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杨戬]谁说不能谈恋爱》作者:采已 文案 一、 凤凰元君顺风顺水地活了几百年,一直觉得自己的鸟生缺了点什么。 直到她遇见那个人―― 二、 作为仙女与凡人结合的“孽障”,杨戬是不大受天庭神仙待见的。 没承想,他凉薄的生命里突然闯进一只神鸟,还是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当然……他也不是真心舍得赶便是了。 在她一次次生死相随后,他不禁陷入沉思―― 怎样才能在所有人都阻止这场恋爱的前提下,与她在一起? 食用指南: 1.原创女主,身心1v1,团圆he。 2.OOC难免,bug难免,文笔渣,无历史参考,请勿考据,感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仙侠修真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扶绪;杨戬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单身凤凰追夫记 第1章 楔子 岐山脚下,密林深处。 “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模样仅有四五岁的小男童奶声奶气地唤着他的母亲。 他原是在奶奶怀里睡得好好的,可外出的母亲突然回来,悄悄把他摇醒。他迷迷糊糊地跟着母亲从村子里走到这树林深处,被穿林的冷风一吹,大脑才清醒五分。走了太远的路,短粗的小腿儿很是酸痛,他眨巴眨巴大眼睛,期待地朝母亲伸出了手,想要母亲抱抱。 女人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今夜万里阴云,月光黯淡得紧。他们出来时还有微弱的月光照路,可此刻浓云缓缓遮住了月亮,却是连半分光也难见了。 女人见月亮已完全隐在浓云之后,无声无息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弯下腰,抱起男童,修长的指甲怜爱地拂过他额前碎发。 他的眼球随着母亲的手转来转去,觉得今夜的母亲似乎有哪里与往常不同。 好像是看他的目光…… 就像他平时看鸡腿一样…… 冷风拂过他的后脖颈,他打了个哆嗦,更紧地搂住了母亲。趴在母亲肩上,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软糯糯地开口:“娘亲,你带我来做什么呀?” 女人诡异地勾起唇角。 遮住月亮的云层终于被风缓缓吹开一角,黯淡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女人的脸。女人的眼睛通红,在她咧唇笑开时,嘴里蓦然闪过一道寒光,细看竟是有一口利如刃的尖牙。 她将唇缓缓靠近男童的脖颈,微笑道:“我呀,带你来――” “啊!”话未说完,她顿觉抱着男童的手一痛,下意识松开了男童。男童本是在母亲怀里舒舒服服地趴着,冷不防母亲松手把他摔下去,他只觉屁股都要开花了。 眼泪霎时间蓄在眼眶里,他委委屈屈地朝母亲伸出手,想要抱。却在看见母亲表情的那一刻,吓得呆住。 “谁敢坏老娘的事?”女人的五官紧紧扭曲在一起,凶狠恶毒。可当她仔细地探了一周,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其他气息。 最近遇上的怪事忒多,莫非过于疑神疑鬼了?女人看着自己的手,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娘亲……”男童吓得眼泪都憋了回去,磕磕巴巴道,“娘亲,你怎么了呀?” “谁是你娘!给我闭嘴!”女人冷笑一声,全然不复方才的温柔慈爱,“你娘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副躯壳才能被我选中,而你――” 她蹲下身,笑着朝男童伸出手,“乖乖,过来,让我好好瞧瞧,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鲜嫩的小男童了。” 男童愣愣地没有躲开,她的长指甲距离男童的脸还有半寸,却听见一声轻微的“喀嚓”声。 像是谁踩了树枝。 她向前伸出的手滞了滞。 脚步声渐行渐近,愈发清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在探到来人身上既无妖气又无仙气后,女人轻蔑地笑道,“真是个好日子,又来一个送上门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来人开口的那一刻,僵住了脸。 “众妖皆道:修行不易,可得道成仙者极少。”月亮再次被浓云遮挡,身着鹅黄色薄衫的少女大半边身子隐回了暗处。她抱着胳膊,斜斜地倚靠着离女人几步远的树干,懒洋洋地开口,“可他们功德圆满后,终究是会飞升的。但不愿被天条束缚,自甘堕入妖界的女仙,本君仅仅听说过一个。” 说着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只见少女与男童身上,都被镀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金光。男童身上的金光凝成一只凤凰形状,载着他飞向少女的方向。 此时极其浓厚的仙气才从载着男童的凤凰身上溢出来,而少女却依然半点仙气也无。她状似不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裙下摆,女妖随着她的手,看见那里有斑斑黑血。 “今儿也不知怎了,一下来就遇到妖怪。先是肥e(wei),再是妖蛟,现下又是你。”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多少年没有打过这样的架了。” 女妖眸光复杂,不敢轻举妄动,将手不动声色地背向身后,捏了个诀,随时准备动手,“凤凰……你是三重天那位?” 男童很快就到了少女身边,她抱起男童,静默地盯着女妖。她的脸被周身金光映得忽明忽暗,漆黑的瞳孔没有半点波澜。 她明明并未动手,甚至连上仙的威压都没有释放出来,仅仅是静静地看着,女妖就先打了个寒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妖强自镇定地开口:“想必你就是凤君吧,真真百闻不如一见。” 少女抬手,轻轻点了点男童眉心,柔声道:“睡吧,醒来就都忘了。”低低的凤鸣声响起,一道暗金色的光射进了男童眉心。男童眨了眨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她做这一切时旁若无人,没有半点把女妖放在眼里的意思。女妖攥紧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堕入妖界前,曾听闻这位凤君,是如今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被女娲娘娘抚养长大,又有元始天尊教其术法。 相传百年前妖蛟率众妖袭击天庭,却连凌霄宝殿的边儿都没摸到,就被守在第三天的这位御百鸟将其悉数挡了回去。 想到这里,她暗自掂量一番两人的实力差距,捏诀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少女轻哼歌谣,顺着男童的后背,冷冷地开口:“虽说你自甘堕落,可好歹也曾是本君的仙僚。本君原不喜杀生,今日手上却沾了不少的血。”顿了顿,道,“快滚吧,趁本君没反悔前。” 这么简单就放自己走?女妖暗暗吃了一惊,却半点不敢耽误,丝毫没有了方才气昂昂的样子。她急忙又捏了个诀,土遁跑了。 少女见她眨眼间就没了影,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女妖这么不禁吓,威胁几句就跑了。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放出仙力细细探一遍密林。再没察觉到妖气,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臂发抖地将男童放在地上。 还未等直起腰,她眼前一黑,喉咙处涌上一丝腥甜,猛地咳出一口暗红中带金的血。细看她后背上的衣物几乎全被赤金色的鲜血浸透。万幸她这仅剩的仙力将血气隐藏的好,没被女妖察觉。 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使体力耗得一点不剩,她软绵绵地顺着树干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背部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她额间瞬间布满冷汗,咬紧牙关才没有喊出声。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间、鼻梁处往下淌。她屏住呼吸,静静调起自己的内息。可伤得着实是太重了,她调了半刻无果,只觉自己的头愈发昏沉,神识也在一点点弱下去。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她动了动耳朵,却听不清。 不消片刻,她就感觉到自己被搂进一个人的怀里。 这怀抱并不温暖,抱她的那人衣服不仅硬邦邦的,还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气。 可少女却遵循身体的本能,往他怀里缩了缩。毕竟他的怀抱比地上暖和那么一点点。 那人摸到了满手鲜血,大吃一惊。轻轻用干净的手拍了拍她的脸,急道:“姑娘,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原来是个男的。 她勉力抬了抬眼皮,示意自己还没死。 男人见她还有意识,稍稍放下心,转头对身边吩咐道,“那边有个孩子,就要劳烦青婷姑娘你抱一下了。” 她最后的印象就是自己的身子被人腾空抱起,男人尽力避开触碰她背上严重的伤口,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别怕,我会救你。” 而他话音未落,她的意识先归于混沌。 第2章 受命 扶绪甫飞到娲皇宫,还未落地,便看见女娲大神座下第一仙侍――彩云忧心忡忡地在正殿门前来回踱步。 思忖片刻,她轻飘飘地落在了彩云面前,未及站稳化成人身,先好奇地开口问道:“彩云姐姐,你缘何满面愁容?” 冷不防面前突然出现一只大鸟,纵是彩云识得这是敛了身形的凤君,也被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惊讶道:“凤君?你何时到的?” “好一会儿了。”一阵金光闪过,扶绪悠悠地化成了人形。她整理整理衣裙,挽住彩云的手臂,开口道,“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你居然都没注意到我!” 面前的少女双眼微睁,似娇还嗔。明明仅几日未见,扶绪似是又成熟不少。杏目桃腮、肌肤白皙、身材姣好,饶是彩云见了,也不得暗暗惊叹一声,果真是以美貌著称的凰族后裔。 “娘娘在殿里议事,吩咐左右避退。”彩云凑到扶绪耳边,轻声说道。 扶绪更为好奇地看着紧闭的殿门:“议事而已,姐姐你为何这样愁呢?” 彩云叹了口气,道:“娘娘方才祭出招妖幡,唤人间群妖觐见。后又吩咐闲妖避退,只留下轩辕坟三妖候着。” 扶绪奇道:“轩辕坟三妖……是什么妖?” “……”彩云无奈地扶额,道,“三只修为颇高深的美貌女妖,如今在轩辕坟住着。”说着瞥了一眼殿门,见女娲娘娘没有招她进去服侍的意思,才继续道,“凤君,你可知,娘娘金身遭到了轻薄?” “竟有这等事!”扶绪睁大了眼睛,继而皱眉问,“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何人敢这样做?” “还不是朝歌那位大王。”彩云压低声音,“日前纣王在女娲宫祭祀,见娘娘貌美,遂淫心大起,作了轻佻诗词,还将其诗题于壁上,供信徒瞻仰。惹得娘娘大怒……” 二人正说着,见正殿之门倏地缓缓打开,立刻朝殿内行礼,毕恭毕敬地齐唤道,“娘娘”。 “可是凤君来了?”殿内悠悠然传来女娲的声音。扶绪侧耳听着,似乎并不像彩云所说的“大怒”。 可尊神的心思又哪是她可以猜得到的,她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扶绪压下心里腾起的怒气:“禀娘娘,正是扶绪。” “进来吧。”女娲话音刚落,扶绪顿觉周身变轻。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竟不知何时被一阵风腾起,此时她脚下正踩着风,朝殿内飘去。 这法子倒是好,省得自己走了,扶绪想。 须臾间扶绪便落了地,抬起头,正对上女娲娘娘充满笑意的眸子,“可是许久未见你了,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见女娲娘娘果真没有“大怒”,扶绪稍稍放下心,微笑着走过去,走到一半倏地顿住脚步。 自她进了殿,便见殿中跪着三个衣着暴露、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先前未看清她们的样子,此时经过她们身边,视线不经意的一瞥,却见一只小妖模样分外眼熟。 扶绪无意识皱了皱眉,可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只小妖。 她这小动作本是无意的,却被女娲娘娘尽收眼底,她转向唯唯诺诺跪着的三妖,“你们先回去吧,记得我的吩咐便好。” “是,娘娘。”三妖伏低身子沉沉地叩了个头,又颤抖着急急退了下去。 一直看着她们退到殿外,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扶绪才回过神来。她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又恢复到笑意盈然的模样,“娘娘怎说许久未见?明明几日前我还来过的,还给您带了莲蓬来!” 扶绪蹭到女娲身边,大大咧咧坐到女娲娘娘金座旁,用手撑起下巴,满目笑意。 见殿中仅剩她们二人,女娲娘娘也敛去周身威压,褪去严肃的尊神面孔,慈爱的搂住扶绪的肩膀,幽幽地叹口气,“自从你回了第三天凤凰台,执掌百鸟令,我能见你的日子便愈发少了。自己养大的孩子,当然是一时不见,都很想念的。” “我也很想念娘娘嘛,这不是一得空就跑回来了!”扶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知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脸上的笑意蓦然变得高深莫测。她凑到女娲娘娘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随即二人齐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女娲娘娘轻柔地顺着她背上的长发,“通天教主的胡子,哪是你轻易烧得的!” “横竖他胡子多嘛!”见女娲娘娘的话中并无责备之意,扶绪才继续道,“谁叫他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很关心我的长辈样子,暗地里又遣弟子坏我事。半路劫走我要捉的小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仅仅用火燎了他的胡子梢,也不过分呀。” 这番话将因果交代的甚是清楚,女娲娘娘哭笑不得,无奈地笑着摇头。 自纣王轻薄女娲娘娘金身,娘娘祭出招妖幡,还吩咐全部侍从都殿外候着,彩云心下就开始慌,直觉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此时突然闻得殿内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感慨着凤君果然是娘娘亲手带大的孩子,这片刻功夫,就把娘娘哄得开心了。 “扶绪,我此次唤你前来,是想要你帮我个忙。”玩笑一阵,女娲娘娘话题一转,终是道出了此次要扶绪来的目的。 扶绪心下了然,她收起笑意,打算站起来,肩膀却被女娲娘娘按住。“你这样坐着便好。” “以娘娘与扶绪之间的情分,何事谈得上是‘帮忙’呢?”扶绪须臾间便换上一张正经脸,“无论娘娘有何吩咐,扶绪定然都会尽力完成的。” 早在来之前,扶绪便料到,此次女娲大神唤她来娲皇宫,定当不只因“多日不见,很是想念”,只是她想不到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使得女娲娘娘派遣信鸟,急急地把在第三重天的她招到天外天来。在殿门外见到彩云后,她这心里的疑惑才有所解,约莫该是纣王的事情。 “人间极西六十里处,有一山,名为太华。”女娲一开口,扶绪短暂地怔了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其高五千仞,广十里。偌大山域,除寥寥人烟,几乎都被一上古凶兽占据。” 扶绪皱眉道:“既被称作‘凶’,定是为祸过人间了。既然为祸人间,天庭为何不派兵清剿?” 女娲娘娘摇头,放目天际:“这凶兽,被称作肥e(wei),是一类六足四翼的蛇。它之所在,必生旱灾。数年前,我将这群孽障赶去太华山,命它们安分地守着这片土地。而数年间风平浪静,我渐渐安下心来。不承想,近日,太华山的山神传信于我,这群孽障竟然又兴风作浪,扰得山下居民不得安宁、搅得太华山域乌烟瘴气。今日我唤你来,就想让你替我下去一趟,处理了这群孽障。” 原来作怪的凶兽是蛇族,扶绪抿抿唇,无怪乎天庭无所作为。女娲娘娘是极其尊贵的始神,因她天生便人首蛇身,连带着蛇族的地位也一并尊贵起来。天庭不清这群肥e,只怕是碍于娘娘的面子。 女娲娘娘云淡风轻地吩咐她“处理了这群孽障”,却也没说明到底留不留活口。这倒是个难题了,果真尊神的心思都是需要琢磨的。 只思忖片刻,扶绪便果断地应了下来:“娘娘请放心,扶绪定当处理好这群肥e。” 见她如此坦率果断,女娲看她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之意,唇边再次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又与她像一对真正的母女一般闲话片刻,才放扶绪离开。 踏出殿门,扶绪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看彩云还在殿外站着,笑着走过去招呼:“姐姐。” “凤君,你总算是出来了。”彩云急忙握住她的手,“娘娘心情可好些了?” “嗯,依我看是无碍了。” “那便好。”彩云欣慰地笑了笑,赞道,“还是你有办法。” 对她的夸赞,扶绪欣然受之。她望了望极远处渐起的霞光,对彩云笑眯眯地告辞:“姐姐,凡界这时辰也不早了,娘娘安排给我一个大任务,我得快些完成才行。” “那你快快去吧,我也不耽误你了。日后若我有空,定去莲池找你再叙。” “恰好,这个时节,莲蓬最是可口。”扶绪笑弯了眉眼,“那就这样说定了,扶绪就在莲池候着姐姐来!” “好,你快些去办事吧。”彩云目送着化出真身的凤凰离开。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她才收起笑意,揉了揉右眼眶,按住不断跳动的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 注:《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e(wei),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开开开文啦!打滚卖萌求收啦(*/ω\*) 顺便给自己打个广告~预收系列文《[七五〕被锦毛鼠亲过之后》,文案见内,戳专栏可见(*/ω\*) 邪性张扬x懵懂单纯 白玉堂携手小花仙在蠢作专栏等你们哈,真的不来收一下嘛(*/ω\*) 第3章 肥e 扶绪下了天外天,却没有直接飞去太华山。她在空中盘旋了好一会,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群肥e。 若是普通的凶兽,无论是否是上古繁衍至今的,她都敢一把真火将它们烧成飞灰。毕竟天上地下的神兽里,若论身份尊贵,她凤凰封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然而…… 这群肥e虽说是作乱的凶兽,可好歹也是蛇族,算是女娲娘娘表了几表的远亲。一把火烧光,似乎并不是十分明智的决定。 然须臾间,扶绪便有了主意。她狡黠地眯了眯眼睛,双瞳里露出一丝精光。直接在空中幻化成了普通小鸟的模样,不再停留,直奔太华山而去。 一靠近太华山,扶绪便感受到极强的热气。看着山脚下升起的袅袅炊烟,她心下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山下居民真是好生抗热。 都这种程度了还不迁家,是要等着被肥e的妖力直接烤熟吗? 又绕着山飞了一圈,扶绪却并没有看见这群传说中扰乱居民的凶兽。她心里疑惑,随便找了棵枯树,落在树后化成人形。 先是左右探探,确定附近并无肥e的妖气,她才使劲儿跺了跺脚,唤道:“山神!出来!”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便从扶绪脚下的土地里露出头来,还未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先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哪个不长眼的敢踩本神脑袋……” 话音未落,小老头顿觉一阵不属于肥e的热意当头罩下来,他慌乱且迅速地从土里爬出来,打了个滚,避开了一团直取他面门的火球。 等他再灰溜溜地爬起来时,慢半拍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怕是个大人物。 他怎么就忘了,先前废了好大力气,托了不少关系,才把肥e作乱的消息递上娲皇宫,女娲娘娘也答应他,定会尽快处理此事。 见来人没有再用火烧他的意图,山神才敢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女仙。 女仙生了一幅好模样,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漂亮。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是,女仙周身的护体仙光快要将他的三角眼亮瞎了…… 这一看就是个尊贵无比的上仙啊,自己怎么敢张口就骂呢!!! “看够了吗?”清冷的声音从山神头上方响起,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专属于少女的稚嫩,却威严十足,惊得山神腿一哆嗦,险些再趴下。 他忙跪下,一个接一个地重重磕起头来,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上仙大人有大量!” “行了行了,起来吧。”扶绪不耐地抬手打断他的话,一并止住他叩头的动作,“那群作乱的凶兽呢?” 山神忙不迭地爬起来,但却不敢再直视扶绪,道:“太华山上多洞穴,肥e生性多疑,又喜群居,常常迁穴。”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大洞穴,唯唯诺诺道,“先前它们是在这里的。可自小仙禀告娘娘,娘娘说派人来处理此事后,它们似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又迁了……是以小人也不知它们现下在何处。” 扶绪奇怪地看着他:“可你不是山神么?这太华山都是你的地盘,你会不知它们躲在哪里?还是说,你们是一伙的,合起来耍娘娘?” 闻言山神又要跪下,却被扶绪定在原地,不能动弹,急得面红耳赤道:“哎哟上仙不要乱猜测哟,戏耍女娲娘娘的罪名小仙担不起哟!借小仙一万个胆子,小仙也不敢啊!只是这群肥e是上古遗留的凶兽,妖力高深,数量又多,虽是被结界罩在太华山域内,在太华山内却是可自由行动的。他们行过一处,便用妖火把一处烧焦。上仙您看,眼前这整片山脉都是焦土,这就说明了,现下满山都是它们的妖气,它们想要躲藏起来,小仙根本无从寻起啊……” 扶绪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当下便起了促狭的心思:“既然这片山都是你的地盘,你又和它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肯定比本君更了解它们。本君命你在天黑之前找到它们现下所在,回此处报给本君。否则……”扶绪抬起右手,掌心凝了一簇仙气极浓的明亮火焰,娇俏地笑了笑,“否则不等它们把你烧焦,本君先把你烧了!” 山神看着近乎半边天的霞光,欲哭无泪,却忌惮扶绪手里的真火,不敢不答应,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本君就在这里候着你的消息。”扶绪轻飘飘地一跃,便飞身坐到树杈上,“切记,一定要在天黑之前。” 山神再次抬头瞥了一眼太阳,见时辰着实无多,慌里慌张地遁了。边遁到地下,边懊悔着,不如不去上报了,弄了这么个比肥e还难缠的神仙下来! 当山神彻底遁去,扶绪才一点点收起脸上的笑。她看得出来,这山神修为极低,怕是没等近肥e的身,就被它们发现了踪迹。她前思后想,还是决定不能就这样等着,得想个法子,把它们引出来。 扶绪一边想着办法一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环视一圈后,不禁冷下了脸。这着实是如山神所说的那样――遍山焦土,除了几棵枯木还顽强地屹立着,再无任何生迹。 若按照天庭的常规处理方式来看,凶兽不仅不安安分分,还敢将一片山清水秀的区域祸害成这番模样,是绝对要被消灭殆尽的。可女娲娘娘既然将它们赶到太华山,而非绝对荒无人烟的极地,便是说明,她这是存了照顾这上古蛇族的心思。即便扶绪再不平,也不得不给将她抚养长大的女娲面子。 她本没想到情况居然这样严峻,这正在苦恼着引出它们之后该怎样处理,冷不防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还没等完全回过神,她的身体先一步动作,瞬息间掠了过去。 一头身量尚小的肥e翘起尾巴尖,勾住了山神的领口,甩来甩去,玩得不亦乐乎。山神挂在它的尾巴上,只觉得天地倒转,神识一片混乱,惊得嗓子都喊破了音:“上仙!上仙救我!上仙!” 扶绪蹙眉冷哼道:“孽障!” 随着身形掠过,她双手间光华流转,一道金色咒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了肥e的蛇头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后,肥e缓缓闭上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山神“啪”地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他咳嗽两声,就着趴着的姿势,扯住了扶绪衣角:“上仙,您也见到了吧,这群凶兽暴戾得紧,真的不是小仙不顶用啊。” 扶绪满脸嫌弃,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他攥在手里的衣角:“它们平素是喜欢成群结队还是独来独往?” “成群……”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下的土地开始小幅度地震动。他把脸贴在土地上,片刻后,果然听到了“咚咚”的动静。他磕磕巴巴道:“上上上仙,您这……您这刚刚出手就打死一只,其他肥e不会善罢甘休的。” “哦?不会善罢甘休?”扶绪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若有所思道,“这可甚好。也免去了本君满山找它们的麻烦了。” “不过本君可没打死这只,本君轻易不杀生。”她抬起手掌,掌心里浮起一个绣纹精致华美的袋子,她轻轻解开了系住袋口的绳子。只见从袋子里升起一阵风,将小肥e卷了进去。 见山神呆愣愣地看着她,她勾唇一笑,颇为得意道:“一个乾坤袋而已,你就看呆了?”说着将绳子在手上转了两圈,甩到山神怀里,“接好了。” “一会本君若与它们打斗起来,你看准时机解开绳子便好。这袋子有灵性,自己明白怎么收妖。”扶绪淡淡地吩咐几句,却半晌没有回话声,她忍住不耐又问了一遍,“可记住了?” 山神忙回过神,直点头道:“记住了记住了。” “但若你没抓准时机,本君失手将这群凶兽身魂烧个一干二净,回头娘娘怪罪下来,责任你背着。”几十头六足四翼的怪蛇凭空而降般,四面八方地朝他们涌来。扶绪斜斜地瞥了一眼仍旧呆傻的山神,随手画了结界将他保护住,转身闪进了凶兽堆里。 她的身形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趁着这群凶兽没反应过来,迅速结印。随着印成,她手心凭空出现一节金光流转的长鞭。 卷着火光的长鞭高高举起又沉沉落下,“啪”地抽在距她最近的肥e兽头上,兽头登时皮开肉绽。 “这一鞭,是替被你们毁掉的山川湖泊打的。” 她俯身避过另一头肥e扫过来的尾巴,鞭子又重重抽在它头上。力度没掌握好,鞭落鞭起的过程中,溅到衣裙下摆一连串的血迹。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一鞭,是替被你们惊扰的山下居民打的。” 几头肥e机智地围成一个圈,企图把她困在中央,另几头飞在半空中,朝她猛扎过来。给一旁观战的山神惊出一身冷汗。 扶绪仍旧气定神闲。 包围圈越收越紧,肥e的獠牙距她脸颊仅有数寸,她持鞭的手腕微转。 片刻后,夺目的金光从圈里爆出。山神猛地捂住了眼睛。即便这样,仍是被先前瞥见的光刺得疼痛不已,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可好奇心作祟,他还是强忍不适,睁开一个小缝。 这一瞧却让他好容易褪去的冷汗又浮了上来。 他闭眼前,明明是有十几头肥e将女仙围了起来,作攻击状。可眼下哪还有它们的影子?方才包围圈的位置,除了一只赤金色的巨鸟外,连个肥e渣渣都没有。而他周围的凶兽全都匍匐在地,作出朝拜状。 “这一把神焰,就代本君方才被你们弄脏的衣裙好了。”凤凰悠悠地转过头,看着山神,“你要傻站着多久?要等本君把这些东西都烧光吗?” 第4章 北冥 扶绪盘着腿坐在一朵小云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的乾坤袋。 这乾坤袋是由女娲娘娘座下另一仙侍碧霞亲手所绣,碧霞见她喜欢,便大方赠予了她。 虽说收了之后就是扶绪自己的东西,可是…… 扶绪用指甲刮了刮系袋子的绳子,刮下了一层血泥。她撇撇嘴,嫌恶地把脏东西抹到了坐着的云朵边上。 这样脏的物什,即便是收到的礼物,也真真是不想要了。 早年曾听天庭的武将说过:这世上没有无敌的对手,只有猪一般的蠢队友。 武将诚不欺我。 她不禁回想起方才那个呆傻的山神。不仅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弄脏了她的袋子。明明是站在结界里,怎能抹上血泥呢? 手中的袋子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被扶绪敏感的捕捉到。她屈指敲了敲袋子,示意它们安静点。 驾云临行前,老山神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凤君,您不化出凤凰真身吗?” 扶绪纳闷道:“为何要化出真身?” “难……难道,您出行不用化出真身的吗?” 扶绪挑了挑眉:“怎么走看本君心情。现在不想飞,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山神搓搓手,谄媚道,“那凤君您慢走,欢迎您常来啊!” 扶绪不想再听这老头磨叨,没等他说完,一眨眼的功夫窜得没影。 此时虽远离了太华山,远离了聒噪的山神,扶绪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人间极北之地,一处名为北冥的海域。 相传北冥海一望无际,水黑而沉,只有一种名为鲲的神兽栖息在此地。由于太阳的光芒无法照到此处,整片海域常年笼罩在灰暗之下。 扶绪将手肘支到腿上,手微握成拳撑着下巴,唇边露出浅浅笑意。肥e是旱灾的象征,它们的妖力可霎时间将方圆数里灼得寸草不生,若是将这群旱魃放进北冥,会怎么样呢? 她不禁好奇起来。 眼见这太阳落下又升起,在近三日的风吹日晒后,扶绪终于到了北冥海边。 环境是渐次暗下来的,即便眼下周身被黑暗环绕,也没有很突兀。 只是不远处的海上怎像是有妖气呢?她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看向那一道冲天的灰色光柱。 灰光在黑暗里的可见度太低,是以扶绪也不敢肯定,那究竟是真正存在的,还是自己劳累几天后出现的幻觉。 挥散身下的云,她隐去气息,悄然靠近。 北冥海面静到毫无波澜,宛如一幅画卷。她足尖轻点海面,踏出一小圈涟漪,借力飞掠向灰柱处。 距灰柱愈近,扶绪愈心惊,那灰柱的确不是她的幻觉。只是这灰柱并非普通光柱,而是妖气凝成的结界,上方没入虚空,下方探入深海,戾气与杀意皆是极重。妖气笼罩的区域正中倒悬着一把巨剑,剑尖堪堪悬在一个男人的头顶,此时正有一股模模糊糊的黑气从剑尖溢出来,被引向男人的天灵盖。 那男人一袭银灰色的衣袍,从头到脚都隐在衣袍下,明明无风,袍角却猎猎而动。他背对着扶绪,双臂展开,背影甚是悠哉,似是极为享受这一阴沉的黑气。 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可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虽说不知面前这男人是妖界哪位大能,总之不要随便招惹就对了,她目前还不想与妖族引战。 正打算趁他发现前离开,可脚尖还未及借力,男人却猛地转过身来。 扶绪乍一看到男人的脸,震惊之余,竟忘了自己原是打算跑的,只呆呆地立住了。 她震惊并非因她认识这男人,而是单纯的被男人的外貌惊艳到了。 他一头银发规规矩矩地被玉冠束着,眼睛狭长,眼角微挑,墨色的瞳孔静如北冥海面。他刚转过身那一刻,扶绪看见他左半边脸颊与整个额头都布满深且密的咒文。只是这丑陋的咒文并未显得面容可怖,反倒平添一股妖异。咒文褪得极快,一晃眼的功夫,就消失无踪了。 他放下手臂,又闭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倦怠被玩味替代。抱着胳膊打量扶绪半晌,笑道:“稀客啊,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扶绪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尽量扯出了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小仙从娲皇宫而来,受娘娘之命下人界办事。贪玩至此地,实无意冒犯大人。”她知道,无论是在哪里,提起女娲娘娘准是不会有错的。 果然,男人沉吟片刻,点头道:“既是这样,那你走吧。” 扶绪僵挺的脊背微微缓和一些,却仍旧不敢大意。万分警惕之下,她脚底聚入仙力,缓缓向来路退去。 男人一手磨蹭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在扶绪退出数丈远后,他倏地开口道:“等等。” 扶绪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我方才细细回想一番,先前去娲皇宫参谒,似乎并未见过你。”他眯了眯眼睛,“我听闻,娲皇宫的侍童皆为草木所化,可你身上怎的毫无木灵气息?” 扶绪默然不答,男人语气逐渐冷冽下来。他将手背在身后,唇角虽还噙着笑,笑里却透着寒意:“冒充娲皇宫的人,就不怕女娲娘娘降罪?” 见状,扶绪也不再装模作样。她稳稳地立在海面上,嗤笑道:“我竟不知,你们妖族几时这般了解娲皇宫了?我确非侍童,可在娲皇宫长大,的确是半个娲皇宫的人。”顿了顿,继续道,“我无意冒犯你修行,也不想在这里开战。你我各退一步,我当没见过你,你也放我离去,如何?” 男人静默地盯她看了半晌,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很漂亮。” “……”怎么还突然转了话题?扶绪一噎,本来准备好的话全吞了回去。 男人抬腿,从容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他腿落下时,扶绪瞳孔骤缩,这看似平常的一步,却拉进了他二人一半的距离。“你这么漂亮,修为又不低,定不是天庭来的废物……” 扶绪下意识退后一步,顺口打断他:“不,我还真是天庭来的。”男人愣了愣,轻笑起来。海域太过黑暗幽静,他的笑声不大,仍清晰的传到她耳朵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直觉告诉她,对面的男人笑容里并没有善意。 “我有一故人。”笑够了,男人才慢吞吞道,“你与她很像。” 扶绪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解其意。 “非常,非常,像。” 男人身影一晃,刹那间移至她面前,扶绪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身形,就被直迫面门的汹涌杀气逼得倒退一步。他敛了方才那副无害的面孔,眸中满是阴鸷,以左掌为刃,猛地朝扶绪肩膀劈下! 躲闪是来不及了,扶绪抬起右臂,凝聚仙力,生生迎了上去。霎时间,扶绪的胳膊就没了直觉,格挡他掌风的那部分皮肉瞬间见了血。 两道磅礴的力量相撞,激起千层浪,二人分别借力退出数丈远。 扶绪看着滴血的胳膊,心中的怒火腾地升起。 想她凤凰元君,从来都有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在背后撑腰,即便有人看她不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惹得起这两位尊神。 这稀奇古怪的男人莫名其妙就动手,当她真的怕他么? 男人的手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动了动自己焦黑的手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涅磐火……果然啊,我没猜错。” 他下一句话让她心中的怒火更旺盛。 “我以为几百年的时间足够消减我心中对凤凰一族的恨意。可如今见到你,我却仍迫不及待地想剥皮拆骨。” 莫名其妙挨了打,又莫名其妙挨了骂。如果这都没有反应,那只能说面前这个是假的扶绪了。 如假包换的凤君不想再废话,虽说他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懂。她冷笑一声,飞快祭出长鞭,打算让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剥皮拆骨。但见寒光流转,杀气凛凛,破空之风撕裂寂静的北冥海域,电光火石之间直取男人面门。 男人没有躲,甚至都未移动半分。金鞭距他眼睛不过毫厘,只听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砰”地一声将金鞭弹了回来。 扶绪左手的虎口渗出血丝,她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抹掉。 方才那把巨剑此时正稳稳立在男人身前,古朴的剑身上刻着复杂繁琐的纹路,若隐若现的散着黑气。 “你都不问我是谁么?” “我没兴趣。”扶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三界内看我不顺的人多了,难道我要挨个去问是谁么?你要打就拔剑,我也不是这么闲的。” 男人懒洋洋地抬手持住巨剑,勾起唇角,笑容如刀锋,一字一顿道:“我名聿潜,你可听说过?” 扶绪持鞭的手骤然僵住,随即缓缓睁大眼。 第5章 宿敌 聿潜这个名字,扶绪是听说过的。 她短暂地愣了愣,神思突然飘到很远――当年她还只是个堪堪听得懂话的小娃娃。女娲娘娘常常把她抱在膝上,给她讲故事。 可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杜撰的,远古的历史对于她来讲都陌生无比,她只记得女娲的一番话。 那时娘娘牵着小小的她,站在三重天凤凰台的莲池旁,郑重道:“扶绪,你将来是要承族长的位子的。即便你没有生在那个斗到尸殍遍野的时代,修行也不得半分懈怠。你肩上扛的并非只有你族的荣光,还有别人对你族的艳羡、嫉妒、仇恨。” “我现在护得住你,你可以随心所欲,甚至任性妄为。但有一点你要记好,等你长大后离开娲皇宫,我不能时刻看着你时,一定要避开一只妖。”她缓缓蹲下身,将小扶绪额前的碎发理整齐,“妖蛟聿潜,你一定能避则避。” 彼时的扶绪虽是年纪尚小,可却也懵懵懂懂地知道“不服气”。什么叫能避则避?让我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当孬种吗? 后来她被送至玉虚宫修行,元始天尊也语重心长地嘱咐她:“万万不可与一只妖正面发生冲突。” “妖蛟聿潜么。”扶绪无奈地撇撇嘴,“究竟为何都让我避着他?” 元始天尊叹着气,避重就轻地给她讲:“你不知,凰族与蛟族仇恨颇深。可如今两族只有你与他了,我希望仇恨能止住。” 神思回到她身体里时,男人唇角还是带着笑意。他笑起来当真是漂亮到极致,即便是带着三分嗜血、三分杀意、三分癫狂,也仍旧摄人心魄。 “原来是你啊。”扶绪的手缓缓地摩擦着鞭柄,视线上下打量他。 “看来是听说过了。”聿潜垂下眼帘,持剑的手放低,用剑尖在无波无澜的海面上划起一道道波纹,颇为漫不经心,“自百年前,我率群妖攻进凤凰台,你娘燃尽最后一丝神识与我手下同归于尽后,第三天的结界就被元始天尊加固。我苦寻法子,也破不开半点。”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倏地笑开,“哈哈,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他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无害极了。可带着妖力的笑声甫一入耳,扶绪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如今外界皆传言,几百年前,凤君扶绪在三重天率百鸟击退挑衅天庭的妖蛟。可鲜有人知,彼凤君非此凤君,击退妖蛟的,是她母亲临寂灭前余下的一丝神识。彼时毛都没长齐的她,还念不出御百鸟的口诀。 也正是因这一场战役,扶绪才知母亲本是没有在天劫中完全寂灭。可当扶绪匆匆赶往凤凰台时,入眼的就只剩满目疮痍,再感受不到半点神迹。 当避则避――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可是这男人害得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该怎么避?不是应该提鞭斩下他的头颅祭奠母亲吗? “你废话这么多作甚?动手吧。”扶绪提鞭指向聿潜,淡淡道,“也让我见见,娘娘与师尊劝我避开的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聿潜的视线在她手中的金鞭上徘徊一阵,眸色渐渐变深。他抿了抿唇,收起笑意,再也看不出情绪。 古剑以肉眼可见之势涨到数倍,夹带着破空之力,朝扶绪砍来。扶绪挥鞭缠住剑身,旋身而上,灵巧的避开剑刃。而这剑却如有意识般,转了个弯再次袭来。她将金鞭在海中过了一遭,抽鞭带起一连串的水珠,凝聚仙力把水珠拍向剑身,趁着剑停滞的这瞬息间,猛地朝聿潜扎去。 聿潜侧身避开她的攻击,抬手一招,巨剑再次缩小飞回到他手上,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与她过了几招。他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格挡扶绪的招式,而他每次抬剑,扶绪都能感受到极其汹涌的妖力,从兵器交接处震得她虎口疼。 数招之后,他胸前露出一丝破绽,金鞭直直地抽在了他的心窝处,他的肉身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域,扶绪脸色难看起来。与她过招的竟然是分|身,他这是一直在拿她当乐子耍么? 突然,她脚下的海面开始不断颤动。下一息猛地翻滚起巨浪,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扶绪砸来。 真正的聿潜就站在浪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扶绪皱了皱眉,化出巨大的凤凰真身,迎上巨浪。凤凰浑身浴火,耀眼的火光刺得聿潜不禁眯起眼睛。火舌袭卷过来那一刻,他向后一仰,身子极速下坠,直直坠到海里。方才他站着的浪在半空中悉数被火墙阻挡,一水一火在半空中碰撞,炸得海域浓烟滚滚。 烟消得极慢,海面平静下来时,凤凰盘旋在半空中,谨慎地盯着聿潜消失的位置,而却半晌连个泡都没冒。 这可真是看出来他是一条会水的蛟了。她化成人身,慢慢的从空中降到海面。 她右臂的伤口狰狞的很,整条手臂的衣料几乎都被鲜血浸透。方才只顾着打斗,竟是忽略了这伤口。眼看着不能放任它再这样流血,她咬牙扯下早已糊在伤口上的衣服,忍痛将右手摸进另一个乾坤袋里,寻找先前彩云放进去的伤药。摸了半晌无果,这才想起来,她嫌着累赘,走之前留在凤凰台了。 不过好像有什么事被她遗漏了。扶绪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忽然面色剧变。 是了!肥e呢? “你在找这个吗?”好听的男声响在耳畔,随他嘴唇启闭间,温热的男子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竟带来一丝陌生的麻痒感。而她还未及反应过来,背部倏地一凉,随后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开来,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了出去。 身体沉沉地砸在布了结界的北冥海面上,滑出去好远,她在一阵头晕目眩中猛咳出几口血。 “呵呵。”聿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小指上挂着她的乾坤袋。他另一手提着剑,赤金色的血沿着刀刃向下淌,在剑尖处凝成血珠。他瞥了一眼,反手将剑横在面前,送刀锋至唇边,沿着剑身的纹路以舌尖缓缓舔舐。 扶绪鼻腔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她强忍着晕眩,挣扎着坐起来,背过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后背,疼得一激灵。他笑得她头皮发麻,忍不住开口道:“你……” 将剑身上的血悉数舐净,聿潜挑了挑眉,笑着打断她:“真是没想到,凤凰居然会供职于天庭。”他心情很好,连带着杀意都淡了许多,“看来你被女娲娘娘保护的太好,完完全全地长成了一个废物。” 扶绪抬手抹掉唇边的血,撑着站起来。 “不过你居然敢在海里与我动手,也算勇气可嘉。”聿潜低下头,解开系着乾坤袋的绳子,“去吧,她怎么对你们的,还回来。” 乾坤袋瞬时碎成废布,黑气从中溢出,空中出现数十条六足四翼的怪蛇。肥e将聿潜围起来,“嘶嘶”地吐着舌头。聿潜收起剑,将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道,“我不想欺负小孩子,本是给你留有五分余地,让你能够离开。可没想到你这么不顶用,连个分|身都打不过。” 扶绪动了动不甚灵活的手臂,又扭了扭脖子,感受到即便这样小幅度的动作也能疼到她想龇牙咧嘴之后,她确定自己半瘫了。这次好像真的挺糟糕,她想,似乎应该尽快想个法子脱战。 然而情况容不得她仔细考虑怎么办,有了撑腰的,那群凶兽胆子登时大了不少。怪叫着冲过来时,扶绪甚至看得见它们眼里的凶光。 忍痛挥鞭抽散它们卷起的火流,小腿却没避开扫过来的尾巴。肥e的尾巴上长着倒刺,被抽到的腿一瞬间没了知觉。 说到底,它们能从上古繁衍下来,智力定不是寻常凶兽比得了的。见扶绪的确再避不开,它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六翼卷着气流直窜向她。 扶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想再挣扎了。 而预想中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身下海面结界突然破开了一个大裂口,身体顺着结界缝陷下去后,结界又迅速合拢。 伤口触到海水,疼得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她急忙捂住口鼻,防止含着的空气流失出去。北冥海域本就黑暗,方才摸黑打了半晌,后又被肥e身上带的火光照亮一些,她已基本能在海域中视物。 这是怎么回事?她眨眨眼,觉得现下自己好像又什么都看不清了,视线似乎被什么遮挡住。 但看不清就看不清吧,她下意识觉得海里比海面上安全。虽说聿潜随时都能下来取她的命。 可半晌聿潜都没下来,而是不知和谁在说话,语气阴冷:“滚开!” 没人回答。 “你明知……还要拦着我?”聿潜怒气更盛,几乎是半吼着问出这句话。 依旧没人回答,不过上头似乎在打架。她感受到巨剑的剑气一下下撞击着海面,但都被结界弹了回去。 难道这结界不是他布下的吗?扶绪更迷惑了。她抬手轻轻戳了戳海面,居然畅通无阻地把手指伸了出去。 …… 即便不清楚上边的形式,可也知道再耗下去对她实在不妙。她双手沾血,迅速结成个印,打在海面的结界上,心里想着凤凰台,大喝一声,“水神,借个道!” 可是…… “咕噜咕噜。”她吐了几个泡泡,干巴巴地眨了眨眼,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莫非这北冥海通不到天庭去? “那就岐、岐山。”是有这个地方吧?她硬着头皮再次闭上眼睛,随后光芒一闪,消失在海底。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轻易惹美人,尤其是男美人(Doge脸) 第6章 装腔 扶绪是被生生冻醒的。 再睁开眼时,她已借着北冥海水遁到岐山脚下一不知名的小河中,上半身子趴在岸上,下半身子泡在冰凉的河水里。还没来得及爬上岸,先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此时的扶绪被冷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在这冷风吹拂下,才恢复些许的力气。哆哆嗦嗦爬上岸后,念诀燃起火,勉强烤干了湿衣裳。 身上的伤口被水浸泡许久,近乎麻木。她轻轻动了动胳膊,只觉上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一棵树调息,脑海里在回想方才打斗的场面。聿潜身手利落得紧,一招一式皆不花哨,剑锋之所在必伴随着磅礴的妖力,最基本的劈砍动作,都能在他行云流水般的招式中达到劈山震海的效果。若没有个千年修炼沉淀,是万不能达到这种状态的。 扶绪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竟对他骂她废物生出赞同来。她暗暗下决心,这次回了凤凰台,定要把自己锁上千八百年,修炼不成就再不出来了。 不过,要在闭关之前,先去问问娘娘,她凤凰一族,究竟和妖蛟有什么仇什么怨。 “嘶……”她撑着树站起来,活动一番筋骨,踉踉跄跄地朝河道旁的密林走去,寻找有无可供她安心疗伤的山洞。 凡间已至深夜,今夜阴云密布,月光极其黯淡。扶绪掌心升出一簇小小的火焰,勉强照亮前进的路。只是这林子有些大,她伤得又过重,仅走了一小段路,额间便遍布冷汗,再无力气。 及时撑住了手边的树,顺着树干慢慢跌坐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被浓云遮住的月亮,蓦地想起了嫦娥仙子先前还邀她去月宫尝自己新做的糕点。 那时她琐事缠身,应了有空便过去。 天庭内有传闻,嫦娥本是凡人,偷吃了不老药才得以飞升,飞升后居住在广寒宫。广寒宫实如其名,冷冷清清,原本是有一宫人陪着嫦娥的,现下仅有一只兔子了。 她看着月亮,又把吸进来的气重重叹出去。没成想这一忙便忙了许久,现下是得了空,却因伤重回不去天界。 扶绪捏了个诀,索性在背靠的树干上画了个结界,就地盘腿而坐,运起仙力调息起来。 只不过,怎么似乎有妖气? 还是很熟悉的气息。 她闭着眼睛,紧紧蹙起眉头,用神识细细扫着四周,竟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一大一小,似乎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 仙力将将凝聚起来,若强行阻断,再想要凝聚便是难上加难。扶绪这片刻走神的功夫,在体内游移的仙力一滞,直冲内腑。胸腔袭来闷痛感,唇边缓缓渗出一丝血迹,她痛苦地将眉头皱得更紧。 那两人在距离她靠着的树很远处站定,小孩子糯糯地开口:“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女人并未答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扶绪随着她的目光,用神识扫了一眼。这月亮被浓云完全遮住,半丝月光难洒,处处透着不详的气息。 扶绪似乎在朦胧中想到了什么,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得住。 见女人未答话,小男童又问了一遍。女人邪邪地勾起唇角笑了笑,把他抱了起来。此时偏偏洒下一丝月光,照亮了女人的脸。 在看清她的面孔那一刻,扶绪猛然睁大了眼睛。这分明是…… 这具躯壳不是她原本的身体,魂体并不合适,扶绪用神识最先扫见的,是她本体的样貌。怪不得觉得她的气息熟悉,竟是原本随嫦娥居住在月宫的橘叶仙子。 ――那位由于忍受不得天规戒律,而自甘堕入妖界的女仙。 扶绪曾在月宫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还对嫦娥夸赞她长得好,只是没想到再去月宫,就听闻她堕入了妖界。 她想起妖界中似乎有一门对提高修为效用极强的禁术,便是在阴云蔽月时,吸取男童的精气,再辅以男童的心头血修炼。 来不及再多想,眼看着橘叶已经将尖牙对准了男童的脖颈。扶绪强行阻断体内流转的仙力,朝着橘叶的手弹出一团华光。 而疗伤的仙力紊乱,在内腑横冲直撞,内伤外伤齐齐发作,她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在树干上。罩住她的结界居然有松动的趋势,扶绪又连忙稳住结界,小心的隐住自己的气息。以她此时的情况,万不敢冒然对上橘叶。若她今日折在一女妖手上,传出去可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啊!”橘叶吃痛的将怀里的男童摔在地上,凌厉的眼风扫向四周,“谁敢坏老娘的事?” 扶绪靠着树干喘息,一边平稳在体内四处冲撞的仙力。 小男童吓得磕磕巴巴:“娘亲,你怎么了呀?” 橘叶冷笑一声,彻底撕去刚刚的伪装:“谁是你娘,给我闭嘴!你娘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副躯壳才能被我选中。乖乖,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扶绪定神,指尖华光流转,随着她的动作,华光一点一点飞向她的身体。华光所到之处,衣裙上她的血迹便以肉眼可见之速消退,浓重的血气也在渐渐隐去。只是她背上的伤口太深,起不到作用。 站起来,稳了稳气息,用长发遮住了背后的伤口,她打碎结界,朝橘叶走了过去。 在橘叶不远处站定,她不动声色地倚住树干支撑身体,抱着胳膊,冷冷道:“皆言妖得道极难,但不愿被天条束缚,自甘堕入妖界的女仙,本君却听说过一个。” 身份一眼被戳穿,橘叶的身体僵住,缓缓转过身。不等她回话,扶绪先打了个响指。 她指尖再次溢出金光,金光温柔的包裹住小男童,凝成一只凤凰,载着小男童飞向她。 见橘叶似乎有些吃惊,扶绪装作不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裙下摆,露出那里的肥e黑血。 “今儿也不知怎了,一下来就遇到妖怪。先是肥e,再是妖蛟,现下又是你。”扶绪见她视线停留在黑血上,继续装模作样道,“多少年没有打过这样的架了。” 橘叶疑惑地问:“凤凰……你是三重天那位?” 扶绪抬手抱住小男童,故作高深地沉默着。她的脸被周身金光映得忽明忽暗,看着的确蛮像世外高人。 只是她心里紧张得很,橘叶一直没有动作,扶绪也不知自己唬住她几分。她抱着男童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再耗下去,怕是要露馅了。 对峙半晌后,橘叶神色晦暗不明,开口道:“想必你就是凤君吧,真真百闻不如一见。” 她这句话却把扶绪问愣了。 扶绪知道,“扶绪”这个名字在天界和妖界中,很少有人记得住,而“凤君”这个称呼却是无人不晓。这个称呼载着她凰族荣誉,任谁都要给三分颜面。 突然想起这一层,她心里有了个底。 她没回答橘叶,而是抬手轻轻点了点男童眉心,将一道暗金色的光射进去,柔声道:“睡吧,醒来就都忘了。”低低的凤鸣声响起,男童眨了眨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扶绪用小男童的身体挡住胳膊上流出来的血,稳住声气:“虽说你自甘堕落,可好歹也曾是本君的仙僚。本君原不喜杀生,今日手上却沾了不少的血。”顿了顿,继续装,“快滚吧,趁本君没反悔前。” 其实她心里仍旧有些忐忑,除了知道橘叶曾在月宫住过之外,她并不了解橘叶。万一橘叶一怒之下动手怎么办?现下仅仅是抱个孩子,对于她来讲都是个颇费气力的活儿。 只能最后赌一把了。 橘叶眼睛微微睁大,手指快速捏了个诀。扶绪心里一惊,莫非她真的要动手? 可下一刻,橘叶的身体陷入了土里,忽然消失在她面前。 …… 密林又重归寂静,她眨眨眼,再次细细探一遍密林,确认橘叶真的被自己三言两语吓跑之后,不合时宜的生出自豪感。 本君的名头可真响亮啊! 她颤抖着将男童放在地上,眼前一黑,猛地咳出一口血。此时着实再无体力,心下一松,顺着树干倒了下去。 她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仙力再也凝聚不起来,头脑昏沉,神识也在弱下去。 只希望橘叶别再回来,否则不止小男童要成为她的腹中餐,凰族血脉也要断在她这里了。 而此时不远处偏偏响起了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扶绪动了动耳朵,半句话没听清。 片刻后,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旁站定,那人蹲下来,把她抱在了怀里。那人身上带着极重的寒气,她本身又对寒气敏感,神识竟在那瞬间清明半分。 “真是大胆,居然敢抱本君!”她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心里虽是抗拒被人这样抱着,身体却十分别扭的往那人较地上略暖的怀里缩了缩。 她真的是很冷啊。 那人的手触碰到她的背,摸到了满手鲜血。扶绪的身体已经近乎麻木,即便是被他戳到了伤口,也没有分毫感觉了。那人拍了拍她的脸,问道:“姑娘,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原来是个男的。 扶绪勉强抬了抬眼皮,示意自己还没死。 男人见她有意识,也不再多言,对身边吩咐道,“那边有个孩子,就要劳烦青婷姑娘你抱一下了。” “好。”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在旁边应着。 随后她的身子被人抱起,男人尽力避开触碰她背上严重的伤口,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别怕,我会救你。” 扶绪呼吸一凝,居然在这个陌生人面前莫名感到放心。 太不应该了,她想,随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这章看着别扭的,可以看看楔子内容~ 我终于把二郎写出场了,幸福到哭泣! 第7章 杨戬 她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不仅有她,还有她那位只在画像与史籍中才能见到的母亲。 母亲一袭红衣如火,赤足虚虚地踩在一朵盛放的红莲上,映着天边的晚霞,灼得她眯起了眼睛。 母亲朝她温柔的笑,不知为何,她突然鼻子一酸,委屈感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扶绪轻轻地开口唤道:“娘。”随即身轻如燕地踏水而去,想要拥抱母亲。 母亲的脸上没留下半分岁月刻下的痕迹,她永远停留在画中那般模样,美得风华绝代。她温柔地朝扶绪伸出手,把她抱在怀里,用手顺着她的背。母亲手指拂过,带来清凉舒爽,她伤口疼痛渐渐弱了下去。 母亲轻轻问道:“怎么还哭了?” 扶绪一愣,伸手摸了摸脸颊,意料之外地触到满手泪迹,呆了呆,道:“我……” “是女娲对你不好吗?”母亲轻柔地试净她脸上的泪珠,促狭地眨眨眼,“若她敢对你不好,我便每日每夜去她的梦里折磨她。” 扶绪心里一软,吸了吸鼻子,摇头道:“娘娘对我很好,天尊也对我很好。”想了想,补充一句,“所有人都很尊敬凤君。” 母亲把她额前的碎发捋整齐,疑惑道:“那你怎的如此不开心?” 不开心吗? 扶绪抿抿唇,沉默了。 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享受着父母无尽的宠爱,活得无忧无虑,明媚肆意。可她的确过得不开心。 因为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愈高愈寒冷,任谁想要与她亲近前,首先都会掂量一番:面前这个女孩,是女娲娘娘的养女,是元始天尊的徒弟。如是不能哄得她开心,会不会承受尊神的怒火? 女娲对她好,却毕竟不是她亲娘。她仁慈、博爱、悲悯众生,对待她与对待三界众生并无不同;而元始天尊呢?只会督促她修行,再三嘱咐她――莫要担不住凤君的名头。 离开娲皇宫前,身边好歹有彩云碧霞陪着说说话;离开娲皇宫后,她日复一日在第三天守着莲池的结界,守着天庭第一道防线。 皆言嫦娥的广寒宫清冷,她的凤凰台又何尝不是? 她头一遭这般落魄,重伤到连家都回不去,只能把命交给一个陌生人。而这些苦楚却无人诉说。 若是有娘亲在,她还会这般可怜么? 可她最终也只是摇摇头,声音里满是低落,道:“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想念爹娘。” 母亲抬起她的脸,笑道:“扶绪,我们一直在看着你呢。”她指向盘旋在天空里若隐若现的凤凰虚影,问扶绪,“你知道吗?那里是我们的族人。” 扶绪迟疑片刻,才点头道:“我知道,女娲娘娘曾与我讲过。” “虽然你看不见他们,可是他们的的确确与你同在,留在凤凰台守护着你。”母亲慈爱地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只一眼便洞穿了她的心事,“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扶绪鼻子再一酸,强忍住的泪水又溢出眼眶,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无声哭起来。 母亲安安静静地顺着她的背,任她发泄情绪。半晌后,扶绪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抽泣道:“我这样是不是很丢凰族的颜面?” 母亲摇头道:“不,你从不曾丢凰族颜面,你做得很好。何况在我面前,你只需要做一个女儿便可,管什么丢不丢人呢?” “只是……时辰到了,你该离开了。”顿了顿,她叹了口气,眼里满是不舍。 扶绪迷茫地抬起头:“我该去哪?” “你睡得太久,梦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母亲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按住她肩膀,轻轻一推,扶绪“噗通”地跌入莲池里。 在池水涌入鼻腔前,她猛然惊醒。 刚睁开眼时,她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用力眨了眨,才逐渐清明过来。 “姑娘,你醒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响在身旁,扶绪知道是救她的那个人。还未看清他的模样,她脑海再次涌上晕眩,闭上眼睛平复,轻轻点头。 “唔……”男子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措辞道,“若姑娘醒了,可否放开在下的手臂。被姑娘抓得久,有些麻。” 扶绪猛然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那男子剑眉星目,眉尾张扬斜挑,眼里光芒熠熠,五官轮廓深邃。他的额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二人尴尬的对视片刻,扶绪将目光缓缓下移。在看到自己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后,嘴角不由得抽搐一下,艰难地把手移开。 她瞄了一眼他的袖口部分,上边是大片大片未干的水迹。于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认不是晕着的时候留了口水,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移回胸腔。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仍余有泪痕。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的梦,手便微微顿住了。 男子见她似乎神游天外,垂眸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姑娘睡得并不安稳,可是做了梦?” 扶绪转了转眼球,看向他,没答话。 “姑娘勿要多想,只是这村里近日受梦妖骚扰,村民苦不堪言,在下才多此一问。”他小心地端过放在一旁的药碗,“在下师承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姓杨单名戬,此次受师命下山,处理这只妖怪。”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扶绪皱眉想了半晌,恍然大悟。这不是元始天尊的徒弟吗!她名义上的师兄之一。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她在玉虚宫求学那些年,元始天尊别的徒弟,她一个都没见过。只是单单听说,他这十二徒弟各个有神通。 若是玉鼎真人的徒弟,那么便是天尊的徒孙喽!扶绪抬眼打量杨戬一番,看起来还颇像那么回事。 此时她才想起来研究周遭的环境。这不知是谁家的屋子,寒酸破旧,她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下被垫了一层颇厚的被子,被子倒是干净,蓬蓬松松。只是……她身上的衣服悉数被换过了,伤口也被处理过。她的视线在身上的粗布麻衣停留一阵,眼风一转,凌厉地扫向杨戬。 方才她打量屋子,杨戬也暗暗打量她一番,末了感叹道,这姑娘一直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女?她年纪不大,模样又这般好,真是可惜了。 见她视线停留在衣裳上片刻,复而恶狠狠地瞪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小心地扶起扶绪,避开她的伤口,让她靠在床边,将药碗放到她手里,“姑娘身上的衣裳是这家女儿换的,伤口……是在下清理的。只是姑娘似乎体质特殊,伤口实难以止血。在下找了些药草,可能会苦,姑娘忍着些。” 昨夜将她抱回这农舍,她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小心清除腐肉后,入眼的便是参差错落的剑伤。 这剑伤极深,有几处甚至可见着骨头,伤口上还泛着灰黑色的剑气。他身上带着几颗疗伤的丹药,给她服下很久之后,她苍白的脸色才微微有了一丝活气。只是这伤口,仍旧止不住血。 不得已,只得连夜上山采摘草药。 可再回来时,她伤口的血居然止住了。 杨戬只能把这归于――体质特异。 闻言扶绪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不再瞪他。她的眼睫很长,像个小扇子,完完全全挡住了眼里的情绪。她动了动五指,想要把手中的碗拿起来。 可她心念一转,顿了顿,装作没有力气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了杨戬一眼。 他眸光微闪,认命地拿过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送至她唇边,等她慢慢咽下去,才舀起另一勺。 就这样喂了大半碗,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清秀姑娘。那姑娘见她醒来,微微一愣,随即绽放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你终于醒了!” 她将挎着的篮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走过来:“昨夜姑娘的气儿只出不进,可将我与杨大哥急坏了。” 扶绪眨眨眼睛,浅浅地笑了:“劳烦二位了。”她的声音嘶哑低沉,有气无力,一听就是个重伤的。她咳嗽着清了清嗓子,不成想被药汁一呛,扯动伤口。“嘶,”她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将方才咽下去的药汁咳出大半。 原来不是哑女么?杨戬甫听她开口,愣怔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忙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为她运灵力疗伤。 折腾片刻,好容易攒回点的力气又被抽干殆尽,扶绪软绵绵地栽了下去,被他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住,扶着躺下了。 那姑娘慌张地走过来检查她的情况,手足无措道:“竟把姑娘惊成这样么,青婷不是有心的!” 扶绪咬紧牙关,在心里咒骂一番伤她的罪魁祸首。见青婷惊慌失措地走过来,勉强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示意她安心。 青婷见状更忧虑了,想继续上前,却被杨戬伸手阻住:“让她好好休息吧,刚好我有些话,想问青婷姑娘。”复又转头道朝她笑笑,带着青婷出去了。 扶绪闭上眼睛,试着凝起仙力。杨戬给她喂的药还是有作用的,虽说对治疗聿潜的刀伤没有任何效果,至少她现在有了力气将仙力凝在体内,游移疗伤。 她有一个小习惯,便是在运起仙力时,下意识将神识散出去,探查周遭环境。先不提这破旧的房屋、破旧的门能否阻拦住门外二人的谈话声音,一切她神识能扫到的范围,在她面前都是透明的。 门外青婷道:“杨大哥有什么想问的,若青婷知道,必定言无不尽。” 杨戬皱眉,一改方才喂药的温和模样,脸上十分严肃:“姑娘可知道,村民受梦靥骚扰,大约有多久了?” 青婷想了想,似乎是不敢确定:“约莫是月余前,隔壁的二娘与我娘亲抱怨,讲她连日做噩梦,起来后浑身无力,精神像是被抽干。后来大家聚着闲聊,才发现,原来很多人身上都发生了这样的事。” “已经有三个乡亲死在梦中了,再这样下去……”她眼里盈盈蕴上一波秋水,声音带上一丝颤抖,一把抓向他的手,“杨大哥,你可要救救大家。” 杨戬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下山前,曾在书中见过记载:梦妖十分丑陋,妖力低微,却能做出极诱人的美梦。人在梦中有几分沉溺,梦妖便能吸到几分精气。 他仔细回想昨日见到青婷的情形,这姑娘在傍晚独自一人上山采药,踩到嶙峋怪石,从半山滑下,幸而被他路过所救。 他探了探,她的确是普通凡人,身上并无一丝妖气,相反,灵气倒是很强。 书上说受害人做的是美梦,青婷说乡亲做的是噩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忖半晌无果,不得已道:“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带在下去逝者家中,探查一番?” 青婷抹了抹眼泪,点头道:“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临走前,杨戬扫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动一下。他皱了皱眉,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门框上画了个简单的咒印。见抬手那一刻,咒印瞬间隐在木板里,他才放心离去。 这一切动作全然映在扶绪的神识里,她竟然对他这个动作感到心下一暖。 这咒印能拦住寻常小妖,但她虽然受伤,却也不是废物到连寻常小妖都能欺负得住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房门。 这半晌仙力运转,她已恢复些力气,慢慢下了床,走到桌子旁,掀开青婷方才放下的篮子。 篮子里有一小碟饼,还有一碗炖糜的豆羹。她端起碗,试着尝了一口,居然味道还不错。 于是她一点一点将豆羹咽了下去。 第8章 心跳 她一边细细尝着豆羹,一边思考他二人方才在门外说的话。 对于梦妖,她曾在娲皇宫藏书阁内,伏羲大神留下的古籍中见过记载。 梦妖并非寻常妖怪,它生长自瑶池水。 确切的说,它是一团生自瑶池的灵气。 千年前,人智未开,凡人懵懵懂懂地探寻生存法子时,还没有这么多让神仙烦忧的劳什子事,那时的神仙生活惬意得很。 而瑶池乃是在天地混沌初开时自然形成的天池,池子里的水有天下至纯至净的灵气,王母娘娘甚是喜爱瑶池,玉帝便为她在池边搭了个榻,闲下来时她能在榻上小憩片刻。 王母每日在瑶池边休憩,瑶池的某一团灵气大胆贪玩,竟进入到王母梦中,试图为她编造梦境。 王母发现后怒不可遏,以极强的仙力打散了那一团灵气。可灵气毕竟是气,即便打散也可再聚拢,王母只能将这灵气化形,打入妖界,永生永世不得再入天界。 扶绪拿着勺子,轻轻搅着碗里余下的豆羹,讽刺地笑了笑。王母也是够小气的,将这灵气化形打入妖界还不够,非要为它化出一个奇丑无比的形,让它由于外貌受尽欺侮。 活着痛苦,死又死不了。 世人只知梦妖面貌丑陋,专门编造诱人美梦,却鲜有人知梦妖本是瑶池灵气,只因一晌贪玩才落得如此下场。 说成是“妖”,其实是不恰当的。 门外突然想起脚步声,她放下碗,站起来。杨戬刚好推开门,见她下了床,愣了一愣,问道:“姑娘这么快便恢复力气了?” 扶绪笑着福了福身,道:“小女子体质的确特殊,休息休息便可恢复二成。”抿了抿唇,笑道,“小女子名为扶绪,杨大哥直呼扶绪名字便好。” 明明知道面前这位是天尊的徒孙,细细算来还应该唤她一声“师叔”,可她仍是面不红气不喘地唤人家“大哥”,谁叫她长得年轻呢。 杨戬点头,阖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有些烦闷地为自己倒了一碗水。 看着他消沉严肃的脸,扶绪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杨大哥可是有烦心事?不如与扶绪说来听听,兴许扶绪帮得上忙呢?” 杨戬抬碗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眸,在见到她明媚的笑脸时,倏地想到面前这女子昨夜重伤濒死,方才也是虚弱到碗都端不起来,现下却能自由进食,甚至下床走路。 他不禁有些好奇她的身份。只是她不主动开口提及,他也不便主动去过问。 “说来惭愧。”他心中有了些数,开口道:“我先前曾说,奉师命下山处理梦妖。却直到如今都未找到梦妖的下落。怕是这一拖,会有更多人被它残害。” 想了片刻,他继续道:“方才我随青婷姑娘去探查三位逝者,但他们面容很平和,身上无半丝妖气,我探不出什么。” 扶绪不知外界流传的典籍是否与娲皇宫内伏羲手稿相同,但是依照伏羲女娲二人之间的关系,都留给娲皇宫收藏也未必。 她并未贸然开口。看他这烦躁的样子,心里居然生出一股对小辈的不平来。这玉鼎真人忒不厚道,梦妖好歹是一团有千年道行的灵气,即便是她对上梦妖,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遑论捉?杨戬怎么看都是个刚出茅庐、没什么经验的毛头小子,怎能对付得了梦妖? 而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今日评价杨戬的这番话错得有多离谱,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她坐在他对面,把方才吃的东西收拾好,安慰道:“杨大哥莫急,逝者已矣,他们并不能带给你多少有用的信息。不妨今晚再观察一番,扶绪可助你……”话音未落,她眼睛突然瞟到手臂上的伤口,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个伤患…… 还是个差点半瘫的重伤之人。 伤患不就应该有个伤患的样子,虚虚弱弱的等着别人照顾、好好养伤吗? 她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以手扶额,蹙眉叹了一声:“嘶,这伤口……” 杨戬果然坐直,惭愧道:“是我唐突了,忘记姑娘有伤在身,还与姑娘废话这么多,耽误姑娘休息。”他把胳膊递到扶绪面前,示意她可以撑着,“姑娘先去休息吧,养伤要紧。” 扶绪也不与他客气,撑着他的手臂,虚虚晃晃地站起来,两步一停,全程皱眉短叹,仿佛刚刚那个健康到能去捉妖的不是她一样。 不到十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让她走出地老天荒的感觉,费了好大力气才躺回去。她扯了扯被子,装模作样道:“真是惭愧,本想尽绵薄之力帮你捉妖的,可是这身体……”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戬摇头:“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在下的事,劳烦姑娘挂念。姑娘好好休息,在下不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扶绪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摇头。 一口一个姑娘,一口一个在下,真是要多无趣就有多无趣! 她嘀咕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曾听闻原始天尊那几个徒弟,一贯秉承道士清心寡欲的原则,一个比一个严肃正经,无趣极了。不知玉鼎真人这个小徒弟有没有他那样的神通,反正是把他的无趣学了个七七八八。 头一挨到枕头,她倒是有些困乏。动了动身体,调整到一个既能避开伤口又十分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她睡得并不安稳,恍惚中,似乎是有什么人走到了她的床边,轻轻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半晌,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她迷迷糊糊地拍开那人的手,嘟囔着:“别碰我!”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那人移开了放在她脸上的手,转而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扶绪只感觉仙力从二人双手相交处不断流失,却无法阻止。 似乎有什么压在了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她急得冒起一身冷汗,动了动唇,发现可以发出声音后,急促地喊道:“杨戬,杨戬,杨戬……” 片刻后,她感觉到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屋内燃起大亮的烛光,随后她被一个人轻轻抱起。 “扶绪!扶绪!”他抱着她,一声声地呼唤着。 扶绪被他抱在怀里那一刻,身上的压力便消失了。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徐徐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杨戬那张写满焦急的脸。见她睁开眼,他长舒了口气,道:“我一时不查,竟被那梦妖钻了空子。真是吓到我了,还好你无事。” 他如此紧张,扶绪莫名很想哭。 然而她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女娲的一番话:“扶绪,你要记住,你身上担得是整个凰族,你无论做什么都要顾及凰族颜面。” 不过…… 可去他的凰族颜面吧!她这凤君活得也太窝囊了! 人间有句话: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先时还在嗤笑,血脉上的压制在那里摆着,谁敢轻易动她? 可她今日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仅在妖蛟面前落荒而逃、见到堕仙要忌惮能否打得过,现在连一个小小的梦妖也敢趁着她受伤欺负她,而她却还手不得。 病患大概是更喜欢多愁善感的,凤凰也不例外。对爹娘的想念、对身份的疲惫、以及近日来所有的委屈一股脑混在一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成一朵烟花。她抽了抽鼻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扯住杨戬的袖子,抽抽噎噎地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胳膊。 她这一哭,情绪是释放了,却把面前的男子哭懵了。 他微愣,看着怀里抽抽搭搭的女孩子,突然神思飘远。 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小妹能好好长大,应该是她这个年纪吧,肯定也如她一般漂亮; 如果小妹能好好在他身边长大,他一定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绝对不会让她掉半滴眼泪。 杨戬真真切切地开始心疼面前这个重伤的女子。他轻轻把手覆在她的头顶,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下去,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 他任由她哭,丝毫不嫌弃这一袖子的鼻涕眼泪,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等她情绪平稳。 扶绪埋在他怀里,边忧伤边庆幸,幸好他不认得她,丢人只是丢一时。 日后一别,二人各走各的路,再不会相见。 想到这,扶绪哭得更肆意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今日最丢人的不是埋头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哭,而是哭着哭着,岔气晕了过去。 第二日是被青婷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睡眼,还没反应过来。 青婷笑着打趣她道:“妹妹的眼睛怎么这般肿?莫非昨晚哭过了?” 得,怎么过了一夜,这小姑娘还与她称起姐妹了?不过居然叫她妹妹……扶绪噎了噎,以她的年纪,应该比青婷上几辈的祖宗还要大吧。她尴尬地笑,抬手摸了摸眼睛,没摸出什么不同,倒是觉得脸上甚是清爽,没有哭过之后的紧绷感。 看来他昨晚还帮她擦了脸…… 扶绪咬了咬唇,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心脏居然快速地跳动了两下。 青婷是来给她换药的。她小心地褪去扶绪衣裳,认认真真地将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 扶绪本想要告诉她随便包扎一下便好,可见她如此细心,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先不论这药对于妖蛟的剑气来讲有没有作用。单单就她凤凰的体质而言,也是起不到任何效果的。 唉,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浪费了药材啊! 青婷上好药,又细心地帮她包扎上,帮她把衣服穿好,才面露惊讶道:“扶绪,你这伤好得也忒快了吧?除了深可见骨的那几道,别的都淡了许多呢!” 扶绪继续尴尬地笑,道:“哈哈,是吗?看来是你的药起了作用啊。”她穿好衣服,转过身,“话说回来,那日你们救我回来时,与我在一起的那个男童怎么样了?”真是羞愧,她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那个小男童。 青婷想了想,笑道:“你说小竹啊?我和杨大哥遇到你的时候,他在你身边睡得正香呢!后来把他抱回去,问他怎么会深夜出现在树林里,他居然说自己也不知道。真是奇了怪了!不过小竹这孩子很可怜,两岁的时候爹爹就不在了,她娘亲也三番四次往外跑,不知忙活什么,他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 青婷的嘴一张开,便停不下来。扶绪听她话里的意思,那个叫小竹的孩子应该是不需她挂念了,只是可怜了他母亲。 她利落地挥手打断青婷的喋喋不休,翻身下床一气呵成,在青婷陡然睁大的眼睛里,大摇大摆推门走出去,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青婷惊讶地咂咂舌,也下床跟了出去。 奇怪,怎么心情这么好呢! 她眯起眼睛,将手遮在眼眶上,对着太阳笑了笑,然而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出来,在余光瞥见身侧男子时,脸登时僵住。 昨夜的事快速在她眼前回放一遍,后知后觉的羞赧才涌上来,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 杨戬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细看他的耳朵尖红得近乎透明。 恰好青婷迈出房门,见到杨戬,高高兴兴地问道:“杨大哥,有什么进展吗?” 杨戬沉默着摇了摇头。 青婷的笑脸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叹了一口气。 杨戬背着的手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杨戬定会亲手擒住梦妖,给大家一个交代。”对她承诺,也对自己承诺。 扶绪看在眼里,心口突然像是针扎般疼了一把。 第9章 梦妖 自他二人来了这村子,村子里便再也没有死过人。 而且,自那日梦妖趁着扶绪晕晕乎乎来骚扰她,被杨戬赶走后,它也再没来过扶绪的梦里。 扶绪打定主意帮杨戬捉妖,来还他的救命之恩,便开始了夜以继日的闭关。 一方面借着闭关来运仙力疗伤,一方面躲着他。 每每杨戬那张脸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脏都会忍不住剧烈跳动两下。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甚是不解。 而扶绪最大的优点便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这根扎在她心头的刺,等她回了娲皇宫问问女娲娘娘便是。 她的身体在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好转,不出三日,她便敢随心所欲地抻懒腰了。而青婷放在她桌子上的药草,也被她用仙力封存住,在出来后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青婷。 这些日子她很难见到杨戬,有她闭关躲着他的原因,也有他真正开始忙了的原因。他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五日后,她的伤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仙力收放自如,神识即便是探整片山域也不在话下。 青婷对她疗伤的速度感到不可置信,却也乖乖的没问什么。扶绪还是蛮喜欢青婷的,她曾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若是青婷愿意成仙,那她就将青婷提进凤凰台。 可是仙哪是那么好当的,她若是敢随随便便提凡人上天庭,玉帝不得把她关个千八百年。 她伤好以后,村民们连梦都很少做了。 不仅不死人,连梦都少做,听着像是件好事。可扶绪知道,线索一断,再寻找梦妖是难上加难。它是来自瑶池的灵气,最善于在山川天地间隐匿气息。 是夜,她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苦苦思索捉妖的法子,突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立刻闭上眼睛,装成熟睡了的样子。却暗暗放出神识,缓缓散向四周。 然而她探了半晌,居然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探到。不仅如此,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寻常仿佛是她的错觉般,再也没出现。 扶绪装着装着,却真的睡着了。 在她睡着以后,她的门外缓缓显出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老人男女莫辨,阴测测盯着日前杨戬在她房门上画下咒印的位置。盯了片刻,缓缓扯动自己下垂的嘴角,笑得森然。他伸手抚过,咒印便在他的手下显现。咒印闪了闪,他眼里有不屑,猛地用自己满是污泥的长指甲抠向咒印。 他的指甲不仅将咒印抠下来了,连带着也抠下一块木板。 “喀嚓”一声,屋内的扶绪瞌睡瞬间被惊走,她利落地跳下床,弹指打出一团华光。 老人侧身避开,仍被华光打到了脸颊。他抬手摸到一手的黑血,迅速转身想要离去。而在转身后,毫无防备的对上一把刀。 杨戬不知何时出现的,似乎是在老人身后站了许久。他面无表情,眼神仿若冰刃,一手握拳垂在身侧,另一手拿着一把三叉刀头、两刃刀口的长刀。此时刀刃闪着森森寒光,正对老人面门。 脸颊的血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老人按住火辣辣的伤口,眯起了眼睛。 肃杀之气蔓延,杨戬握拳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印,打向扶绪的房门,一层结界以肉眼可见之势散开罩住她的门,他对扶绪道,“别出来!”便再不多话,挥刀扫向老人。 扶绪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却一反常态听了他的话。她放出神识,仔细地盯着外面的打斗。 老人身影如鬼魅般灵敏,纵然杨戬的刀快到只剩刀影,他也能轻巧的避开他的刀锋。只是老人只躲不攻,来来回回闪避,扶绪不禁皱起眉头。 以梦妖的修为,根本无需惧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为何他只是闪躲?扶绪心下紧张,抓门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指甲竟陷进了木门里,而她丝毫未察觉。 门外杨戬的刀影越发快,老人的身形也愈发飘忽。杨戬心下不耐,挥刀的手滞住一瞬,竟砍偏半分。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吃吃的笑,身体化作一团黑气,顺着刀尖缠了上去。 扶绪瞳孔皱缩,一掌破开木门,却被门外的结界拦了回来。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灵力居然这么强! 黑气已经顺着刀身缠上了他的手臂,下一刻没进他的身体里。扶绪正打算强行破开结界,却见杨戬倏地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以身体为容器,设下封印。 他云淡风轻地瞟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过来。笑容里有三分不羁,三分胸有成竹,余下四分,是让她安心。 扶绪觉着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两分。 坏了,她捂住自己的脸颊,明明夜凉如水,怎的突然这么热呢? 杨戬就地而坐,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金光从指尖迸出,飞向他的四肢百骸。金光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流转,扶绪琢磨片刻,才明白这是一道术法。 只是这术法太过伤身,稍有不慎便会被封印的妖物反噬。 虽然梦妖是挺难捉的,可他拿命做赌注,不傻么…… 扶绪不自觉的将手指放到唇边,咬住了指甲,眼球一转不转地盯着,生怕他出事。 远处的天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粗劣嘶哑的鸟鸣声,扶绪本是没放在心上。而随着鸟鸣声愈发近,连带着呼啦啦的振翅声一起,扰得人焦虑又厌烦。她烦躁地蹙起眉头,暗暗释放凤凰威压,想要把这群扰人的东西赶走。 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却被天上的情形惊了一惊。成群结队的乌鸦盘旋在她头顶的空中,吱哇乱叫着。配上满天繁星的夜幕,说不出的诡异。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眼皮跳了跳。 下一息,这群不祥之鸟居然无视了鸟头头让它们滚开的命令,朝着院子俯冲下来。 ――目标是正施法的杨戬! 她以指作刃,残暴地划开结界,直掠到他身边,将右掌贴近他后心处,运进仙力。左手撑起一个无形的结界,拦住乌鸦群。 他显然是受到了影响,身体猛地抽动一下,唇边渗出血迹。 好奇怪,面前这群乌鸦怎会不听她号令呢?若是它们再不散开,就要引起村民恐慌了。 她沉思片刻,咬破中指,挤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去!”轻叱一声,将血珠弹向结界。结界上瞬间燃起一层熊熊的火焰墙,最内层的乌鸦直截了当地被火舌灼成飞灰,外层的乌鸦被尸灰糊了一脸,却仍前赴后继赶上来送死。 “……”等她回了凤凰台,倒是要召见乌鸦一族族长,问问是不是要造反。想死直说便是,她也不会拦着,干嘛来膈应凡人呢? 她看向身旁的男子,他紧皱着眉头,黑气在脸上若隐若现,似乎颇为难忍。 不行,得尽快处理这群招人厌的东西。她无声的启唇念诀,火舌便像有了生命般,凝成一只凤凰。火凤凰扇动双翼,卷起强劲的气流,恰到处地灼尽乌鸦,没烧到半点村民的东西。 然而这还没结束,扶绪作为神兽的直觉告诉她,更危险的还在后头。果不其然,小院四周无端的开始蔓延妖气。妖气极浓极纯,慢慢包裹住她的火墙结界,火势一点点变弱,直至熄灭。不多时,结界便被破开一个裂口。 妖气缓缓聚向二人,在他们周围形成浓重的妖雾。她一手稳住杨戬,另一手祭出长鞭,聚精会神地盯住周遭。 凌厉的掌风从身后袭来,扶绪闭上眼睛,背过手甩出长鞭。几招,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闷哼。 伤到了?见这妖雾如此浓烈,她还以为对方得有多大来头。正要乘胜进攻,身侧之人突然咳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甫落地,覆在血上的黑气便迅速隐进了浓雾里。杨戬睁开眼睛,对上扶绪担忧的神色,来不及多说,反手将她搂住,另一只手点向眉心,大喝道:“开!”金光迸现,他额间的纹路居然睁成一只眼睛! 被金光扫到的妖雾骤散,而妖雾散开后,二人面前空空如也。 