭方向盘的动作慢了一步。   ……   树林里。   一个穿着皮衣的女人正拿着便捷式望远镜,观察着山路的情况。   “先生,他们已经查到贺图图这边了。现在正在往小镇里面走。”   “知道了,动作比我想象的要慢了一点。”电话那边的人冷静且慵懒,“让他们继续查吧,必要时可以给他们一点提醒,也可以给他们一点阻碍。”   “明白。”女人点了点头,找了一条路下山。趁着月色,她手上的吉他包十分显眼。   十八点一寸,明显没有装满,还有巨大的空隙。 第一百零七章 玫瑰重启14   齐麟随便在小镇上找了一家连锁商务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由得想起白天的一系列事情。   这件事情随着推进变得越发复杂起来。首先是小贺,小贺的身世有点奇怪,而且与叶慧的丈夫同姓实在太巧了些。贺在青城并不是大姓,以至于齐麟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没有同学姓贺。   但是,叶慧的儿子又的的确确在她的身边。之前收集人脉关系的时候,齐麟就有看到叶慧儿子的相关资料。   “时乐,如果你要指定一个人送货,可能会是什么理由?”   时乐头上盖着毛巾走出浴室,“前辈不是说了吗,时间的关系,因为他送货快,所以选他送货。”   “这样是不是太单纯了一点。”齐麟用手托着下巴,“我一开始也的确怀疑过这件事情。我觉得,让小贺送货可能就是因为他不会在中间耽误时间,而花里面有迷药成分,如果时间拖得越长,药效的挥发会使效果减弱不少。”   “对,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而且,小贺说他对普通花粉不过敏,却唯独对苏醒玫瑰的花粉过敏。我当时就觉得他真正的过敏原可能是玫瑰里的药粉。”   “不过――还是不对,”齐麟想了想,“花是放在货车里的,货车相对为一个密闭空间,不受风的影响,那么唯一的变量也就只有时间。可就算送货员是否准时将花送到花店,花都需要在花店里待到周四的晚上。这么一来,指定小贺与否对迷药效果并没有直接关系。”   “啊?”时乐茫然地看着齐麟,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其中的关系捋清楚,“说不定谢言没有考虑到这么多呢?”   “谢言……”齐麟摇摇头,“我觉得谢言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比我聪明。今天上午我去找他的时候,我并没有和他说起窃听器的事情,但是他好像已经感应到了我对他的怀疑。如果是其他人,说没考虑到这么多我也就认了,一个在一系列事情背后做推手的人,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   “或许吧,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话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他装窃听器的事情了,为什么不先把他抓起来?”   “证据还不够,就算抓起来也只能关几天,要是找不出后续证据,不光治不了罪还会打草惊蛇。这份关押机会,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来拖时间。”   齐麟说道。   谢言真的是最难缠的对手了。他一直在幕后,也没有透露出太多余的线索。关于他的所有线索,都能顺藤摸瓜摸到他,但是却总少一点关键的绝对性证据。   就连被发现的这些线索,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故意泄露出来的。   思来想去,越来越烦躁。齐麟站起身,伸了个拦腰,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杂志,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房间的桌子上放了一大沓五颜六色的广告纸。焦虑难安的齐麟顺手拿起一张。   “天色镇深秋节,期待你的参与。”时乐把头凑到齐麟肩上,读出了广告纸上的内容。   “怎么?你想去玩吗?”齐麟揉了揉时乐的脑袋。   “不,我只是看到了后面的标志,觉得有点好奇而已。”时乐说,“后面那个标志挺奇怪的,所以我才产生了兴趣。”   “后面?”齐麟把广告纸翻过来。后面果然印着天色镇的logo。   这个标志有点奇怪,乍一看像是一团云,但是云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一半阳光明媚,而另一半则缺了一角,看上去像是月亮。   也算和天色镇这个名字吻合了。   看着看着,齐麟竟觉得这个标志有点眼熟。   “这个标志,好像在哪里看过……”齐麟把标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我之前在谢言的家里见过这个标志。”   “谢言家里?他也有这张广告纸?”   “不是广告纸,是照片。你还记得我提起过,谢言的阳台有一张照片吗?那张照片的插着一朵苏醒玫瑰,而插玫瑰的瓶子上就刻着这个标志!”齐麟亢奋了起来。他找来一只笔,又在一沓广告纸里找了一张相对纯净的,把广告纸翻过来,在纸上画他记忆中的照片。   他画的很简略,但所有的记忆点都画了出来。自左上斜下四十五度角的阳光,玻璃上反光着的玫瑰,街角地上五颜六色的石子,以及地上的小水洼。   “就是这样。”齐麟看着自己的画作很满意,“不知道谢言留这张照片的意义是什么,但谢言不像是会旅游享受生活的人。只要能找到照片里的地方,我们应该就能解开谢言的想要隐瞒的事情。”   ……   次日,花都贸易。   齐麟找小贺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谢言的事情。今天的小贺看上去没有昨天那副伤心的模样,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倒是挺强。   “谢谢,要问的差不多了,就到这里结束吧。”把要了解的细枝末节了解地差不多后,齐麟告别了小贺,打算去天色镇看看。结果被小贺听到了这件事情,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来。   “天色镇,天色镇是我家啊!”小贺高兴地手舞足蹈,“你们要去哪里干什么?”   齐麟扭过头看他,“去找个地方。”   “叫上我一起去,我对那里熟!”小贺高高举起了手,“今天周五,我还要上班,要不你们等我到下午吧,下午我就忙完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赶时间。”齐麟冲小贺笑笑,“你就好好工作吧。”   说完,他上了车,结果还没打着火,小贺就跳上了后座。   “带我一起去!我等下就在手机上和领导请假。”   齐麟:“……”   对小贺奇怪的行为,齐麟深表无语。不过上都上来了,而且小贺自己说自己是天色镇人,能有一个熟人带路当然比自己去寻找更好。   齐麟叫时乐打开了导航。一边找路,小贺一边和齐麟与时乐聊起天色镇。   天色镇原本并不叫天色镇,它只是几个村庄的合体。但是随着脱贫致富的推进,周围几个村也坐不住了。港口区这边荒芜,做工业做物流都不是最优解,于是,几个村庄商量了一下,决定大力发展旅游业。   天色镇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被孵化出来的旅游景点。   “不过,既然都发展了旅游业,你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打工?”齐麟实在好奇。   “因为天色镇根本就不赚钱。大家只要来了一次就知道,这地方完全是糊弄人的。前几年生意还好,可是近几年根本就没有人去了。”   这么一想,谢言就更不可能是去旅游的了。   齐麟心情烦闷,索性伸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CD机里播放的是前几年的流行乐,中间混杂了几首古典吉他曲。   车子行驶在一片绿意盎然之间。   天色镇离货运港口的直线距离不长,但要真走起来,山路蜿蜒曲折,特别是临近上山走的那一条大路,是以前货运大卡车走过的旧路,现在开了新路之后,旧路的破烂不堪也没人管了。开车走在路上,颠簸得完全不像是二十一世纪应该有的样子。   “哥,慢点,我要晕了!”晃晃荡荡间,小贺在后面喊齐麟。   齐麟没有反应过来小贺是在喊自己。   “麟哥!慢点!”小贺又喊。   这次,齐麟终于反应过来了。不过,还不等他转头,副驾驶的时乐就先一步转头对小贺说:“麟哥这个名字可不是你喊的。”   说完,时乐飞速转回来,“麟哥,慢点开,这种路不安全。”   齐麟撇了撇嘴。他不明白时乐的小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什么。这个称呼明明是在床上才会喊的。   齐麟一点点放开离合,让车平缓地在路上滑过。   等到离开了这一段坑洼后,他空出手,敲了敲时乐的脑袋。   “以后叫前辈。”齐麟对时乐说。   “听见没,以后叫警官先生就行。”时乐对小贺说。   小贺有点委屈,“我就是因为看警官先生长得像我大哥我才这么喊的。”   “那你以后可以认我当哥。”时乐拍了拍胸脯,“我比这家伙脾气好多了。”   “可是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多少啊。”   “还是大了很多的。”时乐说,“以后叫我乐哥就行。”   ……   天色镇正如小贺说得那样,连大门都长满了青苔无人打扫。不过,看大门口的游客其实不算少,大部分估计是冲着深秋节来的。   “没想到天色镇这么大,我们到底从哪里开始找啊。”时乐站在大门处的地图前犯了难。   天色镇是好几个分散各地的村庄连起来的小镇,足足有三个山头大,要一个一个地方找,恐怕有点难。   “地上有水,有五颜六色的石头。地上有水可能是下雨,只要找天气预报看看下雨的是哪天,再结合日期和阳光照射方向应该就能知道拍照的地方面朝哪一面。而五颜六色的石头,应该是某个拥有特殊主题的区域。”齐麟仔细分析了一下照片的内容后,决定使用排除法。 第一百零八章 玫瑰重启15   地上的花石头,小贺也没有见过。虽然说在天色镇刚开发的时候他就在天色镇里面逛过,但是天色镇已经经营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区域早已和之前的内容不同,加上小贺的家并不在天色镇内部,平常去看爷爷时也不会注意天色镇内部的变化。   按理说,想要找到特色区域就得先找工作人员,但除了门口的售票员之外,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其他的工作人员。而售票员对这种问题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推荐齐麟往里面逛逛。   “天色镇的奇观需要自己发现。”售票员的原话如此。   齐麟无奈,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挪,终于在右山的片区看见了这种奇特的石头。   这种石头叫做天色石,与右山“彩虹天堂”的主题正好重合。这种石头的颜色是天然形成的,铺在路上,整个右山都一片五颜六色。   不过右山也还是很大,一整个山头弯弯绕绕,商铺不少。   找到了地点,现在应该从时间入手进一步锁定照片的位置。   时乐查看了近一段时间的天气预报,发现港口区的雨天很少,除了前段时间整个青城的暴雨之外,上一次下雨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个月初。   “看雨的大小和时间应该不是暴雨那次,那就只有上个月初的雨了。”齐麟说,“上个月初下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一直下到晚上,而照片墙壁上的太阳光处于左高右低的状态,说明窗户面向北方――那么”   他跟着小巷走,最后停留在了巷口。   “就是这!”他很自信,闭着眼睛也能够知道,“整个右山只有两条街道的商铺是面向北方的,而处于下方的那条街道北面并不是墙,所以,照片就是在这个地方拍的!”   “前辈……”话音未落,时乐拉了拉齐麟的袖子,“好像不是这里呢。”   “嗯?”   “这里……是厕所。”   “……嗯?”   这下,齐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朝自己所指的方向看去。   哪里有什么咖啡店,那里只不过是一间厕所。厕所上挂着大大的“收费五毛”告示。   而且,虽然天色石是右山的主题,但是厕所前面为了防滑,特意没有拿这种容易摔倒的石头铺路。   明显不可能是这里。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齐麟不得不重新审视那张照片里的细节。   照片中一共有四个信息点:天色镇的标志,地上的天色石,下雨,以及墙上的阳光。   这张照片应该的确是在天色镇里面拍的,因为那有着复杂图案的花瓶就是天色镇专属的花瓶。因为图案复杂,其他地方也不会有相像或雷同而让齐麟认错的标志。   墙上的阳光也绝对不可能出错,那个光棱角分明,就是太阳的自然光。   接下来,只有石头以及雨。   照片上的石头看上去和右山地上铺的不太一样,即使都是五颜六色,可颜色也会分成三六九等。照片里的颜色很鲜艳,看上去崭新没有被打磨,而右山的石头在开发这么多年以来,早已被一拨又一拨的游客踩的褪了色。   这雨也可能不对,说不定这张照片不是这几个月拍的,而是更早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线索表示谢言是这两个月才到的天色镇。事实上,他从留学回来的这一年都有可能来过天色镇。   要是按照一年时间来筛选,那可是个大工程。秋冬雨少,可春夏的雨却是连绵不绝,一天能下好几场雨,一场雨能下好几天。   齐麟斟酌着比对时间,小贺却突然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一片有这种特产呢。”   回过头,小贺原来是在看路边的招牌。   齐麟也去看。   那张招牌与普通的旅游景点招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怎么玄乎怎么写。招牌上写,天色石是天色镇的天然特产,是从大山里捡到的,经过风吹日晒,才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模样。只要买一颗放在床头,就能够经历许多人生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从而让人生丰富多彩。   这种话术,一听就是胡诌的。   不过之前在网上查找天色镇相关资料的时候,齐麟只觉得天色石的功效是胡扯,还没有怀疑过天色石到底是不是天色镇天然的特产。   小贺无情地戳穿了这一件事情。   “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别说这种石头,听都没听过天色石这种玩意。而且,天色镇都是后来才取得名字。要是真有这种五颜六色的石头,村庄里贪玩的小伙伴早拿来玩了。”   “你的意思是,这种石头来自于人工合成?”   “还合成什么啊,直接涂点颜色不就行了?”小贺说,“看照片上的石头那么鲜艳,想一想就觉得是蛴推虺隼吹难丈。”   “那这一张照片就有可能来自制作这种石头的工厂隔壁。而天色镇对外声称这种石头纯天然,也就不可能把石头的制作外包给天色镇以外的工厂。工厂旁边还有咖啡店,说明这家工厂就在游客能够去到的地方。照片里石头掉出来的情况纯属意外。”齐麟打开天色镇的活动年表,“天色镇最近的一次活动,就是泼水节了。那么,我们看到的雨也不是雨,而是洒的水。”   “啊,那这样阳光的线索就没有用了。还是得慢慢找地方。”时乐说。   “不,还是有用的。不管左高右低还是左低右高,都说明店铺只面对北方或者南方,而不可能是东方或者西方。只要这样排除――”齐麟一个个勾画,把好多南北走向的街道勾掉,再把一些主干道勾掉,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最后检索这些街道里面的咖啡馆,只找到了一家。   “就能够知道事情的答案。”齐麟把那家咖啡馆圈了起来,“就是这里了,没错。”   “前辈好厉害!”时乐露出了星星眼,“那我们快点去吧,找到事情的真相!”   齐麟点了点头,小贺却看着地图上的红圈没有动。   “这里,传闻闹鬼诶。”小贺说。 第一百零九章 玫瑰重启16   “什么闹鬼?”齐麟没理解小贺的意思。   小贺接着解释:“就是过年前后的事情。那段时间我回爷爷家过年,隔壁邻居小孩说这一块闹鬼,半夜三更也能听见有OO@@的声音。等到再晚一点的时候,甚至能够看到鬼影。”   “闹鬼一般都是小孩子传出来的。”齐麟说,“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比成年人丰富许多。”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在这一块亲眼见过鬼。”   齐麟一挑眉毛,“能被人看见的都不是鬼。”   “听我说完嘛,”小贺摆摆手,“是这样的。过年的时候我听隔壁的小屁孩说这边闹鬼。刚开始我也不信,毕竟天色镇一直和和美美的,那么多年也没有发生过案子。没有案子就没有冤魂,怎么可能会闹鬼呢。但是,有一天我在家里准备上厕所的时候,远远看到这边有确实有个人影,飘飘忽忽的,正在盯着我。”   “你家?”齐麟问,“你家能看到这里?”   “当然,”小贺指向对面那个山头,“我爷爷就住在那里。农村嘛,穷一点,家里没有厕所,要出来上的。我就会从山头左边跑到右边,也就是在路上,我发现这里有光,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但其实,这个地方有人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时乐忍不住插话,“反正都是旅游景点,有工作人员,也有可能是那个咖啡店里面的员工呢?”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挺}人的。”小贺耸耸肩膀,说话间,三人就已经到了要去的地方。   拐进巷子,里面的景色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的游客虽然不算多,但偶尔还是能看见一两个人。进了巷子,则像是进了一个世界外的世界,里面什么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齐麟站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   “确认是这里没错吧?”齐麟看了看地图,“好像不太像。”   小贺也看了看,“如果你没有圈错的话,就是这里。”   齐麟再看了一眼地图。   齐麟的危机感一直很强,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时直觉也会一直提醒他。   而看见这条小巷的时候,齐麟心中也有隐隐约约的预感。他觉得这里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平和,甚至有种波谲云诡的气氛。   不说没人这一点,单说堆在墙角一大包的垃圾袋,被剪得破破烂烂的窗帘,以及地上的破玻璃渣子,就让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不像是旅游景点中应该会出现的模样。   “小贺,你去找个有人的地方待着,不要跟过来。”齐麟对小贺说。小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齐麟不敢让小贺进来冒险。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小贺点点头,自己到了一个餐馆里坐着。看着小贺离开后,齐麟嘱咐了时乐几句,大概就是进去后一定要小心之类的话,然后才与时乐两个人进了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紧关着门的店面。拐过一个小小的角落后便是尽头了。   在尽头,齐麟看到了那家照片上的店铺。只不过这家咖啡店和齐麟想象的有点出入,连招牌都没有。唯一能够看出这是一家咖啡店的,只有玻璃窗上还没有撕干净的广告纸。   齐麟上前去推了推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开。   咖啡店已经好久没有营业了,里面甚至连完好无损的椅子都没有。桌子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相对干净的,是落地窗前的区域,虽然也有灰,但是没有其他地方那么脏,像是在前段时间被擦拭过。   齐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里的确就是照片上的地方。   “为什么要拍这个地方?”齐麟环顾四周。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倒闭了的咖啡店,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如果硬要说,那就是特别脏。   “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游客照?”时乐问。   “绝对不可能。特意接近小贺,在小贺的家乡拍照,还是拍下了这一个不知道歇业多久了的咖啡馆,顺便让苏醒玫瑰入镜。