杨戬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擦净唇边的血:“是我大意了,功亏一篑。” 扶绪摇头,认真又好奇地盯着他额间第三只眼道:“谁都没想到它会有同伙,这不怪你。何况它眼下不死也是重伤,万不能够再来害人,你且先放心,疗伤要紧。” “无碍。”杨戬看向她,却是一愣。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微妙,他只要再凑近一点点,鼻尖便可触碰到她的。他眨眨眼,移开视线,别过脸。 她道:“我先扶你起来,看看伤势如何。”说着就要搀扶他的胳膊。 他这才发现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他抿抿唇,不动声色地撤开。 “你的脸怎么这般红啊?”扶绪皱眉道,“看来是伤得很重了。” 他任她将他扶进去,心里却叹着,又是一夜无眠了。 第10章 身份 “竟不知扶绪姑娘有如此大神通,恕杨戬眼拙了。”他巧妙的避开扶绪探向他脉搏的手,自行打坐调息。 扶绪纳闷地瞧了瞧他,不明白仅仅是从院子走进房内的功夫,这人怎么就见外了。安静走到木桌旁,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不知姑娘师承何处,他日必定登门道谢。” “……”扶绪摆摆手,莫名的烦躁起来。 她闷闷地放下手臂,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是什么高人,也没有洞府。何况今夜我没帮上忙,你客气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怕他知道自己凤凰元君的身份。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个身份带给她那么多的好处。 难道自己下意识竟觉得这是个累赘吗?扶绪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既想享受凤君的优越,又想自由自在的做逍遥散仙,哪来这么好的事? 心情倏地沉重起来,精力仿佛瞬间被抽干,她无力地坐起身,打断杨戬要说的话:“你先疗伤吧,我出去看看。” 她转身倒是利索,连个余光也没留给身后的人。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出去后,那人皱了皱眉,脸色明显难看几分:“原来她……这么不想被我找到么……” 妖雾散尽后,又见夜空繁星朗朗。她对着星星长吁短叹一会,转身走向青婷的房门。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将这姑娘闹出来。若不是她真的睡沉了,便是那梦妖对她动了手脚。扶绪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回应。 她想了想,放出神识。 床上的青婷手臂规规矩矩放在两侧,睡得很安稳。然而扶绪还是不放心,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悄无声息飘了过去。 见青婷果真是熟睡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感慨一番这姑娘好生厉害,乌鸦都快把自己耳朵叫聋了,她居然睡得甚是香甜。 蹑手蹑脚原路走回。门“吱呀”一声,扶绪转头看了看青婷,没醒,她才小心退出去。 而她前脚才拉上门,看似熟睡的青婷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恶狠狠地盯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仿佛面前有她极其怨恨的东西,眼里的杀意化成一把刀,要把一切千刀万剐。须臾,她痛苦地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青婷家的院子里,靠门处有一个矮木桩,她用袖子抹抹灰,随随便便坐了上去。背靠着墙,将身体放松,她满足地抻了个懒腰。 余光内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好奇地转过身子,一寸一寸摸向身侧的门。在摸到一处时,掌心下急促地亮了亮。 她眼睫微动,继续摸下去,又是到了某一处,有亮光闪过。小院不大,她很快将整面土墙摸遍,摸了一手的灰,似乎明白了什么。 脚在墙上借力,她身轻如燕地跃进另一户人家,继续摸。 在连着摸了四户人家的墙壁后,她整个人都灰扑扑的,不禁衣裙上沾了灰,头发也黏成一缕一缕。然虽是弄得脏兮兮,她却笑了。 她扭头看向青婷家的位置,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天杨戬竟是在忙这个么? 四户人家墙壁上的亮光处连起来,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阵法,而阵眼正是青婷家的院子。再确切说,是日前他在她门上画的咒印。只要是非人之物进了阵法里,便会触及阵眼。 那梦妖居然跳过他布的阵,直往阵眼上撞,也是够傻的。她忍不住失笑。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如何确定梦妖一定会再回来找她,而把阵眼设在她门前呢?扶绪不解,决定亲口问问他。 进门时他恰好起身,颀长的身形映进扶绪视线那一瞬,她竟觉着有些不自在,脸颊又热了起来。掩耳盗铃地咳了两声,她蹭蹭自己的脸颊。 “我……”纠结了会儿,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索性直接问,“那阵法……” 只开了个话头,还没来得及问下去,在看见他表情的那一刻,她便哽住了。只见他眉头皱起,唇线绷紧,一言不发地朝她走来。 扶绪听着自己心跳飞快地“砰砰砰”,磕磕巴巴开口:“你……”话未说完,他便拉起了她的手。 扶绪的手上满是泥污,她还没清理。下意识抽手,不想被他看见,可他攥得却紧。 “我,我手上有些脏,别……”扶绪干笑着。他抬眼淡淡地瞥她,她立刻住嘴了。 真奇怪,怎么这么没出息了,居然话都说不完整。扶绪咂咂舌,决定不说话了。 他直截了当地将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块,细细帮她把掌心、指缝间的泥污擦净。扶绪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看,竟从他锋利的下颌线中看出几许温柔来。 擦净泥污之后,又从怀中摸出一方简单到称不上帕子的布,细细包上她中指。 扶绪这才发现,自己的中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半,嫩红的肉上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细想来,该是方才观他二人打斗时,她抓门弄伤的。 他包得细心极了,生怕弄疼她一样。“伤口不严重,但也要细心些,勿要碰水。” 太奇怪了,明明方才不仅不疼,甚至连一丁半点的感觉都没有,怎么此时被他粗略地包扎完,倒是涌上了丝丝缕缕的痛意呢? 她把包扎过的手指放到眼前瞅了瞅,陷入沉思。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他开口,才把扶绪的神思召唤回来,扶绪忙拉住他。 “我想问你,那阵法……” “嗯?”他知以她的聪慧,定是看懂了自己布的阵。转头道,“哪里不懂吗?” “你怎知梦妖一定会再回来找我呢?”扶绪好奇地歪了歪头,眉目间染上几分孩子气,“我都不敢确定自己这么招他喜欢。” 没成想,此话问出口,他的耳朵尖竟然红了。 这下扶绪更好奇了。 “我……”他支支吾吾的,眼神四处闪躲,面色古怪。 磨蹭半晌,他才认命般叹了口气:“那几位逝者,模样皆是极好。我曾听闻梦妖样貌丑陋,便觉得他该是专挑美貌的人下手。在村子里晃了一圈后,发现……”他瞄了瞄扶绪的脸,又把眼神避开了,“所以把阵眼设在了你门前,赌一把。” 扶绪缓缓放下拉他衣袖的手,唇边是极力掩饰却掩盖不住的笑意。她故作淡定地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再点点头,“那好吧,我要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几乎是僵硬着转身,却在迈步前,又无比纠结着转过脸:“你的脸……” “怎么了?”扶绪用手碰了碰,没觉着异样。 他飞快地抬袖擦了擦扶绪的脸:“脏了。”继而身形一闪,宛如一阵风般掠出门。 “砰”!将身体摔到床上,她笑得肚子都痛了。 出个门居然用上了神行术,真真太好笑了! 不过…… 美滋滋,被人夸漂亮了! 她娇羞地抬手捂住脸颊,在床上滚来滚去,兴奋到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 杨戬:媳妇太好看也是一种困扰。 作者菌:秀恩爱!(啪,打飞! 第11章 分离 一连数日,那梦妖再未曾现身,村民的生活回归安稳。 扶绪虽知天界过一日,人间过一年。她在凡间耽搁这些时日,对于神仙来讲,不过是眨了个眼。但她早晚是要离开这里,回凤凰台的。 而且梦妖作乱本就不关她的事,她出于好心帮了杨戬一把,即便未能捉住,可也重创梦妖,一时难以作乱。 躺在硌得慌的木板床上,扶绪翻来覆去睡不着,思考着该怎样开口,对那两人说她要走了。 这一要离去,真是舍不得。 这一日,她正在院中陪青婷晒豆子,二人有说有笑,忽见杨戬沉默着从外头走进院子。 扶绪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住的屋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看着二人,眼睑垂了垂,道:“我……要走了。” 扶绪挑豆子的手顿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强作淡定地点点头。 倒是青婷睁大眼睛,放下豆子,焦虑地走到他面前,问道:“那梦妖呢?你若是走了,他再来害人怎么办?” 杨戬垂眸:“那日他重伤遁走,该是几年内都再无精力害人了。方才接到师父消息,他急召我回山,说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扶绪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俨然一派从容的模样。她就坐在小木凳上,安静看着他。 杨戬的视线对上她的那刻,他动了动唇,眸中闪过些许不同的情绪,可最终也没说什么。他从怀中摸出一道符纸,郑而重之放在了青婷手上,迎着青婷疑惑的眼神,他道:“这是一枚神行符,贴到腿上,可日行千里。若是村民们再受妖物骚扰,你便用这道符,去玉泉山金霞洞,我师傅自会来降妖。” 青婷小心翼翼地收好符纸,苦涩地笑:“这些日子真是劳烦你们了。我手笨,嘴也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报答你们。” 杨戬道:“姑娘勿要客气,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只是……”他侧头瞄了瞄扶绪,很快移开视线,“只是杨戬学艺不精,白白跑了那梦妖,还连累大家一起担惊受怕。” “无论如何,先要谢过杨大哥了。若不是你在,我们还不知原是梦妖作祟,也不知何时才能过回安生日子。” “杨大哥你何时启程?” 杨戬看了看日头,道:“眼下便要走了,保重。”最后一句话,却是看着扶绪说的。 压下突如其来的失落与无措,扶绪站起身,没走过去,她远远地笑笑:“那我便不送了,你路上小心。” 心里空荡荡的。 她本以为杨戬会留下,直至捉到梦妖,而自己会是先离开的那一个。 杨戬双手结印,借着土遁离开。 扶绪复坐下,安静地拨动豆子。 青婷叹着气走过来:“真舍不得杨大哥啊。”她坐到扶绪身旁,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们都是修行之人,想必是想见就能见的吧?” 扶绪笑道:“先不提男女有别,我不能随随便便去找一个男人。单论修行之人各有各的洞府,无事跑去别人修行之处打扰也是极为失礼的。” 青婷也笑:“是我糊涂了,你莫要与我见怪。” 二人再次说笑片刻,扶绪才斟酌着叫她:“青婷。” “嗯?” “我也要走了。” 青婷缓缓放下手中的活儿,似是早有准备一样,应道:“何时走?” 扶绪抬眼打量渐渐西下的太阳,道:“晚一些,月亮升起之时。” “唉,”青婷苦笑,“我早知你们都会走,可偏偏生了多留你们的心。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等你回了洞府,就再也尝不到我的手艺了。” 扶绪也不客气,沉吟片刻,“唔,豆羹吧,我伤着那时候你煮的。味道很好。” “你的要求真是低。”青婷笑笑,转身进去忙活了。 扶绪见她进了灶房,再次抬眼打量一番太阳。末了,她起身,将双手细细洗净。隐隐约约看得见灶房里忙活的青婷,她无声地启唇―― “后会有期。” 双手间华光迸出,下一刻,她消失在小院里。 本在煮豆羹的青婷手上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唇边勾起一个笑。 若是杨戬还在,定会发现,她这笑容,居然与那形容枯槁的梦妖,如出一辙。 扶绪在高空中化出真身,巨大的双翼卷起一阵阵气流,搅动周遭的云全然向她聚拢。聚拢过来,又被真身带的火焰烧净。如此反复,扶绪竟从中觅得一丝乐趣来。 她就这么盘旋在岐山上空,心如乱麻。 而她心乱,并非因杨戬与青婷。她觉得,二人不过是她生命中小小波澜,今后许是再不得见了。 她所烦躁的,是妖蛟与堕仙。 几百年来,女娲娘娘无数次与她讲过避开妖蛟,却从不曾真正说与她原因,每每问过,皆被她以各种话避开。 狭长的双眸微眯,她脑海中思绪轮转,不知该如何开口。直说她遇上妖蛟,被打得半死,会不会太没面子?若不直说,怕是娘娘依旧不会细细与她讲。扶绪琢磨片刻,心下还是没有主意。 最是叫她疑惑的,却是岐山山脚,有妖作乱。 她曾从仙僚口中闻得,成汤望气黯然,西岐已生圣主,改朝换代是早晚的事。可未来的天子脚下,居然有妖物作祟,且并非一只,而是两只!这就叫她不理解了。 她叹了口气,张开凤喙,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响彻天地。凤鸣刚落,下界的山林中便传来此起彼伏的鸟兽嚎叫声。凡人自是听不懂,她却明白,它们是在朝拜,那嚎叫是一声声“参见凤君”。 看来她这个百鸟头头做得还是很有尊严的,心念一转,她振翅朝月宫飞去。 月宫一如上一次来时那般清冷,她化出人形,远远便开口,打破月宫的寂静:“嫦娥姐姐!” 被她一嗓门喊出了回声,嫦娥不禁无言片刻。 她悠悠地踱步出来,对扶绪笑道:“多日不见,你仍是……”话在见到扶绪装扮那一刻顿住,她吃惊地问,“扶绪你,你这是怎么了?” 扶绪顺着嫦娥的目光看向自己。她这一身是当日青婷给她找来的粗布麻衣,手艺自是不能与织女的比。 她尴尬地笑笑:“此事说来话长。姐姐这里有无合适的衣裳,先与我找一套,日后再遣天庭女官做来还你。” 嫦娥忙把她领进内室,扶绪毫不避讳地脱了外衫,露出背上一道道未痊愈的伤口。嫦娥双眸微睁,等她换完衣服,才疑惑地问:“你这是,发生了什么?” “小事而已。”扶绪抬手挽了挽头发,淡淡道:“我在北冥海域,与妖蛟打了一架,受了些伤。后得一农女所救,在人界逗留几日。”她只字未提杨戬与梦妖,将这事寥寥几语揭过。 嫦娥素来无甚表情的面容被这几句话激起了波澜。 她瞥了一眼扶绪,见她神态如常,又不禁怀疑起来。她试探地问:“这妖蛟,莫非是几百年前,你曾在凤凰台与之交手的那位……” 扶绪愣了愣,才想起来在外人眼中,当年击退妖蛟的是自己。她没解释,点头道:“对,就是他,妖蛟聿潜。”顿了顿,她继续道,“其实,此次我差点折在他手上。全因命大,水遁跑了。” 嫦娥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探向她的脉搏。心有余悸道,“你怎会遇上他呀?” 那年发生的事震彻三界。 凤凰一族殉世没多久,聿潜便率群妖攻进了三重天凤凰台,幸而元始天尊带着此时年纪尚幼的扶绪及时赶到。大战后,聿潜重伤,死不认错。当着天庭神官的面,自削仙骨,自贬仙格,堕入妖道。 扶绪却笑着宽慰她:“女娲娘娘差我下界走一遭,不赶巧罢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她话题一转,严肃起来,“我此番前来,是想问姐姐一个人。” “谁?” “橘叶仙子。”她见嫦娥面色微变,便将在岐山遇到橘叶的事不分巨细说与嫦娥,末了,她好奇地问,“姐姐可知,她当初为何会堕入妖界?” 嫦娥似是不愿回忆她,无奈道:“我若说来,想必你是不会信的。” “无妨,说来我听听。”扶绪打趣道,“莫非她是看上了哪只妖?” 嫦娥无奈地看着她,没反驳。扶绪的笑脸僵了一僵,道,“我猜对了?” 嫦娥点头:“这只妖,该是你熟悉的,三界内赫赫有名。” “总不会是聿潜吧?”扶绪的手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裙子。 嫦娥长叹着点头。 扶绪无言,半晌,她才细若蚊蝇地笑笑:“聿潜他,他,他皮相是蛮不错的。” “几百年前,聿潜在凤凰台那一战,自毁仙籍,恶名震彻三界。人人唯恐避他不急,橘叶倒是倾了心。我曾劝橘叶,乌鸦一族,得道极为不易,妖蛟又未必会好好待她。谁知她面上承了,暗地里却学了妖术……”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扶绪,希望你双目雪亮,永远也不要被爱情蒙蔽。” 扶绪在听她说到“橘叶乌鸦一族”时,脑海里便闪过了那夜的场景,后面的话全然未进她耳朵里。她抓住嫦娥的手,急道,“你说,橘叶是乌鸦一族?” “是啊。”嫦娥蹙眉,不懂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这就明白了。”扶绪嘀咕着,心下渐渐了然。 那夜来救梦妖的,该是橘叶无疑了。若是橘叶早已跟了聿潜,便可理解围住她与杨戬的妖雾为何那么浓烈,想必是聿潜给了她护身法宝。 而若是将这二妖与聿潜联系在一起,便又可明白它们为何敢在未来天子脚下作乱了。 提到聿潜…… 扶绪抿抿唇,对嫦娥笑道:“姐姐此番可解扶绪一大惑了。” 嫦娥云里雾里,却见她起身告辞:“好久未曾来月宫,你不再留片刻么?我去做你爱吃的糕点。” 扶绪忙摆手:“姐姐不必忙活了,我是要回娲皇宫复命的。”她笑靥如花,“且在凡界耽搁许久,百鸟的好些事务我没来得及处理。再堆积下去,玉帝陛下又要召见我了。” 嫦娥也不再留,只是道:“等你闲暇便过来,左右我是闲着的。”她边送扶绪下月宫,边心下疑惑,总觉得凤君这一趟下凡,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扶绪再不逗留,直朝九重天娲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一句话: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下次再见面,他可以说是很man了d(ROQ)〃嗷~ 第12章 聿潜 在半空挥散脚下的云,她轻盈地跃到大殿正门前。远远便看见碧霞负气般的揪着门左那棵朱瑾花,她笑着走到碧霞身后,拍了她一下。 碧霞惊恐又愤怒地转身,却在见到扶绪那一刻,将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圆:“凤、凤君,你何时来的?啊不,不是,你怎会过来?” 扶绪见她连话都说不明白,好奇地笑了:“见到我至于这样吃惊么?我来向娘娘……”想了想,纠结道,“请罪。” “请罪?” “娘娘交给我一个任务,可我没完成。”扶绪眼睛滴溜溜地转向正殿,见正殿门大开着,里边却空无一人,不禁好奇,“娘娘可在宫内?” “娘娘在藏书阁。” “那我直接过去吧。”正要迈步,却被碧霞扯住袖子。 碧霞支支吾吾道:“娘娘在议事,不便打扰。” 扶绪愣住。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她下凡捉凶兽前,娘娘也是这般在议事。 娘娘可真是忙啊…… 她了然地点头,转过身走向殿前丹墀,在碧霞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拍拍屁股坐下。 碧霞惊诧地拉她:“凤君快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呀!” 扶绪握住她的手,用了个巧劲儿,拉得她一踉跄,也坐在了她身旁。扶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在这里长大,谁没见过我哭天嚎地的熊样,这有什么打紧。”她随口问道,“不知娘娘在与何人议事啊?” 闻言碧霞脸色却不好了,她转过头,避开扶绪的视线:“一只妖,想必你是不认识的。” 眼下扶绪听见“妖”这个字就胸口疼…… 她肝儿颤地问:“娘娘与妖议事,莫非又是因了那纣王?” 碧霞却纠结地摇摇头,一贯笑意盈盈的脸居然漫上嫌恶:“那妖,是个疯子,不提也罢。” “疯子?莫不是在说我。”突然从身后传来冷冷的男声,二人皆是惊得一哆嗦,碧霞面色倏变。 扶绪惊得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这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出现多久?她居然半点没察觉。 而且……他的声音,莫名熟悉。 扶绪扭过头,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不染半点尘埃。她太阳穴一跳,视线顺着他的腿缓缓上移。在见到那袭熟悉的银灰色衣袍与腰间悬着的古剑时,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聿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视线对上他的时,危险地眯起眼睛。 就在扶绪以为他下一息便会拔出那把古剑,一剑将她劈成两截时,他突然笑了。 “真巧啊。”他笑着对扶绪打招呼,眼里却无半点笑意,“又见到你了。” 她猜,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你命可真大,居然还没死! 然扶绪未及回应,碧霞先闪到了他身前,以雌兽护孩子的架势,把扶绪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碧霞侧头问:“扶绪,你见过他?” “见过。”聿潜一抬手,轻轻松松拨开了碧霞,替扶绪回答。 “而且相处很是愉快,我甚欢喜她。”顿了顿,他道,“想必凤君也是吧。” 扶绪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愉快。” 碧霞被拨到一旁,顺手扶住朱瑾树,冷叱道:“妖蛟,这是娲皇宫,你面前的是娘娘养女。你要做什么之前,须得想想后果!” 聿潜挑了挑眉,失笑道:“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不过是与老朋友叙叙旧而已,仙侍何必如此紧张呢?”他眼风一转,倏地凌厉起来,“不过,方才仙侍评价我是疯子,我觉得很是贴切。” 他右手微微握紧,扶绪便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网一般兜头罩下来,将她完完全全束缚在里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向他。 聿潜抬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向怀里:“若不做点疯的事,便愧对‘疯’字了。” “你……”扶绪发觉自己使不上半点仙力,不由得惊惧起来。 她话音未落,他已抱着她掠出数丈远。 眼看着要下第九重天,她心宛如坠入冰窖。 完了,这次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 在北冥海那一架,恍如昨日,她的后背仍旧隐隐作痛。 聿潜低声笑着,她害怕地闭紧眼睛。 突然,他的脚步滞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随即仿佛有人踢了他膝盖一般,他猛地跪下,咳出一口血。 “孽障!”威严的声音震彻第九重天,不断回响的孽障二字夹带着尊神之怒,一波一波朝聿潜砸来。 他咬紧牙关,唇边缓缓渗出血迹。 扶绪的肩头滴上了血滴,她抬眼一瞧,却是从他耳朵里流淌出来的。 “还不快快放开她!”女娲娘娘站在正门前,胸腔剧烈地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朱瑾花“簌簌”地抖着,碧霞直接跪下。 聿潜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捏着她腰的手慢慢收紧。他轻笑道:“呵,姨母何必这么气,我不过是想逗逗妹妹而已。” 随着他手指收紧,扶绪只觉一阵堪比锥心的疼痛从她肋骨处传来。 “喀嚓”一声,她仿佛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剧烈地一挣,从他怀里翻了下来。 她一手捂住肋骨,一手飞快地结印打向地面,借力飞回女娲身边。 女娲的手甫接到她,她便不管不顾地扯住女娲衣襟,撕心裂肺哭嚎出来,:“娘!有妖怪欺负我!” 对扶绪的心疼快从女娲的眼里溢出来,她狠狠地用眼风剜着聿潜:“自堕入妖界,你倒是愈发放纵,眼下连本座都不放在眼里了?” 女娲娘娘大概是众神仙里最平易近人的一位了,一向以慈悲为怀。此时却有源源不断的威压从她身上释放,可见真是动了怒。 聿潜按住胸口,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便是再放纵,也不会不尊敬姨母。”不断地有威压砸向他的身体,他又咳出一口血,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我只是,见她年纪尚小,天真可爱,想逗她玩罢了。” “呸!”扶绪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远远地啐了他一口,继而向女娲告状,“娘娘,我此番前来,就是想与你请罪,肥e我没处理好。因为我在北冥海遇到了他,差点死在他手上……” 方才那一声“娘”仿佛女娲错觉般,转眼消散在耳畔。她看了看面色不善的聿潜,又看了看气鼓鼓告状的扶绪,只觉得,命数这东西,即便是她,也不得不认。 她一手轻抚扶绪被他捏碎的肋骨,注入仙力为她疗伤,另一手隔空招来一幅画卷。 画卷被送至聿潜面前,随女娲手指的动作,缓缓打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像便呈现在他眼前。 画中一袭红衣的女子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醉人的娇态。而不肖细看便可看出,她与女娲怀中的扶绪,容貌八分相似。 只是扶绪面目清冷,看着不近人情。 聿潜眼里瞬间漫上杀意。 他咬牙撑起身体,拔出腰间古剑,疯狂地扑向画卷,一幅见到杀父仇人的样子。却刚刚撑起腿,又被空中无形的威压压在地上,痛苦地咳血。 明明聿潜称呼女娲姨母,她如此惩罚般地对待他,却半点不见心疼。 “绛容生前如何对你,不用我提醒你了罢。”女娲淡淡道:“你便在此跪着忏悔罢。何时想明白了,何时束缚便会解开。”她吩咐碧霞搀起扶绪,再不看聿潜,先行离去。 扶绪在女娲看不见的地方瞬间变脸,迎着聿潜堪比吃人的目光,狞笑着做了个鬼脸。 你不是能耐吗!继续呀! 作者有话要说: 不作就不会死――新技能get! 第13章 凤君 扶绪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任由碧霞涂抹伤药。期间女娲见了她背上未痊愈的伤痕,好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腾地燃起,默念几遍静心咒,才压住火气。 一想到扶绪在她这里长大,连个小小磕碰都从未有过。女娲转过身子,心疼到不忍再看:“一定很疼吧。” 扶绪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那时很疼,如今不疼了,我伤好得特别快。” 她细细将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说与女娲,在提到北冥海那一战时,特意添油加醋地抹黑聿潜一把。而在说到被杨戬所救时,她顿了顿,三言两语带过。 心虚地咳了咳,她道:“请娘娘降罪吧,肥e的事被我弄成一团糟,如今也不知妖蛟把它们怎么样了。” “无事,你先养伤要紧,余下我来处理。” 涂完伤药,扶绪穿好衣服。女娲看着她明显憔悴的脸,又道:“你近日便留在这里吧,安心养伤,想吃什么便去吩咐,手边的事也都放一放。” 正要点头,却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笔账要算。她一溜烟地从床上爬起,动作太大扯到肋骨,痛苦地“嘶”了一声,她忙按住伤口,对女娲道:“娘娘,我才想起有件急事还未处理,我得先回凤凰台。” “何事比养伤还重要?”女娲疑惑道。 “娘娘,扶绪执掌百鸟令。虽是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好歹也算是个头目。可眼下有翼族不听我令。此事不处理,只怕下次就蹬鼻子上脸了。” 女娲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如何妥善处理自己的事,心里也有掂量。总之,你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这里永远不会对你设禁制。”她顿了顿,郑重道,“扶绪,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下一回,我便将凰族与妖蛟的恩怨讲与你。” 扶绪鼻子一酸,朝女娲行了个大礼:“谢娘娘。” 出门时,聿潜还在惨兮兮地跪着。耳边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眼睛里又淌出几道血痕。他一手撑着剑,一手撑着地面,勉强支住身体。回想起他方才张扬跋扈的神气模样,扶绪在心里笑开了花。 她走过去,朝她娘亲的画像行礼,故意气他:“娘,我要回凤凰台了,这位客人,就劳您好生招待了。” 余光瞥见聿潜恶狠狠地瞪着她,她轻快地转身,挑起他下巴:“凡界有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倒是厉害,一瞬河东,一瞬河西啊!”对着他的脸端详片刻,语重心长道,“看在你方才夸我天真可爱,我就好心的提醒你一句,‘疯’也不是这么疯的,这不是疯子,是傻子。” 聿潜冷笑,狠狠地别过脸。 扶绪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硬捏住他的下巴,凶狠地抹掉聿潜脸上的血迹:“瞧这可怜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帮你擦擦。”一顿乱抹之后,拍拍他的脸颊,“您慢慢思考妖生吧,我要走了。” 她招来一朵云,在聿潜眼前转悠两圈,才慢悠悠地下了九重天。 凤凰台自几百年前被元始天尊设了结界后,愈发清冷,往日只有传信的信鸟能带给这里一丝活气儿。 而今日…… 她远远地便看到一白胡子道人立在结界外,一手执拂尘,一手提着一盏灯。她思绪飞快轮转,可是即便飞近看见他的样貌,扶绪也没认出这是谁。 那道人迎着扶绪纳闷的目光,先行一礼:“玉虚宫一别,凤君别来无恙。” 玉虚宫门人?可她也没见过呀。 “一别多年,想必凤君早已不记得贫道了。”那老道约莫知道扶绪没认出来他,先行介绍,“贫道是干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扶绪回礼,尴尬道:“扶绪方从娲皇宫回来,让真人久等,失礼了。”她忙撤开结界,邀太乙真人进去。 然进去之后,她更尴尬了。 要么怎么说凤凰台清冷呢?除了偌大的莲池,以及池边寥寥几棵梧桐树,再没有别的。她平日是坐梧桐的,可眼下也不能让客人飞上树吧? 她尬笑,索性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了:“真人此番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的吧?” 太乙真人见她利落,也不多废话,他微微笑道:“贫道有一小徒,名为哪吒,年幼贪玩,闯了些祸。为避免殃及父母,他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如今魂魄无所依。” 说着将手中的灯提到扶绪面前,扶绪接过,见灯中着实可见魂魄,便问道:“真人可是想再造骨肉?若是扶绪帮得上忙,必定会尽全力帮。” 太乙真人笑道:“常闻凤凰台的莲池乃是天地间至灵至净之处,贫道想取几朵莲花,为他再造肉身。” 扶绪扫了一眼身侧这伴了她好些年的莲池,虽没觉着有多大的灵性,但还是应道:“真人需要几朵?” “莲花二枝,莲叶三个,有劳凤君。” 扶绪按他的要求取来莲叶与莲花,置于地面。他放出哪吒魂魄,朝哪吒道:“还不快快谢过凤君。” “多谢凤君!”面前的魂魄少年音朗朗。 太乙真人取下花瓣,又将莲叶梗折成无数骨节,按上、中、下与天、地、人摆放,又置一粒金丹于正中,就地运法。 金光大闪,扶绪微微侧过了头。只见从金光中走出一个少年,身长玉立,眉清目秀。 他重重跪下,叩首道:“多谢师父!多谢凤君!日后哪吒必定做牛做马相报!” 扶绪失笑:“勿要谢我,我可没做什么。” 太乙真人道:“你起来吧。”哪吒起身,见扶绪眸子里仍带着笑意,倏然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发,躲到了太乙真人身后。 年纪小就是好,扶绪在心里感慨道。他眼睛里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经受过剔骨削肉的痛苦。 太乙真人又与她寒暄几句,方带着哪吒离开。他二人已离开很远,她却恍惚间听见哪吒在问:“师父,仙女都是这么漂亮的吗?” 太乙真人拿拂尘抽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不得无礼。惹怒了她,你这刚塑成的肉身就没了。” …… 原来我在外人眼中这么暴躁吗?扶绪默默擦掉额角留下的汗,哭笑不得。 横插进来的事让扶绪心情莫名变好,然而她也没忘记更重要的事。 再见不到二人身影,她抬手,手心燃起一簇火,火焰慢慢凝成一只小鸟。 “吱吱~” “你去乌鸦族,给它们族长传个话,来凤凰台见本君。”扶绪放起信鸟,冷声道,“一盏茶之内务必赶到,否则别怪本君不留情面。” “吱吱~”信鸟扑扇着翅膀,眨眼间便飞远了。 扶绪轻轻倚着树,思考过会儿该怎样应对那只老乌鸦。 乌鸦一族向来不负“不祥之兆”的名声,懒懒散散、恃强凌弱、食腐肉、饮污血,怎么无益修行怎么来。是以这一族人,得道极难。橘叶为了聿潜放弃仙籍,想想就觉得可惜。 她一面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一面神思飘回到那天夜里。然而浮现在她脑海的却并非成群结队攻击她的乌鸦,而是那男子细心帮她包扎手指的模样。 脸颊又莫名热了起来,扶绪捂住脸,闷声道:“怎么还想起他了。” * “吱吱~吱吱~”扶绪抬头看,那火焰凝成的小鸟扑扇翅膀飞了回来,一挨到她掌心,便化成一簇火消失在她的手里。 “参、参见凤君。”颤巍巍的声音从结界外响起,扶绪冷了眉目,收起小女儿的样子。她轻挥衣袖,打开结界,淡声道,“给本君滚进来。” 一袭灰黑色衣袍的老人拄着拐杖,哆哆嗦嗦走进来,还未抬起头,先听见破空之声,随即眼前金光一闪,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噗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起头:“凤君饶命,凤君饶命!小妖不知何处惹恼了凤君啊!” “抬起头来。” 老乌鸦紧张地抬起头,面前的女子一手执金鞭,逆着光站,她的表情他看不真切,然而他却依照本能,微微向后缩了缩。 “啪!”左肩处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花,他惊愕地看着伤口,还未回过神,右肩又生生迎上一鞭。 “你不知何处惹恼了本君?”扶绪冷笑道,“那本君便打到你知道为止。” 眼看着她手起鞭落,两个肩膀痛到失去知觉,他慌忙叩头:“凤君饶命!饶命!” “你可知道了?” “小妖、小妖……”眼睛慌乱地四处瞄,在余光瞥到她鞭尾上的血迹时,狠狠打了个寒颤,“小妖知罪!小妖未能处理好本族事务,让那堕仙有机可乘,插手我族,引诱族人堕入恶道!” 一股脑把橘叶供出来,扶绪倒是愣了愣。她早知乌鸦族人自私狭隘,却没想到这般不禁打。 她还没动什么刑呢,他就招供了…… 顿时对这族长心生厌恶,连带着对鞭上沾的血也嫌弃起来。不愿再让他的血污了金鞭,无味地收鞭:“抬头。” 老乌鸦抬头,满脸的血映入扶绪眼帘,扶绪登时皱起眉:“算了……你还是低头吧。” 他匍匐在地,身体止不住颤抖:“凤君,您今日即便不召小妖来,小妖也会想办法传信与您,求您拯救我族的。” 瞧瞧,方才还一口咬定不知何处惹恼凤君,几鞭子就改口了。 “那堕仙橘叶,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又有妖蛟这座靠山,硬插手我族事务。妖言惑众,蛊惑我族人修恶道,弃仙途,许多年纪尚小不懂事的由此走上了歧路……” 听到这,扶绪倒是听出一丝乐趣来。太佩服他甩锅的本事了,她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冷冷地笑了。 “求凤君做主啊!”他痛哭流涕,模样好不凄凉,“求凤君下凡惩戒那堕仙,还我族一个安宁!” 扶绪淡淡道:“如此听来,堕仙真是恶贯满盈。可是本君不懂,你的族人这般听她的话,又将你这个族长立于何地。” 老乌鸦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僵,继而把头埋得更低,低到扶绪就以为他会把头伸到下一层天里时,才颤巍巍开口:“她修为高于小妖,曾将小妖囚于枯树数年,再放小妖出来时,族人们便被她控制了,小妖无可奈何啊!” 扶绪冷笑:“本君着实是头一遭见到你这般的族长,自己无能,偏怪别人本事高。”熊熊的火焰将老乌鸦罩在一个焰圈里,老乌鸦惊恐地想要躲避,却发现动弹不得。 “照你说来,日前本君在下界遭到乌鸦群攻击,全是堕仙所为,你毫不知情咯?”老乌鸦忙把头点成筛子。 “可既然你连族人都管不了,本君要你何用呢?”扶绪把手背在身后,“乌鸦族不需要你这个族长,本君也不需要你这个手下。本君觉着,你可以给堕仙让位了。” 赤金色的火舌自他衣角灼灼舔过,很快便裹住他全身。他痛苦地挣扎,不断拍打着火焰,沟壑遍布的老脸上涕泪瞬间被烤干,“凤君饶命,凤君饶命!求凤君再给小妖一次机会!小妖回去定会严加管教族人,再不受堕仙控制!”在火堆里滚来滚去,不仅没有将火扑灭,反而燃得更旺。 “哦?可你不是说她修为高,你斗不过吗?” “不不不,小妖只是念在同族,不忍赶她走而已。求凤君再给小妖一次机会!饶命!饶命啊!” 火焰渐渐弱下去,老乌鸦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似是觉得身体该被火烧没了,遂一脸悲壮地摸向身体。然而除了鞭伤,居然半点烧伤没有。 可火辣辣的痛感又是真是存在的。 “滚下去吧。”扶绪收鞭,一挥衣袖,老乌鸦的身体便被重重地摔出结界,“本君不愿杀生,并非不杀生,怎么做你该明白了罢。” “多谢凤君明事理!小妖定会念着凤君今日的教诲,回去严加治理本族。” 瘸着滚下云层,好不凄惨。 他一走,扶绪登时塌下绷直的脊背,长叹口气,手紧紧地按住伤到的肋骨。另一手捡起两片掉落的梧桐叶,放至唇边,轻轻渡了一口仙气。 两片叶子仿若活人般扭了扭身体,从她手上站了起来。 扶绪轻声道:“我要闭关,你们去给我守着结界,谁都不准放进来。”想了想,特意嘱咐道,“即便是娲皇宫的仙侍也不可以,明白吗?” “明白明白。”两片叶子蹦蹦跳跳地跃下她手心,走向结界。 她眯起了眼睛,平复自己的呼吸。 算起来,她执掌百鸟令没有多久,还从未做过立威的大事。此次惩戒乌鸦族长,虽说心里明白橘叶能调动那么多乌鸦攻击她,必定是有他的示意在,但没有证据,她也不能真的把一族族长烧死在凤凰台。 不过小惩大诫,此番他回去,依照乌鸦碎嘴的秉性,这事不久便会广为传播,倒也算是小小的立威一次。 扶绪撑着树,慢慢滑跪,对着远处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凤凰虚影行了个大礼。 “先辈在上,请保佑扶绪吧。” 轻轻浅浅的凤凰鸣叫打破第三重天的寂静,扶绪眼眶倏地热了。她用手指蹭了蹭眼睛,再不犹豫,飞身没入莲池里。 任重而道远。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太乙真人复活哪吒这一段,摘取自《封神演义》,原文写得很详细了,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第一卷终于完结了=_= 为了写出他们二人的相遇,蠢作硬生生白话了4w ,真是对不住期待二郎戏份的小天使~ 在此合掌鞠躬,谢谢你们能追到现在~ 以及未来大助攻上线! 哪吒:作者菌的“任重而道远”说的是我吧! 第14章 经年 白鹤童子兴冲冲赶到茫茫一片云的凤凰台时,一颗由于紧张激动而乱跳的心,霎时平静一半。 他把第三重天翻来覆去摸寻一遍,不仅没看到所谓的凤凰,也没看见传说中的莲池。在确定面前的的确确是除了白茫茫的云再无其他后,剩下一半心也凉了下来。 大约是被结界罩住了,他想。深吸一口气,静下心,闭眼默念临走前元始天尊教给他的口诀。 然而…… 说好的能打开结界呢?挥开云层,走了数步,依然是一望无际的云。 莫非凤君不在?抑或是设了更为复杂的结界?又不敢大声喊叫,他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对这趟差事后悔起来。 元始天尊本是吩咐丹鹤童子来请凤凰元君去玉虚宫一坐,偏生丹鹤童子今日的课业没做完。 他高高兴兴地揽了活,片刻不敢耽误。期间还因要见凤君太过激动而不小心窜去四重天…… 长叹一口气,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失落。颓然转身,耳边却传来窃窃私笑。 “嘻嘻嘻,这小童看着好傻的样子。” “就是就是,也不知从哪来的。” “不管他,左右咱们凤凰说了,一概不放进来!” 精神气一瞬间重回身体,他循着声音方向探去,随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发出声音的竟是――两片梧桐叶。 “不好,他发现我们了!” 两片小叶颜色浅浅,先前躲在浓厚的云层里,他全然没有发现。在他俩打算迈着小短腿飞奔的时候,白鹤童子轻甩拂尘,阻住他们的去路,念诀将两叶勾了起来。 “嘿嘿,小东西,往哪跑!”一手抓着一片叶子,定住他们乱蹬的腿。 “你你你怎么会发现我们?”“我们明明躲得很好!”他们俩十分不服气。 白鹤童子心道,就你们这嗓门,想装看不见都难,然而还是一脸恭敬的违心道:“你们该是从凤凰台来的吧,气质太与众不同了!” 大一些的叶子骄傲道:“算你有眼识珠!我们受凤君命,看守凤凰台结界。” 小一些的叶子接嘴道:“凤君闭关了,吩咐谁也不许放进去。你快走吧,不要在这烦我们了。” 原来是闭关了。白鹤童子眼球转了转,看着手里叽叽喳喳没完的叶子,越看越觉有趣,当下便生出多余的心思来。“二位大仙,你们看,凤凰台这结界如此稳固,你们二位守在这里,多大材小用啊!” 两片叶子对视片刻,大叶子才迟疑道:“你说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的确,凤凰台的结界即便是那妖蛟都破不开,根本无需在这守着。 “不如二位大仙随我下凡走一走。凡界可好玩了,吃的喝的……”看他们两个似乎心动了的样子,他又补上一句,“左右凤君闭关着。” 小叶子纠结着:“不好吧,万一我们前脚刚走,凤君就出关了呢?” “哪里会这么倒霉啊。”大叶子打断他,朝白鹤童子道,“那我们快去快回吧,免得凤君出关找不到我们。” “好。”白鹤童子高高兴兴地捧起两片叶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诳走。 回去向天尊禀明凤君闭关,他什么都没看到,天尊该不会怀疑。而且凤君闭关着,也不知谁来过。 嘿嘿嘿,他偷笑,回去可要好生研究研究他们。这凤凰台的梧桐叶都能说话,真真是稀奇! 翘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去,他倏地感到一阵冷风吹过后颈。 “啊!”怀中传来两声尖叫,随即两片叶子飞速旋转着蹭过他的脸颊,被一股力量牵引,飞向他的身后。 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却仍是抱着侥幸心理,慢慢转身。 身后的女子一袭出尘的白衣,杏目桃腮,明丽端庄。广袖低垂,及膝的墨色长发松松绾了个发髻,慵懒又清冷。 腿一软,噗通跪下:“参见凤君。” 扶绪垂下眼眸,任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打下阴影:“何处来的?” “禀凤君,白鹤来自昆仑山玉虚宫。”白鹤童子伏低身子,声音微抖,“天尊邀您前往玉虚宫一叙。” 扶绪捏着梧桐叶梗,悠悠地转身:“本君晓得了,你回去吧。” 白鹤悄悄抬起头,却不敢起身,胸腔内的一颗心又乱跳起来,被吓得不轻。 她赤足踏在柔软的云层里,一手提着微湿的裙摆,另一手捏着叶梗。走出几步后,顿足,略略偏过头,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本君向来小气,凤凰台的一草一木,皆是不准外人惦记的。” 手腕轻转,赤金色的火光闪过,两片叶子就在他的注视下化为了灰,挣扎都没有。 “白鹤不敢!”重重地叩下头,不敢再起来。许久,面前再无动静,他才心有余悸的爬起来,哆哆嗦嗦下了三重天。 以后绝对再也不来了…… *** 玉虚宫大体一如记忆中那样恢宏,细节上却是精致了不少。 未惊动任一宫人,扶绪隐了身形,直奔主殿。 远远地看见元始天尊坐在八宝云光座上,以手撑额,闭目假寐,身旁立着一红衣小童。 她甫踏入殿,他便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老人也如记忆中那般威严。 她颔首:“师父。” “许久未见你了,可是事务太繁忙?” 眼睫微颤,恭敬道:“扶绪先前受了些伤,闭关养伤了。” “那如今伤可养好了?疗伤可半点大意不得,不若让你师兄南极仙翁再帮你看看?” 老人眼眸平静如水,扶绪抬头,淡淡地望过去:“不必了,的确已大好,谢师父关心。” 一旁当背景的丹鹤童子拿拂尘的手微微颤抖,强忍住想擦额间汗的冲动。 这真的是师徒吗?活像两个陌生人啊! “提到养伤。”老人顿了顿,抬手示意丹鹤退下。“可是在北冥海打了那一场,落下的根?” 扶绪倒是愣了:“是……不过师父怎么知道?” 元始天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宝座,站到扶绪面前:“你命里该有此劫,即便我与女娲娘娘拼力阻止,也没能拦得住。”他长叹一口气,道,“你随我来。” 穿过殿后长廊,七拐八绕地进了一片桃林。扶绪没懂这位师父的心思,迟疑道:“师父这是?” “你二人在北冥海域那一架,搅起巨浪,海水出涌,淹了人间几处村庄,偏生又赶上肥e下界作乱。玉帝陛下大怒。”自家徒弟那掩盖不住的震惊一入眼,他便笑了,“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水患与肥e,他都派了大金乌处理。” “他没派人来凤凰台拿我问罪?”扶绪皱眉道,“以玉帝陛下的性子,这事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的了了。何况王母一直看我不顺眼,就算陛下不降罪,她也会不依的。” “你于天庭任职,怎可妄议陛下娘娘。”顿了顿,见她颇为担心,道,“不过,陛下的确是要降罪于你的,被我劝阻了。” “有劳师父。” “你先勿要谢我。”元始天尊将她引至一处池子旁,示意她看向池子中央――一通体清透的美玉。 她没明白这是何意。 自她今日来玉虚宫,一路尽是糊涂了。 “他本要拿你去天庭问罪,被我拦了下来。我说‘不若让扶绪戴罪立功’。” 扶绪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个戴罪立功?” “你可懂凡界的朝代更迭?” 迟疑点头:“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封神榜’?” “……”曾听仙僚提起过,然而她没上心。扶绪没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僵硬地点了点头。 “西岐已生圣主,武王是命定的天子。我派姜子牙下山辅佐明君。然此战关系到‘封神榜’,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料想以扶绪的玲珑剔透,该是不难明白他的意思,直截道,“你去人界,相助姜子牙。他有一劫,只有你能解。待封神一事了结,便可将功赎罪。” 先不论这姜子牙是谁、不论“封神榜”是个劳什子东西。扶绪算是明白了,今日元始天尊唤她前来,就是要给他干活儿的。 “可……扶绪掌着百鸟令,不仅要管百鸟,还要镇在凤凰台,分身乏术啊。” 老人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指向那美玉,得意一笑:“你且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美玉通体透着白光,悠悠地飞出池子,在她身侧晃了一圈。随即扶绪眼前白光大作,一片天花乱坠之间,天旋地转着陷入了黑暗。 “此玉乃是上古遗留的宝物,你的魂魄栖在此,不出一炷香,便可塑成新肉身。” “而若说镇住凤凰台,有凤凰真身即可。我会将你真身送回去,并加固结界,对外放言凤君闭关。” 过了片刻,补充一句:“我也会暂时替你掌管百鸟令,你放心的去吧。” 即便是戴罪立功,也得早给些时间做心理准备吧!扶绪有些郁闷,若没了凤凰真身,还怎么运仙力、怎么放火啊? 到了人间,在各路神仙妖魔斗法的战场,那还不是软柿子任捏吗! 然而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一腔怒意只得憋回肚子里,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体在急速下坠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终于、终于又要相见了! 然而我们扶绪换了个身体,估计杨戬也不认识她了r(s_t)q 第15章 重逢(上) 嘀嗒、嘀嗒、嘀嗒…… 是冷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老人尽力压低的虚弱呻|吟,以及孩童委屈害怕的抽泣。 扶绪靠在潮湿的石壁旁,手缓缓摩挲壁上凸起的尖石头。眼球转了转,面无表情地瞥着身侧抽抽嗒嗒的孩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哭了,她此时心情不佳。 那孩子对上她的视线后,身体抖了抖,下意识往老人身旁缩了缩,鼻涕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 她有这么吓人吗? 整间牢房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他想躲也躲不开多远。在发现无论躲到哪都避不开这凶狠的视线后,小孩子竟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迈来。 与扶绪对视半晌,嗷一嗓子嚎了出来。 这一嗓子给老人嚎得一激灵,她慌忙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另一只手去捂孩子的嘴:“嘘,”拼命摇头,“快别哭了,乖。” 给孩子憋的脸颊耳朵通红,眼泪就如同决了堤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 扶绪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堵住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门外响起:“嚎什么丧,再哭老子砍死你们!”猛劲一脚踹向牢门,牢门吱吱呀呀的抖下点灰。 扶绪无奈地长叹一声,瘫下身体,再不理会那瑟瑟发抖的二人。然而手却暗自捏诀,在他们身上罩了一层无形的仙光,以免被潮寒与虫类侵了身体。 她眼下的模样有些惨,额前的碎发成缕黏在一起,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地蹭了不少灰,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成旱地。 为什么会这样,就要从三日前说起了。 她估摸着,师父扔她下凡时,没有事先预判会扔到哪里,所以她再一睁眼时,才会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哦不,虽然鸟不拉屎,却窝着一伙山贼…… 甫出凤凰台便被元始天尊派下来“辅佐明君”,扶绪心里本是没什么太大的抱怨的。然而坏就坏在了,元始天尊给她换的这具躯体,手脚不太灵敏。 从天而降,直直降到他们的演武场里,迎着他们震惊的视线,扶绪淡定地爬起来,又在他们如临大敌的目光中,淡定地摔下去…… 反复几次,她挪腾到一水缸旁,撑着缸沿,照了照自己的脸。左摸摸又摸摸,皮肤细腻光滑,俊秀明朗,倒是个叫她满意的好模样。 只是―― 这一身道袍套在身上,叫人男女莫辨啊…… 那边的山贼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举着武器,将她围了起来。 “这小娘炮从哪来的,你们看清了吗?” “没看清,莫名其妙多出来的。” “好像、好像是从天上来的。” “天上来的?”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随即人群自发的分成两列,空出中间一条大路来。本是小声讨论着她的众人立刻站直,齐刷刷地对走到中间的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行礼,“老大!” 这男人身材魁梧,戴着一顶兽皮做成的帽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富贵”的气息。斜眼瞧了瞧扶绪,又粗鲁地踢了一脚她的腿:“你是从天上来的?” 扶绪皱眉,慢慢移开自己这不甚灵活的腿,坐起来,淡淡地看着他:“这是西岐?” 那匪首竟迎着她不善的眼神,默不作声地将她打量一番。似乎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冷哼道:“老子问你话呢?” “我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他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扶绪扫了一圈,又问了一遍,“这是西岐?” “你管这是哪作甚!”匪首冷笑一声,揪着扶绪的领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你这娘们兮兮的小道士,既然是天上来的,总会做些法术吧?变换个模样给弟兄们瞧瞧。” 扶绪盯着他揪她衣领的手,眉间隐隐带上怒气:“放手!” “哟!这小道士怎么和咱们老大说话呢!” “就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大让你变个样子,快变啊!” 周遭的人叽叽喳喳吵地扶绪脑仁疼,面前的匪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活像在看个猴子。 她真的动了怒:“再不放开,休怪本君不客气了。” 双手迅速捏诀,在指节翻转间,有零星的火星闪过。 然――也只有火星了。 “哈哈哈!”周遭爆出轰然大笑,面前的男人笑得尤为开心,络腮胡子一抖一抖,“兄弟们,这小道士还怪有意思的。” “老子还在想,这口气得是多厉害个神仙啊!哈哈哈哈!你是特意来给弟兄们找乐子的吗?哈哈哈!” 他手一松,扶绪重重摔回地上。 她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体内是有仙力流转的,怎会使不出来呢? 师父啊师父,这真的是上古传下来的灵玉吗,坑死她了! 大胡子笑够了,吩咐手下:“来两个兄弟,把这小道士关起来。我见他根骨不错,说不准真是天上来的,下饭吃必定有助修行。” 下饭吃? 这竟然是个吃人的山贼窝? 扶绪一噎,风中凌乱了。 他说话间手腕一转,朝她身侧的水缸隔空打出一拳头,水缸骤裂,溅出的水洒了扶绪一身。“本大爷今儿心情好,给你看看什么叫法术,哈哈哈,带走!” 在此起彼伏的阿谀奉承中,半身不遂的扶绪就这么被抬到了后山的牢房里,与这二位婆孙做了邻居。 过了一日,牢房内又关进来一批待吃的新人。看守牢房的人用视线将她审视一遍,想了想,一声令下,将她与那婆孙关在了一起。 他大约是觉得老弱病残应该比较适合放在一起,搞不出幺蛾子。 这婆孙是老弱,她是病残。 又过一日,她这胳膊腿虽然还是不能灵活运用,好歹能运起仙力了。本打算借着土遁一走了之,又不忍心扔下这一群可怜之人。 那匪首一看就是个懂修行的,虽说扶绪没听说过什么仙道要靠着吃生人来修炼。但她这一走,他们再无活路了。 丝毫不用纠结,扶绪留了下来。听外边看守他们的人说,最近这五日吃素,直到祭台建立完毕。 五日,她得好好想对策。 小孩子约莫是真心被她吓到了,哭个不停。在他抽抽搭搭的哭声里,扶绪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烦躁地动了动身体,挪到牢门边,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点的空气。 青绿色的衣角自她面前一闪而过,扶绪顺着青衣向上看去,莫名觉得这背影熟悉。 “大嫂好!” 原来是匪头的妻子。 扶绪又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当真是好看。 大概漂亮的人都漂亮的千篇一律吧,扶绪百无聊赖地缩回身子,没放在心上。 “弟兄们辛苦了,我来给大家送点酒喝。” 声音娇柔中夹着几分魅惑,尾音上扬,说不出的婉转。然而声音甫入耳,扶绪的眼睛瞬间睁大。 竟然是――青婷!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奖问答:元始天尊究竟是不是没有预判随便扔的呢→_→ 第16章 重逢(下) 是夜,牢房另一角蜷缩着的婆孙早已沉沉入睡。门口的守卫在来回巡视第三圈后,终于忍不住瞌睡,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揉了揉眼眶,撑在一旁的桌子上打起盹儿来。 这山贼窝位置隐密,匪首拳脚功夫数上乘,又懂些法术,来往的行人一旦被抓进来就再难逃出去。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人少,而且狂妄自大。 这群小山贼们大概是觉得他们的牢门足够坚固、关在牢里的人足够废物,居然只设了两次交接。白天一伙人,日落后换成另一伙。 扶绪盯着守卫看了半晌,又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会,确认方圆几丈内没有其他动静,她动了动总算可以和灵活沾上边的胳膊腿,安静打起坐来。同时放出神识,探向远处。 这具身体虽说在最初给她带来不少麻烦,不过好在等魂体适应后,她的仙力能运起来了。虽然只有原本的三分,在人间也足够用了。 看来师父没诓她,真的是上古传下来的宝物。 神识飘过空荡荡的演武场、杂乱的马厩、仍有零星灯火的厨房,在飘到守卫口中的祭台时,突然被阻断。 扶绪皱了皱眉,试图破开无形的结界,然而失败了。 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瞄了瞄熟睡着的婆孙,又瞄了瞄熟睡着的守卫,手腕极速翻转,一只活灵活现的赤金色小鸟随着她的动作凝成,无声无息地挨着牢门飞了出去。 顺着先前她神识扫过的地方飞了一遍,在祭台上盘旋一圈。扶绪没看出来这祭台有什么异样,命小鸟继续飞下去。 小鸟在一栋独立的二层竹楼旁停了下来,翅膀一扇,倏然化成一道金光,从竹间窜了进去。 小楼内的情形一览无余――居然是山贼头子住的地方。 别看这山贼长得五大三粗的,心思倒是够细腻。一楼屋子内的摆设井井有条,刀剑有序地挂在墙上,桌是桌,椅是椅。墙角有个供桌,扶绪眯眼一瞧,居然是女娲娘娘。 …… 想必女娲娘娘是不愿意被这吃人的邪魔外道供奉的。 金光掠上二楼,二楼是他睡觉的地方。 地上杂乱的堆着一摊衣物,男女内外衣裤混在一起。床上的情形被帐子隐隐约约挡住了大半,却仍能瞧见端倪。 在看见那熟睡着的搂在一起的男女时,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的胃里反上了酸水。 日前瞧见的女子果真是青婷,当然,此时床上这个也是青婷。她窝在大胡子怀里,睡得很熟,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点也没有“被迫”的感觉。 这就让扶绪很是为难,她本以为青婷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掳来的,可眼下这番模样,就差把“你情我愿”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扶绪想不明白,她闭关前,青婷还是那个温婉娴熟的良家女子,怎么她闭关几日,再见青婷就是这种情况了?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这几年里,青婷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这正思考着,本在熟睡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凌厉地扫向扶绪放出的金光。手指一点,弹出一团黑气。 下一刻,扶绪的视线便暗了。 心念一转,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若不是青婷被附身了,就是她先前被青婷给骗了。 然而眼下没时间再考虑太多。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在扶绪的意识里,先做那个“以暴制暴”的准没错。今夜她若拿得下山贼头子,就端了这贼窝,明日放牢里的人走;若拿不下,以后再让姜子牙来想办法…… 捏诀,借着土遁消失在牢里,临走前还不忘给婆孙俩施了一层保护咒。 这一遁直接遁到竹楼外,赶巧附近巡逻的哨兵过来,她飞快地打量一番,身形一闪,迅速躲进了一旁的杂物棚子里。 左右这一身已经够脏了,等她到西岐见了姜子牙,再去敲他一笔钱财收拾收拾自己。 屏住呼吸,等火光远去,她才鬼鬼祟祟地冒出一个头来。 钻出杂物堆,隐在柱子后,扶绪抹掉一脸的灰,凝神打量面前的二层小楼。 在自己进去与逼他们二人出来之间思考一下,仅仅一下,就当机立断的选择了后者。正要结印放火,突然嗅到一丝“来者不善”的气息。 她的手一顿,后颈传来一阵冷意。 自她上次在北冥海被聿潜偷袭,她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敏感,尤其对背后传来的杀意。 歪头一避,正巧避开了寒光凛凛的刀刃。身后人反应极快,下一刻,刀不依不挠地追上来,扶绪以掌硬接了一招,霎时被来人的劲力震得气血翻涌。 余光瞥见这刀的形状,她瞳孔微缩,飞身避开他的下一招,退出几步开外―― 三叉刀头,两刃刀口。 月光映着冷冰冰的锋刃,锋芒映着来人无甚表情的脸。扶绪站在几步远外,望着面前的男子。他一如分开前那般冷峻,五官眉眼却完全褪去了青涩。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有那么一刻,竟让扶绪想起了凤凰台的梧桐树。 杨戬。 真是好久不见,她心道。 都说岁月是把辣手摧花刀,可他这朵花在岁月的摧残下,竟越发的出尘了。 被他眼里的陌生与警惕惊醒,扶绪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真是好不讲道理,问都不问就先动手,你不怕误伤良民?” 杨戬手中的刀直对她面门,冷冷道:“鬼鬼祟祟在这妖气冲天的山贼窝,你说你是良民?” “……”这话她没法反驳。顿了顿,她解释道,“此地的确妖气冲天,可我不是妖,不信你探探?”说着直迎着他的刀尖走过来,“这位朋友,我猜,你与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杨戬皱眉打量她一番,额间的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片刻后,他狐疑地收起刀,似乎是努力想从她那张脏到辨不出眼睛鼻子的脸上瞧出点什么来:“那你何至鬼鬼祟祟窝在此处?” 扶绪心道,你不也是鬼鬼祟祟窝在此处吗,还好意思问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便靠近几分,“几日前我被他们关在牢里,听守卫讲,他们在建一座祭台,祭台建成之后,会拿牢里的一半人做祭品,另一半人做食物。今夜侥幸逃了出来,本想再探查一番,却遇到了你。”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扶绪一惊,下意识要喊出来,却被他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刚刚是不是这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我怎么没听到?你是出现幻觉了吧。” 那人哈欠连天:“也是,老大的屋子外,能有什么动静。可能是我太困了。” “走吧走吧。” 哨兵交谈声远去,紧紧挤在杂物后方的二人同时松了口气。背后是那人结实有力的胸膛,扶绪听见自己的心又开始砰砰直跳,她转了转眼珠,没动。 在哨兵走远后,他不留半分情面地一把将她推开,而后扶绪转身,却对上了他充满嫌弃的眸子。 而若是她没看错,他方才捂她嘴的那只手似乎是颤了颤,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把手在她的衣服上抹了抹。 …… 行吧,她的脸是蛮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了身体后,果真不认识了┑( ̄Д  ̄)┍ 第17章 放火 面面相觑片刻,扶绪开口道:“我还没问你,你是从何处来的?又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路过。” “……” 真是简洁明了。 扶绪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杨戬:“……” 莫名遭到白眼的杨戬心里无奈,他其实不是懒得应对她,真的仅仅是路过。 他本是受师命赶往岐山相助师叔姜子牙,中途路过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却感受到不寻常的妖气。在这寨子里晃了一圈,意外的发现不少邪气四溢的用来作法之物,以及被囚禁的人。再想探探,就遇到了鬼鬼祟祟要动手的她。 想了想,他决定先报家门,“在下从玉泉山金霞洞来,师承玉鼎真人,姓杨名戬,你叫什么名字?” “扶……”话刚出口,扶绪愣了愣,她纠结了一下,觉得按眼下的情况来看,坦白自己的身份似乎有些不合适。于是她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单名扶,我姓、我也姓杨。但是我没有师父,就是一游方的。” 杨扶,他在心里默念一遍,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在蔓延,直到不远处的小竹楼二层亮起微弱的烛光,杨戬扯住她的袖口,将她往他的身边拉近些,躲得更隐秘,“面前这座竹楼是?” “山贼头子和他夫人住的地方。”说到这,扶绪突然反应过来,杨戬和青婷也是熟识的。“我想的是‘擒贼先擒王’,本打算趁夜捉了他俩,再放牢里那些无辜的路人走,结果被你打乱了计划。” “你一个人?”他从上到下审视她一遍,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道士不靠谱。 扶绪无视了他的眼神,指了指竹楼:“但说实话,这事蛮棘手的。他和他夫人都会些法术,我还没探清楚他们的实力。” 远处的竹楼安安静静,像是潜伏在黑夜里的猛兽,危险不可知。而身边的人,也不知究竟可不可信。杨戬静下心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赌一把。 虽说姜师叔那边急需人手,但他既然发现了这贼窝,也算是命数。让他撒手不管,他是做不到的。 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他垂眸,轻声道:“现在动手?” 扶绪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仅凭三言两语,你就相信我了?” “五分信、五分不信。”他倒是诚实,“可是我不能拿人命来赌。” “暂时相信你,如果发现你骗我――”他顿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是现下不合适吧。”扶绪迟疑着努努嘴,道,“有光。”暗着的时候不动手,偏偏赶在人家亮了光的时候动手,这不是找死么? “无事。”他十分镇定,好似浑然不放在眼里,“会念隐身诀吧,我们……” 扶绪转了转眼睛,打断他:“不会。” “不会?”他皱眉,“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口诀么?” “可我真的不会啊,你教教我。” 眼前的人脸上脏到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纯粹干净。她的眼睫一颤一颤,让他本有些烦躁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看这小道士方才和他过的几招,他还以为是个厉害的人物。 不,也许真的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人物。 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睛,咬破中指,将血珠点在她眉心,启唇念诀。 “你跟紧我。进去后,趁他二人不备,先下手。” “哦,好。” 扶绪面上忍笑,在心里偷笑了一会,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到竹楼前,他一手扯住她的袖口,另一手飞快地在墙面画了个印,拉着她穿了过去。 一楼昏昏暗暗,二楼有微弱的光洒下来,混着月光,照着他们前行的路。 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泛着寒光,整个人漫着肃杀感。不知楼上的二人实力如何,每一步都恍如走在刀尖上,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快要凝成一堵墙。 然在这种情况下,扶绪看着他的背影,居然走神了。 她在凤凰台闭关这些天,他在凡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分开前他眉眼间多少还含着青涩,如今就像是莲池里完全盛放的莲花,不可同日而语。 不得不说,他的模样真是极出类拔萃的。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惹人移不开视线了。 扶绪想,只可惜她是神仙,若她是个凡人,她就―― 若她是个凡人就怎样,她还没来得及想,先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搅乱了思绪。 似是女子的轻浅抽泣,又像是男子压低声音的喘息。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莫名的诡异。 这是在做什么呢?扶绪心下疑惑,正要上前一探究竟,突然被杨戬扯住胳膊。 杨戬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顺着小楼梯下楼,按着穿进来的墙壁又穿了出去,直到耳边再不萦绕这奇怪的声音,方停下。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拉我出来?”她好奇地看着他。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斜睨她一眼,反问道:“你不明白?” 扶绪摇摇头。 “你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杨戬问道,表情颇为无奈。 扶绪是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他有些发黑的脸色,以及紧紧皱成“川”字的眉头,咬了咬唇。 听青婷哭得似乎有些难过,莫非是方才他俩吵起架了? 可是怎么睡着睡着就突然吵架了呢? 真如彩云所说,凡人可谓是十分神奇了,比那六月的天变脸还快。 扶绪道:“也许是窝里斗了吧。不过这样不是正好方便我们动手吗?” 杨戬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扶绪纳闷地凑到他面前,竟意外的发现他的耳朵红透了。 这又是怎么了? “我们,还要动手吗?”扶绪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再不动手,天亮了。” 隐身诀仍发挥著作用,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静了静心,道:“不进去了,想办法逼他们出来。” “其实我刚刚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来得及说,就被你拉进去了。”扶绪无辜地眨眨眼,在他开口前先闪到一旁,迅速转移话题,“我有办法逼他们出来,你在一边看着就好。” “……”话都被这小道士说了,他摸了摸鼻子,索性不开口了。 抱着胳膊看她蹲在角落鼓弄半晌,正要走过去,却见她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笑着站了起来。 下一刻,熊熊的火焰由小变大,迅速将小竹楼裹在整片火焰里。 眼前的火焰内层为金,外层赤红,甚是漂亮。他站得不远,却分毫不觉灼热。他微微愣神,突然想起他曾见到的另一种火――内暗外明、金光灼眼的太阳真火。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夜以继日修炼的日子,也仿佛又见到了很多年前,那神o轻蔑不屑的笑容。而在他的笑容里,是自己的家人绝望的眼泪与哭喊,是眨眼间便化成灰土的,自己的家。 手无意识地握紧成拳,青筋一根根爆起,骨节被捏得咯吱作响。 扶绪站起来转过身,见他愣怔,还以为是被凤凰的涅磐之火震慑到了,不禁有些得意。 笑盈盈地走过去,扯住他的袖口:“我们……”话却在见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顿住。 那人的眼神里有极强烈的杀意,混着怨恨、愤怒,似乎还有……悲哀。 “你怎么了?”她轻轻推了推他,脚步却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被她扯这一下,猛然回过神来。深深闭上眼,再一睁开,眼里已然再无情绪。 火光冲天,屋子里的人已经反应过来,巡逻的哨兵也忙着赶来救火。 他沉默着将她拉到一边,带着她飞身跃上旁边的一棵巨树。 扶绪虽奇怪他刚刚是怎么了,但也识相的没过问。 “这是什么火?” “曾经有幸遇到一高人,高人赠送的火种,只是他没告诉我这是什么火。” 他点头,看向从竹楼里冲出来的衣衫不整的二人,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压抑:“这火不好灭吧?” 她点头,道:“普通的水是浇不灭的。而且我不让它灭,它就不会灭。” “刚好。”他轻声道,“我猜,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赶来救火。你回牢里,把人放出来,然后就走吧。” “你自己留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她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他夫妻二人都是会法术的。” 杨戬正要答话,倏然面色剧变。他一把将她扯向怀里,翻起一掌,打向她身后。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她惊魂未定地转头。 一团被他打散的黑气正慢慢凝成人形――一个弓腰驼背,形容枯槁的老人。 老人阴测测地看着他们,嗤嗤地笑了。 梦妖! 第18章 落定 梦妖怎么会在这里? 扶绪还没吃惊完,杨戬搂紧她的腰跃下树去。隐身咒还没褪效,是以即便跳到了人堆里,也不显眼。 他急促地推开她,道:“你快去放人。”正要去追梦妖,却被她拉住衣服。 “你做什么?” “那是我老熟人了。几年前放跑了它,这次绝不会再让它跑。”他的动作飞快,她还没看清影子,他已经甩开了她的手,祭出了杀气凛凛的长刀。 梦妖再次化为一团黑气,与他缠斗起来。 心里焦急,一方面想留下来帮他,一方面又担心牢里的人。可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瞻前顾后。一咬牙,她大喊一声:“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帮你!” 飞快地跑回简陋的牢房,解去隐身咒,随手捡起他们留下的刀,残暴地劈开一道又一道牢门上挂着的锁。 牢里的人还未明白是什么情况,傻愣愣的大眼瞪小眼,她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快跑啊!前院着火了,他们眼下顾不上你们,快跑!”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余下的人也匆忙跟着他的步伐跑。途中遇到两个倒霉催的小山贼,还未及惊呼,已被扶绪手起刀落送去见了阎王。 老太与她的小孙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被两个好心的大汉一把捞在背上。老太临逃命前还不忘和她道谢:“真是多谢你了,姑娘。” 俩大汉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刚要开口,被她打断:“快跑吧,若是他们派人来追,那就麻烦了。” 客套话在命面前,不值一提。俩大汉顿时拔腿狂奔,追赶大部队去了。 她担心了一下他们能否找到下山的路,然而也仅仅是一下,就被对杨戬的担心所覆盖了。 罢了,对一群与她无关的人类做到这份上,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心道,其余全看他们的造化了。 “快看!这里有人!” “是那个从天上下来的小道士!” 六个吭哧吭哧抬着水的小山贼看到她,惊得停下了步伐。其中一个迅速反应过来,跑向牢房,又飞快地跑了回来,“老大!牢里的人没了!” “人一定是他放的!说不定火也是他放的!”那个被叫做老大的睚眦欲裂,拔出腰间长刀就向她砍了过来。 扶绪皱眉,不愿和他们多做纠缠。闪身避开来势汹汹的一刀,她双手飞快结印,轻叱道:“定!” 一群人登时动弹不得。 看来今日难免要犯杀戒了。她小小的自责一番,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须臾,六个人身上燃起了明亮的赤金色火焰,他们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魂魄先被烧净了。 再无人拦路,她不耽搁,直奔竹楼。 竹楼前人人忙着救火,没人在意扶绪的存在。她一眼瞥到光着上身的山贼头子,与哭得梨花带雨的青婷。 本来还纳闷他们是怎么从涅磐火下逃出来的,可一见到梦妖,她明白过来,应该是梦妖在暗中作怪。 梦妖修为原是不弱的,他若有心教山贼头子法术,也是能教得起的,这便明白为何匪首身上的邪气四溢了。 她眼睛眯了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几年前她在岐山遇到青婷时,梦妖便是在岐山脚下作祟;如今她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再遇到青婷,依旧是梦妖作祟。只是梦妖这次换了个方法――它不亲自害人了,改为唆使凡人害凡人。 有这么巧合吗? 还是说,青婷与梦妖,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不动声色地隐到树后,她静静地盯着不远处的杨戬与梦妖。 他二人缠斗正酣,梦妖仍如以往一般,靠着粘到不行的恶心招式周旋,而杨戬在这场打斗中,与上一次相比,明显是游刃有余。 他不再把梦妖当成实体看待,而是持刀游走,在各种角度截住梦妖的退路。也不再以身为收妖容器,因为他的刀法本就是另一种无形的容器。 粗略看来,他的刀法走向杂乱无章,细看方可知,将每一刀连起来,恰好可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心里赞叹,果然是元始天尊的徒孙,颇有天尊年轻时的风采。 虽然她也没见过元始天尊年轻时的风采…… 他刀里的玄机不仅她看出来了,梦妖也意识到了。 黑气一顿,避开他的刀锋,闪身便往上空跑。然不出一丈远,又似撞到了什么,猛地被拦了下来。 杨戬唇角微扬,不屑地笑了笑。空着的左手缓缓移到额间,轻轻一抹。 他额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爆出一阵刺目的金光。金光带着威力巨大的杀伤力,在金光罩到的范围内,一切物体皆爆碎开。 这天眼真不错。扶绪“啧啧”赞叹两声,一手扒着树,一边伸长脖子往上瞧。 梦妖被这光打得不轻,他直接在半空里化出人形,吐出一口黑血,好半会儿没起来。 杨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淡淡道:“几年前我学艺不精,放跑了你。没想到你恢复的这般快,这就出来害人了。” 拔下瓶塞,对着梦妖,喝道:“收!” 即便垂死,它也仍想挣扎一番。可跑的速度不如收的速度快,刚刚翻过身,便被吸进了瓶子里。 杨戬的天眼还没收起,他一边放好瓶子,一边缓缓下落。 方才他开天眼时,动静异常大,金光四射,想不吸引视线都难。下方的人呆呆地看着他,也不救火了。见他降落到地面上,一个接一个,慌乱地跪下,口中喊道:“天神下凡了!天神下凡了!” 杨戬厌恶地皱起眉,走到匪首面前,迎着他呆若木鸡的脸,擒住他的肩膀,问道:“以生人为食、以活人祭天,这法子可是梦妖教你的?” “什、什么梦妖?”匪首仍旧呆着,“他说自己是从瑶池来的神仙,看我颇有慧根,教我术法,日后会得道成仙。” “呵。”杨戬轻笑一声,再不理会他。 “大胡子!我问你,青……那个青衣姑娘呢?”扶绪从树后窜出来,一把扯住大胡子凌乱的头发。她就是一抬眼观个战的功夫,青婷就没影了,想必是认出了杨戬。 “她……”大胡子转头,在看见身边空无一人时,也愣了愣。随即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反手抓住扶绪的胳膊,激动到口水都喷了出来,“二位大仙,小人方才想起来,一切都因这个贱人而起。” “一年前,我和手下在路上截了青婷回来,看她漂亮,便没舍得杀她,她也心甘情愿地给我做夫人。我们洞房当晚,她拿出一个小瓶子,说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要与我分享。” 他指了指杨戬的胸口,“就是大仙你收起来的那个东西,就那个东西,他从瓶子里钻出来,告诉我说他是神仙,要渡我成仙!” “我见青婷貌美,觉得她心眼肯定也不坏,怎会想到她居然养着一只妖精哎!” 听到“青婷”的名字,杨戬有些惊讶,却也只在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那她现下在何处?” “她刚刚还在这……没事,反正她一个弱女子,也跑不远!兄弟们,给我去搜山!一定要找到这个贱人!” 一时间供奉的大仙变成坏妖精、尊敬的夫人变成与妖为伍的贱人,而关着的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真仙。山贼们约莫是没消化过来,痴痴傻傻地应了,也知道转身走,却人挨人、人撞人,好不杂乱。 扶绪悄无声息地灭了先时放的火,默默地站到一旁,抬起胳膊,囫囵在袖子上抹了一把脸。 杨戬瞥了她一眼,见她的脸越擦越脏,有些忍俊不禁。却生了促狭的心思,只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她从小花脸变成大花脸。 不多时,便有人将青婷押了过来。青婷的衣服本就穿得匆忙,在一扯一拉间,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她挣扎一下,想把衣服拉上来。擒着她的那人以为她有别的动作,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妖女,老实点!” 脚步一踉跄,朝前栽倒。扶绪正要伸手扶她,杨戬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她站稳后,他立即放开了手,退到扶绪身边。 青婷整理好衣服,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他静默地等着她开口。 扶绪瞅了瞅杨戬,又瞅了瞅青婷,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郎才女貌。 不知怎的,心里居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动作先于意识一步,在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像是一堵人肉墙,隔开了二人。 无奈身高不够,挡不住青婷的视线。 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将腰板挺直,扶绪问她:“这大胡子说,你和梦妖勾结在一起,唆使他害人。可是真的?” 青婷视线却直直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长身玉立的男子:“我没办法了,若是不这样,梦儿会更虚弱的。” 梦儿……这个称呼,让扶绪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挪了挪,把杨戬挡得更严实,抬手捏住青婷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接着说。” 她此时一身男子装扮,捏着人家夫人下巴,活脱脱地就是一个登徒子。杨戬垂下眼睛看了看扶绪,实在没忍住,轻轻拨了拨她的手,低声提醒她:“大庭广众。” 青婷眼里含着泪,柔柔弱弱道:“梦儿不坏的,她只是舍不得我。我从小身体不好,是她用自己的灵力帮我治疗。我娘在两年前去世了,除了她再无陪伴我之人。可她被打伤后变得虚弱,我的身体已经养不起了。她不忍看我孤单,只能靠这种法子续命。” “那当年,她也是为了续命,才在岐山脚下害人的?也是为了续命,才和乌鸦精勾结的?”杨戬声音淡淡,眼里却有失望。 青婷眼里慌乱闪过:“她,她……” 扶绪粗鲁地甩开她的下巴,觉得当初想把她提到天庭的自己真是被乌云蒙了心。她退了一步,道:“把她带走吧。” 大概也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青婷与梦妖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当年梦妖作乱,不知怎么传到了玉鼎真人耳朵里,他便派了杨戬下山。 她与杨戬都未曾看出青婷的异样,梦妖本可以一直装模作样,直到他们离开。而它却按捺不住,在扶绪面前露了两次马脚,最终重伤逃跑收场。 几年后,换了片山域害人。 而无论是“续命”抑或“陪伴”,都不是它可以害人的理由。 她看着重新忙活起来的大家,侧着身子,用胳膊撞了杨戬一下:“这位兄弟,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嗯。”他收刀,看了一眼微亮的天色,轻轻点头。 “这群人,怎么处置?” “我已通知了官府,日出后,会有人来管的。” “你什么时候通知的,我怎么不知道啊?”扶绪诧异道。 他撩了撩眼皮,轻笑:“在我遇到你前。” 扶绪莫名觉得,他唇角的笑,是在嘲笑自己。 脸颊微热,稍稍拉远距离,她道:“事情结束后,你要去哪里?” 他微微皱眉,没答话。 扶绪忙摆手:“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你若是不想说,那便算……” “西岐,找师叔。”杨戬打断她的话,随即移开了视线。 “你也要去西岐!”扶绪的眼睛瞬间亮了三分,她高兴地扯住他的胳膊,道:“我也要去!你带上我吧,我与你一路走!” “你去作甚?” 这倒是把她问愣了,她总不好说“我也是去帮你师叔的”。想了想,虚伪又扭捏道:“纣王暴虐,民不聊生。试问如今谁不想尽绵薄之力,助西岐圣主伐纣?” 他惊讶地挑眉,颇为意外,却也只点点头:“有志向,不过――”顿了顿,笑道:“我很急,就不带你了。此地距西岐不远,你慢慢赶路便可。” “有缘再会。”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倏然没入土里。 “哎?杨戬!杨戬!”扶绪傻傻地踩了几脚土地,不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她又喊了几声,直到土匪头子弱弱地拍了拍她:“神仙。” 怒气冲冲地推开他,把怒火全撒到他身上:“什么事!” “我和兄弟们……”话还未说完,扶绪一抬指,把他定在了原地。看了一圈,索性将其他人一起定住。 “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本君不想听你废话。”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好在这里等官兵吧。” 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西岐怎么走?” “……”他说不了话。 “用眼睛看!你的前后左右!是哪边就往哪边斜!” 他的眼睛微微朝右斜了斜,看向这片山头的南方。 扶绪再次送他一个白眼,当着他的面,化成一道金光,飞往南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放完啦,故事终于要开始啦>ω< 未来几天会以修文为主,减少更新。而且蠢作大概要多花些时间整理整理大纲,毕竟是以封神为背景的,要好好研究研究封神演义=_= 希望小可爱们不要抛弃蠢作呀,笔芯!! 第19章 围困 扶绪到岐山时,正逢商兵围城。 她不知岐山早已被围困数月,粮紧气颓,免战牌高挂数日,只以为是自己来得不赶巧。 绕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王城飞了一圈,好容易找到一个微小的破口,正要降下去,倏地想起她并不知姜子牙是谁。而且以她眼下这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着实不便见生人。 郁闷地重新飞了上去,她躺在一朵又厚又软的云上,开始思考对策。 元始天尊派她下来,本就是为了助姜子牙解困的,只是她那时神魂离体,晕头转向,半点嘱咐都未曾听清。 驾着云,在天上盘旋了一日,她正发愁怎么才能联络到姜子牙,忽见西岐取了免战牌。 精神一凛,她微微直起腰,将遮住视线的云彩完全拨开,探出头去。 商营站出四个杀气腾腾的大汉。最丑的那位手持一根长|枪,背上背着一把看似威风凛凛的宝剑。站他左侧的男人长得比他顺眼一些,手持一把花里胡哨的巨伞。右侧人抱着一面琵琶。站在最后的那人,一手持一鞭,身旁跟了一只软绵绵的神兽。 那神兽似狐又似貂,背上生双翼,毛茸茸的,甚是可爱。它似是对扶绪的视线有感应,微微侧头,朝扶绪看过来,眯起眼睛,龇牙咧嘴地示威。 “……” 收回夸它可爱的话。 扶绪趴回云上,交叠手臂垫着下巴,强忍着眼睛不适观察片刻,确定没见过这四个人,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西岐城门。 不多时,西岐城门大开,走出两个人。 黑色劲装映进视线时,扶绪还以为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随后呼吸心跳皆一滞。 正是刚与她分开的杨戬! 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明明是意气风发,扶绪却偏觉着他的步伐中带了些许疲态。 他身后跟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脚踏风火二轮,手提一杆枪,看着十分眼熟。扶绪仔细回想一番,似乎是她闭关前,太乙真人带到凤凰台来,用莲花重塑肉身的那位。 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倒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在云间神思游荡,战场上的人早已绷紧精神,形式紧张,一触即发。 最丑的那位大汉朝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姜丞相师侄,杨戬。”他提着刀,懒懒地打量对方一遍,才淡淡地笑道:“尔等围困我西岐城数月,仗着旁门左道,威风逞尽,如今也该退兵了。” 这可真是太不会说话了。扶绪想,若她是商将,定要把他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呵,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果不其然,持伞的大将出列,冷笑道:“我倒要见见,你有没有让吾等退兵的本事!” 他体型硕大,却灵巧得紧。身形一掠,疾风般扫向杨戬二人。莲花少年正要迎上去,被杨戬抬手制止住。 他迎上持伞大汉,兵器交接时,金属碰撞“呲啦”一声,刺得扶绪抖了抖。她抬手揉了揉耳朵,直到耳朵内再无杂音,复向战场看去。 此时他二人已在电光石火间过了数招,那大汉竖着看不如杨戬高,横着看却比杨戬宽出一个莲花少年。大汉他凭着一身过人蛮力,将手中巨伞使出隔山打牛之势,挥开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握紧伞柄,向杨戬的脸刺去。 杨戬手中刀锋一转,堪堪将戳向他面门的伞尖卡在左侧刀刃里。二人僵持片刻,杨戬忽而勾唇一笑。大汉心下顿觉不妙,正要抽伞,就见他手腕微动,看似不着力地一掰,交刃处刺目的火星闪起,大汉的手臂竟被他掰偏几寸。杨戬抬起一脚,正踹大汉腰腹,大汉瞬时滑出几丈远。 不到十招便见分晓,她不禁在心里为他鼓掌叫好。 “二哥!”抱琵琶那位见兄长这么快就被一毛头小子一脚踹飞,又怒又急,当下不管不顾地提|枪|刺去。 “魔礼海!你有本事冲我来,也让众将看看,谁的枪使得好!”说话的正是莲花少年。 莲花少年与扶绪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眉清目秀的俊朗,眸中神采奕奕,是少年人独有的风华无双。他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倨傲,看着甚是不可一世。 “哪吒,休要口出狂言!看招!”魔礼海被他眼里的傲慢激得更怒,枪尖一转,朝他刺去。 是了! 正是叫哪吒! 在他出声前一刻,她突然想起来了。 扶绪啧啧摇头,感慨自己老了,仅仅是个名字,她都记不清了。 哪吒将魔礼海引得远了些,不会打扰到杨戬与魔礼海口中“二哥”的打斗。 最丑的大汉也是最淡定的,眼睛急转,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他看了一眼斗得正酣的魔礼海,微微摇了摇头。他又看了一眼重新爬起来的自家老二,眼前一亮。他微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妨让我也来会会。” 他一进战圈,养神兽的那位也站不住了。齐齐朝杨戬奔去。 三打一! 扶绪惊讶地咋舌,这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她终于将懒塌塌的身子摆正,忧虑地看向杨戬。思绪飞快轮转,思考要不要下去帮他。 而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忧虑是多余的。 三方夹击,他居然不露一丝败象。游走在三个身形如山的大汉攻击间,仍旧游刃有余! “魔家四将,你们欺人太甚!”与魔礼海缠斗的哪吒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叫骂,被魔礼海一拨琵琶,震得脚步一踉跄。下一刻,面前风火齐发,他慌忙躲开,难以分神。 魔家三将与杨戬久持不下,那只远远站着的神兽焦躁地不停踱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呜咽,似乎不明白主人怎么不理它了。 它的主人听见呜咽声,微微一怔,正被杨戬一刀划破手背。 他跳出站圈,对神兽招手:“宝贝,过来!”他嘴唇微动,念了句口诀,神兽便以肉眼可见之速飞快涨了数倍,骨骼皮毛异变,宛如一只形状丑陋的白象,张牙舞爪地朝杨戬扑来。 哪吒大喊:“杨师兄当心,花狐貂食人!” 杨戬格住巨伞,再一脚踢翻持伞大汉,借力退出数步,躲开另一位的剑。还未及回话,便被扑过来的花狐貂一口吞了进去。 扶绪瞳孔瞬间睁大,脱口喊道:“杨戬!!!”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区分一下魔家四将―― 魔礼青:用长|枪,背青云剑 魔礼红:手持混元伞 魔礼海:持枪,抱琵琶 魔礼寿:用鞭,养花狐貂 第20章 受伤 夜沉如水,朦胧的月光洒在岐山的土地上,将城外扎营的商兵笼罩起来。 月光冰冷、苍凉、寒气重,一如天外的云,也如扶绪此刻的内心。 她隐了身形,“光明正大”地走在商营里,周遭巡逻的普通士兵看不见她,如入无人之境。 她身上环绕了一层极其强烈的杀意,正巧身边有一队士兵走过,领头那位手中的火把被她的杀气一熏,剧烈抖了抖,他纳闷地看了一眼扶绪的位置,没看出所以然来,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扶绪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继续找主将的营。 路过一个帐篷时,听到有若有若无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她不由得驻足。 走到帐篷边,以指作刃,轻轻划了个小口,朝内望去。 果不其然,是魔家四将的主营,他们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尽是山珍海味―― “这小白脸说什么来着?‘尔等该退兵了’,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姜子牙请了个多厉害的人物呢!”魔礼海嗤笑一声,不屑地摇摇头。 “不知什么玩意养出来的东西,这般狂妄自大。今儿死在咱哥几个的手里,也算是他的造化。”“二哥”一边嘿嘿笑着,一边顺了顺花狐貂的毛,“老四,你这可真是个宝贝,回去一定要好好犒劳它!” 听着他们的讥笑谩骂,一股子无名火窜上心头,她深深呼吸,压制住窜进去打一场的冲动。手腕一动,弹出一团华光,直中“二哥”腿弯。 “二哥”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声,重重地翻下了椅子,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老二!”最丑的大汉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慌忙查探他的腿。却见他用手紧紧按住的部位并没有任何血迹流出。 “谁在暗中动手脚!!”魔礼海眸光犀利,拎起琵琶便冲出了帐。 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他疑惑的问向巡逻的士兵:“可有不寻常的人进来?” “报将军!没有!”士兵目不斜视,铿锵有力地回答。 “那可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报将军!也没有!” “奇怪了。”他甚是不解,又提起十二分精神巡视一圈。 进去时“二哥”的腿仍是绷得紧,他膝弯处被扶绪打得凹陷一块,疼得龇牙咧嘴。 “哼,定是姜子牙那老狐狸见自己的师侄死在咱几个手上,心里不平,暗中作怪。”魔礼海愤愤地坐下,灌了一大口酒,复看向自家二哥的伤口,“明日必定要攻城,不屠尽他城中之人,我便不配为魔家之将!” 养花狐貂那位默了片刻,忽而道:“诸位兄长,我有一计。” “哦?说来听听。” “你我兄弟四人困了他们数月,想了诸多法子,都攻不进城去。而今日一战使我茅塞顿开,其实不必废那么大的力气。” 他一把抓起花狐貂,抱在怀里:“我这宝贝,乃是一只神兽。有人的意识,听得懂我的指令。不若让它土遁进城去,想法子吞了武王与姜尚。那时西岐群龙无首,还愁攻不进去么?” “好主意。”最丑那位磨蹭着胡子,若有所思道,“不仅不必死守,还可尽快班师回朝,也能给二弟报仇。” “我们已经耽搁的太久,若再僵持下去,面子上也不好向太师交代。” “那便这么定了!老四,你放花狐貂进去,若事成,它就是咱殷商的大英雄。若事败,就当是去探探西岐城中情况,活着回来就行!” 他将花狐貂放了出去,眨眼间,它就跑远了。 扶绪眼睛微眯,身形一闪,迅速跟了上去。 离了商营阵地,花狐貂的速度减慢些许,扶绪一晃身,落在了它前头。二话不说,双手结印打去。 招招致命。 花狐貂灵活地躲开了她的攻击,勾起了她更重的怒火。 “这可是你自找的,本君本没想放火烧你。”她冷笑,退开数步。即便这一身衣物脏兮兮的,也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气势。 眸中杀意溢出,她启唇念诀,正要祭出涅磐火,却听不远处的花狐貂突然哀嚎一声,痉挛般抽搐几下,倒地不起了。 ……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她的杀意已经混在了空气里,杀兽于无形? 她刚放下手,就见花狐貂的身体涨了几倍,一下子爆开成数段。 皮毛血肉四溅,落了满地。她慌忙地躲开,却依然被溅上一脸的血。 此处碎石遍布,她脚底一个不稳,向一旁倒去。 而她却没有摔在地上,有一只手环过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带向怀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她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睛都忘了眨:“杨戬?” 杨戬的脸也被溅到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淌。他浑不在意地抬袖抹去,扶她站稳,淡淡道:“我没被花狐貂咬死,却险些被你打死。” “……”扶绪摸了摸鼻子,一想到自己方才那副堪比吃人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为你被它吃了。想着好歹认识一场,帮、帮你报仇。” “帮我报仇?”他笑了,“那这么说,伤了魔礼红的,也是你?” 魔礼红…… 魔礼海…… 扶绪忍住笑,在心里吐槽一遍他们的名字。 “是我。”她也抬袖擦擦脸,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向他。 他与她对视半晌,而后退出几步,行了个礼:“恕杨戬先时眼拙了,你居然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虽然话里没带半点对“高人”的敬意。 “别这么叫我,我会害羞的。”扶绪摆摆手,好奇地凑过去,“不过令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会没事?” “师父传过我一门功法,三言两语说不清。”他任她靠近,背过手去,两句话揭过。 不过好在扶绪也不是真的对他的功法感兴趣,他能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就好。 “那这个怎么办啊?碎成这样了,拼都拼不起来,真忧虑。”扶绪指向被碎尸的花狐貂,脸上丝毫看不出忧虑。 “等我回一趟西岐,向师叔禀明一些事。再伪装成它,混回到魔礼寿身边。” “什么?你还要回西岐?” 想起白日的事她就生气。 杨戬被吞后,哪吒居然半分犹豫没有,脚踩风火轮,飞快地退回城中:“关城门!” 就这么不管他了。 真是不讲情面! 听见负气般的嘟囔,杨戬失笑:“我都被吞了,他还能怎么办?不关城门,放魔家四将进去吗?”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你呀。”她觉得杨戬说得对,但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一天的气是白生的。 “时候不早了,我要进城找师叔,你去哪里?”他叹了口气,声音不自主放轻,堪称温柔的问她。 “我……”她本就是要到西岐城找姜子牙的,正想回答和他一起进去。还未答话,腰腹突然一凉,随即见杨戬面色剧变。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不知怎的插上一支箭,这箭将她戳了个对穿,箭尖还沾着热气腾腾的黑血。 后知后觉的麻木渐渐漫上全身,居然没有一丝痛感,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倒在他怀里。 不错,没让我落地,扶绪如是想。 她最后看了一眼涌过来的商兵,对杨戬道:“交给你了。” 便放心的晕了过去。 第21章 问话 大脑胀胀沉沉,身体忽冷忽热,麻一阵痒一阵。 扶绪意识是清醒的,可是身体躯干怎么也动不了。。 尝试几次动动手指皆以失败告终,她无奈地保持了活死人的躺法,老老实实等待身上的毒劲儿过去。 那日射伤她的箭从背后来得悄无声息,加上有夜色的隐蔽,不仅她没发觉,连她面前的杨戬也没注意到。 她不知自己究竟晕了多久,总之自她意识清醒后,就一直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期间有人来过几次,为她把把脉,喂她喝些药汁,再时不时地叹几口气。 扶绪睁不开眼睛,却也能想象到这人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的模样,大概是觉得她命不久矣。 箭尖上淬的毒|药性约莫是蛮大的,她凤凰为魂体,又以上古灵玉为肉身,都被毒成了这个鸟样。若她再普通一点,估计已经去见她的母亲与族人了。 精神还是有些乏累,她思考了一会儿,困倦上涌,迷迷糊糊再次睡去。 临睡过去前,房门“吱呀”一声,有人走了进来。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在她床边站定。这人看了她半晌,又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最后这人拎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床边。 他仿佛在削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规律。扶绪越听越困,终是睡着了。 *** 无梦,好眠。 再睡醒时,毒性已经褪了小半,她的手指与嘴唇皆可小幅度动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不知那人还在不在。 嘴唇有些干,喉咙也有些痒,她缓缓地用舌头舔了舔唇瓣。 “醒了?” 是杨戬。 原来方才进来的是他。 原来他没有走。 “听得见我方才说什么了吗?”他问道,“若是听见了,动动手指。” 他方才只说了两个字而已…… 然而扶绪还是听话地动了动。 “那便好。”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回来坐下,把她扶起来靠在他身上,“姜师叔说,只要你能有意识,就基本无大碍了。来,把药喝了。” 药汁苦得很,甫一下咽,扶绪便被直冲内腑的苦意激得一阵恶心。然一腔难受说不出,只得顺着他的手,把药一勺一勺咽下去。 一碗药喝完,费了他二人不小的力气,他又小心地扶她躺回了床上。 扶绪本以为,自己当初没死在聿潜剑下,前几日没死在魔家四将毒箭上,都是老天垂爱,没想到老天在这儿等着她呢! “既然醒了,我有几个问题实在等不及想问你。”他又拿起方才削的东西,一下一下削着,“若是方便回答,就动一下手指。若是不便回答……” 说到这,他顿了片刻,扶绪以为他要说“若是不便回答,就不必动了”,心里渐渐漫上暖意。 可这暖意还没把她的心捂热乎,她就听他轻笑一声,继续道:“若是不便回答,就等你彻底醒过来再说,我等得起。” “……”郁闷。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一样,解释道:“毕竟这是丞相府,你又是一个陌生人,我没那个筹码来赌。早些问清楚,大家都安心。” 虽然他说的很在理,扶绪还是有些郁闷。 我可不是个陌生人,她想,我几次与你交过命了,难道这份交情不可靠吗? 只是目前不能说而已。 她微动手指,示意他可以问了。 “是否来自朝歌?” 她缓缓在床上写了个“不”字。 “是否与纣王,或是闻太师相识?” “不。” 不仅不认识,纣王只是听其他仙僚提过几次,说得还都是“殷商气数已尽,百年基业毁在了这纣王手里”云云。 至于闻太师,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是殷商的细作。”这并非问句。 “不。”她一笔一划,写得很重。 屋子里静了片刻,随后他笑了:“嗯,够了。” 够了? 等不及问的就只有这三个问题? “其余的问题,等你能开口了,我再来问。”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其实扶绪很想问他战况如何了,可眼下发不出声音,只得作罢。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扶绪开始琢磨一件事。 他的第三只眼是天眼,可以看清一切虚幻。 那他能不能看出她这幅肉身内藏的乾坤呢? 正在思考着,倏然听见房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脚步声不如杨戬的沉稳,但也十分有力。 他径直走到她床前,坐在杨戬拎过来的椅子上,轻而缓地开口:“听杨师侄说,你的意识清醒了。” 是姜子牙。 他的声音里带着老人独有的亲切,又带着身为一国丞相的威严。 “老夫名为姜子牙,本是一闲散山野村夫,有幸得先王赏识,任老夫为丞相,辅佐武王成大业。” 扶绪急促地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快些跳过介绍自己的部分,她并不感兴趣。 但姜子牙似乎没看懂她的提示,又东说西说地介绍一番西岐的风情。直到扶绪再也受不了他的磨叨,打算静下心睡觉时,他才悠悠地步入正题。 “先前老夫来为姑娘你治伤时,发现你的身体情况似乎与常人不同。”他想了想,委婉道,“魔礼青的归元散乃是天下至毒,杨师侄带你回来时,我本以为你没救了。可是今日探你的脉搏,却发现并非如此。毒性在你的血液里,只一晚的时间,被溶解了大半。姑娘可练过独门功法?” 原来只过了一晚。扶绪有些好奇,昨夜杨戬是怎么带着她在层层商兵中脱困的。 等她能开口了,定要好好问问。 见她没反应,姜子牙又问了一遍:“姑娘可练过独门功法?” 对于这个问题……无论练没练过,她此刻也回答不了啊。她不禁腹诽:姜子牙这么傻,真能当此大任么? “抑或说,姑娘可是并非寻常人?是老夫的某位道友?还是某路来相助武王的神仙?” 扶绪本就不打算瞒着姜子牙她的身份,于是她微动手指,默认了这个说法。 “哈哈哈。”姜子牙的声音里满是愉悦,他扶着胡子,满意的点头,“师父曾说西岐‘有贵人相助’,原来便是姑娘你。” 扶绪想了想,不知自己能“贵”在哪里。不过刚刚露面就被毒箭戳得半死,“贵”的方式倒是蛮稀奇。 手指微动,又写了个“不”字。 “哈,老夫明白。老夫会暂且保守秘密,不将姑娘的身份对外公布。”他一语双关,表明了既不会说出她女儿家的身份,也不会说出她“贵人”的身份。 和姜子牙说这一会儿,她又乏了。 身体果然还是自己的好用,上古灵玉再有神通,也不如她的凤凰真身。 问出了自己想问的,姜子牙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他客气的告辞,扶绪等他离开,沉沉地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对对对不起! 说好的白天更又拖到半夜…… 蠢作向大家道歉! 蠢作深表内疚,本章留评有红包掉落,来感谢对拖更的蠢作不离不弃的大家┑( ̄Д  ̄)┍ 第22章 姓名 彻底醒来时,毒性已清了大半,她动了动眼皮,缓缓将眼睛睁开。待眼前的漆黑褪去,她抬起手臂,活动一番手腕,又按着伤口,慢慢坐起来。 她身上被换了一套干净素雅的白衣,衣袍宽大,将她女孩子的曲线完完全全地罩住。 不过她这具肉身前不凸后不翘,也看不出什么曲线就是了…… 她躺着的床铺并不软,被褥与帐子皆为清一色的青色,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松木圆桌和四张圆木实心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物什。 先时听杨戬说这里是丞相府,她四下打量一番,觉得眼前这比“家徒四壁”好不了多少的房间,真真不像是丞相的府邸。 正在观察,门外却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来人小心地推开门,见她在床上坐着,微微吃了一惊,吃惊过后是欣喜。 “姑……公子,您终于醒了呀!”小丫头放下手中的水盆,走到扶绪的床边,行了一礼,“奴婢唤作阿忆,受丞相大人吩咐,好生照看公子。” 扶绪瞄了她一眼,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嫩嫩,眼睛水灵灵的,脸颊泛着淡淡的桃粉,甚是讨人喜爱。 美人通常是越看心情越舒适的,扶绪瞄完一眼没看够,又瞄了几眼。 小姑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姑……公子,您饿不饿?乏不乏?伤口痛不痛?需不需要奴婢叫大夫来?” 这连珠炮般的问题把扶绪问乐了,她摇摇头,对小姑娘笑道:“不必忙了,我没那么柔弱。”下床走至盆架旁,拿巾布擦了擦脸。顺便就着盆中的水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见自己仍是男子装扮,不禁打从心底对阿忆满意起来。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还蛮可靠的。 “怎能劳烦姑……劳烦公子亲自动手?”话到嘴边,被她生硬地转了个词。阿忆吐了吐舌头,偷偷地瞥了扶绪一眼。 扶绪放下巾布,对她笑道:“你若是实在叫不惯‘公子’,干脆叫我的名字吧。我的名字是――”她顿了顿,“我的名字是杨扶,你叫我阿扶好了。” “主仆有别!这怎么能行?!”阿忆急忙驳回扶绪的话,说着说着就要跪下,被扶绪捉着胳膊提了起来。 “既然姜丞相吩咐你来照顾我,你就该听我的吧?”阿忆迟疑着点了点头,扶绪继续道,“何况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服侍过,也不习惯被人服侍。” “我不需要你照顾,也不拿你当奴婢,只要你别把我的女儿身份暴露出去。” “您请放心,绝对不会的!” “那便好。”扶绪拍了拍她肩膀,“在我面前,你不必那么拘谨。” “那……”阿忆抿起嘴唇,犹豫半晌,才轻轻开口,“那阿忆私下里就听您的,在大人们面前,还是称呼您为‘公子’。” 扶绪心道,让你直接叫阿扶,就是怕你在外人面前暴露了。 小姑娘的眼睛眨巴眨巴,活像受了她欺负。她心里不忍,妥协道:“行了行了,就这样吧。” 二人一时无话。 默了片刻,扶绪正要开口问她战况如何,院子里却起了喧哗。 她走到门边,朝外看去。 丞相府不禁房间里寒酸,庭院也很寒酸。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小山外,就没有别的了。状况一览无余,是以扶绪连询问都省了。 杨戬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他身边跟着几个人,她只认得一个哪吒。 扶绪的房间在左侧,而他们朝右拐了。他们跑得很快,即将离开她的视线范围时,她跟了上去。 在看清杨戬背上那人身上的伤口后,她惊得瞪目结舌,下意识按住了自己腰腹间的伤。 那男子伤得极重,不知被什么将后心处砸凹进去一个大洞,有血从洞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的衣袍全被鲜血染红。 再走近些,发现他的手臂软绵绵的搭在杨戬肩上,骨头该是碎了。腰腿上有几道参差错落的鞭伤,让人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杨戬背着他进了一间房,哪吒搭了一把手,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他的脸被血污的不成样子,却也能隐约间看出轮廓。 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人。 年华正好,可惜了。 杨戬的侧脸、脖子与衣襟上都沾了不少的血,顾不上擦,直起腰便退到了一旁。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门口的扶绪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在他退开后,一容貌俊朗、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赶进来,他身后跟着大夫与姜子牙。他一身戎装上还带着沙场残留的灰土气,看到床上那气若游丝的男子,悲痛欲绝地呼唤着:“天化!” 堂堂八尺大将军扑在床边痛哭流涕:“吾儿!才进西岐,还未曾与兄弟叔伯一叙,竟被那魔家四将打得这般重伤!” 大夫忙赶过去查探伤势,末了,长叹一声,摇摇头,退了下去。 重伤的男子急喘了几口,费力扯出一个笑容,把手覆在他父亲的手背上,轻拍两下。 他的胸腔起伏愈来愈弱,眼皮再也撑不住,缓缓阖上了。 悲戚的气氛溢满整间屋子,扶绪也是头一遭见到如此惨烈的死法。大将军失子哭得伤心,连带着她也莫名难过起来。 真奇怪,她以前从不会为凡人的生老病死而感到悲伤,命在她眼里,不过如鸿毛一般轻。 大约是凡人装久了,有些习惯了。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又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大脑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伤口开始发痒,她才回过神。 刚转过身,就被跑得火急火燎的门官撞得一踉跄,脚步乱了乱,及时被一人搂住了肩膀。 门官来不及道歉,径直跑到门前,报道:“禀丞相,门口有一道童求见。” “请进来吧。”姜子牙的声音满是疲惫,郁郁不乐。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扶绪看着杨戬,疑惑地问,明明她转身前他还在床边站着。 “与你前后脚,只是你发呆没注意到而已。”他放开搂着她的手,顺手整理一下她的衣袖,“醒多久了?” “没多久。”她摇头,“才下床就见你背着他进来。”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屋子里,“他是谁啊?怎么会伤成这样?” “黄天化。”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回答,“黄飞虎大将军的长子,道德真君的徒弟。魔家四将趁着我们被商兵围困,四人一起围攻他。幸亏哪吒用混天绫把他救了回来。只可惜……” “真卑鄙。”扶绪打心眼里看不上魔家四将。长得不堪入眼就算了,作为将军手段也那么不入流。前些日子对杨戬,不也是三打一来着? 不多时,门官领着道童进来了。道童路过他二人身边,微微行了一礼,杨戬点头示意。 姜子牙走至门边,问道:“你从何处来?” 道童行礼,答道:“弟子从青峰山紫阳洞来,受师父清虚道德真君命,来背师兄黄天化回山。” 姜子牙喜道:“如此说来,你师父该是知道了天化出事,他是打算活死人肉白骨?” 小道童轻描淡写地笑笑:“师父的想法,作徒儿的自是不敢妄自猜测。” 姜子牙侧身让他进去,他背起黄天化的尸骸,朝他父亲黄飞虎又行了一礼。劝黄飞虎道:“请将军勿要焦急。” 黄飞虎有些怔然,待要再问,小道童却径直离开了。 杨戬默然看着他消失在大门外,蓦地开口道:“别在这里杵着了,我有些话要问你。” “嗯?” 扶绪方才正在思考,为何清虚道德真君要道童把黄天化的尸体带回去?莫非真的是要救活他? 可元始天尊不是说商周战场关系到“死后封神”么?难道这位真君不想让自家徒弟封神? 她的心思还转在“封神”一事上,冷不防杨戬开口,她迷茫地抬起头,却被面前这位大半边身子上沾的血唬了一跳。 定了定神,才想起这是黄天化的血。 “随我来吧。”她微微仰起头,盯着他的脖子,若有所思。 回到她住的房间时,阿忆已经不见了踪影,盆架上的那盆水仍旧在。 “你先坐。”她背对着他,将盆边搭着的巾布洗了洗,回头见他还在站着,神情晦涩不明地盯着自己。 目光专注,瞳孔里只有她的影子。 扶绪呼吸一滞,眨了眨眼,与他对视片刻。才扭过头,扭捏着开口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你以为是被他的眼神电到了? 才不是!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与脖子,“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全都是血,这里已经干了。你的衣服还在冒热气呢!不难受吗?” “……” 杨戬移开目光,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感觉。他正要接过扶绪递来的巾布,却见她手腕一转,避开他的手。 “我给你擦吧,你也看不见。”她强行把他按在椅子上,凑近。 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痒,也不会让他有痛感。她的脸凑得很近,随她一呼一吸间,仿佛夹着淡淡的莲花混着氤氲水气的清香。 着实不像一个男人。 他的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摩擦着,仔细观察一番扶绪的容貌,在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后,偏过头去。 被她手疾眼快地一把拨了回来:“别动!” 凉水触着他的肌肤,不禁没有将他体内无由升起的燥热降下去,反而慢慢将他皮肤下的温度带了起来。 咚咚、咚咚。 他似乎听见了谁的心跳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道。 许久未开口,他的嗓音喑哑,格外低沉。带得扶绪也下意识放轻语调,虽然话不太客气。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这么快就忘了?还是你当初就没听?” “……”他刚刚居然不想打破二人间温馨的气氛! 果然有些美人只能活在静态里,不论男女。 “忘记了。”他淡淡道,不想承认他当初根本就是没听。 “我叫杨扶。”扶绪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恶狠狠地冷哼一声,“杨是你那个杨,扶是扶桑的扶。” 居然一直没记住她的名字!天知道她编出这个名字多费力气! 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这次不记好了,下次再问打断你的腿!” 杨戬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哦,记好了。” 她又冷哼一声,继续帮他擦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大未解之谜―― 在二哥眼里她到底是男是女【Doge脸 二哥究竟记没记住她的名字【Doge脸 第23章 胜仗 待他的脸颊与脖颈上沾的血迹被扶绪细细擦净之后,他本想问的话也忘得差不多了。 偏巧这时扶绪将巾布随手扔回水盆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撑着下巴看着他,道:“你不是有话想问我吗?问吧。” 他端端正正坐着,手搭在腿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 二人面面相觑许久,就到扶绪快坐不住,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我此刻不想问了。” “……”呦呵,这是在耍她玩呢? 她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但我有些话想问你。” “问吧。”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扶绪看着茶壶里的水一点点被倒进杯子,突然莫名心疼姜子牙来―― 这丞相府真是忒寒酸,她好歹也算个客人,深一步讲还能称之为“贵人”,虽然目前也没贵出什么名堂来。但招呼她的茶壶里居然只有清水,连个茶叶末都看不见。 姜子牙在玉虚宫求道,又听从元始天尊吩咐来人间辅佐西岐明主,应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吝惜金银财宝之徒。若不是他不舍得用茶叶招待客人,那就只能是府邸没有茶叶。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暗想武王是不是根本并非为传说中的明君,毕竟连西岐丞相生活得都这么艰难,他也不说赏赐点东西。 姜子牙过得这么朴素,可想而知住在他丞相府的这些弟子与师侄过得该是如何了。 再看向杨戬的目光中便带了一丝怜悯与同情。 杨戬没想到自己倒了一杯水能引出她这么多心思,迎上她古怪的眼神,他道:“问啊?” 扶绪一改先前的戾气冲天,一脸仁慈道:“哦,有些事情,我翻来覆去想不明白。那日你在魔家三将夹击下,不露一丝败象,怎会突然被花狐貂吞下去呢?你是刻意为之的吗?” “对。”他虽是不懂为何她的态度突然变了,还是解释道,“魔礼红的混元伞与魔礼寿的花狐貂难缠得紧。我来之前,姜师叔的打神鞭、金吒的遁龙桩、还有哪吒的乾坤圈,都被混元伞收走了。所以我们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她皱眉,顾不上保持住仁慈的面容,一脸不解。 “只有被花狐貂吞进肚子,我才能混进商营。本打算趁他们睡下,将混元伞与被收走的武器带出来,并且可以一举杀了花狐貂。” 他顿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因为你的出现,计划被打乱了。” “这是什么鬼计划?”扶绪吃惊极了,“他们就让你以身犯险?万一你真的被他们看破了怎么办?孤身潜入敌营,你,你就不怕死在那里?” “看破便看破吧,一条命而已,哪里有那么金贵?”他淡然道,“何况,我有把握不会被看破。” “你们凡人……啊我的意思是,人不都是惜命的吗?” “是惜命的。”他定定地看着扶绪,“其实不只是人,非人也一样惜命。不过,那是在有羁绊的前提下。人一旦有了放不下的,便会想方设法活下去。可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你没有家人吗?”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他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 “有,我有母亲与妹妹。”良久,他才答,“但我们失散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 气氛冷下来,扶绪有些不知所措。她尴尬地坐近些,磕磕巴巴道:“其实、其实、其实。” “其实”了半天也没其实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漠然的又倒了一杯水,刚送至唇边,手腕便被她搭住了。 “其实,我没有家人。”见他看过来,她才慢吞吞继续道,“我刚出生,我的父母亲人便去世了。原因很令人无可奈何――天灾。我是被养母照顾大的,确切一点,是被她的婢女带大的。” “养母很忙,无暇顾及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她几面。虽然她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可我们也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么亲昵。后来再长大些,我便离开了,时不时回去看看她,说不上几句话,她又要开始忙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直接换了个话题,“你方才说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可我仔细想想,我不过是与你闲话几句而已,怎就打乱你的计划了?” 她画风突变,好似刚刚那个吐露心事的不是她一样。他心下感慨这真是口舌厉害又得理不饶人的人,嘴上道:“你在商营时,对魔礼红出手。你以为他们找不到人便会善罢甘休?” 她愕然,他继续道:“非也,以魔礼青的头脑,早就料到定是商营里潜伏进了人。他们故意放出花狐貂,用来做引出你的诱饵,你也真的上了当。” “若不是我在花狐貂体内,也许你那日就不仅仅是一箭之伤了。” 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这也能解释了为何她在昏迷前看到那么多商兵涌过来。 “那花狐貂的主人见到一地碎尸,怕不是要气死了吧?”她嘿嘿两声,有些幸灾乐祸。 他一本正经:“没有被气死,但也差不多。” “你是怎么带我逃出包围圈的?”这个她比较好奇。 “土遁。” 扶绪回想那夜的场景,好像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姜师叔!”院里传来一声男子的呼喊,清亮的声音在寂静又空旷的丞相府里散了开来。 杨戬闻声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她跟在杨戬身后,一起出去看人。 高声喊的人正是死去不足一个时辰的黄天化。 看来清虚道德真君的确是不愿自己徒弟死后封神啊,她暗自琢磨着,不解其意。 若是不愿让他们封神,又为何把他们派来战场呢?明知战场刀|枪无眼,生死无常。违逆天数将死人复生,实乃对天道的大不敬。 他们一个两个做完违逆天道之事,拍拍屁股走人了,却苦了她这个看守天的仙。 黄天化一脸乐呵地走到杨戬身边,身上的衣服早已换了一套新的,后心处致命的血洞也被治愈,再无凹进去的痕迹。杨戬拍了拍他肩膀,道:“回来就好,日后切莫再大意轻敌了。” “嘿嘿,杨师兄说得是。”他视线一转,看向杨戬身后的扶绪,问道,“这位小兄弟眼生啊,你是哪位师叔门下的?” “黄师兄,你见谁不眼生?”朗朗少年音自前方不远处响起。她的视线被杨戬遮得严严实实,却也能判断出,来者是哪吒。 哪吒本是揶揄黄天化,走近后肩膀承了他一拳,被黄天化笑着叱道:“有你小子这么跟师兄说话的吗?” 二人正打打闹闹,忽然一起止住了动作,站得笔直,齐声开口道:“姜师叔!” “姜师叔。”杨戬行礼。 扶绪从杨戬身后探出头,看到了眼里含泪的姜子牙。 他步履急促,一看就是急忙赶来的,面上还带着没掩盖住的笑意与眼泪。 他仿佛为了在一群小辈面前保住威严的长辈形象,故意重咳几声,压低声音开口:“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她见哪吒偷偷低下头去,朝黄天化咬耳朵:“又来了。” 姜子牙应该是没注意到哪吒的小动作,他又咳了几声,踱步过来,上下打量黄天化一通,欣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黄天化收起方才那副张牙舞爪闹的模样,乖声道:“师叔,我师父嘱咐我,此番再会魔家四将,不必惧怕,只管上就行。” 反正如果死了还有他能把你复活,扶绪腹诽道。 “你父亲前脚刚离开,我这就去通知他,你们一起好好准备。” “师叔不必劳烦,我自己过去即可。” “那好。”姜子牙点头,转身对杨戬与哪吒道,“你们也一同过去吧。” 二人应了,哪吒与黄天化一同离开,杨戬的袖子却被扶绪扯住了。 “你不换身衣服吗?”看着他衣服上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扶绪终是开口道,“不觉着不详?” “无妨。”他笑道,“等这场战争结束,我再换,免得新衣服也溅上一身血。” “很快就会结束。”他面向姜子牙,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视线黏在他身上,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还意犹未尽地抻着脖子。姜子牙走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打趣道:“姑娘,人走远了。” “我知道。”她声音闷闷。 “说来,还不知姑娘姓名?”他双手拢袖,一双丝毫不见浑浊的眼里透着精明,与他一头斑白的头发正成对比。 “我名扶绪。”她行礼,“从凤凰台来,受师父命,来助西岐渡过一劫。” “居然是凤君殿下驾到!”他大吃一惊,匆忙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她扶起老人:“不必如此多礼。” 扶绪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凤君,受过无数人的叩拜。见此她的内心毫无波动,只客气地扶他起身,道:“既然都是天尊的徒弟,你我算是同门,以平辈相待便好。” “老夫何其有幸,能与凤君平辈相称。”他叹道。 “哈。”她轻笑,一身白袍掩不住凤凰与生俱来的高贵清冷,“扶绪此番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戴罪立功,二是下凡前,师父曾与我提过,西岐有一劫,只有我才能解。只希望丞相把我当做普通凡人看待,勿要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老夫明白。”他又行了个大礼,起身时邀请扶绪,“皆言自古英雄出少年。凤君殿下愿不愿与老夫一同上城楼看看,这群小辈是如何杀敌立功的?” 扶绪正有此意,当下便爽快的应了下来。 二人慢慢踱去城楼。 这一路上她见西岐城中民丰物阜,往来行人谦卑有礼,买卖安然有序,不禁赞道:“曾听闻西岐圣主仁厚爱民,城中治理得当,我本只有三分信。今日见来,此言不虚。” “无论是先王,抑或是武王,皆是明主。”姜子牙捋着胡子,眼里满是赞赏与骄傲。 他们很快走到了城楼,上去后,城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姜丞相。”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响在耳畔,扶绪向右看去。这人身着暗红色战袍,银灰色铠甲,黑盔红缨。比两个她摞起来都壮实的大块头往城楼一站,相当有气势。 “南宫将军,战况如何?” 这位南宫将军并没有将注意力分给扶绪半分,他哈哈笑着,一手指向城外:“姜丞相的师侄果然魄力非凡。这个骑着玉麒麟的,和那个三只眼睛的,真真是非同凡人啊。” 扶绪向下看,只见城楼外尘土飞扬,隐隐绰绰可见其中厮杀的人影。 骑着玉麒麟的黄天化倒是好认,一人一骑,与魔礼青和魔礼红二人缠斗正酣。 五个回合后,黄天化催着玉麒麟调头往城门赶,魔礼青持|枪紧追不舍。 黄天化收起双锤,脚踩玉麒麟,借力旋身飞向半空。他从胸口取出一个锦囊,从中掏出一个细小的物什,朝魔礼青喊道:“魔礼青,你先时用混元金刚镯掷小爷,害小爷去了大半条命。看小爷怎么报这个仇!” 手中华光闪过,一道金光刺向下方的魔礼青,他挥|枪避开,未等转身,腰腹一凉,随后疼痛贯穿全身。 低头看时,是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已至。 来不及哼出一声,他面朝地,倒在了尘土里。杨戬拔出刀,迎上痛呼奔来的魔礼红。 扶绪心下一动,他伤魔礼青的位置,正是她被魔礼青一箭射中的位置。 他是在为我报仇。这个念头甫出现在脑海里,她心脏便一阵狂跳,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魔礼青这位主心骨在大军面前倒下,不仅商兵乱了阵脚,连他弟弟们也乱了不少。魔礼红大喝一声,祭出混元伞,要收走杨戬的兵刃。 谁料他刚刚撑开伞,杨戬便收起了三尖两刃刀,左手按在额间天眼上。天眼睁开时带出一道强烈的金光,将魔礼红的混元伞撕成两半。日前被他收走的武器霹雳哗啦掉了出来。 “不稀罕与你这把伞计较,你就以为我真没办法了?”他身体向左转,与此同时,黄天化掌心里的暗箭再次射出。 魔礼寿与魔礼海被哪吒与黄飞虎缠住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见着魔礼红死在黄天化的暗箭上。 电光火石间死了两位兄弟,魔礼寿与魔礼海又悲又怒,自乱阵脚,最终也逃不过被取首级的命运。 四位大将全亡,商兵鱼溃鸟离,一崩不可收拾。 西岐大胜。 扶绪长舒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一直觉得,元始天尊的徒弟徒孙太能作弊了,动不动就复活死人…… 第24章 相遇 大退魔家军队这一日,武王姬发便装赶至城门口,身旁跟着上大夫散宜生,鬼鬼祟祟窝在城脚,迎面遇上了慢悠悠走下城楼的扶绪与姜子牙。 姜子牙一眼就认出了这位龙章凤姿的大王,将要开口,先被他用眼神制止了。遮住面庞的折扇缓缓向下移,他无声的启唇:“相父。”手指微勾,示意他二人过去。 姜子牙走过去,也鬼鬼祟祟行礼道:“大王,何事劳烦您亲自过来?” 武王摇头,压低声音:“战况如何?” 提起这个,姜子牙脸上溢满毫不掩饰的笑意,他“哈哈”两声,自豪道:“英雄出少年啊,大王,这群小辈各个皆有降龙伏虎之风,不得不佩服!” 话中的意思就是这群小辈这么英勇,又怎会打败仗呢? 仿佛在杨戬与黄天化来之前,被魔家四将打得屁滚尿流的不是哪吒他们一样。 但听姜子牙说着“降龙伏虎”,扶绪的脑海中却忽然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聿潜。 她抿了抿唇,思考着,若是遇上了这条难缠的千年妖蛟,还真说不准谁胜谁负呢。 幸亏他不为截教所用,否则着实是个大麻烦。 想起遇到他的那两次,她就肝儿颤。 神思一转,又想起女娲娘娘对她说,等她再去娲皇宫之时,就将凰族与妖蛟的恩恩怨怨都讲与她。看来她要寻个时间回娲皇宫一趟了。 “也多亏有相父的计谋。”武王俊朗的面庞也带上笑,“刷”地一声展开折扇,在这并不炎热的天里扇得好不快活,“有你们在,实乃孤王之幸,实乃西岐之幸啊!哈哈哈!” “臣不敢。”姜子牙谦虚道。 几人客套够了,武王方想起姜子牙身后站了一个被忽略已久的陌生人。 他上下打量扶绪一通,将扇了一会的折扇合上,在手心敲了敲:“这位小兄弟,孤王看着你眼生得紧,你是?” “呃……”姜子牙不知该怎么解释,顿了顿,斜瞥扶绪一眼,道,“他是、他是臣日前收的新弟子。姓杨,单名扶。” 扶绪上前一步,低头拱手,恭恭敬敬道:“杨扶参见大王!” 先前曾听仙僚提起过,人间的帝王身上皆罩着一层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护体气泽。只要朝代气数不尽,帝王的任何危难都可在紧要关头化险为夷。 凡人的寿命短暂,朝代更迭宛如花开花谢,她做神仙这几百年,今日是头一遭见到活的凡间帝王。 他周遭的护体气泽极其醇厚,泛着淡淡的青光。武王年纪轻轻,身形挺拔,容貌上乘,一笑一动蕴着毫不掩饰的抱负与野心,身上既有青年人的蓬勃朝气,又持着身为一国之主的亲切与威严。 她的“参见”与恭敬皆是发自内心的,这样一个令各路英雄甘心臣服的男人,不容小觑。 “原来是相父的弟子,快免礼。”武王丝毫不端着架子,虚扶她一把。 有这样的劲敌存在,难怪都说殷商气数已尽。 正说着,城门缓缓打开。 扶绪转身,第一个进城的便是让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黑色外袍被兵刃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混着血与泥,脏破到她不忍直视。 可他眼里星光不灭,唇角眉梢藏着桀骜。明明身处喧嚣中,却仿佛与天地隔绝开来。 一人一刀,铮铮傲骨,孑然而行,巍巍独立。 盯得有些发痴,直到那人走到她们面前,向武王三人行礼后,虚拍她一把,低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她才回过神来。 匆忙移开视线,眨了眨发涩的眼睛,掩住发红的面颊:“我随丞相来的。” 直到许久以后,扶绪在凤凰台关禁闭,百无聊赖的时候,总能想起今日的他。 无论后来他对“凤君”多么冷淡,她也没有怪过他半分。 有些人一眼见到,就轻而易举地迈进了心门,从此再也放不开了。 能修得正果的神仙皆是六根清净,摒除了烦恼、嗔痴与爱欲,心如磐石。而她心不净,修为便永远停在了这个层次,无论关上多少年的禁闭,都是无法突破的。 她本不在红尘中,却甘心为他走了一趟红尘,引出天道种种刁难。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武王带着姜子牙一干人进了宫,她以伤患不便进宫为由,先行回了丞相府。 阿忆早在门口站了许久,见她回来,脸上忧愁开心各掺一半,嗔道:“阿扶,你身上还带着伤呢!毒都不知清没清理干净,怎可往外跑!” 看着阿忆又怒又气的模样,扶绪在心里“啧啧”感慨两声。美人生起气来都是美得非同凡响,扶绪若是个男人,定也属于色令智昏那一种。 “我知道错了。”扶绪从善如流地道歉,皱起眉,装作难受的样子,“伤口痛得很,我一定再不乱跑了。” 阿忆到底是心疼她的,拉着她进了屋子。关门前还左右看看,确保没有闲人在附近晃悠,才小心地把门关上。 “丞相素日留在宫里,与大王商量诸多事宜,几日都回不来一趟。”阿忆一边解开她腰上缠的细布,轻轻为她上药,一边喋喋不休着,“即便回来也不要人伺候,月钱从不克扣。下人们在丞相府里,清闲的快要升天了。” “丞相的师侄来了以后,我们这些下人本以为能派上用场了,谁知他的师侄们也是独来独往,不需要伺候。” “这多好。”扶绪将胳膊交叠,垫在头下,“喜欢闲着时,大家聚在一起聊聊。不想闲着时,打扫打扫庭院。” “是啊,丞相府的奴婢是最快活的。不像王宫里……”阿忆倏地意识到自己多说了话,急忙住了嘴,偏头看去。 扶绪竟已经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她偷偷松了口气,将细布轻轻系好,又将她的衣服穿上,悄悄退了出去。 扶绪很快便入了梦乡。 梦里的她站在云海里一块高耸的山尖上,看着不远处的“扶绪”与别人说话。 可是云层太厚了,她看不清对面究竟是谁。 交谈似乎很不愉快,“扶绪”冷下脸,转腕捏诀,打出一团火。对面不甘示弱,迎了上来。 二人在云海间打斗,烧开一片云。远远望去,宛如晚霞。 “扶绪”的脸色很不好,一招一式颇为吃力。对面的人步步紧逼,很快“扶绪”的身上便见了血。 自己何时这么弱了?她正不明所以地看着,脚下的山尖突然晃了晃,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坍塌开来,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掀开。 醒来后眼前有些晕,等视线恢复时,她已经不记得梦里的内容了。 疑惑地坐起来,活动活动发酸的脖子。正做着朝一边扭的动作,余光瞥见一个人。 杨戬不知来了多久,坐在桌旁,安安静静地擦拭三尖两刃刀。 扶绪有一瞬间的愣神。在与他视线对上后,她低下了头,磕磕巴巴地开口:“恭、恭喜。” 他停下动作,良久,叹了口气:“没什么好恭喜的,朝歌兵将多,下一个来的,只会更难对付。” 从杨戬这乌鸦嘴里蹦出来的话,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前脚才说完“下一个来的人,只会更难对付”,果然后脚大麻烦就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武王呀,蠢作码字的时候,脑补的是周杰那一版。 以前超喜欢周杰的,真是演谁就是谁呀。 话说回来,大家知不知道有个大大叫挖坑不填,蠢作最近跳进她的坑了┑( ̄Д  ̄)┍ 第25章 温情 扶绪在丞相府住的前几日,被姜子牙与除了杨戬外的小将们奉为上宾。他们每每见到她时,都摆出一副仿佛看见某国王子一般的神情。 姜子牙无需多提,他知她是元始天尊派来帮助他破劫的神仙,自然敬重的很。而哪吒与黄天化为首的小将军们,则是觉得她每天冷着一张脸,仿佛一朵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而不可搭话焉。 可这上宾的待遇也没维持几天。 姜子牙对她的敬重结束在某日与她探讨完布阵与破阵后。因为他惊奇地发现这位上仙居然对阵法与兵法一窍不通,除了以暴制暴、暴力毁阵,再无其他想法了。 在此方面她与讲究技巧的姜子牙无法达成共识。扶绪坚持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既然有本事直接毁了,为何偏偏要绕弯子去破解呢? 姜子牙无言片刻,无奈地道:“凤君,人间不比天界,山川土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毁了一个阵不要紧,若是牵扯到整片地域呢?” 被姜子牙好说歹说,她才勉强决定适应凡间的生存,放弃古老的仙人打架方法,仔细学学阵法。 而她与年轻人之间的结交也是简单又粗暴的。在某一天扶绪与姜子牙去城外布阵的途中,余光无意间发现他们背着人在偷偷开荤。她迎着他们心虚的视线挑了挑眉,不仅没将此时的发现对身旁的姜子牙透露出去,反而在姜子牙朝他们那边看过来时,转移走他的注意力。 那晚扶绪回房后,便见乌漆墨黑的房间里出现一位不速之客。不速之客沉默地坐在房中的圆凳上,宛如一座雕像,与墨色的夜融为一体。 “怎么不点蜡烛?”本以为是杨戬过来,她淡定地走向烛台。房间里亮起淡淡的光,为入了凉的夜带来暖意。她轻呵双手,转过身。见到来人面孔时,愣了愣。 “哪吒?”她揉揉眼睛,甚是不解。 面前的少年站起来,挠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阿扶,我、我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裹。 他笑嘻嘻地递到她手中:“打开看看。” 扶绪拆开包裹,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小糕点便映入眼帘。 “你尝尝看。”他期待地看着她。 扶绪好笑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品了品。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味道还不错,她又掰了一块放入口中,含糊道:“这算是给我的贿赂吗?” “不是贿赂,嘿嘿。”哪吒又挠挠头,坐回方才坐的圆凳上,“先前你只与杨师兄走得近,不怎么爱开口,本以为你是不愿同我们一起。嘿嘿,今日才发现,原来你这么讲义气。”想起白日的惊险就忍不住一阵激动,他抬起胳膊勾住扶绪肩膀,俨然一副哥儿俩好的模样,“兄弟,往后咱大家一起混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助武王谋大业,功成封神。” 扶绪心里乐了,忍住笑意,借着拱手抱拳的动作,把肩膀从他手下滑出来:“那先谢过兄弟的照顾了。” “嘿嘿,那你再尝一块。”他把眼神挪到她手中的糕点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扶绪装作没看见他咽口水的动作,又尝了一整块,当着他的面收起纸包。而后正经了神色道:“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们,杨戬当初那‘被花狐貂吞进去,继而混进商营’的馊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哪吒呆了呆,似乎是在回忆。半晌,他纠结道:“是、是杨师兄他自己想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默了片刻,扶绪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凉水润过喉咙,无名火气隐隐小了一些,正要开口,先被他堵住话头,“那时我们被魔礼红的混元伞与魔礼寿的花狐貂折磨的心力交瘁。有这两样兵器在,西岐极难取胜。何况被围困数日,粮紧气颓,不得已兵行险招。杨师兄道法玄妙,只有他才能当此大任。” “那你们就放心他一个人去?” “我们在城外密林中等候多时了。”说到这里,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扶绪一眼,“本是决定与杨师兄会合后,土遁进城。可是等了许久他也没出现,后来听前方喊杀声起,过去一瞧,发现他背上背着你,被困在层层包围圈中。” “我们并不认得你,也不知你是怎么出现在他身边的,但那时没空想太多。魔礼寿的宝贝花狐貂尸体碎了满地,怒发冲冠,提|枪乱刺。” “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们的包围圈撕开一个破口,杨师兄也被气到发疯的魔礼寿用兵器砍了几道……” 什么??? 等等!!! “他也受伤了?”扶绪打断他的话,一脸震惊。 “都是或多或少挂了点彩,但杨师兄要顾着你,伤得更重些。” 她那时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扶绪皱眉,咬了咬指甲,陷入沉思。之后的他的话从左耳进来,又从右耳出去了,半句没过脑子。 哪吒正给她讲那晚的险境,忽觉面前的人半天没出声了。低头一看,好嘛,神游天外了! 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扶!阿扶!”把她的神儿叫回来,纳闷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扶绪摇头道:“没,没事。” 看着他那张写满欲言又止的脸,她突然很想见一见杨戬 。 瞄了一眼天色,淡定地下了逐客令:“这么晚了,你也累了吧?” “我……”耿直的少年正要说不累,被她无情的打断。 “我猜你一定累了,那么快回去休息吧。早睡早起,勤学苦练,养精蓄锐。魔家四将死在这里,纣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下一个来的敌人,只会更难对付。”把杨戬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了哪吒,她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外。 “哎,可我还有话说……” “砰”的一声,他们的脸被一张门板隔绝开来。哪吒讪讪地蹭了蹭后脖颈,他嘟囔道,“怎么觉着,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呢?” 把耳朵贴在门上,直到再也听不到哪吒的脚步声,她才蹑手蹑脚地把头探出门去。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无人,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口。 下一刻,她出现在另一间微亮的屋子门前,叩指敲了敲门。 杨戬的屋子与扶绪的隔得有些远,她的靠着回廊头,他的靠着回廊尾。 敲门之后她便有些后悔,因她并不知自己究竟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这段距离不该用上神行术的,应慢慢走过来,好好思考一番要说的话。她懊悔着,正要转身离开,门却被拉开了。 他抱着胳膊,斜斜地倚着门,眼波沉如水,惜字如金道:“找我有事吗?” 虽就仅仅几字,却也不如素日面对其他人那般冷淡,这让扶绪觉着,她在他心里,并没被划分到“其他人”这一行列。 看着他这张无什么表情的脸,扶绪突然想起日前他那句“命不金贵,因为没有放不下的”,僵硬了几百年的心脏在此刻蓦地软了两分,那些因为哪吒的话而躁动到千回百转的思绪只化作浓浓的遗憾。 她是凤君,在云端里活了几百年,从未沾染到尘世里的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别离、喜怒哀惧爱恶,每一种都与她沾不上边。而此时,她心里被一种想法填满―― 为什么我没有早些遇到他。 如果早些遇到他,定然不会让他长成防备心这般重的一个人。无论是几年前他在岐山捉梦妖,还是下山路中捣毁山贼窝,抑或是三番四次救她,明明尽心尽力做了许多的事,甚至为她受了伤,却只字不提,可见他的内心并不是真的淬了一层寒冰。 她头一回遗憾自己不是个凡人。 他们隔着一道门槛,两步的距离,却隔了一个人的所有往事。在他身上逝去的那些时光,是她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来的。 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迟迟不开口,杨戬迈出一步,拉近他二人的距离,疑惑地又问了一遍:“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 扶绪抬头看了看皎洁明亮的月,本想问的“伤口有没有痊愈”吞回肚子里,鬼使神差开口道:“不觉得今夜月色很好么?我们出去走走吧。”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觉月光冰冷又平淡,了无趣味。正想拒绝,垂眸时瞥见她的侧颜,话生生顿住。 身侧的人歪头看月,面容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月光,气质如玉,人月相宜,漂亮到不像男子。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再抬头时,冰冷的月仿佛暖了几分。 “好。”他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 街上仍有寥寥行人,与些许尚未收起的小商铺。扶绪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商铺稀奇道:“那些是什么?” “好奇就过去看看。”他说着,先一步过去。 扶绪跟在他身后,正要迈步,肩膀却被撞了一下。这一下把她撞得一踉跄,脚步歪了歪,被撞她的那人及时握住手腕扶稳。 他从头到脚被包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无波无澜。 “失礼。” “无碍。”扶绪不露声色挣开他的手。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令她觉着十分熟悉,而且被他的手握住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排斥油然而生。 他轻点头,与她错肩而过。 扶绪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即便浑身被裹在黑袍下,也能隐约看出他颀长健硕的身材。眼皮跳了跳,她按住眼睛,转过身。 “眼睛怎么了?”杨戬走回来,余光随着黑袍人进入拐角而收回。话虽不多,关心之情却溢于言表。 “没什么,迷了一下。”两句带过,她匆匆拉着他走向即将收摊的小商铺,认真研究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他看着她弯腰挑挑选选,唇角淡淡地勾了勾,把手中攥着的东西放入怀里。 笑意未消,忽觉一道杀气凌厉地扫来。他猛地回身,只来得及看见拐角处一闪而过的黑色袍角。 扶绪看了一圈,发现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小物件。意兴阑珊地直起腰,对杨戬道:“我们再走走。” “嗯。”他侧过身,将她完完全全挡在自己身前,隔开身后的不明杀意。 二人又在街上走了走,直到本就所剩无几的商铺陆陆续续撤下去,才回了丞相府。 临分开前,她倏尔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包糕点。忙扯住他的袖口,把油纸包放进他的手心里,道:“哪吒送的,你尝尝看。” “能从他手里得来吃食……”他轻笑道,“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生怕他误会,她摇头:“只不过帮了他一个小忙罢了。在这里,我只与你熟。” 心情突然明朗。他低头看了看纸包,绷住唇边的笑,点头道:“嗯。那我先回去了。” “我也回去。”扶绪与他笑着告别,先一步转身。 她没看见,背后,是他如云般柔软的目光。 拆开纸包,甜味甫入鼻,他无意中皱了皱眉。掰下一块放入口中,淡淡的清甜渐渐从喉咙漫向四肢百骸,眉头缓缓舒展开。 他本不喜甜食,如今尝来,似乎也没有那般难以下咽。 夜色更深,他收起纸包,踱步回房。想起出门时遇见的那个黑袍人,莫名嗅出危机感。 只希望,麻烦是冲着他来的。 和衣躺了半晌,却毫无睡意。他从怀中摸出方才买的那块晶莹圆润的玉石,看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翻身而起,他从枕边摸出一把短刀,走向桌旁坐下,借着荧荧烛火,细细雕琢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给自己打个广告~ 预收系列文《[七五〕被锦毛鼠亲过之后》,文案见内,戳专栏可见(*/ω\*) 邪性张扬x懵懂单纯 白玉堂携手小花仙在蠢作专栏等你们哈,真的不来收一下嘛(*/ω\*) 第26章 闻仲 自魔家四将战败于杨戬和黄天化手中, 西岐或多或少安稳了几日。然众人先前提起的心还未及全放下,便有探子来报:朝歌的闻太师近日有了大动作――亲征。 最近三日,西岐城中以大将军南宫适、上大夫散宜生与丞相姜子牙为首的各路官员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姜子牙带着他的徒弟与师侄们几乎是住在了王宫, 商讨各种事宜, 每日扶绪能见到他们的时间都不用掰着指头数。 了解闻太师此人的人心中甚惶, 不了解闻太师的人,只将亲征一事作戏看, 比如扶绪。扶绪知道西岐灭商是天命所归,所以无论来的是哪路牛鬼蛇神,都耽误不了武王成大业。 她懒得在诸人面前装不懂,也懒得费心研究所谓的兵法权谋,以“神仙本不入俗世, 我来只是为了在将来解一劫”为由,拒绝了姜子牙带她进宫的建议, 赖在丞相府发霉。 这天午后,扶绪闲着无聊,正借着假寐,暗中运起仙力, 放出神识, 漫无目的地扫向城中四处。在神识漫到王宫时,被直冲天的五彩祥瑞之气惊得直咂舌。她做神仙几百年,还从未在人间见过如此浓厚的祥瑞之兆,可见仙僚所言不虚:武王果真是有老天庇佑的。 丞相府距离王宫稍有距离, 神识绕着王宫转了一圈, 她便觉着有些乏了。正待一点点收回神识,忽然发现五彩祥气中, 掺杂了一丝难以捕捉的黑气。这黑气着实太微弱了,若非她对上过的妖魔精怪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对妖气十分敏感,怕是难以察觉。 武王身边混进了妖怪? 定了定神,正准备将神识散进宫里,门外却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种轻盈急促,另一种沉稳矫健。 两人近乎是同时停下脚步,随后她听见了阿忆那如黄鹂鸟般好听的声音:“奴婢见过李少爷。” “哎,无需行礼,我哪是什么少爷。”哪吒阻了阿忆的礼,指了指扶绪的房门,“阿扶可在屋子里?” “该是在的吧……”阿忆也不敢确定,想了想,才道,“公子最近整日窝在屋子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还吩咐不需奴婢来照顾,只要别让人来打扰就好。” 哪吒思忖一番自己算不算是“打扰杨扶的别人”,末了灿然一笑,想着:我与杨扶的交情甚笃,关系都那般熟了,定然不能算是别人啊!遂毫无自知之明道:“嗯。知道了。”接过阿忆手中的茶盘,对她点了点头,“这个我送进去吧。”屈指叩了叩门。 扶绪收回神识,疲惫到不想睁开眼。于是保持着歪在床上的姿势,懒洋洋道:“进来吧。 阿忆福了福身,退下了。哪吒一手拖着盘底,另一手关上门。进来后,把茶盘随意地放在桌子中央,走到她床边,单手把她从温暖的被窝拎了出来。 …… 这大不敬的毛孩子! 扶绪惊愕地睁大眼睛,觉得该骂他两句。可是看见他这张少年风华的脸,就想起了太乙真人来凤凰台求她帮忙那日,所说的那句:“以免波及旁人,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闻着他身上散的熟悉莲香,想到他曾受的痛楚,她嘴唇抖了抖,终究是没忍心骂他。 可某位实在是不会看脸色。 “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睡?”方才不和他计较,哪吒居然变本加厉,直接上手拍了拍她的脸,妄图把她身上缠着的疲惫之气儿拍散。 扶绪一把拍开他的手,用力之大,将他的手背拍红一片。她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满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闻仲调了三十万人马,在南门安营了。” 扶绪愣了愣:“闻仲……就是闻太师?” “是。”哪吒有些惊讶,“你不会真的连闻太师大名都不知道吧?”问完又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其实我先前也不知。” “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掰过扶绪的肩膀,将胳膊搭了上去,“你这乌鸦嘴还挺灵的,之前说下一个来的肯定更麻烦,还就真的来了个难缠的大麻烦。” 放屁! 扶绪心里怒道:本君的是凤喙,杨戬的才是乌鸦嘴! 然面上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斜眼睨他,问道:“可我见你……也不像是遇到了大麻烦的样子。你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害怕呢?” “哈、哈哈……”他挠了挠头,脸上有点纠结。轻咳几声,清清嗓子,他压低声音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不急,也不怕。闻仲不过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姜师叔很敬重他,即便是敌将,也吩咐我们在战场上不得无礼。” 扶绪听了他的话,抬手磨蹭着下巴,若有所思。 元始天尊门徒众多,除了已得道的十二仙,还有数位与仙缘不沾边的。这些尚未得道的人,有的是机缘不到,有的是悟性不够。大多只是学了元始天尊的皮毛,并没理解道法。但有一小部分人,是注定要在人间享受富贵的。 比如姜子牙。 姜子牙的品性,在众位门徒中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心怀苍生,谦逊有礼,有将相之才,也有爱民之心,不愧是元始天尊选中的人。 她道:“那闻太师带兵安营,今明便要开战了吧?” 闻言哪吒点了点头,敛了嬉笑的神情,且颇有些郑重:“方才姜师叔带着我们上城楼看闻太师行营,边看边叹气,说自己练兵比人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还没开打呢,先被他们的整练灭了一半士气。” 扶绪寻思片刻,问道:“我听杨戬提过,闻太师亲征数十年,从未有过败仗。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听人这样说起过。”他摇摇头,道,“但无论他之前打没打过败仗,如今定是不能让他再赢着回去。不然我等师兄弟下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胳膊还搭在扶绪肩膀上,整个人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着她,才抒发完自己的一番豪情壮志,他倏地凑近,闻了闻她的头发。 …… 哪吒转了个话头,道:“阿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切。每次看见你,都能让我想起……” 看着扶绪近在咫尺的脸,他话顿住,表情有些纠结。 扶绪心道,不亲切才怪了,你这具肉身是用陪伴了我几百年的莲花做的,不亲近还能我亲近谁? 她抱着胳膊,歪头道:“让你想起了什么?” “唔。”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细若蚊蝇道,“我娘……” 见扶绪神色一凛,他猛地抽回胳膊跳开。胳膊也不软了,身子也不榻了,忙摆手,中气十足道:“我知道你一个大男人,肯定不爱听我说你像娘亲。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娘们唧唧,而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 哪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他挠挠头,长叹一声,有些颓然地瘫坐在凳子上,手肘撑着桌子,手掌垫着侧脸。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给扶绪讲他的过往,道:“提到我娘,我已经不大记得她的样子了。但我记得,她是非常疼爱我的。她怀着我,足足怀了三年零六个月,生产的时候,又生生耗了三日。折腾地她去了半条命,可从小她对我便比对两个哥哥好些。” “后来,我闯下无法挽回的大祸,剜肠剔骨,魂魄飘荡无所依,也是娘亲背着父亲为我建立行宫,让我受香火,才得以稳了魂魄,被师父带去凤凰台,求凤君赐肉身。” “但自从我在凤凰台再塑肉身后,便被师父领回了金光洞,闭关修炼,再也没见过我娘。” “当初我的父亲极恨我,我死后,他不许娘亲为我收尸骨建冢,也不许娘亲为我建行宫受香火。甚至在知道娘亲建了行宫后,亲自鞭毁我的金像,烧了庙宇。”他疲惫地将脸埋进手掌中,“父亲脾气极差,一点就着,经常对家人发火。我走前,还能跟他顶几句嘴,但我走后也不知他有没有因为我的事刁难娘亲。” 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有这么令人忧心的身世呢? 扶绪打小便没了爹娘。娘亲倒是给世间留下过几幅画像,可是爹爹除了给她留下一柄金鞭,再没留下半点与他自己有关的东西,活了几百年,都不知爹爹长什么样。 她生平最听不得的,便是有人在她面前难过爹娘。 她将掌心的汗水在衣服上摸了摸,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别难过,总会有再相见之日的。” “嗯。”他直起腰,勉强笑道,“我下山前,师父说过,我很快就能再见到母亲了。” 少年的眼睛有些红,脸颊在阳光映照下,出奇的好看。 扶绪眼睫颤了颤,鼻子有点酸。大抵是他这具肉身是用凤凰台的莲花塑成的缘故,扶绪看他也照旁人亲切许多。 正想再安慰几句,打在少年侧脸的光忽然暗了,门口处投下一片阴影,将他二人罩住。 她抬头看去。 杨戬笔挺地站在门口,面上毫无表情,隐隐还透着淡漠。他屈指叩了叩门,对哪吒道:“原来你在这里。” “杨师兄找我有事?”哪吒站起来,一脸茫然。 “不是我找你,是姜师叔。”他走进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他找你好半天了,你快过去吧。” “好半天……”哪吒重复一遍,消化消化,才惊得一拍手,“是了,他先时叫我去找他,说有要事吩咐我,我怎么给忘了!那那那先告辞了!”说着 ,如一阵烟般跑远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扶绪有些无奈。唇角噙着笑,便想和杨戬打趣几句。 “啧啧啧,我来西岐这么久,见到的最有趣的人,便是他了。”边说边侧过头去,“果真还是年纪小啊,和……” 本想说“果真还是年纪小啊,和你这种榆木疙瘩真是完完全全不一样”,在话到嘴边,出溜一半的时候,生生把没出口的那句憋了回去。 因为他的脸色有些怪。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见她停住,他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和、和大家不大一样……”心虚地移开视线,她莫名嗅出了一股“暴雨欲来,狂风满楼”的气息。 “他的确是年纪小,孩子心性尚未褪全。”杨戬淡淡地开口,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了回来,“哪吒是出了名的难管教,不听话。但我见他与你独处的时候,却异常乖,气氛很是融洽啊。” “哦,还有,他也是出了名的爱吃。”他放开手,挑眉道,“但我记得,他先时还特意来给你送了糕点。” “我认识你算是最久的了,除了你来历尚可疑外,怎么没发现你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扶绪默了半晌,没吭声。他一掀下摆,笔直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其实……”她脑子里将哪吒方才说的话过了一遍,沉吟片刻,挑了一句她认为最重要的话说,“他说,觉得我给了他一种亲切感。” “哦?”他磨蹭下巴,拉长声音,一脸看好戏的架势。 “他说,觉得我……像他娘。”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咬牙说完,话音未落,便听见了预料之中的笑声。 “哈哈哈!”他笑得爽朗,重复道,“他娘?” 她哼哼两声,凑近,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面对她不老实掐他的手,他躲也没躲,仿佛没感觉一样。兀自笑够了,才慢条斯理道:“这样说来也可以理解。我曾经也是遇到过一个人,她给人的感觉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是以直到如今,记得仍旧特别深刻。” “女子”――扶绪敏感地捕捉到主要字眼。她试探性地问:“什么样的女子?” 他转头看着她,眼里漫上一丝耐人寻味:“她几滴眼泪,便叫我记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呢?” 心里十分不舒服,她装作若无其事道:“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感觉。左右是你在乎的人,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想了想,还是生硬地接了一句,“但你,之后还有见过她么?” “没有,再也没见过她。” 扶绪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然而胸腔中的闷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又听他说:“但我遇见了一个,举手投足间与她特别像的人。” 她一手按着胸口,瞪大眼睛:“有多像?” 杨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的,声音沉沉:“每次我在见到这个特别像她的人,都会觉得是她来了。虽然容貌不同,可是那种感觉却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睛很深邃,素日总是平静地宛若一汪深潭,将情绪完完全全藏在了潭底。现下却仿佛有人将一颗石子投了进去,激起几个连绵的小水花,将以往藏起来的心事砸露出一个边角来。叫人看了一眼,便能心甘情愿陷下去。扶绪与他对视几息,便招架不住地移开目光。 哭了一次便能教他记这么多年,即便多年未出现,也能让他对与她像的人心心念念,这得是多么金贵的眼泪啊。 她凤凰的泪珠子也没这个能力吧! 扶绪心里烦闷,声音便也是闷闷的,不想再听他提起这个女子,于是转了话题:“闻太师下战书了吗?” 他收回堪称灼热的视线,一瞬间又将心事埋进深潭,点头道:“嗯。闻仲差手下来丞相府,送来了三日后开战的战书。” “什么时候来的丞相府?我怎么没发觉?” 他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道:“除了吃便是睡,或者和哪吒闲侃,你能发觉什么?” 话里话外都是鄙视她不干正事的意思。 扶绪听这话便不乐意了,在哪吒来之前,她明明探到了王宫中有妖气,也打算进宫看一看,难道这还不够算是正事吗? 秉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态度,扶绪不与他这个凡人计较。懒得回应他的嘲讽,她摆摆手,兴致勃勃道:“闻仲既然那么难对付,我是不是也可以帮忙?每日闲在这里吃干饭,我心里十分愧疚,此次正好可以上战场为你们分担分担。” “战场凶险,不适合你。”一字一顿地将她的话驳回,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奇怪,怎么每次靠近她,或是与她待久了,就觉得口干舌燥呢? 这八个字明面上听着像是在关心她,可是她略一琢磨,再联想起他刚刚的嘲笑,就觉得有些不对味儿来。她疑惑地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手撑着下巴,勾起嘴角道:“你是懂谋略?懂排兵布阵?还是懂解闻仲的妖术仙法?忘了在魔家四将那里吃过的亏了?你上了战场,怕不是去打架的,应该是专门去送命的。” 生平头一遭能力遭到质疑,她震惊又不满道:“你居然不相信我?我是不愿动手,不是不能动手。否则血流成河,业障都得是我背着。” 自在北冥海那一战,引出人间种种灾患之后,她就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动手了。人间山河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准哪里承受不住凤凰的仙法,便会引起灾难。何况,她作为看守第三天并掌管百鸟令的真仙,也的确是要做到清清白白,不可轻易插手人间事。否则元始天尊也不会花费大力气给她换了具躯壳,暂时摆脱凤君的身份。 见她状似动怒,他也不再打趣。语重心长地劝她道:“阿扶,若不是为了我,你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被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战场刀剑无眼,诡云团团,各种妖术与仙术夹杂,无比危险。自顾尚且不暇,遑论照顾他人?我实在不愿你去犯险。”他突然一本正经,她还有些没回过神。 回过神后,一腔怒火被他温和如水的语气悉数浇熄。心脏柔软下来,对他的关怀甚是感动,她偷偷垂眸瞥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酝酿回答的话。 他继续道:“闻仲此人,是碧游宫金灵圣母之徒,学成后下山,深浅未可知。何况他征战几十年,最是熟悉战场……” 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把她这刚冒出头的念想掐断而已。被他一哄,扶绪的心情便好了。心情好,话便听得下去了。她微微一笑,放低声音,轻柔道:“我懂了,我不想这个了。不过,我想进宫看看,这个丞相会同意吗?” 他明显地愣了愣:“先前姜师叔硬拉你去,你都不去。如今我们准备迎战,你又要去了。” “有件事,我想得不大通,得亲自去验证一番才好。” 他也不再多言,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必师叔会应允。” *** 杨戬前脚离开,扶绪后脚便去找了姜子牙。 可在丞相府晃了一圈也没找到他,下人们也皆言不知丞相在何处。无法,她只得念诀将姜子牙的坐骑四不相召出来。 四不相似龙非龙、似凤非凤、似麒非麒、似龟非龟,本是元始天尊的坐骑。 算来,它的资历甚至比扶绪还要老些,它是看着她长大的。如今屈尊给姜子牙当坐骑,着实很失辈分。 扶绪在玉虚宫求学的那些年,每次懒得听老道士老道姑念叨没用的课,便会偷偷跑去后山捉弄四不相玩。她曾在四不相年轻不懂事时,哄着它,用一种一旦沾色便再难清洗的草药,把它一对白色的角染黑了一只。 另一只没染,是因为她逃课,被元始天尊发现了。 眼下它还是她下山前那副模样,顶着一黑一白两角,慢慢悠悠地从姜子牙专门为它建的屋子里踱步出来。一看见是她,它的大眼睛如人一般睁得圆溜溜,原地踏了几步,没敢认。 “哎,老朋友,你不认得我了吗?过来啊!”扶绪脸皮极厚,对自己曾经的恶作剧视若无睹。见它迟迟不过来 ,她只好笑嘻嘻地走过去。 走近后,她把背过去的手递到它面前。 四不相见到她掌心里的东西,眼睛睁得更大了。只见扶绪左手拿着一把豆子,右手掐着一捆草,屁颠屁颠地往它嘴边凑:“老朋友,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四不相当然不会回答她。 它歪过脸,避开嘴边的凡豆俗草,眼睛眨了眨,表明态度:不吃! “不吃吗?”扶绪蹙眉想了想,问道,“那他们素日怎么喂你的?” 四不相依然不想回答她。 “唉,我傻了,忘记你不喜欢和我说话了。”她将草与豆子抓在一手中,捏东西的手指微动,便看到她掌心赤金色的光芒一闪,旋即豆子和草便都无影无踪了。 “乖,别闹,本君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一脸和善地凑近,手拍了拍四不相的角,“听话,告诉我姜子牙在哪里。不然……”顿了顿,瞥了眼它的角,感叹道:“还是黑色这只比较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嘿!大家!蠢作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想向大家请教** 严肃脸】请问:怎么才能把炒饭做得好吃啊…… 我炒的饭只有酱油味,旋风爆哭┑( ̄Д  ̄)┍ 第27章 开战 距西岐城七十里, 便是西岐山。西岐山树木一年四季皆是葱绿,山脚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听四不相说,如果姜子牙既不在丞相府, 又不在王宫, 那么他定然来了这个地方――当初文王聘请他的溪。 扶绪顺着溪走了三里, 在河对岸一棵垂杨下发现了姜子牙的身影。 她足尖轻点水面, 几个起落间,便掠到他身旁。 姜子牙拿着一杆钓竿, 悠哉悠哉地垂钓,对身旁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 他和蔼一笑,对扶绪道:“凤君殿下,这里没有别人,随意坐吧。”说完便不再理她, 自顾自地唱起歌来―― “西风起兮白云飞,岁已暮兮将焉为? 五凤鸣兮真主现, 垂竿钓兮知我稀。”(注①) 扶绪静静听了片刻,没听明白他在唱什么。 她坐在姜子牙身边,看着他一动不动的钓竿,问道:“你在唱什么?” “哈哈。”姜子牙轻声笑, 却答非所问道, “四十几年前,我上昆仑山求道,一心想成仙。可直到七十二岁,还没悟出大道来。” 扶绪蜷曲着腿, 两只手臂交叠垫在膝盖上, 撑着下巴。她摆了这么个舒服的姿势后,歪头问他:, “悟不出大道,你就下山了?” “师父找了我,对我道:‘你机缘不足,仙道难成,只可享受人间之福。下山去吧,你代劳封神一事,辅佐明主,待功成之时,自有再上山之日。’我便收拾行囊下了山。”他的瞳孔略有些涣散,对不准焦距,就这么飘忽地盯着前方的树木,不知在想什么。 他沉默许久,直到手中的钓竿以微小的幅度地晃动一下,才回过神。但他只是看着钓竿,并没有什么动作。扶绪却下意识将钓竿提了起来。 可钓竿提起来后,她却愣了。 “你们凡人,都是这么钓鱼的?”她望着线端笔直笔直的银针,疑惑道,“凡间的鱼都这样傻么?没有诱饵也会上钩?” “哈哈哈哈。”姜子牙把线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抛进水里,摇头道,“非也。我这并非是为了钓鱼。” 说着还开口唱了起来:“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注②) “凡人说话真是麻烦。咬文嚼字,偏生挑我听不懂的说。”扶绪直起身,两手撑在岸边,将腿放进溪中,一下一下搅动溪水,嘟囔着,“你这又是在唱什么呢?”今日姜子牙甚是不寻常,扶绪虽然问了,但也没期望他能回答。 果然,他没回答,仍是自己说自己的:“我家中无一亲眷,只有一老友尚在。下山后,我便去投奔了他。在他的帮忙下,我卖过笊篱,卖过白面,卖过猪、羊,做过酒馆掌柜,也开过命馆,但没有一样是成功了的。” “那你也忒没用了。”她漫不经心地插嘴。小腿全部没进溪水中,一下一下晃动,思绪却突然飘远。 她想起了几年前,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了杨戬。 “后来有幸得亚相比干赏识引荐,官拜下大夫,被授予司天监职,随朝侍用。”他长叹一声,道,“那时我一心想辅佐纣王回归正途,无奈,他受妲己妖孽迷惑至深。而妲己又因我用三昧真火烧了她姊妹,对我心怀怨愤,实在无法,便逃来了西岐。”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扶绪想了想,问道:“然后你就在这里遇到了文王?” 他终于回了个话,点头道:“文王贤德仁厚,不嫌弃我仅是一乡野村夫,亲自来溪以礼相聘。且在薨前,将公子托于我,才有了我今日丞相之位。这些恩情,是我这一辈子都报答不了的。” 扶绪不懂这些恩情究竟是什么恩情,没吭声。 姜子牙继续道:“文王托孤于我,希望我能助武王治国安民,可我一样都没做到。” “我觉着你这个丞相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她道,“若说治国,西岐城中民丰物阜,地产丰盈,军民融洽。若说安民,城中百姓市井安闲,谦让尊卑。你怎说一样都没做到呢?” “治国安民的前提,便是内外皆无忧患。可如今内里有妖魔作祟,外有殷商讨伐。军逢恶战,将累鞍马,有哪一样是宁泰之相呢?” “你知道有妖魔作祟?” “不知凤君殿下有没有看出来,王宫中隐隐散着一股黑气?” “今日我来找你,就是要说这个的。”扶绪正了神色,道,“你既然知道有妖魔,何不动手除了?” 姜子牙苦笑道:“凤君啊凤君,若我除得去,早便除去了。那妖物是十三殿下新纳的妃子,且不说十三殿下对她宠爱有加,一干闲人皆是不准靠近她的华英殿,就说照妖镜与缚妖绳,皆是对她起不到作用用。她的身上,好像藏着什么大宝贝,人能查得出她的妖气,却看不出她的原形。” “会不会,是纣王那边派来的?你们所说的妲己,不就是个妖物么?” “她的身世安排得天衣无缝,我派人调查了许久,什么也没查到。” “既是如此。”扶绪蹙眉沉吟片刻,道,“要不要我潜进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 “嗯?不可不可!”姜子牙拒绝道,“直到眼下,这妖物与太后相处甚好,得了宫中许多人赏识。而且既然无法让她现出真身,便不可冒然除之。” “我本想亲自入宫查探一番,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必去查了。不过我现在心情不错,才愿意插手这些事,等我心情不好了,你求我我也不做。”扶绪对着水面,将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捋整齐。 姜子牙好奇道:“不知凤君殿下何事这么开心啊?” 扶绪“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触景生情罢了。几年前,我受了重伤,晕在这山中,得一人所救。” “原来是想起了恩人啊。”姜子牙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她,若有所思。 “后来我回了凤凰台闭关疗伤,出关时,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也是他。” “有缘,有缘啊。”姜子牙随口应付着,笑了笑,将钓竿收了起来。 “只是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了。”扶绪将腿从水中抽离出来,顺手打了个响指。她身上被罩了一层朦胧的火光,湿哒哒的衣裤在触及到土地时,便以肉眼可见之势被蒸干。 她站起身,浑身没有半点水迹,拍拍衣服上沾的土,道:“三日后便要迎战了,你担心么?” “若我说不担心,凤君殿下约莫也不会信的。” “你若是不担心啊,也不至于来这里悼念文王了。还拿着这么个劳什子钓竿。”她嗤笑一声,一把扯住姜子牙的胳膊,道,“这里离城中那么远,我懒得走回去了。你抓紧我,我带你飞回去。” 她抬手,对着天空中的云比划了几下,嘀咕道:“这个比较厚,坐着舒服。”手指微蜷,向下一抓。那块云便直直地朝她二人飘来。 扶绪带着姜子牙坐上去,升到半空,驱云飞回西岐城。 交谈甚欢,他们二人谁都没看见,隐在垂杨中的一只黑乌鸦。 它漆黑的眼睛闪了闪,随后张开翅膀,对着不远处扑扇几下。 很快,对面的树上便传来几声“哇――哇”的嘶鸣,另一只黑乌鸦扑着翅膀,向半山腰飞去。 半山腰的密林深处有一座用几片木板仓促搭建的简陋房子,乌鸦飞进去,扑进倚着桌子假寐的男人怀中。 男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袍下,只露出了一双狭长的眼睛。 但细细看,却也能发现,他额上似乎露出一点不知是花纹还是咒文的纹路。 他闭着眼睛,伸手接住乌鸦,旋即缓缓睁开眼,将乌鸦托到眼前。乌鸦的喙张开又合,没有半点声音。但他却仿佛听见了什么,勾唇笑了。 低沉又浑厚的声音响起:“辛苦你了。”乌鸦乖巧地蹭了蹭他掌心。 乌鸦正要轻轻啄他一口,忽然感觉他托着它的手猛然收紧。连尖叫都未曾来得及,它便被他突然的动作捏死在掌心。 黑袍下有银灰色的光若隐若现,他撩起衣袍,将腰间悬着的古剑解下,放在桌子上。死去的乌鸦瞳孔睁得很大,在它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面容十分俊美的男子模样。 他抬手轻轻一抹,乌鸦便化作一滩黑血,被古剑慢慢吸进剑身中。 与此同时,他站起来整理一番黑袍,将里面露出的银灰色袍角隐好,漫步走出木屋。 “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 古往今来尽是空。”(注③) 低沉的嗓音将这首歌唱出极致的沧桑感。他大概是用了某种术法,明明声音很低,回音却很快便漫遍山林。他负手而站,看着扶绪离去的方向,反复低低地吟唱着。 古往今来,尽是空…… “恩人。”他轻声念着,眯起眼睛。 *** 扶绪带着姜子牙去南门晃了一圈。 期间她见闻太师整兵有序,还真心诚意对着姜子牙夸赞一番,并且死活要留下好好看看。 她旁边的姜子牙有苦说不出,一边紧紧抓着扶绪衣摆,以防自己掉下去。一边劝道:“凤君,这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赶快进城吧。” “你对他的练兵方式不好奇吗?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光明正大偷学的机会,你就不想多看一会?” 姜子牙道:“闻太师素来以‘好胜’闻名,他的练兵方式,并不适合西岐。何况,三日后,我们未必会败。” 扶绪好笑地翘起唇角,又很快压了下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长长地“哦”了一声:“先前听哪吒说,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未开战,士气先没一半’,是这样吗?” 姜子牙一窘,道:“胡说!哪有还未开战,先没了士气的!我回去定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能打趣师叔的!” 捉弄够了,扶绪才带他驾云回了城。正要落在城楼上,她突然有所感应一样,猛地回过了头。 一只黑乌鸦“哇――哇”地叫着,从她身边飞了过去。 右眼皮狠狠一跳,她心里无端涌上不详之感。 *** 不觉之间,便过了三日。 姜子牙调遣出日前悉心布下的五方队伍,分别按震宫、离宫、兑宫、坎宫、戊己宫站。他骑着四不相,身边两侧站着各位将领,威风飒飒。 而闻太师站在龙凤幡下,骑着墨麒麟,双手各提金鞭,左右各站两个人。 他的脸不怒自威,首先在面容上,气势便压了姜子牙一头,周身的气场与姜子牙那被众人围出来的威风截然不同。 扶绪站在城楼上,瞥见闻太师手中的金鞭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手中的金鞭发出一声极小的嗡鸣。 纳闷地将金鞭拎到眼前瞧了瞧,刚刚的嗡鸣好像错觉般,再也没出现。 神思被闻太师的大嗓子一把喊回来,她听闻仲冷声道:“姜尚!我听闻你乃昆仑山名士,却为何屡屡不谙事体?” “哦?”姜子牙淡淡道,“我上遵王命,下顺军民,下山近十年,仍是不忘道心,我有何处不谙事体?” 姜子牙长相和蔼,慈眉善目,这一番话从他口中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在杀气近乎凝成兵刃的战场上,却无端多了些挑衅的意味。 闻太师冷笑,隔着十分遥远的距离,扶绪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怒火味道:“你不知自己何过?哈哈哈哈哈!好,那我便一一道来,让你死也死得明白!” 扶绪百无聊赖地将胳膊撑在城楼上,垫着脸,听他们说着“没用的话”。像她这种说不到三句便要动手的仙,委实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说了这么久还不开打。 “第一条,欺君之罪!今日纣王在上,你却不尊君命,自立武王!” “第二条,叛军之罪!你收留叛臣黄飞虎,并在西岐为他官复原职!” “第三条,大逆之罪!问罪之师前来捉拿叛臣,却被你三番四次阻止,并杀戮使臣命官!” “呵,如今你还在这里与我巧舌雌黄。姜尚,就凭你那些微小的把戏,也敢与我比么?” 闻太师愤慨激昂地罗列一条条罪状,本以为姜子牙会羞愧难当,却见他轻飘飘一笑。 “太师此言差矣。所谓‘君不正,臣投外国’,以纣王的心性不足以撑起天下,那自然要另立新主。” “你!”闻太师怒火攻心,指着姜子牙的手微微地发抖,还没想到驳回的话,又听姜子牙继续说道,“太师名镇八方,今日亲征西岐,未免轻举妄动了些。不如您暂请回朝,各守疆界。毕竟……” 姜子牙捋着胡子一笑:“兵家胜负,由天决定。您若逆天行事,今日败在这里,实在有损威严。” 闻太师被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扶绪却笑得前仰后合,合不拢嘴。 没想到居然还能靠嘴皮子涨威风,她素日可真是小看了姜子牙。 姜子牙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恨得闻太师牙痒痒。 他指向姜子牙身旁站着的黄飞虎,大喝道:“哪一员将官,先把这反臣拿下!” “末将邓忠愿往!”闻太师身后,一持斧的男子大步走出。 看见这个叫邓忠的脸后,扶绪愣了一下,遂嘴角抽了抽,不忍直视地转过脸。 昔年她还在娲皇宫之时,少女心性未褪,只喜欢美丽的东西,只愿意接触好看的人。那时女娲娘娘便语重心长地嘱咐她:“眼下你喜欢归喜欢,可日后,绝对不能以貌取人。” 后来她虽收敛了,却也没摆脱掉“以貌取人”的习惯,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惦念杨戬至今了。 持斧的男子,长得可真是……一言难尽。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上下长着两排獠牙。他说话时,她都担心他的獠牙把嘴唇戳破。 黄飞虎与邓忠交战,愈发显得身形挺拔,丰神俊朗。 两边的将领一个个出战,大将军南宫适抗住一个用长|枪的,姜子牙的正经徒弟武吉驾马抵住一个用双锏的。 三对将领已然占了小半的战场,杀得浓烟滚滚,不可开交。 扶绪看了看,心中立刻鉴出他们实力的高下。她并不担心西岐的三员大将,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闻太师身后那个长翅膀的男人吸引过去。 他长得也极丑,面如红枣,尖嘴獠牙,十分狰狞。手持双锤,站在闻太师身后,异常地冷静。 