我开始怀疑,指定小贺送花的人不是叶慧,而是谢言了。他特意收拾了一块干净的区域拍照,就是为了把我们一步步引导到这个地方来。”   “目的呢?”   “小贺。”齐麟说,“刚刚支开小贺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这里会有危险。现在看来,这里应该就是能够解开小贺身世的地方。”   齐麟顿了顿,“之前小贺说过这里闹鬼的事情。”   时乐点了点头,“我之前听他讲的时候觉得可能是隔壁的工厂有人在偷偷刷石头。”   “不,半夜偷偷开工很正常,但是过年的半夜就不正常了,天色镇效益不好,没有必要在过年时加班加点制作这种纪念品。”   “所以说,过年时看到的人应该是……”   “来这里的,和小贺身世有关的人。”齐麟打开手机手电筒,“小贺是叶慧的儿子,这应该就是事实,也是谢言想要告诉我们的事情。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问题,那就是叶慧现在的那个儿子是谁。”   “叶慧现在的……冒名顶替?”   “怎么可能,那个儿子和小贺长得一点都不像。除非是叶慧心甘情愿让那个人做儿子的替身,不然没有人能够瞒过她。不过这个问题也是之后的事情了,我们还是得先在这里找到谢言想要给我们的线索,来证明小贺就是叶慧的孩子。”   说完,齐麟想了想,“这个线索一定很大,不是一两张纸。如果单纯是纸,不需要我们跑这么远费这么大力气。有一定要过来的理由,那就是能够看到,但是不能够带走的线索。小贺在没有记事的时候就被拐到了这里,而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建立天色镇,所以这栋房子在以前也没有建起来。”   时乐心领神会,“在地下!”   “没错,在地下,小贺被拐卖的事情,如果没有猜错,这间房子原来应该就是做那种交易的地方。而那种交易,就一定需要关押的区域,这种区域在地下最好不过。”   “那我们开始撬?”   “不,叫派出所的人来吧,让他们带上执法记录仪。”齐麟说,“还有,这件事情先别让小贺知道。” 第一百一十章 玫瑰重启17   不想让小贺知道,肯定有齐麟自己的考量。一来是这里面的案件错综复杂,齐麟不认为小贺的身世会独立于谢言精心布置的连环案件之外,二来小贺单纯,叶慧对这件事的态度尚且不明朗,如果贸然让小贺知道其中的缘由,可能会伤害到小贺。   所以,齐麟打算先看看情况,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把事情告诉小贺。   时乐也同意齐麟的想法。他们打了电话,让港口区派出所的警察过来一趟,结果派出所的人没看到,倒是看到了小王和大王。   “不是给派出所打电话吗?怎么是你们两个来的。”   小王哈哈一笑,“因为我和我哥在派出所做客呢,接到电话之后顺便就过来了。”   “……在派出所做客?”齐麟看了一眼小王提的大包小包,“这是做客应该带的东西?”   “齐队,别听他说。”大王皱起了眉头,“王鑫他明明就是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偏要拉着我到港口派出所待命。这不,一接到电话就过来了。”   倒是还挺会关心人。齐麟想,“那就开始工作吧。我是怀疑在咖啡厅地下有地下室,所以想让你们带着东西把地板撬掉,找到底下的房间。”   “随便把人家的地板撬掉吗?”   “也不是随便。这咖啡厅这么烂,门都没有锁上,应该早就没有主人了。”齐麟指挥道,“快,交给你们了。”   小王和大王在这边工作的时候,齐麟和时乐去找了一趟小贺。小贺听了齐麟的话后,便自己找了一家酒吧待着。   这个点,酒吧应该是全天色镇最热闹的地方。一个驻唱歌手坐在舞台上弹吉他,一群游客与工作人员围着他。   小贺坐在最角落里。看见齐麟来,小贺高举手臂喊齐麟。   “在那里发现什么了吗?”小贺问。   “没有,什么发现都没有。那里就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地方,破破烂烂的,应该是生意不好的缘故。”   小贺接着问:“闹鬼的事情呢?闹鬼的事情总该有头绪了吧。”   “闹鬼的人应该就是旁边工厂里的工人,弄虚作假,肯定要半夜工作。”   小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太好了,事情都完成了――要不要去我家里坐一坐?我爷爷家就在这旁边。”   “稍等片刻,我还有一点私事要办。”齐麟说完,扶着时乐的肩膀将时乐往前推了推,“时乐,你在这里陪着小贺吧,我马上就回来。”   “好,”时乐明白了齐麟的意思。他问小贺,“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已经点了一杯酒,估计等下就会送过来。”   “……”   趁着小贺和时乐聊天,齐麟离开了酒馆,回到两条街外的咖啡店中。进门前,他特意往左边看了看。左边是一个紧闭着的店面,没有招牌,光看店面看不出是做什么的,不过门口堆着两个空油漆桶,想来就是制作纪念品的小作坊。   现在弄虚作假的太多了。齐麟摇摇头,走进咖啡厅中。   咖啡厅里,小王已经找到了地板的空档,正在用刮刀慢慢分开木地板之间的空隙。   不一会儿,一个向下走的楼梯果然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楼梯只有几格,几格后,是一个带锁的铁门。   “好家伙,这咖啡店老板还自己搞了个小金库呢。”小王说。   大王却摇头,亲口否定了他弟弟的想法,“这不可能是咖啡店老板的地下室。如果是,他不可能会把木地板铺成这样,不然每次进入,都要把地板撬开,是个大工程。”   齐麟也同意大王的想法。若是咖啡店主人自己有意开拓地下室,也一定不会把入口放在大厅里面。老板应该是知道这里有个地下室,但是没有钥匙,也就懒得再搞其他的,直接拿木地板一封了之,装作从来没有过。   那么,锁的钥匙也一定不在咖啡店里。   齐麟跳下洞中,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这锁的款式很老,用□□就能开。”   他找小王要了□□,往锁芯里一捅一拔,锁应声而开。   比齐麟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他找小王要了记录仪别在肩膀上,轻手轻脚走进房间里。   房间和齐麟想象的差不多。最里面有一张床,床头绑着一根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铁链。床头柜上,有用过的注射器,还有没吃完已经发霉的看不出原型的水果。   往这边,是一张书桌,书桌被翻得乱七八糟,最显眼的地方是一本账簿。   “9月11号,1,11月8号,1……”   是一些看不懂的数字。   齐麟继续往下翻。下面那本是一本日记,写作人不明,不过看上去是杂乱无章的日记。   ――   4月12日   今日北山头的那个大叔说想要一个长得皮一些的孩子。过段时间去看看。   4月25日   找到一个,看了照片,大叔不喜欢。不过他本来就没什么钱,也不需要太上心。   5月8日   在城区看到个好看的,拐回来了,大叔很满意。不过他明明已经有一个孙子了……不管,反正收钱就行。要把这孩子的名字记录到最后。   ――   齐麟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将执法记录仪的焦距聚焦在书上。   是一大串名字。齐麟用手指着,一个个往后看,最后停在了其中一行。   谢言。   谢……   齐麟愣了愣。继续向后看,又在后面看到了贺小浩的名字。   这应该就是小贺,只不过在被收养后改了个名字,没有改姓。   齐麟好像突然明白了谢言与小贺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按照日记的顺序相应往前翻,终于看到了好像是谢言的片段。   ――   12月10日   拐回来一个看起来有点傲气的小孩,山村里没人要,说不好养活,去远一点的地方问问。   12月28日   问不到,问了一圈也没人要,这小孩还没什么好脸色。明明是流浪的小孩,拽什么拽。烦死了,下次先让他们确定好想要什么样子的小孩后再说。   1月19日   还行,赶在过年前问到了,是个外国的男人要了。身上有点伤,不过他没在意,收钱就行。   ――   外国男人。谢言现在的养父不是外国男人,或许是因为外国男人没有收养权利,于是拜托了其他人收养谢言,不过谢言却和外国男人生活在一起。   那个教授。   这么一想,齐麟全部都明白了。谢言被教授收养后,教授拜托了谢言现在的父亲办理收养手续,自己却一直和谢言生活在一起。   而谢言因为在这里生活的时候经常被打,还被大铁链锁住过,导致心理出现了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教授会来找到齐麟父亲的原因。   结果,因为错误的实验性治疗,本来没有那么严重的问题被无限放大,精神上与身体上被双重折磨,这也就是谢言想要报复齐麟的理由。   而谢言指定小贺的理由也就此明了。谢言阴差阳错之间知道了小贺当初也是被拐卖的人,因为自己从小有这种阴影,谢言不希望小贺也会成为下一个自己,便隐隐约约想要拉进小贺和叶慧的距离,希望小贺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那么萧雨萱……   齐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教授是个好人,他收留了谢言和萧雨萱,可惜却没有得到好结果,还是让两人走上了歪路。   而小贺的爷爷,则单纯想再要一个孙子给自己的大孙子做个伴。虽说卖的人可恶,但明明知道却依旧购买的人也很可恶,正因如此,爷爷的大孙子英年早逝,也算是对爷爷的惩罚。   是个悲伤的故事。   齐麟面色沉重的拿着日记走出地下室。   “这里面就是事情的全部了,一切的一切都被解开了。”齐麟一边走一边说:“谢言那张照片,是故意把我引来这里的。这里有着事情的最后一块拼图,关于小贺的身世,关于谢言的动机我全部知道了。”   他低下头,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小贺就是街角那家花店老板的儿子,而她现在的那个儿子,应该是在悲伤之余收养后顶替的,继承了小贺原本的名字,但小贺才是叶慧真正的孩子。”   “齐队。”正当齐麟说话时,大王低语唤了一声。   “嗯?”齐麟抬起头,想应大王,却发现小贺正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这就是把我支开的理由吗?”他问,“这是关于我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想告诉我。”   小贺的声音在颤抖。   齐麟没法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也是出于很多方面的考虑。他想说这是为了小贺好,可是所有说为别人好的话都是全知者自私自利的借口。为他好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急促的跑步声从安静的夜色里传了过来。   “前辈!小贺他不见了,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他就不见了!他好像是去……”时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然后停在了小贺身后。   全部人都看着齐麟。   齐麟抿了抿唇。   “小贺,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和你说,好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玫瑰重启18   小贺的震惊还写在脸上,但他依旧同意了齐麟的建议。   他觉得他需要花点时间好好接受一下这个事实。   毕竟,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居然不是家人,而家人是那个每周只匆匆见一面的女人。这种事情,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齐麟在自己下榻的旅店里又给小贺开了一间房,让小王和大王陪着他。同时,打电话给一直在谢言楼下蹲守的田薇,让她这几天加强监视。   忙完这一切,齐麟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明明在一夜之间真相都已经浮出水面,但他却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更累。   谢言的动机不断在齐麟的脑海里回放。在以往的印象里,幕后人应该是个心理不正常的人,可是现在再往前看,他的每一次教唆都极具目的性。   复仇、声张、惩罚,与其叫教唆,站在谢言的角度,或许还有教化的成分在里面。齐麟不知道谢言在之前的案子里涉及了多少,不知道谢言对那些人的控制仅仅在念头还是已经渗入了根源。   不过,不管渗入到了哪个地步,谢言都在救赎自己,救赎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这么想来,阳台上的照片也是谢言故意留下的。谢言想方设法把齐麟引导到这个小山村中,逐渐找到许多年前的真相。   以玫瑰为引,以案件为线,让庞大的青城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里面的人密密麻麻缠绕起来。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苏醒玫瑰?   这一晚,齐麟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在入睡前最后的迷茫里,他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东西。   那天与莫东义在旅店中时,前台放了一束玫瑰。而莫东义回过头注视了那束玫瑰。   事实上,齐麟也回了头。只不过当时兵荒马乱,齐麟只顾得催促,没有好好注意那束花,只让花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若是把那个影子放大,便可以看清含苞待放的花蕾,停留在叶片上的露珠,以及放置在花篮上的洁白的贺卡。   贺卡是用来给家人庆祝生日的,那家人因为办事当天就住在旅馆里。而贺卡的署名,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谢言。   这案子,本身就是模仿性作案。只不过,谁模仿谁实在说不清。莫东义在前台看见了这种散发着危险诡异气息的花,便决定用花来让自己永远留在齐麟心里。谢言在实验室的窗户看见了含着玫瑰坠楼的莫东义,便决定用花来在齐麟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是时候把印记擦掉,找到谢言终结这一切了。   齐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时乐的颈窝里。时乐正在熟睡,面对齐麟的索取只是咂了咂嘴,然后无意识地张开手臂,抱住了齐麟。   “麟哥,抱抱。”时乐拖着懒音说道。   “还没睡吗?”齐麟问。可这一问,时乐没有回答,依旧在拍打着齐麟的肩膀。   “麟哥,抱抱。”时乐擤了擤鼻子。   ……睡得还挺死。   闻着令人安心的味道,齐麟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大概睡了几个小时后,一阵电话吵醒了他。   是田薇的。田薇说,谢言穿了一身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墨镜,正在开车出小区。   这是这么多天来谢言第一次开车,之前谢言也会出门,但都是走路去隔壁买一买东西吃。现在,他开了车,而且一出小区就往右拐。   右拐,有一条城际高速。如果不是去郊区那家会员店,那么就只可能是要南下出城了。   所以,田薇赶紧打电话给了齐麟。   不过,齐麟倒不是很紧张。要是南下从沿江高速走,那就一定会经过港口,也就是齐麟现在在的地方。   但他还是叫醒了一行人,准备拦截谢言。   叫大王小王的时候,齐麟特意观察了一下小贺的反应。经过了一晚,小贺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伤心了。他递给齐麟一个泛黄的信封,告诉齐麟,这是一封信。   “听说你和莫哥挺熟的,能把这个交给他吗?我之前借他的钱,还有想对他说的话,都在信里面了。”小贺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搓着手,“真是的,你们明明这么忙,现在也急着出任务,我本来不应该麻烦你们这件事情的……”   “不,没事,交给我就好了。”齐麟说。   看着手上的信封,齐麟不由得有点讽刺。在小贺眼中,谢言是个帮助了他许多的好人,但是,这个连真名都没有告诉小贺的人,却是齐麟即将要去抓捕的人。   “真是谢谢你,你和莫哥都是好人。”小贺笑弯了眼角。完了,他还看向时乐,“其实你也是好人,谢谢你。”   时乐难为情地摆了摆手。   齐麟对小贺说:“我们要离开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小贺回答:“我准备去看看爷爷,晚些时候再去上班。等到要送花的时候,我就去看看那位女士。”   齐麟应了一声,“是该面对这些事情了。”   小贺没说话。   齐麟又接着说:“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可以睡到你想退房的时候再退,把房卡给前台就行。钱我都已经付过了。”   说完,齐麟准备往外走。小贺支支吾吾地叫住了他。   “哥,一定要让莫哥看看那封信。”小贺说,“我,我有好多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   齐麟没有回头。   ……   青城,岐江大桥。   根据地图看,岐江大桥是南下的必经之地,而且岐江大桥离港口区不远,可以早早在这里做好准备。   齐麟把车停在了服务区里,又让小王大王故意把车搞得看上去有点问题,在桥上的应急车道等待谢言的到来。   对讲器里传来田薇的声音。   “齐队,谢言的车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在后排。另外,还有一辆卡车也一直跟着谢言,是个女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齐麟一听就明白了。坐在后座的人是王柏,而另外一辆车的人是萧雨萱。   “离岐江大桥还有多远?”   “大概半个小时。”   “继续保持车速,不要离得太近。交通管制已经开始了,大桥这头也有人守着。等到快上大桥,车队就会把谢言往桥上逼。”齐麟说,“一定要注意,后座那个人是爆炸专家,他的车上可能有□□,一定要保持距离。”   齐麟握紧方向盘。   疑罪从无。现在缺少指认谢言的证据。   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他后座上的王柏,可以找个理由把他当场拘留。   但倘若谢言真的离开了,那就真的是错过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玫瑰重启19   青城,港口高架服务区。   齐麟在车外一支一支烟地抽着。现在是上午七点二十,距离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前辈,别抽了。”时乐把车窗摇下,一把扯过齐麟叼在嘴边的烟,丢在地上,“被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   事实上,这旁边早就已经清空了。环顾四周,连小卖部的店员和卖热狗的摊贩都已经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店铺。   不过,齐麟还是收起了烟盒和打火机。   “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们去度假吧。”他扶住车门,弯腰对时乐说。   时乐咯咯笑起来,“我们估计拿不到假期。之前休了那么多假,不出意外,以后每一周我们得值五天班。”   “只要你能拿到假期,我就能拿到。”齐麟舔了舔上唇,“说实话,等解决谢言的事情后,我就要辞职了。”   辞职说得突然,连时乐也没有事先知道。他看向齐麟,“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齐麟说,“我不适合这个工作,而且,我做警察时最想做的事情马上就要完成了,接下来,是时候走适合自己的路了。”   “那前辈以后要做什么?”   齐麟想了想,“或许做一个撰稿人吧。为杂志写东西,或者写小说。不清楚,都有可能。”   “理科生做这个吗?”时乐瞪大了眼睛。   “什么理科生不理科生的,谁规定了理科生不能写文吗?学理科的作者明明有很多。”齐麟把风衣的拉链拉进,坐回车里,“我高中时的语文可好了,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多呢。”   “上江大的人谁语文不是一百二以上。”时乐嘀咕了一句,“那如果前辈要辞职,我也准备辞职了。”   “你怎么也跟风辞职?”   “不啊,不是跟风辞职。”时乐白了齐麟一眼,“虽然抓到坏人真的是一件非常有自豪感的事情,但我最原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你。