扶绪下意识觉着,如果此时这三对正在厮杀的将员分不出个胜负来,他下一步便要有动作了。 她手腕捏了个诀,以便随时应对不测。 果不其然,他看了片刻,烦躁的皱起眉头,从鼻子中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肋下肉翅一夹,飞速地朝姜子牙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扶绪的手中诀以比他更快一步的速度朝他打去。他的身形微微一顿,侧身避开,一锤撑地起身,另一锤继续朝姜子牙掷去。 黄天化身形一闪,挡在了姜子牙面前,手腕一翻转,便祭出了他的银锤。 “当”得一声,两柄锤子相撞,激起刺目的火花,丑男人的锤子被黄天化轻轻一拨,飞向了闻太师的位置。 闻太师未动,丑男人念诀召唤回自己的武器,与黄天化缠斗起来。 但这一锤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结界一般,闻仲冷笑,驾着坐骑墨麒麟,朝姜子牙袭去。姜子牙也驱动四不相,迎了上来。 战势一旦触发,便不可收拾。扶绪右眼皮突然跳得厉害,心中慌乱。她记得上一回慌成这般,还是她在北冥海遇到聿潜的时候。 她飞身跳下城楼,在城墙上借力,轻飘飘地落了地。金鞭一甩,伸出无数支节,抽开妄图对她动手的殷商士兵。 她心急地朝姜子牙的方向赶过去,却被越来越多的士兵缠住,拦在原地。 闻太师的鞭法出众,且久惯战场,姜子牙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几招之内胜负已分,望着露出败象的姜子牙,扶绪愈发心急。 好容易抽开缠人的士兵,向前进了几步。她便看到闻仲手中的双鞭倏然化成两条蛟龙。蛟龙吐气,咆哮着向姜子牙冲去,一把将他掀下四不相。 “老头!”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她手腕凝聚仙力,朝姜子牙掷出自己的金鞭。金鞭在嗡鸣声中将姜子牙与闻仲的蛟龙鞭隔开。 闻太师面庞染上震惊之色,他凌厉地看着扶绪,正待驱使蛟龙鞭割下姜子牙人头,忽而察觉到身后袭来的劲风。 却是哪吒登着风火轮,一枪挑开了他的头发。 闻太师披头散发,犹如地狱中来的鬼魅。手指一勾,召回蛟龙鞭,便狠狠地朝哪吒砸去。 趁着这个时候,扶绪赶忙掠到姜子牙身边,扶他骑上四不相,撤离战场。 哪吒不敌闻太师,不到十个回合,便被他的蛟龙鞭狠劲打下风火轮,幸而被他二哥木吒及时接住。 金吒提枪拦下了蛟龙鞭,对二弟大喊:“快带他离开!” 哪吒呕出一大滩血,肩膀软塌塌地垂了下来。这回不是懒,是骨节被震得脱了臼。即便被打成这副鸟样,仍是气愤着姜子牙被闻仲打伤。他被木吒背在背上,一边呕血一边朝大哥喊:“记得给姜师叔报仇!” 没听到金吒回话,他先晕了过去。 可他不晕也听不见金吒回话了。金吒自顾尚难,无法分神。闻太师先前拿姜子牙与哪吒练手,状态愈发好了。金吒扛了不到三个回合,便被他一鞭打折长|枪。 迎面而来的蛟龙再躲闪不及,他深深地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兵器交接响,蛟龙哀嚎着退了回去。金吒睁眼一看,是杨戬挡在了他身前。 “杨师兄!” “我在,你先退开。”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将金吒挡在身后,目光对上披头散发的闻太师,道,“闻太师,你这番模样,实在是有损威严。” 杨戬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总是能正好挑到别人不爱听的地方。 闻太师驾着墨麒麟冲杀过来,两条金鞭按阴阳分二气,各有各自的妙法。他或是双鞭齐发,或是一主一辅,展现了无尽的神通。可无论怎样,都能被杨戬的刀格住,伤不到杨戬一分一毫。 闻太师看他一招一式间皆是不俗,他的刀法在沉稳中变化无穷,与哪吒略有些花哨的枪法和金吒死板不知变通的枪法有着天壤之别。不禁在心里又赞又叹。 赞的是“英雄出少年,有这等奇人,西岐安能不反”? 叹的是“这等奇人,为何偏生不能为我殷商所用?” 手中双鞭攻势加快,他手中雄鞭虚晃一招,趁着杨戬目光微闪,朝他面门刺来。杨戬提刀挡住,正将雄鞭卡在左侧刀口上。 二人僵持不下,杨戬试图抽刀,却被闻仲死死压住。看着闻仲另一手的雌鞭,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中了计。 闻仲狰狞着脸,狠狠地将雌鞭刺入他额间那道纹路上。 有血从杨戬额上源源不断地流出,闻仲笑红了眼:“哈哈哈哈,虽然你也算是一代英雄,可跟老夫比,你还是嫩了些……” 话音未落,他惊愕地看着杨戬额间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的额间,正被他雌鞭深深刺进去的伤口,有金光不断地迸出,金光一点点将雌鞭融化掉。 情急之下,怕雌鞭完全被融掉。他顾不得多想,抬手就要去抽雌鞭。 卡着杨戬刀口的手微微松力,杨戬神色一凝,猛力一掰,将他手中的雄鞭打脱手。 闻仲才将雌鞭拔|出|来,便觉着雄鞭一震,随即心口一凉。他下意识后退数步,堪堪避过刺向他胸口的刀。 雌鞭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融化掉。他看着杨戬额间不仅没受伤 ,还不知何时睁成一只眼睛的纹路,衷心赞道:“好强的障眼法。” 杨戬轻拭刀尖上的血迹,遗憾道:“可惜了。” 闻太师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有动作,朝不知某处大喝一声:“陶荣,勿要恋战,祭聚风幡!” 与武吉交战的那人一瞬间脱开战场,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连摇数下,战场上霎时间布满飞砂走石,天昏地暗。 杨戬脸色变了,率先在狂风中杀出一条血路,喝道:“回城!” 作者有话要说: 正事: 文中的几个(注),全是摘自《封神演义》原文 注①:这首诗是文王聘请姜子牙时,姜子牙临场发挥的。(他唱这歌,就是在怀念文王了) 注②:这首诗是武吉嘲笑他钓鱼的方式,姜子牙讽刺武吉所作的。(他唱这歌,是表达自己的情操) 注②:这首也是姜子牙作的,背景是他自从逃往西岐后,天天闲着没事只能钓鱼,看见滔滔流水,有感而发。(但蠢作套这两句,只是用来装一下屁的=_=) 闲话几句: 唉 蠢作最近迷上了《柜中美人》…… 蠢作特别喜欢陈瑶,特意为了她看的,然后被韩栋圈了粉=_= 小声叭叭:虽然都说焦叔叔是二哥的“代言人”,但是一提到杨戬,我脑海里首先出现的就是韩栋,太帅了啊!! 第28章 心动 姜子牙素日不喜结交官员, 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了和武王商量如何“修身、治国、安民”上。丞相府位置稍僻,无论是离闹街抑或是离王宫皆有段路程,并且姜子牙每日早出晚归, 一天到晚见不到个人影, 是以丞相府极为冷清。 自从殷商开始派兵攻打西岐, 姜子牙的各位师侄们来助阵, 住在丞相府,这草木零落、仆人屈指可数的丞相府才多了些活气儿。 可今日…… 扶绪躲在一根柱子后, 偷偷数着随武王一起来的各路大臣人数。一、二、三……这几乎占了大半庭院的人里,扶绪只认得上大夫散宜生与大将军南宫适,因他二人与姜子牙素来交好,曾数次来丞相府找姜子牙商讨一些事宜。 被密密麻麻的生人气包裹着,十分不舒坦, 扶绪扫了一圈众人,暂时没察觉到什么危险气息后, 悄悄退下去。 方才她带着姜子牙回来时,已经在他体内运进了仙力疗伤。所幸闻仲那一鞭虽然在力量和声势上颇为唬人,但也没真的把姜子牙那把老骨头震碎。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她的金鞭是父亲留给她的, 而她的父亲风临是当年三界里赫赫有名的战神。有传闻道, 战神风临的神兵上可劈天,下可移海,说的大抵就是她手中的金鞭了罢。闻仲的双鞭能与她的起共鸣,可见并不是等闲之物。 那么, 姜子牙是如何能在雌雄双蛟的攻击下, 只伤到皮肉呢? 扶绪停下了脚步,略一思忖, 转身朝四不相住的屋子走去。 远远地吹了一声口哨,给四不相一个她过来了的心理准备。本以为会收到几声它的怒咆,让她知道自己不受主人欢迎,可直到她走进去,屋子里都格外安静。 四不相的屋子是照着玉虚宫的所建,看得出来姜子牙对它格外上心。此时它安安静静地蜷在偌大的屋子一角,愈发显得屋子空旷了。 “喂,老朋友。”扶绪走到它身边,蹲下来,手试探性地覆在它的黑角上。 因这角被年少的扶绪坏兮兮地染过,它一贯不许别人碰。可现在凶|手就在它眼前,它竟然毫无反应。 用力把它的庞大的身体掰过来,最先入眼的就是它腹部那一大片血|淋|淋的皮毛。这回扶绪终于确定了,闻仲双鞭上的煞气,该是被这个实心眼的老朋友挡下来了。 “你……”扶绪倒吸一口冷气,磕磕巴巴说不清话来,“这么重的伤,你怎么不和我说?” 口中念诀,手心凝聚成金色的光团,轻轻覆盖在四不相的伤口上。它身下的垫子早已被鲜血浸透,染得它的毛通红。 “你知道麒麟的血有多贵重吗?流了一地,全贡献给这垫子,你也不心疼。”手缓缓移动,将它的身体罩在仙光里,扶绪嘴上虽然抱怨着,眼里还是流露出了心疼。“唉,幸亏有我在这里,不然你憋着不说,早晚要失血而亡了。” 四不相的眼睛半阖,眼球上有一层薄薄的膜糊着,看着分外虚弱,毫无生气。看着往日里活蹦乱跳,一看见她就想拿角戳|死她的老朋友虚弱成这般模样,扶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毕竟如果不是它挡住了蛟龙双鞭,此刻姜子牙约莫尸骨都寒了。 好容易将血止住,扶绪继续运仙力,去平缓它体内的翻涌不止的蛟龙煞气。在她的仙力触到煞气时,扶绪感觉到自己的金鞭又微微震了震。 这可真是奇怪,等她回了娲皇宫,定要问问娘娘。扶绪看了眼完全阖上眼的四不相,手上注入一道更强劲的仙力。 这一番疗伤颇费功夫,结束时她额上布满一层薄薄的汗珠,眼前金星乱闪。 “果然这具身体不顶用。”她摇摇头,甩开脑子里的混沌,平复片刻,柔声道,“没有大碍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再给你带些补药。” 正要站起来,却见一直闭目休憩的四不相睁开了眼睛,看了她片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扶绪轻笑,翻手敲了敲它的黑角:“嘿,我这也算是救了你一命,怎么也能抵消掉你对这角的仇怨了吧。以后再见我,可不许戳我了。” 谁知四不相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她了。 意思就是: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没门! “你这小气鬼。”她一边嘟哝着,一边站起来。“我真的走了,你好好休息,如果还有不舒服,直接来找我。” 四不相不再理她,继续休息去了,她轻叹口气,转身出了门。 本想回房,却又突然想起杨戬也和闻仲动了手。 她在护送姜子牙回城时远远一瞥,他二人正斗地激烈。但她回府后直接被急忙赶来的武王带着各位太医围住,直到现在都没见到杨戬。 神兽麒麟都被伤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杨戬怎么样。 正在踌躇,余光瞥见老管家经过。她连忙叫住老管家,问道:“大王他们还在前厅吗?” “大王还在。”老管家道:“就在方才,大家差不多都走了,只有大王带着上大夫留下了。” “那杨戬呢?” “约莫回房了吧。”老管家迟疑一下,道,“但其实自打他们回城,老奴就没见过杨公子,他一直都没有出现。” “……” * * * 扶绪还是磨蹭着走到了杨戬的屋子前。绕着紧闭的门窗走了一圈,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晌,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毫无动静,应该是没有人。 那他在哪里呢? 扶绪郁闷地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正要转身,鼻子却嗅到一丝血腥味。味道极淡,转眼间消散。 她用力蹭了蹭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四不相房中太久出现的错觉。扶绪转着身体,仔仔细细寻觅一圈,但庭院空旷,一览无余。她心里一咯噔,慌忙凑到门边,细细嗅了好久,才又隐隐约约闻到了血气。 试图推门,没推开。她有些急了,急促道:“杨戬!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答。 依旧推不开门,门里似乎被打上一层结界,无论她怎么推,房门都纹丝不动。 “杨戬,你若是不开门,以后就再也别给我开门!”将手掌注入仙力,狠劲拍了拍,门仍旧顽强地紧闭着。她气得直跺脚,“杨戬,我走了!你别后悔!” 屋里的人脱了一半的衣服,露着一条胳膊,安静地坐在桌旁,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垂下了眼眸。但他情绪敛得很快,不消片刻,便恢复了一贯的喜怒不明。面无表情地将一条细布缠在流血的手腕上,咬住一头细布,另一手拉紧,打了个结。 包扎完手腕,杨戬把挂着的那一半衣服也脱下来,将上半身裸|露在空气里,低头看着身上被闻仲的蛟龙双鞭震出的伤口,用布囫囵着擦掉血迹,正要将伤口裹起来,却听到屋顶传来瓦片碰撞的声音。 这里是看起来甚是寒酸的丞相府,奇人异人又多,毛贼该是不会光顾的。他皱眉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不速之客”可能会是谁。然不等他再布下一个结界,一丝日光倏地倾泻下来,屋顶多出一个大洞,一个人顺着洞跳了下来。 下意识站起来去接,他将来人抱了个满怀。 “你不是……走了吗?”他看着怀里的扶绪,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的确是走了。”她一把搂紧他的脖子,道,“可我也没说不回来啊。” 他脸色明显很不好看,一副伤中的病态。他对上她的眼睛后,目光闪了闪,环着她腰的手一松,就要把她放开。扶绪见状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死活赖着不下来。 “你、你这是……”杨戬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他推了推扶绪,毫无意外的没推开,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想作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她搂得紧,嘴唇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冷哼道,“我只是怕手松开后,就会被你扔出去。” “不会扔出去……”他哭笑不得,微微弯下腰,将他二人的距离分开些,有些不自在道,“你一个男人,又不是断袖。这样抱着我,不觉得很不舒服么?” 扶绪的手一僵,这才意识到男女有别的问题。 此时她两条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脖颈,上半身几乎是紧密地贴着他裸|露的胸膛,肌肉骨骼纹理她全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他的心脏与她的近乎是一齐跳动,“咚咚”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被这暧昧的动作搅得头脑发昏,她的呼吸微滞,脸颊开始发热。 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有血腥味飘进了她的鼻子。 对了,她想起来,他还有伤! 一时间,扶绪仿佛被天河水劈头盖脸浇了一通,方才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争先恐后地回了她的脑海,发热的脸颊瞬间回到正常的温度。 猛地放开手,退了几步,他的身体便全然映在了她的眼睛里。可她没心情观赏他的身体,目光定在他胡乱包扎的伤口上,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拆。 “啧,虽然平日里看你不是那么……那么阳刚,可没想到你原来真的好这一口。”他笑着打趣她,同时避过她的手,转过身体,将衣服披上。 扶绪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的血,将他整理衣服的手按住,道:“我、我没别的意思。方才是我太着急了,凭我怎么喊你都不开门,又急又气,没想太多。” “方才――”他扭头看着她,面不红气不喘地编瞎话,“不是我不开门,是我行动不便,还没等下床给你开门,你就走了。” “哦。”无奈又无言,她仰头看他,和他大眼瞪小眼有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指着他胸前道,“血都透过来了,你不疼么?” 他愣了愣,下意识抬手盖住血迹,不想让她看见。 的确是疼的。 但她进来之前,也没有那么疼。他心道,果然,还是孑然一身又无人问津时的日子好过一些。 “左右都是男人,有什么可避讳的。你放心,我不好那一口。”她又退了两步,道,“我只是担心你。但你能动能走,我跳下来的时候还能及时接住我,看来你也没什么大事。若是觉得我在这里不自在,我走就好了,你安心包扎伤口。” 一边说着一边退到门边,她悄声叹道:“有生以来,我遇到的麻烦真真是全在丞相府聚堆了。” 拉开房门,一步分三步地倒退着走了出去,她心里其实是期待他能开口留她的,那样她就可以帮他疗伤了。 但他见她磨磨蹭蹭不走,却只是点点头,故意装作没看出来,道:“你回去好好歇息,过几日还有场仗要打,就不必――” 本想说“就不必费心我了”,但还是转了个话,说得委婉一些:“就不必操劳没用的了。安心休息吧。”在扶绪略失望的眼神里走至门边,阖上房门。 这种人,大概是要孤独一生吧…… 扶绪手攥成拳又放开,看着紧闭的房门,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抿抿唇,放弃了帮他把屋顶上的瓦片物归原处的想法,转身离开了。 今日天晴云淡,风和气爽。她猜夜晚的天应该也是个好模样,正是方便他闲来无事看星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最近十分怀旧,翻出了很多年前看的剧:水月洞天和少年王 看得太入迷了,就没想着更新,真是太抱歉了┑( ̄Д  ̄)┍ 我以前看水月洞天的时候,最喜欢陈法蓉杨俊毅演的战雪了,现在看依旧是最喜欢(比心!) 第29章 再战 扶绪才转过弯, 便见阿忆坐在她门口,无聊地望天发呆。 “阿忆。”她快步走过去,远远先喊了一声。 阿忆听见她的呼喊, 一下子回过神, 匆忙站起来, 不等扶绪问她在做什么, 她先抓住扶绪的衣袖,道:“阿扶, 丞相找了你有好一会儿了,哪里都不见你的影子。丞相说在书房等你,你快过去一趟吧!” 姜子牙找我?扶绪迷迷糊糊地被阿忆推着快走了几步后,朝着姜子牙的房间跑去。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呢? 丞相府不大,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得急, 很快就到了书房,然而在门口却被老管家拦了下来。 “刘叔……” 老管家竖起一根指头压在唇边, 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断她的问话,压低声音道:“十三殿下在里边。” 十三殿下……怎么这么耳熟呢?扶绪皱眉思索,回忆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位殿下的名字。 “他来了多久了?”扶绪吸了吸鼻子, 觉得屋子里似乎有妖气, 复而问道,“除十三殿下与丞相以外,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有,还有王妃。”提到王妃, 老管家似乎有些无奈, 他轻声道,“十三殿下带着王妃, 来了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听见“王妃”二字,扶绪瞬间想起那日在溪边姜子牙所说的。她揉揉眼睛,旋即将手放在房门上,直直地看着房门,嘴唇微启,念诀放出神识。 书房里的书卷摆放的整整齐齐,十三殿下坐在桌边的主位上,姜子牙坐在距他稍远的位子上,他二人之间,隔了一个衣着华丽,头戴宝饰的女子。因女子背对着扶绪,扶绪无法看清她的相貌,只能看出她周身缠绕着浓浓的黑气。 想来这位便是那居住在宫中,令姜子牙都无可奈何的妖怪了。今日一见,不怪姜子牙无能为力,就连她也看不出真身。 她身上定是带着什么宝贝,才能隐住原形。瞒过凡人不难,但连带着瞒过她的眼睛,就不容易了。能有这种宝物的,应该是某位真神。扶绪在脑海里将诸位真神过了一遍,怎么挑也挑不出能帮妖精作祟的。 “十三殿下挂念丞相,赶在入夜休息时来看望无可厚非,可他带着王妃来……”扶绪顿了顿,委婉道,“丞相府里男子众多,怎么看都不太方便吧。” 老管家深谙“不多言主人”之道,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并未答话。 二人在门口站了许久,期间里边有阵阵男子清朗的笑声与女子压低声音的轻笑传进他们的耳朵里。扶绪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看,把老管家吓得一跳。 老管家的眼里只有她严肃的面孔和略有些凶狠的目光,不明白她这是怎么,憋了半天,正想开口,却有人先开了口。 “阿扶,你不进去,在门口做什么呢?” 老管家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道:“黄少爷。” 扶绪转过身,见黄天化大步走来,随后很熟很亲切地搭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按在她刚刚按的位置上,问道:“这门怎么了吗?” “没有。”她低声回答,顺便朝前一步,滑开他的手,顺势敲了敲门。 左右黄天化这大嗓门一吼,屋子里的人也该知道门口有人了。 扶绪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声,果不其然,三声后,她见到了姜子牙那略疲惫的脸。 “是阿扶与天化啊,怎么都在门外站着不进来?”姜子牙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扶绪的视线擦过姜子牙的目光,在默默品茶的王妃背上停了一瞬。 先一布迈进门,她听黄天化笑道:“师叔,回去后怎么想也不放心你的伤。我等不及先来一步,家父随后拿着药到。” “劳黄将军费心了。”姜子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进来后,老管家关上门。 “禀殿下,这位是臣日前收的弟子,名为杨扶。这位是黄飞虎将军的长子,名为黄天化。” “参见殿下,参见王妃。” “免礼。”十三殿下放下茶盏,混不在意地一摆手。 随后就当他二人是空气一般,再不理睬。他又与姜子牙闲扯几句,问了东边的田地,问了西边的贫民,又问了南边的战事,末了,他拿起茶盏,晃了晃。 对姜子牙道:“姜丞相,你府上也忒寒酸了。王兄赏你的也不少吧,你不用来置办物什,用来作什么了?这茶……” 他没说这茶怎么样,约莫是为了给姜子牙留面子。然而扶绪心道:有就不错了,这茶是专门为了应付王宫来人的,他们素日都没这个待遇。 姜子牙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一旁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王妃却轻笑着转过身,道:“殿下不知,姜丞相素来关心贫民。臣妾入宫前,便常听闻姜丞相散财救助贫民,为其建房购地。” 嗓音轻柔,身段窈窕,容貌上乘,再加行为举止有度,不愧深得十三殿下喜爱。 可在她转过身那一刻,扶绪挂在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这张脸是―― 橘叶! 几年前岐山一见,橘叶附在凡人身上,妄图靠着男童的血肉修炼,被她拦了下来。而后她召见乌鸦族长,狠狠修理他一番,杀鸡给猴看。本以为橘叶会有所收敛,安安分分跟着聿潜在北冥海修炼,没想到如今又在西岐城见到她。 不过…… 给橘叶宝物隐住原形的,定然是聿潜无疑了。若橘叶真如嫦娥所说,是跟着聿潜的,那她在这里,聿潜呢?他会不会也早就来了西岐城? 橘叶并没认出她便是凤君,也不知道她心里风起云涌般的变化,好奇地迎着她的视线眨了眨眼,对她笑了笑。 她直勾勾地盯着橘叶,橘叶没什么反应,十三殿下却不太舒坦,阴阳怪气地道:“你这样看着本王的爱妃,是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么?” 扶绪瞬间移开目光,行礼道:“不,不是,只是王妃娘娘很像草民的一个故人。” “就算王妃真的是你的故人,你也不能这样盯着她看!”十三殿下目光极其不友善,“男子这般无礼地盯着王妃,按律该罚!” 被他吼得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姜子牙一眼。姜子牙一惊,这才想起来他这个新收的弟子本是一尊神,哪里听得凡人骂。正要开口缓解紧张的气氛,橘叶慢悠悠地开了口。 “殿下。”她将手轻轻覆在十三殿下拿着茶盏的手腕上,道,“殿下多心了,哪里是什么男子,明明是个小妹妹。” 这回不仅仅是扶绪愣住,满屋子的人都因橘叶这一番话愣住了。尤其是她身边的黄天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女子?”十三殿下上下打量她一番,面上存疑道,“爱妃确定这是个女子?” 橘叶站起来,和善又温柔地朝她走过去,牵起她的手道:“男和女怎会一样?同为女子,臣妾一眼便能看出来。”将她的手舒展开,看了看,笑着说,“妹妹的年纪该是不大吧,在我看来,约莫是桃李之年?” 桃李之年是什么年,扶绪虽不懂,却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眼前的橘叶仿佛回到了月宫那个时候,温婉贤淑。 哦不,不一样的。扶绪看着她的眼睛一层层变化,宛若一个无底洞般吸人心魂,遂打消了这个想法。 橘叶居然对她用摄心术。 扶绪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拉开距离,对她行礼:“杨扶怎敢与娘娘称姐妹。娘娘没看错,杨扶确实是女子,扮男装只是为了在这世道里,活得容易一些。” 行礼后她抬起头,瞳孔迅速翻成金色,一道赤金的光飞快地射|进橘叶的眼睛里,打得橘叶猛退两步。 “爱妃,你怎么了?”十三殿下匆匆忙忙站起来扶住橘叶,关切的问。 橘叶晃了晃头,压住被反噬的钝痛与晕眩,惨白着脸,勉强笑了笑:“臣妾忽然有些不适,头晕的很。” “那便回宫吧。”他朝姜子牙道,“今日来只是因挂念丞相伤势如何。现在看来丞相并无大碍,本王便就回宫了。闻太师之事,还劳姜丞相费心。” 又客套一番,十三殿下扶着“突然不适”的橘叶出了门。 “恭送殿下。”姜子牙急忙行礼,带着他二人送十三殿下出丞相府。 直到车辇走远,姜子牙才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仍旧傻兮兮的黄天化,用力拍了他一把,道:“天化!你这是怎么了?” “他、他、他竟然不是男人?”黄天化挠挠头,一脸震惊道,“师叔,此事您也知道?” 姜子牙捋着胡子,斜睨他一眼,道:“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你竟、竟然是……”扶绪一把捂住他的嘴,气道:“你能小声些吗?再嚷嚷的话,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一路拖着黄天化,她在想为何橘叶会对她发难。可跟着姜子牙进了书房,她也没想明白。 “唉,凤君殿下。”姜子牙疲惫地坐下,捂着胸口咳了咳,“您可有看出,这是什么妖物?” “凤君?凤凰元君?”刚被扶绪按着坐下的黄天化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她的手抖成糠筛,“你你你是……是传说中的凤凰?” 她白了他一眼,没理他,对姜子牙道:“我也看不出来。” “罢……”姜子牙失望地摇头,可话没说完,被扶绪打断。 “虽然她身上带着宝物,我看不出来她的真身。但是,我曾见过她。”扶绪抱着胳膊,窝在椅子里,“她曾是月宫的仙娥,后来堕入妖界。名为橘叶,真身是黑乌鸦。” “乌鸦精?”黄天化仍旧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王妃?” “对。”姜子牙终于回了他一个问题,黄天化见状赶紧凑到他身边,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还有――”他指着扶绪,道,“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凤凰?” “不得无礼!”姜子牙把他的手打下来,严肃中又带着慈爱地喝叱他。“这位是第三重天的凤凰元君,特意下凡助武王伐纣的。无论是凤君殿下的身份,还是扮男装这件事,通通都不可说出去!” 黄天化连忙点头,又问道:“那王妃呢?” “自从我被文王任为丞相,这些年,虽然在外大大小小打了几场仗,却从未见过王宫内有什么不寻常。可自十三殿下纳了新王妃,王宫中便隐隐有一股妖气。但这妖气时有时无,极为难查。我怀疑妖物是这位娘娘,可苦于无机会查证。上回殿下寝宫无端失了火,我借着火不寻常为由,进了他的寝宫,才得以确定,妖物的确是王妃。” “魔家四将围城时,存粮紧缺。太后娘娘带着王妃来找我问罪,我才见到了王妃。王妃身上妖气浓厚,我却无法看出她的原型。”姜子牙看着扶绪,道,“今日请凤君殿下过来,也是为了妖物之事。” 扶绪窝在椅子上,皱眉道:“她并不算什么棘手的人物,普通小妖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 “橘叶是为了一只恶贯满盈的妖蛟才堕入妖界的。听说她一直跟着妖蛟。橘叶在这里,那么妖蛟也很有可能在。他才是棘手的那个!” “一只妖蛟而已。”姜子牙不解道,“可是有凤君殿下你在,我们还用惧怕他?” …… 扶绪默默地把脸埋起来,没好意思说自己几年前就是被他打成重伤的。她不知道姜子牙为何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期待,她也不过只是一个要靠身份庇佑的罢了。 吸了吸鼻子,跳过这个话题,她揉着太阳穴,道:“总之你要当心。妖蛟他道行高深,心狠手辣。万一真的被他缠上了,那就麻烦了。十个闻仲也不如一个他。” 正赶此时,门童来报:“禀丞相,黄飞虎将军求见。” “快请!” “黄将军来了,那我便回去了。”扶绪起身告退,临走前再三叮嘱黄天化一定要保守秘密。 “若你敢说出去,无论是不是故意,我都把你带回凤凰台,当成肥料种莲花!”她这么威胁他。 *** 夜已深,丞相府静了下来。但被橘叶这么一打扰,她也没有心情睡觉了。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手刚放在门上,便放下了。她没进去,而是转过身,坐在了门口的空地上,双臂抱膝,将下巴放在膝盖处,细细回忆在北冥海时聿潜说的话。 她很想回娲皇宫问问女娲娘娘,她和聿潜究竟有什么仇怨,以至于她一出凤凰台,他就追着她跑。 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去,她突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本以为是谁路过,她没在意,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最后走到她身旁站定。扶绪瞥了一眼来人的靴子,呼吸一滞。 他蹲下,一条胳膊撑在左膝上,一只手将她的下巴扭过来面向他,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回房,在门口坐着赏星星?” 扶绪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夜月亮甚圆,月光皎洁明亮,天空被月光笼罩着,根本看不清星星。 她一扭脖子,将下巴从他手中挣脱,继而回到最初的姿势,闷声道:“杨戬,你有世仇吗?” “有仇人,但不是世仇……”杨戬毫不避讳这个问题,在她身边坐下,“他害死了我爹与大哥,抓走我娘,将她囚禁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还一路追杀我与妹妹。” “什么?”她发誓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过他居然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我,我,我不是故意问你的伤心事的。” “我妹妹重伤,被一位好心的神仙救走了。那位神仙告诉我,我娘的确犯了错,但只要我攒够了功德,就可以为她将功赎罪。” “那害了你家的,也是一位神仙吗?” “是啊。那日午后,他带着一众所谓的天兵天将,降到我家院子里。”他嘲讽地笑笑,“我爹和大哥都只是一介书生,我与妹妹那时年纪尚小,只有我娘勉强能拦住一些。天兵天将杀人易如反掌,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看着爹与大哥死在我面前。” 她将身体绷直,握住他的手臂,面上歉疚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提起的……对不起。” “没事。”他淡淡道,“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那日。虽然很难过,也恨不得亲手杀光所有的神仙为我父兄报仇,但正是因为有这些仇,才能撑着我走到今日。” 杀光所有的神仙…… 扶绪眼睫颤了颤,移开目光:“虽然我不知害你家的神仙是谁,可是神仙中,也有善良的啊。” “救我与妹妹的是西王母娘娘,她的确是善良的。可除了她,我再也没见过‘善良’二字,是与哪位神仙沾了边的。”他嗤笑一声,“我与妹妹在西王母宫养伤时,见过无数在面上对我们恭恭敬敬,称我们为客人,背地里却喊我们‘孽障’的神仙。” 原来,除了娲皇宫之外的宫殿竟是这样么? 原来,他竟然,这么恨神仙的么? 心脏像被什么捏住一般,难受的令她喘不过气,扶绪的手无知无觉地捏紧。 “你不舒服么?”杨戬看着她发白的唇色与隐隐渗出汗的额间,担心的问,“方才看你便觉着不对。” “没有,没有不舒服。”她垂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避过他的视线。 “那是被我的话惊到了?不敢相信神仙其实是这般么?” 默了许久,她才缓缓点了点头:“是啊,不敢相信。” 她的掌心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即便隔着衣服,杨戬也感受到了她的手不寻常的冷与潮湿。他奇怪地将手覆上去,问道:“不过你为何问我世仇呢?” 提到这个,扶绪才缓过劲儿。她抬起头,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了。我家与另一家人,关系一直很紧张。但我也只是听养母提过几句,并不是很了解。” “养母说,等我再回去,她就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讲于我。可我现在既想知道这些事,又不是很想回去。” “你与你的养母关系很不好么?” “不是。”她苦恼地转过脸,“她待我特别特别好,可是她毕竟不是我亲娘。而且,她有很多需要操劳的事,我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那个。” “这……”这他就不懂了。他有心想避开这些沉重的话题,便打趣道,“你一个男人,怎么总像女孩子家悲愁善感的。” “是啊,我不该这样。”她竟然没有气得跳脚,而是顺着他的话坐直,将环着他胳膊的手,慢慢下移。“眼下最紧急的是在南门扎营的闻太师。反正那些事都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早一些知道还是晚一些知道都无所谓,也不差这一会儿。” “但是你。”她皱眉看着他,“你的脉怎么跳得又快又乱啊。是伤太重么?”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居然放在他手腕上好一会儿了,这半天居然一直在为他把脉。 他抽出手腕,满不在意道:“也许是刚刚提起往事,怒火攻了心。” “你的伤口包扎好了么?”她打断他的话,焦急问道。 “嗯。” “不行,我不放心。你跟我进来,我要看看。”说着站起来,强拉着他走进房间。 “啧,一点小伤而已,不算什么。我以前习刀法时,伤得都比这个重。”他一把按住她要解开他衣带的手。 “不行。”扶绪挣开手,直接往他衣襟探去。 他再一次格住她的手,顺带着卸了她的力。 扶绪愣怔,心道我又不是要杀你,你怎么能对我动真章呢?她被这一个动作惹得十分不痛快,小脾气居然被激了出来。 “你不要我看,我还偏偏要看。”没见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后悔,手臂凝力,和他真刀真枪地过了几招。 扶绪素日里端着个元君的身份,一举一动必须要有度,识大体。但她总归年纪小,又是被他爹娘的众位好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连通天教主那样暴躁的一位真仙,面对她烧他胡子都得忍让三分。 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虽然把她教得很好,但扶绪毕竟被惯得过分了些,骨子里仍是个“只准她放火,不准别人点灯”的鸟脾气。 她一边手上招招紧逼,一边生气杨戬竟然真的舍得和她动手。越气手上的动作越急,她越急他的动作便越快。 扶绪越打越委屈,越打越生气。最后手腕一转,手臂柔若无骨地缠上他的手,脚腕凝聚所有力气勾住他的,就要把他摔下去。 可他的底盘出乎她意外的稳,他反腿用力一勾,她竟然是倒下去的那一个。 “啊!”急促地喊了一声,眼见要摔得很惨,她紧张地闭上眼睛。可杨戬的手更快,半空勾住她的腰。 他松了口气,道:“不就是不让你脱我衣服么,至于气到动起手么?”还没等把她扶起来,这恩将仇报的臭脾气鸟居然用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往下拉。 噗通!二人齐齐摔在地上。 在摔下来前,杨戬这厮还记得快速翻个身,把他的身体垫在下边。 扶绪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给自己当肉垫,火瞬间就小了半分。在听到他摔地上时没忍住的那声闷哼,想到他还带着伤,剩下的半分火气也没了。 “不就是想看看你的伤么,至于与我见真章么?”扶绪撑起胳膊,跨坐在他腰上。 他无奈地把双手交叠垫在头下,放了个较为舒适的位置,任她解着衣带,也不再拦她。 扯开他的衣服,她看到几道交错的伤口,血迹透过包扎伤口的布,将他的里衣染得斑驳。 粗鲁地将他的手从头下扯出来,按着他的脉,皱眉把了半晌,她疑惑道:“为什么你的脉一直跳得这么急呢?”弯下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额头不烫,但是脸好热啊……” 房门大敞,月光洒了一地,将原本漆黑的屋子照亮。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莫名的情绪翻滚,随后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声音略有些沙哑道:“你不妨再感受感受我的心跳。” 她迟疑着将手放在他的胸膛,随后像被电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怎么更快了?莫非是因为方才动了手,导致气血翻滚?” “我也觉得,是因为你。”他嘴角不经意地勾起,话里似乎有深意。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闻声望去,正看见黄天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那个,你们继续……哈哈,我不是有意打扰的。”他连忙摆手,干笑两声,后退的脚步一踉跄,绊了一个跟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黄天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扶绪还没回过神,杨戬已经支着胳膊坐了起来。一手撑着凳子,一手环过她的腰,微微用力一提,二人便都站稳了。 “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帮你抓药。” “这个时辰了,还抓什么药。”杨戬拦住她,道,“何况我真的没事,不信你再来看看。”说着把手递到她面前。 扶绪狐疑着把脉,随后更加狐疑地看着他。“我说了没事,你这回相信了?” 他的脉象的确正常了。她缓缓放下手,又听他说道:“夜已深,我再不走……” 他深深地看着她:“我再不走,你今晚就不必睡了。” “过两日还是要开战的,我猜明日丞相定会召见众人商讨策略,此时能休息便好好休息吧。” 目送杨戬出了门,扶绪才忧心忡忡关上房门。 她触摸到他身体的那只手热得火辣辣,怎么也降不下温。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比杨戬还要剧烈的心跳,她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 她怕是,真的动了凡心。 *** 杨戬说的不错,翌日清晨,姜子牙便在书房召了大家,商讨对付闻太师的策略。李家三兄弟来得最早,但金吒与木吒凑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哪吒却与他们有些距离,安静地坐在桌旁摆弄茶壶。见扶绪进来,他眼睛立刻眯成弯弯的月牙状,笑着勾过扶绪的肩膀,道:“阿扶,你的眼睛怎么这么黑,昨夜没睡?” 扶绪抬手挡住眼睛,侧过头去,不善地“嗯”了一声。 没等哪吒絮絮叨叨接着话茬继续说下去,他搭着扶绪的手却被人扒到一边。 “哎,你这干什么呢?”黄天化挤到他二人中间,不自在地看了眼扶绪,随后把哪吒推走,“你跟我出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还非要和你出去。”哪吒云里雾里地被黄天化推着走,“师叔马上就回来了。” “还有一会儿呢,他去迎我父亲了。” “你没与你父亲一起走?” “他太慢了,我急。” “哎哎哎?你今日怎么这么反常?”哪吒扒住门板,指着他的眼睛笑道,“看看阿扶,你们俩这眼睛黑得就像一个染缸染出来的。” 扶绪立刻盖住眼睛。 黄天化见到她还是有些尴尬,他转过身,不看她。 “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反常?”哪吒往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要将胳膊搭在扶绪肩膀上,被黄天化一把扯了回去。 “光天化日,勾肩搭背,成何体统!”黄天化隔开他们俩,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个的!” “啧……”哪吒磨蹭着下巴,歪着头,“可是他这个身高,我搭着最舒服啊。” 扶绪仰头看了看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哪吒,忍住了想把他的头扭下来的冲动。 几人正说着,见杨戬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两个吵吵闹闹的立刻站好,乖乖道:“杨师兄。” 杨戬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扶绪面前,道:“你这眼睛……” “哦,昨夜没睡好。”扶绪揉了揉,低头道。 黄天化偷偷睨了眼他俩,只是普通的一问一答在他脑海里宛如山路十八弯地转了转。联想到昨夜那幅旖旎的光景,他越看越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昨夜杨师兄衣襟半敞,而阿扶跨坐在他身上,手覆在他的胸膛,看见他来才收敛动作。若是他再晚来那么一步,他们也许…… 黄天化急忙晃了晃头,把一些令人眼红心跳的画面晃出脑海。 “也没发烧啊。”哪吒看他傻兮兮地憨笑,笑着笑着开始摇头晃脑,忧愁地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杨师兄,怎么办?我觉得天化似乎被闻仲吓傻了。” “哈哈哈!谁被吓傻了?”来人还未现身,浑厚稳重的声音先传了进来。随后黄家几位将军和南宫适大将军随姜子牙一道进门,说话的正是黄飞虎。 “哈,黄将军,我说明日一战,定要把闻仲吓傻了。”哪吒吐了吐舌。 “有志气!”黄飞虎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子啊,真不愧是李将军的儿子!” 众人寒暄半晌,才步入正题 。 姜子牙抚着胡子,幽幽地叹了一声:“闻仲与他那几位下属都是好生厉害。昨日在场诸人,半数被闻仲的蛟龙双鞭所伤。”他转头看向李家三兄弟,关切地问道,“你们的伤势如何?” 金吒上前一步,道:“谢师叔关心,我们伤得不重,休息一夜便没事了。” “那便好。”他不知杨戬身上也带着伤,并未过问。扶绪心里不是滋味,悄悄拉住了杨戬的衣袖。 杨戬侧头看她,给了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扶绪想了想,还是放开了手,口型道:“无事。” “……”杨戬转过头,正对上黄天化没来得及收回的猥琐目光,他挑了挑眉,向左微挪一步,把扶绪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黄天化连忙收回目光,视线四处飘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那闻太师的蛟龙双鞭太过凶煞,硬碰硬绝对不可。”南宫适道,“李家三子皆是少年英雄,敌上闻仲也显得左支右绌。杨公子能与闻太师过几招,却也难挡陶荣的聚风幡。” “不若趁夜劫营。”杨戬见众人默不作声,开口道,“先前一战,战闻仲虽是有些吃力,但我西岐并未完败。黄将军重伤了邓忠,南宫将军重伤张节。闻太师这二位要将力不如前,想必心里焦躁。入夜后我等兵分两路,一路冲营,一路烧毁他们的粮草。想必即便不能生擒闻仲,也可重创他们。” 他话音落定许久,众人仍是一片鸦雀无声。扶绪不知道他们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他说错了话。 姜子牙与黄飞虎对视一眼,见黄飞虎眼里满是赞叹,又笑着点头:“好!” 这一笑就像打破了结界般,众人纷纷从惊诧中回过神。 “杨师侄,你接着说。”姜子牙满意地捋着胡子,笑道。 “嗯。”杨戬顿了顿,先行鞠了一躬,道,“弟子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将军多多海涵。” “黄飞虎将军、黄飞彪将军与黄明将军,可冲闻仲左营。”他将茶杯缓缓移到桌子左边放定。 “南宫适将军可带着几位殿下,冲闻仲右营。” “……” 扶绪傻愣愣地看着杨戬的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没进到自己的耳朵里。 她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如擂鼓一般“咚咚咚”急跳个不停。 “而我,带着杨扶绕后去烧闻仲行粮。”他转头看了扶绪一眼,手暗中拍了拍她。她忙回过神,道,“好。” “那便这么定了。”姜子牙道,“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皆摇头说“没有”,扶绪舒了口气,打心眼的骄傲起来。 虽然这主意也不是她出的。 *** 入夜后,西岐人马暗暗出城,各自按事先定好的方位埋伏,只等初更炮响。 时至初更,西岐一声炮响,冲大轩辕门的哪吒与黄天化首先杀将出来。冲左营的黄飞虎几位兄弟,冲右营的南宫适大将军随后赶至。 闻太师并未像诸人事先想的那般手足无措,反倒是早知他们会来一样,应对从容。 闻仲骑上墨麒麟,拎鞭出战,正对上踏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哪吒。他雌鞭一挑,压住火尖枪,雄鞭向后甩去,拦住骑着玉麒麟,持两柄银锤的黄天化。 哪吒与黄天化配合无间,将闻仲缠得紧。三人斗得激烈时,金吒与木吒赶来助阵。一时间四人将闻仲团团紧围,一齐出手。 虽说四打一不是那么好看,但在胜仗面前,脸皮也不值几斤几两重。 邓忠与辛环被黄家兄弟缠住,张节与余庆被南宫适等缠住,无暇顾及闻太师。但闻太师即便被四人缠斗,也丝毫没露败象。 趁他们酣战之时,杨戬带着扶绪飞快地从后营绕进去。扶绪祭出金鞭,一鞭扫开拦路的数十人,对杨戬道:“我拦住他们,你快进去。” 杨戬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人少的方向一推,道:“我留下,你进去。” “什么?”扶绪愣了愣,一鞭抽开刺他的人,“可我没见过粮草堆啊!” “……”杨戬眉心抽了抽,道,“见东西就烧,打不过就跑!” 又一刀穿心,他将扶绪保护在身后,刀舞得愈发快,仿佛最坚固的屏障。 扶绪宛如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刚见到一堆像粮草的东西,便被一队士兵包围起来。 领头的那个一手拿着一面旗也似的物什,另一手提着锏――是陶荣。 陶荣冷笑一声:“太师猜得果然不错。你们的确是一队劫营,一队来烧粮草。只是他没想到,潜入后方烧粮草的居然只有两个人,还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没有了杨戬在身边,她也不用顾虑着身份,压制仙术怕被看穿。她冷冷地提鞭指着他:“我只是来烧粮草的,不是杀人的,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哼,猖狂。给我上!”陶荣一声令下,围着扶绪的众人提|枪便刺。 金鞭卷着火光,以雷霆之势打在离她最近的那人身上。那人顿时被烧成一团火球,惨叫着扑向一旁。 鞭起鞭落利索得紧,抽起的一连串血珠瞬间被火焰蒸干。一众喽怎是她的对手,三两下的功夫,死得死,烧得烧,只剩不到十人。 “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开。”陶荣忌惮她的火,收起聚风幡,提着锏刺去。 扶绪侧身避开,反手持鞭挡住,兵器交接处有火光闪过,陶荣匆匆后退两步。 不知外边战况如何,扶绪无心恋战,一脚踹开背后偷袭她的人,收起金鞭。 双手捏诀,赤金色的光球愈来愈闪耀。最后光球凝成一只鸟,呼啸着冲向陶荣。 陶荣连忙避开,隔空投掷出武器,想要砍散火鸟。但他的锏甫接触到火鸟,便被烧化成铜水。火鸟畅通无阻地扑向粮草堆,旋即赤金色的火光几近照彻天地。 “这!你、你这是什么火!”扶绪转眼间掠到他身旁,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凤凰一族的涅磐火。”她轻声道,“死前能见到本君亲手祭出的涅磐火,也是你的幸运。”手腕用力,正要掐断他的脖子,忽觉劲风从背后袭来。 她忙扔下陶荣,躲开来自身后的劲风。 来人从头到脚裹在一身黑袍下,身形如风,出手如电。扶绪与他过了两招便知不是他的对手,硬生生接住他一掌,借力飞跃向十步开外,被杨戬一手环住。 搂着扶绪站定,他打量对方一番,皱眉道:“原来是你。” 黑袍人背后是熊熊的火光,火光映得他宛如地狱来的使者。扶绪莫名觉得此情此景熟悉,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你是――” 涅磐火燃得极快,陶荣在火势变大前先逃之夭夭,此地只剩下他们三人。火舌很快便燃向黑袍人的衣角,但在接近黑袍人时,却仿佛有生命般绕开了。 低低的笑声自黑袍下传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摘下帽子。 一头银发未束,散散地披在肩上。左额布满她初见他时的咒文,妖异又邪气。 他轻轻启唇,笑道:“好久不见。” 果真是聿潜! “你们认识?”杨戬问她。 扶绪下意识往杨戬身后退了一步,极力稳住声音道:“还记得,我说的世仇么?” 第30章 退兵 姜子牙那边的情况不知怎么样, 他们这里的氛围几近剑拔弩张。 扶绪看着不远处的聿潜,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杨戬身后退了几步。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约莫是因了他们之间有着横亘千百年的怨,所以她无论在哪里都躲不开这个男人。纵然是换了具肉身, 也能被他认出来, 从北冥海追到西岐, 给她找不自在。 不得不承认, 她是有些怕他的。 在娲皇宫,当着女娲娘娘和仙侍碧霞的面, 他都敢对她动手,何况此时? 想到娲皇宫,她忽然又想起自己临走前对他做了什么――拍着他的脸,骂他是傻子。一瞬间冷汗几乎浸透后背,她又往杨戬身后躲了躲。 这一番动作落入聿潜眼里, 他背过手,勾唇笑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怎么这么怕我?” “呵。”扶绪面上冷笑以对,手却紧紧抓住了杨戬后腰的衣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来者不善, 我们……” 话未说完,却见他反手将她抓他衣服的手拨开,她愣愣的还没反应,随后又见他将长刀横在身前, 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对她道:“姜师叔那边不知怎么样了,你先过去看看。” 他……知道她很害怕。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有些发怔,傻傻地瞥了聿潜一眼。聿潜敛了笑,将放在扶绪身上的目光移到杨戬身上,他们的视线相对时,空气中仿佛弥漫了一股箭在弦上的紧张与压迫的味道。 一面是肉体凡胎的人族,一面是让诸多神仙提之面色即变的千年妖蛟,若真动起手来,谁胜谁负根本不需多想。扶绪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他的话:“要去你去,我不去。”她绷直肩膀,手腕翻转,祭出了那条威风凛凛的金鞭。 聿潜的眼球不动声色地移到她的金鞭上,抿了抿唇。他额间的咒文在火光照耀下越发显得妖异,映着不知何时变成竖瞳的瞳孔。 然而他的瞳孔瞬间恢复如常。 “我便是再放纵,也不会不尊敬姨母。”脑海里响起聿潜在娲皇宫说的话,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到他的眼睛,她心里泛起疑惑:莫非女娲娘娘真是他的亲姨母?但是她在娲皇宫的几百年里,却从未见到过他来向姨母请安。 从前只听说过女娲娘娘有兄长,若还有姊妹的话,怎么从来没听谁提起过呢? 这边扶绪正在神游,聿潜却将注意力放回杨戬那里。他在二人之间打量半晌,才对杨戬开口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而我又是什么人?” 杨戬皱眉,往扶绪身前移了两步。 “想来应该是不知道。”聿潜奇道,“我比较好奇,你为何这么护着她?” 杨戬的耐心被他三言两语消耗殆尽,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将刀直对聿潜面门:“你废话怎的这么多。” …… 一时间火光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扶绪看了看脸黑得堪比北冥的聿潜,把将将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 他该是从来没被谁这样嫌弃过的,虽说他比“恶贯满盈”还要恶了一个级别,却也没有谁敢如此和他说话。 看他脸色难看到一个极点,随即他撩开罩着的黑袍,将手覆在腰间悬着的古剑上,扶绪面色一凛,握紧金鞭,蓄势待发。 本以为他会拔剑动手,却在俄顷间,听他轻笑一声:“呵。”很快,他的面容从愤怒回归到平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表示并未将面前这陌生男子的不敬放在眼里。 他腰间悬着的古剑黑气缭绕,不安地躁动着。他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剑柄,仿佛在等着什么。 周遭的喊杀声震天,火光将如墨的夜色映亮,他却充耳不闻,视若不见。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也没说放他们走。 此番模样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杨戬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冷声道:“阁下若只是来凑热闹的,眼下热闹凑完也该走了。若是来寻仇的,那么便拔剑吧,在下等候多时了。” 聿潜没动,也没回答,甚至没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扶绪盯着他不动了的手,觉着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扶绪忌惮他,不敢轻举妄动。杨戬却没那么多想法。 他道:“阁下既然不做回答,那么我便默认了你不是来找麻烦的。既然如此,我们先走了,阁下就在这赏火光吧。”他背过长刀,牵过扶绪的手腕,飞身一跃,几个起落间走远。 聿潜居然意料之外地没阻拦。 难道他来就是为了通知自己“我来了”,为了让她每日提心吊胆,过得不自在? 不,一定不是这样。 扶绪回过头,只能看见他一个模模糊糊撑着剑的身影,其余再也看不清。 他们走远后,聿潜站得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喉结轻微滚动,猛地咳出一口血,难言的血腥味顿时充斥着他的鼻腔。胸口甚是沉闷,额间的咒文更深,眼前一片漆黑。 方才这股子劲儿直冲大脑,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失去了意识。自他修炼走火入魔后,还是极少出现这种情况。 缓了缓,眼前的障碍逐渐消失,听觉也慢慢回到他的身体里。抿掉嘴角的血,他抬眼看了看二人离开的方向,不屑地笑了笑。今夜虽是没顺手收了她的命,不过他的目的达到了。 “哇――哇” 嘶哑难听的乌鸦叫声在半空中响起,他仰头看着乌鸦盘旋,久久不落地。 余光瞥见周遭不灭的大火,他皱了皱眉头,随手打出一个法印,火势竟弱了下来。 乌鸦见火被灭,飞快地扎到他身旁,在他身边化成人形。 橘叶扶着他的手臂,一张眉目如画,容颜堪称倾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在意:“你怎么样?” “死不了。”他不留情面地甩开她的手,对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视若无睹,“战况如何?” “姜子牙祭出打神鞭,斩断了闻仲的蛟龙雌鞭。鞭断后,闻仲自乱阵脚,西岐将领势如破竹。”橘叶的眼里难过与心疼夹杂,可在他的无动于衷面前,她连哭都不敢。 “废物!”他冷冷道,“西岐缺少两员要将,闻仲居然还打不赢,碧游宫收徒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我率鸦群拦了他们一阵,让闻仲得以率兵退走。” 听了她这番话,他的目光才吝啬的施舍她半分:“你做的不错。” 橘叶的眸子蓦地亮了:“聿……” “回去吧。”说罢再不看她,“你现在好歹是娘娘,离开王宫太久不合适。” “你……”橘叶咬唇,看着他额间俞深的咒文,心一横,把手腕送至他面前,“你的情况很不乐观,是旧疾复发了吧。” 聿潜冷冷地看着她的手腕,须臾,低下头,咬破了她的血管。 橘叶的面色发白,另一只手臂微微的颤抖。血液的快速流失让她的身体陷入了针扎般的疼痛,她却在痛中得到了难以言喻的快感与满足。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她想。 咒文渐渐黯淡,他的眼里恢复神采。獠牙离开她的手腕,聿潜用拇指随手刮过两个血洞,伤口便以肉眼可见开始愈合。 “若不是这伤碍事,凤凰台的结界哪里拦得住我?早在她出生我就要了她的命了。”额头光洁如初,他轻声叹了一口,放下橘叶的手,依旧无什么情绪,道,“辛苦你了,走吧。” “是。”她退了两步,不再犹豫,化出真身飞往西岐城中。 这么多年,他一直待她不温不火,她也习惯了。虽说他不爱她,甚至不能把注意分给她分毫,可总归会给她宝物护身。 再等等,早晚有一天,他会爱上她的。 一定会的。 *** 姜子牙得胜回城,不仅军队中一片喜气,城中居民也在深夜里点了灯,披衣来迎。 一时间万人空巷,热闹的与白昼不相上下。 姜子牙与特意来迎接他们的几位官员在府外交谈,哪吒趁人不注意,拉了黄天化,从后头遁走。 “你拉我作甚?”黄天化不解。 哪吒看着他,理直气壮道:“我饿了,但是这么晚了,店家都打烊了,我也不好麻烦府里的伙计,你给我做点东西吃去。” “凭什么要我做?”黄天化气结。 “因为你会,我不会。”哪吒摊手,“磨磨蹭蹭跟阿扶似的,快走!” “你!!”黄天化本想破口骂他几句,自己的肚子却十分不争气地叫了两声。于是他到嘴边的话头一转,道,“你、你生火!” “好!”愉快地分工完成,他们正要鬼鬼祟祟地翻墙进府,哪吒那比老鼠还灵敏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嘘,你看。”他竖起一根指头压在唇边,用眼神示意黄天化往上看。 黄天化抬眼看向半空,旋即把眉头拧成“川”字:“娘的,又是乌鸦,真晦气!” 想起方才,气就不打一处来。姜子牙祭出元始天尊赐的打神鞭,一鞭便斩断了闻太师的武器。粮草被烧,雌鞭已断,正是商兵军心不稳的时候。他们本要乘胜拿下闻仲的人头,却横生枝节―― 一群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呜啦哇啦挥着翅膀朝人脸上扑。等他们好容易处理掉这群难缠的鸟,闻仲早已在手下的护送下退远。 眼见着胜利被一群乌鸦搅坏,黄天化憋着一肚子气,弹指将一团华光狠狠地打向飞过他们头顶的乌鸦。 只听乌鸦痛苦地嘶鸣一声后,直直地坠向某户人家的后院。 黄天化似是觉得还不解气,作势要进那人家的后院,被哪吒一把拉住。 “哎哎,你还怕自己打不死它么?走了走了,我不想再看见乌鸦的尸体了,吃不下饭!” 黄天化冷哼一声,与哪吒前后脚跃进丞相府。 那边橘叶瘫在地上,按住自己胸前汩汩流血的血洞,脸色惨白,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血水混着汗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咬牙撕下衣襟下摆,囫囵堵住伤口。踉跄着扶墙站起,却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意识再也不清晰,手缓缓滑落,她闭上了眼睛。 第31章 心扉 闻仲大兵退往岐山七十里, 西岐安稳了几日。 退兵第二天,武王召见了以姜子牙为首的众人,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对大家尽心竭力地褒奖了一通。 而他在面对黄飞虎大将军一家时, 眼神里却夹杂了些许不同的情绪。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情感, 他沉吟许久, 才踱步至黄飞虎身旁,拍了怕他的肩膀, 叹道:“孤对武成王……甚是感激,武成王能来投奔西岐,实乃西岐之幸、孤王之幸啊。” “臣不敢。”黄飞虎连忙行礼,却被武王一手拦住,他只得站直继续道, “大王愿接受难臣,才是难臣一家之幸。” “罢了罢了, 往事无需再提。”武王豪迈地笑笑,揭过此事,又听诸位大臣各自汇报一番自己所管辖的事务,才遣众人退朝。 回去的路上, 扶绪越想武王那个眼神越觉得事情蹊跷。她琢磨片刻, 挪腾到姜子牙身旁,拉住姜子牙宽大的衣袖,示意他慢几步走。 二人退到人群之后,扶绪四下看了一圈, 才跟姜子牙慢吞吞道:“老头, 我有些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姜子牙看她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心中顿感不妙, 戒备地问道。 “你瞧见今日武王看黄将军的眼神了么?不觉得很……”扶绪挑起一边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自己的想法。想了想,停住了话,给了他一个八婆的眼神,让姜子牙自己思考。 姜子牙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大吃一惊。慌忙将她往一边更僻静的地方拉去:“哎哟我的凤君殿下诶!您这是在想什么呢?!” “我……” “殿下您可知,武成王黄飞虎投奔西岐之前,家里发生过什么?” 听起来这里似乎还有一层故事,她抱着十分的兴趣问道:“我当然不知道啊,发生过什么?” 姜子牙长叹一口气,眺望远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悯,又夹带着八分的愤怒,道:“黄飞虎将军本是朝歌国戚,因有一身军功,其妹黄贵妃又是贤良贞德,柔和贤淑,倍受宠爱;家子各个顶天立地,知书达礼。外可镇敌,内可安家,听说过他名讳的,无人不敬重他。” “那他何至于就成了罪臣呢?还沦落到这么多人来抓他?”扶绪不解道。 “呵,然而军功再大,在纣王面前,也不敌那妖后妲己的一通耳旁风。”姜子牙苦笑道,“妖后欺骗纣王,明面上说是‘请九天仙女下凡,来鹿台赴宴’,实则是将她在轩辕坟内的同伴招来,祸害朝纲。”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在扶绪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抓得住:“那和黄飞虎将军有什么关系?” “妖物们酒量浅薄,喝了酒后原形毕露,叫亚相比干看进眼去。正逢遇见武成王巡城,他便将此事说与了武成王。武成王性子刚直,怎能容忍一群妖物来祸害朝歌,便偷偷跟着它们,找到了他们栖居的轩辕坟。” 说到这里,扶绪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抓住的线索是什么―― 轩辕坟! 这个名字太耳熟了,熟到她想起来后,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 “娘娘方才祭出招妖幡,唤人间群妖觐见。后又吩咐闲妖退避,只留下轩辕坟三妖候着。” “轩辕坟三妖……是什么妖?” “是三只修为颇高深的美貌女妖。” …… “凤君你可知,娘娘金身遭到了轻薄?” “竟有这等事!何人这么大胆?” “还不是朝歌那位大王。日前纣王在女娲宫祭祀,见娘娘貌美,做了轻佻诗词,题于壁上,惹得娘娘大怒……” ―――――――――――― 当日在娲皇宫门口,彩云拉着她说的一番话仿如昨日般清晰,她将手心里的冷汗抹到姜子牙的衣袖上,打断姜子牙的话:“等等,你刚刚说,妖后妲己来自轩辕坟?”她眼睛看着娲皇宫的方向,声音有些抖,脑海里有个声音越发清晰。 “据黄将军所说,应该是的。” “那纣王也是纳了妲己后,才变得如此残暴嗜血,忠奸不分的?” “以往虽然有费仲和尤浑这两个奸诈小人在纣王身边,但这些乌烟瘴气,的确是苏妲己进宫后才搅起的。” 是了,她明白了。 女娲娘娘当日召见轩辕坟三妖在娲皇宫密议,还特意避开了彩云和碧霞,就是为了派遣三妖来祸乱朝纲的。 扶绪心里一时间五味陈杂。 在她眼里心里,女娲娘娘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真仙。自千百年前,女娲娘娘散尽半身修为用来修补被水神共工撞破的天后,她便隐居在天外天上,除了时不时去凤凰台和伏羲宫看看,再不露面。 竟因为纣王的一首诗便如此么…… 那么殷商走向灭亡,究竟是真的天命使然,武王有天公庇佑,还是因纣王触怒女娲娘娘,诸神借此讨好女娲呢? 不对…… 还有所谓的封神榜。 理不出个头绪来,扶绪越想越觉着,这场战争根本就是个大陷阱。所有人在“天命”的驱使下,跳进了一个大网里,在商周结局既定的前提下,他们的未来却被罩上一层迷雾。 “你继续说吧,武成王后来怎么样了。” “黄将军跟着它们到了轩辕坟,趁它们醉醺,率人将各个出口堵住,放火烧了这地方。妖后的同族近乎灭绝,她心生怨恨。” “那日黄夫人进宫看望黄贵妃,被妖后率人拦了下来,带到摘星楼上。纣王**熏心,竟要轻薄黄夫人。而黄夫人性子刚烈,为保全名节,纵身跃下了摘星楼。黄贵妃听闻后,痛骂昏君与妖后,也被昏君一气之下摔下摘星楼。” 妻子只不过是进宫见妹妹,二人竟然在一息间双双惨死。 扶绪想,若她是黄飞虎,即便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取了纣王项上人头,拿来祭奠妻妹。可他只是反了朝歌,来投奔武王,这算是怎么回事呢?妻妹泉下怎能安息? “凤君殿下无牵无挂,当然不理解黄将军。” 扶绪一愣,却是方才不小心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姜子牙语重心长道:“长子黄天化也不过十六岁,幺子才七岁。家里还有老父亲,数位兄弟,以及无数家将。他怎能只为报一己之仇,不顾家人?” “是我狭隘了。”扶绪心事重重,随口应付着。 “姜丞相!”二人正说着,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堪称焦急的呼喊。 姜子牙转过身,忙行礼道:“参见十三殿下。”扶绪在一旁跟着行礼。 十三殿下面容满是愁苦,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扶绪见他印堂发黑,周身环绕着黑气,便知是橘叶动了什么手脚。 他二话不说便拉着姜子牙朝他的宫殿走去,姜子牙云里雾里地看了扶绪一眼,扶绪急忙跟上。 “不知殿下何事如此急迫?” 十三殿下愁眉苦脸道:“姜丞相,那日本王从丞相府出来后,深觉劳累,便在路上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醒来后怎么也找不见王妃。宫人们也说是王妃扶着本王回房的,明明未见王妃出门,她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呢,还四处找不见?你快来给本王看看,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宫内怎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殿下多心了。还请殿下勿要急躁,容老臣看看。” 扶绪嗤笑,内心腹诽道:她老情人都来了,还有心情管你么?定是去见聿潜了呗。 她偷偷撇了撇嘴,这小动作尽入姜子牙眼底,他连忙挤弄胡子,示意她别这么明目张胆。 他们跟着十三殿下进了殿,趁着他转身吩咐宫人,扶绪悄悄问姜子牙:“我不明白,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宫里住着?” “十三殿下是太后娘娘所出,也是最受娘娘与大王的疼爱。娘娘不忍心与他分开,便将他破例留在了宫里。” “姜丞相,你快过来看看,这殿内可有什么异常?” “容老臣仔细看看。”姜子牙一边应着,一边跟着十三殿下走进去。扶绪刚要抬脚,就被十三殿下挥手拦在外边,“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与丞相进去便可。” “……遵命。”扶绪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退下去。 他们进去了许久未出来,扶绪在外等得百无聊赖,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宫娥。 “你可是这殿中的人?” “奴婢是。” “哎,你和我过来。” 小宫娥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她过来了。 “道长有何吩咐?” 扶绪从怀里摸出几枚钱币,塞到她手里。 “这这,奴婢不敢、不敢。”小宫娥连忙推拒,被扶绪不由分说悉数塞到手里。 “这不是白给你的,你收着吧,我有话要问你。” 小宫娥面露难色,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钱收了起来:“道长想问什么?若是太难回答,奴婢可是不会回答的。” 扶绪朝一旁的华英殿努努嘴,问道:“就这个殿里住的娘娘,素日怎么样?” “叶娘娘啊,平日里对待我们极好极好的。”提到橘叶,小宫娥面上笑开了花,道,“娘娘她温柔贤淑,心灵手巧,就没有她不会的东西。她从未对宫人发过脾气,对谁都是持着礼节,抱有五分尊重。奴婢们皆是可喜欢娘娘了。” “她就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扶绪狐疑地问道,总觉得面前这小宫娥说的和自己认识的不是一个橘叶。 小宫娥沉思片刻,才道:“是有一点。娘娘她经常趁着殿下不在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里鼓弄什么。而每次出门后,脸色都会煞白,像是失血过多一样。” 扶绪摸着下巴想了想,对她点头道:“我问完了,你走吧。切记,今日这番话,一个字也不许告诉别人。” “奴婢明白。”宫娥揣好钱,急匆匆退下了。 扶绪下意识觉得橘叶所做的一切都应该和聿潜有关,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聿潜能靠着她这么一个小妖精作什么? 她又无聊地等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余晖斜斜地打在宫殿的砖瓦上,才见姜子牙出门。 只有他自己,连个相送的都没有。 “唉。”姜子牙抚着胡子,边摇头边叹气。 “怎么了?”扶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这……我也不知王妃究竟去了哪里,直言看不出什么,反遭十三殿下他责骂,说我老眼昏花,本就不该寄希望于我身上。” 扶绪没忍住笑:“哈哈哈,凡间管这叫什么来着?” “咳咳。”姜子牙小心地看了一圈,故作沉稳地提示她道,“狗……” “啊!我知道了!狗急跳墙!还有狗急乱咬人!” “嘘,凤君啊,这里可是王宫,您小点声。” “……” *** 扶绪与姜子牙回丞相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远远便看见门口有一个人站着,孤独又冷淡。 不用猜,她想,肯定是杨戬。 走近后,果真是他。 “你在这里作什么?”姜子牙上前一步,奇道。 杨戬瞥了她一眼,对姜子牙道:“见师叔与阿扶久久不归,大家担心。我正要出门寻你们,你们就回来了。” “哈。”姜子牙拍了拍杨戬的手臂,道,“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走,进去吧。” “师叔先请。”他笑着侧过身。 姜子牙一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步履间透着疲惫的姿态。扶绪在后面看着,突然意识到,他早已经是个老人了。而这么大年纪不得以享清福,只能周旋于各个战场之间。 不、还不够,他还要周旋于朝中各位大臣之间,不仅仅是为武王操心,也要为了他的弟妹家人操心。 她抓着杨戬的衣服,似是感慨似是询问道:“你说,这战争,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呢?” “不知道。”他低头看她,“总之,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被需要,我就会一直在。”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仿佛有星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如果是我呢?我需要你,你也会一直在吗?”看着他的眼睛,扶绪突然想问这句话,而念头刚冒出来,话便脱口而出。 “你?”他看着扶绪,摇头道,“你不是该需要女人么?需要我做什么?” “……”扶绪拉住他,止住他要往前走的脚步,急道,“万一呢?万一我就需要你了……” “好好好。”他无奈地转过身,“我在,行了吧。” 扶绪这才满意地放开手。 衣袖被他顺势牵住:“快走吧,大家空着肚子等了你们好久了。” 扶绪在他背后吐了吐舌,笑得开心,心里仿佛抹了蜜糖,甜滋滋又软绵绵。 院子里热闹得紧,黄天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偏要来寒酸的丞相府蹭饭,和李家的三兄弟一起帮老管家在院子里打下手。哪吒看着一盘肉偷偷咽了咽口水,筷子刚要伸过去,被他二哥木吒一把拍偏了手。 看着这些年轻人打打闹闹,她竟在这普通的人族日常中真正明白了“岁月静好”是怎么个含义。 圆月皎皎,她回头看向月宫的方向,不明白嫦娥怎么就放弃了人的生活,跑到清冷孤独的月宫上去了。 虽然战争带给百姓颠沛流离,将累马疲,但此时此刻,她却希望这战争能再长一些,她在凡间,才能再久一些。 而她最希望的,是封神榜永远不要有祭出来的那一天。 都说死后才可封神,若是让他们先感受死亡的恐惧,再被天规戒律永远束缚,她宁愿他们永远成不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愚蠢的作者菌才知道该怎么看营养液的投喂…… 在此感谢:mela2j、醉落繁华满长安、芳心纵火犯、长舟、谁谁呀谁谁、佳亦、萌冬、白飞飞最爱的女人、白鹤与井等诸位小天使的投喂! 蠢作分别给你们一个螺旋七十二变大啾咪** 还有蠢作发现大家对聿潜和扶绪的关系很好奇,那么大家发挥想象力猜一下吧~ 在本章留猜测,猜得差不多的小天使蠢作给你们私发红包【认真脸 第32章 来客 翌日。 一大清早, 天还黑着,扶绪便被阿忆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扒拉醒。 凡间早已入了秋,近几日天气日渐寒冷, 而先前因为身心都忙于应付闻仲, 感官有些麻痹。此时身心一放松, 她完全抵抗不来冷意, 一钻到被窝里就不想出来。 凤凰的体质属火,而玉发寒, 她窝在这具躯体里,对冷的感觉更清晰。 阿忆把她叫醒时,她正魇在梦里。 梦中的场景是北冥海,妖蛟提着古剑追着她跑。尤记得他的妖力强悍,她不敢还手, 只得拔腿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她仿佛再听不到古剑撕裂空气的破空之风, 才慢慢停下脚步,回头。 身后根本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北冥海一片阴沉,她心有戚戚,提起十二万分谨慎的精神。 正在思考自己怎么会跑来这么个鬼地方, 聿潜的笑声倏然响彻四周。这片海域充斥着他的笑声, 忽远忽近。明明是很低沉好听的声音,此刻入了她的耳,却令她无比}得慌。 四面八方不仅是他的笑声,还有他忽隐忽现的身影。扶绪提着金鞭, 脚步微微挪动。正在此时, 剑身涨到数倍的古剑凭空冒出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她砍来。 她下意识挥手挡, “喀嚓”,金鞭应声而断。 “阿扶,阿扶,你醒醒,醒醒啊!杨公子在外面等你呢!” 扶绪猛地惊醒。 她呆呆地看着阿忆,好半天才缓过神。 “你这怎么了?梦到什么了吗?怎么脸上还挂着泪呢?”阿忆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关切地问。 扶绪抹了一把脸,摸到满手的水渍,不禁汗颜。 好嘛,居然在梦里被这杀千刀的给吓哭了。 “你说杨戬等我?”扶绪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从被窝出来,走到盆架旁,囫囵着用冷水洗了几把脸。 “是啊,他在门外呢!本来想直接进来,被我拦住了。我想着你好歹是个姑娘家,他进来多不方便。” “你问没问,这么早,他来找我做什么?”扶绪拿着巾布将水珠擦干,将长发规规矩矩束起。 “没问这个,反正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的。” “嘶,我有这么没骨气吗!”扶绪作势要打阿忆,阿忆忙笑着跑开。 “阿扶,他们不知你是女儿家,只当你与杨公子关系好。可我知道啊,我一眼便能瞧出来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闻言扶绪停住与她打闹的动作,认认真真问道:“那你说,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这里呀。”阿忆抬指戳着她心窝,一脸高深道,“这里告诉我,你很想要他。” “……” “你不知道,你在看见他的时候,与看见别人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哟,你还能看出我的眼神来?”扶绪不置可否。 “就是,世界满是黑白,唯独他带着色彩。”阿忆一拍手,高兴道,“对!就是这种感觉!” 扶绪纳闷地看着比自己还要兴奋的她,脑补了一下那是个什么场景。 一想到整个世界都是黑白,只有他身上金光闪闪,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晃晃头,把这个画面摇出脑海,道:“咦,算了算了,我出去了,你自己在这里想吧。” “哎!”不听阿忆再说什么,她直接推开门,直奔庭院而去。 杨戬正在宽敞的庭院中与金吒切磋。 扶绪抱着胳膊,靠在檐柱上,看他们点到即止的一来一往。 脑海里回想起阿忆的话“世界满是黑白,唯独他带着色彩”,她一手撑住下巴,开始思考。 她长这么大,的确是没见过什么男子,尤其是像杨戬这般既好看又照顾她的男子。 聿潜的容貌也是上乘的,若单看五官眉眼,他与杨戬不分伯仲。可聿潜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我很坏”的气息,叫人一看见就想用巴掌糊死他。而杨戬呢……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脸,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定不要错过他,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就算是为了下一代的容貌考虑,她也要把他牢牢握在掌心。 正想着,金吒的余光瞥见了她。他收起枪,用目光对杨戬示意。 杨戬回过头,将长刀在手上转了个圈,自然而然地朝她走来:“你站这里多久了?” “没有多久。”她的目光不自然地移开,装作打哈欠的样子,抬手遮住脸,“好困啊。这么早你找我做什么?” “走,带你去看日出。”他抬袖擦掉脸上的汗,笑着牵过她的手腕。 *** 岐山的清晨寒雾气满山,他们甫一踏入山域,扶绪就冷得直往杨戬身后钻。 “这这这这……太太太冷了……”扶绪冻得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完整。 “你怎么冷成这样?”杨戬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感受到她体温正常,奇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不禁寒。” “不是我不禁寒。”她往他身边凑了凑:“也许是你皮太厚吧。” “……”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林间小路朝山顶上走。 “杨戬。”扶绪搂紧他的胳膊,哆哆嗦嗦问他,“你有没有感受到,四周好像有不寻常的气息……” 话音未落,她一抬眼,被杨戬严肃的面容惊得一震,顿时忘了冷。 他道:“感觉到了。”指向右手边空无一物的位置,道,“雾里有血腥味和腐烂味,而且就在这附近。” 他牵过扶绪的手,祭出三尖两刃刀,缓缓朝那边走去。 林子里多的是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一不小心就被埋在土里的树根绊得脚步一踉跄,血腥气混着腐烂气飘在雾中,围绕着他们,危机四伏。 杨戬手中的刀夹带着劲风,以极快的速度结了一个杀伤力强烈的风阵,朝前方打去。雾缓缓散开,前边的景象暴|露在他们的眼里。 扶绪一把捏住他的手,倒吸了一口冷气。 前方横陈着数十具身体,有的是新鲜的,有的早已腐烂。 杨戬的脸色十分难看,快步走上前,俯身观察尸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的,致命伤都是脖子处的血洞。他们身体里的血液全部被吸干,面色死灰,眼睛睁得老大,面上说不出是惊恐还是绝望,抑或二者都有。 “这伤口――”杨戬将手覆上去,皱眉问道,“是蛇吗?” 不!未必是蛇…… 扶绪一下子想起那夜聿潜变成竖瞳的眼睛。 若真的是他的话…… 她慌乱地朝四周看,觉得聿潜就隐在雾气里,唇角带着不屑的笑,手中拎着那把古剑,静静地看着他们。 “如果四周真的出现了难缠的蛇妖,我们还是尽快回去报给丞相吧。”扶绪拉着他,就要起身离开。 他没动,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再看看,你别怕,靠着这里站。”他反手将刀插在地上,罩了个无形的结界,不容分说将扶绪推进去。 人和神仙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要有了在意的,无论之前多么看淡生死,也会从此惜命。即便作为无欲无求几百年的凤君,她也不外乎此。 她的确怕聿潜,可是她更怕的,是聿潜发疯,对他出手。 扶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担心过,几乎算是哀求道:“你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我们走吧,回去禀明丞相,让丞相带着人来解决。” 杨戬觉着她今日很怪异,一个孤身潜入魔家四将营地还毫无惧色的人,居然看到几具尸体就害怕的不成样子。 他思绪急转,这种惧色,在阿扶的脸上还出现过一次―― 那夜,见到她所谓的“世仇”。 还没问过那男子是什么人。他垂眸沉思,几息间便有了考量。 “好,我们先回去。” *** 本是兴冲冲地出来看日出,结果不仅日出没看成,二人还各怀满腹心事。 他们前脚刚踏上丞相府门前的台阶,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男子声音响在身后:“二位留步!” 扶绪心事重重地回过头,这一瞧却把她吓一跳。 陌生男子有着她生平罕见的容貌:眼睛暴湛,牙齿横出于唇外,一头颜色如朱砂般的头发,像稻草一样蓬乱,身躯长有二丈,背后有一双收着的翅膀。可即便收着,也能看出双翼之巨。他手中拿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黄金棍,一看便知是好物。 扶绪眨眨眼,愣得忘了问话。 杨戬回道:“不知兄台有何事?” 陌生男子问道:“这里是丞相府?” 扶绪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头顶偌大的“丞相府”匾额,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写着呢么?” 他面色一窘:“二位可是丞相府的人?” “是。”杨戬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那劳烦二位帮忙通报一声,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雷震子求见姜丞相。” 第33章 线索 “你说, 你是云中子师兄的徒弟?”姜子牙没明说要他拿出证物,只是一下下抚着胡子,目光中透露着狐疑。 这人尖嘴猴腮, 面容凶恶, 长得跟闻太师麾下辛环异曲同工――处处透着一股子妖魔气儿。实在是让人好生怀疑, 不得不多问几句。 雷震子见大家的目光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怀疑, 爽朗地笑笑,并不在意。他双手奉上黄金棍, 恭恭敬敬道:“弟子背上的双翼与这条黄金棍俱是弟子下山之前,师父亲自传授,想必姜师叔应该识得。” 姜子牙接过黄金棍,有模有样地“嗯”了一声,暗中却给扶绪使了个眼神。扶绪掩在杨戬身后, 打量片刻,虽不知道是不是云中子的, 但好歹能识得这是仙家宝物,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姜子牙道:“的确不错,是云中子师兄的宝物。”他将黄金棍还给雷震子,雷震子接过, 腰背挺得笔直, 站得毕恭毕敬。 “此次奉师命下山,所为者有二:一是助师叔抗敌,二是……”他顿了顿,神色似有些迟疑, “二是与家人相会。” “哦?”闻言姜子牙瞬间被他的后半句话吸引, 好奇道:“那你可知你的家人在何处?” “王宫。”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你看我我看你。杨戬沉吟片刻,道:“你是王族?” “是。”雷震子面色坦荡,丝毫不作伪。 扶绪暗暗感慨,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元始天尊的徒弟们在三界里各个颇有声望,而他徒弟的的徒弟,也是各个少年成英雄。 她看了看杨戬,又打量一番站在一处,却风采迥然的李氏三兄弟。末了,她看了看雷震子。 “可王族皆为姬姓,你怎么姓雷呢?”她撑着下巴,一脸不解。 这问题把雷震子问得显而易见一蒙,他挠了挠头,道:“我师父说,我是父王远赴朝歌时,在山里捡的,那时正逢雷声震天,大雨倾盆,父王便给我取名雷震。” 扶绪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姬雷震子 …… 这可真是太难听了…… “可是父王知自己被纣王召见,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便把我托付给了路过的师父,交于他抚养。” “我七岁那年,受师命下山,去临潼关助父王躲开追兵,送出五关,而后返回终南山中修炼。” “师父说,如今我与家人会面的时机正好,要我好好辅佐武王,尽心帮助师叔。” 姜子牙略一思忖,当机立断道:“好,那你便随我进宫面见武王。杨师侄,你也随我一道去。” 若雷震子确如自己所说,真的是文王之子,那么如今亲人得以相见,西岐还多了一员将领,实为一桩幸事;若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为了接近武王,暗算殿下,那还有杨戬在一旁拦阻。 “我也去。”扶绪急忙举手。 “好。” 说启程便启程,姜子牙稍对其他人吩咐一下,便带着他们三人入了宫。 *** “孤弟?”武王负手踱步,疑惑道,“孤并未听先王提起过,是有哪位兄弟流落在外的。” 姜子牙道:“先王有百子,大王许是一时想不起也未必。” “让他进来吧。”武王叹了一声,面色仍旧疑惑。 “呃……”姜子牙慢吞吞道,“还请大王,做一些准备,他的样貌有些……” “诶!相父怎可以貌取人……”武王话音未落,雷震子便大步走了进来。武王看见他面容的那一刻,瞳孔骤睁,甚至颇为失态的退后一步。 姜子牙咳了咳,武王缓缓神,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雷震子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弟名为雷震子。” “雷震子?雷震子……”武王念了几遍,面色一喜。 “原来便是你!哈哈哈!” 武王甚是惊讶,也不顾他长得如何不像常人,上前几步,搂住他肩膀,欣喜道,“昔年父王曾言,他出五关时,亏得雷震子相助。可惜雷震子并未与他一道返回王城,而是回了终南山继续学道。今日能与御弟相逢,可喜可贺啊!” 他放下大王的架子,就如一个普通兄长般,亲切地与雷震子交谈。问他年庚几何,问他这些年在终南山过得怎么样,又问他可否想念家人,是否愿与太姬一见。 雷震子下意识道:“好……”可话刚出口,他便收回了话,皱起眉头。 “怎么了?”武王问他,“你不想与母亲相见?” “不、不是。”雷震子道,“只是……臣弟的样貌凶恶,唯怕惊扰了太姬。” 武王想了想,道:“那等孤王寻个时间,将你的事禀给母亲,再做打算。” “谢过王兄。” 武王转身对在旁边站了半天的姜子牙三人道:“相父,为御弟建府设宴的一切事宜,就要劳烦你了。” 姜子牙还未应下来,雷震子忙道:“王兄不必为臣弟操劳,师父说过,下山之后不可忘了道心,跟着姜师叔便可。” “这样啊。”武王的目光略过扶绪与杨戬,落到姜子牙身上,笑道,“也好。” 又寒暄片刻,无外乎是武王叮嘱他如果缺什么少什么务必要和他说,雷震子一一应了。出门后,雷震子长舒一口气,几不可闻道:“娘哟,这可真是累死老子了。” “噗。”扶绪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雷震子抱怨完才想起身边有人,脖子一红。 姜子牙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对扶绪道:“来的路上,你说有事要办,现在可以去了。” 扶绪敛了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咱们来,听十三殿下说王妃失踪了。” 姜子牙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她快步走至姜子牙身边,拉了他衣袖,对杨戬的二人道:“我和相父还有些事要去办,你们先回去吧。” 杨戬迟疑了一下,似要说些什么,被雷震子打断:“好,那我们先走了。”言毕又嘟囔了一句:“这王宫死气沉沉,我可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 杨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和雷震子一起走了。 “凤君,你拉老夫来,想做什么?”姜子牙被她拉到一个僻静之处,抚着胡子问道。 “想让你帮我看一下。”扶绪从袖兜里摸出一枚小铃铛,放到姜子牙手心里。她指着不远处的华英殿,道,“我方才感知到,橘叶与十三殿下此刻都不在。我现在要进去找些线索,一盏茶之内必定能出来。这一盏茶内,若是你看到橘叶或者十三殿下回来了,就摇响这枚铃铛,然后就不必管我了。” 姜子牙郑重地接过,心里有些担心。 扶绪想了想,继续道:“但若是一盏茶之内什么也没发生,我却没出来,你也别等我了。回去后就说,差我去办找寻王妃一事。” “恕老夫多嘴,凤君打算去哪里?” “总之是为了处理这妖物,你就别管了,放心吧。”扶绪拍了拍他肩膀,浑然未将殿内的危机放在眼里。 听她说了这么多,姜子牙愈发忧心忡忡:“那你小心些。” “知道啦!”扶绪当着他的面,幻化成一只普通小鸟,挥着翅膀,朝殿内飞去。 十三殿下与王妃都不在,忙完了事务的宫女们懒洋洋的,坐在一起闲聊。扶绪循着记忆找到了十三殿下带姜子牙进去的那间屋子,落地化成人形。 这屋子里的物什摆放得规规矩矩,一览无余,扶绪在房里轻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感觉到,遂穿了几面墙,进了他们的寝殿。 甫进寝殿,便有一阵隐隐的特殊气味飘进了她的鼻子。扶绪正待细细闻,味道却不见了。她并未在意,弯下腰,小心翻找起来。 橘叶能隐匿自己的原形,并让照妖镜与缚妖绳都毫无办法,定是带着什么宝物的。先前她以为这该是哪位真仙的东西,如今来看,肯定是那杀千刀给的。 将整间屋子翻找一遍,除了在枕边看到一枚外观甚美的小瓷瓶外,没有一点可疑的东西。她想了想,把小瓷瓶揣进怀里,坐在床边,思考起来。 聿潜是妖,他的东西肯定带着妖气的。 扶绪撑着下巴,用目光环视屋子,遍寻无获。末了叹了一口气,决定放弃。 “嘶。”她站起身时,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本就满心不爽,下意识伸手把那物件狠狠揪了下来。 看清那东西时,她却一愣。 这是个通体漆黑,却摇不响的小铃铛。 她把铃铛放在手上观察一番,怎么看怎么古怪,于是也一并揣进了兜里。 正待出去找姜子牙,她脚步顿了顿。 随手扯下两片衣角,变幻成她拿走的两样东西,放回原处。随后她化成飞进来时那小鸟的形态,穿过屋顶,朝天空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终于更出一章!哭~~~~ 唉,为蠢作的拖向大家道个歉。开学后懒癌发作的越来越可怕了_(:з”∠)_ 蠢作决定从今天起,痛改前非!提高码字速度,争取尽快更新!走向完结的康庄大陆!!! (其实是因为我今天得了一个“周千五”的名字,被基友嘲笑一周码了一千五,别叫采已了,叫周千五合适……蠢作汗颜) 第34章 石铃 娲皇宫前殿大门紧闭, 冷清萧然。扶绪穿过一个透明的结界,绕进了内殿。 才刚抬脚,就被一个软糯糯的小道童撞了个满怀, 扶绪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 “谢谢你。”小道童揉了揉撞痛的鼻子, 闷声开口道。 扶绪看了眼他身后追至的碧霞, 垂头捋了捋他额前的小碎发, 而后对碧霞笑道:“下次再陪孩子玩闹,还是要当心些。砖瓦这么多, 磕了碰了怎么办?” 碧霞过来的脚步停滞一下,本是没敢认,直到她开口,碧霞才确定面前的陌生人是谁。 能进娲皇宫内殿的,无外乎就那么几位。 “凤君?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碧霞招呼侍女把小道童抱走, 才牵过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 “说来话长了。”扶绪朝内张望, 问道,“娘娘可在?” “你今儿特意来找娘娘?” “是啊。” 碧霞叹道:“这可不巧了,娘娘说要去伏羲宫小住几日,带着彩云, 前脚才走。你现在去追, 许是追得上。” “那便算了……我来是有个东西想问问娘娘,不过问你也是一样的。”扶绪想了想,从怀中摸出在殿里搜来的瓷瓶和铃铛,递到碧霞面前, “姐姐, 你较我年长,见的世面也多, 你认得这两个么?” “见的世面多”这句夸赞碧霞很受用,她小心地接过,将瓷瓶口的塞子拔下,一股甜甜腻腻的香味便飘进了两个人的鼻子。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碧霞闻了闻,将瓷瓶塞上,还给扶绪。 “凡间王宫的寝殿里找来的。” 碧霞道:“味道虽然蛮好闻的,但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妨回凡间问一问。”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铃铛。 摇了摇,又注入仙法晃了晃,铃铛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奇怪道:“怪了……不过这个铃好眼熟啊。” 扶绪挑起一边眉头,道:“天下的铃铛长得不都一个样子么,这个倒是格外丑了些。”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再给我看看。” “哎,等等。”碧霞正在打量,冷不防扶绪伸出手拿铃,她的指甲下意识一划,划掉一块漆黑的皮。 “……” 那一瞬间,碧霞与扶绪的面上皆有一闪而逝的愕然,碧霞反应过来后,几乎是强横地把铃抢了过去,用指甲把表皮的黑物细细刮净。 一枚古朴老旧,铃壁上遍布裂纹的石铃随即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碧霞手指有些颤抖,她睁大了眼睛,问道:“这个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也是从王宫寝殿啊。”扶绪蹙眉,“怎么还有用石头做成的铃,难怪摇不响。” “这、这是……” 看她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扶绪心里不耐,语气便有些不好:“这是什么东西,你究竟认不认得?” “我认得……”碧霞将铃放回她手上,眼里布上未明的情绪,“这、这是聿潜满百岁时,你父亲送他的护身铃。” *** 扶绪呆呆地躺在一朵云头上,手心攥着石铃,脑海中思绪万千。 碧霞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这是聿潜满百岁时,你父亲送他的护身铃。我记得,做这个铃的时候,还花费了他许多力气。” “当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身体化为了江海,骨骼化为山林,毛发化为草木,血液化为河湖。战神他寻了好多年,才找到盘古大神的护心骨所化成的山石。他本是要锻造一把剑的,却被凤君生气的阻止了。”想起往事,碧霞面上不由得漾出笑意,“凤君责骂他:‘你当伏羲和女娲的外甥穷成什么样,还缺你那块石头’?死活要他寻几件上古神兵,为聿潜再熔一把趁手的剑。” “战神他素日杀伐决断,气逾霄汉,却偏生是个惧妻子的。无论凤君说什么,他都会应下。见凤君不许,他便放下了用山石造剑的念头。” “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这块石头,便造了两个铃铛。” “他把铃铛送给聿潜时,凤君的脸都气紫了,好在聿潜爱不释手。他说,锻造铃铛的火里滴了他的心头血,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摇响它,他便会出现。” “这两个铃,一个是给聿潜的,另一个是给……”说到这里,她才从千年前的记忆里回过神,停住话,瞥了眼扶绪的脸色,不再继续说了。 肯定是留给我的。 扶绪鼻子一酸,眼眶便热了。她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快要溢出来的水气忍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道:“聿潜不是很恨我的家人么?不是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么?怎么还留着我父亲送他的东西?” “这个我也很奇怪。我记得,这个铃早已经被他给毁了。”她看着扶绪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连带那个也一并毁了。” 扶绪看着铃上的斑驳裂痕,脑子里一片茫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混乱了些。 “我娘说的剑,是聿潜现在拿的这把吗?” “不是。”碧霞摇头:“那把剑很早前便被毁了,他现在的这把,是他父亲生前用的。” “他的父亲是……”扶绪正待再问,却被她一个手势打断了话。 “凤君,你别再问我了。” “可……” “那时我也仅仅是个小侍童。他们的事,我只零星记得少许。再其他的,不是忘了,就是不知道。除了对凤凰一族应劫之事颇有印象,再年久一些的,与其来问我,不如等娘娘回来。 “抑或。”她垂下眼睛,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你去问天尊。”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面前一阵风吹过,不等她抬头,面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碧霞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 扶绪的云在昆仑山上饶了几圈,降了又升,升了又将。期间她看着太阳从她头顶经过,从D谷到虞渊(注①),又从虞渊回到D谷。 最后却载着她飞回了凤凰台。 她心里不静,没法恭恭敬敬地面对师父,神思甚是混乱,也不知事情该从何问起。 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家,安安心心沉睡个千八百年。等一觉醒来后,所有麻烦都消逝在岁月洪流中。 可是天地浩渺,她独自一人,哪里都不像是家。 她在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云层里,吸了吸鼻子。 凤凰台一如她走前的那样,不随任何而变化。靠着结界最近的两棵千年梧桐见她回来,高兴地摇起了枝叶。 她轻抚树干,温柔一笑。 而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却在下一刻僵住了。 除却她的气息,素日里没有半点活气儿的凤凰台,居然隐隐有其它气息! 扶绪神色凝重,弯腰捡起两片梧桐叶子,夹在指缝中,隐去声息,朝内走去。 她的凤凰本体在五棵梧桐摆成的阵法中安然入睡,本体旁坐着一个迷迷糊糊睡着女子。 那女子闭着眼睛,盘着腿,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握成拳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睡得很香。 她悄声走过去,指尖的叶片凝聚仙力。 还有两步的距离,那女子的头一个没撑住,便朝前栽了下去。头撞到护着凤凰的结界上,激起一阵刺目的电光。 “哎呀!”女子捂着烧痛了的额头,在地上直打滚。 “嘶……”她痛得直吸气。 扶绪不明所以,却不再朝前走,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她滚来滚去。 最后她滚到了扶绪的脚边。 她余光瞥见扶绪的腿,一愣,目光缓缓上移。对上扶绪的视线后,她如临大敌一般猛地从地上窜起,指着扶绪道:“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扶绪冷笑一声,转眼间掠至她面前,将叶片抵住她脖间的脉,问道:“本君还没问你在凤凰台做什么呢,你倒是先来问本君?” “凤、凤君?”她瞪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扶绪一遍,惊讶地问。 “本君耐心有限,你最好老老实实……”叶片卡在她的脖子上,微一用力,她雪白的脖子便被割出一道血痕。 血腥味与钝痛将这位陌生女子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她惊喜道:“凤君,您不认得我吗?”她指着莲池道,“我是那株莲啊,陪了您两百年了!” 扶绪疑惑地转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她记得,那本是一株半红半白的并蒂莲,不过如今只剩一半白的了。 “不信我化成原形给您看。”她边说边化出了原形,还抖了抖花瓣。 “唔。”扶绪收起叶片,歪头道,“莲池的花还从没有过成精的,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本君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过什么?” 红莲又抖了抖,化回人形:“天尊送您的凤凰本体回来时,朝我渡了一口仙气,让我好生照看您,不能有任何闪失。” 扶绪点了点头,末了,她的注意力转向莲池,指着那半株白莲道:“那这个,为什么没化形?” 红莲呆了呆,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抬手磨蹭着刚被划破的那层皮,把血随意用手抹了下去,长长的“嗯”了一声,回道:“许是仙气离我更近,我吸得多吧。” 扶绪眼下心事重重,也没心思再和小莲花闲聊。她看着尚在安睡中的她本体,问道:“本君不在的这些天,有谁来过这里么?” 莲花想了想,坚定地摇头道:“没有,把您送回来的天尊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 闻言扶绪突然想到,如此说来,聿潜是除了元始天尊外,第一个发现她去了人间的。 彩云、碧霞、还有女娲娘娘和玉帝陛下,连她不在都未曾发觉么? 扶绪心里无端涌上失落,她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你继续守着吧,本君还有些事要去办,在本君回来前,谁都别放进来。”看着红莲欲言又止的表情,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这些日子就要辛苦你了,等本君再回来,带你出去转转。” 红莲欢乐地点头,目送她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D谷又作汤谷,是指太阳升起的地方,虞渊指日落的地方。 说几句零碎的: 前文改了个bug,把铜铃改成了石铃。但是其实在文里所说的年代,是啥铃都没有的…… 在神话体系里,对各路神们谁最早一直有争议,这里就默认盘古最早啦。默认是他开天辟地,劈开混沌后,才有了后来的一切人和事~ 还有并蒂莲通常用来象征爱情中的男女,但在本文的设定里指姐妹~ ***** 第35章 绝阵 扶绪急匆匆地赶到玉虚宫时, 迎面遇上一准备下山的白衣道人。 这道人额头较常人更凸,头顶白发稀少,长得慈眉善目。 他一手拎着一个药篓, 一手拄着一根木棍。见扶绪过来, 他眯了眯眼睛, 把药篓背在背上, 笑意盈然道:“不知道友从何处而来?来我玉虚宫,又所为何事啊?” “仙翁不认得扶绪了?”扶绪上前, 行了个礼,笑道:“百年前凤凰台一别,仙翁别来无恙啊。” “你……”南极仙翁抚着白胡子,横竖左右看,愣是没敢认, “你是,凤君?” “正是扶绪。”虽是心情不佳, 扶绪还是好脾气地凑了过去,掌心捏起一簇火――足以证明身份的涅磐火。 她心里对这位仙长是极其尊重的。还在玉虚宫那些年,她每每闯祸犯错,元始天尊碍于女娲娘娘的面子不便亲自责罚她, 就会把她扔到南极仙翁那里。 这位老人长得慈眉善目, 使人见了心情就好,他说话也是如样貌一般亲切和蔼,正是因为如此,每次他三言两语点出扶绪的过错时, 扶绪都会心甘情愿领罚。 也亏了南极仙翁不嫌她不懂事, 数十年如一日的耐着性子教导她。即便很多年不见,她已经独立长大, 他也仍然把她当成一个孩子来关心。 “凤凰台一别……”他惊了一惊,随后感叹道,“的确是很久没见过你了。前阵子我去合虚山寻仙草,昨日才回来。听白鹤说,日前你曾来过,但是又很快被师父差下凡办事了。我还遗憾没见到你,没想到今日便见到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知她这具身体内有玄机,并未多过问:“这回过来,是来见师父的?” “是啊。”扶绪苦涩地笑笑,道,“有些问题,实在是等不及了,想求师父解惑。” “那我便不与你多话了,你快些进去吧。”他侧身,将大路让出来,道,“师父正准备闭关潜心研道,你可别错过了。” “好。” 扶绪将将抬腿,便见南极仙翁和善的笑容僵在脸上。 “咦?这、这是……”他指着扶绪身后山下的山林,诧异道,“这是……子牙?” 扶绪立刻转身,目光所及除了连绵不绝的山林,便只有一魂魄也似的东西,慢慢朝他们飘来。她定睛一瞧,那飘飘荡荡的一魂一魄,不是姜子牙又是谁?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南极仙翁。南极仙翁出手的动作比她意识的反应更快,他迅速解下腰间悬着的葫芦,将姜子牙的魂魄收进去。 塞住葫芦嘴,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扶绪看着葫芦,十分纳闷,怎么她才离开几天的功夫,姜子牙就死了? 而且还是这幅样子:三魂七魄丢了两魂六魄。 然而她被姜子牙转走的注意力仅仅一瞬,便飘到了别处―― 姜子牙这莫名其妙的一死,此时西岐军中与朝中必然一片混乱。可朝中有武王与各路大臣,军中有大将军南宫适与武成王黄飞虎,皆是不需她操心。 那丞相府呢? 李氏三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金吒也未及弱冠,雷震子他们年纪更小,担起丞相府的责任是不是就要落在大师兄杨戬身上了? 彼时她压根没想起姜子牙还有个正经八百的徒弟叫武吉,也没想到武王肯定不会放任丞相府不管,一心一意全用来担忧了莫须有。 “他不是师父亲点操持封神之事的人么?仗还未曾真正开始打,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死了?何况他死了之后,丞相府那些人怎么办?”扶绪眉头紧锁,“啧”了一声,“事有蹊跷,应该将此事禀与师父。” “是啊。”南极仙翁点头:“走,我与你一道进去。” 二人刚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颇为豪爽的喊声:“南极仙翁请留步!” 回头看去,却是一黑发白袍的道人。道人剑眉斜飞到鬓间,鼻梁与眼睛犀利的很,长了一张一看就不好相与的脸。 扶绪在南极仙翁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南极仙翁愣了愣,面上焦急中又透着三分欣喜道:“赤精子师弟,你怎么来了?” 赤精子道:“我来是为了子牙之事。” 扶绪下意识看了一眼南极仙翁手中的葫芦,开口问他:“姜子牙怎么了?” 赤精子瞥了一眼扶绪,见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却仪容略不整,头发衣裳都颇为凌乱,甚至未向他行礼便这般粗鲁的问他问题,当即不悦地“哼”了一声。无视她,对南极仙翁道:“我方才到西岐,在封神台上遇见了清福神柏鉴,他告诉我,子牙的一魂一魄飘飘荡荡地来了封神台,被他推了出去,子牙便朝着昆仑山来了。可我在山下寻了一遍,并未见到子牙的魂魄。师兄你可有见到?” 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也难为赤精子还能考虑礼数,扶绪愁思满心,哪里明白他的这点心思,对他的无视也没在意。 南极仙翁将手中的葫芦奉上,道:“子牙的魂魄正被我二人撞见,我们正打算进去禀与师父,就被你叫住了。” 赤精子“哈哈”大笑两声,道:“这种小事怎么还用禀告师父?交与我吧,我带子牙回西岐。” “可此事蹊跷……”南极仙翁眉头紧皱,变相地回绝了他,并不愿就这么交与他。 “诶,你多虑了!无非就是殷商那边的人搞的鬼,此等小孩家的手法,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将葫芦给我,待我去西岐救他。” 经不住他一再坚持,南极仙翁只得将葫芦给他。可自家师弟的实力他心里有数,他转头对扶绪道:“你是跟着一起回去,还是进去找师父?” “我和他一起回去吧。”她担心姜子牙,也很担心…… “也好。但战场刀剑无眼,邪门歪术颇多,你要当心。” “嗯。”扶绪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 赤精子睨了她一眼,挥挥袖子,当自下了山。扶绪这才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哪里不对,狐疑地看向南极仙翁,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无奈,只得告别南极仙翁,跟上赤精子。 第36章 旧事 赤精子对扶绪爱答不理, 扶绪也懒得凑过去找不自在。二人虽是一路走,却分别占着两朵云,赤精子在前, 扶绪远远跟着。他们之间, 隔着大约一扇城门宽的距离。 二人一路无话, 赤精子的背影站得笔直, 连后脑勺都写着“傲慢”。扶绪坐在云上,观察了他一会儿, 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撑着下巴朝凡间看。 当进了西岐的地域时,远远看到城门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她下意识以为那是西岐在操练兵士。还没来得及感慨他们严阵以待、丝毫不松懈,先被直冲云霄的杀气拦住了路。 余光瞥见赤精子仍是一身高傲地驾云前进, 丝毫未将下方的情景收入眼底,她皱了皱眉, 捏了个隐身诀,兀自驱云朝下方飞去。 而粗心大意如赤精子,发现身后跟着的人早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时,已是在丞相府跟众人寒暄过后的事了。 扶绪俞靠近愈心惊―― 那哪里是西岐在操练士兵, 分明是闻太师又卷土重来了。空地上竖着殷商的旗帜, 士兵们穿着殷商的铠甲。 冲天的杀气正是从横贯东西的一个大阵中散出来的。 这阵由数个小阵组成,每一个小阵皆是杀气冲天,黑雾缭绕。扶绪观察了片刻,只觉得似乎是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看见过了。她伏低身子, 几近趴在云上,谨慎地朝阵靠近。 一、二、三…… 她数了数, 正是十个阵,每个阵玄机不同,各竖着一面幡旗。其中的幡旗有红有黑,她并不明白是用来干什么的。 最蹊跷的那个阵里,竖着一面白幡。甫靠近,扶绪那作为神兽的直觉便不由得驾云避开数丈远。她方才仿佛听见了厉鬼的挣扎哭号,又仿佛听见了活人的绝望嘶喊。 厉气与怨气夹杂,阵里可谓是阴风惨惨。 难怪几日不见,姜子牙就成了这幅惨样子。她用手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嘴唇,内心在犯愁:这种邪门歪道的阵,别提破了,常人一看见便先被吓到屁滚尿流了。 想到屁滚尿流,她摩擦着嘴唇的手指蓦地一顿,在半空中慢悠悠飘着的云也倏然一停。 ……慢着! 想到“屁滚尿流”,她突然想起了一些旧事。许多遥远到近乎被尘封的记忆宛如潮水般涌来,一瞬间,她想起了好多。 譬如,她明明与元始天尊性格不是很合,却偏偏被女娲娘娘送去玉虚宫学艺,还不哭不闹的。 再譬如,她明明不甚了解通天教主,却偏偏看他不顺眼,一见到他就想烧了他胡子。但不止是烧胡子,她还想打他一顿。 那约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不清是几百年前,女娲娘娘还未曾如现下这般彻底隐居天外天不问世事时,曾带着她四处游访。一边带她领略名山大川,一边给她找寻够本事教导她的师父。 但她作为凤凰一族最后的正统血脉、前任凤君与战神唯一的骨肉,挑选师父,也必定要够资格的。 纵观三界,有这个本事与资格的神,也不过寥寥几个而已。 那时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往来皆是很密切,她不知该怎样选,便让扶绪自己选择。元始天尊偏温和慈善,总喜欢把自己与门人圈在既定的条条框框里。而通天教主是洒脱肆意,总是有些别出心裁的花样。 小孩子大多喜欢懂玩乐的大人,那时扶绪也不外乎此。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扑去了碧游宫。 可是,后来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会闹得如此之僵呢? 扶绪缓缓垂头,视线淡漠地扫过下方整体的阵―― 她刚刚想起来了,此阵她的确是见过。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这个阵的名字――十绝。 而让她最不适的那个阵,是最为邪门也最难破的阵,名为“落魂”。 ――――――――――――――――――― 那是小扶绪在碧游宫的第二年。 她生性聪颖,术法上一点即通,通天教主对她也疼爱得很。即便他门下还有诸多弟子,却唯独对她最上心。 那日午憩后,她揉着眼睛,强打起精神,绕去了通天教主常常练功的后山。一靠近后山,她便觉着今日的后山似乎与往日不同――更阴,更冷,更暗。 “师父?”小女孩脆生生地喊着,在阴风包裹下,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拐过弯,她看见自己的师父――通天教主正坐在一片广阔的空地上,摆弄着……旗子与土堆。 小扶绪抱着胳膊,颤巍巍地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歪头看着地面:“师父,你在做什么?” “嘘。”男子紧紧皱着眉,竖起一根指头,示意她别打扰。 她连忙住了嘴,认认真真地猜着地上的玄机,虽说除了这是个阵法外,她什么也没看懂。看了会儿,她又偷偷转过脸,观察自己的师父。 这明明是个头发已染上丝丝白雪,容颜不再年轻的男子,在此情此景下,他庄重的神情,却仿佛回到了他精神气最盛的那些日子。 过了许久,他紧张又郑重地插下最后一面旗,瞳孔里满是她那时并不理解的灼热。 旗子被插进黄土中,飞速旋转起来。它带起的法力场影响着其他的旗子一个接一个旋转,随后拔地而起,在空中交汇数圈,最后分别插在大小、形状皆不同的土堆上。旗子落地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无数的声音一起嘶喊,尖锐又凌冽,快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忙堵住耳朵。 通天教主却恍若未闻,眼里的光芒与头顶的日头齐辉,神情由惊愕到欣喜,再到堪比疯狂,仅仅在一息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原来如此。”眼角几乎笑出了泪水。 扶绪道:“师父,这是什么啊?” 通天教主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他身边蹲了很久,收敛一些欢喜,仍是开心道:“师父最近在琢磨一个阵,一个能遇神杀神,遇鬼斩鬼的阵法。” “哦?是这个么?”她指着面前的土堆与旗子问道。 “嗯。”他点头,“天不负有心者,今日终于让我大功告成。” “遇神杀神,遇鬼斩鬼……”扶绪不解,问道,“可是你既不杀神,也不斩鬼,做这个阵有何用啊?” 这倒是把通天教主问住了。他愣了愣,想了良久,才答道:“虽说阵法琢磨出来,并不一定要用的。可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别看眼下用不到,也许未来的某一日,就用到了呢?” 扶绪还是不理解,他明明持着四大上古名剑,能摆出第一杀阵――诛仙阵,还琢磨这些劳什子阵法做什么?正待再问,却见他仿佛洞穿她心思般,摆了摆手,道:“扶绪,师父今日累了,你先回去吧。等以后有机会,师父将这阵传与你。若有谁敢欺负你,你就将这阵往他门前一摆,保准叫他吓得屁滚尿流!” 屁!滚!尿!流! 咦!不行不行!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很恶心……但是还是挺有趣的。 虽然玄妙的阵法在此时扶绪的眼里只是一捧捧的土堆,可是对师父的崇拜之情却如滔滔江水。她笑道:“好!不过师父,这阵,叫什么名字啊?” 通天教主沉吟片刻,道:“就叫做十绝吧。” *** 可其实扶绪并未有机会学到这个阵,因为女娲娘娘数日不见她,甚是想念,在十绝阵成型的第二日,便差彩云来碧游宫,将她接回去小住几日。 而她无心在女娲娘娘面前多言了几句,女娲娘娘却在暗中对这杀气腾腾的阵法留了心。 直到黄泉路的恶鬼出逃,通天教主祭出十绝阵降鬼时,女娲娘娘一直隐隐悬着的心终于提到嗓子眼―― 通天教主脾气古怪,即便位于一教教主,性子中的戾气也没被完全磨平。女娲娘娘本就担心扶绪最后会被他教得和他如出一辙,此时看了他的杀阵,她终于忍不住了! 女娲娘娘急匆匆地把不想回来的扶绪带回了娲皇宫,布了一个与十绝阵如出一辙的幻境,让扶绪自己进去感受一下。 具体的过程扶绪已经忘了,但她记得,那天她的确是屁滚尿流出来的。从此,她对十绝阵厌恶又恐惧,连带着对创造这个阵的人也一并讨厌起来,再也不想踏入碧游宫一步了。 ――――――――――――――――――― 进入西岐城后,她本想直接回到丞相府,但她在经过丞相府后一间较为偏僻的民居处时,仿佛有了什么感应一般,竟然直直地从云头跳了下去。 在人家干净整洁的小院里转了一圈,又与各扇紧闭的门面面相觑半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按住眉心,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就在她正要翻墙跳出院子时,突然有几只乌鸦从她头上飞了过去。她的动作一顿,视线跟着乌鸦看去。 乌鸦们旁若无人地飞到紧闭的门窗前,对着毫无缝隙的门窗“哇――哇”叫了许久,又一齐用嘴啄着木头,企图把木头啄坏,从而进去。 里边有什么让它们狂热的东西么? 扶绪慢慢地走了回去。 她才觉着,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看这院子里的东西――斜斜地扔在墙角的扫帚,存着一半水的水缸,装着用来喂家禽的谷物的小罐子,以及,门前那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裳,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家的主人没有出远门。 可既然没有出远门,何以把门窗关得这么严实呢?即便天气转了凉,也得通风不是? 想到这里,她快步上前,挥手驱跑那几只乌鸦:“去去去,走开!” 正要粗暴地推开门,她犹豫一下,还是改成了温和一点的叩门:“请问,有人在吗?”万一是她想的太多,里面有人在,被吓到可就不好了。 许久,鸦雀无声。 她把手放在门边,用力一推,门没动,似乎是被下了什么法术禁制,寻常人根本无法破开。 再不迟疑,她在腿上凝力,飞起一脚便将木门踹的四分五裂,激起一阵木屑飞舞。 不等她挥着袖子驱散灰尘,先被门内的情形吓了一跳。 地上杂乱地横着五具尸体,每具尸体的皮肉上皆布满条条道道血痕。 样子最惨的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的衣裳破烂,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在手臂、后心、腰腹处,竟然还被剜下几大块皮肉。 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子,她眼睛睁得老大,身体下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四肢扭曲着,双手离门却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腐尸味扑面而来,扶绪忙掩住口鼻。即便她动作快,也仍是被恶心的不行。尸虫乍一见到阳光,纷纷蠕动着没入伤口里。扶绪本是一脚踏进了门,见状,又默默退了出去。 看着满目的血红,她能想象到人死那夜屋子里血流成河的场景,大部分的血液已经渗到了土地里,小部分的血液一滩一滩的未干。看样子,人该是没死太久。 可是屋子里这般浓厚的血,她在门外居然没闻到半点血腥味,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她正四处打量着,被她驱跑的几只乌鸦又顽强地飞了回来,从她身边挤进门,落到尸体旁,兴奋地扑扇翅膀乱叫。屋子里妖气缭绕,扶绪环视一圈,看不出是什么的妖气。想了想,她弹指打出一团华光,将啄着腐肉的乌鸦们包裹住,丢了出去。随后捏诀在屋子外罩了一层结界,以免屋子里的尸体化成厉鬼,也防止伤人的妖物来毁尸灭迹。 可结界还未成形,她倏地感到一阵彻心凉骨的杀意。猛地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 这里真是太蹊跷了,她手上动作加快。结界成形后,她再不耽搁,飞身离去。 扶绪前脚刚离开,墙角处的墙面突然鼓动一下,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从墙面上走了下来。她蒙着面纱,裸|露在外的眼睛杀意四溢,狠狠地用眼风剜了一眼扶绪,走到结界外,抽出腰间的短刀,朝无形的结界划去。 刀甫触碰到结界,便被结界上燃起的火融成了铜水。她惊慌地脱手,可还是被火燎到那么一下。钻心的疼痛从手掌传来,她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多管闲事!”她冷哼,双手捏诀,借土遁离开。 而原本离去的扶绪,怎么想怎么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正打算再翻墙进来看看,却闻到了一股妖气。她忙念诀隐身,趴在墙头,谨慎地朝内看。 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黑衣女子气急败坏地跺脚。扶绪看她的背影莫名觉得眼熟,等她开口,扶绪才想起来,这不是橘叶么! 怎么哪里都有她? 莫非……人是她杀的? 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扶绪强忍住动手的欲望。她的手紧紧按住墙头,用力一掰,掰下一块石头,眨眼间,无辜的石头便在她的掌心里苦兮兮地化为了一堆齑粉。 不能让她死得这么便宜。扶绪想,等日后找到机会,定要狠狠地修理橘叶一番,再把她扔下十八层炼狱,让那些死在她手的人,变本加厉地把债还回来。 第37章 想念 回到丞相府已是傍晚, 她在街上走着,远远便看见丞相府门口停着一座车辇,以及密密麻麻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 不消多想, 扶绪知道, 准是武王来了。因为姜子牙的横死, 最为难过的, 一定是武王。 门官认得她,让拦住她的士兵毋须紧张, 赶紧把她放进去。 甫进门,她便感到了整座府邸弥漫的凄凄惨惨。入了这个时节,丞相府本就草木零落,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悲戚,真是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自她在城外见到了落魂阵, 她就明白了――姜子牙的横死,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他的三魂七魄如今只剩一魂一魄, 是因为,其他的二魂六魄早已被落魂阵吸了进去。 只要有人能进去把他的魂魄抢出来,他自然可复生。 只是阵内凶险,能有这个本事进去又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 几个老奴急匆匆地从她身旁经过, 潦草地行了个礼, 无人注意到她是离家几日才回来的杨扶。她正要叫住他们,询问姜子牙的情况,却被他们悉数无视。 她心里有些失落,竟然生出一种“即便与他们相处这么多天, 他们也没人真的把我当成一家人”的感觉。 虽说这个节骨眼上救姜子牙更要紧, 她一个活了几百岁,见过无数风浪的仙着实不该在这里钻牛角尖。可是又想到她离开凤凰台数日, 却只有聿潜发现了她不在。两方的失落混在一块,鸟脾气一上来,登时什么理智也不管了,她转过身,气冲冲地往大门走。 低头走到门口,被进来的人撞了一下。她也没抬头看是谁,绕过他,准备继续走。 可手却被那人拉住了,那人掌心湿热,与她冻得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扶?”那人的声音里有乍一看见她的不可置信,也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他一出声,扶绪那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才慢慢回归到她的大脑中。 她缓缓转身,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拉住她的杨戬,先被他搂着背,抱进了怀里。 “阿扶,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她听见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掺杂着耳边他急促的呼吸声,眼眶忽然就变得酸热。 “我、我受丞相命,去调查失踪的十三王妃了。”扶绪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而他的体温她还没彻底地感受感受,他先放开了抱着她的手。 扶绪抬头,心脏为他略显憔悴的模样狠狠地疼了一把。 “对,师叔似乎提过,我给忘了。”他自嘲地笑笑,拉着扶绪朝姜子牙的房间走,苦涩地道,“师叔出事了。” 她不忍心再看他的脸,便特意走慢些,与他落后一步。她垂眸,将视线放在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长疤痕上――她记得,这是被闻仲伤的。 “我听说了,所以才匆匆赶回来。他怎么样了?”想了想,她补充道,“他的尸身,怎么样了?” “虽是毫无生气,可心口却是热的。我觉着师叔不能就这么死了,便把他的身体用结界罩在一间房里。”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眼里才带上一些色彩,“白日时,我的一位师伯赶来,说是有办法救姜师叔,只等三更。” 扶绪想,若是将希望寄托于赤精子身上,难保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以赤精子那眼高于顶,凡事皆不入他眼的傲慢,能办成什么事? 手不自觉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可是面上仍是勉强带着欣喜道:“你的师伯,那一定也是有大本事的。真是太好了。” 他带着她穿过层层回廊,走到姜子牙的房间。四不相正耷拉着脑袋,在门口趴着。见他们过来,它撩起上眼皮,舔了舔爪子,没动。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轻抱它一下,轻声道:“别担心。” 四不相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扶绪的脸。 自那日她为四不相疗伤后,四不相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她见它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子慈爱。正要抬手拍拍它的头,它哼了哼鼻子,打了个喷嚏。 它鼻子里喷出了两道不知名的液体,看样子像是鼻涕。扶绪来不及闪躲,两条鼻涕便喷在了她的脸上…… 扶绪身子一僵,僵硬着转头看向杨戬,杨戬也是呆愣住。二人面对面愣了许久,直到扶绪脸上的黏腻液体滑下来,滴到她早已不再整洁的衣襟上,他才先一步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委屈又恶心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顿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落下来。 “哎,你别哭啊。这怎么说也是麒麟的鼻涕,应该蛮珍贵的……”杨戬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扶绪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哭得并不是撕心裂肺,只是牙关紧咬,嘴撇成一个颇为喜感的弧度,紧闭着眼睛抽泣,肩膀一颤一颤,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这一哭,他也不敢再笑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帮她擦净脸。期间,她还把他的袖口当抹布,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她记仇地边擤边想:那我这还是凤凰的鼻涕呢,和麒麟的一样珍贵,你可好好享受享受吧。 擦了他一袖子,她倒是还觉得不够,应该也喷他脸上,让他更近的体验一把“珍贵”! 被她这么一闹,虽说衣服是要不得了,他的心竟然意外的平静下来。这些日子,她先是不告而别,姜子牙又是突然的横死,两件事情他尚来不及消化,就要担着大师兄的责任,去找救姜师叔的办法,也要来劝导朝堂上不知所措的人。直至今日赤精子到来之前,他满心烦躁,就要准备回玉泉山金霞洞找师父商量了。 赤精子的承诺,就像一剂安神药,将他浮躁的心安抚了一小部分。可他并不敢对赤精子寄予太多的希望,免得最后空欢喜一场。 将前来探望的上大夫散宜生送回府邸,他脚步沉重,不知该怎么面对丞相府里的师弟们。愁思如乱麻,剪不断。 就在他不知所措,已经做决定回玉泉山时,他在门口被某个不看路的给狠狠撞了一下,将他想要逃离这里的心给撞了出去。定睛一瞧,这头发凌乱,衣裳略脏的小道士,不是阿扶又是谁? 几乎是下意识牵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怀里。余光瞥见门口的兵士瞳孔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而他却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得通透,炙热的心瞬间冷静下来。 他与阿扶相识不算久,交情也不如别人深,甚至她从来都没有安安静静和他一起做过事。 可她在他心里,又的的确确就是不一样的。 心思缜密如杨戬,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回过神,她还在哭哭啼啼,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擦眼泪鼻涕。她身后的四不相歪着头,眼睛睁得老大,眼里有莫名的情绪。杨戬辨别半晌,方觉着,四不相眼里的仿佛不是歉疚,而是幸灾乐祸…… “咳、咳、咳。” 重重地咳嗽声从不远处响起,他们一起侧过头,见是赤精子。 南极仙翁不在,赤精子对扶绪的不喜连遮掩都懒得做。 他负手踱步至他们面前,视线在扶绪的手与杨戬脏兮兮的衣袖上停了停,颇为没法看的转过头:“多大的人了还用我教么?你们要闹去别处,吵得子牙不得清静!”顿了顿,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杨戬道,“这野小子不懂礼数,难道你也不懂么?和他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扶绪在心里冷笑,翻了个白眼。她心道:敢在本君面前骂本君看上的人,这老头子约莫是不想活了。何况,本君懂不懂礼数,何时需你一个半人不仙的老头子来评头论足了? 正要呛他两句,一旁趴着的四不相先哼了哼。它懒洋洋地站起来,转过身,头朝着赤精子,鼻子哼哧两声,喷出两坨比方才更黏稠腥臭的不明液体。 赤精子本是一脸探究地看着四不相,看它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没提防,便将这两坨鼻涕悉数迎了下来。 “你!”他气得嘴唇直哆嗦,手指着四不相,说不出话来。 四不相欢乐地原地蹦Q两下,鼻子又哼哧两声,作势还要打喷嚏。赤精子连忙闪开数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越发没样子了!”赤精子气急败坏的骂声远远飘进他们的耳朵里,将沉寂数日的丞相府,勾出一丝活气儿。 扶绪“嘿嘿”笑了两声,满意地摸了摸四不相那高贵的麒麟角,意料之中的,被四不相嫌弃地撞开了。四不相又走回门边,在方才趴着的位置又趴了下去。扶绪瞥见杨戬的脸上也挂着笑意,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夜色深沉,她声音如水:“夜深了,我们别去打扰他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丞相,你的师叔师伯们都那么有神通,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的。” “话虽如此……”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他们不会不管的。何况,我的担心没有半点用处,也不能把他的魂换回来。” 扶绪笑了笑,道:“既然你的师伯都说有办法了,我们就要相信他一回。” 杨戬沉默着仰头看着天空,道:“三更,很快了。” 第38章 告白 时间过得快, 不知不觉,已到三更。 赤精子方才被四不相喷了一脸“珍贵的”麒麟鼻涕,憋了好大一肚子气。但府里全是一群毛都没长开的孩子, 他怒气无从发泄。沐浴更衣后, 便颇为心急的盼着三更早些来。 杨戬去请赤精子时, 他方整理好衣袍。府里的人全都站在门前相送, 连武王也亲自出来,将他当作师长一般行了个大礼, 道:“劳烦道长了。” 大家殷殷切切地盼着他真的有法子,能把姜子牙救回来。 他受了武王的礼,让武王安心,又劝武王早些回宫。视线环绕一圈,最后落在哪吒身边的扶绪身上, 不屑地给了她一个白眼。随即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地驾上云。 “你们就在此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此去,必定有法子将子牙救回来。” 当他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时。哪吒转过身,看着一脸无奈的扶绪,胳膊轻车熟路地搭上扶绪的肩膀, 问道:“师伯刚刚是在瞪你吗?” “……”这孩子总是如此自来熟, 不好不好。可面对他的时候,扶绪总是跟一个老妈子一样没脾气。无奈,也就放任他搭着了,“你看出来了, 还问我做什么?” “师伯为什么要瞪你?”他不解, 继续问道。 “那我怎么知道啊!”扶绪没好脸色瞪了他一眼,“也许年纪大了的人, 情绪波动都这么大吧。” “可是姜师叔也是年纪大了,却不是这样子呢。他对谁都是特别照顾,周围的百姓没有不夸赞他的。”哪吒挠挠头,提到姜子牙,情绪很是失落。 “周围的百姓……啊!”扶绪突然想起来,丞相府后街的那间民居里,还横着五具尸体呢!她满心全扑在丞相府里,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哪吒看着她激动的甩开自己的胳膊,朝武成王跑黄飞虎过去,大声问她。 扶绪没空理他,只给他留了个头发凌乱的后脑勺。 “黄将军!”扶绪急急地跑过去,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阿扶,你怎么了?”武成王下意识看了一眼杨戬,杨戬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黄将军,我回来时,经过一间民居。闻到那里血气刺鼻,还掺杂着浓厚的妖气,我便翻墙进去了。没想到屋子里横陈着五具尸体,死相皆是极惨。”扶绪懊悔道,“本打算回来就禀告您的,可我回来后,只顾着等三更,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杨戬面色一凛,皱眉道:“说来我倒是想起,月前我与阿扶也曾在西岐山密林里见到数具尸首。那时禀告了师叔,可是……不久师叔便出了事。我只顾着找寻救师叔的法子,这事也就没再管,而是托与了南宫将军。可直到现在,南宫将军也没有消息。” “莫非是一路的妖精?”黄天化插嘴道。 扶绪正要开口,见黄飞虎面容严肃,神色凌厉,不由得住了嘴。 黄飞虎喝道:“哪里来的妖精,居然敢到我西岐城中害人了,我倒要会会看。阿扶,你来带路,我们去看看。” 方走两步,他转头对跟上来的杨戬道:“你……” 杨戬打断他:“不论是不是妖精,我还是与你们一道去放心些。阿扶三脚猫的功夫,将军你又不擅捉妖,天化……”他看了一眼黄天化,黄天化立即接话道,“我日前受的伤还没全好,若来者是个大妖,恐难以对付。还是让杨师兄跟着吧。” 杨戬轻轻地、小幅度地勾起唇角。 黄飞虎点头道:“也好。可丞相府的消息目前也很重要……那天化,你留下吧,如果赤精子道长回来,你赶快来通报我们。” “……”黄天化看了一眼杨戬,无奈地点了点头。 扶绪带路,杨戬跟在她身旁,身后是武成王黄飞虎与他的四名亲卫。 走到大门前,扶绪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里了。” “我怎的没闻到血腥气呢?”黄飞虎上前,一脚踢开大门。 “内院。”扶绪急匆匆地先一步跨进院子,却在见到紧闭的屋门后,停下了脚步。 “慢着……”她抬头看着杨戬,眸光微闪,“我记得,我来的时候,门是被我撞坏了的……”她的头上还有木屑呢,怎么一去一回,门就完好无损了? 杨戬侧过身,挡在她面前:“我先走,你们跟着我。” 走至门前,他刚要抬手推门,又被扶绪按住了手。 她道:“我先前,设了结界的。”可是现在没有了。 他静静地打量这扇门,同时,手牵过扶绪的胳膊,将她拉向身后。 这扇门隔开的仿佛不是活人与死人,而是宁静和平与危机四伏。 杨戬回身道:“黄将军,此地危险,你不擅长捉妖,还请先行回避吧。” 黄飞虎摆摆手,不羁地笑道:“我纵横战场十数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哪里还这么娇弱了?一扇门而已,你们这些小孩子想得就是多,让开,我来。”说罢直接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推开他们二人,长刀出鞘,隔空舞出几刀,凌冽的剑气便如实刃一般,将房门劈了个粉碎。 “怎么回事?”门被劈开后,扶绪更傻了。“尸体呢?血呢?这……” 武成王紧皱着眉,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问道:“阿扶,你是不是……记错了?也许不是这一家?” 扶绪坚定道:“我没记错,就是这里。”她指着门外那一滩还隐约看得清形状的水迹,道,“这个,是被我的结界融掉的刀,我绝对不会记错。” 杨戬沉默半晌,道:“看来,这妖物,不仅妖力高深,还很狡猾。” 武成王将屋子里里外外探寻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算是白来了一趟。他拍着扶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扶,许是你出现了错觉,抑或是这些日子,你太疲累,将梦境与现实弄混。”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丞相府等消息。你们也快些跟上吧。”说着便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扶绪回想起橘叶离开前的样子,忽然了然。她疲惫地靠着门,抬手揉了揉眼睛,整个人都泄了气:“真的死人了,而且死得特别惨。我还看见了一个女妖,她拿着一把短刀,想划开我的结界……” “我相信你。”他抱着胳膊站到她身前,声音却极冷,宛如寒冬腊月里的冰溜子。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他直视前方,眼里杀气腾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周身的颓废气儿瞬间被驱散。 “聿潜!” 那悠哉悠哉地坐在墙头,一手撑着墙,一手端个酒壶,时不时轻呷一口的灰袍银发男子,不是那个杀千刀又是谁? 扶绪气得牙痒痒,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聿潜执酒壶的手顿了顿,偏过头,笑起来妖异又俊美。可他那张好看到堪称罕见的脸,此时在扶绪眼里,只想把他狠狠地挠花。 他又欠又贱地笑道:“这种事,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得到?” 扶绪道:“尸首呢?血呢?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聿潜将酒壶放在墙头,抬手打了个响指。血腥味登时充斥了他们的鼻子,扶绪急忙回头。 无论是血迹,还是尸首,皆是好好的在原位放着。那小姑娘的手就在扶绪的脚边,甫一显出身形,将扶绪惊得退后数步,一下子撞到杨戬怀里。 “哈哈哈哈!”墙上的聿潜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才整理整理衣袖,慢悠悠道,“连障眼法都看不出来,他说得不错,你这三脚猫功夫,的确什么也办不成。” 说着又打了一个响指,屋子里的尸首再次消失。 “你!”扶绪气急,却还做不了什么。满满的委屈感涌上来,她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了。 杨戬挡到她身前,隔开聿潜的视线:“杀人的是你?” 聿潜“啧”了一声,淡淡道:“是不是我,和你有关系么?” 手腕翻转,三尖两刃刀祭出,他刀尖对着聿潜,十分不客气道:“如果是你,我会拼尽全力替他们报仇。如果不是你……”他垂眸瞥了眼扶绪,很快移开视线,“如果不是你,那我也要打一场。看看总是神出鬼没捉弄他的人,究竟有几分本事。” “呵。”聿潜轻笑,琢磨琢磨他的话,明白过味儿来,笑得更开怀。 “哈哈哈哈哈!”他几乎笑出了泪水,对扶绪道,“和我打……你来告诉他,他可笑不可笑。” 扶绪偷偷抹了一把发酸的眼眶,手扯了扯杨戬的衣服。 长这么大,除了女娲娘娘,还没有谁对她这么好过。如果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若是他和聿潜打起来,胜负都不需掂量。 可若是说可笑不可笑…… “呸,老不死的,你才可笑呢。”扶绪远远地啐了他一口,道,“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没人疼没人爱的,连最亲的姨母和舅舅都不喜欢理你,身边的人不是害怕你就是想着算计你,无论是谁提到你都是想把你挫骨扬灰。我就好奇地问一句,你可体会过被谁关心照顾的滋味儿?” 扶绪见他面色渐渐变了,也不顾他发起疯来会不会杀了她,得意道:“啧啧啧,看来没有。”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杨戬,笑道:“他说你可笑,我觉着,在他眼里,如此为别人拼命,是挺可笑的一件事。因为他没被这样对待过,所以不懂,你别和他计较。” 聿潜坐直身子,冷哼一声,腰间的古剑在月下泛起一阵寒光。他的手放在剑柄上,皱眉看着他们。 杨戬道:“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 聿潜默了片刻,手缓缓移开了。他坐在墙上一言不发,在夜色的映衬下,就像一副精致的水墨画。 他拿起方才放下的酒壶,重重地饮了一大口,随后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把淌到下巴的酒。 有几滴没擦净,顺着他的喉结流进衣领。 他笑道:“怎么没被人关心照顾过呢?你爹娘啊!你娘的厨艺很好,做什么都美味可口。你爹的手巧得紧,石头都能被他磨成空心铃。”一边观察着扶绪的神情,他一边状似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你生来便没见过父母,不知道他们什么样子。哈哈哈哈……” 他的手一撑墙,便站到了墙上,手中的酒壶用力地朝扶绪一掷,扶绪下意识接过。 聿潜道:“你不需要这么怕我,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我还指望着你陪我解闷呢。不过……”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杨戬,道,“不过你身边的人,若是再来惹我,我就不保准,会不会放他们一马了。” 话音渐渐变轻,他就这么消失在墙上。 扶绪生气地将酒壶当成聿潜,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壶裂成数瓣,她还觉得不够,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这事我们解决不了,我……我打不过他,也没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他。”她拉过杨戬,语无伦次,欲言又止地道,“嗯……你大概也看得出来,他并非寻常人。我们之间……” “若是不方便说,就别说了。”杨戬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他,我们先回去吧。” 扶绪舒了一口气,他若是执着地追问起来,她还真的没办法回答。 幸好,幸好。 “我们走吧。”杨戬在前方,扶绪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她走了两步,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房间。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原本空荡阴森的房间里,突然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扶绪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身影就好像是扶绪的错觉。 “杨……”事有蹊跷,她正待叫杨戬回头看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身后冷风凄凄,她袖中的手暗自捏诀,随时准备动手。 方才一闪而过的身影又在她眼前晃了一遍,扶绪瞧着,好像是一条蛇。 对了,蛇! 她一下子想起那日与杨戬在林中所见到的尸体――致命处皆是脖子上的两个血洞,浑身血悉数被吸干。 她当日还在怀疑聿潜,可聿潜虽说被称作妖蛟,他在堕入妖籍前,却是正经八百的一条真龙。还是自盘古开天辟地后,世间诞生的第一族龙。 现在在天庭任职的四海龙王,虽说也是真龙,却和他的血脉差了十万八千里――表了不知多少辈了。 就这么片刻走神的功夫,她只觉得劲风扑面而来,一条巨蟒凭空冒出,朝她的脸上咬下。她慌忙避开,弹指打偏蛇头。巨蟒却顺势朝她腰间一撞。 这孽障,方才竟只是虚晃那么一下! 大意又轻敌,还走神了片刻,扶绪连巨蟒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被它冲着顶上墙的那一瞬间,扶绪失去了疼的感觉,她只觉着腰间的骨骼可能都被撞碎了。 蛇头一偏,獠牙蹭过她的皮肤,她的腰间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勉强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皮肤。冰凉黏腻,但这不是四不相那珍贵的麒麟鼻涕,而是她更珍贵的凤凰血。 巨蟒绕着她转着,嘶嘶地吐着蛇信子。月光映着巨蟒,在地上投下了一片多余的阴影――那似乎是翅膀。 而且不是双翼,是四翼。 想到四翼,她打了个寒颤,猛地抬起头,盯着巨蟒道:“肥e?!” 在北冥海逃跑的肥e不是被玉帝派去的手下悉数剿灭了么?怎的西岐还有一只? 巨蟒张大嘴,露出獠牙,喷出一团火焰。 扶绪滚着避过,她按住火辣辣疼着的腰部,可大量涌出的鲜血还是让她的眼前有些晕眩。 这身体太娇弱了。扶绪晕乎乎的同时,仍不忘了嫌弃元始天尊的玉,又被肥e的尾巴扫了一下。 杨戬啊杨戬,你去哪里了? 正想着,她眼前寒光一闪,朝她咬来的肥e瞬间被三尖两刃刀贯穿。 刀直直地穿过它,沾着它的血,颤颤地插在墙面上。它痛苦地嘶吼一声,顺着墙爬远。 杨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她抱进怀里,迅速的将衣袍下摆撕下来,按在她不断流血的腰间。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扶绪半委屈半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嘶”地吸进一大口凉气。 肥e的獠牙上带着火毒,让人越疼越清醒,想一了百了的昏死过去都不行。 杨戬看着她布满密密麻麻汗珠的脸,焦急道:“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转身,就在街上了。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他小心地抱起她,召回刀,大步走出危机四伏的院子。 而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顶,聿潜负手而站,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肥e巨大的蛇身环着他,有气无力地吐着蛇信子。他面无表情道:“怪不得被人家追着灭了全族,真是没用的废物。机会就在眼前,你居然抓不住。” “不过……”他按住心口,皱眉道,“下不为例。以后,你不许再打她的主意。” 方才提起她的父母时,他的心口居然突兀的疼了那么一下。 不过说起来,她的父母在他的记忆里,的确是很淡了。一千多年的时间,过得太慢又太久,他们当年对他的好早已被湮没在时间洪流里。 他不记得他夫妻二人当年是如何对他好的,他只记得,他的父亲,是怎么被拔出脊骨,残忍地死在那个男人手里。 而他,又是怎么被利用,当了屠龙的大阵里,那最为危险的阵眼。 额间的咒文又隐隐显现,他眯了眯眼睛,蹲下身,修长又苍白的手指隔空比划着肥e的七寸。 他沉吟片刻,道:“你这头蛇,原本是不该存在这世间的。若不是我把你藏在了北冥海下,你就被天兵天将捉去一并剿了。所以,我应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嗯?那你是不是,要做点什么来感谢我呢?” 肥e在他的身前,竟然温顺乖巧地点了点头。 聿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弹指,在周遭形成一个结界,将他与肥e隐在无边夜色里。 旋即他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古剑,就在肥e温顺的凑过来舔他的脸时,一把将古剑插在肥e的七寸上。 撕心裂肺的蛇吼声霎时响彻结界中的一方小世界。聿潜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任由肥e挣扎嘶喊。 不消片刻,世界重回寂静。 看着古朴的剑一点点将肥e的妖力与血液吸进剑身,他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睛里难得有一丝波动。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指正渐渐的红润。他又挽起袖子,看向手臂间正渐渐消失的黑色咒文。 末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拔出将肥e吸成蛇干的古剑,肥e瞬间变成一簇飞灰。 素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脸,竟隐隐漫上一丝惊慌―― 这种靠着血维生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 杨戬带着扶绪回到丞相府时,赤精子已经回来过了。 黄天化看着几乎被鲜血染透的二人,颤抖着手说不出话:“你你你你……” “我死不了。”扶绪撑着问:“赤精子道长呢?姜丞相怎么样了?” 黄天化鼻子一酸,道:“落魂阵太邪门,赤精子师伯进了落魂阵,不仅没救出姜师叔的魂魄,还把自己的护身莲花搭了进去。” 扶绪本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她抬眼看了看杨戬,见他面上是止不住的失落,只好也装着意外道:“那怎么办……” “师伯回昆仑山去找法子了。他说不必担心,掌教祖师必定有办法。” 那日南极仙翁要禀告元始天尊,被赤精子拦了下来,说自己必定能救姜子牙,可现实是不仅没救成,连自己的命差点也送了进去。 如今他又承诺回昆仑山找法子,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她想,这个赤精子除了空口说白话,什么也不会干了。 可在他们面前,她却半点不好的话也说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她软软地靠在杨戬身上,疼得冷汗直流。 杨戬一言未发,侧身绕过黄天化,快步朝他的房间走去。 黄天化本是要离开丞相府回家的,此时也顾不上家不家了,跟上他们,问道:“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这么晚了,哪里有医馆还开着。你帮我准备火烛,剪刀,还有干净的细布。快!” “好。”黄天化几步跑远,去准备东西。 杨戬一脚踢开门,几步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 “伤口不深,范围却很大,我要看看究竟伤到哪里。”她的衣服边被撞得破烂不堪,又被血黏在伤口上。“一会儿我要剪开你的衣服,你……” 话还未说完,扶绪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能剪!” 他默了默,道:“我……” 正说着,速度奇快的黄天化已经奔了进来,把东西一股脑地堆在床边,还顺手点起屋子里的蜡烛。 扶绪失血过多,脸白的像糊了一层面粉。伤口仍在流血,她却执着地按着伤口,摇头道:“不行,不能剪。” 闻言黄天化转身,复杂地看着杨戬――他大概明白,阿扶不让剪,是怕他发现女儿家的身份。 “我知道。”杨戬看着她的眼睛,俯身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扶绪只是摇头,冷汗滴落在被子上,好不凄惨。她痛得直咬牙,紧闭双眼,却又死活不肯放开按衣服的手。 他道:“阿扶,你看着我。” 扶绪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你……”刚刚启唇,她便惊讶地咽下了之后的话―― 他的脸在她的瞳孔里无限放大,二人的距离近到她招架不住。她下意识闭上眼,额间冰冰凉凉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的双唇在她额间印了许久,才慢慢移开。 一旁看见全部过程的黄天化手一抖,火折子就狠狠地杵在了自己的虎口。 “啊!”他大吼一声,急忙跑去厨房找凉水。 “阿扶,你是个女孩子,我一直都知道。先前笑你个男儿家娘兮兮,只是在逗你。”他笑道,“你若是担心男女授受不亲,我便娶了你。” “你、你不……喜欢……娶……”扶绪脑子里就像炖了一锅浆糊,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觉着她是在问“你不喜欢我,干嘛要娶我”,便顺着这个答案回答了:“我本想在战争结束后再与你商量婚嫁这件事,可如今看来等不及了。你的伤口不能再拖了,让我剪衣服吧。” 趁着扶绪仍在消化他的话,他将剪刀靠近烛火燎了燎,轻轻地剪掉她腰腹间的衣服。 一片血肉模糊便暴|露在他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连你的性别都看不出来的话,要这天眼有何用啊呵呵呵呵呵 扶绪:…… 36-38章是一天发的,大家别漏了哪一章(*/ω\*) 第39章 莲花 且说被火折子狠狠杵了一下的黄天化急急忙忙奔去厨房找凉水, 到储水的缸面前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去找药膏,而要来厨房找水呢? 在厨房里呆了片刻,他叹着自己最近真是傻得不行, 又想到让自己犯傻的源泉――姜子牙的横死, 忍不住鼻子又是一酸。 手的痛劲儿已经消了, 他站在水缸前, 又呆愣一会儿,随后舀了一大碗凉水, 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又随意地用袖子擦掉流淌到下巴与脖子上的水。 天气冷,水也凉。 寒气从脾胃里渐渐漫到四肢百骸,他剧烈地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 正待转身, 却看见黑漆漆的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他吓得一跳,盯着静默地站着的黑影看了半天, 才勉强认出来―― “哪吒,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没事闲得扮鬼吓人啊?”他素日里和哪吒插科打诨惯了,下意识顺嘴招了个欠, 没想到哪吒能安安静静无视他。 哪吒拿眼梢撩了他一眼, 十分无趣地迈进门,拿起黄天化刚刚放下的碗,也舀了一大碗凉水,一口气咽了下去。喝完觉得没够, 又舀了一大碗。 “哎……”黄天化将将抬手, 还没告诉他碗兄是自己的好朋友,就见他仿佛十天半月没碰水一样一连干了三碗。 不用特意猜他心事, 用鼻子想也知他这样是因为什么,顿时所有的打趣都索然无味了。 黄天化抱着胳膊,斜斜地倚靠着门,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有些话憋着难受,想和你说。” “说吧。”哪吒被冷水冰得身体一阵激灵,看都没看他,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赤精子师伯……走前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救活姜师叔,可他回来时却那般慌张,甚至连夜赶回了昆仑山。到底发生什么了呢?”他眉宇间满是忧愁,夹杂着不解。 “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哪吒走到另一边门旁,也靠上去,“左右肯定是因闻仲摆得那个阵,不知那阵究竟是如何玄妙。早知道应该和师伯一起去的。”说到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天化一眼。 原本二人都是年纪尚小、性子也冲,不爱理旁人那些眉眼传话、勾心斗角。此时姜子牙一逝,他们竟然一夜之间懂得了不少。黄天化一下子就明白了哪吒的意思,他皱着眉,左手垫着右边胳膊肘,右手磨着下巴,思考道:“天快亮了……” “来得及。”哪吒道。 “那便走吧。不过我得先回一趟家里去牵玉麒麟……”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远远看一眼就行。我有风火轮,还载得动你。” 黄天化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 夜色渐渐变得浅,二人鬼鬼祟祟地土遁出了城。 哪吒祭出风火轮,载着黄天化飞到半空,借着夜色遮掩,缓缓朝十绝阵移去。 甫一挨近十绝阵,他们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杀意。稳住身形,二人心跳如擂鼓。他们对视一眼,哪吒口型问道:“下去么?” 黄天化坚定地点头。 愈下落,愈靠近树林,他们借着云层与树枝的遮掩,悄然靠近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阵。 方才连赤精子都六神无主地回来,他们不敢冒然进阵,只是在半空绕着圈打量着。 阵里黑雾弥漫,有隐隐的灯光,和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人影。 黄天化推了推哪吒,悄声道:“再靠近一些,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杀气戾气这么重,咱们再靠近,怕是会被撕成碎片。”哪吒犹豫地看了一眼下方的黑阵,没敢继续下落。 “来都来了,难道要空手而归么?”黄天化道,“怕什么?即便死在这里,那也是一件功劳。能找法子换回姜师叔,死也值了。” 哪吒想了想,又祭出混天绫,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才敢继续下落。 阵里有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坐在一盏灯前,嘴里念念有词。近看才发现,这灯正悬于一草人的头顶,忽明忽灭。 他们又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同时摇了摇头――二人年纪都尚小,书看得不多,阅历也不够。只能看出这阵与这人都十分诡异,却看不出究竟诡异在哪里。 黄天化用嘴轻轻撕下一小片袖口,随即张开口让碎布朝阵内飘落。碎布慢慢悠悠飘下去,可还没挨到阵边,就被溢出来的黑雾搅成了齑粉。 他不由得握紧拳头。 哪吒轻碰黄天化,示意他看向男人的身旁。 黄天化定睛一看,登时睁大了眼:“他身边那发着光的,可不是赤精子师伯的护体莲花么?” 二人这才意识到,无论是这稀奇古怪的阵,抑或是阵中的人,还是救姜子牙的法子,都不是他们的能力范围内所能涉及到的。 悄然过来,又悄然离开。一路上,哪吒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直到落地,土遁回西岐城内的大街上,他的后脊还在冒着凉气。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黄天化――也没好到哪里去。咽了咽口水,他道:“我们……只能等着赤精子师伯回玉虚宫去找办法了。” 黄天化稳了稳心神,沉默地点头。 回丞相府的路上,二人默然无话。黄天化先于哪吒一步,本是疾步如风地走着,却在刚拐过弯时,后背一僵,生生顿住了脚步。 “你又怎么了?”哪吒不解地看着他。 “你看。”他朝着前方丞相府努努嘴,“那个,是人是鬼?” ――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坐在丞相府门前的台阶上,双手环着腿,头软软地垂在膝盖上,侧着脸。 夜色未褪,她的脸隐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 “无论是人是鬼,大半夜坐在这里,定是心怀不轨。”黄天化念诀祭出他的双锤,蓄势待发地走过去。 哪吒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却纠结道:“为什么,她给我的感觉这么熟悉呢……” 黄天化杀气腾腾地走近,看见她的脸时,神色微愣――她居然就这么坐在台阶上睡着了! 女子的样貌极为漂亮,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侧着的脸上神色安宁。 可是夜里风这么冷,她这样睡着,怎么能舒服呢? 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叫嚣着她定是心怀不轨,也忘了她来历不明,只是觉得她这样睡着,实在是可怜。 他收起双锤,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叫了她一声:“姑娘?”她的身上带着极浓极醉人的莲花香,叫人不由自主便放低了声音。 偏偏此时一阵强风刮过,红衣女子在安睡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嘴:“凤……”随后又继续睡去。 哪吒远远地站在一旁,看黄天化一见人家漂亮就换了副模样,不仅嗤笑:“你呀你,我看你是没出息了。都说能得道的人,皆要抛弃七情六欲。你呢,先不说被爱恨嗔痴耽误,单单就被人家一张脸给耽误了。你呀你,我看是封不了神咯!” “啧。”黄天化不耐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被戳中心事般,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收起方才那个温温柔柔的模样,直接动手推了推她,粗声粗气道,“喂!醒醒!在这里睡什么?” 红衣女子被他用力一推,几乎推了个趔趄,迷迷糊糊睁开了眼。黄天化本在动手那刻就后悔了,见她险些摔着,心里更加愧疚,可还是硬着头皮冷声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 女子揉了揉眼,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糊,可是声音却如流水潺潺,黄莺轻啼,清脆又婉转:“我……我是精怪,来这里寻人。” “……” “咦?还是头一遭见到有精怪这么坦然地在专门收妖的丞相府门前承认身份。”哪吒不可思议地走过来,“你是什么精怪?何处来的?” “我……我是莲花……”混沌散去,她眼睛清澈又明亮,对他们这两个围在身边的陌生男人完全不害怕,笑容十分单纯,“我从凤凰台来,遵了元始天尊令,来这里寻凤君,给凤君送药。” 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东西可就大了。哪吒惊愕地看了一眼自称是莲花精的女子,又看了看黄天化,磕磕巴巴道:“你是……凤凰台的莲花?莲花成精了?” “是啊。我还是半株并蒂莲呢!万里无一的!”她笑盈盈地仰起脸,抽了抽鼻子,对哪吒道,“不过说起来,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你也是莲花精么?” 哪吒下意识摇头道:“我不是精怪,不过是得凤君相助,用莲花塑成的肉身。”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你说来找凤君,可是凤君不是在凤凰台的么?” “她很早就不在凤凰台了,来人间帮助那个叫姜什么的。”说到这,女子的脸上漫上忧伤,她双手撑着脸,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天尊座下的白鹤童子方才来找我,说是凤君受伤了,让我来西岐的丞相府给她送药。我问了好些人才找到丞相府在哪里呢!” “凤君在……丞相府?还……受伤了?”哪吒纠结着问道。 “是啊……”说到这里,她慢了好多步的警惕性才缓缓跟上她的话。 她在把自己和凤君透了个底朝天之后,才想起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没说――“你们是什么人?”说着还用手撑地,抬起屁股小幅度地朝黄天化相反的方向挪了一步。离开好不容易捂热的那一亩三分地,她蓦地觉得好凉啊。 哪吒沉默地望了一会儿天,才低头看仿佛石化了一样的黄天化,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喂,别愣着了,我们进去吧,天快亮了。” 黄天化眨了眨眼,敲敲蹲麻了的腿,慢吞吞地站起来道:“凤君……现在不会想见你的。你和我们进去吧,其余的之后再说。” 此时红衣女子问道:“你们也是丞相府的人?” “姜丞相是我的师叔。”黄天化道:“我是清虚道德真君门下弟子黄天化,他是……你自己说吧。” 哪吒撇撇嘴,道:“太乙真人门下,哪吒。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害你。至于凤君――” 听她说凤君是匿了身份下凡相助姜师叔,而她又是来给凤君送伤药。丞相府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身份不明又受过伤的,他挨个考虑一遍,也就明白是谁了。 不过他最好奇的是,为何黄天化这个素日里最缺心眼的,听见这么惊人的消息,会无动于衷呢?他淡淡地瞥了黄天化一眼,问道:“凤君怎么就不会想见她了?” 黄天化没回答,带着红衣女子径直地走向哪吒的房间――他在武成王府住着,丞相府没有多给他打扫出一间房。他以往在这里睡着时,都是蹭哪吒的床。左右两个少年人清瘦,计较的又不多,即便挤着也能睡熟。 进屋后,他点了蜡烛,又贴心地抽出一个圆凳,招呼莲花坐下,随后他无视了哪吒,坐在了莲花对面。 哪吒:“……”他无奈地摇摇头,自己去找地方坐了。 黄天化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莲花接过后随手放在一边,看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片刻,黄天化才咳了声,道:“凤君她……眼下……有人陪着。” 莲花“啊”了一声,忧心忡忡道:“谁陪着啊?可靠么?能给她疗伤么?不行……我不放心,我得把药送过去。”她摸了摸袖兜,又摸了摸胸口。半晌无果,她眉头越皱越深,突然她惊道:“呀!糟了!我好像……把药落在凤凰台了……” 哪吒坐在一旁,极力忍着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黄天化摸了摸鼻子,又咳了咳,道:“放心吧,她身边那个……比你的药管用。” “什么药那么灵呢?”莲花依旧是忧心,“要么我回去拿药吧,还是不放心……” 三人正说着,忽然见门外白光大亮,随即起了一阵喧哗。吊儿郎当坐着的哪吒一跃而起,三步跨到门旁,猛地拉开门:“师伯!” 能惹所有人注目的,不是赤精子这得道高人,还能是谁? 哪吒几步跑到降落在院子里的赤精子身边:“师伯,可有办法了?” 黄天化跟着出来,正听哪吒如此问。他将将迈出门,转过身对站起来的莲花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找你。切记,方才说与我们的话,万万不可再对其他人说。尤其是……尤其是一个,有三只眼睛的男人。” “怎……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你等我回来。”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反手关上门,留着莲花纳闷地坐回去。 即便心里疑惑又担心着,可还是听了他的话。 *** “我去了一趟大罗宫玄都洞,见了我的师伯。得到一件宝物。”赤精子扬起嘴角,不无得意道,“此物乃是盘古开天时遗留下来的宝物,有它,今夜必定能救子牙!” 他话音刚落,身后倏尔响起一个声音:“师伯,何时才能去救师叔?” 赤精子回头,见是不知何时出来的杨戬。他以笑回道:“仍是三更。” “辛苦老师了。”杨戬对他郑重地行了个礼。 赤精子点了点头,打量他片刻,才皱眉道:“你乃玉鼎师弟亲传弟子,怎可如此不着边幅?”说到这他又想起了扶绪,当即冷哼一声,“定是跟那不知根底的野路子小子相处久了,染上了他那一身坏毛病。” 杨戬脸色不悦,深吸一口气,并未辩驳,仍是恭敬道:“师伯许是对阿扶有误会,他不是……” “行了行了,天快亮了,我先去准备晚上所需的东西。”赤精子扬手打断他的话,道,“你的前途无量,自己该怎么做,自己掂量着,别叫你的师父失望,也别叫我们失望。” 杨戬皱了皱眉头,没答话,手却紧紧攥住。 哪吒瞥了一眼赤精子,又瞥了一眼杨戬,几步蹭到他身边,刚要开口,却被突然插到二人中间的黄天化挤开。 黄天化道:“杨师兄,阿扶的伤怎么样了?” 提起扶绪的伤,杨戬的眉头才舒缓一些,道:“方才清理了伤口,应该是无碍了。她刚刚睡下,我先再观察一番。” “她真的受伤了?什么时候伤的?”哪吒在一旁愣道,“明明赤精子师伯走之前她还好好的……”莲花说她来送伤药时,他甚至还以为那是陈年旧伤。 “就是在那之后了。”杨戬道:“我们去那家死了人的宅子时,遇到了……遇到了一个法力高强的妖怪。” 那宅子里发生的事处处透着蹊跷,许多他现在仍是想不明白――比如聿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他又是为何转身后,身边就不见了阿扶?怪蛇是从哪里来的?它的模样为何会与影子不同? 想起这些,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对二位少年道:“你们也是累了一夜,去休息休息吧。以免若是再有情况,应对不及。” 哪吒还要再说什么,被黄天化打着哈欠拉走:“是啊,师伯既是带着宝物回来,师叔定然有救了。走走走,去休息,等晚上迎接师叔。” 他为什么不让莲花见凤君?难道是怕杨戬? 哪吒一头雾水地被黄天化拉进去后,黄天化顷刻间扔开他的胳膊,一扫疲倦,精神奕奕地走到莲花面前:“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不想。”莲花摇头。 “那你困不困?想不想睡觉?” “也不想。”莲花站起来,扯住黄天化的手,道,“我只想见凤君。听说她伤了,我很担心。” 黄天化按住她肩膀,让她坐回圆凳上,而他坐在她身边:“你放心吧,凤君的伤早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了。眼下更主要的,是你。” “我?”莲花疑惑地指着自己,道,“我怎么了?” “凤君既然是隐了身份下凡的,那定是不想被人知道身份。” 莲花缓缓点头,黄天化才继续道:“所以你不能说自己是来找凤君的。但若是这样,你便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精怪。我的师伯师叔皆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一见了你,说不定不听你解释,先把你斩了。”黄天化边说边用手狠狠地比划了下桌子,道,“就像这样。” 莲花虽没听明白他先前究竟在说什么,却听懂了最后这一句。她睁大眼睛,急道:“那我怎么办?” “这样吧。”黄天化思考着,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你先和我走吧。就说你是我在下山路上遇到的孤女,特意来寻我的,我的家人该是不会怀疑。等日后有机会,我再向凤君说明此事,看她见不见你。她若见你,定会找理由把你留在身边,若是不想见你,你便留在我……呃,回凤凰台。” 被无视的哪吒在一旁目睹了平日缺心眼的黄天化去糊弄另一个更缺心眼的全过程,被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走过去,想要拉起黄天化,被黄天化一偏身子错开。 “我们在商量正事,你别闹。”他一本正经道,“姑娘,你觉得如何?” 莲花看表情似是还在迟疑,黄天化笑道:“那你先慢慢想,我和他出去一趟。” 转身背对莲花时,他瞬间收起笑,龇牙咧嘴地瞪了哪吒一眼。 出门后,哪吒径直跳上了屋顶,黄天化无奈,只得跟着跳上去。 “你为什么要拦着她见凤君?”哪吒白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问道。 谁知黄天化“啧”了一声,反问道:“说起来,难道你没发现,杨师兄他对神仙,怀着一种莫名的敌意么?” 哪吒微愣,忽然想起他们还未下山时,曾经被师父带着在玉虚宫碰过面。那时他们年纪更小,而沉稳成熟的杨戬也是一身少年气。 掌教师祖元始天尊讲道,各路神仙或是应邀或是慕名而来。彼时他们对着仙气飘飘,姿容出尘的得道神仙皆是一脸崇拜,唯有杨戬,神情憎恶,眼里还带着奇怪的恨意。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晰,是因为他的师父――太乙真人看着杨戬,神色悲悯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哪吒无意识地用手抠着屋顶的瓦片,问黄天化:“阿扶真的就是凤君?”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黄天化挪了挪身子,仰面躺在屋顶上,眯起眼睛,感受着初升的日光,“但其实,起初我知道她是女子时,惊讶大过她凤君的身份。我真的没想过,她居然是个女儿家。” 哪吒静默片刻,忽而道:“杨师兄有天眼,恐怕他早就看出来了。” “是啊,他一早便知道阿扶是女儿身。”想起晚上那一幕,黄天化脸一热。 怎么他二人每次发生些什么,总能让他碰上呢? “那他的天眼……能不能看得出凤凰的身份呢?”哪吒垂眸看他。 “约莫是没有。”提到这个,黄天化正了神色,坐起来,“若他知道,他还会……” 二人相视一看,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忧心忡忡。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其实写得我挺沉重的。 上一章刚发了糖嘛(虽然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糖上……),这章就要借着别人的视角来考虑未来了。 二哥恨神仙,偏偏又喜欢上一个神仙,这走向也很难了r( ̄ ̄”)q 不过我写小莲花x黄天化倒是挺开心的哈哈哈,超喜欢黄天化了! 本章留评有红包哟(*/ω\*) 第40章 承诺 扶绪虽有伤在身, 但这一觉却睡得极安稳。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睁开眼睛在屋子里瞧了瞧,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影。 还好他不在。 她长舒一口气, 手捏着被角朝上提了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才觉得脸上的温度下去些。 可是把自己裹得严实之后, 她又觉着不自在起来――她是没穿衣裳的,身体紧密地贴着他的被子, 这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昨夜肥e的獠牙几乎刮伤了她半个身子,血糊得满身都是,杨戬无法,只得将她的衣裳完全剪开。但他的确是在专心为她包扎,眼睛专注的只看伤口, 余光半点没瞥向别的部位。想到这里,笑意忍不住漫上她的脸。 她看上的人原是这般的正人君子。她父母亲与族人在天之灵, 也定会欢喜他的。 伤口处麻痒得紧,总觉着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在爬一样,她难忍地扭了扭,最后裹着被子, 撑着床沿, 坐了起来。 方坐稳,就见他端着药碗推开房门。 扶绪脸一热,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躺了回去。这花费他许多的力气, 好容易包扎好的伤口被她大力一扯, 又险些崩裂开,疼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 见她这幅样子,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单手托着药碗,回身关好房门,他慢步走到床边,将碗放下。 “别侧着躺,容易压到伤口。”他挨着边坐下,隔着严严实实的被子,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扶绪刚刚匆忙地躺下,还没等收拾好被子和头发,直接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转过身背对着他。 头发一半凌乱的铺在枕头被子上,一半飞着沾上了她的脖子和脸颊,痒的很,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哦。”她小幅度地动了动,把脸扭过来,身体却仍是侧着。清了清嗓子,她努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对他道,“杨戬,你把我头发弄一弄。” 杨戬什么也没说,轻柔地帮她把头发捋顺。他手指冰凉,蹭到她脸颊的时候,她一愣,脱口而出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嗯……”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冰冷僵硬。“天太凉了,约莫是冻得。” 他把手背在身后,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 不只是手凉,他此刻全身都是冰凉的。自打她受伤,脸色就是苍白到毫无血色,现下也没红润过来。她半边身体的皮肉几乎全被撕裂,最严重的伤是被獠牙咬出的两个深洞。自她睡着,他提心吊胆了一夜,生怕伤口再出问题,她就醒不过来了。 “那你要不要……把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到听不见了。被子提得高,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干净晶亮的眼睛,眨得飞快。 “嗯?怎么?”他有心想逗一逗她,俯下身,靠近,两张脸只有不到分毫的距离,他才堪堪停下,“把手怎么?” 扶绪在他靠过来那一刻,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歪过头,侧脸对着他:“我什么也没说!” “为了给你煎药,我被冻得这样,你都不想帮我暖暖?啧啧,怎么这么不知恩图报?”他将双手撑在被子两侧,将她圈在怀里,暗中收力,将她抱紧。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床你占了,被子你也占了。”边说着边观察她的神色,“就暖个手而已,你都不肯么?” 扶绪心里着实对他心疼得紧,但又觉着男女授受不亲。纠结了一会,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个小缝儿,慢慢把手伸出被子,露了个指尖,扭捏道:“你牵着我的手。” 杨戬如是做了,笑着拉住她温暖的手指。 扶绪朝里挪了挪身子,空出方才捂热的那片被子,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就、就给你暖这么一会儿!” 杨戬心里被暖意填满,面前的姑娘干净又灼热,久违的温情从心底蔓延开。 他突然之间凑近,额头抵住她的,见她下意识要躲开,他声音略有些嘶哑地开口:“阿扶,谢谢你。” 这一声道谢,谢得扶绪忘了紧张,她傻傻地看着凑近的那张脸,问道:“你为什么要谢我?明明是我该谢你……自我来了这里,几次三番受伤拖累你,还要劳你费心照顾……” “你呀。”扶绪话未说完,就听他呵笑一声,“你也知道自己劳我费心?” “切……”扶绪翻了个白眼,粗鲁地扭过头,不想再看他了。 他却不恼,愈发觉得她招人喜欢。 抬手托着她的脸,强迫她转回头,看着自己严肃又关切的眼睛:“唉,阿扶,你答应我,日后提着警惕,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这次是我在,下次若我不在呢?” “受不受伤怎么是我能控制的呢?”扶绪越说越心虚,索性重新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她认识杨戬前,的确不是这般大意的。 她离开娲皇宫,在天庭任职后,孑然一身,没谁会像彩云碧霞一样保护她,也没谁像女娲娘娘一般关心她。无论去到哪里,她总是带着满满的防备与警惕,轻易不会信任何话的。 可她自从认识了这个男人,浑身的防备与本领就像被丢在了九霄云外一样。她知道,只要跟在他身后,就有他在前方拦住所有的困难,他是不会让她涉险的。 即便他们那时只是几面之缘,她就是无端的信任他。 愿意把命放在他的掌心,也愿意把他放在自己的心上。 感情总是要来得猝不及防,才会让人愿意花费心思去琢磨的。而这猝不及防的感情又是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发酵,最终彻底变成她期待的模样。 她正要勉强答应他,却听他似是而非地叹了一声:“罢了,就算你应了我也不信。” “你……” “但横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若是实在懒得防备,就跟紧我罢。不……”他皱了皱眉,“不,是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在你身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就离开这里吧。” “呸呸呸。”扶绪忙按住他的唇,道,“开战的时候,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笑道:“可生死由命,若天意安排我死,我也没办法。” “我不会让你死的。”扶绪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神色郑重,“我才不信什么天命呢。你相信我,只要我在一日,你就不会死的。” “还相信你。”他无奈地笑,“你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别操心我的生死了。当务之急,是你应该好好养伤。”他在她脸颊轻轻吻了一下,坐起来,“好好休息,我要去找师伯商量一些事情。” “哎!”扶绪看他要走,一时忘了自己没穿衣裳,右手臂半撑着,左手拉住他的胳膊,“我想问你一件事。” 被子滑落一半,少女干净雪白的胴体暴|露在空气里,杨戬眸色一深,忙回身扯住被子把她重又裹了回去。 扶绪顾不上男女之别,把头靠在他肩上,隔着被子,轻轻环住他精瘦有力的腰:“杨戬,你……你爱我吗?” 杨戬并未答话,只是虚虚地回抱住她,因怕压着她伤口,不敢用力。他默了许久,然而他的心跳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为女子的?” “第一眼。”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顿住,轻吻她的发:“兴许,也是第一眼吧。” 她靠着他的肩膀,神色却并未因了他的话而露出欣喜,反而心事重重。但也正因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她才敢迟疑地问道:“杨戬,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我不是我,你会怎么办?” “什么叫你不是你?” “就是,如果我其实并非你眼前的我,姓名不是,身份不是,甚至连容貌,也不是……”话未说完,被杨戬打断。 “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也并非你眼前的我,你会无法接受么?” “当然不会!” “那么不管你姓甚名谁,身份如何,容貌如何,也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始终都是――”他握住她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始终都是住在这里的,那唯一一个人。” “你去吧。”