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已经是我了,我的愿望也算圆满完成了。”   圆满这个词是相对的,但是从时乐口中说出来,就会给齐麟一种“啊,真的很完美”的错觉。   “你结束后要干什么?”齐麟问时乐,“心理医生?”   “不,那时候的东西我都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时乐答,“我大概率会留在家里自学考研,既然你要写小说,那我就去跨考出版好了。这样,以后我直接就能当你的编辑。哼哼,你当了我那么久前辈,是时候让我也当一下你的前辈了。”   齐麟被时乐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逗得不轻。他摸了摸时乐的脑袋,荒芜感却从心中迸发出来。   说了这么多,说得这么好,终归都只是对未来的期望。   可未来是虚幻得不能再虚幻的东西,就像幼儿时犹豫的航天员与科学家,小学时犹豫的清华或北大一样飘忽不定。   有多少许下美好幻想的人,却把生命永远停在了明天。   抓捕谢言真的会有那么顺利吗?   齐麟嗓子有些干涸,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要掏出烟。可是又想到时乐不让自己抽烟,便缩了回去。   指尖勾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是临走前小贺给的贵重信封。   齐麟拿出来,放在腿上。   理论上说,这封信永远也不会到谢言手上。谢言的身份与齐麟的身份正好站在了天平的两个极端,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的关系。   若是等到谢言被抓起来后,再给他的确可行。但倘若死的是齐麟,那这封信里的内容就永远会留在小贺心中,以至于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连小贺都不记得信里面写了什么。   齐麟叹了口气,想把信放回口袋中,时乐却问:“这是小贺给你的信吧?”   “小贺拿给我时你明明也在场。”面对时乐的没话找话,齐麟嫌弃道。   时乐尬笑了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是小贺要给谢言的信,你还是拿出来看一下比较好。”   “你怕小贺和谢言是一伙的?”   “我怎么可能有这么邪恶的想法?”时乐撇撇嘴,“我单纯觉得,你看了之后在和谢言的对峙上能够用到。”   “……还是算了,好歹是别人的隐私。”齐麟摇了摇头,把信重新塞回口袋最里面。看了看表,现在距离预计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扭开了对讲器。   对讲器现在还算安静,只有田薇一直在报点。其他的人都在安安静静的等待,等待谢言进入岐江大桥。   世纪一路、港口大道、花园七路……地点一点点逼近,齐麟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把对讲器凑到了面前。   “特警车队开始出发。”   一句短短的话在频道里激起一阵水花。一声声的收到过后,特警队长骆奇清了清嗓子,“各单位注意,这次行动一定要听指挥,不要贸然行事。对手很危险,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明白了吗?”   “明白!”又是一阵嘈杂的回答。   得到了大家的回答后,骆奇又开始最后的确认。他先是确认了谢言的前进路线,随后确定了大王与齐麟的车辆位置。   “人群应该都已经疏散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抓捕了。”骆奇打了个哈欠,为了缓解紧张气氛,隔空向齐麟喊起话来,“齐队,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还没请呢。”   一直绷着神经的齐麟被突入起来的话语问懵了。齐麟愣了愣,然后才想起,之前确实说下次要请骆奇吃饭,那只是为了感谢骆奇帮忙说出的客套话而已。   不过,既然骆奇再次提起,齐麟也不打算继续客套下去了。齐麟笑道:“这么紧张的气氛里骆队也能闲聊,心态真是好。”   “那是,你一天不请我吃饭我就一直问下去。”骆奇干笑两声,立刻换了一个严肃的口吻,“你们那个地方是拦截的关键,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其实,警方决定的拦截点并不是桥上。桥上虽然能让人无路可逃,但是也更容易发生意料外的事情,比如拦截过程中的侧翻,处理起来相对麻烦。所以,警方经过研究之后决定在桥后五百米的地方进行拦截。   一来是那段路和桥一样封闭,两边夹山,唯一的缺口就是齐麟所在的服务区,但服务区也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就算逃到了服务区也没有离开。   而且,这里相对安全,侧翻还是冲击的破坏相比桥上都要更小。   现在,这段路已经完全清空了。两辆特警防暴车在前方把路堵死,而为了阻挡萧雨萱的卡车,在防暴车后面还挡着两辆装满了沙包的卡车,作为第二道屏障。   齐麟则把车停在服务区里,若是谢言提前发现了不对溜进了服务区,齐麟可以临时应对,若是没有发现,那就在谢言开过服务区后驱车从后面跟上,做到从后面的拦截。   一线,总是危险的。   “明白,我会小心,各位都要照顾好自己。”齐麟握紧了时乐的手,对对讲器说,“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够失去。我不想在通告里面看到你们任何一位。”   这是齐麟的真心话。见过的悲剧太多了,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的牺牲。   片刻沉默后,不知道谁先在对讲机里回复了一句收到。   而后,一句句坚定的话语都从对讲机里传来。   “收到!”   这是对彼此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就算要除净世上的每一个坏人,也不能够以任何一个好人的生命为条件。   说话间,谢言的车开上了岐江大桥。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玫瑰重启20   “目标已经进入管控范围,请指示。”   “各单位注意,按照原有计划进行,监控台将实时汇报位置,完毕。”   谢言的车奔驰在岐江大桥上。   岐江,一条宽阔漫长的江,一路从丹山往南流淌,自青城西北角开始发散,横断市中心后东南入海。随着水流的洗礼,河床也逐渐扩宽,直至岐江大桥处,已经宽约百米有余。   与上游过河只需过一条小小的独木桥不同,到了下游,已经不是建桥能够解决的事情。下游水流湍急,桥柱容易被水流冲垮,港口又需要通过货轮,过密的桥墩虽然能够帮助稳定桥体,却也阻断了青城巨大的港口贸易线。   所以在刚开放的几年里,这一段河一直是轮渡的天下。但是轮渡终究费时,随着青城的开发,轮渡已经不能满足川流不息的车流了。于是,经过好多建筑学家的努力,吊索式的岐江大桥出现在了岐江上方。   所谓吊索式,就是没有桥墩的桥。全程用上百根粗钢丝悬吊在两边的山体上。刚建成的时候,大桥一度成为江省的热门景点,但由于时间的推移,岐江大桥也越来越脆弱,曾几何时,大桥一度有摇晃的新闻发生。   不过,这不妨碍岐江大桥被誉为江省第一桥。   而谢言的车,就正在这江省第一桥上飞驰。   “今天这氛围有点奇怪啊。”王柏敲了敲耳朵上带着的蓝牙耳机,“感觉和平常的大桥不太一样。”   “不是一直是这样吗?”片刻后,萧雨萱的声音从耳麦里出来,“大桥上的车流一直这样。”   “……是吗?”王柏担忧地看向车窗外。   天际边,乌云过境,阴森的风从云层间隙中吹过,虽然隔着玻璃,但王柏还是打了个寒战。   不远处,有岗哨在查岗。一个穿着黄绿反光马甲的交警拦住了谢言的车。   “例行检查。”交警透过挡风玻璃往车里面看了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搞什么?平常不是不检查吗?怎么今天突然要检查了?”王柏摇下车窗。   “哦,最近海关查到了一批虫子,为了防止有人带出港口,现在港口周遭的要道都需要检查。”交警一边说着,一边想往后座看。王柏却动了动头,挡住交警的目光。   “那就辛苦了,后备箱打开了,去检查吧。”王柏四处环顾了一下。和他一样停下来的车子有很多,每个人的面色都写满了焦急。   “感谢配合。”交警多看了王柏一眼后,绕到了车子后面。   王柏往右边看,萧雨萱开着的卡车也停在了旁边。   “怎么回事?没听说要检查啊。”王柏关上车窗,用耳机对萧雨萱说。   “管他呢,反正查不到你头上,乖乖等着就行。”萧雨萱显得漫不经心,停顿一会儿后,才接着说:“你没有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吧?”   “那倒是没有,我还没有悠闲到这个地步。”王柏干笑两声,“你后面的东西包装好了吧?不会被看出来吧。”   “看出来?什么看出来?我后面根本没有东西。”萧雨萱摇下窗户,从检查的交警喊,“同志,能快点检查我的车吗?我还急着去送货呢。”   正在翻动王柏后备箱的交警抬起头,“现在就检查。麻烦把集装箱打开。”   萧雨萱跳出卡车,极其熟练的打开了集装箱。集装箱里,是一盒盒写着茶叶的纸箱。   “能看一下箱子里面装着什么吗?”交警问萧雨萱。   萧雨萱也很配合。她搬下了好几个纸箱给交警看。   交警用手掏了掏,全部都是包装好的茶叶。   “其他几个箱子呢?”   “也都是茶叶,不信我给你看看。”萧雨萱爬上集装箱,把剩下的几个纸箱也拿过来给交警看。交警一个个查看,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   “行了,你们两辆车可以走了。”交警示意萧雨萱离开,自己跑到了后面的车去检查。   萧雨萱耸耸肩,把纸箱全部放回原处。   “可以走了。”她在耳麦里对王柏说。王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然后松开了紧握着的方向盘。   方向盘上,留下一片汗水的痕迹。   “好险,我还以为要被发现呢。”王柏扯过一张纸,胡乱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不过,这种工作不应该都是海关在做吗?怎么现在变成交警的工作了。”   ……   看着两辆车越走越远,大王松了口气。他朝田薇使了个眼色,然后拉响了对讲器。   “已经检查完卡车与轿车。轿车后座无发现危险物品,卡车后面的货物过多,无法逐个排查,还需多加留意。”   “收到,请准备后续工作。”坐在监视车里的骆奇盯着无人机拍下的镜头,“车子已经过桥,各单位警戒。”   直到听见这句话,齐麟的目光才从方向盘转移到窗外。目光从树丛小小的间隙中看到了大桥上面的景象。一辆红色的大卡车从远处驶来。至于谢言那辆黑色的车子,应该被大卡车挡在了后面。   “速度没有减下来,看样子是要直走。”齐麟估摸着,拉动了换挡器,准备起步跟上。那卡车却一个转弯,拐进了服务站中。   为了不被发现,齐麟只好马上熄火,调低座位,躲在了车里。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拐进来了?”看着萧雨萱跳下车,齐麟有些诧异。此前完全没有减速的样子,却直接拐了进来。   “这样最好,也没有了冲关的烦恼。各单位,前往服务区抓捕。”骆奇下达了指令,齐麟也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枪,别在腰间,溜下了车。   萧雨萱的卡车停在停车场另外一头的车位上,人去了厕所。而谢言的车停在卡车的旁边,王柏也离开了车子,去小卖部买东西了。   远远看,车后座还有一个人影,应该是谢言。   “你们去抓王柏和萧雨萱,我要当面对峙谢言。”齐麟对对讲机留下一句话后,便沿着花坛的阴影俯身快步走到谢言的车旁边。   车把手冰凉刺骨。齐麟的内心却如火一般炽热。   想到能够抓到谢言,他就感觉激动万分。   握紧手上的枪,猛然拉开车门,枪支对准车内,后座坐着的却不是谢言。   那只是一个,带着帽子穿着西装的人体模特。模特塑料质感浓厚的脸上,用口红在眼睛部分画了两个大大的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玫瑰重启21   “什么情况?搞什么?”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齐麟不由得觉得自己再次被谢言摆了一道。   从田薇在谢言家楼下蹲守开始,从她打电话告诉齐麟,谢言已经坐上了车,正在准备南下开往其他城市。经过长时间的驾驶,田薇都没有让车子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开上了岐江大桥,大王假扮成交警进行检查,也注意到了后座的黑影。   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无比的严丝合缝,但坐在车里面的却的的确确不是谢言,而是一个画着戏谑红叉露着诡异微笑的玩具。   齐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让谢言逃走了。   “不,不知道啊,我亲眼看见谢言先是谢言坐在驾驶座上,然后开到一半路程时接了王柏,谢言便从前座到了后座,不会有错的!”田薇对这一切也不敢相信。她飞快下了车,跑到齐麟身边。这一切都是她亲自监视的,其他人对这次偷梁换柱还可以说监视的不是自己,可田薇却是亲眼看到活人变成了模型。   齐麟很是气愤。这次的行动只怕是谢言亲手策划的逃脱妙计。在这里等了那么久,如果谢言从其他地方出城只怕已经跑远。   而且,就算跑远,谢言只要洗清和王柏的关系,那么,连抓捕唯一的理由也消失了。   齐麟叹了口气。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对手太狡猾了。”齐麟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器,“目标由三人变更为二人,其中一人在女厕所中,另外一人在便利店中,小心抓捕,必要时可以开枪。”   “明白。”低沉的士气稍微恢复了些。齐麟明白,虽然谢言是首要目标,但不代表王柏和萧雨萱就不重要。若是要坐实谢言的罪行,两人是必须的突破口。   只见两队特警分散开来。一队由齐麟带领抓捕王柏,一队由赶来的骆奇带领抓捕萧雨萱。   本来时乐也想跟着,齐麟摇了摇头,把他甩给了田薇,让两人一起在服务区封锁线等着。   主要是抓捕工作太危险,齐麟不敢让不专业的人来。同队的除了齐麟全部都是特警出身,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够自己解决。   ……   王柏最后在视线里停留的地方就是便利店的门口。齐麟率领一队人贴着便利店落地玻璃窗边迅速前进。他躲在广告牌旁边,悄悄抬起头环视内部,没有看见王柏的人影。   想来也是被王柏发现了端倪。因为布置的临时,没有多余的警员可以假扮成店员。整个便利店空空荡荡,不说没有游客,连工作人员都没有,实在不是正常的情况。   “对方已经有警戒了,大家小心。”   可话音未落,厕所方向就传来一声枪响。听枪的声音,是狙击。   因为一半警力伪装成了便衣,为了保证特警的安全,这次行动只有事先穿好了战术背心的特警能够参加。萧雨萱身手不是一般罪犯能够比肩的,齐麟很害怕那边会出什么事情。   “快,你们去那边帮忙,这里留一半就行。”齐麟对特警说,“最后五个人,去支援骆队,其他人,跟我进便利店。”   于是,分了一半人力到骆奇那边后,齐麟这边的人明显显得单薄了许多。原本空荡的便利店显得更加空荡,齐麟的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安。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压低脚步。在收银台前散落了一地的零食,功能饮料也被拧开洒在地上。   齐麟踮起脚尖在一片混乱当中寻找落脚点。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轻,脚步越轻,越不惊动王柏,行动的成功性就越大。   他一点点摸索到被擦拭的有点反光的铁门前,一只脚抵在地上,一只脚轻轻向前探出把门推开。   吱啦――   很多地方,永远都只顾得门面干净,背后邋遢也熟视无睹。就像是这扇门,从外面看光鲜亮丽,但一推就知道,这门已经有一定的来头了,合页一闭,铁屑和铜锈就顺着门缝向下落。   “前两个跟我来左边,剩下的去右边。”看着门后面的走廊,齐麟发号施令。   左边是两个通往其他房间的门,看门上的招牌应该是仓库和换衣间。右边是一台登记货物用的电脑,电脑两旁同样有休息室和洗手间。   齐麟在黑白相间的方格子地板上擦拭了一下鞋底,顺便打开了走廊忽明忽暗的灯。走廊的灯冒着火花,掉落在地上似乎马上就会烧起一阵哀嚎。   因为两间房间房门相对,王柏有逃跑的可能,齐麟让一个人在走廊里堵住一个换衣间的门,然后让齐麟与另一个人进入仓库当中。   仓库里很黑,阴冷冰凉。存放雪糕的柜子即使关紧了柜门却依旧把冷气无私地分享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齐麟打开了灯,一个一个货架搜查。   薯片,可乐,怪味豆。这仓库不大,种类倒是挺齐全,一般超市有的小零食这里面一样不缺。齐麟的目光越过这些零食,往货架远处看,专看那些黑暗狭小的角落。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处偷溜了过去,一直跑到最里面的货架。   齐麟的神经被惊动。他朝身后的特警招了招手,示意特警做好准备。   特警也心领神会,端起枪,瞄准着最里面那层货架。   有了掩护,齐麟的紧张情绪有了一定缓解。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调整自己的杂乱无章的呼吸。   三、二、一。   齐麟将身体紧贴着货架,心里默数时间。等到倒计时一过,他便举枪对准货架尽头。而货架尽头,也有一个人举枪对着齐麟。   是镜子。   齐麟在货架尽头看到了自己。碎刘海没能掩盖额头,眼角里却多了一丝慌乱。鼻尖的汗珠细密,握着枪的手却十分稳妥。   他松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人。”他摆摆头,低声对特警说。   特警点点头,刚想离开,齐麟却又拉住了特警的肩盔。   “等等。”齐麟用嘴型告诉他。   刚才,齐麟真的打算离开,但就在目光与禁止交汇的最后一秒内,他看见了镜子边框下压着的绿色面料一角。   那个小角不显眼,可毛毛躁躁的质感还是让齐麟起了疑心。他想起王柏今天穿着的也是绿衣服,而这,很有可能是王柏留下的痕迹。   齐麟重新审视起这面镜子,最后把目光投向镜子边缘。   有人躲在后面。   没有理由,就是直觉。这面镜子很大,与地面呈六十度角,后面完全可以躲下一个人。   齐麟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特警不要发出声响,随即蹑手蹑脚走到镜子前,用力一扯。   比起扯力,齐麟明显感受到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推这面镜子。镜子倒下,让齐麟跌了一个踉跄。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镜子后面窜出,飞快地推倒所有的货架。   “不要动!”   特警疯狂地朝那人影喊,可那人还是疯了一样的顺着倾斜的货架往上爬。特警实在控制不住局势,开始朝那人的腿部开枪,可那人动作也快,一把拉开了天花板上的通气门,三步做两步爬了上去。   被推倒的齐麟很快认清了局势。在人影往上爬的同时,他也用右手撑住地面跳起,顺着那人走过的地方踩上去。   这动作看上去很多,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五秒内发生的事情。   脚底下都是薯片与豆子的碎裂声,踩得猛了,还会有膨化食品包装袋爆炸的声音。不过齐麟顾不上这么多,只能奋力往前跑,顺着掉下来的梯子用力一蹬。   人在往上爬,梯子却在往下掉。   “该死。”爬上了顶的齐麟往后看了一眼。梯子年久失修被蹬掉了,两个特警上不来。抬头看去,那人,也就是王柏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来不及了。”齐麟咬咬牙,放弃了把两个人拉上来的想法,径直朝王柏追去。   可王柏在慌不择路间还是找到了最优解。服务区都被封锁,只有那边的山才是唯一的出路。   王柏以广告牌为起跳点,一个飞跃落在了有着尖锐角度的岩石上,又继续向上爬,一路从赤丨裸的岩壁爬上了山。   齐麟也想效仿他,耳边却传来叫喊。   “前辈!不要!”   齐麟回过头,是时乐。时乐不顾其他人的阻拦跑到了便利店门口,朝齐麟喊道。周围有人拉他他也不在意,一个劲的只想往齐麟身边靠。   齐麟愣了愣。重新看向那个悬崖。   悬崖上都是碎石和裂隙,只有几块岩石足够让人落脚。悬崖下是服务区的围栏,上面为了防止翻越都有尖尖的刺。   跳过去,如果失败了,结局可想而知。   齐麟吞了一口口水。   他很怕,怕自己会失败。人总是会怕的,童年时怕自己犯错,长大了怕自己达不到别人的期望。上学时怕自己的成绩跟不上队伍,工作了怕自己的业绩达不到标准。   但这些害怕,都不是生死之间的。齐麟明白自己失手意味着什么。   他会想象到自己身体被穿刺的样子,也会怕自己葬礼上时乐穿着黑西服哭得一塌糊涂。   但他更明白,如果王柏这次逃走了,那么这一系列事情或许就会变得无止境起来。