扶绪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裹回被子里:“十绝阵凶险,以落魂阵最甚。要小心。” “放心吧。”他把药碗端过来,轻抿一口,“已经不烫了,趁热喝了。” 扶绪就着他的手喝光药,然后看着他离开,关好房门。 得了他的承诺,她心里既甜蜜又担忧。但愿他知道自己是神仙的时候,真的会像方才所说,不会离弃。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是夜, 三更。 赤精子沐浴更衣完毕,被武王、各路大臣以及众位弟子簇拥着送至城门前。哪吒几人本打算跟着他一起去,却被他拦住, 话里行间都是嫌弃他们累赘的意思。 扶绪乔装打扮一番, 鬼鬼祟祟地混在人群当中, 暗自打量赤精子手中拿着的那幅图, 待她看明那是什么之后,悄然松了一口气。 若她没看错, 他手中的正是大罗宫玄都洞太上老君的厉害法宝之一――太极图。相传太极图乃是盘古开天辟地,清浊两分之后,由地、水、火、风四相所化,乃是个包罗万象的宝物。 若有此法宝加持,姜子牙必定有救了。 正如此想着, 她又觉着伤口隐隐作痛起来。然而最难耐的,却并非疼痛, 而是她身体里总像有什么在爬一样,搅得浑身不舒服。 见赤精子土遁出了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各回各家, 她匆忙向一旁的巷子闪去。 她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 但委实是没法光明正大送他出城。一来是杨戬担心她扯动伤口,不让她下床随意走动,二来是赤精子看她不顺眼,万一又没救回姜子牙, 约莫得怪在她头上。 可刚到巷子口, 就被人捏着胳膊扯住了。 以为是被杨戬发现了,她立马心虚地低下头, 闭紧眼睛:“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哎!你睁眼睛看看,不是杨师兄,是我!” 扶绪慢慢睁开眼――黄天化那张被憔悴与疲惫覆满的俊颜就映入了视线。 “好端端的,你吓我作甚!”一看不是杨戬,她那离家出走的骨气瞬间又回来了,斜眼睨着黄天化,浑身散着不满的气息,“有事吗?” “咳。”黄天化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最后将扶绪朝巷子里拉了拉,“凤君殿下,有个女子,自称是凤凰台的莲花,来、来找你……” “凤凰台的莲花?”扶绪歪头想了想,旋即冷笑道,“呵,也不知哪里来的精怪,竟如此大胆,连我凤凰台的主意都敢打?我怎么不知凤凰台的莲花何时成过精……”话未说完,她倏地睁大眼睛,“莲花?她在哪里?!” 黄天化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唬得一愣,挠挠头发:“她来的时候你还在睡着,我怕她被发现,从而暴露你的身份,就把她带回家了。” “她说过来做什么吗?” “她说奉了元始天尊之命,来给你送药。可是……”黄天化尴尬地一笑,“可是她还说,药被她忘在凤凰台了。” 扶绪突然颇为明白赤精子嫌弃这群弟子是累赘的心情了。 她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告诉她,我的伤无碍,便不见她了。”顿了顿,瞄了眼黄天化微愣的神色,补充道,“让她早些回去,别在凡间逗留。” 莲花因元始天尊的仙气而成形,扶绪心里一直是不太舒坦的。一看到莲花,就能想起元始天尊,总觉着好好的凤凰台硬生生被他插进来一个眼线。而且这么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对外解释。她心思也单纯,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想打丞相府的主意,都不需要费脑筋套她的话,她便全都吐露出来了。 更何况,扶绪此时好不容易得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情,还没稀罕够呢,恨不得放在心尖上呵护着,怎么能放着她这么个傻里傻气的在身边呢? 正要离开,谁知黄天化犹豫了一下,竟拦住了她的脚步,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凤凰台是在离人间很远的地方吧?” 扶绪想了想,在心里衡量一番,摇头道:“也不是很远啊,就在第三重天嘛,比女娲娘娘的娲皇宫近多了。不过对凡人来说就是很远了,终其一生也是爬不上去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她法力也不是很高,她下来一趟也蛮费力气的吧,昨夜她乏得坐在丞相府大门前的台阶上睡着了。”黄天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宛如蚊子嗡嗡,却还是清晰的传到了扶绪耳朵里,“听你受伤,她急得不行。我怕她打扰你们,好说歹说拦下来的……你真的不见见她么,她很关心你。” 扶绪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长:“我尽心打理莲池几百年,把一池莲花照顾的妥妥当当,她关心我也是应该的。但是……你与她非亲非故的,如此操心她做什么?” “我没有!”黄天化急忙反驳,“我我我只是、只是与你关系好,才顺带着关心一下你的家人的。顺带着的!” 扶绪作为一个神仙,几百岁的年纪算是很小的。可她即便再小,也是比寻常凡人见识得多的。还未及弱冠的黄天化归根结底还是太年轻,在她眼里,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和你走一趟,见见她吧。”扶绪卷着束发时落下的一缕发丝,似笑非笑地眯眼看着他。 从巷子里出来时,与他们一起来的人早已经散去了,街上空空荡荡。她寻觅一圈,才不解道:“我怎么没见着杨戬经过呢?” “杨师兄啊,他和师伯一起出城了啊。”黄天化一脸不可置信,诧异地张大嘴,“杨师兄不会没告诉你吧?” “什么?”扶绪心里一咯噔,神色蓦然变了,“他和赤精子一起进了十绝阵?不行,十绝阵那般凶险,我要去看看。” 黄天化拉住她:“你别担心。师伯带着那个一看就很厉害的宝物,定然不会受伤的。” 扶绪方才一急,气血似是不稳。她眼前一黑,喉咙间顿时涌上腥甜。 伤口的痛与难言的不适齐发,膝盖一软,她直直地摔了下去,幸而被黄天化手疾眼快扶住。 “你的伤裂开了?”黄天化余光瞥见她衣服上透过血迹,惊呼道,“走,我送你回去。” “你不懂,太极图虽是盘古开天后四相所化的宝物,可十绝阵也是通天教主花费数十年精力的心血。二者相遇,谁胜谁负还未必呢。”待眼前的漆黑褪去,她揉了揉太阳穴,撑着黄天化的手臂,“我得去看一眼。” “等等!你看!”黄天化指着忽然竖起一个土堆的城门口,示意扶绪看去。 土堆凝成两个人的形状,却很快散开,随即面如金纸的赤精子与眉头紧皱、右胳膊被鲜血浸透的杨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杨戬!”扶绪猛地推开黄天化,朝他跑过去。 第42章 情爱 他看见她那一刻, 有一瞬间的愣怔,而后下意识的将紧皱的眉头散开了,迎着她走了几步, 扶住了她:“你怎么过来了?” 扶绪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慌张地探向他的手臂。血还未干, 潮湿黏腻, 将他的衣服染得斑驳。她的手在发抖,眼前一片晕眩――不知是伤口作祟, 还是被吓的。 赤精子原便看她不顺,此时居然只是静静地用眼梢瞥了她一眼,一句话没有说。他难看的脸色映入黄天化视线,黄天化顿觉不妙。 “我没事。”杨戬轻柔却有力地按住她发抖的手,语气软得很, “这并非我的血。” 检查一番确实不是他的血,他浑然未受伤, 扶绪高高提起的心还没完全落下,便听一旁黄天化问赤精子道:“师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们……” 赤精子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草人。 草人的做工十分粗糙, 单凭样子会让人看不出究竟是随手扎的还是特意为某个人做的, 但扶绪眼尖,头一眼便看到了草人心口用朱砂写上去的那个蚂蚁一般大的字――尚。 她伸手想要接过去,赤精子却微一偏身,将脸正对着黄天化, 避开了扶绪的手。 扶绪:“……”好吧不与他计较。 黄天化接过去, 蹙眉道:“这是什么?” “唉。”赤精子一笼袖,叹道, “子牙的二魂六魄。” 愕然登时布满黄天化的脸,他“嗖”地一下将草人塞回到赤精子手里,再不敢碰了。 “走吧,回去救子牙。”不知为何,他们寻到了救姜子牙的办法,明明该是一件欢喜的事,两个人的脸上却都毫无笑意。 扶绪捏着杨戬的衣角拉了拉,担忧地看着赤精子的背影,轻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神色凝重,良久才回道:“落魂阵杀机重重,我与师伯甫一进阵,便让黑砂迷了路。师伯祭出太极图,化了个隐身结界,而后见到了这阵的主人――姚斌。” “彼时他正在做法,念诀招师叔的一魂一魄。师伯蓄力抢走草人,却被他用黑砂缠住。我斩断黑砂,才发现那是他的手臂凝成的幻象。”他笑了一下,抬起被血浸透的右臂,“这是姚斌的血。” 扶绪看了看沾上姚斌血的自己的双手,暗自松了口气,原是虚惊一场。她就说嘛,以他的能耐,怎会受这么重的伤?知是姚斌的血,她突然觉着难以忍受。她侧过身环住他的腰,手臂收紧,心想着横竖他这衣服都脏了,遂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血全蹭到他的衣服上。 杨戬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只觉此时的她可爱得很,与初见时那般稳重判若两人,堪堪绷住笑,放任她任性了。 自从家里出事以来,他看谁似乎都像别有用心,即便对着师父,也难以全然放下警惕。 直到遇见阿扶―― 他很久没有这般舒心过了。 即便她是…… 他正想着,前方亦步亦趋跟着赤精子的黄天化猛然回头,朝扶绪挤眉弄眼。扶绪本想装着没看见,不料他一直朝她使眼色,颇为无法,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待黄天化想起人家两位早已坦白心意,自己在杨戬面前与他的人眉来眼去委实不对时,他早已经被杨戬的视线戳成了个筛子。他讪讪地扭过头,跟上赤精子。 扶绪瞄了他一眼,咬住唇――莲花的事不能说与他,只得编个其他理由了。 想了又想……编不出来。只能转了话题。 “救了丞相,但我见你们都不是很开心,还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杨戬凝住神色,道:“虽是救了姜师叔,可太极图却被姚斌夺去了。” 这个赤精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日若杨戬不在,只怕落在阵里的,就不仅仅是太极图了。这可怎么与老子交代? 扶绪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他道:“此事无需费心,待破了他的阵,太极图自可再夺回来。” 他却苦笑摇头着:“我担心的并非太极图。” “仅一个落魂阵就如此凶险,遑论整个十绝阵?这究竟该……如何破得?” *** 赤精子带着草人进到放姜子牙尸身的房间,隔开众人,布阵施法。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不消片刻,便听姜子牙的咳嗽声在屋内响起。门外众人皆是大喜,其中最甚的莫过于武王了。 他堂堂一代帝王,素日里威武不凡、张弛有度,此时对着这简陋的房门,眼里水光闪过,居然几乎落下泪来。 终归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扶绪看着他,心里不知怎的油然而生一股子怜悯――若非天上的那几位尊神吃饱撑的,非要弄出这么一个封神之战;若非姬发他不是生来便被那几位尊神硬生生渡了帝王气,文王长子不死,他定能活得比如今潇洒自在。 当然,扶绪这位不识人间疾苦的凤凰,并不懂朝代更迭并非是天意使然。纣王暴虐无道,早已失了民心。即便伐纣的最后不是武王,也会有数不尽的其他诸侯王前赴后继。 她彼时只是可怜了武王那么一瞬间――平民艳羡王宫的锦衣玉食,可如囚徒一般被囚在王宫的贵族们,又何尝不羡慕普通人家的快活逍遥? 正如凡人拼了命的想得道成仙,殊不知,仙者的孤独寂寞却是更难以忍受的。还有那处处束缚的天规条律,动不动就将谁贬下去,受无止尽的轮回之苦――而这还好些,最可怕的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囚禁――能生生磨没一位神仙所有的活气,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想到这里,她又顾不上可怜别人了。小心翼翼瞄着杨戬的背影,她十分担心。 扶绪先前只是害怕身份暴露不被杨戬接受,如今想来,她最该害怕的应该是那条“不可妄动七情六欲”的条律。 若有朝一日,他们的事被天庭知道了怎么办? 她是凤凰一族最后的正统血脉,也是女娲娘娘最疼惜的女儿,玉帝陛下定然会给足她面子,不会重罚她。可杨戬呢? 一个在神仙眼里微不足道的肉体凡胎,能承受的住天规压迫么? 杨戬似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一般,倏地回过头,她来不及收回视线,心事重重的目光全然收进他的眼底。 相视片刻,他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扶绪忽然间就什么也不怕了。 管这么多作甚呢?若天真要罚他,她陪他一起受着便是了。孤孤单单地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在乎这身份,在乎生老病死么? 想通后,她回以一笑,还娇俏地眨了眨眼。 姜子牙的脚步还有些虚,可仍是撑着走出了门。一见几乎所有相熟的人都聚在门外,他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他深深地揖了一礼,叹了口气道:“老夫才疏学浅,道行不够,竟看不出城外阵法的古怪,才着了道。叫大家劳心了,惭愧惭愧。” 武王上前一步扶起他,眼睛也是微涩:“相父何出此言,若非为了西岐,相父也不必如此年纪还频于奔波,造此暗算。” 众大臣又寒暄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姜子牙一脸愁眉不展,明显十分不适,却硬撑着唤了这些弟子去书房,商讨如何破阵。赤精子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说与大家,在提到为了自保,不得已将护身莲花与太极图都落在了阵中时,众小辈面色皆是一变,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慌张。 连带着如此法宝的赤精子都无法全身而退,以他们这些微末的道行,又怎能破阵? 扶绪抱着臂,沉默地倚靠着门。她虽没亲身感受过十绝阵,但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那时进了女娲布下的幻境时的绝望与震撼。幻境尚且如此,实阵只会更加恐怖。 可又实在不能坐视不理,元始天尊派她下来,可不是为了吃白饭的。 众人讨论无果,姜子牙抚着胡子,无言片刻,最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散去吧,你们为我操劳数日,也该好好休息了。养精蓄锐,白日再商讨吧。” 只能等我恢复力气,回一趟昆仑山求助。这话他没说,因为生怕将他们的志气打消得干干净净。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散去了,杨戬看着没有要走的意思的扶绪,不解地问:“不走么?” 扶绪忙道:“你先回去,我有话要对丞相说。”见他还是略微迟疑,她补充道,“我很快就回去找你。” “好。” 他的背影挺直,肩颈紧绷成一条线,扶绪看着看着就深思飘远了。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教导出如此过人的孩子。记得他曾经讲过,家逢巨变,父亲与兄长身死,母亲被囚,妹妹被送走。等封神之战完了,她一定想法子救她们出来。不过不知她们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喜欢她。 “咳咳,凤君?”姜子牙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唤回了她的神。 扶绪回过神来,把门关紧,二话不说走到桌边,以左手食指为刃,将右手食指割了个大口子,又以茶杯为容器,盛住她汩汩而流的血。 身体虽不是凤凰本体,却也是上古灵玉而塑。盛好一杯,她端起来,不容拒绝道:“喝了。” 姜子牙:“……凤君殿下不可为难人啊。” “没为难你。”扶绪一脸正经,“你的魂魄遭到重创,没有仙丹灵药一时半会绝然好不了。可眼下也没时间去给你炼药,只能把这个喝了。你也别小瞧,这一杯,比得上你这一辈子吃的补药了。” 姜子牙心道:我并不是在质疑这杯血的功效,只是……着实是难以下咽啊。 他迎着扶绪渐渐不耐烦的目光,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接过了茶杯,脸上带着仿若赴死一样的神情,一口咽下。 咽完之后胃里翻山倒海般的恶心,他觉着也许要忍不住反胃,连忙捂上了嘴。正难受着,却嗅到身侧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莲香,带着令人舒适的凉意,从背后缓缓流向肺腑。 扶绪给他运了仙力,助她的血在他体内游走,为他平复创伤。 “日后切莫再大意了,若察觉到有什么似是不对的,即便说不出所以然来,也要告诉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姜子牙应了,同时内心一片惶恐――他再也不想尝试这灵丹妙药了! 不适渐渐舒缓,他只觉身体里有一股灵力游走,疲倦与虚弱正在散去,正想道谢,却见扶绪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发起了呆。 想起方才她看杨戬的眼神,姜子牙心中已经有了数:“凤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扶绪仅仅拿眼角眉梢撩了一下,没动。 姜子牙斟酌半晌,才逐字逐句,缓缓道:“老夫只是一介凡人,得文王赏识前,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任了丞相一职后,开始为家国与天下发愁……”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扶绪了无兴趣。她索性“噗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明显是失去了耐性。 姜子牙仿佛没看懂,接着道:“老夫并不懂神仙该如何过日子,但是也清楚,‘想变成某种人,就要付出同等’的道理。凡人尚且要遵从国法,神仙定然更是要遵从天规了。” 直到此时,扶绪才隐约懂了他要说什么,她慢慢直起身,沉默又严肃。 “修道之人要摒除杂念,摒除七情六欲。我猜,神仙更应该如此吧。若想做到公正无私,虚得先断情绝爱。”姜子牙试探性道,“凤君殿下看杨师侄……” “我确是喜欢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扶绪坦然道,“你是想劝我,让我断了这份心么?” 姜子牙默了片刻,才道:“情爱若能轻易断绝,起初便也不会陷进去了。我只是担忧,这种事情瞒不住的,若有一日暴露,你当如何呢?” “这有什么好愁的?”扶绪笑道,“他受天谴我陪着,生我随他生,死我也随他死,不会让他独自一人承受的。” 扶绪觉着自己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但姜子牙却露出了一个略古怪的笑容:“可是……这些你有问过他么?” 扶绪一愣。 “他可能接受你的身份?他可愿承受天谴?”姜子牙深深地看着她,“我曾听闻,杨师侄肩上的担子可不是一般重,他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当然……”他顿了顿,道,“更不可能放弃一切,只为了你考虑。” 扶绪的脊背瞬间凉了。 她眸中先是被愤怒填满,而后是惊愕,最后平静下来,演变成悲哀。 姜子牙的话虽是不怎么好听,却也句句在理。 “是啊……”她嗫嚅着道,“我……我只想到了自己,从没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过事情。” 姜子牙道:“凤君啊,生命可贵,切勿轻言生死。何况你的身份尊贵,且特殊,若你出了事,凤凰一族……” 扶绪转头看着姜子牙――他的身体老了,心理没老;他的眼睛浑浊,头脑不浑浊。他可以不计较身份与弟子师侄玩闹,也可以如长辈一般谆谆教导。论年龄,扶绪长了姜子牙很多辈分;论阅历,她见过的世面比他一个八十几岁的老人多得多。 可她却不如他活得通透,不如他看得懂世态。 还从来没有谁,这般教导过她。女娲娘娘对她更多的是无条件的宠爱,元始天尊只教她术法。 她的手缓缓握紧。 姜子牙咳了两声,道:“老夫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时辰也不早了,再拖下去天都该亮了,回去休息吧。” 扶绪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又怎么走回去的。她只知道走至杨戬房门前,屋子里已然看不到烛光。 不知他睡没睡,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不进去了。刚转过身,便听见了房门拉开的声音。 他牵过她的手,将她拉至身边,温和道:“怎么不进来……”话音未落,见她只是低着头,神色颇有不对,他单手托起她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怎么了?” 扶绪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我只是太累了,也很担心丞相。方才还与丞相探讨十绝阵,觉得破阵无望,所以、所以我有些难过。” 杨戬不疑有他,拉她进了门:“还有我呢,这些不是你应该担心的。” 扶绪怕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转移话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先前那身衣服里带着的石铃与瓷瓶去了哪里?” 问完后,她感受到杨戬牵着她的手一滞。黑暗里她看不清面容,却也觉着气氛似是不太对。 “石铃放在枕边了。瓷瓶……瓷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扶绪道:“从十三殿下寝殿里摸来的,有何古怪么?” “没什么。”他凑近,眼里带着笑意,“日后这种东西别轻易触碰,虽说伤不着你,也不是什么好的。” “味道那么好闻,却是不好的东西么?”扶绪疑惑道,“究竟是什么?” “啧,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啊。”他屈指轻弹她的额头,无奈道,“那是一种药,一种……男人才需要的药。但总之你记住,我是不需要那种东西的,以后别再好奇那个了。” 扶绪一知半解,却也乖乖地不再多问了:“我累了。” “在这里睡吧。” 她点点头,褪去外衣,跳进被子里,而他只是坐在了床边。 想起姜子牙的话,扶绪眼眶酸热。可她此时什么也不想多考虑了,只想抱抱他。 床并不大,两个人睡颇有些挤了,何况男女毕竟授受不亲,他原本打算坐在一旁守着她一夜的,但架不住她近乎撒娇的把他往被子里拉。他迟疑一瞬,不再抗拒。和衣躺在她身边,便被她环着腰抱住了。 扶绪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生出一种几乎决绝的心―― 什么都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知乎上有个问题,大概是问“最心疼的演员”,下边有人回答韩栋,有人回答焦恩俊。 然后蠢作就想起了第一次看韩栋那版的封神……全剧没记住几个人,就记住杨戬和姬发了。还想起了看宝莲灯的时候,二郎神一出场,噢惊为天人有木有!! 其实蠢作最开始写文的时候,是只想以封神演义中的杨戬为原型的,那种捅破天的bug人物简直太带感了! 可是有一天在b站看了一个“虐心电视剧”cut,第一个是宝正二哥和哮天犬失去法力的片段,第二个是宝前二哥救母的片段,然后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再然后,决定把这两个形象揉到一起写 ――一个略略有金手指,还不需要那么忍辱负重的杨戬。 其实说到底就是实在实在不忍心看二哥惨啊┑( ̄Д  ̄)┍他一难过我都跟着难过了。 第43章 愧疚 次日清晨, 一大早,赤精子就以掺了术法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吆喝众人起来办事。 “我已接到诸位师兄弟消息, 他们不时便会相继赶来助子牙破这十绝阵。你们听我吩咐……” 昨夜扶绪又乏又累, 却怀着满腹心思, 久久难以入睡。她刚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就被他震耳欲聋的声音吼醒。几日来对赤精子的不满在此时汇聚在一处,达到一个爆发的边缘。 头痛目痛伤口痛, 连日的委屈和怨愤濒临炸裂,她怒气冲冲地猛然睁开眼睛。 结果在对上身侧那人的一双温和的眼眸时,气全都没出息的漏出去了…… “我……”扶绪看着他,本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很气愤,极其想出去找赤精子打一架。可看着看着,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我想吃东西。” 杨戬的眼球上有少许的血丝, 眼周泛着微微的青黑,这些无一不在提醒她,他一夜未睡。素日他即便是疲累着,也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半分, 眸光却总是宁静而幽邃。今日许是距她太近的缘故, 她将他的疲惫尽收眼底。 他笑笑,抬手帮她把黏在脸颊的碎发捋顺:“我去叫阿忆帮你煮些清淡的,乖乖等着。”翻身下床,整理好略有些褶皱的衣裳, 才走出两步,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嘱咐她, “你好好在这里休息养伤,其余的事毋须费神。尤其是――一定、一定,不要与师伯怄火。” 她的心思,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扶绪既无奈又甜蜜,只得应了声:“放心吧。” 待他出门后,扶绪做贼般地鬼鬼祟祟下了床,偷偷把门拉开一个小缝,只露出半只眼睛朝外张望。这屋子颇为偏僻,再加上赤精子把人都吆喝去了前厅,此时除了赤精子的声音再无别的,也没有半点人影。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床边,一件一件解开衣裳。杨戬为她包扎伤口的白布已经透过了暗红色的血液,血一干涸,将白布黏在了伤口上。她动作甚轻地解下白布,可即便如此,也仍是疼出一额头冷汗。 我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这可不行。扶绪嗤笑自己,摇了摇头,一咬牙,手指猛地一用力,将白布悉数扯下。 她总觉着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一样,可她即便不够警惕,也不会遭人如此明显的暗算。思前想后,除了凶兽的獠牙,她再也想不到别的。 伤口表面的瘀血和烂肉被杨戬清理过了,可是散尽皮肉内的火毒仍有余存,痛痛痒痒,既无大碍,又说不清的难受。 她盯着伤口琢磨半天,最后眼睛花了脖子酸了,也没瞧出个名堂。 扶绪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布起结界,囫囵穿好衣裳,开始打坐调息。一边运起仙力,一边想着改日要回凤凰台换回自己的身体。这劳什子上古灵玉,居然连小小的火毒都清理不干净,太没用了。 与此同时,她的心口突然漫上一丝痒意,就像被什么轻挠一般,又像被什么爬过一般。可是这痒意一瞬即逝,仿佛她的错觉。她闭着眼睛想了想――自从回来,她忙于各种事情,好像就再也没空出时间来沐浴…… 如此说来,痒也情有可原,遂并未在意。 仙力流遍全身,为她冰凉的身体带来暖意。伤口被暖流缓缓拂过,暂时失去了痛感。偏在这时,她嗅到了极为熟悉的仙气。 来人的仙气浓郁又淳厚,昭示着来者定是个修为高深的。扶绪略回想清晨赤精子喊的话,立即便明白了,来人定是元始天尊的某位徒弟。他的弟子在三界内都赫赫有名,可其中与她打过交道的不过寥寥几人。修为高深又温和内敛的,除却南极仙翁,也只有五龙山云霄洞的文殊广法天尊了。 放出神识查探――果然是他。 扶绪收回仙力,睁开眼,整理好衣衫,又撤去结界,想着怎么也要出去拜会一下。刚下床,便听见了门外响起了偷偷摸摸的脚步声。 她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 黄天化猫着腰,一进门,就看见扶绪一脸探究地抱着胳膊坐在床边。面色一窘,他“嘿嘿”地尬笑一声,直起身子,唤道:“阿扶,你怎的起来了?杨师兄不是叫你好好休息么?” “你既然知道他叫我好好休息,还来作甚?”扶绪一脸好笑地将他噎住,笑道,“你师叔师伯们过来,不去接待,反而来找我,莫不又是为了红莲?” 黄天化道:“丞相已经将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只等他们来。有师兄在,也不需我接待。不过他们来也是为了共议破阵,没功夫理我们这群小辈。我只要等师父过来,见他一面就好。嘿嘿。” 扶绪被他笑得莫名惊恐,她挪了挪身子,远离他一些:“你找我想做什么?” “就、就是……我见她怪可怜的,人间她不熟悉,人情世故她也不懂,每日只能窝在我家,不是陪我最小的弟弟玩,就是和花花草草说话。你要么见她一面?与她说清楚,她也好早日回凤凰台。” 扶绪认真思考一番,觉着眼下杨戬忙于应付各路师伯师叔,无暇管她,的确是个好时候。 “那我们走吧。” “哎!我不能和你一起。师父未到,爹和叔父都在这里等着,嘱咐我不可走远。”黄天化神色不满,嘟囔着,“我跟师父朝夕相处十几年,比我爹都亲,他看着我长大,又哪里会在乎这些虚礼。” 扶绪打断他的话,道:“算了,我自己去也是一样的,更是便于说话些。” 正要捏个诀土遁离开,她才想起杨戬说过,会去叫阿忆给她做吃的。临走前她又对黄天化道:“我走了,你出去看着些。若是见着了阿忆,把她端过来的吃的接着,别让她知道我不在。” “好……”黄天化话音刚落,扶绪便消失在他面前。 *** 武成王府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远。扶绪本可以直接遁到他家院子里,可在地下走了一半路,她又开始犹豫―― 她与红莲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 见了面后,直截了当地赶她走,似乎显得太不近人情了。若是与她寒暄,扶绪还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匀给她。 何况她对这个凭空出来又毫无半点用处的小姑娘,委实是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关照。 可路就这么远,她再磨蹭,不多时也到了。 正想钻出去,她隐约听见头顶――也就是土上方传来一阵嬉笑声。 女声自是莲花了,男声稚嫩清脆,约莫就是黄天化的幺弟黄天祥了。 不想打扰上方的气氛,扶绪忽然间就决定不出去了,她只放出神识,静静地藏在土地里。 “仔细着点,别摔了!”莲花的声音里都是笑意,一边小步追着他跑,一边叮嘱着黄天祥。 “摔着了又怎么样?我大哥说了,男子汉嘛,身上总要有几个疤痕不是?没有疤痕哪来的故事,疤痕是一个男人的勋章!”黄天祥一扬脸,对着红莲挑了挑眉―― 真是和黄天化如出一辙。 屁大点的孩子,长得还不如红莲的原身高,刚刚学会是“故事”和“勋章”两个词该怎样写,模仿他哥哥倒是模仿的有模有样。 这个年纪的男娃娃,对功勋卓著的父兄会有一种近乎极端的崇拜之心,会下意识模仿父兄的所作所为。只是黄天化不好好利用这些崇拜,教弟弟些有用的,偏生说与他这些。 那些街上的地痞流氓们,哪一个没有疤痕?哪一个不是故事? 扶绪听的哭笑不得,红莲也是无言以对。她停下来思考该怎样告诉黄天祥:你一个五岁的娃娃,只要吃饱饭睡好觉就够了,学什么你哥呀,你哥的银锤你都拿不动啊! 可就在这时,生出了变故。 黄天祥似乎是真的太渴望添一道疤痕了,奔跑的脚步一歪,竟然直直地撞上了一旁的檐柱。 “砰”的一声,动静之大,惊呆了扶绪和红莲,也惊着了黄天祥。 他傻愣愣地躺在地上,眨了眨眼,忘了疼,只是抬手捂住发红的脑门。 红莲倏地反应过来,几步跑到他身边,把他抱起来,心疼坏了,轻声哄道:“摔得疼不疼呀?” 黄天祥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 扶绪心里一咯噔:看这样子,莫非是撞傻了?若真的撞傻了,武成王会不会让红莲赔给他一个儿子? 可红莲才刚刚化形,她自己也只是个长得比常人大一点的孩子呢! 只听黄天祥软糯糯地开口:“姐姐,你看我额头,有没有疤痕?” 红莲仔细地瞧了瞧,见他额头只是鼓起了一个大疙瘩,劝慰他道:“没有没有,什么也没留下,你还是那么好看!” 谁知黄天祥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啊!为什么这么疼还没有疤痕!我已经是个有故事的人了,为什么不给我一道疤痕!我还等哥哥回来和他炫耀呢!呜呜呜!” “……”红莲咽了咽口水,拿袖子给他擦拭堪比雨下的鼻涕和眼泪。“你别听他瞎说,那是他在逗你玩的。你若是真的受了伤啊,他定是要心疼死了。天祥,乖,听姐姐的话,男人的勋章不是这么来的。”红莲一个第一次来人间的精怪,鸡毛蒜皮的事都不懂,也只能哄骗小孩子了。 她一本正经地教育黄天祥:“有故事的男人呢,都是要饱读天下群书、博览名山大川的。等你以后再大一些,姐姐带你去四处走走,你就会知道,并不只有疤痕才是勋章。若你真的受伤了,无论是因了什么,在你的家人眼里,都只有心疼的。” 说着说着她的神色似乎有些落寞,也不知是对黄天祥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唉,我生来伶仃一人,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凤君。可是凤君的本领比我大多了,根本不需要保护,我的存在便显得很多余。听说她近日受伤了,我担心得不行,好容易有个能为她送药的机会,却粗心的把药落在了凤凰台。我真是太没用了……化成人形之前,我好歹还能用来点缀点缀莲池,现在呢,在哪里都是多余的。”看黄天祥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红莲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是我说远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我们进去上药好不好?” 黄天祥搂着她的脖子,乖巧地趴在她的身上,点了点头:“那姐姐要好好帮我上药,别让爹爹和哥哥瞧出来,我怕他们心疼。” “好。”红莲抱着他,进了屋子。 这番话听得扶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捏了个诀,近乎慌张地回到了丞相府。 路上扶绪突然想起一件对红莲来讲很重要的事――她还没有名。 回到丞相府时,黄天化还在杨戬的房里。但与她走前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 见扶绪回来,黄天化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道:“你回来的好快啊!话都说完了吗?” “嗯。”扶绪避开他的视线,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天化,其实我……” “啊?你怎么了?” “我没见她。” “什么?那你这么久去了哪里?” 瞧瞧!刚还在抱怨她回来的太快,转眼就翻脸问她怎么去这么久。陷入感情里的男人,真真是不得了! 扶绪一撩眼皮,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原位,故意吊了半天他的胃口,才道:“我去的路上想了想,凤凰台清冷,她若是回去了,也是无聊,不若就在武成王府陪你弟弟玩吧。只要武成王不嫌弃她蹭吃蹭喝。” “怎么会!我家难道还差她一个人的饭么……啊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黄天化说话通常是不过脑子的,说完才意识到不太对,他忙转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见她?” 扶绪垂下眼睛,佯装怒斥道:“哎呀,女儿家的心事,你问什么问啊!总之就是……你告诉她,等破了十绝阵,我会找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的。” 黄天化撇撇嘴,一脸不解――就是一来一回的功夫,怎么就变卦了?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啊…… 不过他还是很乐意凤君把她留下的。 事情完了,他也不必再和扶绪耗着了,整理好衣服,他正打算出门迎接师父,却被扶绪叫住:“天化,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忙啊?”他整理护腕,半转过身。 “莲花她还没有名,不过我不大会会取名,你帮她想一个吧。” “取名?莲花居然不是她的大名么?”黄天化惊得咂舌,“你对她也太不上心了吧?” “是啊。”扶绪声音低落,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到底帮不帮?” “帮帮帮!”黄天化心里乐开了花。他一高兴,步子都轻快许多,几步跃了出去,还在院子里凌空翻了个跟头 。 扶绪:“……” 这怕是个猴精转世吧。 黄天化出了门才想起来――扶绪不会取名,难道他就会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和大家说个事,唉~~~ 蠢作有一个学弟,长得像翻版韩东君,个子目测180+,声音特别好听,人品也不错。 中午和室友去餐厅觅食,经过一条路的时候,看见他在路的头那边站着。 以前和熟人在路上碰面,都会礼貌性打个招呼的。但是蠢作寒假的时候,脑子抽搐了,烫了个上世纪的发型,刘海就像被狗啃了一样,巨不符合蠢作以前在学弟学妹面前装出来的霸道帝王攻的样子。 蠢作当时就抱着“一个寒假过去了,他应该不记得我了吧,肯定不记得我了吧”的心理,装作没看见他,若无其事的继续走路。 结果…… 在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朝我笑了一下…… r( ̄ ̄”)q 明明很偶像剧的桥段,为什么我这么想撞死…… 第44章 北冥 扶绪略垫了垫肚子, 旋即关门换了身颇为干净整洁的衣裳。她对着铜镜呆坐一会,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把扎起来的长发放下来。 门外又起了喧哗,该是又到了一位。扶绪借着仙力仔细听了听, 隐约听见了哪吒的声音―― “师父, 您远道而来, 要不要随我去休息休息?” “……不必。” “师父, 你路途劳累,要不要我帮您捏个肩捶个腿?” “……也不必, 你若这般有闲情,不如给为师看一看,你最近枪法有无长进?” “啊师父,弟子突然想起,师叔吩咐的一些事还未办完, 有杨师兄接待您,弟子就先去了。” 扶绪站起身, 将方才无意识弄乱的发重新扎一遍,走出了门。 除却父母亲人,对于杨戬来说,最亲的便是他的师父玉鼎真人了。她这个日后的徒弟媳妇, 怎么也要趁他还未到, 先出门迎接他才好。 距大门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扶绪走得既忐忑又担忧。她活这几百年,还从未特意去讨好谁过,生怕弄巧成拙。早知有今日, 她在玉虚宫便该和玉鼎真人交好的。 慢慢悠悠走过前厅时, 正撞上一人迎面而来。扶绪愣了愣,方才想起, 这不就是太乙真人么? 太乙真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也不知是不是认出她来了,对她慈祥一笑。扶绪回以一礼,二人擦身而过。 丞相府门前,杨戬负手而站,身长如松。他被姜子牙安排接待远道而来的诸位道友,一见人来,立即通报。他一连累了几天,却毫不见怠倦。她悄悄走近,扯了扯他的衣角。见他回头时一脸的了然,扶绪绽开一个笑容:“站这里许久,你累不累?” “不累。” “你怎的好像永远也不知累?石头做成的人么?”扶绪打趣道。 他笑了笑,转过身,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边道:“是不是石头做的,难道你不清楚么?” 他声音放得低,暖气呵至她的耳垂,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度。扶绪的脸腾地漫上一层红,她捂住耳朵,歪过头,拉开与他的距离,故作冷淡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与你……接触太近。” 杨戬咳嗽一声,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正经的模样,仿佛他刚刚什么也没说过一样。只是他默了片刻,扶绪刚把捂住耳朵的手放下来,便听他传音道:“你若有心想与我‘接触过近’,随时可以来找我,就凭我这般好相处,定是不会拦着的。”看扶绪的脸又开始泛红,他继续一本正经道,“这样吧,待十绝阵破完,找个日子,给你接触个够好不好?” “你!”扶绪又怒又羞,从脖子红到耳根,她气急败坏地一跺脚,“你怎么这样!不想和你说话了!”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人登时换了一张脸,方才那个在光天化日调戏她的登徒子一瞬间消失无踪。“师父。” 扶绪顺着他行礼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白衣飘飘的道人,驾着一只丹鹤而来,一身的仙风道骨。她忙正了神色,与杨戬一同行礼 。 丹鹤落地,玉鼎真人挥手将它遣去,踱步至他二人面前,先是上下打量杨戬一番,又出手试了试他筋骨,才满意地笑道:“一别数日,你又长进不少,未叫为师失望啊。”徒弟这般出众,玉鼎真人的心情甚佳,看着扶绪的眼里也是笑意满满,“这位是?” 杨戬正要介绍扶绪,却被扶绪抢了话头:“禀师伯,弟子是姜丞相日前新收的徒弟,姓杨,单字扶。” “哈哈哈哈,好啊,子牙眼光不错。”他大笑着抚了抚白胡子,对杨戬道,“杨扶,还真是与你有缘,有缘啊!” 边说着边迈步进门,杨戬本要送他进去,被他摆手制止:“勿要与我费心,你忙自己的事便可。”眨眼间,他便走出数步。 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扶绪才抚着心口,担心道:“你与师父朝夕相处,定然是很了解他了。依你看,他觉着我怎么样啊?”没等他回答,兀自接话道,“他都说丞相眼光好,那一定是觉着我很好了?是不是?他日后会轻易接受我的吧?” 杨戬忍笑道:“我师父他,他向来都是称赞别人的弟子好的。不信你一会儿进去与他请安,他定然早已忘了你叫什么了。” “……”扶绪发愁道,“那万一他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不接受我怎么办?” “不接受便不接受喽,还能怎么办?” 扶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不自觉的退后两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听他这番话,扶绪失望极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上心,一回想自己刚刚的担惊受怕,委屈顿时溢满心。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鼻尖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便红了。 小姑娘可爱,招人欢喜的紧,杨戬本只想逗逗她,谁知他仅仅玩笑一句,她就要哭了。他颇为惊慌地凑过去,作势要牵她,被她狠狠地甩开手:“你离我远点!” “阿扶。”他放软声音,轻笑道,“难道你对自己还不了解么?” 她拿眼角瞥了他一眼,仍是气鼓鼓的样子,眼圈却没那么红了。 “你究竟招不招人喜欢,一定要我亲口说么?”他侧过身子,将她挡在身前,轻声哄道,“我怎样待你,何时需要看旁人的脸色了?先不提师父对你甚是满意,就算他不满意,难道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连喜欢的姑娘都没法保护么?” 声音如水,潺潺入耳,她歪着脖子,怒意早已消得干干净净。她吸了吸鼻子,却仍是装着不满道:“净会哄我,才不信你。你自己守着吧,我进去了。” 转身时实在忍不住笑意,她乐得眉眼弯弯,比出师那日还要开心――他说他喜欢她。 回去时经过前厅,顺带放出神识,见一众道人聚在一起谈论破阵,面目忧愁。 她倒是没有多么愁十绝阵――毕竟武王是所谓的天定之人,三界五行的能人异士谁不愿意来帮助他?即便今日破不成,早晚能破得成。更何况在这片战场上,死的人都会封神,生或死都不亏。 正待绕过去时,她突然回过神来。后退两步,重新数了数屋子内的人数。 一、二、三…… 元始天尊座下,最出名的十二位都到了,那么杨戬还在相府门口等谁呢? 她不解地转过身,下意识看了看天空。 此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不知何时开始聚起一片又一片的厚重云层,扶绪心中觉着怪异,闪身退到一根柱子后。从遥远的天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鹿鸣,莲香袅袅,而后祥光慢慢透过云层,照彻天地。 一位道人从天尽头而来,驾鹿乘风,所经之地香风袭袭,引得人心里四下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 即便还未看清脸,就凭这般的道行,扶绪不需思忖,立刻便认出,这是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 祥光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出门迎接燃灯道人。扶绪躲在柱子后行了个礼,悄然退去。 *** 此时,人间极北之地――北冥海。 偌大的海域阴阴沉沉,被一望无际的静谧与黑暗贯穿。灰袍银发的男子静静坐在海面上,身体随着微微起伏的海面而动。 细看时,似乎看得到他身边伏着一只巨兽。这巨兽通体为黑,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它身体宽广,背上生着一双甚是庞大的翅膀,似乎只要轻轻那么一动,就能将聿潜碾得粉碎。 可它只是比聿潜更为安静的伏着,若不是看得到它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就要觉得它是一座雕像了。 良久,聿潜才转过头,开口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自己去玩吧。”他的语气轻缓,目光堪称温柔,与素日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巨兽只是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小幅度地转过头,用它庞大的兽头蹭了蹭聿潜。 聿潜被他蹭得舒然一笑,反手搭上它的皮肤,语气不知是嫌弃还是遗憾:“我记得,鲲在修为达到最高境界时,可以化成大鹏。可你说你,都一千多年了,怎么还是这副鱼样子?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懒于修炼?” 北冥鲲从鼻子里哼哼两声,不耐烦听他磨叨,转过鱼头,不再看他。 “难道不看我,你就能修炼成鹏了么?”聿潜身形一闪,转眼移到它面前,竟有些孩子气地去扒它紧闭的眼皮,恨铁不成钢道,“别懒了,快起来修炼。不然你一直这个模样,跑不能跑,飞不会飞,什么时候才能出这片海域?” 北冥鲲烦躁地甩了甩头,鼻子朝着聿潜喷出几道冲天的白气。 待白气渐渐消散后,聿潜一丝不苟的头发与衣袍皆是变得湿漉漉、脏兮兮。他先是怔怔地看了看自己黏腻的双手,摇了摇头,又气又无奈,可对这个他唯一的朋友压根舍不得责怪:“算了,随你吧。我劝你有什么用呢?一千年了,你若有半点上进心,猪都会爬树了。” 他把手伸到身下的海里随意洗了洗,衣袍索性放任不管了。环顾一圈四周,放眼只有无边无际的苍凉与孤独。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落寞下来,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开始出神,许久,他才闭上眼睛,颓然地仰面躺在海面上。 声音轻的仿佛人间四月的柳絮,却无悲无喜:“你说,若我当年不那样做……还会不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北冥鲲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睛甚是有灵气,仿佛能说话似的。饱含悲悯与心疼。 可是聿潜此时看不见。 他问完后,又自嘲地笑笑:“可当年也没谁逼我,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也是我应得的。”他睁开眼睛,撑着海面坐起来。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迷茫消失不见,又恢复平常的冷血无情。他冷笑道,“姨母几百年来不见我,舅舅不认我,我独自一人,不也是逍遥自在么?天地间无人能奈我何,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多快活?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海域回响,愈发显得孤独。他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来,最后疲惫地垂下了头,双手捂住脸,有手掌的阻拦,声音闷闷:“你说,若我娘当年没死,我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仙不仙,魔不魔,妖不妖……呵,若说我是伏羲女娲的外甥,祖龙一脉仅存的后人,只怕谁也不会信吧?” 北冥鲲眼里有水光,它似乎是不忍心再听,扇扇翅膀,飞到了半空中。可它飞着飞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整条鱼显得十分异样……异样到――兴奋。 聿潜不解其意地站起来,抬头问道:“你又怎么了?”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北冥鲲的异样从何而来。 他小的时候,正值三界五行斗得最凶的时代。成人们忙着打仗,孩子们被各自的长辈严严实实保护在羽翼下,不准离开半步。他在凤凰台长大,身边除了一群嘴里只会念叨法术与道书的老顽固,一个玩伴都没有。 他的姨母女娲怕他小小年纪便被老凤凰们带得迂腐固执,假以时日被教的连话都不会讲了,便给他抱来一条长着翅膀的怪鱼,陪他玩耍。 怪鱼也就是北冥鲲了。 虽不知女娲当年是怎样从偌大的海域里找到这么一条小小的鱼,但北冥鲲对女娲倒是黏得紧。能让北冥鲲如此兴奋的,无外乎三位――把它抱来凤凰台的女娲,聿潜本人,以及,那个把聿潜养大,却早已湮灭在虚无中,连飞灰都不剩的神。 聿潜敛了情绪,望着朝北冥海飘过来的那团耀眼的祥云,不经意间皱起眉头,话语却仍是恭敬疏离道:“不知姨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女娲带着彩云,款款下落。祥云罩在他们的头顶,为漆黑的海域带来一片光明。 女娲走近一步,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聿潜的瞳孔骤缩,身体绷紧,似乎下一息就要拔刀了。 可他却没躲开女娲的手。 心疼与关切在她的眼里一闪而逝:“你的脸色如此不好,是受伤了么?” 聿潜不知面前这尊神方才的关心是他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待他回过神来,脚步已经退后,拉开距离。 血缘并未给他二人的面容与秉性带来一丝一毫的相似,可他们藏心事的本领却如出一辙。他就如她最平常不过的弟子一般,弯腰行礼:“多谢姨母挂念,旧疾而已。”他说完这话,竟颇为懊恼――提起“旧疾”,难免像故意引女娲问他之意。 但他心里还是存在那么一丝期待的。 可女娲只是点了点头,抚了抚衣袖,对他道:“你也该知道我为何而来。”她对彩云示意,“你过来。” 聿潜眯了眯眼,唇角微微勾了勾,仿佛苦笑,又仿佛自讽:这难道不该是意料之中么?你还在期待什么? 彩云上前一步,将手中所托的玉盒打开,一柄通体清透的玉质钥匙便呈现在三人一鲲面前。 “近日便是你母亲的祭日,我来,是想拜祭妹妹。”她手腕翻转,隔空打出手指捏的诀。 海面在她的磅礴仙力控制下,缓缓分成两面。一座庞然华丽的坟墓形状渐渐显现。 “也向她请罪。她从来就没向我这个姐姐提出过什么愿望,唯一的心愿是照顾好她的儿子。”女娲的笑容苦涩,“我答应了,可是却没有做到。” 衣袖下的手捏成拳,聿潜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海底的陵墓孤独而又宏伟,他们二人站在陵墓前,渺小的仿若蜉蝣于天地间。聿潜默了片刻,才看着女娲道:“姨母对聿潜向来很好,是聿潜自己……” “你失踪的那几百年间,究竟去了哪里?我们遍寻大荒,都寻不到你的半点踪迹。”女娲眉头深皱,打断他的话,眉宇间满是哀痛,“又为什么,你一出现便带着滔天的仇怨?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起凤凰台,聿潜那双原本逐渐失了戾气的眼眸又重回冷冽,他上前几步,避开女娲的视线:“姨母若实在好奇,我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失踪的那些年,只不过是去寻为父亲报仇的法子而已。”说到这里,他停住话,反问女娲道,“我父亲死得那样惨,我不该报仇?” “你……”女娲的脚步微微踉跄,震惊道,“无论怎么死的,那都早已是过去的事了。何况他们是同归于尽,你又来报什么仇?” “姨母不必再说了。”聿潜打断她,冷声道,“姨母若是来拜祭母亲,聿潜自然欢迎。可姨母若是想与聿潜谈其他人,就不必了。”他转过身,大步走近坟墓,一挥衣袖,坟墓的大门缓缓打开。 决然的步伐不含半丝情谊,仿佛身后的神不是他的亲姨母,而是一个最不受欢迎的陌生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真的很喜欢聿潜了………… 这怕才是亲儿子【捂脸 第45章 赠刀 杨戬走过回廊拐角,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小声的男人与女人的嬉笑交谈。他的脚步顿了顿,右手拇指开始无意识摩擦食指关节。 屋子里的男人是黄天化, 女子却并非扶绪。 他转过身, 敛了面上的情绪, 又抿抿唇, 踌躇半晌,打算迈步离开。 方转身, 便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阿扶?”他略为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扶绪瞟了眼门,把他拉走,直至耳朵里再也飘不进黄天化二人的声音,才道:“他们俩好的旁若无人, 我何必去找不自在?” 杨戬轻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女子来历不明, 你就同意她与你一起?” “哎呀!”扶绪侧过身,不看他的眼睛,垂头研究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天化既然说了那女子于他有恩, 如今落魄无所依傍, 不得已来寻他,他不便留个姑娘在府上才送来我这里,我也不好拒绝啊。” 想来想去,杨戬还是不放心:“她并非人类, 身上既无半点妖气, 又不像神仙……” 扶绪蹲下,捡起她方才看许久的小石子, 扯住杨戬的衣角,示意他也凑过来:“既然是帮过天化的,那一定是在他下山前。清虚道德真君的青峰山上灵气充沛,什么没有?花花草草成精不是正常么?你不要担心我了,我这么大的人,什么不能应付?你快过来!” 见她执意要留那女子,他也不再多话,只是决定暗中多留意她好了。单膝触地,凑过去看她刚勾勾画画的东西:“这是……十绝阵?” “嗯。”提起十绝阵,扶绪的面容倏然郑重起来,“前些天,你的师伯师叔们大显神通,破了十之其六,还把地裂阵主赵江吊在了城门外,料想他们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杨戬蹙起眉头:“是啊,不日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闻仲是截教金灵圣母的弟子,请来的帮手定然也是截教门人。”扶绪眼里有不屑一闪而过,“不过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听到“乌合之众”,杨戬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移过视线,安静地看着她。扶绪没觉有异,继续道:“只是截教门人向来心狠手辣,什么歪招邪道都使得出。我最担心,他们在背后来阴的。”她侧过身子,拉紧杨戬的衣袖,“你答应我,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好不好……咦?”手下硬邦邦的,她捏了捏,却不是他的手臂。 “这是什么?” 他本来面容沉静,听她絮絮叨叨,眼里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此时她的注意力突然被转移走,抓着他的袖口作势要一探到底,他的脸上忽的漫上一丝惊慌。 挣开扶绪的手,他飞快起身,右手微握成拳,掩在唇边,不自在地咳了声:“没什么。” 扶绪眼睛转了转,忽然大喊一声“啊!”,身体状似蹲麻了一般,不受控地朝旁边栽去。杨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弯腰去揽她。 甫碰到她腰身,就见她狡黠一笑,一手环住他脖子,另一手灵活的探进他袖兜里,将那硬邦邦的物什一把抓在手中。环他脖子的手在他肩膀借力,身轻如燕地打了个后空翻。 扶绪站稳,炫耀般地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笑眯眯地一抬下巴,虽心知肚明他是没想真的与她动手。 他理好衣裳,看着她乐颠颠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舒朗。几步走到她身边,笑道:“这个你不会有兴趣的。” 扶绪垂眸,看清手中的东西后,果真不解地睁大眼睛:“一把……短刀?你又不用刀,带着这个做什么?” 这把短刀极其精致好看,木质刀柄上刻着简单却大气的花纹,顶端还镶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玉石。刀身不重也不长,各方面都正适宜。 见她琢磨的目光里兴致寥寥,他似是有些失望:“闲来无事做着玩,练手功的。” 这解释太无力了,他自己说的都心虚。 不过竟然是他自己做的。 扶绪抬眼看了看他,复而垂眸继续琢磨这把短刀。她的手指微用力,才发现,刀柄刚好够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骨节纤细,虽比寻常女子的更加有劲儿,相较他的却也堪称“小巧玲珑”了。既然她刚好握住,那必然不是他自己用的。 何况她记得,他的三尖两刃刀又长又沉重,平日里他单手挥得如风,可她非得双手才能把刀拿稳。 心里有个声音呼之欲出:这是……为我做的。 心脏狂跳,她面上装着若无其事。 拔出刀,凛凛寒光闪过,映到他满是温柔的眼睛。扶绪随手挥了挥,假装随意的开口:“这刀真好看,用着也顺手,你送我好不好?” “你惯用金鞭,该是用不惯刀的。” “没!”她忙收刀回鞘,紧紧捂在怀里,“我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 他最终点了头,扶绪开心的凑过去,翘起脚尖,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揽住他肩膀:“我向来知恩图报,你今日送我这个,我改日也送你一件吧。” 送你不是为了要回礼的,他心道。可嘴上回的话却莫名偏了路:“‘知恩图报’不是这么用的。” 被他嘲笑扶绪也不气,她放开他肩膀,站稳后,拉住他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饿了,去吃东西好不好?” 二人并行的身影渐远,从他们身旁的石头后,缓步走出一只……四不相。四不相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汽,歪过脖子,清澈的眼睛斜着看他们,目光里都是鄙夷。 最后它仰天长啸一声,扬起它高贵的头颅,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同时,扶绪的房间里,黄天化和小莲花依然在对著书卷研究什么。 “这样吧,你闭着眼睛,随便指两行,把两行的第十个字拼起来,就是你的名字好不好?” 红莲虽然觉得这样略草率,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只能点点头:“好吧,那就这两行。” “大…情…”黄天化讪讪地笑了笑,“这个太难听了,你再换两行。” 红莲又随手指了指,黄天化顺着她的手看去,眼睛倏地亮起来:“云和……遇,这个好!云遇,多有意境的名字!” 云遇、云遇。 红莲默默读了两遍,没觉得哪有意境,可看他开心,她的心情也莫名好了:“那我以后就叫云遇了。” “嘿嘿嘿。”黄天化挠了挠头,屁颠屁颠地凑到她面前道,“你觉不觉着我特别聪明?嘿嘿,觉不觉着我特别有用?嘿嘿!” “是……特别聪明,特别厉害。”再继续和他在一起,云遇生怕自己的大脑也像他一样被浆糊堵住,忙起身,道,“我有名字了,我要去告诉凤君!”见他也要跟着,她又填了一句,“天祥上次对我说,特别想哥哥陪他玩,你眼下这么闲,不如回去陪他玩一玩。” “那臭小子。”黄天化的脸皱成一团,“教他读书读不进去,教他练功练不下去,就喜欢和你在一起,约莫是没什么出息了。我就纳闷,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怎么和我差的这么远?” 云遇背对着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 扶绪没说错,十绝阵半数被破,闻仲心里又惊又怒,竟然跑去峨眉山,找了一位许久未出世的老朋友。 当一脸铁青的赵公明驱着胯下的黑虎,在西岐城外,看到被吊了几天几夜的赵江,被气得眼前一黑,再顾不得截教阐教之谊,破口大骂道:“尔等匹夫!怎敢如此对我截教道友?今日赵江受如此之辱,让我等颜面何存?我今日必定要捉他一个,也回来吊着试试。”一边驱使黑虎前行,一边喊道,“姜尚快快下来见我!” 等姜子牙被哪吒三兄弟保护到密不透风,慢悠悠的出城时,正面对上苦等半天愈发生气的赵公明。 姜子牙好声好气道:“不知阁下来自哪座名山?姓甚名谁?” 赵公明哼道:“吾乃峨眉山赵公明,今见尔等依仗邪术,伤我同门道友,更将其吊在城门受辱,着实可恨!今日必定与你一较高下!” 说着他胯下黑虎一个大跃,瞬间奔至姜子牙面前。他挥舞双木仓,大喝着砍来。 扶绪撑着下巴倚在城门上,看着下方交涉,丝毫不担心。 通天教主收徒广泛,碧游宫里歪瓜裂枣的门人较多,以至于她每每看见碧游宫的门人,都下意识觉着:看,又来一个送命的。 本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看他们打斗,但在赵公明一枪挑了金吒、又一掌打飞木吒后,她终于觉着不对味了。 这人怎么会是如此的实力? 哪吒的火尖枪被他一下子挑开,下一刻,也如他二哥般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眼见着赵公明的枪|尖已经对准了姜子牙面门,心惊胆战道:“师叔快躲开!” 姜子牙已经躲闪不及,幸好四不相的麒麟蹄子反应及时,匆忙避开赵公明这一枪。即便这样,姜子牙的胳膊也被狠狠划了一道。 赵公明的枪不依不挠追上来,铁了心要拿下姜子牙的命。就在此时,姜子牙觉得后颈一紧,身体轻飘飘地向后飞去,在落地前被迎上来的黄天化接住。 赤精子翩然而至,他捋着胡子,冷声道:“赵公明,你难道不知封神榜?这些人生死由命,岂是你说插手便插手的?” 赵公明不答,提枪便战,赤精子祭出拂尘,与他交起手。 二人交战数个回合,仍是难分胜负。扶绪在城楼上看得焦虑,心蓦然间狂跳起来。 直觉有什么要发生。 黄龙真人见他二人迟迟分不出胜负,竟不打招呼就插进打斗中。赵公明以一敌二,招呼地颇为吃力。 闻仲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也加入战斗,肩膀却被按了一下。 按他肩膀的是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男人被灰黑色的衣袍裹得严严实实,头被大兜帽罩住,只露出小半张脸与一丝银发。 闻仲后背瞬间被冷汗打透――这人是何时混进他们中间来的? “交给我吧。”他声音低沉有力,不待闻仲出声,瞬息掠了过去。 赤精子与黄龙真人二对一,丝毫不觉着半点难堪。眼看着赵公明渐落下风,他轻声念诀,拂尘暴涨数倍,就要缠上赵公明时,他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劲风。 拂尘急忙被抽回,去抵抗身后的剑气。二者相触的瞬间,赤精子眼前一花,胸腔猛然钝痛,一阵刺啦声过后,拂尘碎成了数段。他什么都没看到,就被剑气掀了出去,重重地撞到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后,陷入了昏迷。 师兄一息便败,黄龙真人大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念诀,就被来人一掌劈晕。 男子站在西岐城下,右手执着一柄古剑,左手掐着黄龙真人的脖子,仰起头,看向城楼上的扶绪,随即无声地勾起唇角。 聿潜! 怎么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 变故发生得快,不仅西岐众人云里雾里,闻仲一行也是莫名其妙。他看向身后,用眼神示意,可回答他的,是一众更加迷茫的目光。 算了,先不管他是谁,敌人的敌人,便值得联手。 杨戬在扶绪身边,感受到她骤然紧绷的身体。略一回忆,便想起了这人是谁。 “他是冲着我来的。”扶绪匆忙撂下这么一句话,飞身跳下城楼。可聿潜只是笑着看她奔过来,身形一闪,退回到商营。 他并不解释,只把黄龙真人扔在地上,抬手理好被风掀起一角的衣袍,将扶绪慌张的模样收入眼底。 战场中央,被莫名抢了风头的赵公明与赶到他身边的扶绪大眼瞪小眼半晌,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疑惑。 “喂。”聿潜对闻仲道,“仗我帮你,我只要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 蠢作假期浪了几天……浪过头了…… 忘了写作业,也忘了更新这回事_(:з”∠)_ 好多天不码字,手速还离家出走了┑( ̄Д  ̄)┍ 不过小小的提一句,蠢作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两个小天使在跟着,没想到原来不止两个(澹。 本章留评有小小的红包掉落,来表达蠢作的歉意了=_= 第46章 营救 扶绪远远地看着同样被五花大绑吊在幡杆上的黄龙真人, 一时词穷到说不出话。 在城外见到聿潜时,她虽然小小地吃惊一下,却又很快的明白过来――按照他的本事, 自然是上天入地无人管得了的。她身在西岐城中, 没有女娲大神的庇佑, 他怎么会不来找她麻烦? 沉沉地叹了口气, 生平第一次对她的无能如此烦躁――若当年好好修习术法,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境界――明明讨厌聿潜讨厌得牙痒痒, 梦里都恨不得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却实在无能为力。 正盯着远处的黄龙真人出神,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她感觉到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听见脚步声那一刻,她心里便已有了掂量, 回头看去,正是想的那人。 “杨戬, 我……”她闷闷地开口,却没了下文。 他仿佛早就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抚性地将她的手裹进掌心:“不必内疚,即便没有他, 赵公明此人也不是二位师伯轻易应付得了的。他有一宝物, 名为定海珠,那天他并未祭出此物。” 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可扶绪心里还是不好受:“我想办法去救他出来。” 他抬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道:“不必你去, 师父命我入夜后到商营走一趟。” 扶绪抬起头, 皱眉道:“你去?不行,他一定早就设好陷阱了, 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若是知道有危险,便不敢去了,我们何必千里迢迢来助武王伐纣呢?难道这三分天下里,有哪处没有纣王的势力么?”夕阳将他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素日冷峻的脸在光的映照下格外温柔,可是她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非比寻常的坚毅。 “那……我随你一道去。” 他打断她:“与其白白担心我,不如照顾好你自己。自你来这里,大大小小的伤不下几次。你保护自己不受伤,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见她还要开口,他不容置疑道,“我还未定怎么过去,你不准冒然跟来!一定不行!” 说着不等她再反驳,牵住她的手,将她半拖半拉带下城楼。 一路上遇到的士兵都目不斜视,对他二人视若不见。可扶绪还是觉着脸颊发热:“你放开我吧,这么多人都在呢!” 谁知他百忙之中回头看了她一眼,打趣道:“觉得害羞了?还是怕别人觉得我们奇怪?” “……”扶绪想了想,道,“都有。” “那你不妨换回女儿家的身份啊。”他似是开玩笑似是认真道,“我还真的很好奇,不着男装的你是什么样子。” 扶绪心想:你早就看过了,只是那时也没看见你觉着惊艳。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个念头冒出了个尖,她脱口而出道:“若我扮回女儿家,你会带我去见你师父吗?” 他的脚步猛然停住。 扶绪问过便后悔了,她懊恼的拍了拍头,心里忐忑又不安――你问这个,不是变相逼他么?他若真的想带你去见玉鼎真人,早就带你去了。 他缓缓回过头,眼神有些复杂。 扶绪偏过视线,沉默着闭了嘴,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她深深呼吸几次,才状似满不在意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扶,你是想见我师父?”他琢磨几遍她的话,忽然间笑了,“其实我一直害怕,以我那般的过去,你是看不大上的。”他将扶绪的手握得更紧,眼神有些微妙,“但你若是想见他,待此事完了,我就带你去。” 一路上,扶绪都因了他这番话而迷迷糊糊。 她思前想后,不知怎么回事,话题从救黄龙真人一下子转变成去见玉鼎真人。 只是她的拜见……扶绪想了想,觉着不妥。 先不提玉鼎真人受不受得起,万一她倒霉,被他看破了身份怎么办? 她纠结一路,也没想出好的对策来。 *** 杨戬拉她回来,只是怕她不听话,偷偷跟他去涉险。 遂画了个结界,将她圈在屋子里,还嘱咐了千辛万苦跑过来的黄天化,千万看好她。 黄天化信誓旦旦地应了,他才半是忧心半是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自燃灯道人与阐教十二金仙等道人来到这里,丞相府就变成了他们议事的地盘。这群小辈们自然是不够格去插话的,也不敢如以往一般吵闹。唯一一点让他们开心的,便是师父一辈的到了,这些事就无需他们再费心。只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开战即可。 李家三兄弟当属最有正事的,需要练功的抓紧时间练功,需要疗伤的赶快疗伤。而黄天化相比起来,就堪称无所事事了。 他随云遇一起,每天在黄天祥与扶绪之间转悠,云遇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对云遇的那番心思就如溢出缸的水,只要长个脑子就能看得出来,是以他爹武成王极为不满――他看不上这个来历出身皆不明的女子。武成王寻了个“让天化去教弟弟们习武”的由头,把黄天化几乎关在了武成王府,除了出战,轻易不放他出来。 但杨戬的招呼除外。 他们这些人对杨戬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扶绪姑且认为,是因为他是阐教三代弟子中最拔尖的那个。姜子牙之外,每每只有杨戬喊黄天化来帮忙,武成王才会放他过来,但也要千叮咛万嘱咐杨戬,定要看好黄天化与云遇。殊不知云遇巴不得离聒噪的黄天化远点,安心陪着她的凤君。 那几日把黄天化愁坏了,费尽心思讨好扶绪,才让杨戬松口,把他给“救”过来。 说到底,这终归是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杨戬临走前把看好扶绪的任务托付给黄天化正是因了此事,黄天化为了还情,又为了以后的舒服日子,答应地坚定又迅速。 只不过…… “人家要去就让她去嘛,他们之间的事,你插手作甚?”云遇一边啃着个果子,一边抱怨似的看着黄天化,“依我看啊,阿扶本领也不小,她跟着杨大哥,定然不会帮倒忙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杨大哥应付不来怎么办?那个男人的本领你也见到了,嗖嗖两下,就把你的两位师伯打败了,你怎么放心他自己去呢?” 耳根子软成棉花的某人当场就叛变了:“那我随他去吧……” “你去什么?你平日里横冲直撞惯了,与杨大哥的配合也不好。还是阿扶比较合适。” 一边是把头点成筛子的扶绪,一边是眨着眼睛撒娇的云遇,黄天化想都没想,直接应了:“云遇说得对……阿扶,我帮你把结界打开,你去的时候小心点。”他捏诀,祭出银锤,一锤子把结界打了个粉碎。 趁着黄天化脑子卡住了的功夫,扶绪片刻不敢怠慢,念着口诀,以风一般的速度溜了。而扶绪刚走,黄天化就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来。可当他看到云遇的笑脸,恍然间琢磨出的那点不对劲,也随扶绪一道溜去商营了。 扶绪边跑着边想:美色误人,先祖诚不欺我。 但她一想到杨戬,就十分没出息的认栽了。 能遇上这样的人,误便误吧。扶绪美滋滋地想,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日后一定也是一位厉害的神。待她有机会带他去娲皇宫见一见娘娘,娘娘也一定会对他很满意的! 第47章 错对 一更时分, 扶绪捏了隐身诀,偷偷潜入商营。 黄龙真人的头顶被贴了符咒,孤苦伶仃地在幡杆上吊着。他周遭不仅没有看守的士兵, 也没设半点结界。 扶绪看了一圈, 没见着杨戬。 她悄悄靠近黄龙真人, 内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豪迈之意: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明知山有虎, 却得偏向虎山行”罢。 这老头子年事已高,头发与胡子早已斑白, 如今衣衫脏乱,被人五花大绑吊在这里,可怜极了。他根骨并非上乘,修了数百年才艰难得到的修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 就犹如雏鸡见了老鹰,不堪一击。 这么想着, 她又惆怅地在心里叹息:何止这老头子看着可怜,她不也是很可怜么――母亲原本能够涅磐回来,却因了那条妖蛟的捣乱,而寂灭在天地间。她心心念念着报仇, 却在见到妖蛟时, 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难过。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开,她比黄龙真人还像雏鸡――至少聿潜不会天涯海角地追着这个糟老头子跑。 心事重重地走近,就在即将触碰到黄龙真人时, 她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凉风传来。 手掌暗自蓄力, 怀着鱼死网破的心,猛然朝后方打去。 来人灵活的避开, 手臂顺势格住她的,堪称轻缓又十分霸道地卸了她的力。她的左手正要不依不挠的跟上,幸而及时看清了来人―― “杨戬,你怎么?” “不是说好不准跟来的么?”他将她朝自己的怀里一拉,朝地上示意,“你看。” 扶绪顺着他的手看去。 “这有什么……”月光随着她的话,缓缓倾洒在人间。她话音未落,就在月光的映照下看清了前方。 ――前方其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网,它们极细,安安静静地贴着土地,与黑暗融在一起。方才乌云蔽月,她瞧得不是很仔细,而随后又只顾着探寻周遭有没有法力的痕迹,竟然忽略了人间最常见的丝网陷阱。每个丝线末端都系着一个小铜铃,若她刚刚真的踩了进去,只怕是会万铃齐响,震彻商营。 聿潜似乎摸准了她不将凡物放在眼里的性子。 细细一想,后背浸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一把扯住他的手,慌张道:“要不然,我们走吧,他们一定就在暗处等着呢。” “难道危险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么?”他安抚道,“你先离开,我自有办法。”说着不等她再开口,避开丝网,飞身上前,贴近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杨戬凑近,轻声唤道:“师伯,师伯?” 他缓缓睁开眼。 “师伯,弟子杨戬奉师父命,特来救您。” 他目光浑浊且阴沉,呆呆地看了杨戬半晌,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什么?”杨戬没听清,将耳朵靠近。 就在此时,黄龙真人眼神一变,原本浑浊的眼球突然晃成了蛇般的竖瞳,他嘴边有隐约的寒光一闪。下一刻,扶绪就见杨戬按着脖子重重地摔了下来。 在距离丝网不过分毫的间隙,他强忍着痛感,手指撑在网格间,借力飞离网阵。 手紧紧地按住伤口,但仍有鲜血从他指缝里汩汩流出。 扶绪扶住他,二人齐齐踉跄几步:“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师伯他……”他疑惑地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黄龙真人,一时竟失去了主意。 在黄龙真人竖瞳显现那一刻,扶绪心口蓦地如针扎般疼了一疼,十分不好的预感填满她的脑海:“别管他了,我们先走,这里真的太危险了。”看着他的脸渐渐失去血色,扶绪拉紧他,不由分说捏诀。 可诀居然没起作用―― 似乎是被更为强劲的法力干扰了。 商营里火光大亮,随着喊杀声响起,他们被早已埋伏好的商兵层层围住。 不过扶绪此时倒是不紧张了。 她淡定地看了一眼被血染红的他半边胳膊与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不慌不忙走出的聿潜和闻仲,心里有了决断。 聿潜闲庭信步,一边“啧啧”拍着手,一边十分欠揍地笑:“明明看得出这里危机四伏,还敢过来救人。我不知该夸你们勇气可嘉,还是夸你们狂妄自大。” 杨戬侧过身体,挡在扶绪面前。 原本的计划是他悄无声息地潜入,揭开黄龙真人身上的符咒,二人再借着玉鼎真人给他的疾行幡离开。只是没想到黄龙真人堂堂金仙,居然被一只妖蛟给阴了――他约莫是被妖术控制了心神,否则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他的手冰凉而黏腻,可心跳仍然平稳。稳了稳呼吸,他抓紧扶绪的手臂,放轻声音:“你随我……” 扶绪没理他,把他大力拉开,而他居然真的被她拉的一趔趄。扶绪愣了一瞬,赶快回神,对聿潜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天涯海角都不放过,究竟要做什么?真想杀我?还是仅仅觉得,纠缠我很好玩?” 闻言聿潜停下脚步,眼里未沾染任何情绪,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先前是为了杀你,但现在不想了。” 扶绪冷笑。 她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也从没人真正和她提起过聿潜――大概是长辈们都觉着她还小,有自己的庇佑,聿潜伤害不着她。可所有人都没想到,冤家真的路窄,她换了个身份,都能被他找来。 她不了解这个男人,但这男人似乎很了解她。这就奠定了她们交手,她必然毫无胜算的基础。事到临头,她也不怕破罐子破摔――她不畏惧死亡,但若他胆敢打她在意的人的主意…… 杨戬在防备不及时被咬,脖子上的血洞该是很深,这么久了血仍是止不住,脸色愈发白。 扶绪看着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若她以自身为媒介,燃起涅磐火,胜算能有多大。 闻仲一弹指,地上的丝网便莫名的消失了,随即正要示意手下上前捉人,却被聿潜拦了他的动作。 闻仲不满道:“依你的意思,陷阱布了,障眼法也布了,人就在面前,你在等什么?” 聿潜冷冷地哼了一声,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自然懒得回答。他只看着扶绪,声音忽的带上一丝莫名的意味:“我不杀你,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些我的长辈。” “你的长辈,我一个都不想见。”扶绪斩钉截铁地回他,袖子底下的手暗自捏了个诀。 他不动,她也不动,二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闻仲却等不及,他布这陷阱不是为了给他们叙旧用的。他本就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保持着万分的防备与警惕,即便这人帮他们打退了两位真人,眼下又帮他活捉了两个,他也仍然不信任。 可他当初提的要求就只有“要一个人”。 闻仲想了想,暗自笑了声――现如今这人在他面前,可不就是完成了他的要求么? 他与暗处的赵公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旋即示意手下不必管这人,上前捉人! 聿潜眉头皱得深,一甩衣袖,回身似要质问。可还没开口,就被突至眼前的白光晃得眼睛一花。 下一息,内力甚强劲的掌风就打到了他面前。 是定海珠! 他抬手接了一掌,顺势轻飘飘地跃起来,冷笑道:“过河拆桥,好啊。” 话音未落,扶绪的金鞭紧随其上。 杨戬与扶绪本来是在时刻准备着应付商兵,见敌营不知怎的,瞬间出了变故。他二人只是视线一对,就知道了彼此应该做什么。 杨戬躲开朝他砍来的长木仓,脚尖一点,借力旋身而上――三尖两刃刀祭出,凝聚术法,划开捆着黄龙真人的缚仙绳,左手燃起掌心焰,烧掉他头上贴着的符咒。 此时他半边身子被鲜血染透,每一招一式挥起来都看着很吃力,却要面对更多的商兵。 商兵也不傻,扶绪、聿潜与赵公明三人斗得火花四溅,被波及到的人死得都不能再惨,而这边的人看起来好似如强弩之末,遂涌过来的人愈发多了。 他背着黄龙真人,一面要迎住砍来的刀木仓,一面要护住其不被伤到,好容易减少流血的伤口崩裂得更大。 万幸,黄龙真人在这危急关头睁开了眼睛。 杨戬稳住声音,从怀里摸出一面幡旗,对黄龙真人道:“师伯,这面幡旗名为‘疾行幡’,以血启动后,就能瞬间疾行千里。您拿着它,赶快回西岐。” 黄龙真人目光一沉,挥动衣袖击开围上来的人,目光掠过陷入苦战的扶绪,落到脚步隐隐发虚的杨戬身上:“你的伤势不轻。” “无碍。”他道,“此地危险,师伯您快离开。” 黄龙真人接过幡旗,却没动。他又看了眼扶绪,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不住了。”直到杨戬再三催促,他才缓缓念诀,却在旗光大盛的瞬间,一把将杨戬拉了进来。 商兵只看到光芒闪过后,面前的人就没了踪影,不禁迷茫地面面相觑。 这边倏然停下的动静惊扰了那边。三人战得混乱,也不知是谁在主动攻击谁。扶绪余光瞥见他们两个突然消失,内心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又难过又生气――居然真的就把她抛下了? 聿潜手中的古剑发出沉沉的嗡鸣,以雷霆万钧之势震开缠上来的金鞭,又回身一脚踢开赵公明。 扶绪顺着他的力跃开,打算抽身脱离战场。还未及念诀,便被闻仲缠上。不过她自然是不将闻仲放在眼里的。 二人金鞭相对,在交手四招后,扶绪轻轻松松地挑开了闻仲的金鞭。她不愿恋战,脚踩围过来的商兵的兵器,几步跃远。 眼看着已经接近了密林,若她进了密林,随便找个地方土遁就好。还没顾得上欣喜,她便听见身后的战场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下意识回头一看。 她眼里只映入了碎成数片、法力朝四周散开的定海珠,与那个浑身裹着结界、飞速朝她扑过来的男人。 随后她胳膊一紧,被聿潜拉在怀里。 他唇角沾着血,脸上还有被划伤的口子,扶绪头一遭见他这么狼狈。还没想明白他为何要帮她,就见他一转身,将她掩在他面前…… 结界在定海珠的冲击力下裂开,她以身为盾,挡住了袭过来的定海珠碎片…… 痛觉淹没了她的大脑,扶绪在晕过去前,最后的意识就是――为什么每次遇到聿潜,都是伤在后背上。 而那边杨戬猝不及防被黄龙真人拉进疾行幡,还没等回过神,已经回到了西岐城丞相府。 黄龙真人若无其事地抖落身上沾的灰,又若无其事地招呼他:“进去吧。” 只字未提扶绪。 他看着黄龙真人,胸腔里怒气翻滚,重重地喘了几声。 伤口的疼痛与失血过多的晕眩在极端的怒气面前不值得一提,杨戬握紧拳头,强提起一口气,抢过疾行幡,就要原路回去。 黄龙真人按住他,强硬道:“你受伤了。” 他面容冰冷,甩开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然知道。” “当务之急,你必须疗伤。” “不劳您费心了。”他转过身,握紧手中的刀,踉跄着念诀。 他不敢想象,若把扶绪单独留在妖蛟身旁,会是个怎样的场景。 可诀还没念完,他的脖颈忽然被人重重地一敲,旋即失去了意识。 *** 扶绪再睁眼时,以为来到了地府―― 产生这种错觉着实不怪她,她的眼前太黑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皮肉上不见伤口,可浑身的骨头仿佛碎了一般。虽极力咬着牙,最终却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你醒了。”低沉又平稳的男声响在不远处,扶绪不由得朝身后退了几步,离他更远一点。 手一触到实物,沾了不少又黏又腻的东西。她把手放在鼻子下仔细嗅了嗅,发现是混了血的土。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她既然没受皮外伤,那必然是聿潜的。 思绪急转――他明明离她这么近,却没对她出手,而是安静地靠在一旁等她醒来――若非聿潜脑子被定海珠碎片崩坏了,就是他受了很重的伤。 重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想到这里,扶绪把手伸进袖子,暗中握住了杨戬送她的刀。她试探性地问:“这是哪里?” “岐山里。”回答的简单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扶绪趁着他看不见,多瞪了他几眼,才冷哼道,“什么叫岐山里?” 他默了半晌,才慢悠悠道:“我常年在北冥海,早已习惯了黑暗。黑暗对你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对我来讲,却和白昼没有区别。你做什么,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 扶绪决定不与他这个重伤的妖蛟计较,挪了挪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避开以疼痛难忍的部位触地。这回她放低了声音,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是岐山里?难不成你把山劈开了,咱们进了山壁里?”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他真的回答,于是当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时,她下意识愣住了。 回想方才定海珠爆开时带来的强烈法力,她没忍住好奇,又多问了一句:“其实……你刚刚是特意来救我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一直想杀我么?” 这次他没再回答她,而是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扶绪试探性地喊了他几声,发现他真的昏迷之后,她摸索着轻轻爬了过去。 他身旁的土地明显比她身边的更黏腻,血腥味若隐若现的萦绕在她鼻腔。她虽然也不好受,却十分明白,眼下她伤的比他轻,正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或许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下手机会。 她从袖子中摸出短刀,刀刃划过刀鞘,发出凛凛的响声。出鞘的动静原本不大,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却格外刺耳。她的手僵了一僵,他仍然没反应。 扶绪右手持刀,左手拇指触碰中指,燃起一簇火焰,将这狭小的地方照亮。 照亮之后她才看清,原来这地方不算小,但是由于被松散垂落、又聚成一堆一堆的土环绕,所以才显得狭小。 面前的男人,靠在另一面墙壁上,头毫无生气地垂着。血从他的袖子里滑下,顺着他的手背滴到地上。一些渗进了土里,渗不进去的,就汇成了血泊。 护身结界是靠着自身法力维持的,方才他的结界被崩碎成那样子,他受的伤定然极重。 扶绪握紧刀,朝着他的心口比划了两下,却莫名的下不去手。 她深深呼吸,扶稳由于疼痛不住颤抖的手臂,下定了决心,就要朝他胸口刺去。 刀尖距他胸口不过分毫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扶绪一惊,下意识熄灭了火焰,而后她持刀的手就被他紧紧握住。 他的力极大,捏得她的手腕生疼。她另一手凝力狠狠朝他打去,迫使他松了手。 聿潜咳了两声,抿掉唇边的血:“你要杀我。” 不是问句。 扶绪道:“你心里不是很明白么?” “可你杀不了我。”他轻笑道。笑声在空旷的空间回响,令人毛骨悚然,扶绪压下对他的恐惧,硬着头皮刚要开口,被他轻声打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扶绪退回她方才躺着的地方,沉思片刻,才道,“感觉不好,但该是比你好。” 聿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唇角挂上一丝玩味的笑。指完才想起,她看不见。可他懒得再花费力气开口,便无声地念起了诀。 扶绪见他半晌没有动静,以为他又晕过去了。正准备再爬过去,忽然间,心口一痛。 而后那股子血液里仿佛有东西爬的感觉再次清晰起来,心口的疼痛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啃噬着她的心脏。 冷汗布满额头,她痛得身体痉挛,砰的一声倒在了地面上。被定海珠震出的内伤与之相比便显得无足轻重起来,她恍惚间还在回想:是什么时候着了道? “你……还好吗?”他应该也是没了力气,声音甚是不稳,一字一字地问。 阵痛慢慢消失,扶绪喉咙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 见她不答,他自顾自道:“肥e这些没用的东西,罔为被称作上古凶兽,连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小丫头都打不过,还几乎被消灭殆尽。不过,看在我与他们毕竟算是半分同族的份上,我小小的帮了它一把。我以妖力,在它的獠牙上,放了一枚蛇卵。”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费了他不小的力气。但他看着扶绪一瞬惨白的脸色,心里涌上了极端的开心。他一边咳着,一边问道:“对我的这份礼物,你满意么?” 前因后果一番话了然,扶绪却平静得很。她丝毫不害怕,只是为方才竟然觉得他是特意来救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即便我死了,你体内的蛇也不会死。但我不死,你还有能把蛇取出来的机会。”他再次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但你也不必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低沉的声音掺杂了阴狠:“承载着我蛟龙族全部族人的怒意,好好地活着。” 手中刀柄已经被她捂出了温度,她将刀柄贴着心口握得更紧:“我不怕死。” “我知道,但……”聿潜顺着墙壁倒下,将身体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不会冷得刺骨,“但你怕他死。” 扶绪失焦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猜,他的伤口里,有没有另一枚蛇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混着扶绪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这寂静的山壁里,穿云裂石。 第48章 暂伴 “你说什么?”云遇狠狠地扯住黄天化的衣袖, 力气之大,将他上好的衣料揪出深深的褶皱,“她与杨戬一道去的, 怎么杨戬活着回来了, 她却出事了?” 黄天化与扶绪交好, 昨夜见只有两人回来, 也是担心的不行,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但见她这般惊慌, 他不禁收敛情绪,极力做出一副可靠的样子,反握住她的手:“你先别担心。眼下师伯不肯多说事情经过,扶绪究竟怎么样了,还是未知。何况杨师兄也不是好端端回来的……等杨师兄醒了, 我再去问问他。你先不要害怕,好不好?” “昨夜黄龙真人与杨戬回来时那么狼狈, 而后岐山又发生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没有事?”云遇推开黄天化扶她的手臂,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不行, 我要回昆仑山找天尊。” “哎!” 没成想, 一出门,就撞见了正要进来的姜子牙。 姜子牙仿佛老了十岁,先前被落魂阵折磨的只剩一魂一魄时都不如现在这般狼狈。他弯腰朝云遇揖了一礼:“万事皆因老夫无能而起,凤凰元君好心帮忙, 没想到深陷险境, 而我……却救她不得。” 他的话里愧疚与难过叠加,云遇也不好意思再吵闹, 跑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回归身体,她胸腔微微起伏:“丞相。” “昨夜岐山外白光大亮时,我感受得到,有极为强劲的法力爆开。”方才冷冷地招呼一声,尽是表达了自己此时的不满与气愤。眼下,她越是焦急,思路就越发清晰,脱口的话便脉络分明:“我们凤君昨夜未回来,不是遇到了危险,就是被麻烦缠住了。但她不是软柿子任捏,她若是有难处,商兵也必然不好过。当务之急,是派人搜山。” “我已派了李氏三子隐藏气息,潜去一探究竟。此时他们还未回来,还请仙子勿要急躁。”姜子牙仍旧好声好气。 “你……” 黄天化在身后偷偷扯了扯她,示意她不要对姜子牙如此语气说话。被他这么一扯,她突然想起了杨戬,继而想起了昨夜他半身血的回来,又想起了只是有些狼狈、却丝毫没受伤的黄龙真人。 她忽的明白过一些事来――杨戬关心扶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若他清醒着,他必然不会留着扶绪一人应对敌人;若他不是清醒的,他是怎么回来的? 又是怎么同黄龙真人两个人回来的? 想到这里,她眸中隐隐漫上杀意,手指骨节捏得“咯嚓”作响。她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黄天化。 黄天化被她这一眼盯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脚步不由得后退一步:“云遇你……你怎么了?” 她冷静地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淡淡道:“无事,只是我刚好想起来,有些事要做。” 说着不等二人再劝,迈出了门――这次却被一个毛毛躁躁跑过来的下人丫头撞了个趔趄。 丫头来不及道歉,先“噗通”一声跪下,对姜子牙叩起头:“丞相,不好了,杨公子他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他何时醒过来的?” “奴婢也不知。”小丫头急的带上哭腔,一味摇头道,“一位仙人吩咐奴婢,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帮杨公子的伤口换一次药。奴婢上次换药他还在昏着呢,可当奴婢方才算准了时候,想着再换药时,他竟然不在房里了!” *** 岐山,山壁――或许应该说,因聿潜那一剑,山壁被劈成的一个山洞。 扶绪与聿潜分别占在对角,保持最远的距离。 山洞中漆黑一片,扶绪未燃起火――因她实在不愿意看见聿潜那张脸。 期间她因肺腑的疼痛,昏昏沉沉晕过去几次,每次晕过去前她都觉着可能再也醒不来了,却凭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执念,死活凝聚法力,强撑着挺过一次又一次的阵痛,咬牙治疗着内伤。 她算不出过了多久,也不想算。 她心里只盼着杨戬赶快来寻她――她再也不想单独和聿潜在一起了。这杀千刀的,心理扭曲,总是冷着一张寒冰脸,只有在折磨她的时候才能感到快乐,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越想越觉得一阵恶寒,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危险又变态的男人,居然是伏羲与女娲的外甥。 不过聿潜已经很久没开口了。 她先前趁着他昏迷时,偷偷摸过去一次,悄悄打量他半晌,直觉聿潜该是如凡人们所说的那样,发起了高烧。 他身体蜷缩成一团,明眼就能看出浑身使不上力气,额头滚烫,身体极寒,嘴上还不停的嗫嚅着。 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在说些什么。 黑暗会将孤独无尽的放大,孤独又会使人被无尽的难捱填满。二者齐齐作用下,扶绪无论怎么疗伤,都觉着五脏六腑痛得难以忍受。 扭来又扭去,她愤愤地想:凭什么只有她醒着,活活遭这份罪? 一边不平一边念诀,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她微一弹指,金光便朝着聿潜飞去了。金光轻柔地围着他饶了几圈,最后没进他的身体里。 他喉咙里哼了哼,眼皮微微颤动,慢慢苏醒。 刚清醒过来的他,眼神里还没有冷酷的杀气,嘴角也没扯到嘲讽的弧度,相反,因为伤重虚弱,显得异常温柔。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看着山洞里唯一的光源――扶绪,轻轻眯了眯眼,模糊着视线,轻声唤了一句:“容姨……”唤完后,他再次闭上了眼。 “……” 扶绪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是容易?还是戎衣? 但其实扶绪对他说的话完全没兴趣。她拖动身体,尽量保留体力,一步一停地朝他爬过去。 “你醒醒!醒醒!”扶绪不满地推他。 聿潜浑身上下约莫着只有脸是受伤较轻,比较完好的了。看着这张非常俊美的脸,扶绪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怜香惜玉”地扬手给了他几巴掌。 又被她凶恶地拍打了伤口几下,不知哪一下戳着了他的痛处,他在昏迷中深深揪起眉头,随后艰难地醒来。 扶绪一手托着火,眨着大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瞅。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扶绪用胳膊垫着下巴,含糊着说,“这里太安静,太无聊,我自己怪没意思的。你醒醒,和我说说话。” 聿潜被气笑了。 他一笑,扯动了腰腹上的伤口,又可怜见的深吸一口气。 “你不怕我一气之下念诀折磨你?” “念就念吧。”扶绪蹭到他头边,贴着墙壁坐着,坦然道,“我想好了,你若是念一次诀,我就拿火狠狠烧你一次,反正你现在伤重,奈何我不得。互相伤害喽,看谁怕谁?”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你醒醒。”她继续孜孜不倦地推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和我说说话啊。”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他拍开她的手,“你去找山神。” 说到山神,扶绪倒是想到一桩旧事:“这座山,该是没有山神的吧?不然几年前梦妖作乱,他怎会不管?即便是斗不过,也应该会上报给天庭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与梦妖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以为,你这种厉害的妖怪,是不屑于与那种不入流的小妖为伍的。” 她的声音不小,在空旷的山洞里不断回响,吵得他心烦意乱,可他却出乎意料的耐着性子回答了她:“呵,梦妖?我怎么可能与他有瓜葛?” “那年杨……”那个名字将将出口,就被她生硬地吞了回去。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闭目养神,周身妖力游走,似乎没在意她说了什么。不愿将这名字入了他的耳,继而污了这名字,她改口道,“那年我本能收了梦妖的,却被橘叶阻挠,没捉住。我记着她带着一件法宝,妖力极强,怕是你的东西吧?” 甫听见橘叶的名字,聿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她为我做了不少,但我没什么可给她的,就让她随便挑我以前得来的小玩意了。”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哄小孩子呢?扶绪磨蹭着下巴,听他继续道:“那些东西她拿着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她结交什么人我也不关心。”顿了顿,接了一句,“她的事情,不要问我。”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扶绪偷偷地咂咂舌,竟然颇为同情起橘叶。 这就是爱上冷血无情的下场。 幸亏杨戬不是。 她不自觉地露出个一瞬即逝的温柔笑意,聿潜睁眼时,正好被他捕捉到。他微微愣神,似乎从面前的人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 想起那个人,他眸子渐渐变冷,转过头,不再看扶绪。 “聿潜。”她握紧袖中的刀,定了定神,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倏然冷冽如北冥海的风。 “……”扶绪对他这突然变了的语气感到莫名其妙。 几百年间,有谁敢这样情绪反复无常的对她说话?心里一不舒服,说话也不客气了,“我很不明白,为何你是娘娘的亲外甥,我却从没听到她提起过你?也没听伏羲大神提起过你。” “呵,他们一直以我为耻。”聿潜不禁冷笑道,“多尊贵的神啊,生平最大的黑点,就是我这个外甥了。” 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扶绪更不舒服了,她抱着胳膊,挪得离他远了些:“我觉着你说得对……若是我,我也不愿让别人知道我有你这么个亲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扶绪想了想,吞吞吐吐道:“从来没有谁和我提起过当年的恩怨,不如趁眼下闲着,你给我讲讲?” 聿潜的表情更冷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开口:“你想听,我当然可以给你讲。就从……就从你的金鞭说起吧。你知道金鞭是怎么得来的么?” 扶绪道:“我父亲留给我的啊。” 聿潜不屑地勾勾唇,将手垫到头下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声道:“那是我父亲的脊骨。” 扶绪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抬起了持鞭的手。 二人间好不容易脱离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第49章 搜寻 扶绪将手在早已破烂脏乱的衣襟上狠狠抹了抹,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将身子又朝他反方向挪了挪,才道:“这怎么可能?我父亲堂堂战神, 怎么会拿别人的脊骨当武器?还在寂灭后将其特意留给女儿……” 这也太恶心人了…… 若聿潜说得是真的, 那她这几百年来从未离身过、一直奉为珍宝的, 居然是……从血和皮肉中剥出来的脊骨? 聿潜奇怪地看着她:“是谁告诉你这是风临的武器?还特意留给你的?” “娘娘啊。” 说到这里, 她突然想到,女娲当年把金鞭给她时, 似乎并没有对她直说过,这是她爹曾用的。 女娲只说:“这柄金鞭是你父亲得来的,被绛容用涅磐之火,辅以天尽头的金色流燃石,锻造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他们没能留给你什么, 你就好好保管这个吧。” 聿潜见扶绪愣神,表情微妙, 嗤笑道:“那年的龙凤之争震彻天地,我父亲与风临战了整整七日,最终风临敌不过他,只能把他引入到凤凰台。”他的话停了一停, 眯起眼睛, 眸中忽然满是杀气,“呵,你凤凰一族多忧心天下苍生啊,十位长老愿以自身为阵, 燃命祭火……还抓了我, 囚在阵中,迫使我父亲不得不走进阵里救我。最后他们困住了他, 将他烧死在凤凰台。” “但老天有眼,我父亲死了,风临也没能活下来。而且数百年后,凤凰一族全部应了天劫,算是一报还一报罢。”他看似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眼角却有微光闪过。 想起旧事,他面上渐渐染了不明的笑意。他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笑声,愈发显得疯狂。“不过,这报应远远不够。” “自我父亲死后,祖龙一族被降下天谴,无辜的族人几近灭绝。”他望着她,问道,“你觉着,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他见扶绪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什么反应都没有,心中不由得腾起怒火――他在水深火热中长成一个魔鬼,凭什么她能被女娲保护得如此好? 明明当初那场劫难的祸源是凤凰,是那些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凤凰! 被他随意丢在手边的剑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剑身倏地震动起来,连带着沉沉的嗡鸣。 发呆的扶绪被嗡鸣声惊醒,她回过神,看着目光里仿佛浸了狂风暴雨的聿潜,方才隐隐觉出的不对劲儿顺时如发芽的种子,从她脑海里破土而出―― 女娲与碧霞都曾在只言片语中透露出过,她的父母亲皆对聿潜极好,怎会允许族人以聿潜的命当筹码? 更何况父亲一方战神,母亲一族族长,他们各有各自的骄傲,怎会拿一个孩子来当威胁? 聿潜说完这番话,闭上了眼睛,不再理扶绪,静心疗伤去了。 扶绪移开视线,坐回最初的位置,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出神,不知该怎样回应。 熄了火,山洞里又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 自那夜聿潜以同归于尽般的气势,一剑劈碎定海珠后,他重伤难行,赵公明一行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处战圈中的商兵死得死,残得残,距离定海珠最近的人,没有法力傍身,直接被轰成了尸块。 商军伤亡惨重,闻仲与赵公明重伤,不得不后退数里。 此地残肢遍地,土地被血染红,远处的树都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落满山,千疮百孔。 李家三子在半空中瞧见这幅惨象,皆是一惊,浓重的血腥味飘进他们的鼻子,引得他们三个不由一阵干呕。 哪吒踏着风火轮,一手提火尖木仓,一手捏着鼻子,迟迟不愿下落,瓮声瓮气对两位兄长道:“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了?怎么会这么……惨不忍睹?” 金吒面色郑重,率先落下来,穿行在尸块中:“那夜阿扶、妖蛟与赵公明在这里大战时,该是摧毁了某种法器,引得法器中存的法力炸开。只是我想不通,什么法器会有这样的威力……”话音未落,他猛然想起临走前,燃灯道人大致提过一嘴的话,“对了,师伯说过的,赵公明那件宝物叫什么?” “定海珠。”木吒接道,拽着满脸纠结的哪吒朝岐山飞去,“赵公明和闻仲都没死,阿扶也应该不会有事。哥,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和三弟进岐山看看。” “好,切记当心。” “放心吧。” 密林在那一夜间遭到重创,仿佛被天河水化成的冰雹给打了,棵棵变成秃子,满树上下散发着蔫巴的气息。二人顺着山走出好远,也没找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走到一面凹陷的山壁处时,木吒心里觉着奇怪,停下步伐,耐心观察起来。哪吒正要跟上,可就在此时,他眼睛一花,仿佛看见了什么身影一闪而过。 他揉揉眼睛,定睛一瞧,前方的不是杨戬又是谁? 杨师兄不是应该在丞相府养伤么?他纳闷着,顺口喊道:“师兄?” 杨戬偏过头,对他示意,而后继续琢磨他附近的树。 哪吒走过去,话里不无担心道:“师兄,你怎么出来了?伤口……” “小伤而已,无碍。”杨戬叹声道,“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么?” 他面上尽是疲态,脸色仍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脖子未包扎――又或许是他嫌累赘,将包扎的布扯了下来,两个森然的血洞暴露在哪吒眼前。但杨戬的眼神依然灼灼,掺杂着担心、焦虑与自责。 哪吒忽然就想起了他的爹娘。 他娘怀胎三年才产下他,他生来便比寻常孩子聪慧,顽劣,是以他小时候一直被明里暗里称为“妖物”。小孩子没人喜欢与他玩耍,大人们不愿意亲近他,就连他亲爹,都不待见他。他被娘亲惯得愈发顽皮不驯,总是闯祸。父亲见他这样子,越来越不待见他,也开始对宠着他的娘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他也曾问过娘亲:“明明你自己也很有本事,为什么总是跟在他身边,受这份气?” 他娘笑着回答:“这世间还有许多东西,是你尚未明白的。待日后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有了疼爱的孩子,有了在意的家,就明白爹娘的心了。” 后来他知道了,束缚了他娘的,叫做情。 他原本以为,男女之情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就像缚仙绳――捆不了人,捆不了妖,专门对付神仙。可真正做了神仙的,又有几个会犯错,需要用到缚仙绳呢? 而眼下看来―― “哪吒?” 哪吒盯了杨戬半天,也没回答他。杨戬被他莫名其妙的视线看得不舒坦,没忍住,开口唤了他一声。 木吒走到哪吒身边,先是对杨戬示意,后又狠狠地锤了他一拳:“说好的找线索呢?你在想什么?呆呆地站半天了。” 哪吒挠挠头,道:“其实我觉着,阿扶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一览无余,也没处藏人,我们先在天上找了个遍,又下来找了个遍,不是都没找到半点人影么?” “不,她一定还在这里。”杨戬话音微微发颤,坚定地摇头道,“你们看这处。”说着他抬手,将手覆上山壁,轻轻抹了抹,又将掌心面向哪吒兄弟。 ――他的掌心满是暗红色的灰。 “这是……”木吒满面惊惧之色,“干涸的血?” 杨戬沉默着点头。 “附近我都查过了,只有这处山壁有血的痕迹,而且树的受损程度更高。”他蹲下来,捻起一些土,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我猜想,他们在前方恶战,但不知因为什么,有厉害的法宝爆开了。而后有人立刻布了结界护住自己,飞到这里,但没扛得住那法宝的威力。缠着两方法力的结界爆开,血溅出,树木也遭到两次重击。” 哪吒不由自主绷紧身体,接口道:“血痕和重击痕迹都在这里戛然而止……难道那人凭空消失了?” “不,也许那人为了躲开法力袭击,直接躲进了什么东西里。可是这里除了树就是山,他能躲在哪里?” 此话刚一出口,他们三个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半晌,一齐将目光移到面前的山壁上。 风声飒飒,哪吒看着隐约血迹的山壁,咽了口口水,手指禁不住颤抖,最后他狠狠地握起拳头,咬牙道:“杨师兄,看来这人伤得很重,就算没死,也比死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是阿扶,她能撑到我们寻到她的时候么……” 杨戬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疲态尽显:“我直觉,这血不是她的。” 听他这么说,哪吒悄然松了口气。 “但是,你还记得那日赵公明来宣战时,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袍男人么?” “记得。”哪吒皱眉道,“妖力强盛,极难对付。他那夜也在么?” “嗯。”杨戬道,“而且他是专为了阿扶来的,不过他们的恩怨我也不了解。眼下,我们能肯定的,就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受了伤,不论阿扶是自己被困在某一处,还是与他在一起,都是很危险的事。” 他这么一提,几人好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就如丞相府里的劣质蜡烛,扑闪几下,又灭了。 第50章 实幻 从冉冉日升到日暮桑榆, 几人探寻许久无果。 而迟迟找不到心心念念的人,杨戬只觉心里堵得慌,心跳又急又快, 脖子处的血洞又十分不合时宜地崩出血来。他凭着一腔焦急与担心硬是撑了一整天, 在夜幕四合时分, 终是筋疲力尽了。 头晕晕沉沉, 他手撑住山壁,避开他们关切的视线, 疲惫又绝望,妥协道:“我们先回去吧。” 三兄弟互相看了看,投以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不得不暂时回城。 而此时,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扶绪正闭目休憩, 一面疗伤,一面放仙力探寻体内小蛇的踪迹。 聿潜屈膝坐着, 一手搭在膝盖上,耳朵贴近墙壁。片刻后,他微微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视线一转,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灰头土脸的少女。 四周寂静无声, 自血腥的往事从他口中道来,二人谁也不愿开口打破沉默。 但这方天地实在太过于狭小,他们都是自在逍遥惯了的――一位独守第三天,一位遨游北冥海, 在这里憋久了, 难免觉得不舒坦。 聿潜的手默默摩擦着剑柄――这是他要开始某些动作前的预兆。 他向来活在黑暗里,对时辰与声音十分敏感。今日一整天, 外边都持续着不大也不小的动静,他猜想约莫是西岐城里出人来找她了。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时,证实了他的猜想。可惜她只顾着疗伤,没分神留意外边。 扶绪专心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像她父亲。 聿潜靠着石壁深深喘了几下,眨了眨眼睛,手指收紧,近乎依赖地握住剑柄。他眼下虽然不像之前行动艰难,但他的状况越来越糟。 新伤带起了旧伤,五感渐渐弱下去。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对鲜血的渴望。 他静静地盯着她,内心有蠢蠢欲动的杀意蔓延。 她不知运功到哪一步,身体轻微的颤了颤,干净纤细的脖子暴|露在他眼底。 他无声地咽了口口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是那双冷血的竖瞳。 随着空气里隐隐飘过的少女鲜血的清香――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总之杀意似乎再也压抑不住,他撑着剑,缓缓朝她的方向挪过去。 *** 扶绪又一次看见了她母亲。 距她上一次见到母亲,已经过了很多年。那次是她在北冥海被聿潜重伤,水遁到岐山,被杨戬所救之后。 如今见到母亲,仍就是因了聿潜。 她不禁心里苦笑,果然冤家路窄。 女娲曾告诉过她:“寂灭其实是身体归于天地,但精与神不灭,只是换一种方式生存。你的族人虽然不在凤凰台了,但他们一直以别的模样,陪在你身边。” 她起初是不信的。 可在第二次见到母亲后,不由得她不信了。 “娘。”身旁是她最熟悉的凤凰台,大片的红莲开得如火一样妖冶。 母亲一如画里那般美丽,她侧身对着扶绪,笑着指向自己的前方,示意扶绪顺着她的手指看――一身黑色劲装的成年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又轻缓,耐心地教一个男孩子剑法。 不知为何,男人的面容甚是模糊,她看不清。可当她看到母亲眼里满满的爱意时,就已经明白了这是谁。 原来父亲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冷峻,他也可以如此耐心温柔。 男孩子年纪并不大,约莫刚学会走路没多久。雪白的小脸软糯糯的,一头黑发扎成一个大辫子,软软地垂在肩上,讨喜得紧。他站了许久,有些累了,便不管风临还在絮絮叨叨,转身扑进他怀里,撒娇道:“我不学了,我要去玩,要去D(yang)谷摘果子。” 风临无可奈何地叹气,抬手揉乱他的头发,问道:“那爹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几分?” 男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没回话。 “这样吧,你将我的话重复一遍。若爹满意了,就带你去玩。”他故作严肃道。 男孩子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五官皱成一团,磕磕巴巴道:“沉稳…收敛…静心…呃,还有……腿要稳,气要足。”他迎着风临静若深海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就这些,没了。” 风临默默无言地看着他。 许久,直到一阵风吹过,将小男孩的头发撩到他手背上,一阵痒意传来,他才回过神。 “罢了,说得也对……你还小,我的时间又很长,急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道。 而后风临托着男孩的腿弯,将他一把抱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笑道:“走喽!我们去摘果子!” “咯咯,摘果子!摘娘最爱吃的果子!咯咯咯。”男孩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他们二人慢慢消失在扶绪与绛容的视线里。 绛容意犹未尽地转过身,面对着扶绪,抬手擦了擦女儿不知何时溢出来的泪水。 扶绪迷茫道:“这个孩子,是谁?我还有个哥哥么?” 绛容笑笑,摇摇头,所答非所问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比鸿毛还轻么?” “什么?” “仇恨。” 扶绪一怔。 “那你知道,什么比天地还重么?” 扶绪不明白娘亲究竟在问什么,沉默着摇头。 而绛容似是根本就没指望她能接上话,自顾自道:“情意。” 她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目光悠远而绵长,声音轻柔而有力,“爹娘这一生,无论做什么,都将‘情意’二字扛在肩上,直到殉世。回首这一辈子,没对谁有过半点愧疚,亦不曾有过怨恨。所以你千万不要被有心之人影响,怀有仇恨之心。” 她回过头,将手覆上扶绪的脸,轻轻抚着,目光中满是慈爱:“爹娘虽然都没有来得及抱过你,也无法在你的成长中出半分力,但我们仍然自私的希望,你这一生不要有什么大的抱负,平平安安就好。只要俯仰无愧于天地,便够了。” “可是……” “凤凰一族应劫是天意,我们的死亡,也不过是顺着轮回的洪流罢了,并非是凭谁一己之力就能造成。若你放不下这些,执意与谁去纠缠不休,才是逆了天意。” 母亲的眼睛比天地间最清澈的瑶池水都干净,只一眼,就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她曾经也委屈过:既然父母亲那般大义凛然,只顾众生不顾她,那还生她做什么? 她也曾因了聿潜的出现愤恨过:若不是他,她的母亲就能涅磐回来,她不会成为孤儿。 可是即便她再气再恨,时光也不能倒流。 如今母亲一席话仿佛打开了她紧闭多年的心门,那些压抑许多年的感情一瞬间如泛滥的洪水,将她不堪一击的心堤击垮。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让眼泪代替话语,溢出眼眶。 母亲笑着对她摇摇手,身体倏地变轻,渐渐向她父亲离开的方向飘去。 扶绪喉咙一热,猛地咳出一口瘀积在心头的血,随后神识清明过来。 眼前还是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提醒着她,方才是梦。 可是脸颊的湿热又在说明,这不是梦。 母亲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不要恨聿潜么? 那个男孩子是聿潜么?可是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外貌都不像啊…… 她摸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指,在指尖凝出一团火。 这一亮,将她的七魂吓飞一半! “你过来做什么?”扶绪下意识朝后蹭了蹭,尽量离他远一些。 聿潜眸色很深,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但大条如扶绪,压根没察觉到她方才离死亡擦肩而过。 实在是不对劲,扶绪蹙眉想,但是是哪里不对? 聿潜就地而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刚刚喊母亲,难道你见到绛容了?” “……” 面前这男人向来直呼她父母亲的名讳,十分没有教养。扶绪暗自冷笑,自己真蠢――怎么会觉得梦里那个讨喜的男孩子是他?若真是他,怕是爹娘死不瞑目了吧。 他大概也就能和“讨”字沾上边,还是讨厌的“讨”。 “难道我做个梦都要向你汇报么?”扶绪握紧刀,“你别忘了,咱俩不共戴天,可不是什么朋友。” 聿潜道:“仇当然不用你提醒。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忘了带上你。” “……” 氛围一时间又僵住。 小小一簇涅磐火在扶绪指尖跳动,将她的侧脸与聿潜的侧脸映到石壁上。 扶绪不经意间斜过眼睛,看到壁上的影子,突然愣住了―― 这么一看,她和聿潜是有些像。 她内心着实好奇,忍不住想开口问他。但她刚转过脸,还没等开口,就见他拔剑出鞘,撑着剑鞘站起身,在狭小的洞里巡视一圈,拿剑在壁上比比划划。 良久,他找准一个位置,剑尖指着那里,回头对扶绪道:“你的仙力运得起来么?” “嗯。”扶绪下意识点头。 “过来,打这里。” 扶绪站起来,没过去:“你要做什么?” 这次换他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当然是出去。难道你以为我很乐意和你共处一室么?” 扶绪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讨嫌到这个地步。她二话不说,一掌打到石壁上。 凝了怨气的掌力果然威力惊人,只听“轰隆”一声,面前的墙壁就散成了一堆松松垮垮的土石。她又一掌推出,这次挂满繁星的夜幕彻底显现在他们面前。 而映入到扶绪眼帘的不只有繁星,还有那个在她每次有危险时都出现的男人。 “杨戬?”扶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渺的仿佛极远处传来的钟声,轻灵又空旷。 他看见她的一瞬间,眼里是巨大的欣喜。只是这番欣喜还没完全漫上他的脸,他的神色就在瞬息间变了。 “又是你。”他上前一步,将扶绪拉到身后,右手持刀,直直对着脸色仍旧十分不好的聿潜,“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没等扶绪出声阻拦,他的三尖两刃刀已经朝着他的脸砍去。 两人都光荣的负了伤,眼下的水平半斤对八两。不过他们一相见,比闻仲与姜子牙间的杀气还重。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过了数招。 第51章 如梦 杨戬白着一张脸, 面容严肃的堪比凛冬腊月里的飞雪寒冰。三尖两刃刀寒光泛泛,一推一送间带出杀气强烈的风刃,毫不留情地朝聿潜打去。 聿潜抬剑的动作与平日相比微微有些迟缓, 细看还可发现, 他的手似乎隐隐在抖。 从他出剑的力道与速度来看, 他约莫只养好了三分伤。 扶绪略一掂量, 悄悄拔出杨戬送的短刀。正要靠近,就见他们的刀剑相接处, 有刺目的火星闪过,令她不禁眯了眯眼。下一刻,二人分别被对方的内力震开。 杨戬脚步踉跄地退了数步,以刀撑着地,勉强站稳。 聿潜的背狠狠地撞到山壁, 将紧实的山壁撞出数条龟裂纹,而后他捂住胸口, 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 他抬指将血抿去,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了你。” 扶绪忙过去扶杨戬,却被他一手推开, 他未侧头, 紧紧地盯着聿潜,对扶绪道:“你先避开。” “可是……” “听话。”他道,“我能处理。” 扶绪瞟了眼聿潜,慢慢退开了。 聿潜不动声色地撑住古剑――他的伤着实不妙。 常年在他身体里作祟的旧疾太会找时机了――方才在洞穴内好容易压制下去的嗜血欲望又被勾起, 他眼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五感渐弱,尤其是视线里一片迷蒙, 若是再对上手,怕是…… 他抿了抿唇,手将剑握得更紧。 “喂,你这么护着她,可你真正的了解她么?”他挑了挑眉,突然将紧绷的身体放松,懒洋洋地倚着墙,对杨戬道,“险些被咬到要害,这滋味不好受吧?你不包扎不上药,就敢来寻她,不怕死在这里?” 扶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将视线移到身旁,目光复杂地看着杨戬。 她心里明白,聿潜这条妖蛟,任谁明眼都能看出来,他不禁能耐,还十分危险。很多事从他身上就能看出许多端倪。比如她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宿敌,她的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杨戬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回答他。 扶绪见他没回应,既有些发慌,还有些心虚,她忍不住小声地喊了一句:“杨……” “先不论你三番两次对阿扶出手,单论你插手战场,几次相助成汤,就是我们的敌人。”杨戬对他道,“我作为周将,不该来么?何况――”他的眸色倏然一冷,“于一个男人而言,若是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何谈保家卫国?”话音刚落,他的刀影一闪,再次袭去。 聿潜压下眉头,在刀尖距脸不过毫厘时,堪堪地避开―― “嘶啦”一声,是衣服被划破的声音。 虽然聿潜动作凝滞只在一瞬间,却被杨戬敏感地捕捉到。长刀不依不挠地追上,聿潜吃力地挥起剑,格开刀刃。 这样下去不行。 脖颈处的血脉“突突”跳得剧烈,一呼一吸间牵动他的肺腑作痛,视线愈发浑浊,按以往旧伤发作来看,他很快便会五感尽失。 余光扫过近在咫尺的刀锋,落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杨戬看,一直蓄势待发的少女身上。 他双手握住剑柄,拦在三尖两刃刀一面的刀口处,手腕凝力,二人僵持了一瞬。他将刀尖下压,卡住长刀,同时轻声念诀―― 将视线劳劳黏在杨戬身上的扶绪忽地感觉心口一疼,一时没防备,闷哼出声。 她本不愿杨戬分心,急忙捂住心口,蹲下|身子。然而疼痛愈发清晰,蛇“嘶嘶”吐着信子的声音在耳畔不断缭绕。她心脏的疼痛在聿潜的手臂又被杨戬砍了一刀时达到一个顶峰,眼前仿佛有火光一闪而过,猛地咳出一口血,沉沉地摔在了地上。 这边扶绪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杨戬分了神,动作一停,刀刃便被聿潜狠狠地震开。 聿潜无心恋战,收剑结印,瞬时化出蛟龙真身,呼啸着盘旋而上。 杨戬瞳孔皱缩,咬破右手中指,飞快地抹到额间印记上。 但见一道白光从他额间的眼睛里射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到蛟龙身上。 也不知聿潜见没见血,开了天眼后,杨戬一时脱力,视线一黑,直直地跪了下去。 扶绪好容易缓过神,还没等爬起来,就见止不住的血从他口中流出,而后“噗通”一声,他倒在了她身边。 “杨戬!”扶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眼泪“刷”地一下,瀑布般落到他的脸和脖子上,混着他的血,打湿了他的衣服。 “咳……咳……”他费力地咳了几声,撩起眼皮,按住她的手,“没、没事,别担心。” 他伤得这般重,还不忘最先安慰她。 扶绪鼻子一酸,哭得更凶了:“你撑着,我带你回去。”可她自己的腿也是软的,试着几次扶起他,皆是不够力气。 “我没事。”他喘了几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就像要嵌进他的手心一样,力气之大,抓得她手腕生疼:“你怎的受伤了?” “我才是没事。”她抹了一把脸,抽泣道,“定海珠被聿潜的剑劈碎了,法力炸开,我一时没防备。幸好聿潜那会不知道怎么抽了脑子,护着我躲进山壁里……杨戬?” 他胸腔起伏越来越弱,也不知听没听见扶绪的话。就在她提起聿潜时,他的眼皮缓缓地阖上了。 扶绪慌忙地查看他的脉搏,他的脉跳得弱且缓,整个人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她忙托着他的脸,为他渡了一口仙气。 他的唇冰凉,就像她年幼时偷跑去南冥雪山,尝到的第一口雪。 他的气息微弱到她几乎感受不到,也顾不得再咂磨他的唇是什么感觉。她正待再为他输仙力,就觉着后脑勺被拍了一下。 居然有人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她身后? 是她警惕性太低,还是来人法力太高? 扶绪如临大敌地回过头,见到来者面容的那一刻,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 聿潜右手紧紧地按住腹部,拖着腿,缓缓行走在茂密葱郁的树林中。 灰色的衣袍前襟早已经被血浸透,下摆也是被血染得斑驳,却仍有鲜血从他指缝间淌出,顺着他的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走得还不远,他却再也没有了前行的力气。 一把撑住身旁的树,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脱力般的倚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 身体愈发冷,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却仿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不算温暖的阳光洒在他冰冷的眼皮上、洒在他麻木的伤口上。 如果就这么死了,算不算解脱? 天作孽――他在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么一个词时,不由得笑了――他真正作孽的时候,从未遭到过报应;而他每每有了当个好妖的念头,就没有好下场。 父亲、姨母、舅舅、凤君、战神……以及那个将他带走,传授他功法,最后却死在他手上的神。 他们的面容在他眼前一一划过,许多被他刻意遗忘了的事情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太阳穴阵阵疼痛,他皱了皱眉。 每每在他回想小时候的事情时,都会这般头痛欲裂。 算了――他疲惫地想,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他做过的事、伤害过的人,都已经过去了。 顺着树干倒下去,他将身体蜷起来,安静地躺在树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再也感受不到太阳的温度,昏昏沉沉即将失去意识之际,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渐行渐近,明显是朝他而来。聿潜强打起精神,手指微动,在指尖捏了个诀。 来人脚步既轻又快,该是个女子。 那女子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轻轻推了他一把:“哎?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就仿佛六月的小雨,泠泠盈耳。 见他不动,她有些急了。放下肩上背的东西,把他扶到怀里,探了探他的鼻息。 聿潜察觉到她没有敌意,暗自松开指头,却不知因了什么心思,没动。 见他还有鼻息,她不禁松了口气,可随即她又深深地叹了一声:“可我该怎么把你带回去呢?”想了想,又左右看看,她把他轻轻地放下,起身离开了。 她离去的脚步声就如来时那么轻快,聿潜听声音又渐渐远去,竟有些失落。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缓缓睁开了眼,只来得及看见女子一袭浅绿的衣衫。 他撑着胳膊,咬牙站起来,没做停留,朝女子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可不知是不是休息太久的缘故,他腹部的伤与腿上的伤随时间流逝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不过数步,受伤的那条腿一软,他又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意识再也撑不住了。 *** 深夜。 西岐城中家家户户几乎都陷入了沉静,唯独丞相府仍旧灯火通明。 扶绪坐在杨戬房门前的台阶上,由着云遇为她上药油。 “嘶……”扶绪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青青紫紫的胳膊,不禁一阵委屈。 想她好歹一代凤君,说出去也是一足够威风凛凛的女仙,居然被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可就太丢人了。 “哎你轻点轻点!疼……”这声疼喊得千回百转,扶绪皱着个脸,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云遇看起来心疼极了,可这心疼里仿佛还夹杂着偷笑……她轻轻呼了呼,指腹轻缓地揉着她的伤:“凤……阿扶,夜里天凉风大,我们要不回去吧?” 扶绪摇摇头,脸色正经起来,沉重道:“他还没醒。” “可是陆压道君和玉鼎真人都在房间里了,他们一定能救的。我们在这里干坐着,一点忙都帮不上,也不是办法啊。” “我就是要等陆压他们出来。”扶绪抽回胳膊,回过头看着门,声音里满是担心,“若他伤得太重,他们没办法,我就带他回……”她停住话,苦笑了一声,“算了,你别劝我了。” 扶绪理好衣袖,站起来,不容拒绝道:“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伤口不必上药了。” 云遇似要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过了身。 云遇无奈,只得收好东西离开。方转弯,就见一人火急火燎的冲过来,将她撞得身子一歪。那人伸出胳膊将她揽回来,来不及道声歉,就急急忙忙朝杨戬房间跑去了。 云遇纳闷地看着风一般掠过去的哪吒,摇了摇头。 今儿这些人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急。 哪吒一转过拐角,就看见扶绪孤苦伶仃地在门前站着。他咽了咽口水,重重地咳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看见扶绪微微侧过头,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别吵。” 哪吒垂着头,一脸歉疚地蹭过去,含糊道:“阿扶,你别在这里站着了,你身上也带着伤。” “我不放心。”她神色有些落寞。 “不过,你怎么来了?” 哪吒偷偷抬眼打量她,悄声道:“对不起……” “……”扶绪不耐的挥了挥手,“你怎么这么奇怪?要玩去找黄天化,别来烦我,我这会正烦躁着呢。” 哪吒一脸苦大仇深,道:“我……我和两位兄长,今日,本是和杨师兄一道去岐山寻你的,也是一道离开的。但是回去的路上,师兄突然说他想不通一件事,让我们先走,他回去看看。可是找了一整日都没找到你,我们便没放在心上。早知道、早知道应该随他一道回去的……你骂我吧,打我也可以。” 扶绪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地笑了。 她拍了拍哪吒的肩膀,笑道:“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 “也幸亏你们没过来,我才能知道……” 才能知道,他竟然如此在意她。 她话没说完整,哪吒却突然开了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哪吒还要说些什么,偏在此时,门从里边被拉开了。一位风姿卓越,翩翩出尘的年轻道君信步走出门。扶绪一见他,眼睛都亮了,忘了她该先行礼,只急促道:“怎么样?他醒了吗?” 陆压看着她抓自己胳膊的手,挑起一边眉头,故作深沉道:“他……” “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去看吧。” 陆压刚张开嘴,发出了个单音节,扶绪就选择了忽略他。 可没等她靠近门槛,就被他牵着手臂拉了回来。 “啊疼!”扶绪惨叫一声,抽回胳膊,揉着自己的伤口。 “他没有大碍,你不必担心了。此时他需静养,你还是别进去打扰为好。”淡淡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不过,这么多年未见,你见了我,也不说欢喜欢喜?” 扶绪一怔,下意识瞥向哪吒――哪吒不知何时走的,连个影子都没了。 “你随我来。”陆压先行一步。 扶绪无法,担忧地回头看了看,缺什么也没看到。 “扶绪,几百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他轻笑着打趣道,“但是虽然年纪长了,容貌却没变得多美,功法也仍旧那么差,而且……还十分出息,学会了动凡心。” 扶绪满肚子气,白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他胸口。他侧身避开,轻飘飘地退了三步:“啧啧,脾气也还是那般暴躁。”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慈母多败儿,都是女娲娘娘惯的啊。”想到扶绪小时候做的那些熊孩子事,又看看眼前这个像模像样的女仙,一时间感慨万千。 扶绪负气般地跺了跺脚,自知在嘴皮子这方面说不过他,认命道:“小叔叔,你怎么会来?” 说到陆压道君,仙界无人不知他是一“散仙”。 但这是他自称的。 可此散仙非彼散仙,至今也没有谁敢真的把他当无名无姓的草芥。因他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诞生的真仙,数万年来,道行究竟修炼得多深,至今无人知晓。 就比如――她这个假身体,连燃灯道人与十二仙都没看出来,却叫陆压一眼识破了。 在扶绪年幼的时候,有段日子,陆压曾窝在娲皇宫养伤。 女娲娘娘事务繁忙,碧霞彩云也是东奔西跑,他又不可能去逗那些草木化的傻童儿。闲得要命,每日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扶绪打鸟摸鱼。 后来等到女娲娘娘发现扶绪的功法一落千丈,捣蛋破坏的本事却见长时,他早已溜之大吉了。 他自在逍遥惯了,踪迹总是飘渺难测,如今出现在西岐山下,还正好“顺手”把他们俩带了回来,实在叫她捉摸不透。 陆压道:“我来当然是为了办正事。” 扶绪斜眼睨他:“你有正事?” “救你的情郎,不算正事?” 扶绪面无表情地拜了拜他:“那还真是要多谢小叔叔了。” 陆压哈哈大笑,好像每次气到她都很有成就感一样。 不看她近乎皱成一团的脸,他直到笑够了,才慢悠悠道:“我此来,是为了帮他们解决大麻烦的。” “什么大麻烦?”扶绪狐疑道。 “过几日你便知道了。”他微微勾唇,眼里却毫无笑意,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一阵凉风吹来,扶绪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文中的神仙身份,一部分是根据各种资料来的,一部分是自己胡编乱造的,千万不要较真呀~ 第52章 意合 杨戬醒来时, 正值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来。 尽管昨夜陆压再三保证这位看起来气若游丝的年轻人真的没有大碍――只不过是失血过多、被强劲的法力震伤肺腑而已,伤不致死。扶绪仍是提心吊胆地一夜未眠,坐在他床边守着。 直到过了五更天, 他脸上的血色回了些, 手也渐渐有了温度, 扶绪才略微放下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 靠在床边,浅浅的入了眠。 他睁眼时, 正瞧见一缕温暖又柔和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映着她清秀的眉眼,使得她整个人仿佛最清透的玉石一样好看。 惹他移不开视线。 手背上沉沉地压了东西,他轻轻动了动,却将她吵醒――原来是她的手。 扶绪一连累了几日, 但前些天心一直提着,精神极度紧绷, 倒是没觉着怎么不舒服。这会儿放松下来,从头发到脚趾,无一不在叫嚣着疲惫。 她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一会, 才将乍一醒来引起的头晕目眩压了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又覆上他的脉,声音仍有些含糊道:“你醒多久了?身体怎么样?” 杨戬摇摇头,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笑着抽出自己的手臂, 放平, 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拍了拍他手臂与身体间的空隙处, 轻声道:“进来。” 扶绪只愣怔了一瞬,便果断地蹬掉鞋子,滚进他的怀里。 甫挨到他暖和的身体,就伸过胳膊环紧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她舒服地蹭了蹭,像模像样地问:“我这么凉,把你的暖气都驱散了怎么办?”说着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道,“但被子里这么热,你过不久也定然会出来透气的。” “……” “杨戬,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睡吧。”他叹口气,收紧手臂,将她圈稳,又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最后垂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扶绪着实乏了,温热的气一包裹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就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混沌。 但就在即将睡过去时,她突然在迷糊中感觉到一片温热触到了她的额头――待她反应过来是什么时,一下子就精神了。 她还记得他的唇冰冰凉凉的。 扶绪睁开眼睛,仰起脸,又转过身体,趴到他身上:“杨戬,我想起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和你说呢。” “什么事?”他好笑地看着她――束着的头发一缕缕垂下,脸上还蹭着几道灰,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但愈看愈可爱,他一时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无比认真地拍开他的手,郑重道:“我有个姐姐,曾对我说过……” “你还有姐姐?”他的关注不合时宜地偏了一下。 “呃,我养母的一个婢女……这个不是重点!”她捏着他的下巴,身体又蹭上去几分,与他眼睛对着眼睛,“她曾经对我说过,女孩子不能与人有肌肤之亲的,如果不得已有了,那个人就得负责。”她说完这句,明显感到他的身体一僵。 “肌肤之亲?”他慢慢品味一番这四个字,才惊愕道,“阿扶,你做了什么?” 她点点他的唇,有些羞赧:“我不是逼着你娶我,真的是迫不得已啊。那时你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我一时情急下,才吻你的。” “……”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还以为…… 扶绪抬起胳膊,交叉着压上他的胸膛,垫着下巴,头随着嘴唇的张合一动一动:“杨戬,你要对我负责。” 他忍住笑,别过头,淡淡道:“可我那时没有意识,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扶绪见他颇有不认账的架势,有些急了:“我诳你做什么!真的亲过了!” “我不记得了,要么……”他顿了顿,移回视线,眸子里仿佛浸了星光,盈盈发亮,“要么你再亲亲我?” 扶绪眨眨眼,慢半拍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调戏她! 脸颊登时漫上两朵火烧云,她似嗔似怒地轻锤他的肩膀,气道:“美得你!” 正要起身钻出被子,逃离这堪比火焰山的屋子,他环着她腰的手臂一用力,止住了她的动作。 扶绪怕扯到她的伤口,不敢有太大拉扯,僵着身体,偏头不去看他:“放开我,我要下去。” “阿扶,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一流入她的耳朵,她就知道,她出不去了。 他手臂再一用力,她便软软地倒回他怀里。 “我方才逗你的,不要你负责。”扶绪嘟囔着。 他默了许久,才轻声唤她。 “阿扶。” 低低的轻唤响在她耳畔,扶绪不由得一激灵,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而杨戬本打算只是逗逗她,但他忽然感受到,那隔着一层衣物覆在他腰身的手掌心,热得滚烫。 这样一个暧昧的姿势――他重新思考了一下,他们本就情投意合,在情深时若是做了什么――不,在这样一个氛围下,不做些什么,也许才是不正常的。 他眯了眯眼睛,挑起她的下巴,启唇道:“可若是我想对你负责,该怎么办?” 短短两句话,不过十余字而已。 可每个字都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她脑海里绕了一圈,争先恐后地奔进她的心房。 ――可若是我想对你负责,该怎么办? 扶绪一字一字拆开,琢磨他的意思,而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就见他猛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专属于少女的清香隐隐缭绕在他的鼻腔,视线中的脖颈纤细白皙,肩绷成一条直线。 他喉结微动,嗓音略有些沙哑:“我……” 话音未落,扶绪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愣了愣,无声地笑,一条手臂撑在她脖颈旁,另一条从她的腰下穿过,不留缝隙地将她箍在怀里,而后俯下身,轻轻将唇贴上了她的。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脸上,他辗转吻过她的唇畔,力度渐渐加重,由轻浅的试探变成一分分的索要。 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唇畔漫到全身,呼吸慢慢地乱了节奏。扶绪此时不仅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五感仿佛也失了一样――仿佛从第三十重天降落,周遭只有绵软的云,温柔地护着她。 而他就是这云。 “咚、咚、咚……” 扶绪昏昏沉沉下坠的意识猛然回到她身体里,她倏然睁开了眼。亮晶晶的眸子有水气氤氲,她轻轻推了推压着她的人。 杨戬皱着眉,深深喘着气,神色是明显的不悦。 “咚、咚……”敲门声又持之以恒地响起,还伴随着一声孩童稚嫩的询问,“黄天化可在么?” 是黄天祥。 扶绪稳了稳声音,正要回答他,就听门外又想起一个略显焦急的女声:“天祥,快过来,这里不是你哥哥住的。” “咦?不是吗?”黄天祥疑惑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屋子里有病人,轻声些,不要打搅到他。”云遇道,“随我来,我带你去寻天化。” 原来是一场乌龙。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的气氛却沉重地不像话。扶绪瞄了眼堪比乌云罩顶的杨戬,忍不住笑出声,打破了沉默。 她正了正他包扎脖子的布,又探向他的脉:“病人要忌怒,气大更伤身。” 他平躺回去,压下身体里腾起的燥热。 扶绪推他:“你不会真的和小孩子动了怒吧?他还这么小……” “我想起来,天化最近似乎是闲着。我们师兄弟很久没有切磋过了,改天应该挑个日子,和他切磋切磋。”他咬牙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冷静下来后,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他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箍在心口:“那夜在岐山,你的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像是突然间发作一样。” 扶绪一愣,含糊道:“没什么,只是被定海珠震的。” 说到她体内的蛇,她不禁一阵沮丧。 昨夜陆压为她疗伤,在把上她的脉时,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应到蛇的存在。 扶绪本也没想瞒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与了他。 因为她以为像陆压这样的真仙,定会有法子的。 谁知他眉头紧紧皱起,严肃道:“这个,我没有办法。” “聿潜那熊孩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本领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因为他的母亲,大家都宠着他,尤其是……”他看了看扶绪,咳了一声,继续道,“后来在他那个便宜的亲生父亲没事闲的捅天而死之后,他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竟然玩起了失踪。这一失踪,就是几百年。再回来时,带着一身邪门功夫,开始作天作地。” “……你说的这些,和我体内的蛇有什么关系?” 陆压斜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应天劫,雷海焚身,肉身毁灭……而神识毁在了聿潜手里。” 陆压接道:“这是女娲娘娘告诉你的?” “不,是师父。” “唉。”陆压叹道,“其实事实不仅如此。当初你母亲死在雷海,主要还是因了他这蛇蛊。”他按住她的肩膀,道,“他的功法邪门的紧,就像是专门为了对付凤凰一族而生的一样。眼下我只能暂时帮你封住它不在体内乱窜,你应该尽快回到娲皇宫,求娘娘出面,赌一把聿潜能不能看在娘娘的份上,把它取出来。” 看在娘娘的份上? 她不禁想起了那年他在娲皇宫对她动手,引得娘娘大怒,出手教训他的事。 还是算了,她想。 回过神来,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她扯出一个笑:“我还困着,这回真的要睡了。”说罢不再看他的反应,把脸埋进他怀里。 临睡前她又忍不住问了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其实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毕竟,只是一个初见的人而已。” “不是初见。”他笑着说。 “你以前见过我?” 他顿了顿,给她盖好被子:“我上辈子一定见过你。” 扶绪撇撇嘴:“我真睡了。” 第53章 报复 “那赵公明被自己的宝器重伤, 也算是咎由自取。”陆压懒懒地撑在小桌上,一手拿着把绣了只丹顶鹤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桌沿, “他要是好好地在峨眉山罗浮洞修炼,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哪能惹上这些孽?不过合该是他的命数, 天叫他命尽于这场战争,他岂能脱身?” 扶绪将云遇送来的甜糕掰下来一块, 送进口中,细细品了品。甜糕甜腻软滑,入口生香,她吃完手中的,又掰了一块, 才将小碟子推到陆压面前,含糊着道:“说这么多, 可他不是没被定海珠炸死么?何况他来打仗,身上怎能不备着丹药?这些日子过去,他的伤约莫着早好了。” “诶!非也。”陆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可还记得聿潜那小子伤成什么样了?” 扶绪伸到碟子里掰甜糕的手停了停, 慢慢缩回来:“你说得对啊。以聿潜的能耐, 都伤成那般,和他一样近距离,但没有他功力深厚的赵公明,被定海珠震伤的程度只会比他严重。如此说来, 他如今重伤着, 想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扶绪一拍桌子,就要起身。 陆压拉住她, 摇头道:“你想杀赵公明,可得先绕过仍存的十绝几阵,潜进商营,再在闻太师以及还活着的几位天君眼皮子底下动手。若是全盛时期的你,自然不用将这些放在眼里。可你眼下既没有凤凰真身,又带着伤,绕过十绝阵都颇费力气。” 扶绪叹了口气,又坐回来,撑着下巴闷声道:“那怎么办?赵公明与闻仲一日不除,城外的几阵一日不破,我的心就得提着一日。哎!要么我回凤凰台把身体换回来吧……” “不行!”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压无情地打断。他“啧”了一声,手中的折扇绕着指头转了一圈,“啪”地敲在扶绪脑门上,“你别忘了,元始天尊费大力气给你换肉身,又费力气把真身送回凤凰台,可不是闲着无聊玩的。你凤凰台的那么多结界,哪一个不得靠着你的凤凰真身撑着?” 扶绪又叹了一声,闷闷不乐道:“我就随口一说嘛……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是来了么!”陆压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任由阳光倾泻进来,“对付赵公明一事,我已遣人去做了,这一行人,不需你操心。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应对过些日子可能会来的几位就好。” “过些日子可能会来的。”扶绪蹙眉嘀咕一遍,问他,“谁啊?” “你可知,赵公明他虽然本领不高,可他却有几位本领高的姊妹。” 闻言扶绪嗤笑道:“赵公明我都没听说过,遑论他姊妹?你若是问我玉帝王母、还有伏羲大神与女娲娘娘,我还能与你讲几句。这些连真仙都不是的,我怎会知道?” “……”陆压无言地看着没长骨头般倚着桌子的少女,竟从她身上看见几分绛容当年的影子。想当年,她如扶绪这般的年纪时,也是名声响彻三界五行的女子,颠倒众生。只可惜时光已逝,佳人再难寻。他无声地感慨了两句,内心涌起一片怆然。“你这孩子,到底是被娘娘保护的太好了。你怎知,并不是只有位高权重的真仙才有大本领……” “我知道,闲云野鹤的真仙也很厉害。”扶绪笑眯眯地打断他,狗腿子一样道,“就比如你呀!” “……”被夸的没了脾气,陆压又好气又好笑――终究对这孩子冷不下脸。他走回来,又拿扇子敲了敲她,才道,“他的几位姊妹,被各路道友尊称为‘三霄’娘娘――云霄、碧霄、琼霄。他们兄妹感情深厚,若是赵公明死在这里,她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能做什么呢?”扶绪淡淡道。 “云霄有一柄金蛟剪,此剪乃是两条蛟龙所化,头交头如剪,尾交尾如股(注),采日月灵气,遇神杀神。这世上只有一物能对付得了金蛟剪――”陆压看着扶绪,无比认真道,“你的金鞭。” 扶绪下意识一愣,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她的金鞭是自盘古开天地后,在天地精华中诞生的第一条龙脊骨所化,自然对别的龙族有压制。 只是…… 扶绪念诀,祭出金鞭,朝陆压手中一塞:“这个呀,你要就拿去吧。我是不会再用这把鞭了。”说着她打了个哆嗦,一脸嫌弃道,“早知道这是脊骨,我在最初就不会拿,即便是我父母亲留下的,我也觉着……很难接受。” 陆压看着灵力充沛的金鞭,倒是疑惑了:“你为什么觉得难以接受?” “这是从血肉中剥出来的脊骨,多血腥……” 多恶心啊。 最后一句扶绪憋在了嗓子眼里,没敢说出口。 陆压无奈地笑了笑:“盘古开天,混沌初分,妖魔神仙太多,宝物稀少,能做武器的材料更是少之又少。那时各族为了生存抢地盘,靠的除了与生俱来的灵力与法力,只有手脚上的真功夫。你没见过那个时代――那才真真是血流成河、尸殍遍野,如今的战争与那时相比,都跟玩儿似的。” 扯得有点远了,陆压咳了声,才说回正题,“法力总会有枯竭的时候,那么没有武器,他们是怎么打仗的呢?” 陆压见扶绪茫然地摇了摇头,继续道:“靠着兽骨。那个时代最不缺的便是魔兽与神兽,它们的灵性愈高,骨头中蕴含的法力便愈强盛。能杀死最厉害的猛兽、剥出最为要害的骨头的人,就是最大的英雄。你眼下觉着难以接受的龙脊骨,放在那个时候,可是无数神魔争破脑袋都想要的。” “如此说来。”扶绪盯着金鞭出了神,“能把祖龙的脊骨剥出来的我父亲,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英雄?” “……”陆压再一次为她的关注点折服。不过看她对金鞭的排斥感没有方才那般强烈,也算是合了他的本意。 他将金鞭送回到扶绪手里:“这龙骨是你母亲以涅磐火锻造的,非你凤凰一族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赵公明死后,若三霄真的来找麻烦,金蛟剪,就要靠你应付了。” “放心吧。”扶绪握紧鞭柄,“来一个,我弄死一个;来两个,我弄死一双。” “不错。”陆压见她志气满满,欣慰地笑了,“有我当年的风范。” “……” *** 不知陆压用了什么法子,又做了些什么。三日后,扶绪收到了黄天化送来的一个葫芦。 “陆道君遣我来把这个送到你手上。” 扶绪接过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据说,是赵公明的三魂七魄。”黄天化挑起一边的眉头,抻长脖子凑过来一起瞅,“他说,叫你拿着,必要的时候可以保个身。” 扶绪把葫芦塞回到黄天化手里:“算了,你给陆压拿回去吧。你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个来保身。赵公明人都死了,就让他的魂魄安安心心飘去封神台吧,毕竟以后都是要在天上见面的。” 黄天化点点头,“嗯”了一声。应了之后,拿过葫芦,别在腰间,就要走。 “哎,等等。”扶绪叫住刚转身的黄天化。 黄天化停下脚步,没开口,用眼神示意她:“还有事么?” “天化,你可知杨戬最近在忙什么呢?我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了。” “杨师兄啊。”黄天化挠挠头,皱眉道,“他和哪吒去岐山看营了。” “看什么营?”扶绪奇道,“居然要他们俩一起去?” “喏,就是这个。”黄天化朝着葫芦一努嘴:“前些天陆道君派人在城外搭了个营,营里立着一个台子,上边扎着个草人,人身上书着‘赵公明’三字。他叫师叔每日念诀,拜这个草人,命杨师兄和哪吒给师叔护法。” 扶绪惊奇地指着葫芦:“赵公明的魂魄就是这么拜来的?” “听说是。” 扶绪直咂舌:“这可真是太神奇了,改日我定要磨他教我这个法子。” 去好好拜一拜聿潜。 “哎,陆道君说了,这个法子要天时地利人和。若非赵公明先前受了重伤,他的魂魄是定然拜不过来的。”黄天化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事情解决了,师叔带着他们两个去了王宫复命。我约莫着这会儿他们也快回来了。你还有事么?没事我先走了。” “你把这个葫芦留下吧。” “你方才不是不要么……” “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魂魄我留着还有用。” 黄天化解下葫芦,递到她手上。出门的路上,他一边迈步,一边感慨地摇头:“还真像父亲说的,这女人心,海底针啊。幸亏云遇单纯……” 扶绪看他关好门,脚步声渐远,才施法布了个结界,将自己与葫芦围在了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随即她拔下葫芦塞子,将赵公明的魂魄放了出来。 “喂,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和聿潜狼狈为奸,差点害死……”扶绪琢磨着措了措辞,颇为羞赧道,“害死本君的情郎!” 也不知陆压教姜子牙的究竟是什么法子,赵公明的魂魄被拜得呆呆傻傻,压根不会回答她。 “你死在这个节骨眼,也算是天命。”扶绪惋惜道,“封神榜上你有名,本君不能公报私仇,打得你魂飞魄散。不过……死罪可免,活罪就难逃了。” 两只手腕灵活地贴近,手指飞速捏诀。 随着手指的动作,一道道火焰凌空燃起,旋转着飞向结界。 不多时,结界壁上便被火焰笼罩,整片结界全然被热气与灼人的温度填满。 虚弱的魂魄发出尖锐的怪叫声,四处撞着结界壁,却被火焰灼得更痛。 “这是往生的涅磐之火,不会要你的命的。”扶绪好整以暇地盘腿坐着,眸子里闪着无情又冰冷的光,“本君不是妖蛟的对手,便只能拿你来报复了,你要怪就去怪你师父吧,没教给你妖蛟那般的本领。”她冷笑道,“本君不知道杨戬被咬的时候究竟有多痛,不过害得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必一定是不好受的。你即便不是死在本君手上,但如今落到这里,本君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你去封神台。” 她看着魂魄在火焰里痛苦的嘶喊,狠下心,手指上下翻飞,打出一团又一团强劲的火焰。 半晌,魂魄的尖叫声弱了下去,她才慢慢收手。 将魂魄收回葫芦里,她撤了火,擦净额间的汗,收起结界,长舒一口气,迎接即将回来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描写摘自封神演义 第54章 战书 赵公明的魂魄被陆压拜了过来, 商营眼下正乱成一团,西岐正好趁此机会喘了口气。 众道君聚在一处,商量着如何破十绝阵仅剩的一阵――红沙阵。 红沙阵虽并非是最危险的阵, 却是最穷凶极恶的一个, 想破此阵, 必须得有一福人压阵, 方可保其破阵之人无虞。 众位白胡子老头绞尽脑汁,才定下这福人人选――武王姬发。 “要武王去压阵?那还不如不破了。”扶绪靠着杨戬的肩膀, 懒洋洋地咬着果子,“武王乃是一朝天子,他若是在阵中出了什么事,偌大的西岐该怎么办?” 杨戬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温声道:“所以必须派人护着大王进阵,再寸步不离地护着。” 闻言扶绪咀嚼脆果的腮帮子一顿。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突然反应过味儿来,猛地仰起脸,钳着他的下颔,让他直视自己:“不会又派你去了吧?!” 杨戬无辜地点点头。 “不行!”扶绪坐起来, 十分严肃地握住他的手腕, “那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阿扶,你要想,战场上有什么是不危险的?” “……”被他温和却又坚定的反驳堵得说不出话, 扶绪慌乱地闪着目光, 仍是坚持,“不行, 我不许你去。” “放心吧,不会出事的。”他笑着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还有哪吒。我们一起。” 还有哪吒…… 那更不放心了…… 一个是半点术法都不懂的凡人、一个是莽莽撞撞的半大孩子。进了危机四伏的红沙阵,能靠得住的只有他一个。自顾尚且不暇,遑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保护武王。 但看他去意已决,扶绪深知他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改。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隐约有了主意。 *** 趁着玉鼎真人将他叫走的功夫,扶绪小跑去陆压的房里。 这厮正悠哉悠哉地捣腾着一捧干枯的草叶――如此枯黄破败,也不知是寻来作甚的。 难道他在钻研“逆光阴”的术法? 陆压散仙做惯了,不知何时养成了个什么东西都爱捡的毛病。尤其是各种草――茂密葱郁的他不摘,偏爱摘些奇奇怪怪的。 扶绪走近,看看草又看看他,托着下巴研究了一会儿,伸出爪子凑过去,想拿起一缕仔细研究研究。 手伸一半,被陆压一巴掌拍开:“去去去,一边玩去。” 扶绪哼了哼,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撑着脸,看他捋着如珍似宝的枯草:“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她如此问,陆压指着她,斜着眼睛“啧啧”两声,一脸“你真没文化”的表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传言西岐山上长了一种药草,名为‘逢春’,它通体枯黄,就如寻常草药枯败时的模样。它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生长,数量寥寥无几,极难寻到。普通人一眼看过去便将它归为枯草一类了,还有不留心的,一脚就踩过去了……” “所以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被扶绪毫不留面子地打断,陆压噎了噎,沉默一时在房中蔓延开来。 陆压无奈地用手指敲敲桌子:“你这孩子,真是……唉!这草,你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它的确如其名‘逢春’,辅以南冥聚元树的叶子,炼制成丹药,有荣枯木、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 扶绪满脸不可置信:“就这一捧枯草?”她说着就下意识伸出了手,又被陆压一把拍开,看他把逢春草宝贝一样收进乾坤袋里。“就算它真的这么神奇,你要它也没有用啊。以你的本事,这世间有几个能伤得了你?” “谁说我要留着自己用了?”陆压收好乾坤袋,为扶绪与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神神叨叨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说话,不许再卖关子!”扶绪不耐烦地一拍桌子,“你这么懒,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去寻草药。莫非你预见了什么?” “……”没脾气了。 陆压委实不想再与扶绪呆在一间屋子里――总是被一个黄毛丫头噎住,说出去太丢面子了。 不过……面对她,怎么都没办法冷下脸。 自他上古时期那一帮交好的真神朋友都在天劫里相继寂灭后,他独活的这千千万万年里,没有一天不是被无尽的孤寂缠身。 在这孩子长大之前,是没有哪个神仙敢如此对他说话的。 而在她长大之后,她的顽皮吵闹陪他度过了受伤时最迷惘难捱的日子,于是她成了唯一一个敢坐在他肩上,把他当坐骑指挥,他却仍愿放下身份陪她玩的孩子。 一晃神,似乎又回到凤凰台大劫,绛容临死前将孤儿托给他那天。 一时之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他的眼睛里漫上别样的情绪。 扶绪看他忽然之间就出了神,忍不住凑过去,把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小叔叔,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了么?小叔叔!” 被扶绪大嗓门一喊,陆压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正了神色道:“我听见了!总是这么毛毛躁躁,日后谁敢娶你。” 他本是随口一调侃,没想到扶绪竟然坐直身子,正正经经回答道:“唔,有啊,杨戬脾气很好的。” 陆压再次无言片刻,迫不得已转回正题:“我寻逢春草,是留给武王用的。” 扶绪骤然瞪大眼:“武王有死劫?” “嗯。” “可他不是天定之人么?怎会……” “天定之人当然也有劫难。”陆压道,“我算出他命中有一死劫,但是不知是何种死劫。眼下正逢我在这里,用了些法子将他的劫难提前,再以逢春草与聚元树保他一命。免得日后他遭了暗算,姜子牙他们乱了阵脚,再四处去寻法子。” “若是提前。”扶绪想了想,道,“你莫不是在打红沙阵的主意?” “你的问题怎的如此多。”陆压抱着胳膊,懒散地靠着椅背,“我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做什么?来的时候急急忙忙,一阵风似的,浑然没有女仙的气派。” 扶绪垂下眼睛:“我本想来与你商量一下,可否让我去压阵。凤凰乃祥瑞之兆,天地间没有谁比我更吉祥了。我去压阵,不是最好的么?不过听你方才那么一说,这是武王的死劫,我便不好插手了……” 陆压知道她定然还有下文,转过视线,静静地看着她。 果然,她又十分忧愁地接着道:“杨戬与哪吒随武王进阵,那便不会让武王死在他们面前。若武王果真应了这个死劫,他们二人一定会出事。我……我不想让杨戬出事。”她抓住陆压的袖子,乞求道,“你和那群老头子说说,带我也一起进去吧。” “无论生死,都是命数。若他命里注定,要命丧于红沙阵,你是拦不住的。若他命定无碍,你跟不跟着他,都没有用。” “你说得倒是轻巧。”扶绪闷声道,“你又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哪里明白我的心思。” 你又没有喜欢过…… 当年也有个女子这样对他说过。 陆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才掰开她的手,坚决道:“红沙阵危机四伏,你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难保,我不会同意你进去的。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找玉鼎真人,让他别派徒弟出去。” “哎呀,小叔叔。”扶绪正待再磨叽他几句,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陆道君!” 姜子牙他徒弟――武吉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来,见房门虽是大开着,却没直接进来,堪堪停在门口,行了一礼:“陆道君,师父有请。” “丞相找我?所为何事啊?”陆压与扶绪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师父收到了一封战书。”武吉说得吞吞吐吐,“上边只写着要陆道君你出城,还、还说要……” 还说要取你的魂魄祭天。 这句话武吉没敢直说,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他没说完,扶绪与陆压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仇家寻来了?”扶绪歪过头,狐疑地问,“这得是多大的仇,特特寻来西岐?” “胡说!我风流倜傥,乐善好施,怎么可能会树敌!”陆压一指头弹向扶绪脑门,把她弹得眼泪瞬间掉下来,才满意地看向武吉,“来送战书的,可是三霄娘娘的人?” 啊!扶绪揉着脑门,这才想起,陆压日前拜死了三霄娘娘她们的兄长。 还不出三日,她们就找来了,可见真是兄妹情深。 “送战书的人,自称是菡芝仙。” 陆压不屑地勾起唇角,摆了摆手:“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你先回去吧,我很快便过去。” 武吉方离开,陆压就神神秘秘地一笑:“扶绪,这回你不必担心了,你可以陪着小情郎了。” 扶绪一头雾水:“啊?” “最麻烦的过来了,你的小情郎作为阐教这一代弟子中最出众的那个,约莫会留下对付三霄娘娘。” 扶绪看着陆压潇洒离去的背影,消化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杨戬该是会留下对付最难缠的这几位。 可是,难道这不是更令她发愁么? “哎!小叔……陆道君,你等等我!” 第55章 三霄 陆压没有完全预料对。 杨戬的确不用护送武王进红沙阵了, 因为武王他弟弟――雷震子主动领了护送的任务。 既是兄弟情深,又是君臣契合。何况杨戬还带着伤,而且论本领, 雷震子也没输他几分。 诸老道将一些事宜细心地嘱咐给了雷震子与哪吒, 还将陆压炼的保命神丹――他自己起的名, 给武王带在了身上。 然而真正等到开战那天, 扶绪还是被红沙阵给惊着一把。 十绝阵的十阵各有其奥妙,其中以落魂阵最为凶险, 以红沙阵最为诡谲。 巧妙按天地阴阳与奇门八卦摆的红沙阵,黑色煞气绵延千里,浓云几乎将整个岐山笼罩。 扶绪一早便知道便知道红沙阵难缠,却没想到竟然如此震撼。她站在城楼上,落后杨戬一步, 不由自主拉住了他上身银铠一角,私心里满是一个念头――幸好他没去。 杨戬背对着她, 站在她身前,把她身体严实挡住,只允许她露出一只眼睛张望。许是察觉了她有些不一样的小心思,他回过头,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的伤是不是还没有痊愈?”扶绪问他, “你今日,要么别出城了。” “若师叔不唤我,我便在这里守着。”他温声道,“若师叔唤我, 我是一定要过去的。” “杨戬。”扶绪泄气地看着他, 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唤她。 “阿扶!” 陆压早不来晚不来, 偏生在他们有话说时来。扶绪没好气地转过身,幽怨道:“找我何事?” “……”陆压默了默,被她周身不愉快的气场压得停住脚步,“忘了我日前和你说过的了?随我出城。” 与此同时,城门外来了四位仙气飘然的道姑,为首那位一身红袍,长发被丝绦高高束起,眉尾斜飞入鬓,美则美矣,看着却是凌厉得紧。 然而她一开口,态度却是堪称温和的:“陆压。” 话里带了法术,她虽是轻轻开口,声音还是一波一波清晰地传入到城楼上人的耳朵里,“吾姊妹三人本不愿入世,可你计害吾兄长,此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她还未说完,就被身旁一碧色衣衫的女子打断。这女子长得好生蛮横,说话也是很霸道:“姐姐,你与将死之人说那么多作甚。”她看着城楼,放声道,“陆压,识相的,快快下来受死!趁着我眼下心情没有变得更糟糕,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 “哟!”扶绪本想再陪着杨戬站一会儿,听碧衣女子如此挑衅,不禁怒气上涌。 她看看不动声色将持刀的手握紧的杨戬,看看仍旧一脸云淡风轻的陆压,又看看浑身写着张扬高傲的碧衫女子,愈发生气。她“呦”了一声之后,没了下文,索性直接念诀祭出龙骨鞭,飞身跳下城楼。 陆压看她气红的脸,挑了挑眉,颇为欣慰地嘀咕一句:“孩子没白养、没白养……”也跟在她身后跳了下去。 杨戬正要跟上,肩膀倏然一沉。他回过头,见是南宫适大将军。 “将军?” 南宫适拍了拍他肩膀,朝城楼下示意:“你师父找你,这里我看着吧。” 杨戬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城楼外,自武王他们三人进了阵,城外一直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包围。 陆压带着阿扶跳下去后,紧张更甚。 碧衫女子睚眦欲裂,看着颇有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气势。 “知道你们关系好。”南宫适劝道,“不过有陆道君在,他的本事那么大,不会让杨小子出事的。” 他强扯出一个笑容,步履匆匆地下了城楼。 城外。 扶绪落到碧衫女子面前,却意外地冷静下来。 和这等不入流的散仙计较什么呢?扶绪啊扶绪,你真是越发浮躁了。她正这么想着,那头碧衫女子上前几步,蹙起眉,先是白了眼扶绪身后不远处站的陆压,而后又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问道:“你是何人?” 扶绪没回答,她又道:“我找陆压,闲杂人等,识相的赶紧退开,误伤我可不管……” “废话那么多,你打还是不打?”扶绪不耐烦地打断她,更为挑衅地伸出左手,朝她勾勾指头:“不过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未必会留你全尸。” “呵。”碧衫女子气笑了,“好大的口气。那就让我碧霄来会会你。”软件一挑,不过转眼之间,她就掠到扶绪跟前。 扶绪身子稳稳地站着,右手将金鞭挡在胸前,轻轻一推,便拦下了碧霄的剑。 碧霄手腕一转,软剑顺势而上,朝扶绪脖颈刺来。扶绪偏头一躲,左手凝力,朝她肋下打去。碧霄收剑的同时,回掌迎上扶绪的手。 两道仙力相撞,一阵刺眼的金光闪过,扶绪仍是稳稳地站着,步子没挪动一步,碧霄却踉跄几步,胸腔剧烈的起伏。 这人是什么来头?法力居然如此高? 碧霄定了定神,略略琢磨一番,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扶绪的金鞭已经盘旋着朝她抽过来。 鞭剑相撞,又是一片剧烈的法力震荡。二人身影极快,道行不够的早已看不清她们究竟在何处了。 不仅碧霄疑惑扶绪的来头,连南宫适、武成王黄飞虎等不清楚扶绪来历的也开始好奇――这个平日里只会跟着杨戬撒泼打滚,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小道士,真正的实力居然如此骇人么? 只有陆压一脸既欣慰又满意的表情。 他想,这孩子如今还小,假以时日,待她再沉淀沉淀心性,必不输她娘当年的风采。 那边几位道姑凝神看着战场上一青一金的两道身影交错,面色皆是不好。红袍道姑右手边的白衣女子上前一步,急道:“看来不行,我去……” “哎!琼霄。”她正要加入战场,被红袍女子拦下来,“我看她的金鞭甚是眼熟,方才一直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如今看来……”她沉默一会儿,才道,“若真是我想的那位,即便你去了,也仍旧挽回不了局势。” “那怎么办?” 战场中的青衣身影攻势已经慢了下来,抵挡金鞭犹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十分艰难,左支右绌。脚步一个踉跄,就被金鞭抽到了锁骨。 火辣辣地疼痛随着锁骨的伤口蔓延开,伤口处除了鞭子带来的痛感,似乎还像火烧一般。 她微微一滞,下一刻,金鞭夹杂着破风之势朝她的脸抽来。 碧霄方才的盛气凌人浑然不复,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至。 她缓缓睁眼,见是红袍女子挡在了她身前。 红袍女手中拿着一柄剪子也似的武器,正将扶绪的金鞭卡在了剪中。 金鞭离她的脸不过分毫之距,她却毫无惧色,春风化雨般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放松:“碧霄她年岁尚小,有顶撞之处,还望殿下海涵。云霄这厢,有礼了。” 她说话温和,看似是低声下气的那个。扶绪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因为她被卡住的金鞭,压根抽不回来。 两人对峙许久,颇有默契地一齐松了手。 扶绪道:“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游方道士而已,仙姑客气了。”说着不等云霄答话,她又道,“即便仙姑不来,我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只是我这个人向来高傲惯了,便见不得有谁在我面前高傲。今日在她锁骨上留个小小的印记,算是警告。下次再让我见着她对西岐的人这般不客气,警告可就要上脸了。” “你!”碧霄怒极。 “退下!”云霄轻喝她,转而对扶绪道,“道长既能为西岐考虑,也应该是能体会我们三人失了兄长的难过的。我们姐妹千里迢迢赶来,不为插手战争,只是想向陆压道君讨个说法。” 她的视线越过扶绪,移到不知何时走到扶绪身后的陆压身上,声音陡然提了一个度,“陆压,我兄长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以逐日箭害他!” 逐日箭! 这不是后羿当年用过的神箭么? 扶绪转过身,狐疑地看着陆压,悄声道:“你不是说,赵公明是被你用道法拜死的么?关逐日箭什么事?” 陆压没理她,上前道:“此事说来话长,仙姑可愿听我细说?” “你且说。”云霄压着怒气,尽量的和颜悦色道。 “自古以来,皆是顺应天命者,才可成大事。纣王暴虐无道,宠幸妖后奸臣,视人命为草芥,导致天怒民怨。而西岐圣主德高望重,爱民如子。更何况武王是天定之人,西岐破商乃是天数。如今你兄长违逆天数,肆意插手本与他无关的战场,以至于封神榜上有名,一切都是他自找的。逆天便是找死,我杀找死之人,难道有错?”他看着三霄沉下来的脸,仍是自顾自道,“且不论这些,就单看他伤了我最疼爱的小徒弟,难道我不该为徒弟报仇?” “……谁是你徒弟,净会往脸上贴金。”扶绪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然而她的面上看似很嫌弃,心里却偷偷地笑开了花。 此话一出,诸位哗然。 无怪乎杨扶有如此的本事,竟然是陆压的徒弟么?! 杨戬方赶来,便听到这一番话。 他神色不动,眼神却变了。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面上微微染了些许笑意,看向敌人的视线连带着也温柔了许多。 他站到姜子牙身边,与金吒和黄天化一起将姜子牙护得严严实实。姜子牙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必担心。” 一语双关。 他垂下头,轻轻笑了。 暴雨欲来,狂风满楼。 云霄没开口,静静地站着,然而周身涌起的无形法力场却暴露了她眼下已然压制不住怒气。 她们身后的白衣女子怒喝道:“好你个妖道,妖言惑众,真是荒谬!看我不取你项上人头,拿来祭奠我的兄长!” 她大喝一声,与另一位道姑一齐飞掠过来。 陆压微一侧身,躲开琼霄的剑,手上用了巧劲,在扶绪肩膀轻轻一推,扶绪便觉着仿佛有一阵风护着她,轻柔又霸道地将她朝西岐一方推去。 在脚尖及地前,她被杨戬及时地搂在了臂弯中。 二人稳稳落地。 那边除云霄外的三人一齐动了手,将陆压团团包围在中间。 陆压一点也不急躁,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我自巍然不动”的欠揍样子,背着手,灵活地在三人剑下窜来窜去。 “陆道君真真是仙者风范啊。”姜子牙感慨道,“你们看,即便情势这般严峻,他仍是未祭出自己的法宝。” “你们居然是这么想的么?”扶绪讶然,“他哪是仙者风范,他是压根没有法宝!” “……” 被扶绪这么一说,众人才意识到,陆压的处境,似乎很是不妙。 二霄与那不知是谁的女子各个出剑狠戾,而云霄似是顾及着什么,迟迟未放出金蛟。 她看得出来陆压只顾闪躲,不是难以招架,是并不想伤了自己的几个妹子。 云霄一时纠结的很――她一方面放不下兄长的死,一方面又不愿犯下杀业。 正在踌躇着,就听“刺啦”一声。 陆压的广袖被划破一道。 他的神色霎时变了。 那不知姓名的道姑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便一花,随后喉咙就被一双手扼住,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 “菡芝仙!” “行了,没这闲工夫陪你们闹。”陆压放出周身磅礴威压,压住战圈中的另外两人动作,低声道,“见好就收吧,我耐心已经到头了。” 不知为何,此时的陆压让扶绪莫名想到了女娲。 她记得那年在娲皇宫,女娲面对聿潜时释放的威压与这股迫力如出一辙。 莫非上古真神的威压都是与生俱来的? 天生这么厉害? 深思一飘远,待她再回过神的时候,看见面前的场景,膝盖突然一软―― 碧霄似乎是气疯了,完全没有一个女仙该有的气派,浑身散发的煞气几乎与红沙阵溢出的一个样了。她眼眶通红,退后一步,手腕飞转,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她头上凭空出现一个金色的斗状法宝。 “混元金斗!”身旁有人惊呼出声。 绕是扶绪没真正见过混元金斗,也是听说过此物的。混元金斗方祭出,她的心便如擂鼓一般跳了起来。 陆压神色一凛,放开菡芝仙,正要念诀避开,却见混元金斗陡然暴涨数倍,将他吸了进去。 “陆压!”扶绪急急地喊了一声。 杨戬动作先于意识一步,一把将她拉住,脱口道:“别过去!” 云霄见妹妹祭出混元金斗,既是忧心又是放心,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姜子牙一众揖了一礼:“这是私仇,还望诸位勿要插手。”而后再不开口,先行退去。 那三位跟在她身后,临转身前,碧霄还挑衅地看了眼扶绪。 *** 收兵进城,众人皆是闷闷不乐。 雷震子与哪吒护送武王进阵,过了这么久,他们仍然没有出来。 陆压又被碧霄以混元金斗收走,生死不明。 扶绪远在众人之后,愁眉不展。 杨戬走在她一旁,有些局促――头一次见她这样子,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就安静地陪着她,愈走愈慢,逐渐被众人拉开一大截。 “阿扶,你别担心了。”他还是开了口,虽知话语无力,“陆道君道行高深,必然不会有事的。” 扶绪却纳闷地仰头看他:“我没有担心他啊,我只是……” 只是心里不平――法力再高,都会被法宝压制。 既然如此,她夜以继日地苦修做什么?不如直接去跟着老君炼丹炼法宝算了。 然而这些她不便说出口,这般欲言又止的神色落在杨戬眼里,仿佛就像她在敷衍他别担心一样。 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端悲怆起来,自然忽略了身旁这人倏然黯淡下来的神色。 他们前脚刚进门,就听见了门前传来一阵惊呼,声音像是黄天化的。 “陆陆陆陆道君?”他惊讶地直结巴,“你你你不是……” “哦,你想说,我被混元金斗收去了,是不是?”突然出现在院中的陆压笑得高深莫测,看见众人瞬间亮起来的眸子,不禁一阵满足。 “那您是如何脱身的?” “他们把我从混元金斗中放出来,拿缚仙绳将我捆了,我便趁她们不注意,引了太阳真火下来,将缚仙绳烧了。”他轻描淡写地草草揭过,明显是不想再提。 “……”诸位一阵沉默。 “回来就好。”姜子牙打破沉默道,“若是因为西岐而害了道君,老夫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唔。”陆压道,“说起来,我倒是觉着,她们见我逃脱,约莫会怀疑你们有人来救我,兴许会迁怒于你们。” “我才不怕她们!”黄天化愤愤地插嘴,“怎么这些女仙一个个都煞气重的和妖精似的,天庭里的神仙都是这个样子么?” “天化,不得乱说!”黄飞虎低斥道。 “哈哈哈!”陆压笑得爽朗,“三霄娘娘并非天庭的女仙,乃是截教的得道女仙。通天教主收徒向来不在意身份和品行,以至于截教弟子中什么歪瓜裂枣都有。而且他自己本身煞气未消,教出的弟子能有几个是温和随性的?但是说到天庭,那也不是脑子正常的能长留之处……”他话没说完,就觉着背后仿佛有一道针一般的目光直直刺来。 他转过身,入眼的便是扶绪抱着胳膊冷笑的样子。 乖乖,他怎的忘了,这位是在天庭做事的! “呃……”陆压朝姜子牙行了一礼,“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务在身。最近在西岐耽搁了许久,着实不能再拖着了。我便先行告辞了,若三霄娘娘来找麻烦,叫她们去D谷清溪崖找我,我就在那里恭候着。今日与丞相暂别,不日可再会。” “那你说清楚,什么时候还回来?我好心里有个数,到时提前准备。”扶绪皮笑肉不笑道。 陆压假装没听见,化成一道飞虹去了。 杨戬目送着陆压消失在东方天际,垂下眼眸,对扶绪道:“阿扶,你与他……” “嗯?你有事么?”扶绪打了个哈欠,“打了那么一架,我有些乏了,有事明日再说好不好,我想先去休息。” “好。”他将伸出的手默默收回来,背在身后,“你去休息吧。”