当初绑在时乐身上的炸丨弹,齐麟绝不允许再一次被绑在任何人身上。   齐麟最后回头看了时乐一眼,然后向前跳跃。   很多很多年以后,齐麟和枕边的时乐笑着说,当时,他好怕差一点点就再见不到时乐了。每当这时,时乐就会笑着问齐麟,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去做。   齐麟是这么回答的。   “我怕见不到你,只怕这一件事,从来如此。”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玫瑰重启22   如果掉下去,就算不死也会残疾。不过还好,齐麟没有掉下去。   他学着王柏的样子从广告牌开始起跳,然后凭借着手臂的力量向上攀爬。   风声与江涛的声音都在耳边回响,传到光滑的岩壁上,激起层层音浪。   终于,在力气用尽的最后一刻,他爬上了山顶最后一块岩石。   齐麟坐在崖边休息。他把腿悬在半空中,看着不断滚落下去的土块,一边向时乐招手庆幸自己的成功,一边短暂享受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过,时间很宝贵,每浪费一秒,王柏都可能会跑得更远。   简单休息过后,齐麟顺着悬崖挪了挪屁股,确定自己不会因为打滑掉下去后,才扶着一旁的歪脖子树站起来。   这片山上的树木茂盛。因为没有人迹的缘故,整个山头都保留了最原始的状态,脚下杂草丛生,齐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要小心藏在灌木里面的虫子,要警惕盘踞在树下的蛇,还要时刻注意不见踪迹的王柏。   王柏会去哪?这是齐麟思考最多的问题。和平常城市里的二选一或者三选一不同,山上没有路,也就是说,除了来的方向,其他三百四十九度都有可能会被选择。   盲目寻找是最糟糕的。齐麟站定,思考王柏去路的可能性。这座山是背靠着岐江,四面排除掉一面,还有一面是高速公路与服务区方向,王柏知道那里有警力,也绝对不会去。   那么,就只有向别墅区方向与垃圾场方向了。   别墅区保安很多,住户很少,如果贸然进去,只会引起警惕。相对的,垃圾场那边宽松很多,而且有一条断头路直达山脚。   王柏大概率会去那里。   齐麟这么想着,找了个视线开阔的地方眺望。看到垃圾场与别墅区的实景后,又换了个想法。   这里的别墅区不和市里面的别墅区一样,为了追求极致的风景,别墅区只建了三面围墙,开放的那一边地势低洼,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再过去,就是岐江的江景。   最要紧的是,竹林与这座山相接,中间没有隔阂。如果王柏逃跑,同样很有可能往别墅区跑。到竹林旁,爬到别墅里。   别墅里住的人少,隔得也开。空间大,打斗发出点声响也大概率会被江涛的声音淹没。   望着两条相去甚远的路,齐麟犹豫了。人的心是最难揣测的,尤其是在境遇差不多的情况下,更多时候,应该是本能的抉择。   王柏的本能,是什么?   齐麟的思绪不断在两条路上切换。最后,他想,如果他是王柏,自己会怎么做。   相比两条路,垃圾场那边是不可能的了。垃圾场那边联通着马路,现在才过去一会儿,齐麟就已经可以看见马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些车子在往这边靠。   别墅那边也不保险。先不说从竹林到别墅区的高度差是否能够安全跳上,单说时间,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警方很快会拉封锁线,对这一片进行地毯式搜索。   那么,只有岐江了。   只有岐江是不设防的路。但是要往岐江方向,好下山的路只有刚刚来时路的旁边。如果要跑,就要做好和齐麟撞见的准备。   这么一想,王柏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   山上。   他还在山上躲着,等齐麟一走,他就原路返回找路下山。   齐麟猛然回头,重新审视这一片郁郁青青的山头。   再怎么样也是山,一眼望过去看不到泥土的踪迹。地面全部都被野草覆盖,坑坑洼洼的地势让只有一个人的搜查变得异常艰难。   只要躲在犄角旮旯里面不出声,齐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   思来想去,他决定从灌木丛里收集细碎的树枝,把树枝掰碎,握在手心中,开始走回头路。   这一路,他一直以树干为掩护。到一个地方,就把树枝往四周扔,再通过听树枝与灌木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来判断周围是否空旷。   前两天下过雨,这种灌木丛生的地面应该处于半湿不湿的状态。干泥土浮于表面,湿泥土深埋地底。扔硬物,如果声音是清脆的,那么就说明地面还处于干涸状态,但倘若以人的重量踩上去,干的泥土就会下沉,湿润的泥土就会上翻。这时再扔树枝,呈现出来的就会是啪嗒一声的声音。   而这种声音还真被齐麟听见了。   齐麟往声音的来源找去,拨开浓密的树叶,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个半深不浅脚印。脚印被藏在树叶后面,如果仅凭眼睛,在急迫的时间里一定找不到这个线索。   齐麟比对这个脚印。脚印看上去还很新,只有脚印的一小圈是湿润的深棕色,周边都是棕黄色的干泥土,脚印坑里面还有水,一定就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而大小看上去也合适。齐麟找到了脚尖的方向,把自己的脚放上去,简单判别了离去方向后,顺着方向找下一个脚印。   一个,两个,三个。   王柏走路有点外八,脚跟的用力程度明显高于脚尖。齐麟顺着这个思路找到了一个个脚印。和他想象的一样,脚印的方向杂乱无章,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和齐麟预想的一样,王柏是想在这个山头里面找到一个易于躲避的地方,等到齐麟走了再行动。   想到这里,齐麟提了提腰带,把手丨枪的克扣扣紧,再把手丨枪的保险栓上,确定王柏没有办法从他这里夺走手丨枪并且使用后,才继续向前走。   随着跟随脚印的进程,脚印的状态也越发改变起来。一开始的脚印很标准,但到后来越来越轻,以至于到一个陡坡时,那脚印突然向左摆了一道,脚尖深,而脚跟几乎没有。   齐麟知道,自己找到王柏了。王柏就是在这里发现了易于躲藏的地方,而且,现在就在自己的左手方向。   他没敢扭头,怕事先打草惊蛇,只能用余光往左看。不得不说,王柏的脑子挺好用,这里是下陡坡,从山顶往下面看会具有一个视线差,如果只是匆匆经过,根本不会注意陡坡下藏了人。   而左边的陡坡,有三个灌木丛,全部都是翠绿的,配上王柏今天的衣服颜色,几乎很难分清王柏躲在哪里。就算有已经在事先知道王柏躲在里面的前提,三选一也很难看出来。   当手段没有用的时候,就是心理战的时候。   齐麟小心翼翼地借着佯装提裤子的动作摸到了腰间的枪。   左腿弯曲,右腿下压,腰间扭转顺势用大拇指顶掉枪丨管后面的插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把枪对准最左边的灌木。   左边的灌木背靠大树,地势也没有其他两处那么陡峭。如果要选,齐麟更倾向王柏躲在安全系数高的灌木里。   而很明显的,齐麟猜对了。   因为当齐麟把枪的那一瞬间,王柏也从灌木里窜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齐麟看。他的手上也拿着一把枪,黑漆漆的枪丨管对准了齐麟的鼻尖。   追捕间的猫鼠游戏立刻变成了两个人用危险火器的对峙。   “原来有枪啊。”齐麟抽了抽嘴角,呵斥道,“把枪放下!”   时乐在和齐麟一起看警匪片的时候说过,世界上最没用的无非两句话,一句是“不要跑”,另一句是“把枪放下”。劫匪不会因为警察喊不要跑后就乖乖呆在原地被抓住,绑匪也不会在警察喊把枪放下后便傻乎乎的把枪交给警察。   不过,每当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警方还是要喊。   能够用安全方式来解决问题总比用危险方法来得好。   大家都希望乖乖的匪徒就这么乖乖的就范。   王柏不是乖乖的匪徒。   “你还是找到我了。”王柏端着枪,“挺聪明的嘛,我还以为你会追下去呢。”   “就算我想追下去,你身上迷茫着的罪恶也会把我指引到这里来。”齐麟神色冷漠,“谢言在哪?”   “我怎么知道谢言在哪?”   “你怎么会不知道谢言在哪?”齐麟冷笑答道,“没猜错的话,在你与谢言交换位置的时候,谢言就把巷角里的娃娃放在了车上,让你开着车,带着娃娃一路往这边走。看你的行为和逃跑路线,你肯定知道谢言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把警方支开,好让他独自逃跑。只是你们不知道警方已经悄悄埋伏在了你们身边。路上的车,拦下你们的交警,全部都是我们的人。劝你还是把谢言供出来,不然撕破了脸皮大家都难堪。”   “啊,圈套。”王柏啧了一声,“反正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   “你愿意提供证词的话,我们可以争取给你宽大处理。”   齐麟说的是实话。王柏虽然兴致恶劣,但终究没有背负人命,如果后续配合态度良好,是可以减刑的。   不过,王柏依旧不领情。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其实,在我开车撞警车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只是造化弄人,想死的人没死成,当初那么多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却死掉了。”王柏挑起嘴角,“要不是那位先生,我现在还不能沐浴在复仇的快感下,要不是那位先生,我这辈子都可能要憋屈到死了。”   说完,他晃了晃枪口,“警官,你怕死吗?”   齐麟没说话。   “不过你能从悬崖爬上来,应该是不怕死吧。”王柏想了想,“反正都不怕死,不如我们同时开枪,看看谁的手快,能够从对方的枪口下活下来。怎么样?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疯子。   越是在对峙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越是露出破绽,对面只会越放肆。齐麟深谙其中的道理。   “既然这样,那就比一比吧。”   齐麟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枪,三点一线。   他在心里默念数字,倒数着永远数不完的计时。   三――   齐麟盯着王柏,王柏的手指还没有动作。   二――   齐麟晃了一下神。在脑海里,他想起了时乐喊自己不要跳的场景,想到了和时乐做过的承诺,想到了和时乐说的关于未来的期望。   在床头柜里,还要好早之前就写好的遗书,不知道时乐以后能不能看到。   一――   这是最后的数字了。意念从摇摇欲坠到坚毅无比,也就是这一秒的时间,他知道,自己不用倒数了。   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嘶哑低沉的烟嗓。   “齐麟,没有我你还真是危险啊。”   目光后移,是黄源良。他把小胡子撕掉,换上了一身便装。   现在,他正用手丨枪抵住了王柏的后脑勺。   “真是的,你假死那么久是不是去旅游了。”齐麟玩笑似的抱怨道,顺手缴了王柏的枪。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玫瑰重启23   齐麟知道黄源良假死,也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那时候在局长办公室里,邢局悄悄将黄源良的现状与齐麟说过,并且告诉齐麟,黄源良会在背地里默默关注案件的进展。   但齐麟没有想过黄源良会以这种方式出场。   “……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看见眼前人,王柏于心不甘地缓慢蹲下,“那时候,我连爆炸的声音都听见了。”   “反正就是没事,你气不气。”黄源良踢了王柏的屁股一脚,“哦,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小伙伴也没事,他已经关在监狱里了。你过断时间过去,或许还能见他一面叙叙旧。”   顿了顿,又问齐麟:“现在把他押下山?”   齐麟用眼神告诉黄源良再等等。   “王柏,趁着没把你交出去,你还有向我坦白的机会。”齐麟按下了胸口别着的录音笔,“谢言去哪里了?”   “不知道。”王柏昂起头,看向齐麟,“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再怎么问也没用。”   “哦?”齐麟挑了挑眉毛,同样蹲下,与王柏面对面,“但我就觉得你是好人。”   王柏嗤笑一声。   齐麟继续说,“如果你不是好人的话,给时乐的炸弹就不会留一条引线了。我找专家问过,炸丨弹的结构很完美,根本不需要预留拆除线。但是你预留了,说明你还是希望能够给时乐一线生机,不是吗?”   “什么希望?我听不懂。我也不认识什么时乐。”王柏闭上眼睛,“如果你说的是那个话痨小不点,那你就说错了,我只是做炸丨弹的时候太过于匆忙,所以出了一点疏漏而已。”   “疏漏归疏漏,但我不觉得疏漏会让你多做一条线出来。这不是疏漏,这是故意为之,不是吗?”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王柏依旧嘴硬,不过齐麟认准了王柏的东西和内心里潜藏着的性格,把这个话题就此作罢,开始新的话题。   “其实,这次行动不光你在我们的抓捕名单上面,还有个女的也是抓捕对象。”齐麟掏了掏,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取下萧雨萱的照片,凑到王柏眼前,“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她叫萧雨萱,你的同伙。她今天开了一辆卡车,就跟在你旁边。哦不,你一定认识,因为你和她说话了。”   王柏抬眼,眼底露出一丝不屑。   “据我所知,萧雨萱是谢言认的妹妹,他们好像曾经在一起生活过。不过具体是不是这个关系,我就不知道了,毕竟现在好多人交往都打着兄妹的名号。”齐麟食指弯曲,勾起王柏的下巴,“他们的关系你了解吧,毕竟你们是一伙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柏嗤之以鼻,摇头晃掉了齐麟的手。   齐麟却不急不躁,自顾自说道:“在很久以前,萧雨萱就在谢言家里训练拳击,本来只是一个运动爱好,但是因为萧雨萱背地里喜欢谢言,当谢言想要通过萧雨萱的能力实现报仇计划时,萧雨萱义无反顾便答应了谢言,先后杀害了两个无辜的人,加入了谢言的阵营。可惜,谢言却不喜欢萧雨萱,只是把萧雨萱当做了一个工具。”   王柏眼中的不屑慢慢消逝,转化为了悲悯。   齐麟知道王柏在意的是什么。他继续说:“他会让你们来这个地方,只是为了让你们拖住警方,他才好自己逃跑。事实上,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被他利用的,用完就丢才是他的风格。你们以为他会给你们指引,但其实他只是满足他自己的自私。”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会帮助我。”   “天真。”齐麟叹了口气,“谢言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带着目的接近庄景明,发现她女儿和萧雨萱长得像后直接就让庄景明成为了牺牲品。你的医生朋友也是,你也是,你们为他除掉了他的目标,可是呢,他的计划里,你们的死亡才是案件的闭合。医生会死在爆炸里,你会死在车祸里,只有你们死了,他才会一直安全下去。”   说着,齐麟身体前倾,贴着王柏的耳朵轻声说:“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又怎么样?这次还是想让你们死。还特意给你们佩了枪,为什么?枪战才容易死人,你们不是特警的对手。”   这一刻,王柏的嘴唇有点颤抖。   齐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站起身,不去看王柏,转而对黄源良说:“走吧,他估计不会说了。把他带下山,去看看萧雨萱怎么样了。”   “萧雨萱?那个女的?”黄源良没有参与过萧雨萱的案子,不过既然齐麟这么说了,他也就顺着齐麟的意思往下说:“她现在被困在厕所里了。厕所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出口被特警挡住了。但是因为两方都有枪,特警也不敢贸然进去,现在正在谈判。”   齐麟问黄源良,“如果谈判不成功怎么办?”   “可能丢个什么东西进去。”黄源良说:“毕竟是心狠手辣的杀手,肯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去。”   “这样挺保险的,就是会少个证人。”齐麟找了一条路,开始往山下走。   王柏紧闭着嘴,被黄源良扣着,跟在齐麟后面一言不发。   不过齐麟不着急,他知道王柏此刻的内心已经在动摇。大王在拦截车子的时候,就偷偷在后备箱装上了窃听器,路上,王柏与萧雨萱的对话全部被记录了下来。   都是些稀疏平常的对话,很像闲聊。可是时乐却说,王柏一定对萧雨萱有好感。   不知道时乐是如何听出来的,笃定的语气又是从何而来的底气。可是,齐麟愿意相信时乐的感觉。   王柏对萧雨萱有好感,他不会看着萧雨萱送死。   当时,骆奇在对讲机里面笑时乐,怎么天天都想着情情爱爱。骆奇还说,这就是稀疏平常的对话,不会有那么深层次的感情在里面。   事实证明,时乐的感觉对了。   王柏真的对萧雨萱有好感。刚下到山脚,王柏就对齐麟说:“如果我告诉你,萧雨萱可以安全吗?”   “如果你能保证萧雨萱没有攻击性,萧雨萱就不会被当场击毙。”齐麟的估计很保守,但对王柏来说已经够了。   王柏抿了抿唇,“卡车上有东西。”   “我知道。”齐麟回答,“你和萧雨萱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卡车后面是走私的茶叶,已经有人在检查了。”   “检查?”王柏神情呆滞了一秒,“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里面可不是茶叶,而是炸丨弹。”   “什么炸丨弹?”齐麟愣了愣。他没听说在卡车后面发现炸丨弹的事情。   “有,被装在了茶叶包装里面。是先装再封口的。”王柏摇头,“不然你觉得谢言让萧雨萱将我带出医院是为了什么?我还以为你真的很聪明,没想到还是差了点。”   齐麟瞅了王柏一眼,也顾不上对他的冷嘲热讽做出反应,便伸手去摸别在胸前的对讲机。   可胸前却空空如也。齐麟这才想起,对讲机早在翻身上房顶时就掉了下去。   这下糟了。   卡车停在服务区里,即使离人都较远,但只要爆炸,破碎的铁皮对在场所有人都是隐患。   “手机,手机,快点!”齐麟的手机落在了车上,他叫黄源良,黄源良摇着头把手机递给了齐麟。   “我没有他们的电话。这是临时号码,今天才拿到的。”   “没事。”齐麟一把夺过黄源良的手机打给了时乐。时乐的号码齐麟早就烂熟于心。   但是时乐没接。可能是也放在了车里。   “还有多久爆炸?”齐麟问王柏。   “没估计错的话,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是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这十分钟里,齐麟在拼命往山下赶,寻找快速下山的路;时乐沿着马路边一直走,也希望找到上山的路;小王在代替骆奇驾驶无人机,大王在帮助疏散人群;而田薇一回头,发现跟在身边的时乐不见了踪影。   有人在搜查卡车里的货物,有人在取回后备箱上的窃听。有人拦着桥这边那边看热闹的民众,有人端着枪警卫着犯人的行动。   这十分钟的流动,和往常的十分钟没有什么两样。   骆奇站在墙边举着喇叭喊着混杂方言与普通话的劝导,黄源良一把拉住齐麟告诉他刚才上山的方法。程凯的母亲去拘留所里探望,他们隔着玻璃匆匆见了一面。王智刚办完转学手续,这里不再有人认识他。   而谢言,正坐在开完外市的大巴上,悠闲地看着窗外游荡的云。   “风来的时候,云是最先知道的。”他把手放在玻璃窗上。一滴雨划过,隔着玻璃落到了他的指尖。   在他的计划里,结局原本不应该这样。完美的结局因为很多变故变得残破不堪。   不过谢言已经满足了。虽然目的没有完成,但是他并没有损失,毕竟是第一次计划这么多事情,有疏漏在所难免,他不能对自己要求太多。   他对着外面的景色自言自语。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搭上今晚的飞机,永远离开这里。   然后,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换个时间,重新成为齐麟的噩梦。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玫瑰重启24   顺着黄源良上山的方向往下走,是公路。离由几辆大卡车组成了封锁线不太远,大约一两百米而已。   在土路上,齐麟撞见了正在往山上爬的时乐。   “时乐!”他叫住低着头往山上爬的时乐。   时乐看到齐麟之后愣了两秒,看到齐麟身后的王柏时又多愣了两秒。   最后,目光移到了黄源良身上,目瞪口呆。   “你……我……”时乐指了指黄源良,又指指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只好不停的揉眼睛。   “别问了,回去和你说。”齐麟攥住时乐的胳膊,和时乐一同下山,“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报告。你手机给我。”   时乐交出手机。   齐麟打给了田薇,结果是大王接的电话。   大王那边的环境吵吵闹闹,人说话声与汽车鸣笛声还有走路声敲击声全部像是大杂烩一样乱成一锅。齐麟扯着嗓子喊,大王那边才勉强听清齐麟究竟在说什么。   “什,什么?知道了,我马上告诉他们。”大王没有急着挂断电话,于是,齐麟听见大王在电话那头喊:“快打电话给排爆!卡车里面有炸丨弹!”   于是,电话那头更加喧嚣。一个警察冲大王喊:“排爆队一时半会过不来!他们问还有几分钟爆炸。”   “齐队,他们问还有……”   “十分钟。”齐麟打断了大王的传话。他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有八分钟。”   “那肯定来不及,排爆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即使在知道卡车后备箱可能会有东西时,我们出于安全考虑第一时间内通知了排爆,但是他们短时间内依旧赶不到这里。”大王的语气冷静,“现在最好的办法,不是拆除,而是把炸丨弹运输到其他地方去。”   “没有地方去了。八分钟,高速公路都下不去。”齐麟摇头。旁边就是岐江大桥,不能让它在大桥上爆炸。桥下的水运也没有被通知停运,丢下岐江无疑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山上不可能,炸丨弹威力大,碎土碎石的滚落众多很难疏散公路上已经开始堆积的车辆。而往路两边走,四周就又是生活区。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炸丨弹拆除。   “还是像上次那样远程拆弹吧,打视频,我有经验我来操作。”   “恐怕不行。”身后传来王柏的声音,“上次那个炸丨弹为了视觉效果,把有限的结构稀疏排列达到看上去很大的目的,比较好拆除。不过这次我有可以缩小炸丨弹体积,想拆除需要专业的手法。”   那没办法了。齐麟并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你会不会拆弹?”齐麟回过头看向王柏吗,问。   “我只会做,不会拆。”   “那你不学拆弹学制造干什么?”齐麟剐了王柏一眼。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系铃人也是半吊子货色,连铃铛研究的都还不明不白。   “只能去人群那边问问了。”齐麟往远处看。高速公路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说不定里面会有拥有特殊技术的人员。   齐麟叫时乐和黄源良先带王柏去服务区,然后自己跑到了人群那边。   本来负责安抚群众的大王不知道跑去田薇那里干什么了,现在人群熙熙攘攘,大家都在讨论着这件事情。直到齐麟跑到他们跟前,他们才停下讨论,转而把说话对象变成了齐麟。   “警官,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还赶着走呢,要多久才行?”   “你好,小孩饿得不行了,能不能早点放我们走啊。”   齐麟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时间一个一个问题回答。   “我们很快就会好,请大家一定稍安勿躁。”他象征性的用了官方回答,随即喊道:“有没有会排爆的人!”   眼前的人头攒动,齐麟觉得这样自己的声音传不开,就一脚跨上了旁边的警车车盖上,朝人群喊:   “有没有会排爆的人!”   人群中,齐麟注意到了一个犹犹豫豫的男人。他抱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中间,当齐麟说到排爆时,他的眼神有点飘忽。   只见他亲了亲孩子的脸颊,把孩子放到了妻子怀里,然后举起了手。   刚举起来,又很快的放下,最后才再次举起。   “我!”他说,“我是退役排爆。”   “很好,我们现在有东西需要排爆,但是排爆的人还在路上……”齐麟说话只说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没有说。   他没法提出让眼前人排爆的要求。排爆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何况是一个正在享受生活,和妻子女儿一起出行的退役人员。   危险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进行排爆。齐麟不敢提这个要求。   男人却义无反顾地走到了前面来,“我能排。还好退役没几年,好多东西都还记得。”   他的妻子也抱着女儿挤到了前面来。   “爸爸!”女儿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男人回过身,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又亲吻了妻子的脸颊。   然后,男人对齐麟说:“走吧,带我去看看。”   齐麟没有急着走。   “可能会有危险。”齐麟低声对他说,“现在装备只有基础拆除和防爆服。但你也懂――”   在野外作业,这防爆服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与其说是保护,等到真爆炸了,也不过是保个全尸。   这个道理,身为前排爆不可能不懂。   可男人还是笑笑,“没事,为人民服务嘛。退役了还能发光发热,挺好的。”   说完,他朝妻子挥了挥手,“幺儿,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回来哈。”   男人的眼眶已经有了泪光,妻子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担忧。   但是男人没有留下,妻子也没有挽留。   男人或许是怕自己会因为妻子的眼神而动摇。他飞快转过身,不去看妻子的眼睛,随后带着小跑跑向了服务区。   按理说,齐麟要紧跟着男人一起前往。可内心深处的某些柔软地方不允许他这么做。   最后,他朝男人的妻子敬了个礼,才加快速度跟上男人的步伐。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玫瑰重启25   王柏已经到了卡车边上。他精准地从好多好多茶叶中挑出了一包看上去和其他并无不同的,交给了排爆员。   排爆员――也就是那个男人――此刻已经穿好了防护服。他撕开茶叶包装,一个土褐色的圆柱体就出现在了手上。   从表面上看,圆柱体非常光滑,表面没有引线,看上去确实比上次绑在时乐身上的难度要高。   “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了,放萧雨萱一马吧。”看着排爆员的忙碌,王柏突然和齐麟说。   “可以。”齐麟欣然答应了王柏。他递给王柏一个喇叭,把他带到了萧雨萱被围困的地方。   “喊吧。”他对王柏说。   “什么?”王柏不明白齐麟是什么意思。   齐麟解释说:“你喊,劝她投降,再劝劝她把谢言供出来将功补过。只要你能够劝阻她的错误行为,我们就能够给她申请减刑。”   王柏歪着头听完齐麟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齐警官你还真是有点东西啊,把我骗过来结果还要我自己劝阻。”   齐麟耸耸肩,不置可否。   “行!我喊。”王柏啧了一声,还是举起手里的喇叭,“萧雨萱!你在里面吗?”   这仿佛是废话。她不在里面还能在哪。   “卧槽,王柏,你叛变了吗?”不一会儿,屋子里传来了萧雨萱的扯着嗓子喊的声音,“你居然和警察一道,那位先生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那家伙本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们!”王柏手动调高了喇叭的音量,“这次他让我们来着,就是为了让我们引开警方的。他从来都不关心我们的未来,也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他关心的只有自己那狭隘自私的心。”   萧雨萱沉默了好久,“不,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是你的滤镜太重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让你杀死的人,或者已经被抓住的人,哪个不是和他有私下交情的人?但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不在乎我们这种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就算了,你不一样!你从小和他长大,你们的养父是同一个人,你把他当成哥哥,可在他心里,你就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   王柏深吸了一口气。   “你仔细想想,你在完成任务回去后,他问你的永远都是任务有没有完成,而不是你怎么样了。深更半夜帮他在外面收集信息时,他只会怪你回来的太慢,却根本不关心青城的暴雨能否让你安全回来。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月不到,但是他甚至没有我关心你。我在你淋雨回来后还会给你泡一杯姜茶,但他拿了你的相机就走,完全没有余地。”   王柏声嘶力竭。   “放手吧。他就是个人渣,根本不值得为他做事。我问过了,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提供谢言的线索,那么警方也会努力争取给你减刑的。”王柏越说越激动,一点点靠近门口,被齐麟拦住。   “在这里说就好,前面危险。”齐麟对王柏说。   王柏却不在意,他现在只想劝萧雨萱回头。   天际间的云已经慢慢聚拢起来,黑色的黄色的光在云间荡漾。远道而来的飞鸟徘徊不下,在高空预告风暴的到来。   萧雨萱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之后,终于做出了她的选择。她用指关节敲打着墙壁,示意外面的人注意她的说话。   “让王柏过来。”她的声音很小,“我有点话想和他说。”   墙外面的特警把这番话不加任何修饰的告诉了齐麟,却遭到齐麟的拒绝。   萧雨萱终究是一个狡猾的人。要是在王柏靠近时灭口,那警方最后的希望也断掉了。   而且,王柏的立场齐麟也还有所怀疑。如果萧雨萱想策动王柏再次反叛,那也无异于是给齐麟找麻烦。   齐麟很干脆的拒绝了萧雨萱。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搁置,可是萧雨萱居然还愿意做出让步。   “隔着墙就行了,我和他说点话。”说完,萧雨萱或许是怕自己做出的妥协不够打动齐麟,又补充道:“如果不放心我们的谈话内容,也可以派一个人过来听。”   从两个方面打消了齐麟的疑虑。   “怎么样?”骆奇走到齐麟身边,“要不要听听她会说什么?”   齐麟低下眼眸。他不觉得萧雨萱这样的人会如此妥协,但是这样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他也想看看,萧雨萱能够供出什么。   “好。”齐麟答应了萧雨萱的要求。他跟着王柏到了和萧雨萱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   “说吧,我就在旁边听着。”王柏敲了敲墙,等待着萧雨萱的回答。   萧雨萱也没让王柏等太久。她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她问王柏,“你是什么时候背叛先生的。”   “没有什么时候。”王柏回答,“而且这也不叫背叛。他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死活,那我们又何必为他卖命?”   萧雨萱用尖尖的指甲划过墙壁,传出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尖锐噪音。   “可是先生帮你完成了你的复仇,你应当感谢他。”   “是他应当感谢我。”王柏说,“我也帮他完成了他的目的,我们互相没有亏欠。”   “你没有,先生要的目标你没有完成。你放过了那个警察,这是事实。”   王柏愣了愣。他问:“你明明没有参与过这个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雨萱叹了口气,“你以为先生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事情吗?你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布置引线,先生一直看在眼里。他和我说,你只是一时被无用的情感蒙蔽了双眼,他有信心帮你改正,但是你却辜负了他。”   他们的一番对话听得齐麟后背发凉。看来,谢言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不光是利诱,还有洗脑,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之前的每个人虽然都知道谢言的存在,但是都不愿意把谢言供出来。   看样子,王柏也有点被萧雨萱说动的样子。他靠在墙边,眼睛里的焦点聚了又散。   齐麟赶紧用手肘晃了一下王柏的胳膊,王柏这才清醒过来。   王柏深吸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郑重的神色。   “不,我现在明白了,那些情感根本就不是无用的。”王柏说,“怜悯,同情,那些本来就不是无用的情感。只有拥有那些情感,才能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面貌。同情弱者,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颜色。”   “但是你作为弱者的时候,可没有人同情你。”萧雨萱讥讽道:“你作为弱者时,不管是记者的报道还是媒体的渲染,都在把你往加害者的地方逼迫。而那真正应该受制裁的丰羽集团,却越做越大。不要傻了,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同情弱者。只要世界的本质存在一天,主旋律就永远是弱肉强食。”   萧雨萱的话语宛如雨滴,连齐麟严丝合缝的心都差点被说动。   这个世界,正如萧雨萱所说,是由能力缝合起来的世界。说是同情,但那更多的也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小小优越。   不过,齐麟还是很快稳住了自己的精神。他想着应该如何反驳萧雨萱,王柏却先发了声。   “就是因为这个世界这样,所以我们才不能丢掉同情啊。”王柏昂着头,“就是因为世界用它不愉快的同情伤害过我,为了不和这世界同流合污,所以才要捡起这些被遗忘的东西,来让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松手吧,不要让谢言的歪理再扭曲你了。你也应当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成为谢言的附属品。”   萧雨萱沉默了好久。   “不,王柏,我回不去了。”她说,“我从小没有家人,先生就是这个世界唯一关心我的人。哪怕站在你们的角度看,这并不叫关心,但对我而言已经够了。不管先生怎么样,我都没法背叛他。”   “不,还有一个人。”王柏把手掌贴在墙边,试探着在一面空白的墙上隔空寻找萧雨萱的踪迹,“萧雨萱,我也愿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那个关心你的人。要是以后我比你先出狱,我就天天带着花去看你。”   “……”墙壁那边传来了OO@@的声音,然后是萧雨萱说:“你……喜欢我?”   王柏没有说话。   萧雨萱啧了一声。   “真是讽刺啊。”她想了又想,顿了又顿,一句短短的话好久才说完。   她说:“好,我出来。”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特警们赶紧让出了一条道路。   萧雨萱拖着沉重的狙丨击枪走出来。她的头发凌乱,脸色也不好,看上去精神问题堪忧。   想来是王柏的一番话让她深受困扰。   “萧雨萱!”王柏喊着。齐麟一个没拦住,王柏就已经跑到了萧雨萱跟前。   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动心了的女孩。可是,女孩却缓缓朝王柏举起了枪。   “开火!快!”骆奇喊着。警方的枪从来没有从萧雨萱身上挪开。一声令下,手丨枪喷着火舌朝萧雨萱而去。   子弹划破风声,与击碎的幻想缠绵。王柏听到了枪声,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住虚幻的泡沫。然而,子弹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连接到了萧雨萱的胸口。   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就算是到现在,唯一的联系也从爱意变成了子弹。   王柏倒在了萧雨萱的身边,血往外流,混杂着刚刚下起的雨水,让王柏想起了在花店里见过的那种名为苏醒的玫瑰。   他朝天空伸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眼前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抓不住。   “快!带去医院!快!”   在场的人都很忙碌,他们手忙脚乱的救场。王柏却无力的推开了他们,虚弱地把齐麟唤到了自己身边。   “江城飞机场,谢言。”王柏无力地在齐麟手心里比划着什么,齐麟看懂了,是航班。   谢言的飞机今晚起飞。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玫瑰终章1   “我们抱歉的通知您,由于恶劣天气的影响,您乘坐的JC22125次,由江城开往佛罗伦萨的航班不能按时起飞,起飞时间预计推辞到二十一点三十分,请您在候机厅等候,登机时我们将广播通知,谢谢。”   听着耳边的广播,谢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江城日报》。   他看向窗外。   “是暴雨啊。”旁边一个戴着针织帽的老妇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往窗外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停。”   这场雨下得实在离奇。谢言来时,江城本是晴空万里,青城倒是乌云压境。可打开手机天气预报看,青城一滴雨都没有下,相反,江城开始下起了暴雨。   就好像是故意阻挡他一样。   谢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下报纸,走到咖啡角要了一杯不加糖的冰美式。   “这么冷还喝冰美式啊?”柜员对谢言的点单有些惊讶,“可以要常温的。”   “嗯,冰美式。”谢言敷衍的拒绝了柜员的提醒,从钱包里的一沓卡中抽出一张国外银行的信用卡,“请刷这张。”   柜员愣了愣,随即微笑着接过了眼前这个奇怪客人的卡。谢言就在旁边敲着桌面等,等待时,他听见后面有两个小情侣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今天青城好像出事了。”   “青城是哪里?”   “就在江城西南边。听说在某个服务区里出现了炸丨弹,还死了人。”   “哈?那炸丨弹拆除了吗?”   “当然拆除了啊,拆除炸弹之后,两个犯罪嫌疑人被当场击毙了呢。”   男生听完之后,饶有兴趣地打开手机一顿翻找,“可是我怎么没在新闻上看到呢?”   “不是新闻啦,新闻没有报道,我听我一个朋友说的,今早她正好驾车经过那里,被拦了下来。”女生用手指在空中比划道,“听说那个子弹咻得射到了男嫌疑人的身上,还贯穿了女嫌疑人的身体,就像这样――”   女生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绕了两圈后戳向了男生的怀里。   男生嬉嬉笑笑地抱住了女生,两人开始说起悄悄话。   谢言对小情侣之间的调情不感兴趣,他只对他们口中说的那件事情有兴趣。   正如谢言所想,真的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不出意料应该就是家楼下一直停着的那辆黑色标致。   不过,警方的速度是他没想到的。在预计里,萧雨萱和王柏可以一路南下朝西走,把警方引到西边的湛海市去。如今却在青城境内就被拦下,实在是和计划有所出入。   还好,就算计划失败又怎么样,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场击毙,那就意味着连坦白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两人,这么一来,更加没有人知道谢言正在江城机场准备起飞。   这么想着,谢言的嘴角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微笑。   “先生?先生?”咖啡角柜员用手在谢言眼前晃了晃,“您的咖啡需要打包吗?”   谢言回过神来,“不用,谢谢。”   接过冰咖啡,边走边喝,远处却仿佛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往这边走。他们的衣服和机场工作人员的衣服很不一样,应该不是机场的警察。   就在谢言往那边看的时候,两个警察好像也看到了这边。其中一个高一截的警察往这边指了指,另外一个警察马上举起了对讲器。   谢言赶紧坐下。因为,在高警察举起手的那一刻,他看清了,那人就是齐麟。   “该死。”谢言暗骂一声,用余光环视四周。江城机场修得很大,各个登机口的座位都很多,大家一人一个座位,有条不紊。   他明白,萧雨萱和王柏,有一个人背叛了他。   不然没有办法解释齐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比起想明白齐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需要想明白的是如何逃跑。   旁边大家都坐的很整齐,如果现在起立,无疑是成为了一个移动的靶子。   但是,现在齐麟又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如果原地不同,那不是和坐以待毙没有区别?   谢言手中的咖啡杯越握越紧。   ……   齐麟沿着过道开始寻找谢言的身影。谢言用的是假身份,虽然在这个大数据时代假身份几乎不可能浑水摸鱼混过身份证登记系统,但谢言就是成功混了过去。   查不到谢言具体乘坐哪趟航班,就只能一个一个登机口寻找。当时王柏在齐麟手上写下了“JC”的字样,但是江城机场很多航班都是以“JC”为开头,就算知道了个开头也无济于事。   齐麟带着时乐一遍遍地在机场里面逛。终于,在暴雨快要停的时候,齐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一头暗棕色头发在人群中确实不显眼。不过,齐麟还是一眼就把那人认了出来。   太熟了,早就在脑海里想象过千百遍抓住他的情景,又怎么可能会不熟?   “时乐,你看十一点钟方向。”齐麟不露声色地装作抓脸朝谢言的方向指了指。   时乐赶紧往那边看,一只手顺势就摸上了胸前的对讲器。   与此同时,谢言好像也看到了齐麟,赶紧坐下,淹没在了座位里。   “这下他逃不掉了。”齐麟一步步朝二百五十六号登机口靠近。他摸了摸衣摆下藏着的手铐,确定还在后朝时乐使了个眼色,示意时乐从另外一边包抄。   可时乐连一步都还没有迈出去,机场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尊敬的旅客您好,从江城开往佛罗伦萨的JC22125次航班即将起飞,请您带好行李,前往二百五十六号登机口进行登记。”   一瞬间,所有人都极为有默契的站了起来。本来目光里紧盯着的那个人马上就淹没在了人海里。   “请让一让!”齐麟只能在蜂拥的人群里辟开一条道路。他挣扎着往前挤,目光在人群里不断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件黑色风衣,正在逆着人群往外走。   “时乐!右边!”齐麟喊时乐,时乐按着齐麟的指令往右边去了。齐麟则加大力度甩开身边的人,加快速度往前走,手臂越过好多人,一把按住前人的肩膀。   “不要动!”齐麟一气呵成地掏出腰间的手铐,即将为眼前人拷上,可眼前人惊恐转过头来时,齐麟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眼前人不过是穿着和谢言相像的衣服,根本不是谢言。   “靠!”齐麟骂了一声,松开无辜男人的肩膀。人群也受到了惊吓纷纷散开。   齐麟的视线稍微开阔了些,但再往四周看时,已经没了谢言的身影。   “快!通知工作人员加强出口把关,仔细比对照片。” 第一百二十章 玫瑰终章2   机场很快就封锁了起来,不管是进还是出都要严格比对身份。另外,一直在机场里面巡视的人员只多不减,整个江城机场一时间就和牢笼一般,牢牢关住应该要关住的人。   纵使这样,一时半会之间还是没有找到谢言的身影。谢言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迹。   齐麟只好回到监控室,从登机口的监控录像开始查看。   在监控录像里,谢言只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开始往那个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身边挤,然后弯下身子,消失片刻后从人群的最边缘出来。出来时,他身上的风衣已经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件灰色的毛衣。   至于风衣,应该是塞到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面了。   这一招金蝉脱壳用的很好。齐麟想,可惜广播响起的太不是时候,让谢言能够趁着混乱逃脱。   他继续在一整面监控墙上寻找谢言的身影。可是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身影。   最后,还是时乐喊了一声,指着其中一个屏幕说:“前辈,我好像看到谢言了。”   时乐指着的是机场前的一个监控摄像,拍着机场前面的那条马路。   齐麟以为时乐指错了,或许是上面或者下面的录像。他挪了挪脑袋,努力站在时乐的视角看,结果,怎么看时乐指着的都是那个画面。   “前辈,你看这里。”时乐感觉到了齐麟的不可置信。按下暂停键,指着一个人给齐麟看。   那人带着帽子,穿着橙色的衣服,虽然画面不清晰,但还是能够看见男人的脸。   就是谢言。   “怪了。”齐麟看向手表。就这么点时间,谢言是怎么逃出机场的?   ……   谢言奋力钻出人群,顺手将风衣塞到了一旁一个大妈手上没有封口的旅行包里。   但是他还不能太快走动,因为他缺少一个关键点。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等待着,等待自己想要的那个转折。   偏过头,对着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外面已经一片漆黑,现在这玻璃就是一面偌大的镜子。   透过镜子,谢言往后看。高出人群一个头的齐麟在人群里挤压着,拍上了那个和自己穿着很像的男人。   就是现在!   人群被惊吓到,四散而开。谢言也就顺着人群往外走,等到足够远后,昂首挺胸向前走,就像是从来没有出过事一样。   越躲藏就越可疑,谢言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光没有走小道,反而沿着走廊处的电梯走,走在最显眼的地方。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好用,一路上路过了好几个警察,没有一个怀疑到谢言头上。   不过一直这样走也不是个办法。因为快走到出口的时候,谢言看见了出口处有好多警察,虽然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但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谢言赶紧调转方向,重新走回头路。可出口处值守的警察对这么一个走到出口就不走了的也深有怀疑。其中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女警和旁边的警察交接了一下后,便与另一个男警察一同往谢言的方向走。   谢言知道自己一定要想个办法脱身。   他沿着墙边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闲人止步的员工通道。在这么严的把控前,使用员工通道才是唯一的办法。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谢言问旁边一个清洁工。那清洁工推着大清扫车,给谢言指了个方向。但谢言却故意又问了一遍,“不好意思,我刚刚才从那个方向来,没有看到洗手间。”   “怎么会呢?”清洁工皱起眉头,可胸前挂着的微笑服务牌又不得不让他微笑面对,“请跟着我来吧。”   他带着谢言到了不远处的厕所里。   谢言向他道了谢,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闲人后,故意在角落里洒落一瓶洗手液,然后出来对清洁工说:“你好,这个地方不知道洒了什么,能打扫一下吗?”   清洁工闻言到角落看了一下。打扫卫生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哪怕他不是清扫这一块的,不过旅客有这个要求清洁工也不好拒绝,便拿着东西去擦拭了。   谢言眼看四下无人,抓准时机翻进了清扫车的大隔间里,里面全是从飞机上换下来的毛毯。   “谢谢你,我先走了啊!”谢言故意大声让清洁工听到这句话,装作自己走了之后用厚厚的毛毯将自己掩盖起来。   灰色的毛毯盖在幽暗的环境中,很安全。   “真的是,洗手液怎么会洒在这个地方。”没过多久,清洁工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嘀嘀咕咕,“打扫这里的人到底是谁,都不好好打扫。”   说完,清洁工骑上了小推车。   因为推车是电动的,机场的路又很光滑,谢言在里面躺得很舒服。出洗手间时,他还听见身边有人在说话。   “奇怪,人明明来了这边,怎么没看到了?”   “不清楚,是不是你眼花了?我们回出口去吧,反正人都要从出口走的。”   “嗯,也只能这样了。”   这两个警察见跟丢了目标,只好放弃了追踪。谢言跟着推车一路平平稳稳地走,等到车子穿过一道矮门停下来后,他敲敲掀起盖子一角往外看,现在在洗衣房的最角落,旁边都是没有洗的工作服或者毛毯椅套。   谢言放心地爬出车子,在衣兜里挑选自己要穿的衣服。里面的衣服有很多,有空乘人员的,也有地勤或者后勤人员的服饰。   空乘的衣服怕是有些显眼,地勤的辨识度太高。谢言最后选了一件橙色的工作装。这种颜色的服装就是餐饮店工作人员会穿的制服。   江城机场很大,过安检前有一整排的餐饮店。餐饮工作者藏匿在一群人当中,每家店之间都没有往来,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谢言换上了橙色的衣服,往员工出口走。路上,他还从别人口袋里偷了一张打卡单,往出口旁边的打卡机上打卡。   ……   “可是,那个出口我们也设立了检查人员,不是吗?”齐麟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语气严肃。   “对的,我们也设立了。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所以没查出来。”时乐眨眨眼,“不会是有人受伤了吧?打晕了检查人员出来,或者是……”   “杀害吗?”齐麟的指关节敲打着咖啡杯。   ……   “等等,你干什么的?”令谢言没想到的是,就连员工出口也被检察人员封了起来,一个警察在门口对出去人员进行比对,而另一个警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指挥大家排队接受检查。   看到谢言这个不和谐的家伙,指挥的警察问。   “啊,下班,打卡的。”谢言挥了挥手中的打卡单,说。   “你们餐饮这就下班了?晚班不是要到白天吗?”   “我身体不舒服,事先下班的。”谢言解释道。   “哦,好,那你排队接受检查。”警察上下打量了一下谢言,让出了一条道,让他跟着人群排队。   在谢言的前面排队的也是一个餐饮工作人员,穿着橙色的工作服。   “你这么早下班啊。”看着队伍尽头有人拿着画像比对,谢言转而和前面的人攀谈起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寒暄,男人有点诧异,但还是回答了谢言的问题,“我们汉堡都是这个时间下班。”   “啊,原来如此,真羡慕。”谢言笑笑,从包里拿出一个鸭舌帽给自己戴上,“我也想换到汉堡去,我们蒸菜实在是太忙了,一直要忙到凌晨。如果不是我今天请假了,现在还在上面忙呢。”   “忙点不是好吗?工资高。”男人一边和谢言说话一边往前走,摘下口罩,和照片比对。   警察点了点头,准备放男人走。男人重新带上口罩。   也就是这一瞬间,谢言把早已准备在脚边的圆珠笔不动声色的踢开,踢到了一边。   啪得一声,圆珠笔爆了墨。黑色的墨汁流得到处都是。   “这怎么回事?”警察看向爆墨的方向。   与此同时,谢言摘下了口罩,让警察进行比对。   警察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脚边的墨水上。他很不高兴,叫清洁工来拖地,面对谢言也就没有怎么好好检查,加上谢言现在的变化与身份证上的照片有了点差异,警察没有注意,也就这么让谢言过了。   谢言松了一口气,走出飞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刚刚只顾着自己安全,没有多想自己与齐麟的恩怨,现在来到了安全的地方,倒是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情了。   他不明白,明明是一盘好棋怎么会下成这样,连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都被突破。   是输了吗?   “帅哥,你去哪啊?”出租车司机见这个上来的乘客一言不发,回过头问。   谢言愣了愣,刚想说回到当初居住的那个大宅,一个可怕的念头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我还没输。”   他喃喃着打开窗户,往路边丢了一张卡片。卡片随风翻飞,最后卡在了石砖缝隙里。   “麻烦去江城大学。”谢言对司机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玫瑰终章3   看着监控中越走越远的出租车,时乐忍不住发问:“谢言会去哪里?这下可能真的找不到他了。”   齐麟却没有急着去查监控。   “机场的左边……是哪呢?”他在脑海中构思江城的地图。飞机场的大门正对着东南方向,如果站在监控摄像的角度,那么左边就是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齐麟很快的有了一个地点。   “会不会是江大?”他问时乐。   可时乐反问道:“为什么会是江大?单纯因为方向吗?如果这样想的话,谢言的老别墅也在这个方向,而且,青城也在这个方向。”   “不,不可能是青城。谢言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再回到青城无济于事,要跑也是往更远的地方跑。”齐麟双手插兜,“老宅的可能性也不大,知道他逃跑后,所有与他有关的地方都会成为重点搜查地点。错过了关键的飞机,他就已经失去了最后一次逃跑机会。他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和我斗得鱼死网破。”   “所以才是江大!”时乐拍了拍脑袋,“那前辈你还是不要去了,他估计正在当初的那个天台等着你。他或许是想要……”   “不怕,我早就已经脱离那场梦魇了。”齐麟看向时乐。   之所以是梦魇,那只不过是因为神秘与诡异氛围的交加。诡异的坠楼,诡异的鲜花,诡异的幕后凶手。   但是随着事情的发展,所有的一切都水落石出。莫东义的动机,莫东义的行为来源,谢言的动机,谢言的思考模式。   所有东西都像是写在了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人的恐惧总来自于未知,没有了未知,所有的恐惧都不能称之为恐惧。   齐麟坚信这一点。   “到时候你不要上顶楼,我自己上去。”齐麟嘱咐道,“这件事情是我和他的事情。”   ……   齐麟的两个推论,一个对了,一个错了。   他推断谢言会在江大当初出事的那栋实验楼,谢言果真去了,这是对的。警方在谢言上车的地方捡到了一张名片,是江大的宣传名片,而当齐麟赶到江大时,顶楼的边缘也确实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但是齐麟没有推断正确的是,明明把时乐托付给了旁边的人,结果这个小不点还是自己偷偷跟了上来,现在就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前辈,你可不能把我甩开。”时乐说,“我就要跟着你。”   “……”齐麟想了想,既然来了也没法把他再赶回去,于是就默许时乐跟着自己的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不过,他也很时乐说好,在上顶楼的时候,时乐必须要在门口等着。   “这是我和谢言自己的个人恩怨,我想自己解决。”齐麟如此告诉时乐。   时乐已经没有听齐麟的话跟到了这里,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乖乖点了头。   “点头不行,我要口头许诺。”齐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扶住时乐的肩膀。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在机场时齐麟叫时乐留在原地,时乐也是一脸无辜地乖乖点头,结果还不过一会儿就忘记了自己的誓言跑到了这里来。   现在齐麟一定要听见时乐确确实实的口头承诺。   时乐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出来,“我绝对不进顶楼找你。”   说话时,他的眼神一闪一闪的,一下看这边一下看那边,看上去不像是会乖乖遵守约定的样子。   不过也没时间找人来看着时乐了。   齐麟叹了口气,“你就在门外等着,等五分钟左右让警方在楼下等就行。谢言是我的问题,我会亲自解决他。”   说这话的时候,一阵风刮过,几片落叶落在了齐麟的箭头。   “知道了。”时乐踮起脚尖帮齐麟拍了拍肩膀上的叶子,“要小心点。”   “嗯。”齐麟抓住时乐的手腕,“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江大空荡荡的马路上。虽然身边有了人的陪伴,齐麟却还是感觉很冷。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晚上,自己身边也是有人陪着。那个人陪着齐麟到了实验楼,然后要杀掉齐麟。   今天这个晚上,身边的人换了一位。这个人陪着齐麟走过了好长的路,然后要保护齐麟。   齐麟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以此抵抗寒风,但给他带来温暖的并不是衣服,而是时乐。   时乐扯开了齐麟的外套,依偎在齐麟的怀里。   “走吧,快点到实验楼就不冷了。”   ……   实验楼的电子门没有锁。这些年,江大的改变很大,以前用铁链锁的门也变成了电子门。   “这从我毕业那年改的。”时乐说,“没想到改成了电子锁也这么容易被破解啊。”   “只要是蓄意为之,什么锁都能被破坏的。”齐麟的手指抚过电子锁,坐着新加装的电梯上了楼。   不过新加装的电梯只能到心理实验室那一楼,再往上,就是顶楼了。   齐麟往楼道看了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楼道的模样却没有变,依旧黑漆漆的,顶楼那扇门也依旧锈迹斑斑,年久失修。   “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了。”齐麟从走廊搬了一张椅子给时乐,又把手表摘下来给时乐,“你看好,分针指到七就给小王他们打电话,把警车叫过来。如果有意外的话,还要叫救护车。”   “救护车?”时乐拉住齐麟的手,“你可别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齐麟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我可能会有危险,是谢言应该会有危险。”齐麟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想,如果谢言是想和自己鱼死网破,那么谢言手上一定会有武器。   按理说,应该直接带着人抓谢言。但是齐麟的执念不允许他做这件事情。   事情是从自己开始的,也要从自己结束。   他摸了摸口袋,在信封旁边是一躲枯萎了的苏醒玫瑰,是临走前放在口袋里的。   玫瑰带来的厄运,理应在今晚结束。一整场完整的不完整的,诡异的不诡异的戏,将在今晚就此拉下帷幕。   “放心吧,我去了。”齐麟扯开时乐的手,拍了拍时乐的头,说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玫瑰终章4   天台的风很冷,凉气撩拨着衣角。过了那么多年,江城的变化很大早已有了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因为省电,远处屋顶的一排霓虹已经不亮了,招摇的店名也早已换了好几轮,连月光都比之前暗淡萧瑟了许多。   谢言正坐在天台的护栏上,随意的将脚悬在半空中晃荡。   “来了。”看见门被推开,谢言转了个身,面朝着齐麟,“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看来那张名片被你找到了。”   “很难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齐麟挖苦道,“就算你不丢下那张名片,我也能找到这里来。”   “哦,知道你聪明了,”谢言歪了歪头,视线越过齐麟,“就你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不够?”   “那你真是小瞧我了。”谢言哈哈笑了两声,跳下护栏,“你在我手上吃过的亏还不多吗?”   “你明明也没好到哪里去。”齐麟一挑眉毛,看向天台角落。那里有一个塑料袋,旁边堆着吃完了的零食包装袋,以及两罐还没有开的啤酒。   “那是你买的?”他问。   谢言看了一眼,闭口不言。   齐麟当做是谢言的默认。   他走到塑料袋旁边,单手夹起两罐啤酒,将易拉罐在手上滚了两圈,确定没有针孔后,将其中一罐抛给了谢言。   原本,心里对谢言的仇恨绝对不是能够坐着一起喝酒的地步,但是如今真真切切看见谢言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恨意更多的变成了好奇。   曾经在床上,齐麟问过时乐,问时乐为什么这么喜欢自己。   时乐说,他从第一眼就喜欢齐麟了,没有缘由。   那时,齐麟回答他,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换到现在,这个结论也是不变的。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讨厌。哪怕是天生相克或者是一见钟情,那也是第一印象在作祟。   随着事件的发展,齐麟心中的好奇越发茂盛。他很好奇谢言对自己的恨意究竟来自于怎么样的经历,自己的父亲到底对他做过什么事情,才让他有这么深的执念。   “喝吧。”齐麟点点头,对谢言说。   谢言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齐麟扔过来的酒,“倒像是你买的酒一样。”   “没差别。”齐麟抠开拉环,昂头喝了一大口。   放在天台上,啤酒早就被吹凉,这么低的气温下,和冰冻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冰凉的工业啤酒下肚,苦味被寒冷掩盖的七七八八。   谢言把啤酒放在一旁,没喝。   “喝点吧,买来不就是喝的吗?”齐麟从一旁搬来两张椅子,甩给谢言一张,另一张自己坐下。   谢言这才笑笑,把拉环拉开,轻轻抿了一小口。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谢言自嘲道,“要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关系多好。”   “我觉得我们关系挺好的。”齐麟耸了耸肩,“斗了那么久,也不是一般的情谊能够坚持的。”他喝了一口酒,“让我想想,从时间开始到现在,四年了吧。”   齐麟直勾勾地盯着谢言的眼睛。   谢言巧妙躲过了齐麟的目光。   “齐警官可真会冤枉人。”谢言尴尬地笑笑,“你那舍友的事情和我可没有关系,谁知道他发了什么疯,会想到这样的自杀方法。”   “不是你暗示的?”齐麟云淡风轻,“我怎么记得你往酒店里寄了花,苏醒玫瑰。”   “那个时候,这种舶来花贵得不得了,我才舍不得拿来布局。”谢言直起腰板,靠在椅背上,“那束花是我寄给我养父母一家的,我父亲来看我,住在那家酒店,我寄了过去。不过当晚父亲说没有收到花,想来应该就是你那舍友拿了。”   谢言摇摇头,“真是疯子。”   齐麟呛道:“你好像没有权利说别人是疯子。”   “?”谢言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道:“确实,我也没有反驳我是疯子的这件事情――天才的另一面就是疯子。”   确实是天才。他能够说服几乎所有和他合作的人不把他供出来,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懂如何把握别人的心理。   “我有个疑问,”齐麟问,“你是怎么说服其他人对你身份保密的?威胁?还是利诱?”   “这个嘛……”谢言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真会做交易,”齐麟在心里暗自争夺着,然后同意了谢言的信息交换。   谢言问:“是谁背叛我的?”   他指的是航班的事情。   齐麟没有急着回答他,“你觉得呢?”   “王柏。”谢言想都没想,亦或者是在路上已经想了千千万万遍,就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事实证明,他推测的很准确,只是齐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推测的那么准。   听了谢言的推测后,齐麟反问道:“你为什么不猜萧雨萱?”   言外之意就是想要引导谢言,“你应该猜萧雨萱的。”   但是谢言对自己很有信心,对萧雨萱也很有信心。他说:“因为绝对不可能是萧雨萱。”   这个反应让齐麟很吃惊。半晌后,他反应过来,有点愤愤不平,“你是不是知道萧雨萱喜欢你?”   谢言的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   “你真不是人。”齐麟剐了谢言两眼,“明明知道人家喜欢你,还让被人为你送死。”   “关我屁事。”感受到齐麟不善意的目光,谢言瞪了回去,“她喜欢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而且,你觉得你是什么好人吗?明明知道旁边那个小警察和你在一起会有危险,可还是自私的把他留在了身边。”   谢言说的没错,当时的齐麟确实有自私的想法。那段时间,他只短暂的说服过自己离开时乐,但是最后自私的念头还是决定把时乐留在一起的身边。   他想占据他。   齐麟闷着头又喝了一口酒。   见齐麟不言不语,谢言继续说:“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毕竟这种东西是有遗传因素的。这一点,你和你爸挺像。”   表面上是安慰,其实是赤丨裸裸的嘲讽。   齐麟马上就被点燃了。   “我爸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爸……真是个很神奇的男人呢。”谢言的脸上洋溢着拂不去的微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远处的警笛打断了他的话语。   “哦,你报警了。”谢言看向远处,月光勾勒出他冷漠的下颚线。   “你看上去并不意外。”   “你不报警我会比较意外。”谢言说。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这封闭的天台,你跑不掉了。”齐麟挪动脚步,走到门口的位置,把谢言的退路堵上。   如果要强行闯出,谢言绝对不是齐麟的对手。   可谢言却说:“谁和你说我要跑的?”   只见他掏了掏口袋,把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塞进了掌心。   齐麟没有看清,眯着眼看。   可谢言没有给齐麟看清的机会。他一抬手,把那东西含在了嘴里。   这下,不需要看清也能够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玫瑰,暗红的苏醒玫瑰。   “谢言!”齐麟反应了过来谢言想要做什么。他迈开步子想要拉住谢言,谢言却已然爬到了护栏上。   “别过来了。”谢言制止了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齐麟,“你赢了,我玩不过你,差点运气。”   说完,他昂头朝后仰去,身躯淹没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风吹着星星,没收一片月光。   谢言在往下坠。他想,能再次用相同的方法给齐麟种下梦魇的种子,或许也算另一种成功吧。   作为……作为对自己童年那段梦魇的回报。   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是,意料之中的剧烈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只有手腕好像被人抓住。   抬起头,眼前的正是齐麟。   齐麟趴在护栏上,一只手死死抓住护栏,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谢言的手腕。   “可别想故技重施了。”齐麟的嘴角洋溢着笑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这样按照自己的心愿死去。”   “放开!”被拉住的谢言丝毫不想要齐麟的拯救。他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开齐麟的手。   但齐麟的手很紧很紧,把谢言的手臂都抓出了红印子。   放手是不可能的,但是谢言的求生意志实在太过单薄,加上一直挣扎,不被扯下去就不错了,齐麟根本没法把谢言拉上来。   还好,趴着的姿势让口袋里的信封抵住了齐麟的腰。   他小心调整自己的姿势,确定重心不会发生变化之后小心翼翼松开了扶着护栏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小贺曾经给的信,扯开开口,甩掉信封。   “谢言,”他说,“这是小贺给你的信,你要听一听吗?”   谢言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是那个你想要救出来的小贺。”齐麟说,“我之前在港口区见到他了,他说他有一些话想和你说,希望我能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完,他试探道:“要读吗?”   谢言明显迟疑了几秒。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虚空,“读。”   齐麟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了起来。   ……   见字如面:   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写不出什么优美的文字,肯定没法和你曾经看过的那些名著所比较,但是,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于我的心。   莫哥,不,应该叫你谢言。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身份,可我觉得你一定有你的苦衷。警方说,你从来港口就是为了我,因为你的身世忐忑,所以你更想要照顾我,帮我找到真正的母亲。   叶慧女士,我打算改天去看看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应该要开口的。去给她送花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察觉到这被遗忘被遗弃被篡改被隐藏的二十年。   警方还说,你干了很多坏事,他们正准备去抓你。我相信警方,也相信你。你或许是干了坏事,但是你绝对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坏人。   回头吧,哥。   另,随信是你借给我的钱,还给你。   ……   “他在哪?”谢言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齐麟。   “在青城等着你。”   听到这话,谢言的眼眸暗淡了几分。   “回不去了。”他说。   齐麟眨了眨眼。   “如果你上来,我带他来见你。”   谢言没回话,但他指尖的力度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趁着这个档口,齐麟赶紧把谢言往上拉,只是那只手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早已麻木,连手臂都变得乌青。他赶紧用另一只手一起抓住谢言,这才稳定了下来。   不过,体力的流失与几只手并没有关系,拉了谢言那么久,齐麟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时间就在这推拉之中流逝。齐麟的脚步越来越软,谢言的身子也越来越沉。   “算了,还是放开我吧。”谢言说,“虽然能把你拉下去更令我高兴,但是我还想要你帮我给小贺带个话。”   “说什么呢?我一定会把你拉上来的。”齐麟咬着牙,身体重心努力朝后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一场困局。   脚下慢慢站不稳了,手也有点发抖。齐麟明白,只靠自己一定无法把谢言救上来。   意识在放弃与坚持间游走,道德在准线与责任中徘徊。   最后,还是时乐打断的这次选择。   时乐果然还是没有听齐麟的话,他一直是个不听话的小孩,这次也不例外。   他一直趴在门外听天台的动静。听见安静异常之后知道出了事情,就冲进天台,跑到齐麟的身边,帮忙拉住了谢言的手,把谢言拉了上来。   “前辈,你没事吧。”时乐根本不担心谢言会不会跑,他只担心齐麟发青的手臂。   时乐捏着齐麟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摸索询问。   齐麟自己倒是感觉不到疼痛,就是累,单纯的累。手臂因为长时间的血液不流通现在有些酸胀,麻木的像是没有左手存在。   “我没事,去看着谢言。”齐麟摆了摆另一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没看时乐,反而看向谢言。   谢言倒是没有要逃跑的迹象。他应该也深知自己跑不掉。   时乐匆匆跟着齐麟的目光看了一眼谢言,撇撇嘴,又把视线放回瘫坐于地上的齐麟,语气埋怨,“你这手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谁信?”   “那我应该怎么办嘛?”齐麟逗他。   这一逗,时乐更幽怨了。   “真的是,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都是你,偏叫我不能进来,还得我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   他越说越委屈,生怕齐麟就这么截肢了。   还好,没过多长时间时乐打电话叫的警察与医生都来了,医生们查看了齐麟的手后觉得没有大碍,便将其带上了救护车。   时乐也想跟着上去,医生们把他赶了下来。   “没事,我没事,医生说了是小问题,你去吧。”齐麟坐在救护车上对时乐说。随后,把手上的信封给了时乐,“这是小贺要给谢言的信,给他看一眼吧。”   “嗯,你要好好的,痛了就给我打电话。”   时乐依依不舍接过信,上了羁押着谢言的警车。看着时乐眼角委屈的泪光,齐麟想再和他说点什么,急救人员却已经把救护车的门关上,只留下小小的一条缝隙。   从这条缝隙里,齐麟看到了时乐。   和当年一样。   依旧是从狭小的缝隙里看到了自己的整个世界,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惊鸿一瞥。   这一眼,便是今后的漫长岁月。   (正文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番外一   齐麟的手没有什么问题,在江城医院打了两瓶吊瓶补充了一下葡萄糖就打了个顺风车连夜回了青城警局。   在路上,齐麟觉得怎么也会有人出来迎接自己。结果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齐麟一个人立在办公室中间,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齐麟苦涩的笑了笑。这或许就是警局生活的常态吧。谢言的事情虽然解决了,可是还要补充起诉证据,对之前的事件也依旧需要梳理清楚写好卷宗。   他低下头,找手机想要给时乐打电话,结果耳边嘭得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齐麟赶紧回头,结果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彩带挂了他一脸。   原本那些忙忙碌碌的同事们也都抬起头来,朝齐麟鼓掌。   “这个惊喜不错吧!”时乐背着手,略带有小骄傲地从齐麟背后窜出来,“大家商量好的呢,庆祝排队。”   小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都在这里了。   “对啊,我们听局长说这件事情结束后你就要准备离职了,我们给你开了个庆功宴,顺便做个告别仪式。”小王端着一个蛋糕盒子,放在桌子中间,神神秘秘地对齐麟说:“这是我给你订的蛋糕,快打开看看。”   “也不是马上离职,还会有段缓冲期的。”齐麟被感动地不轻。他走上前,掀开蛋糕盒子,没两秒,又盖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不打开?”时乐傻乎乎地问。   齐麟憋着笑,不说话。   小王一边打趣一边打开盖子,“这是齐队害羞呢。真的是,有什么好害羞……”   然后愣在原地。   蛋糕是红色的爱心形状,四周铺满了由奶油装点成的玫瑰花。蛋糕中央,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周年快乐。   齐麟:……   时乐:……   “我靠,隔壁蛋糕店的老板估计是拿错蛋糕了。我订蛋糕那天也有一对小情侣来订,一定是弄错了。”小王垂头顿足。   时乐笑得花枝乱颤,站都站不稳,索性扶着齐麟,靠在齐麟肩膀上。   这蛋糕倒是也没说错。如果从他们第一眼见面开始计算,这也算是周年了。   齐麟侧过头,飞快的点了一下头,在时乐耳边留下一句话。   他说:“周年快乐。”   ……   大家只是抽空给齐麟庆祝,分吃了蛋糕后,大家就各自去忙了,只有小王闲得发慌,左看看右看看。   “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晃荡到齐麟面前时,小王突然说。   正在收拾东西的齐麟抬起头,把车钥匙甩给了小王。   在车上,齐麟问时乐:“你吃了东西吗?”   “早上吃了个肠粉。”时乐看了看手腕上齐麟之前给他的手表,“现在快中午了。”   “那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可是你才刚回来,不会累吗?”   “还好,”齐麟看向窗外朝后奔跑的树,“我没有吃早餐,有点饿,想叫个外卖。”   “那你快用手机点吧,到家了应该就送来了。”   “你想要吃什么?”   时乐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他喜欢吃牛肉,但是齐麟好像不太喜欢。比起牛肉,齐麟更喜欢吃叉烧。   “点个烧腊吧。”时乐说,“我想要吃叉烧。”   齐麟挑了挑眉,透过后视镜看时乐,“少装了,你明明不吃叉烧,上次点的你一块也没吃。不用想着照顾我,你想吃什么就说。”   时乐抓头,“那也可以点烧腊啊,我吃烧鸭,你点叉烧,反正是同一家店。”   齐麟想了想,还是没有给时乐点烧腊,换成了隔壁店的卤牛肉。   路上,时乐一直在看外卖页面,看骑手将他的午饭送到了哪里。   没过多久,屏幕上的小蓝箭头与带着黄色头盔的小人重合在了一起。   “哎,骑手在我们旁边。”时乐往四周看,一眼就看到了在前面等红绿灯的外卖员。   “那里!就是那个!”时乐拍着齐麟的肩膀让他看,“前辈,你找他让他把外卖给你现在吃吧,看你都快饿坏了。”   齐麟的瞌睡被时乐一巴掌拍醒。听到时乐的提议,他脑子迷迷糊糊地甚至没有多想,就摇下车窗朝前面喊:   “外卖小哥,你等一下!”   外卖小哥的头轻轻偏了偏,用眼角余光看了齐麟一眼,没有理会。   齐麟心中估摸着应该是小哥不知道自己叫他,于是又加大了声音再喊了一次。   这次,小哥的头完完全全转了过来,看了一眼齐麟。   但也只有一眼,又马上转过头,等到绿灯亮起的一瞬间,便像氮气加速一样冲出十字路口。   齐麟:“他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时乐:“不知道。”   小王:“别担心,有我在今天这午饭你必须提前吃。”   说完,小王一脚油门轰下去,齐麟和时乐由于惯性的缘故被死死固定在座位靠背上。   齐麟:“安全驾驶。”   小王:“什么?飙到一百八?了解。”   齐麟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还好小王只是说说而已,说是一百八,却一直没有超过限速。不过这样也够了,限速下的汽车怎么想都会比电动车快。   “喂!小哥,你等等!”眼看着就要追上时,那小哥却玩命似的往前骑。   齐麟突然感觉这个人有点紧张。   “他好像有问题。”齐麟对小王说,“包抄过去截停他。”   “明白。”小王咧开嘴,心想自己终于能够掺和进案子了,于是干劲十足,没过多久就在下一个红绿灯前截停了那个外卖员。   “你叫什么?”齐麟靠着车门盘问外卖员。   外卖小哥的紧张都快要溢出心底了。在齐麟询问过程中,外卖员一直搓着手,表情阴晴不定。   他时而抬头,时而低头,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叫啊。”   “……”齐麟盯着外卖小哥铁青的脸好一会儿,像是接受了这个设定,朝他伸出手,“身份证。”   小哥马上把身份证递到齐麟面前。   齐麟对着身份证上的照片比对,观察了好久,确定这人并不在通缉名单上后,把身份证还给了他,“我喊你你跑什么?”   “我……我……”外卖小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偷藏什么东西了?”齐麟看向电动车后座绑着的保温箱,“打开来看下。”   外卖小哥没动弹。   “警官先生,我真的是个好人啊……我这就第一次,第一次而已。”   齐麟马上警戒了起来。他将手背与身后,敲了敲车门。时乐马上就下了车。   “去看看后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要小心。”齐麟嘱咐道。   时乐点了点头,掀开盖子,然后哇了一声。   “是什么?”齐麟很紧张。他在心里做好了很多的预想。   时乐说的却和他预想的一个都不一样。   “我看到你点的东西了,是卤牛肉诶。”时乐满面笑容,“你怎么不和我说?我还以为你点的是烧腊呢。”   我不是叫你看这个啊喂!齐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没有了啊,就这个。”时乐把外卖举起,用手在保温箱的四处都摸了摸,“里面空了。”   齐麟疑惑地看向外卖小哥。   只见外卖小哥一脸委屈,憋了好久的话现在终于说了出来,“警官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第一次没戴头盔而已,能不能不要罚我钱。我才刚开始工作,负债都还不完……”   齐麟:……   一辈子的无语次数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他转过头问小王,“我们不管这件事吧?”   “不管。”小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外卖员。   “而且没戴头盔也不是什么大事,被交警看见会罚款而已。”时乐补充道。   外卖小哥看见三人这个态度也懵了,“那你们追我干什么?”   “拿外卖啊,外卖。”时乐举起手机,把外卖页面给他看,“这是我们定的外卖,正好看见了你,就想着提前拿了。”   小哥松了一口气。   不过齐麟还是狐疑地看着他。   “没戴头盔至于这样跑吗?”他问。   “平常是不至于的,但是突然有警察叫我别跑,真的让人很害怕。”   齐麟这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穿着警服。   在路上突然被警察喊停,确实会紧张一下。   “行吧,外卖我们拿走了,你下次记得戴头盔。”齐麟看了看外卖小哥,“还有,你有空来警局备个案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番外二   谢言是个很讲信用的人。他对他的犯罪过程供认不韪,甚至说出了很多隐秘的细节。   比如,在蓝宝石失窃案里的那个维修工人并不如警方原来预料的那样是第一个死者,而是谢言。再比如,谢言并没有从头关注蜡像案,蜡像案是从黄源良的口中得知的。   总之,他说了很多虽然对案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依旧能够解决一些疑问的细节。作为交换,他要求和小贺见一面。   自从上次在港口与小贺分别后,齐麟就一直没有与小贺联系。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才重新找出小贺的电话拨打过去。   从电话里听,小贺的状态应该很好,他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语气也从容不迫。   他们先是闲聊了一会儿,大概说了说小贺这一个星期以来干了些什么。   小贺一直是一个乐于分享自己生活的人。   他发挥了自己的话痨精神,喋喋不休的把大事和小事一股脑的全部在通话里说了一遍,也不管齐麟有没有听清,就一个劲的往下说。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警官,谢哥是抓到了吗?”   “嗯?”   “我是想,如果没有抓到的话你应该不会有时间和我打电话……你一定是抓到了他才有空闲的。”   “嗯。”齐麟说道,完事后,见小贺没说话,又补充道:“抓到了。”   “他现在在哪?”   “……”齐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说他想见你。”   “想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你的信。”齐麟回答,“要去吗?”   小贺也想了想。   “去。”   开车到港口,再折返回市区,一来一去也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等到回警局时,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还是齐麟和上头打了个报告,才争取到了半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进去吧。”齐麟为小贺打开了铁门,让时乐进去陪同,自己在门外等候。可是没过多久,时乐就隔着门喊他,让他一起进来。   是谢言的意思。   齐麟突然有点好奇谢言要说什么。   他跟着时乐一起进了会见室。在会见室里,齐麟看到了坐在玻璃后面的谢言。他穿着蓝色的衣服,气色不算差。   此时,谢言正在和小贺用固定在桌子上的电话说话。谢言的面色很平静,小贺倒是一直在哭,好像被抓起来的是他一样。   “别哭,后面有人看着呢,丢脸。”谢言面带微笑地对小贺说。   小贺回头看了一眼,抽了两下鼻子后哭得更厉害了,“真的是,丢脸就丢脸嘛……怎么这样……”   “好了,好了,乖,别哭了。”谢言敲了两下玻璃,像大人在安慰小孩一样,“和我说说,你这一个星期做什么了?”   小贺抽泣着努力回忆,“我去找爷爷了,还去找了叶慧阿姨。”   “你和他们说了你的事情吗?”   “我鼓起勇气和叶慧阿姨说了,她说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有预感了。”小贺拧巴着衣袖,“不过没有和爷爷说,他年龄大了,我怕我说这些会伤害到他。”   谢言静静听着,听完后,继续问:“那你有关于未来的计划吗?”   “我想去读大学,这也是叶慧阿姨的意思。”小贺说,“其实我高考成绩不错,只是因为没有钱。叶慧阿姨想让我重新读一个高三,重新考一次试。”   “干得好,小贺,干得好。”谢言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目光慢慢移动到齐麟身上,用嘴型告诉齐麟,叫他帮忙照顾一下小贺。   齐麟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谢言对小贺说。   “好,你也照顾好自己。”小贺抹掉眼角的泪水,“以后我一放假就来看你。”   “不,你不要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谢言说,“就这样吧,你好好生活,不要来看我。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说着,谢言转头就走。小贺不断拍着玻璃,执勤干警拦住了他。   “走吧,谢言好强,他不愿意见你也正常。”齐麟把小贺扶上了车。   ……   本来是要送小贺回港口,但是小贺说要先去一趟叶慧那里,中途就下了车。   在车上,时乐问齐麟,有没有和邢局说关于离职的事情。   齐麟反问道:“那你说了吗?”   “这是我问你呢!”时乐叉着腰。   “你先说。”齐麟挑了挑眉毛,不妥协。   于是,妥协的就变成了时乐。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时乐说道。   齐麟点了点头,“我已经和他打电话说了,他当时没回答我。”   “那现在呢?现在回答你了吗?”   “他确实是给我发了个微信。”齐麟表情复杂。   “他在微信上说了什么?”   齐麟舔了舔上唇,腾出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捻起手机衣角塞到时乐怀里,“你自己看吧。”   时乐输入自己生日,打开手机。   -齐麟:局长您在吗?方便接电话吗?   -齐麟:发起语音通话   -齐麟:局长,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齐麟:局长,您还没考虑好吗?   -局长:(应用程序)帮我砍一刀拼少少,快上车,就等你了~   时乐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暴击伤害。   “那这,应该是同意了吧?”时乐看向齐麟。   “不知道,或许是吧。”齐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那太好了,我也去和他说。”时乐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三   “麟哥,不是说叫你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了吗?”时乐蹑手蹑脚走到齐麟背后,缓缓俯下丨身子趴在齐麟的肩膀上,“再不走要迟到啦。”   “等等,稿子催得紧,你先收拾吧。”齐麟面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一边工作一边还不忘记嘱咐时乐,“别穿那件酒红色的西装了,不好看,不适合你。”   “知道啦――”时乐拖长声音,“那我要穿哪件?”   “都可以,不是那件酒红色的就行。”   “好吧。”时乐走到衣柜旁边,拿出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对,“这件天蓝色的可以吗?”   齐麟头也不抬,“可以。”   可时乐自己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还是觉得不太满意,又换了一件,“这亚麻灰的呢?”   齐麟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还行。”   时乐摇了摇头,“感觉有点显老,还是穿这件深黑色的吧。”   齐麟推了推眼镜,仔细校对文章内容,“不错。”   “你看都不看就说好看。”时乐嘟起嘴,用衣架在齐麟肩膀上敲了一下,“嗨,帅哥,看这边~”   齐麟这才转过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再看一遍。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你穿什么都好看。”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真的是,问你真的一点都不靠谱。”时乐嗔怒道,把齐麟的旋转椅又转回了电脑面前,有点赌气地说:“不许看了,我要换衣服了。”   一听这话,齐麟的坏水就涌上了肚子,“不,我偏要看。”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时乐。   时乐把领带扔了过来。   ……   到达酒店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一旁的立牌上写着大王和田薇的名字。   “真是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结婚了。”齐麟站在立牌前感慨,“离开时恋爱都没有开始谈,居然一晃眼三年过去了就结婚了。”   “那可不是,当初在警局有迹象的。”时乐骄傲地昂起头,“很多蛛丝马迹都表明,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秘密恋爱了。”   “嗯?”齐麟看向时乐,“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笨呀,”时乐甩了甩齐麟的胳膊,还想说什么,小王却从宴会厅里面冲出来,“时乐,快点,等着你呢。”   原本大王想要邀请齐麟做伴郎的,但是齐麟实在是不习惯,就把时乐推了上去。   时乐这小子对什么事情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与浓厚的兴趣。一听要当伴郎,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目送着时乐进去后,齐麟找了个座位坐下。身边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大部分都是警局的人。大王的朋友和田薇的闺蜜们坐得比较远。   看着四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齐麟有点紧张。   发呆间,有人拍了拍他。   回头看,是小贺。   “你也来了。”齐麟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很惊讶。   小贺坐在齐麟身边,“收到了请柬后就来了。”   齐麟嗯了一声,“听说你考到了江大?”   “是的,心理系。”小贺抓抓头,“有段时间了,我都上大二了。”   “不错,”齐麟笑了笑,“江大不太好考的。”   说完,他指了指台上,“时乐也是心理系的,现在在当心理老师,前景挺好的,你好好学,出来找个好工作。”   “哥你什么时候开始三句话不离乐哥了。”小贺眯起了眼睛,玩味地笑:“自从你开始写文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有吗?”齐麟问。   但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了外界的干扰与压力,他能够全心全意地爱时乐。这是他自认为最大的变化。   大王与田薇的婚礼与其他人的婚礼并没有什么不同。读誓言,交换戒指,然后在接吻的时候起哄。   婚礼快要结束时,大家就站成一排等待新娘抛的捧花能够落在自己手上。   齐麟没有参与他们的排队。他在背后牵着时乐的手,悄悄看着这可爱的一幕。   “准备咯,我要抛了!”田薇瞄准了一下人群,背过身,用力一抛。   白色圣洁的捧花在空中飞洒,轨迹却不如田薇想象的这么美好。   捧花歪歪斜斜地往人群外飞,眼看着有砸到时乐脑袋的趋势。   齐麟赶紧伸手,但左手还提着东西,只好用牵着时乐的那只手接住了捧花。   捧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时乐手上,而时乐的手正在齐麟的手心中。   人群爆发了掌声。   “太好啦。”田薇拍着手看向时乐,“看来我抛得很准嘛。你们站那么远,我都不好抛。”   齐麟这才知道,田薇一直就是往这边瞄准的。   “谢谢啦。”时乐挥了挥手上的捧花,闻了闻,又让齐麟闻。   “好闻吗?”时乐问齐麟。   “好闻,是薰衣草味的。”齐麟笑眯眯地说。   时乐一巴掌拍在了齐麟肩膀上。   “你能不能正经点?”时乐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齐麟环顾四周。大家都已经围在一起商量下一场的计划了,根本没有人往这边看。   “我不。”齐麟低下头,在时乐的鼻尖亲了一口。 第一百二十六章 番外四(if线)   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余新知说什么都要带着宿舍的小伙伴们一起去游乐场玩。   “不去不去不去,游乐场有什么好玩的?”齐麟一直在抱怨,不过他还是乖乖坐上了同一趟地铁,跟在余新知后面。   “那你还不是跟着过来了?”师青白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数门票,“诶,老莫不来吗?”   “哦,他忙他的实习呢。找了个大公司,天天忙的不可开交。”余新知牵着凌云的手站在最旁边,“你们将来要去哪里工作?”   “我啊,我还早着呢。到时候毕业了估计会找个出版社。”师青说。他跨考到了另一个高校的出版专业,这个暑假一过就会去山城。   “我还没想好,”齐麟说,“大概率会去我妈妈那里上班。”   “啊,富二代真好,直接去家族产业上班。”余新知投来羡慕的目光。   出了地铁后便是游乐场那颇具规模的城堡建筑。粉色的格调有点梦幻,就像这个乐园的名字一样,散发着令人舒适的安逸气息。   道路两旁都是绿植,树荫盖在大道上,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得益于这些可靠的树荫,虽然正值夏日,可乐园却没有闷热的感觉,前一天刚下完的雨混带着泥土的芳香,让亚热带季风气候的高温稍微舒缓了些。   “今天真的好多人啊。”凌云往四周看,“中小学生明明还没有放假呢。”   “这里来的都是大学生啊。”余新知说,“江大就有好多人都来了这个地方。我昨天才在宿舍门口听见有几个大一的新生约好了要来这里玩呢。”   大一新生经过了高三的高强度学习,玩闹的心也被激发出来,只要有一点点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他们都会想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寻找到更多熟悉的事物。   “对了,那个人你可能也认识。”说着说着,余新知突然对齐麟说。   “啊?”   “就是要来这里玩的那些家伙,他们是心理教育学院的,上次和我们专业好像有过联谊。”   “不,并没有。”齐麟说,“上次我没有去。”   “原来如此,那就是他们认识你但你不认识他们。”   余新知的一番话深有意味。齐麟还想问点什么,余新知已经带着凌云跑到商品街里去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问不了余新知,齐麟只好把矛头对准师青。   齐麟记得很清楚,上次联谊一定有师青。   师青却似笑非笑地看着齐麟,“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别来问我。要问直接问余去。”   说着,他也往商业街走,留下齐麟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又不是什么大事,告诉我一下怎么了?”齐麟在后面追着问。   余新知在帽子店和凌云选帽子。看到齐麟与师青走过来,问道:“我在和凌云选帽子呢,你看这个怎么样?”   他戴起一个小鲨鱼的帽子,看向齐麟。   “一般。”齐麟还在对刚刚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和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我们都没有见过但是他们会认识我?”   余新知瞥了齐麟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师青,“你看,我戴这个帽子好看吗?”   “好看。”师青说,“是情侣款的吗?”   “是啊。”余新知咧开嘴笑。   齐麟这才注意到这个鲨鱼帽子。不得不说,小鲨鱼帽子确实很好看,两个圆滚滚还反光的眼珠,配上耷拉在额头上的四颗大门牙,都透露着呆萌的气息。   齐麟伸手拿过余新知的帽子,在自己头上戴了戴。   “还有这一款吗?我也想买。”   “nonono,你可不能戴这个。”余新知抢过齐麟的帽子,一把戴在头顶上,“这可是情侣款,要两个人一起买,有规定的。”   说着,凌云也探出了头,她的头上戴着粉色的小鲨鱼。   齐麟:0(艹皿艹 )0   这个世界能好吗?   眼看着这个可爱的小鲨鱼离自己远去,齐麟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他看向师青,眼神中多了一点诉求。   “师青,不如我们一起买?”   “不,不买。”师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齐麟,“我可不和你买什么情侣款。”   “啊――”齐麟依依不舍地看着手上的毛绒帽子,“可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帽子。”   “那你找个人一起买呗。”师青双手抱胸,袖手旁观。   齐麟叹了一口气,拿起挂着的粉色帽子,“就是不知道要找谁一起买啊。”   他目光慢慢没了焦点,似乎是在很努力的想自己到底要和谁一起买这个毛茸茸的帽子。   但好像没想到。   目光涣散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从齐麟的手上拿走了粉色鲨鱼帽子。   “对不起,这个东西是……”感觉手上东西被抽走的那一刻,齐麟也转过了头。他想告诉旁边的人,这是自己看上的东西,但是,回过头,言语却堵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是一个头发暖棕的少年。他皮肤白皙,两手端着毛绒帽子,看向齐麟的眼眸浅蓝水灵,仿佛还有海浪的声音。   “听说这个帽子需要两个人一起买?”少年戴上了那顶粉红色的帽子,晃了晃脑袋让齐麟看,“好看吗?”   齐麟不太和陌生人说话,但面对眼前这个少年,他鬼使神差说了句:“好看。”   确实好看。可爱的脸庞配上可爱的帽子,连小呆鲨的眼睛都变得灵动许多。   “好看就太好了。”少年咧开嘴笑,“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一起买这个帽子吗?”   齐麟愣了愣,然后会心一笑。   “可以。”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