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扶绪也抻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朝她的房间里走去了。 而他独自站在院中,将背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黄天化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被他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唬了一跳。 杨戬回过神,松开手,欲言又止。 他犹豫好久,才试探性地开口:“天化,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 黄天化的眼前出现了云遇的脸。 他“嘿嘿”笑了声,不好意思了:“我……” 他还没说完,杨戬道:“明明完全不了解,甚至只见过一面。因了一些事,便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觉着,这种感情,应该存在么?” 黄天化心里一咯噔,顿感不妙,他下意识朝扶绪的房间看去:“怎么不该存在呢?没有两个人是生来便熟识的,都要有一个磨合的阶段。” 但他一想到扶绪凤君的身份,又有些心虚了,避开杨戬的视线,接着道,“师兄,能遇上真心待自己的人,很难。阿扶待你,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待她怎么样,我们也都看得明白。你们两个,闹了矛盾?” 杨戬思考良久,转过身,笑了:“你说得对,我明白了。多谢你,天化。” “哎?” 说着他留下一头雾水的黄天化,径自出门去了。 *** 翌日。 三霄娘娘不见了陆压,果然气急败坏地来西岐要人了。 看见一脸了然的姜子牙时,连淡然温和的云霄也隐隐站不住了:“姜子牙,我姐妹本不愿插手战争,你们欺人太甚!” “……”姜子牙。 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 “师叔。”黄天化正直严肃地凑近,在他耳边悄声道,“您就算装不知道,好歹装得像一些啊。” “……” 这熊孩子。 姜子牙掩唇清了清嗓子,对云霄道:“仙姑这可是说笑了,昨日我们根本无人插手你们的事,何来欺人太甚之说?” 许是姜子牙的云淡风轻在对方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云霄冷哼道:“姜子牙,我们不与你动手,并非怕了你。即便是阐教十二金仙站在这里,也不敢欺辱我们姐妹三人。如今你这般敷衍,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么?” 姜子牙无奈道:“且不说老夫真的什么也没做,就算做了,也是顺应天命。你兄多次逆天行事,合该如此下场。何况封神并不是件坏事,死后封神,有何不好?” 凡人封神自然是好的,可是原本自由潇洒的截教众人封神,从无牵无挂变成只能效命于天庭,可就不是件好事了。 姜子牙心知肚明,却依然这么说,已经隐隐有了挑衅之意。 琼霄大怒:“杀兄之仇可是你一句天命便能抵的?既然你执意护着陆压,那我们也不必与你客气。姜子牙,受死吧!” 她率先掠过来,碧霄紧跟其上,一众商兵也跟着冲上了战场。 杨戬与黄天化一左一右挡在姜子牙身前。黄天化驱玉麒麟前进,迎上冲来的菡芝仙,两柄镏金锤舞得极快,叫人眼花缭乱。 而杨戬长刀一横,架住碧霄与琼霄两柄软剑。法力碰撞,三人各退数步,又稳住身形,缠斗在一起。 两兵交战,战场上颇为混乱,扶绪寸步不离地跟着姜子牙。但她却把视线黏在了杨戬身上,没将驾着青鸾飞上半空的云霄放在眼里。 云霄看着扶绪,仍旧有些没敢认。许多年前,她曾在娲皇宫见过凤君一面。 那时的凤君还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女,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傲气,还带着一身被宠出来的骄纵。见到她的那日,她着一身利索的短衫,手上持着一柄金鞭,在偌大的后园中练功。 见到迷路的“不速之客”,凤君连目光都懒得分给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冷冷道:“出去。” 若说这许多年过去,一个人的容貌会发生变化,可一直高高在上的她,气质怎么也变了这么多? 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仿佛真的是个普通凡人。 碧霄与琼霄二人合力也不过与杨戬打了个平手,分毫不能接近姜子牙。云霄眯起眼睛,默念口诀,祭出了金蛟剪。 扶绪感觉到了杀气。 她收回视线,对姜子牙道:“我觉着你有危险,不然你先回城吧。” “……”姜子牙道,“我怎么能回城?丞相都跑了,将士们还打什么打?” “唔,说得对,但是我感觉到了很强的杀气。”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将金鞭朝身后半空甩去。 “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两柄神器在半空相触,法力炸开,崩出刺眼的光。 扶绪飞身迎上云霄。 金蛟剪在空中化成两条蛟龙,呼啸着朝扶绪咬来。扶绪闪身避过,金鞭一扬,缠上一边的蛟龙身,借蛟龙甩身子的力飞向云霄,弓起腿,膝盖狠狠地撞向她,被她以双臂格挡住。另一条腿接着袭去,脚尖带着强力,踢向青鸾的头。 青鸾尖叫嘶鸣,险些将云霄甩下背。 云霄狼狈地坐稳,又接了扶绪一掌。 金蛟剪的确颇为忌惮她的金鞭,三条蛟龙互相缠斗,留下两个没有武器在手的女子拳脚相敌。 扶绪顾虑着云霄的混元金斗,生怕她逮着空隙便念诀祭出这糟心的宝贝,手脚上的攻击越发快,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若论法术,云霄未必不敌扶绪,但若是论起拳脚功夫,她比扶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毕竟扶绪年少时是受过伏羲与陆压教导的,而这两位,在上古大荒时,皆是以能打出名。即便后来陆压云游四海,伏羲深隐天外,也没谁敢拿拳脚功夫与他们相比。 云霄一个恍惚,便被扶绪一脚踢了心口,掀下青鸾。 她落地时急急打了个后空翻,勉强站稳。 扶绪好整以暇地坐在青鸾背上看着她,而她的坐骑青鸾却没有将扶绪摔下来―― 这便敢确定,眼前这位,的确是第三天的凤君无疑了。 菡芝仙不是黄天化的对手,被他一锤砸到腰间,摔出去好远。 “哼。”黄天化笑了声,驱使玉麒麟上前。 菡芝仙翻身躲开玉麒麟踩过来的一脚,慌乱地从怀里摸出一物,胡乱地朝黄天化打去。 黄天化只见一道白光从她手中迸出,他下意识提锤迎上――迎了个空。 但旋即,他的眼前突然白光大作,随后陷入了一片茫然的黑暗。 扶绪还坐在青鸾上,正待唤青鸾飞下去,余光瞥见黄天化动作突然停住,手指动了动,银锤沉沉地砸到地上。 他是怎么了? 菡芝仙一跃而起,又从胸口摸出一物甩出,持剑刺向黄天化。 破空之风隐约响在黄天化耳边,他捂着被银针刺到的胸口,堪堪避过菡芝仙的剑。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躲剑时身子一歪,翻下了玉麒麟。 再听到剑声响起时,他还没做出躲避的动作,后颈便被人一把拉住,将他拖开。 刀剑划开皮肉的声音与闷哼声响在他耳畔,几滴温热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师兄?”黄天化道,“我……” “先别说了。”杨戬背起他,一刀挑开菡芝仙的剑,又将刀柄绕着手指转了一圈,反手向身后刺去,推开碧霄。 扶绪跳下青鸾,正要朝那边过去,被云霄拦住。 “滚开!你没挨够打是不是!” “呵,我很好奇,你跑这里来,是女娲娘娘授意,还是玉帝陛下授了意?” 云霄召回金蛟剪,步步紧逼。扶绪不愿与她多纠缠,内心急躁,动作便乱了。 “闪开!”就在这时,扶绪听见了姜子牙的声音。她一鞭打向金蛟剪,借力退出数步。与此同时,一道金光飞快地从她头顶飞过,直奔云霄而去。 是四不相载着姜子牙。 姜子牙手腕一转,打神鞭朝云霄天灵盖打去。 扶绪原本没对打神鞭抱有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姜子牙真的一鞭便将云霄掀开了。 …… 打神鞭,究竟打什么样的神?扶绪愈发迷惑了。 杨戬背着个伤患,肩上还负了伤,一敌三却也没落下风。在他拼着被琼霄刺穿腰腹,一刀刺穿了菡芝仙后,费力爬起来的云霄终于下了令:“走!” 一场战争的结果,两败俱伤颇多。 *** 黄天化的眼睛被戮目珠的煞气所伤,原本清澈干净的双瞳被黑气填满,一片浑浊。 杨戬简单地裹了伤口,便赶来探望黄天化。他方进门,就听见了燃灯道人的叹气声:“戮目珠乃是天地间一大邪物,生在虞渊煞气谭中,也不知截教道徒是如何得来的。若想洗净他眼中的煞气,怕是只有天地间至净的瑶池水下,生长的积灵草有这个功效。只是这瑶池……” 瑶池的仙草…… 扶绪一怔,觉着黄天化这眼睛怕是治不好了――王母娘娘对瑶池宝贝着呢,她才不会舍得拿仙草救凡人。 她正想着,瞥见杨戬呆呆地站在门口。 她忙跑过去,搀住他:“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他回过神,淡淡道。 “你怎么就会说不碍事?”扶绪鼻子一酸,“你就算说了不碍事,我也不会觉得没有事。” 杨戬看着她被染脏的脸,心里有些难受――刀剑无眼,他不该让自己喜欢的人跟着上战场的。 “跟我来。”他牵过她,朝后院中走去。 舀起一桶水,他摸出一方帕子,帮她把手、脸颊、脖颈细细擦干净。 他靠得近,动作轻柔,扶绪呆看了一会儿,有些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杨戬无奈,敲了敲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啊!”扶绪嘟着嘴,一脸不开心。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你怎么会随身带着手帕啊。还这么精致……说!是谁的!” 杨戬任由她拿过手帕东瞅西瞅,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我娘的。我家几乎被火烧光,只留下了这么一件东西。” 扶绪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看他。 他神色如常,可越是正常,扶绪越觉着难过。 她握着他的双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撒娇一般蹭了蹭:“杨戬,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你就不要再活在过去里了,好吗?” “从今以后,天涯海角都有我陪着你,刀山火海也有我陪着你,就算为了我,你也活得开心一些,好吗?” 他轻笑,应了:“好。” “我们拉勾。”她伸出手,不许他反对,将他的小指勾住,“一百年不许变。啊不!生生世世不许变!啊也不对,以后你成了神,我们就可以……”她正兴奋地想着,突然看见了他仿佛早就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慢慢住了嘴。 “我们就可以怎么样?”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没什么。”扶绪移开视线。 “若我日后封了神,你怎么办。”沉默许久,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 此时扶绪忽的有一种感觉――他知道她是仙,并且他一直都知道。他从不开口问,只是在等她先对他讲。 相爱的两个人,本就该是没有秘密的。 可有关于她的身份,她从没对他说过实话。 她向来不会隐藏情绪,无措很快便在她的脸上蔓延开,尽收杨戬眼底。 罢了,他想,谁都有不愿开口提的事,就再给她一些时间吧。 “阿扶……怎么哭了。”他托起她的脸,见到她的眼泪,一愣,忙帮她擦净。 “我害怕。”扶绪吸了吸鼻子,环住他的脖颈,“杨戬,我怕你有天会不要我。” “怎么会不要你。”他失笑,“你若信不过我,我可以立誓,若有一日弃你于不顾,便遭天打……” “呸呸呸!快住嘴!”她打断他,“好好的,说什么天打呀。我宁愿你不要我,也不想你受伤。” 气氛不知怎的沉重起来,扶绪越说越想哭。她低头,抹了一把脸,把眼眶的酸劲狠命憋了回去。 “阿扶。”柔柔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扶绪回身,见是云遇。 “云遇,你找我有事?” “嗯。”云遇看了看杨戬,没出声。 “我先去看看天化。”他起身,捋好她的乱发,“别再哭了,再哭可就难看了。” 扶绪揉揉眼睛,点点头。 “凤君。”四下无人,云遇怯怯地唤了她一声,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扶绪没扶起她,皱眉问。 “天化他……他的眼睛不能就这么看不见了。”云遇扯住她的袖子,恳求道,“凤君,求您救救他!” “我怎么救?他需要的是瑶池的积灵草,又不是凤凰台的并蒂莲。”扶绪道,“我与大金乌向来不和,王母娘娘又一向看我不顺眼。若我去求药,怕是还没开口,就被赶出来了。” 云遇的声音里骤然带上哭腔:“可他怎么办啊,若是从此当个瞎子,对他来说生不如死啊。” “云遇,你……你该不会是在他家里住了些日子,就喜欢上他了?”她接住一滴云遇的眼泪,疑惑道。 “我、我没有,只是他对我好,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他一样对我好的人了,我不忍心他再也看不见。”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法子,能以命换命。” “知道……” “那自然也有法子,能以眼换眼。”扶绪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道,“如果找不到积灵草,或许你可以想办法找双眼睛。” 云遇琢磨一会,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瞬间明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也有眼睛!我愿意换给他!”她猛然起身,就要去找黄天化。 “哎,你别犯傻!”扶绪拉住她,厉声道,“那可是你的眼睛,他值得吗?” 云遇愣了愣,缓缓回头:“凤君,那你为杨戬百般犯险,他值得么?” “我们与你们当然不同!” “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他对自己很好么?” “……”扶绪一时被她噎住了。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我愿意不愿意。”云遇无比认真道,“能为他做什么,我很开心。虽然我不懂为什么会开心,但是看他开心,我就觉得足够了。” “其实我刚才骗你的,没有什么以眼换眼,你别做傻事。”扶绪叹了口气,“积灵草我会想办法,你一定不要去换眼睛,换不成的。” “可是你……” “实在求不来,我去偷好了。”扶绪道,“不过就是一张脸皮么,和天化的一双眼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扶绪收拾干净,换了身稍体面些的衣裳后,绕去了杨戬的房里。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该找什么借口,让杨戬对自己的暂时离开不会产生怀疑。 可直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她也没想到。 “阿扶。”他正在擦拭三尖两刃刀,见她过来,随口唤了她一声。 “杨戬,我有点事要去办,可能要离开几天。”她吞吞吐吐道。 他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去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没有比瑶池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好。” “你都不问我去哪里么?” “知道你安全就好。”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 扶绪靠着门,甜甜地笑了:“那,你回头看我一眼。” “不看。”他也忍不住笑了。 “看一眼嘛。”她又开始撒娇。 “不!看!”他一字一顿,态度坚决。 扶绪哼哼唧唧:“不看就不看,你可别后悔!” 杨戬本打算等她再撒个娇,他就回头的。可等了许久,门口的人也没再出声。 他忍不住回过头。 她早已经走了。 他放下刀,收起擦刀的布。 突然,他的手被锋利的刀刃划了一下。 看着暗红色的血汇成血珠,一滴一滴落到桌子上,他愣了一瞬,心头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快步走出门,却早就没了扶绪的影子。 第56章 金乌 刚看到南天门的边儿, 还没等碰着,扶绪就被拦了下来―― 守卫南天门的是两只镶在柱子上的白虎,她的身影甫出现在它们视线里, 它们便警觉地从柱子上跳下来, 拦在她身前, 绷紧身子, 低低咆哮了几声。 扶绪在它们不远处落定,正要祭火表明身份, 就见一绰约多姿、容貌i丽的女仙从南天门走出来。 她微垂着头,面上染了些忧愁,步履匆匆。 “嫦娥姐姐!”扶绪压低声音招呼她。 “你是……”嫦娥疑惑地朝她看去,匆匆前行的步子停住,却没过去。 “扶绪啊。”扶绪朝她挥手, 示意她过来,“姐姐你来, 我有话和你说。” “凤君?”她惊讶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便说来话长了,姐姐,我眼下有些急事, 不能与你闲聊。”她抓住嫦娥的手, 急道,“玉帝陛下与王母娘娘可在大殿议事?” “我离开时,陛下刚遣众仙家散了。”嫦娥道,“但我走前, 天蓬元帅留了下来, 说是还有要事禀报。” 扶绪此时眉头深锁,颇显严肃。嫦娥打量她一番, 这才在她身上见到扶绪以往的模样:“你这是……” “姐姐,扶绪有一不情之请。”扶绪打断她,见她郑重地点了头,接着说道,“我要潜进瑶池,采积灵草。但是约莫天蓬元帅的事也不会禀告太久,我极有可能撞见回来的王母。王母是绝对不会同意我把积灵草带走的,若我真的撞上了,还望姐姐能在暗中接应我一把。人命关天,请姐姐务必帮我。” 人命关天…… 嫦娥一愣。 这四个字,居然能从向来冷心冷情的凤凰元君嘴里说出来。 “那我该如何接应你?” 扶绪四处瞧了瞧,怕被出门的神仙撞见,将她拉向远处。而后她咬破食指,在云层上画了个颇为复杂的阵法:“若我真的撞见了王母,就将积灵草送到这里。到时就麻烦姐姐到凡间跑一趟,将此草送去西岐,交给云遇。” “好。”她道。 嫦娥将她送进南天门,守门白虎又懒洋洋地回到柱子上休息去了。她捏了个隐身诀,避开几位看着眼生的神仙,直奔瑶池而去。 瑶池数万年不曾有分毫变化,仙雾袅袅,清和宁静。 这么好的地方,真是可惜给王母这个老女人住了。她一边这么腹诽着,一边饶过层层回廊,靠近池子,却在见到种类繁多的仙草时,脚步猛然停下来。 坏了!她压根不知道积灵草长什么样子…… 看着叫人眼花缭乱的花花草草,她捶了捶头,无比懊恼――怎么走前没去问问燃灯道人呢? 在凡间都住傻了! 她头疼地走过去,将花草大致扫了一圈后,一咬牙,决定将所有的草都摘走――毕竟积灵草叫草,应该不能是花…… 她一边琢磨,拔出了杨戬送她的短刀,开始割草。 四周寂静,只有隐约的风声簌簌而过。她撕下衣服下摆,将割好的草包在衣服里。 她擦了一把汗,捶捶肩膀,而后直起腰,看偌大的瑶池被她祸害的惨不忍睹,再没什么仙草能割,遂满意地将衣服系好,打算再原路走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割累了,她总觉着瑶池的温度升了不少,走这几步路的功夫,就已经大汗淋漓了。 不对…… 她擦汗的动作一停,才意识到不对劲儿来――这热的太不寻常了。 莫非是……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骤然感到了危机,下意识绷紧身子,弯腰打了个后空翻――险险地避开了盘旋着朝她打来的金轮。 一束草悠悠地从她背后掉下来,扶绪忙回身接住,囫囵着塞回去。 “哪里来的妖孽,胆敢擅闯瑶池?”玉帝他大儿子――金乌神将手持金轮,浑身散着太阳真火的威压,绷着与温度极其不符合的冷脸,冷声问她。 “你才是妖孽!”扶绪不由自主地反驳,在见到他看向自己背后的时候,又不由得闭上了嘴。 他看完扶绪背上背的布包,又回身看了眼瑶池。 于是他的脸更冷了:“这些,是你做的。” 大金乌虽然周身散发着太阳真火的热气,脸却堪比腊月的寒冰。 扶绪见状退了几步,将手背过去,暗自捏诀:“我……我也是为了救人,人命关天呢,金乌神将请见谅。”她毕竟将人家父母的住处祸害得一团糟,十分心虚,声音小了不少。 “人命。”他嗤笑了一声,“那算什么东西。” 扶绪眼见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绷起,捏着金轮的骨节咯咯作响,忙加快手上的动作,嘴里还不忘拖延时间:“大金乌,你别冲动,先听我说嘛。有人被戮目珠所伤,需要积灵草……”她话没说完,他就持着金轮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扶绪的诀成,背上背的仙草悉数被转移到南天门外。她匆匆躲开大金乌的攻击,祭出金鞭,抗住他再一次攻来的金轮。 他面色不动,微眯起眼睛:“我道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凤君。” 法宝相撞,他们借力退开。层层火焰从他们身上迸出,无声地僵持着――只不过扶绪的是赤金色的涅磐火,而大金乌的是内暗外明,通体金色的太阳真火。 没了顾忌的仙草,扶绪并不畏惧他。她反手转过金鞭,将其放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你知道的,若非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南天门我是踏都不会踏进一步的。我此来只是为了救人,并不想与你动手。你若还有那么点恻隐之心,就放我离开。救完人,我自会回来向你母后请罪。” 大金乌面无表情,冷冷地转过视线:“若我没记错,第三天也分属欲界六重天。你看守第三天,应当无欲无求,绝情绝性,凡人的生死与你何干?” “……”她怎么忘了,大金乌是以冷酷无情出了名的。甚至她还听说过,数年前,他到人间,亲手捉了他的姑姑――思凡的天界长公主,还将她的丈夫孩子悉数杀死。 那好歹是他的血缘亲人。 扶绪估算了下时辰――王母约莫也快回来了。到时治她个擅闯瑶池、破坏仙物之罪,那就麻烦了。 她有些急,违心的服软道:“我以前不懂事,与你明里暗里斗了那么多年。现在知错了,以后也再不会找你麻烦,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大金乌仍旧板着脸,却缓缓拔出了腰间悬着的剑。 冰冷的剑光从扶绪眼前一闪而过,下一刻,强劲的剑风直劈扶绪面门。 扶绪旋身避过,金鞭一甩,缠住剑身,涅磐火顺着金鞭燃上他的剑,与他的太阳真火碰撞,激起一片热浪。 她与大金乌不和――从她第一步踏进天庭,他们就彼此看不顺眼。 他是王母娘娘最骄傲的儿子,骄傲到王母逢仙便提,金乌神将的太阳真火有多么多么厉害,世间无谁可近他半分。 直到女娲娘娘带着她回到第三重天凤凰台,太阳真火独大的风头,被破了。 这并非仅仅是凤凰元君与金乌神将的僵持,更多是涅磐火与太阳火的面子。 层层热浪铺开,瑶池仿若一个蒸笼,方才逃过扶绪魔掌的花儿们蔫得不成样子。 扶绪余光瞥见,心有不忍。 她踢开金乌的剑,又拿鞭身格住金轮,反手抽出短刀,在他手腕前虚晃一下,朝他的脖颈划去,大金乌下意识避开。而后她旋身而上,腿勾上廊柱,收起周身的火:“我认罪,不打了……啊!” 她眼前一花,话音未落,就被旋转飞来的金轮砸到了腹部,撞出去数里。在云里滚了几圈,腹部的被金轮灼化的皮肉还冒着热气,血染红一片云。 “嘶……都说……不打了……”嘴角有赤金色的血流出,她痛苦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晕了过去。 大金乌收回金轮,冷冰冰的眼睛里漫上一丝惊慌――怎么回事? 明明不是他驱动的,明明他看见了她收起护体结界,也不想打了。 “你做得很对。” 最为熟悉的女声响在他身后,他回头看去,行礼道:“母后……方才是您……” 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被侍女用仙辇抬着,懒洋洋地斜倚在扶手上,打断他道:“你的本事日益进步,越发让母亲骄傲了。”她眸子一转,视线落到惨白着一张脸晕过去的扶绪身上,无声地笑了笑,“凤凰元君这些年,越发乖戾放肆。从前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便算了,本宫念在她年纪尚小,不与她计较。如今竟敢堂而皇之地祸乱瑶池!本宫若不罚她,以何服众仙!来人,将她拖下去,关进天牢。切记封锁消息,不得将她被关一事,透露出半个字。违者,剔除仙骨,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慢着。”就在侍女越过大金乌,将将触碰到扶绪的手臂时,他转过身,“她身上余火未褪,我来吧。” 他弯腰抱起扶绪,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第57章 禁闭 扶绪是被疼醒的。 她躺在天牢里――所谓的天牢, 是一方看着无比广阔,没有界限,实际却被结界罩成一隅之地的天。这方天普通神仙进不来, 只有玉帝王母, 与他们冷酷无情的大儿子能够进来。被关在牢里的神仙, 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却无法被外面看见。 当一位自由自在惯了的神仙,栖身之地突然换成这么个与自由隔开的地方, 囚个一日两日便算了,若是囚上七八十天,心都死了。 因此大家皆言:天牢囚得并非是躯壳,而是心。 不过从古至今,自天牢建立之日起, 还没有谁被关进过这个地方。 是以当扶绪按着伤口,悠悠转醒时, 还以为被金乌突发善心,送出了瑶池。 “嘶……还算有点良心。”她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被简单包扎的伤口,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去触大金乌的霉头了。 但这灼伤着实太难熬, 她忍不住闷哼, 翻了个身…… “诶?”当那一身熟悉的盔甲入目时,她不禁瞪大了眼睛:“大金乌,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撑着自己的剑,背对她:“等你醒。” “为什么要等我醒?” “怕你死了。” 扶绪一听, 乐了, 欠欠地爬过去:“哟,我的伤还是你打出来的, 你居然会担心我的死活……啊!!”她在即将爬到他身边时,面前突然多了一道雷电布成的结界,猝不及防地顺着她的额头,电过她的全身。 “这是哪里?”她看着把自己圈住的浅浅雷电圈,隐隐有了猜测。 “天牢。” “我不就是割了个草么,你居然把我关进天牢?”扶绪气得直翻白眼,拳头捏得紧紧,克制自己不去伸手打他,“放我出去!” 大金乌保持沉默,不再理她。 “放我出去。”她一字一顿道。 他依旧不说话。 “嘿!你聋了?” 大金乌放下剑,盘腿打坐起来。 “哼。”扶绪气到忘了疼,直拿眼刀剜他,“喂,我警告你,我此番下凡,可是奉了元始天尊之命去办事的。若因为被关在天牢而耽误了事,你担待的起么?” 听她搬出元始天尊这座靠山,大金乌终于动了。他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你供职于天庭,奉什么元始天尊命?” “……不不不,天尊命我下凡,其实是为了你父皇。”扶绪一见有戏,忙不迭地凑过去,堪堪停在结界分毫处,“我是下凡助武王伐纣的。此番来摘仙草,是为了救武王麾下一员大将――他日后若是封神,可是要与你共事的!等以后你们见了,提到你曾帮过他,他一定会很感谢你……” “不需要。”他又转过头,背对着她。 险些气到再次昏过去! 扶绪深深喘了几口,告诉自己“鸟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继续好脾气道:“不信你去问玉帝陛下,他一定会让你放了我的。” “父皇日理万机,没空见我。” “那那那实在不行,你将此事说与王母娘娘吧。”想到她曾在凌霄殿上顶撞王母,让她下不来台的过往,她就气弱,“我也是为了天庭着想,她应该会理解我的。” 半晌没回话,大金乌又哑巴了。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扶绪突然想到一件事:“喂,大金乌,你把我带出瑶池前,王母娘娘回来了么?” “嗯。” “那,她允许你关我?” 大金乌终于赏了她一个吝啬的眼神:“是母后要关你的。” 扶绪消化一阵,才哆嗦着道:“她要关我多久?” “千日。” “……”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天上千日,凡间千年! 她要是在这里关个一千年,武王早已经不知轮回多少次了,还辅佐个屁啊! 而且杨戬…… “不行。”她急了,“我必须留在武王身边,因为西岐有一劫,只有我能解。” “你太高估自己了。”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扶绪指着自己的伤口哀求道,“何况我伤得这么重,需要疗伤。” “伤口我包扎过了。” “你又不是医仙,万一没处理好怎么办?万一我伤口恶化,死在这里怎么办?我若死了,凤凰就绝后了。” 被她不停地磨叨,大金乌挺直的背垮了些。他转过身体,胳膊撑着膝盖,凭着声音找出她的位置:“你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扶绪被他冰冷的神色吓了一跳,不禁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大金乌……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大金乌没回答,她自顾自道:“也是,能打伤将自己带大的亲姑姑,还将自己的姑父、堂弟堂妹悉数杀死,将亲妹妹囚禁……能做出这种事的神仙,怎么可能会有心?” 扶绪抱着腿,退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盼着能找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可是过了许久,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瑶姬犯了天条,这是她应得的下场。那个凡人引诱仙女犯错,生下三个不仙不人的妖孽,注定为三界不容。七儿……”提到他最小的妹妹,他眸子微闪了一下,“她阻拦我捉拿孽障,自然也是要受罚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抬眸看着她。 明知他并不能真的看见她,她却还是被这眼神激了激――想到天条里不允许神仙动凡心,她一阵心虚,硬着头皮道,“怎么?” “你不提,我倒是忘了。”他面无表情道,“当年在灌江口,若不是你插手阻拦我捉拿妖孽,他们也不会跑到西王母行宫去,给我惹出那么多麻烦。” 哟,她还干过这等好事? 扶绪回想片刻,半点也想不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道:“说得就像你没有插手过我的事一样?我哪次捉妖时,没被你兄弟几个明里暗里欺负过?” “那怎么能比?” “怎么不能?你捉的妖孽是妖孽,我捉的便不是了?” “你!强词夺理!” “哼。”扶绪侧过头,决定安心疗伤。 可她一想到长公主思凡被抓一事,就忍不住一阵心寒。 最是无情帝王家。 若以后她与杨戬的事情被玉帝知道,那该怎么办? 长公主尚且是如此的下场,她呢? 或许她可以靠着元始天尊与女娲娘娘的庇佑,安然无事,可是他呢? 难以静下心,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大金乌不知何时又转过去的背影:“喂,大金乌,我伤口疼,疼到没办法疗伤。” 他无动于衷。 “我的体质特异,只有娲皇宫的伤药才管用。”扶绪继续软磨硬泡,“要不你把我暂时送回去,等我上完药,再带我回来?” “你觉着,我是傻么?”他淡淡道。 挺傻的…… 扶绪见来软的不管用,便换了个颇为强硬的语气:“哎,其实我也是在为你着想。女娲娘娘是我的养母,她一向疼我,最是看不得我受苦。你这么对我,若她知道了,她定会不满的。” “就事论事,问心无愧。” “既然你这么有胆量,敢不敢去娲皇宫,将此事禀告娘娘?”扶绪激他道。 谁知他仍然坐如钟:“女娲娘娘避世已久,我是没事闲的么,去打扰她?何况……” 他眨着眼睛,淡漠地看着扶绪,“且不说女娲娘娘不知,就算她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我母后是因为你祸害瑶池而罚你,长了数千年的仙草,有些可生死人肉白骨,有些食了可百毒不侵,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而你原本只需要洗清污浊的积灵草,却将那些你明明用不到,但很珍贵的仙草悉数割掉。你没有错么?” 扶绪一愣。 “在你收起结界时伤了你是我的错,若女娲娘娘怪罪下来,我自然会担着。可你――”他撑着剑站起来,缓步离开 ,“你已经几百岁了,早过了不懂事的年纪,也过了依靠他人的年纪。难道娘娘与天尊能护得了你永远?凤君,恃宠而骄,也要适度。” 恃宠而骄,也要适度。 直到他的身影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扶绪耳边仍然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她抱着腿,将脸埋到腿弯处,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怎么觉着,他的话似乎很对啊…… *** 嫦娥方赶到西岐,还没等下落,便遇上了上天来的燃灯道人。 她向燃灯道人揖了一礼,便退到一旁,等着他先过去。 燃灯道人慈善一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一停:“不知仙子带着如此多的仙草,是要去往何方?” 嫦娥下意识护住仙草,疏离地笑道:“受友人之托,将这些带去一城救人。” 燃灯盯着露出一角的积灵草,抚着胡子道:“敢问仙子要去的地方,可是西岐城?” “道长如何得知?”她惊道。 “哈哈,贫道正来自西岐。本想上凌霄宝殿,去向玉帝王母求仙草,救一个孩子。” 嫦娥略一思忖,将包裹双手奉上,笑道:“既然如此,道长便将这些带回西岐吧。小仙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仙子请留步。” “道长还有事?” “容贫道多问一句,将仙草托给仙子的,是哪一路朋友?”燃灯道人问道。 “是三重天凤凰台的凤君殿下。” 燃灯道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贫道便不打扰仙子了。” 二人寒暄着告了别,燃灯道人满是狐疑地原路返回。 嫦娥匆匆赶回南天门,直奔瑶池而去。她远远地看见许多侍女行色匆匆,手上分别抬着东西。 迟疑一瞬,她慢慢走过去。 “嫦娥仙子。” 她回头,见是每日伴在王母娘娘身边的侍女:“仙侍?” “娘娘已经歇下了,仙子若有事,还请明日再过来。”侍女几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几乎乱成一团的瑶池,笑着应了:“既是如此,那嫦娥明日再来。” 离开瑶池,她四下寻了寻,皆是没找到扶绪的踪迹,却意外地看见了面色不善的大金乌。 大金乌看见她,点了点头,以作招呼,便头也不回地越过了她。 “太子殿下请留步。” “有事?” “太子殿下可是要往瑶池去?” 大金乌转过头,蹙起眉。 嫦娥假装看不出他面色不好,继续道,“小仙见瑶池乱得很,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瑶池能发生什么事?仙子多虑了。” “小仙还以为是有什么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瑶池向来安全,谁有这本事闯进来?”大金乌不耐烦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嫦娥面色如常地目送他离开,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立刻捏诀消失在原地。 她闻到了大金乌身上沾着莲香――那是凤凰台莲池的味道,也是扶绪身上的味道。 扶绪一定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扶绪这件事做的的确很不地道。她不该祸害完瑶池后还觉得自己一点错没有,也不该总把靠山报出来。 但这也是她成长的一个转折,希望大家不要讨厌她呀_(:з”∠)_ 第58章 风波 自扶绪离开, 已经过了五天。 起初云遇只以为扶绪是摘积灵草耽搁了,但当她看见燃灯道人抱着一堆仙草回来,对武成王与清虚道德真君道“天化有救了”时, 她才意识到, 扶绪似乎出了事。 她按捺住焦躁的心, 等燃灯道人为黄天化上好药。 待他将各项需要注意的嘱咐给婢女后, 前脚刚踏出门,云遇便将他拦了下来。 “道长……” 燃灯道人对这个红衣小姑娘是有印象的――只要黄天化不出战, 黄天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他以为她是担心黄天化的伤,便了然地笑笑,慈蔼地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心,天化的眼睛, 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道长,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云遇四下看了看,将他拉到较为偏僻的地方,“道长,这些仙草, 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燃灯道人迟疑一瞬, 才道:“是三重天的凤凰元君,托着广寒宫的嫦娥仙子送来的。” “那……凤君她怎么不自己来送?”云遇心里咯噔一声,故意问道。 “这个贫道便也不知了。”燃灯道人笑道,“待三霄娘娘的事了结, 贫道便走一趟凤凰台, 当面道谢凤君。” 云遇又象征性地问了他几句黄天化的伤,才心神不宁地告了退。 眼下她迷茫地走到黄天化休息的房间, 打算求个主意。却在将将推开门时,听见了门里的笑闹声。 “哎,依我看,你这眼睛瞎与不瞎没分别,反正平日里也就是个好看用的。啊不不不,你都算不上好看,顶多就是个――点缀!”哪吒一边啃着脆生生的果子,一边趁着黄天化行动不便来招欠。 “哪吒,你什么时候能说点人话?”黄天化也不气,哼了两声,继续道,“但我猜,等你能说人话那天,估计咱们的仗就打完了。” “说什么人话?我是莲藕化的身,早不是普通人了。”他将削好皮的果子在黄天化看不见的眼睛前晃了一圈,又将果子放在他鼻子下,“这果子又脆又甜,来,给你闻一闻。” 黄天化刚要动手接,就被他拍开了手:“起开,只是给你闻闻,又不是给你吃。”说着他将果子送到自己嘴里,边吃边咂吧着嘴,“真甜啊!啧啧,真甜啊。” “哪吒,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黄天化咬牙切齿道,“我这里不欢迎你,给我出去!” “不!”哪吒索性躺在他身边,支着二郎腿,口齿不清道,“我觉着,你这里的草药味比我那里的好闻,我就要和你挤。”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给我下去!下去!” “不下!就不下!” 打闹声从房间里清晰地传出来,云遇在门前,踟躇了好一会儿,才蔫头巴脑地转过身。 算了,她不能总是依靠着别人。 她回想日前燃灯道人的话―― 这是凤君托着广寒宫的嫦娥仙子送来的。 她略一思忖,天庭瑶池她上不去,广寒宫应该是可以的吧?她咬了咬指甲,心一横,打定了主意,要去一趟广寒宫。 可她的手微有些抖,不知是太紧张,抑或是太害怕。 云遇稳住心神,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舒到底,她便被人叫住了。 “云姑娘。” 云遇下意识侧身看去,居然是杨戬。 她一时心虚地垂下头:“杨……杨大哥,你叫我有事么?” 杨戬叫她,原本只是看她站在黄天化门外半晌不进去,象征性地和她打个招呼。见她这样,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她这是……在心虚? 为什么要心虚? 他几步走过去,声音淡淡道:“无事,只不过想问你,要不要随我一同进去。” “不了。”云遇看了眼房门,道,“我还有些事,就不进去了。不过,他的眼睛刚上了药,还需静养……” “我明白。”杨戬道,“我来,一是为了嘱托他几句话,二是为了把哪吒带走。” “费心了。”云遇揖了一礼,与他告退。 杨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她的身上。 从第一次见她,他就觉着,在她身上总能看见扶绪的影子――除了扶绪是骄傲的,而云遇更多些唯唯诺诺,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连那熟悉的莲香,都如出一辙。 或者说,在这个方面,是扶绪像她。 他的天眼带着强劲的攻击力,不适合用在云遇身上。但是并不代表,他就看不出来她的原形――红莲。 虽然扶绪说自己不认识她,但就平日她们的相处来看,她们定是有关系的。 一想到离开了五日,仍然毫无音信的扶绪,他眉头便是一跳。 颇为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他叫住云遇:“云姑娘。” 云遇的脊背,以肉眼可见一僵。 她的确是心虚。 杨戬落实了这个答案,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云姑娘,我方才想起来,有些话想问你。” “什、什么话……” “恕我冒昧,”他盯着她的眼睛,“五日前,也就是阿扶临走前,你与她说过些什么?若是方便告知,还请云姑娘略说一二。她已经五日没有消息了,我有些担心。” 云遇偏过头,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她心思单纯,太不会伪装,眼里的担忧与胆怯不留余地的出卖了她:“只是说了天化的伤而已,没、没有其他的了……” “你刚与她说完天化的伤,她便离开了,而后燃灯道长就及时地带着天庭仙子送回的积灵草赶了回来。”他咄咄逼人道,“这些未免太巧合了吧?” 云遇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道:“这些,我也不清楚,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她要去哪里?” “没有。”云遇飘着视线道。 杨戬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云姑娘,我很好奇,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得她……” “云姑娘,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一点也不懂得伪装。”他唇角微扬,眉眼间却仍是冷如冰霜,“我猜天化之所以喜欢你,也是因你这点与别的女子不同,你心里在想什么,面上表现的一清二楚。” “我……” “她已经五日没有消息了,连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知道。若你对阿扶还有半点牵挂,就如实告诉我。我再问一遍,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云遇想,并非她不愿回答,而是她自己也没有个答案。 半晌,云遇认命地闭上眼睛:“她是,我主人。” 杨戬眸子骤然睁大:“可你是――” 可你是精怪。 “我原身是凤凰台的半支并蒂莲,得了元始天尊的仙气,才化成了人身。”她就像泄了浑身的气,颓然地蹲下,将脸埋在臂弯,“而我化形就是为了照顾凤凰的真身。她受命来西岐助姜子牙破劫,魂被抽出来置于上古灵玉中,真身留在了凤凰台镇着结界。”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浓云罩在他们的头顶,仿佛下一刻就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进去。 他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听她继续说道:“我不忍心看天化的眼睛就这么瞎了,去求她帮我采积灵草。她虽然知道此去万难,却还是答应我,一定会带积灵草回来。” “燃灯道长告诉我,他带回来的积灵草,是凤君托着嫦娥仙子送过来的。她没能亲自回来,一定是出了事。”云遇抬起头,臂弯处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里的泪花不掉下来,“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能救她么?” 他没答话,仅仅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觉着有些冷,这冷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他的每根骨头都好像浸了冰水,连带着将原本温暖的血液也一并冰住。 过了许久,久到云遇以为他魂魄离了体,他才十分平静地开口:“我离开一趟,若是姜师叔,或者我师父问起,你便说,我去西王母行宫办些事。”说罢不等云遇做出反应,转身就走。 云遇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抹了一把眼睛―― 好像做错了事,又好像,没有做错。 杨戬的身影刚消失,她身后的门便开了,里面传来哪吒打趣的声音:“我就说听见了云遇的声音吧,你还不信,非说我骗你……哎?云遇,你怎么了?” 云遇抹了一把脸,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搀住黄天化另一只手臂:“我没事,走到那里的时候,脚崴了一下。” 她对哪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可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黄天化担忧道。 “说了没事啦,只是外边太冷,我穿的少了。”云遇将他往门里拉,道,“你的眼睛不方便,就不要下来走动了。” 黄天化一手推开哪吒,笑着对云遇道:“好,我们进去。” 哪吒愣愣地看着云遇红肿的眼睛,任由他把自己推出门,没做挣扎。 这群人,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如此奇怪? 与此同时,杨戬祭出疾行幡,几个法诀间,便来到了距离西岐城数万里的西王母行宫。 行宫一如他离开前的样子,西王母的容颜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当她看见他时,面上有淡淡的忧愁。 “娘娘,杨戬此番冒然前来,是想求娘娘……” “二郎,你先听本宫说。”她叹了一口气,“你的妹妹,出事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这件事说起来, 是本宫的错。” 西王母将他领进后山,一路经过层层叠叠的花树,在一间素雅的竹屋前止步。 这片山域没有四季更迭, 入眼的永远是葱翠的颜色。然而此刻, 他眼里收不进半点色彩。整个世界, 在听到妹妹出事的一瞬间, 全然灰暗下来。 看着妹妹素日里住的地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所有的摆放井然有序, 墙上挂着一柄长剑,桌面上的杯子里,还有半杯茶水。 竹屋干净整洁,一切就如主人还在一样。 他有些站不稳,扶着桌面, 才勉强没在西王母面前失态。 “婵儿素日喜静,一心又只有修炼, 所以本宫将她送到这里。一来是这里足够安静,她可以静下心,二来是这里足够安全,打她主意的神仙们, 都要顾忌着本宫, 不敢踏进半步。”西王母拿下墙上挂着的剑,置于杨戬面前,继续道,“她一向有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懂事, 久而久之, 本宫便忽略了,她不过才十几岁而已。这些年, 本宫教她法术,却忘了给她应有的注意与关心。” “不,”杨戬闭着眼睛,摇头道,“当年娘娘肯对抗天庭救下我们,又收留照顾小妹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杨戬就算为娘娘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了您的恩情。” 西王母苦笑道:“本宫若为她尽了半份心,也不会不知道,原来她一直被别的女仙欺负着。” 杨戬身子一僵,缓缓抬头。 “本宫与北海龙王的王妃交好,她产下小女儿后,便将小龙公主送到这里修习术法。龙公主自幼在这里长大,早把这里当了半个家,她在本宫面前一向乖巧嘴甜,十分讨喜。后来本宫将婵儿带回宫,她也表现的很喜欢婵儿,本宫便想着让她们一起住,婵儿总归会把这里当成家的。” “女孩子间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起初本宫并没有在意。直到那晚,婵儿来找本宫,怎么也要离开。本宫一探才知,原来她们吵了架,而龙公主骄纵惯了,一气之下竟然以内力重伤了她。” 小妹一向乖巧懂事,轻易不与人吵嘴。即便是数年前,还未家破人亡时,她也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 杨戬只一思忖,便将她们为何能吵起来猜出个七八分――无非就是,龙公主戳了小妹的痛处。 而小妹的痛处,大概只有去世的父亲与兄长,还有被囚禁的母亲。 她看杨戬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即逝,其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却还是死死忍着不出声,忍不住想起了出事的杨婵。 他们兄妹,在忍辱负重这方面,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想到他兄妹二人的悲惨身世,西王母心疼道:“在那之后,本宫责罚了龙公主,又将婵儿送来这里。本以为女孩子间的吵吵闹闹过段日子便好了,没想到,龙公主竟因为本宫的责罚,记了婵儿的仇。从那以后,她经常偷偷跑来这里,来寻婵儿的麻烦。而婵儿却为了不让本宫发愁,忍了那么多年。” “这些……娘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西王母坐下来,将手边的剑拔出剑鞘,示意杨戬看―― 剑身几乎被血锈住,在血的暗色纹路中,又散发着隐隐的黑气―― 妖气! “是公主她亲口说的。”西王母道,“前些日子,公主在这里出了事。当本宫发现公主的时候,她被剑气所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但她只是重伤,却未死。后来本宫请了医仙来治疗,才知道,她是被锁住了一口气。她清醒后,除了疯疯癫癫地重复说那些她做过的坏事,什么也不记得了。” “娘娘认为,龙公主的伤……出自小妹之手?”杨戬看了看手中的剑,笃定地摇头,“不,绝对不可能。这剑上有如此浓厚的妖气,定然不是小妹……” “本宫当然知道,一定不是婵儿做的。先不论这些妖气,就但看修为,龙公主比她强的也不是一星半点。”西王母接过他手里的剑,叹道,“但她来找我请罪,说是事情因她而起,若北海龙王与王妃追究起来,就把她送过去。而后无论我怎么问,她都再不开口。” “本宫知道,若是将她送去北海龙宫,绝无生还可能。实在是没有办法,本宫私心之下,便派青鸟将她送了出去。本想派青鸟送她去西岐找你,但是在半路上,突然有人劫走了婵儿,还给本宫留书,叫本宫勿要再管她的事。” “这一切太令我琢磨不透,思前想后,只能问问你,有没有结下仇家,奈你不得,来找婵儿报复。” “仇家……”他如今任职西岐,殷商的人,哪个都是他的仇家。 他疲惫地扯出一个笑:“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娘娘挂心了。小妹的事,我会想办法。” “本宫已经派了青鸟,即便找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她带回来。二郎,你且宽心。” “谢娘娘……” “话说回来,你之前说要求本宫的,是什么事?” 杨戬的手无意中攥紧,半晌,他微阖上眼眸,笑道:“不是大事,只是想问问娘娘,凤凰……如今天地间仅有的那一只凤凰,她的地位,该是很高贵的吧?” “你问的是,凤凰元君?”西王母奇道,“你怎么突然好奇起她来了?” “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杨戬顿了顿,回忆起了什么,原本像沾了山间阴霭的眉头,瞬间就如云开雾散般化开,当的上春风和煦。 “当年在华山,承蒙凤君出手相救,挡下大金乌的金轮,我与婵儿才能活着赶到娘娘这里。但……于她而言,举手之劳的事,我猜她应该早就忘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西王母想了想,道,“凤君的父亲母亲皆是为救天下苍生而死,留她一介孤女,被女娲娘娘抱回娲皇宫抚养长大,后来她又拜了元始天尊为师。若论地位,定然是高贵的。” “玉帝王母也会给她三分面子么?” “若是看在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的面子上,定然是会的。”西王母笑着打趣道,“毕竟若是论护短,天下无谁可出这二位尊神之左右。” 杨戬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又回到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娘娘,您能否,让我把这把剑带走?” 西王母愣了愣,将剑递给他。 “截教的三霄如今在西岐城外,九曲黄河阵尚未破解。二郎此次不可久留,便先行离开了。”他屈膝行礼道,“等仗打完,救出母亲后,二郎会带母亲与小妹,一齐来向娘娘道谢。” 西王母扶起他:“长公主昔年于本宫有恩,如今帮助她的孩子,是本宫应做的。只是本宫无能,竟让婵儿在眼皮底下出了事。” 杨戬动了动唇,还是将客套的话咽了回去。 无论他们怎么麻烦西王母,小妹都在这里出了事,他怎么能不怪? 怪那个冷血无情的舅舅赶尽杀绝; 怪龙公主骄纵跋扈,小妹太懂事; 怪自己无能,不仅救不出母亲,保护不了亲生妹妹,还屡次让喜欢的人深陷险境。 他沉默着离开西王母行宫,挺直脊背,行尸走肉般地走出数里。 不知走了多久,他周遭的树木终于不再葱翠,枯枝断桠横在他前边的路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神游的魂魄仿佛也一同被堵住了去路,一股脑的重新钻回他的身体里。 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阿扶,又想到不知死活的小妹。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而后晕眩与麻木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头颅漫向四肢,喉咙间突然涌上腥甜。 他的手狠狠按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 身体脱力般倒了下去。 一瞬间,他想卸下肩上所有的担子,就这么随父兄一起去了。 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难消下去。 在这里,他给了自己一个放任的机会。 意识昏昏沉沉,身体就像在海面漂浮一般。四周传来莲香,隐约还有清脆的鸟鸣。 莲香…… 鸟鸣…… 不对!寒冬腊月,哪还有莲花?哪还有鸟鸣? 他倏然睁开眼睛,右手结印,打在额间天眼上,大喝道:“破!” 周遭景象就像水波纹般,缓缓荡开。枯败的树枝退去,与之相反的,是比西王母行宫更为生机盎然的绿意。 天眼眨了眨,确定这里不是妖魔之地,但他还是警惕地祭出三尖两刃刀,严阵以待。 “二郎!”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身后,但他的身体就像被定在原地,腿僵的好似石头,转不过去。 日前这个声音的主人还在对他撒娇,让他看看她。 他若是早知道,那一别竟然再不得见,一定不会让她走。 他没转身,喉结慢慢滚动,声音苦涩道:“阿扶……” “二郎,”她几步跑过来,从背后环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手用力收紧,“你终于来找我了,这里太无聊,我都要闷死了!” 他握着刀的手收紧又放开,如此反复,最终似是败了一样,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这是我家啊。”她松开抱着他的手,绕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臂,道,“这里便是我的家,四季如春,有吃不完的食物,看不完的风景,而且,永远不会受战争波及。二郎,你留下来吧,从此再也不与我分开。”她笑着拉他,要将他带向远处。 谁知他脚步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她狐疑地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下一刻,他抽出被她牵住的手,单手将她箍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让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挣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二郎,你到底怎么了?” “别动,让我抱一抱。”他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阿扶,我好想你。” 闻言,怀里的人挣扎渐渐变小,最后迟疑地回抱住他。 “唉。”良久,他才轻声道:“无论你是什么人做出的幻象,我都要谢谢你。”他感受到怀里的人瞬间僵住,继续道,“阿扶根本就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小名,她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而且,以她的脾性,她也不会如此对我说话。”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她,无奈地笑道:“你扮得像,却也不像。我猜,你该是她身边的人吧?” “阿扶”摇了摇头,垂下眸子,向后退去。 每走一步,她的身影就淡一分,七步以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 果然是幻象么? 但这幻象,他的天眼居然都看不出来。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象又是一番变化――从生机盎然的绿色林子,倏然变成一座磅礴宏伟的宫殿。 这叫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空旷无人的宫殿里响起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向脚步声的源头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定睛一看,后背忍不住起了一身冷汗:“参见女娲娘娘!” 朝他走过来的女人雍容尔雅,带着浑然天成的尊神气度,她周身威压强到他抬不起头来,方才人首蛇身的模样一映入到他的天眼中,他便立刻认出了来者。 女娲满意地点了点头,似是无心似是有意道:“本座养了扶绪几百年,本以为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没想到,本座做出的幻象,居然叫你给一眼识破了。” 杨戬不知她是何意,皱眉未答。 “扶绪她年纪小,又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女娲远远地朝他打出一团华光,将他轻轻托起站稳,迫使他看向自己,接着道,“她初到凡间,对凡间的一切都抱着研究的心思。初尝情爱便陷进去,也不足为奇。只是等她玩心收了,还是不是如今这样子,可就未知了。” “娘娘的意思是……” “本座的意思是,她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若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可一定,不要放在心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番话。 看着女娲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女娲会见他。 *** 西岐,丞相府。 “劳烦通报一下,我找杨戬。”大门前站着一身着浅绿衣衫的女子,她的年纪不大,眉清目秀,声音仿若黄鹂鸣柳,清脆好听。 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身着一袭银灰色的劲装,一头银发被玉冠束在脑后,整个人凌厉又俊美。 门僮多看了他几眼,急忙应了,转身朝院子里跑。 没跑两步,咣当撞上一个人。 “哎呦!”门僮踉跄几步,眼看着要摔个狗啃泥,幸而被来人手疾眼快地扯住胳膊拉了回来。 “怎么如此慌张?闻仲遣人来下战书了?”来人说着,伸长脖子朝外看。 “李、李少爷……”门僮正了正衣服,指着门外道,“有位姑娘,指名道姓来找杨公子。” “找师兄?”哪吒咂咂舌,沉吟片刻,揽住门僮肩膀,道,“走,我与你出门看看。” “敢问姑娘是……” 哪吒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这姑娘,而是那灰袍男子。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人几眼,只觉得莫名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绿衣姑娘却反问道:“杨戬他不在么?” “是,师兄他不在。” “那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哪吒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他走了几天了,没留下丁点消息,我也好奇着呢。” 她愁眉苦脸地转过身,看向灰袍男子:“他不在,怎么办?” 男子正要说话,余光一瞥,不知看见了什么,神色一变,当即道:“先和我走吧,过几日再回来找他。” “也好。”姑娘答。 她又回身对哪吒道:“劳烦公子,等杨戬回来后,告诉他,杨婵来找他了。” 杨婵,杨婵,杨…… 哪吒琢磨琢磨,恍然大悟:“你也姓杨?你是他的……” “妹妹。”杨婵笑笑,行了一礼,转身朝灰袍男子走去。 “哎哎!妹妹,你可以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的!”哪吒看他们几步走远,高声喊道。 听见他的喊声,杨婵回过头,对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一笑,还真像杨师兄。 哪吒摩蹭着下巴,推了推门僮:“兄弟,你看那男人,觉不觉得眼熟?” 门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早就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他正要回答,面色突然变得迷茫:“李少爷,我、我好像,记不太清他的样子了。” 哪吒面色一凛,问另一个门僮:“你觉得呢?” “我也,记不清了。” 听了两个门僮的话,他深深拧起眉头。半晌,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头――坏了!他也记不清了! “聿潜,你怎么了,这么急?”杨婵看着他急匆匆地赶路,奇怪地问道。 “我见到一个老熟人。”聿潜拉着她,几个起落间出了城门。一路西行,直到探入密林深处,他才停下脚步。 一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从一棵巨大的树后走出,朝他行了一礼:“娲皇宫一别,别来无恙。” 聿潜挡在杨婵身前,回了一礼:“不知彩云仙子千里迢迢来人间寻我,所为何事?” 彩云就好似没见到杨婵一般,将目光从聿潜身上移开,手指捏诀,祭出一把花纹古朴,沉重老旧的斧子。 她双手拿得仍旧颇为吃力,聿潜见状,上前一步帮她托住,问道:“这个,若我没看错,是盘古开天神斧?” 彩云道:“的确是,你接着。” 聿潜单手接过,只略看了看,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聿潜,娘娘想以姨母的身份,求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着这个,去天庭的天牢,把扶绪救出来。” 聿潜眼皮一撩,淡淡地笑了:“让我去救她?姨母怕不是糊涂了。” “娘娘说,若你把扶绪救出来,”彩云满是郑重的神色,“她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找你想要的答案。” 聿潜默了半晌,转过身,对身后的姑娘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你……” “我同你一道去,不行吗?” 他愣了一瞬,笑道:“当然可以。” 他再回身时,彩云早已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码字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不就是个“白富美看上个穷小子,她妈妈不同意,私自找了穷小子让他离开”的故事嘛_(:з”∠)_ 第60章 针锋 扶绪侧躺在柔软的云层里, 头枕着胳膊肘,百无聊赖地揪着身下的云。 她面前堆着几个洁白如玉的小瓶子,即便瓶口被塞住, 也仍是有苦味隐隐飘到她鼻子里。她嫌弃地扒拉过来一个看着较为顺眼的, 单手拔下瓶塞, 闻了闻, 又嫌弃地将瓶塞塞了回去。 将面前的瓶子悉数如此玩弄一番后,她翻了个身, 将两手交叠垫在头下,支起二郎腿,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喂,我被关到这里,有多久了?” 等了许久, 也没有声音回答她。 她一脸老大不乐意,白了与她仅一结界之隔的那个男人几眼, 慢吞吞地坐起来,挪挪位置,蹭地离他近一些:“大金乌,我和你说话呢, 你听见没啊?听见了理理我。”任她怎么说, 他都安安静静地在前方打坐,宛如石化般屹然不动。 “大金乌,你不仅脑子不灵光,现在连耳朵也不管用了吗?这可不行啊, 你还是尽早与你的父皇母后说说, 万一下次下凡捉妖的时候,出了事怎么办?何况耳朵不好用, 听不见别人说话,久而久之,你也不会说话了。玉帝的儿子又聋又哑,还傻,这要是叫外族知道,不得笑掉牙?大金乌,我的话你听见没?哪怕一个字呢?大金乌,金乌神将,金乌太子殿下,金乌哥哥……” “闭嘴!” 大金乌在她千回百转地喊出那句“哥哥”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头,一向无波无澜的脸居然有些轻微的扭曲,他眉心狠狠地跳了几下,喝道:“你能不能闭上嘴!” 感受他周遭突然腾起的温度,扶绪紧紧地捂住嘴偷着笑,极力将喉咙间险些压不住的笑声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劲。 咳嗽几声,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生气嘛,你好好回答我,我不就不打扰你了。” “说!” “哎,我关进来多久了?” “不知道。” “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呢?你可是金乌啊!”她竖着指头,指了指天上,“你可是太阳,不应该是对时间最敏感的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挑起一边眉头:“从你清醒,到我离开去给你取药,再到此时你问我时间,总共过了多久,你自己动动脑子算算不行么?”说罢他索性站起来,走得远远不说,还变出两个耳塞,塞进耳朵里。 “……” 扶绪自己掰着指头数了数――从她上瑶池采仙草,到与大金乌交手,到她不省人事时被关进来,再到现在――她摆弄着大金乌特意为她取来的药,心想:果然说神仙的时间都是又漫长又短暂的,这不到一盏茶的片刻功夫,人间应该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她瞥了眼大金乌――这厮正专心致志地打坐调息。难为他还惦记着她的死活,从他那抠到门缝里的母亲那里求来伤药。 她心里明白,他不过是心里有愧,觉着自己趁人之危。 她与他不和多年,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闹得不欢而散。 最严重的那次,是王母有意无意地提起当年那场令凤凰几近灭族的天劫,说是她的族人们咎由自取。她一怒之下,当众祭出金鞭,趁着所有神仙都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上宝座,手一扬,就朝王母脸上抽了下去。 她那一鞭抽得狠,将王母花容月貌的脸抽出很长很深的一道疤痕,几乎毁了容。后来居在瑶池修养好久,才得以痊愈。 即便这时候贴近王母去瞧她的脸,还能隐约见到疤痕的印记。 那时的大金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要不怎么说母子连心呢,她的金鞭刚扬起,他的剑就送了上来。在她鞭落那一刻,他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他的剑带着极强的热意,将她肩膀的皮肉灼得体无完肤。她后来在娲皇宫用了不少灵药,才没废了那条胳膊。 也因了这场乱子,女娲娘娘象征性地罚了她一个月的禁闭。 往事不禁回忆,越想越生气。她撑着下巴,闷声道:“大金乌,你话也说了,药也送了,怎么还在这里?” 他没动,似乎真的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悻悻地塌下身子,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姿势――懒散地斜躺着,将胳膊垫在头下。 虽然心里很不想与他没话找话说,但这个空间安静地令人发指,她嘴上忍不住道:“喂,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做到内心里只有法度,不掺半点私情的?当年……”她停了停,见他仍然坐如钟,没有理她的样子,才继续道,“当年犯天条的,可是你的亲姑姑。” 他不理扶绪,扶绪兀自道:“其实我一直觉着,爱与情,都没有错。你的姑姑没错,引诱她的凡人也没错,他们的孩子更没错。只是,他们生错了年代。若时候再早一点,在天庭成立之前,他们是会幸福地生活一辈子的。所以,是你父母亲的天条……” “荒唐!” 她话没说完,被一脸冷酷的男人无情地打断。 扶绪一愣,下意识道:“原来你听得见我说话啊。” “神仙与人的最大不同,不是没有生老病死,而是在于,神仙六根清净,不染污浊。若是神仙也带着七情六欲,那还与无知的凡人有何区别?”他站起来,眸色突然变得锐利,紧紧看着前方,浑身的气散开,仿佛要将这片天烤化,“正因无**,才会公正。” “我不就是感慨几句么,你至于气成这个样子?呃……不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扶绪定耳一听,好像听见了什么在咆哮。 似乎是……龙? 大金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陪你耗时间?若不是母后怕你搞出什么幺蛾子,命我来守你几日,你的身边,我一刻也不想多留。” 他手臂一动,祭出宝剑,大步朝异动处走过去。 然而不过十余步,他面色一变,飞快地朝后退去――只见他的脚下赫然被撕开一个大洞,一条黑色蛟龙低吟着,盘旋而上,从下一层天冲上来,周身围绕的浑重戾气将大金乌一把掀了出去。 扶绪撑着坐起来,眯着眼睛瞧了会儿,没敢认。 这是……聿潜? 但随即,她的视线很快被另一位吸引过去――蛟龙背上,载着一个人。 还是个年纪不大的人类少女。 只是……这个少女她虽然没见过,怎么莫名觉得眼熟呢? 与她一样被少女吸引去目光的,还有她不远处的大金乌。 大金乌的剑还没完全拔出剑鞘,动作就如被定住一般,生生凝滞住了。 他皱着眉,脸上生平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连带着足以令旁人震惊到世界崩塌的面目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祭出威压时,太阳真火蠢蠢欲动,整整一层天就如烤炉一样热。若不是凤凰生于涅磐之火,扶绪也定是忍不了的。而蛟龙背上的少女好似浑然不觉一般,只紧紧地搂住龙身,闭紧了眼睛。 蛟龙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出够了威风,终于化成人身。 见到他的脸,扶绪心里又惊又疑――果然是聿潜。 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有了新欢,人间与北冥海不够他N瑟,特意带着女孩子上天庭挑衅? 扶绪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多种念头,但被她一一勾掉,只留下了这个看着最可信的。 金乌太子殿下被他们默契地无视了。 扶绪没理他,聿潜不理他,少女当然也不会理他。 聿潜的目光压根没落在大金乌身上,他抬起右手,将手中持着的巨斧对着扶绪的位置左右晃了晃,眯起了眼睛。 坏了! 难道他追杀她,追到这里来了?! 扶绪一边祈祷着他看不见她,一边朝大金乌的方向挪了挪,小声喊道:“太子殿下,你快过来些,我我我害怕……” 也不知大金乌是不是被突然出现的聿潜二人惊呆了,傻傻地站着没反应。聿潜脚步轻挪,将少女严实地挡在身后,看了一圈道:“喂,面前这么多牢房,哪间关着你?” “……”当她蠢吗?她才不会回答呢。 扶绪忙捂住嘴,假装自己不存在。 与此同时,神游天外的大金乌终于回过神来,面色凌厉,叱道:“妖蛟,你怎么会来这里?” “救她。”他目光仍在寻着扶绪,轻描淡写道。 “什么?”扶绪险些惊呼出声。 她没听错吧!? 大金乌冷笑道:“救她?呵,你欺我天庭太甚!我父皇不捉拿你,只不过念在女娲娘娘的份上,并不是惧怕你。如今你不仅擅闯天庭,还带着天庭通缉的妖孽,来找我示威?” 妖孽? 此话一出口,除大金乌之外的三位皆是沉默了。 聿潜的脸色明显不好。他眸中戾气翻涌,嘴唇紧抿,下颔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线,平静地可怕――以扶绪对他的了解,十分肯定,这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少女从聿潜身后露出一个头,眼里情绪太过复杂。 扶绪从中看出了怨恨,与难过。 聿潜腰间的古剑嗡鸣着,他没低头,随手解下它,递到了少女手里:“我去处理点麻烦,你先照顾自己。” “放心吧。”话音刚落,他的身体掠了出去。 第61章 女娲 扶绪根本没看清他们交手几个回合, 她只觉着眨了几下眼睛的功夫,胜负就分了出来―― 一斧一剑相撞,随后那道红色的人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朝她这里撞来, 撞到天牢结界上, 又被弹了回去。 向来威风凛凛的金乌太子殿下即便受了伤, 又被震飞出去, 也要风风光光地落下――他在空中转了个身,让膝盖先着了地, 而后持剑的手紧握住剑柄,以剑撑着身体。 但还没撑稳,就听“咯噔”一声,无数条裂纹从剑柄处蜿蜒向下,一息之间, 几乎无可匹敌的金乌神剑就碎成了无数块碎片。 “……”扶绪忍不住咂舌。 莫非聿潜去偷了太上老君炼得增强修为的仙丹? 怎么数日不见,他的修为如此可怕了? 扶绪咬着嘴唇, 被他毫无感情的视线一扫,突然冒出了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也许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以前,只是没对她用出全部的实力。 他还是对她存了一丝不忍的…… 她被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 摇了摇头, 想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晃出脑海。 “啧。”聿潜看大金乌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挑了挑眉,不喜不惊道,“这神斧, 果真是睥睨天下的神器。” “这是盘古的开天神斧。”大金乌起身, 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一直被珍藏在娲皇宫的开天神斧, 怎么会在你手里?是女娲娘娘……” “我偷的。娘娘是我的姨母,娲皇宫对我没有禁制。”聿潜打断他,淡淡道,“其实我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是我最近正好在找你们关着的这位,等我把需要明白的事弄清楚,再把她给你送回来怎么样?你退一步,暂且把她放了,我退一步,留你一条命,你看可好?” 从聿潜说出“偷的”之后,大金乌浑身上下就被怒气填得满满当当,聿潜之后的话全然被拦在了他耳朵外―― 当他傻么?娲皇宫的东西,那是想偷便能偷出来的?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第一次离开瑶池下凡捉妖时,母亲对他说的话。 ―――― “你要记住,这天地间,人首蛇身的女妖,都是不能惹的。因为她们都是女娲大神的直系后人。” “女娲大神的后人便不能惹了吗?” “女娲大神虽贵为大地之母,天地间唯一一位令三界都尊敬的神,却有个很大的毛病。” “什么毛病?” “护短。”王母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无论是女娲后人,抑或是娲皇宫的神,都是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一定别惹。” ―――― 身前的是女娲娘娘的外甥,身后的是女娲娘娘的养女。 他抿了抿唇,隐约懂了个中缘由。 聿潜一脸坦然地等着他回答。 但他看了聿潜手中的神斧一眼,随后就将视线越过聿潜,落到了他身后的少女身上:“你在西王母那里,学到的就是如何与恶贯满盈的大妖同流合污么?” 少女偏过头,轻声道:“我与哥哥在你眼里,在舅舅舅母眼里,不也是妖孽么?妖孽与妖孽在一起,难道不对?” 扶绪淡定地坐在柔软的云层里,看这三位腿脚功夫结束,又开始唇舌功夫。她一脸兴致勃勃,蜷着手指撑住下巴,觉着看戏虽是过瘾,却好像少了什么。 这时候要是有点茶水、有点坚果在手边,就可谓是十分完美了。 “你!你真是不求上进!”大金乌气结,狠狠地甩过手,侧过身子,“你们一家,丢净了皇家的脸!” 扶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没收回来,就被他这番话惊了一惊。她已经歇了许久的思绪开始飞快轮转,想想大金乌说的“皇家”,想想少女说的“舅舅舅母”,又想想不久前大金乌冷嘲热讽的“长公主与妖孽”,她猛地明白过味来。 面前的人类少女,是瑶姬长公主的女儿! 聿潜可真了不得,不仅将一位好端端的仙女“诱”到堕入妖族,现在居然与玉帝的外甥女…… 她还没想完,乱飞的思绪就被聿潜打断,他看似不经意的挪了几步,却正好隔开了大金乌看少女的视线:“你想好了吗?我的耐心可有限。” “滚!”大金乌简单粗暴。 聿潜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你找死。” 话毕,他持着神斧的手一扬,一道金色斧刃形状的光就朝着大金乌砍了过来。 大金乌抬起金轮,勉强挡了一道,唇边顿时溢出血。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动作,聿潜的手又扬了起来。 “等等!” 聿潜的手一顿,朝声源看去:“原来你在这里。” 扶绪硬着头皮道:“你不是来救我的么,就别……滥杀无辜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闻言,这条大尾巴狼短暂地愣了愣,状似不经意地偏过些头。 少女沉思片刻,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躲开些,被斧刃砍着,我可不管。”聿潜无视了大金乌,正要动作,却被扶绪一嗓子喊住。 “别!” 扶绪一见到他就底气不足,她咽了咽口水,道,“我也没有说要和你走啊。” “你喜欢在牢里?”他皱眉问。 “不喜欢。”扶绪道,“但是我犯了错,应该受到惩罚。” 此话一出,不仅聿潜愣了,连大金乌都回过了头,一脸不可置信。 “你走吧,我在这里面壁思过。”扶绪盘腿坐下,像模像样地打起坐来,“等我哪日忏悔的心足够打动上天,玉帝陛下自然就会把我放出来了。” 反正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不用管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也算是个好去处。 聿潜就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是不是受伤了?” “这个你怎么知……”扶绪还没吃惊完,就被他下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 “你是伤到了脑子吧?还是,被附身了?” “你走吧。”扶绪憋了半天,才道,“你没见这里不欢迎你么?太子殿下不想看见你,我也不需要你救。” “这就轮不到你说话了。”他又缓缓扬起了神斧,凝神道,“我来都来了,自然不能空着手回去。” 随着“回去”的声音落下,他面色一凛,飞身上前,手上凝了十成十的力度,一把砍向结界。 扶绪只见眼前光芒大盛,随后结界破碎的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人抓住了衣领。 “哎,你放我下来!”扶绪被他直接拎了起来,悬空的腿直蹬着,就像一头炸了毛的野兽怒吼道。 一头撞死算了! 这也太丢脸了! 大金乌伤得不轻,看见扶绪投来求助的目光,正要起身,却又按着胸口咳出一口血,重重地倒了下去。 聿潜收起神斧,粗鲁地拎着扶绪的后衣领的手一松,把她扔了下来。而后他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根缚仙绳,把她结结实实捆住。 “我留你一条命,并不代表我怕了天庭。若是玉帝王母想来找我报仇,就来北冥海找我。我――”他临走还不忘拉一波仇恨,唇角一勾,邪气四溢,“我恭候。” 不等大金乌回话,他化出真身,载着少女,拎着扶绪,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 天外天,娲皇宫。 扶绪一睁眼就看见了娲皇宫门前那两棵她最熟悉的朱瑾花。 直到她被摔在朱瑾花跟前,她还没反应过来。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聿潜不答,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再分给她一个。垂眸对少女堪称温柔道:“这里是娲皇宫,女娲娘娘隐居之处,你不用害怕。” “嗯,我没有怕。”她对他绽放一个好看的笑脸。 这笑收进扶绪眼底,叫她一怔――她怎么觉着,这少女,越看越眼熟呢? 可她又的确是没见过长公主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想问问少女的名字,却听见一声惊呼:“凤君!” 噔噔噔的脚步声愈渐清晰,她侧头一看,是碧霞。 碧霞小跑着过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将她身上的缚仙绳割断,心疼地看着她手腕被绑出来的淤青,白了聿潜一眼:“你怎么能如此对她!” “按你们说的,只要我把她救出来,不就够了?至于不能磕碰不能绑,彩云仙侍,先前可没对我讲。” “你!” “怎么这般喧哗?” 轻柔却不失力度的女声一响起,四个人齐齐收敛了情绪,皆是一脸恭敬道:“娘娘。” “都是自家人,无需如此客套。”女娲淡淡地扫了陌生少女一眼,什么也没说。“扶绪,我可好久没见到你了,快随我进来,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莲蓉羹。” “啊!我是很饿了。”扶绪蹭过去,挽住女娲的手臂,笑道,“在人间,吃不好睡不好,我都瘦了。” 女娲按住她的手,道:“这次回来,就多留些日子吧。” 扶绪脚步一停。 “娘娘。”她迟疑道,“您……您找他救我出来,不怕得罪王母吗?” “本就不过一池仙草而已,她留着也是为了赏玩,不如去救人了。罚你禁闭,太小题大做。”女娲偏过目光,神色不明道。 “娘娘。”扶绪试探着问,“我去凡间的缘由,您都知道吧?” “嗯,天尊早已与我讲了。” “我在凡间这些日子,认识了许多对我很好的人。其中一个,便是这次受伤的。我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她眼睛滴溜溜的转,不知怀着什么小心思。 女娲笑了笑:“回去看看也好,切记,早些回来。” “好嘞!”扶绪乐颠颠地应了。 第62章 杨婵 虽然说好的下去看看再回来, 但她到底还是没禁住肚子的吵闹。前脚刚迈过朱瑾花树,肚子就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偏在此时,她又觉着和煦拂面的风中隐隐夹带了一丝莲蓉羹的清香, 她刚抬起的腿怎么也迈不动了。 扶绪尴尬地回过头, 见女娲正一脸了然地看着她笑, 她硬着头皮笑道:“娘娘, 我想了想,莲蓉羹凉了, 似乎味道就不好了……” 碧霞彩云皆是掩面轻笑,就连被聿潜带来的那姑娘,都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女娲笑着拉过她,引几人绕过大殿,朝后头去了。 扶绪在前方走着, 听见身后的少女压低声音对聿潜道:“我在这里,是不是很多余?” “别多想。”他安慰道, “等医好你的旧疾,我就带你离开。” “聿潜,谢谢你。” 少女自以为声音压低,旁人就听不见了, 但聿潜他定然知道, 在这里什么也瞒不过面前这位尊神的眼睛。扶绪琢磨一番他们俩的话,得出一个结论――他是故意说给女娲听的。 与此同时,她的内心涌起了极度的好奇。聿潜这条六亲不认的妖蛟,是怎么会对一个人类少女这么好的?还将她带来娲皇宫, 医治旧疾? 余光瞥见女娲的脸庞依旧风平浪静, 看不出丝毫动容。扶绪内心不禁打起了鼓――女娲会帮吗? 而且,他对这位人类姑娘这般好, 是不是动了凡心?若是动了凡心,女娲会允许他们在一起吗? 正寻思间,已经走到了一间小亭子。亭中案上的莲蓉羹被罩了一层结界,香气四溢,但是热度竟不减半分。碧霞彩云引他们落了座,便退下了。 陌生姑娘原本有些拘谨,但见女娲客气又温柔地朝她笑,扶绪还将晶莹剔透的翡翠碗端到了她面前,那点害怕与担心便也随风飘散了。 可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倏然红了。 女娲淡淡地撩了一下眼皮,而后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抓过了扶绪的手。 扶绪顿时觉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随着她的手传递过来,在她经脉中游走一圈,最后汇聚在她被大金乌的金轮打伤的位置。 “金乌太子的火伤可半点马虎不得,一不小心,就会留下病根。”她意味深长道,“受了伤也不与我说,委屈只自己受着,你娘若是还在,定是心疼的食不下咽了。” 扶绪呆了一呆――女娲这是在说她么?她怎么可能会忍着委屈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聿潜道:“姨母,大金乌的火伤若是留下了病根,那该如何医治呢?” “你也受伤了?”女娲奇道。 “不是我。”他看着身旁的少女,道,“她小时候受的伤,直到如今,也会在入夜后疼得睡不着。姨母若是有法子,可否帮帮她?” 女娲这才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说到这个,本座还没问,姑娘姓甚名谁?看姑娘身带法术,并不是像是普通人。” 少女被她一看,立刻紧张地朝聿潜身边挪了挪,还未开口,聿潜先道:“她叫杨婵,是瑶姬长公主的女儿。数年前,长公主因思凡,被玉帝派遣十万天兵天将捉拿回来,关押在某个地方。而长公主的丈夫与长子,皆是死于大金乌之手。她与二哥经历九死一生,侥幸逃了出来,却也、却也落下了病。还望姨母能救她。” 扶绪看了看杨婵,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女娲,直觉女娲并不会出手帮她。 果然,女娲道:“本座避世已久,早已不再插手娲皇宫之外的事……” “姨母,”他一撩衣袍,重重跪地,郑重地行了一礼:“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了她一个情。”说着他看了扶绪一眼,“但我为了姨母闯天牢,得罪了玉帝王母,姨母也算是欠了我一个情,我不需去找什么想知道的答案,我此时只想……” 点到即止,他收了话,定定地看着女娲。 女娲顿了顿,放下竹箸,拿帕子轻拭唇角,没接他的话。 方才如一家人般温馨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扶绪瞥了眼跪在聿潜身边,一直在暗暗扯他衣襟的杨婵,心里居然生出一股无端的心疼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帮帮她。 “娘娘。”扶绪握住女娲的手,顺势跪在她身边,仰脸看她,“看她的年纪也不大,如果要被这伤缠住一辈子,那就太可怜了。您方才也说,若我娘知道我受了伤,定是心疼极了。”她侧头看着杨婵,似是从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无论父母地位多么显赫,她们都只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而已。 “若是长公主知道她的女儿过得这么难,也一定心疼坏了。传闻长公主守着欲界四重天,千百年来,镇住了无数险些铸成大错的神仙。您就算不看聿潜的情,也想想长公主为了三界做的事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女娲微微叹了口气,手腕一动,把她托起来,还似是嗔怒地对她摇了摇头。 扶绪这回彻彻底底地懵了。 “你们都起来吧。”女娲站起身,率先下了亭子,“婵儿,你随本座过来。”旋即杨婵就仿佛被风托起了一般,轻飘飘地朝女娲飞了过去,在离女娲三步的距离外,稳稳地落了地。 她一边跟着女娲走,一边回过头,有些无助地看着聿潜。 聿潜点了点头,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 她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他们的面前。 再看不见,聿潜慢慢站了起来,又恢复到仿佛讨债般的神情,负手转过身,对扶绪冷冷道:“你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呵。”扶绪白了他一眼,嗤笑道,“我只是看她可怜罢了,并不是为了你的情。何况你在凡间对我做的那么多事,随便一件说与娘娘,她怕是都要大发雷霆了……” “你知道,她是谁么?”聿潜打断她,垂眸问。 “瑶姬长公主的女儿,玉帝的外甥女么。”扶绪“切”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有什么的,我还是娘娘的养女呢……” “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叫杨蛟,二哥叫杨戬。”他看扶绪突然定住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她不是玉帝的外甥女,只是你心上人的亲妹妹。” *** 扶绪几个闪身便掠到了内殿门前,正巧遇见了端着玉露过来的彩云。 “你怎么也来了?”刚问完,彩云就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了,你与聿潜八字不合,想来也不会愿意与他单独相处。” “姐姐,”扶绪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我送进去吧。”彩云正要说什么,被她打断,“刚好我有些话想对娘娘说。” “好,那你当心些。”彩云让开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你过会儿先别走了,娘娘吩咐碧霞去一趟凤凰台,把你的真身送过来。” 扶绪也没放在心上,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内殿香烟袅袅,帘帐重重,扶绪朦朦胧胧间见到女娲坐在一旁的玉椅上,正小口地饮茶。 杨婵坐在她身旁的另一把玉椅上,不似方才那么拘谨,侧头看着女娲,嘴角含笑。 扶绪撩开帘帐,唤了一声:“娘娘。” 女娲转过视线间,她见女娲眸中也满是笑意。 “坐吧。”女娲随口应付扶绪一句,而后她继续与杨婵说着,“他年幼时,做过的混账事数不胜数,根本说不清。” “那他就没做过半点好事?” “他做过的好事?”女娲思忖半晌,摇头道,“这么一回忆,我当真是想不起来半点。” 话音刚落,女娲与杨婵齐声笑了出来。 “……”扶绪一头雾水地将玉露放在她们中间的小案上,好奇道,“娘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说聿潜那个混小子。”女娲把玉露给杨婵倒出来,浑然不似方才那么冷淡,“千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谁。看他对婵儿这么关心,我本想激一激他,看他到底有多在乎婵儿,却被你插了一嘴。” “……”原来她这还是,好心做了坏事。 “娘娘,您怎么忽然对聿潜的事这么好奇了?” 闻言,女娲缓缓收起笑意,她双目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她眸中隐隐漫上一丝哀伤:“他是我亲妹妹的儿子,小妹临羽化前,将他托给我,希望我能照顾好他。可没想到,我这一生,为许多事情奔波操劳,却独独遗忘了他。” 女娲轻轻按住杨婵的手,“婵儿,我确是头一遭见他如此关心一个人。我可以帮你医治旧疾,但是我想以这个作为交换,提一个不情之请。” “这一生,作为神,我尽了责任,但作为姨母,我只想请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娘娘言重了。”杨婵下意识看了眼扶绪,摇头道,“我只不过是误打误撞救了他一命,而他为了报答我的恩,承诺帮我做一件事。我那时随口提了一句医伤,便叫他记下了。早知道还要叨扰娘娘,我是一定不会提这件事的。” 扶绪看着杨婵,心里满是心疼―― 她才十几岁,还这么小,就如此懂事了。 她们正说着,外头碧霞叩了门。 “进来吧。”女娲又对扶绪道,“上古灵玉虽然是宝物,却也不如你的原身。我炼了一石镇在了凤凰台,你就换回真身吧。” 扶绪大喜道:“谢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想在正文之后的番外写一写聿潜和三儿,不知道大家感不感兴趣呢_(:з”∠)_ emm下一章蠢作可能要搞点事情,分开那么多天,他们终于要见面了,就放个爆竹吧(*/ω\*) 第63章 分离 扶绪离开的这段日子, 人间又冷了几分。 她下了天外天,眼里便半点绿都看不见了。放眼一望,满山草木枯败, 极远处甚至染上了白雪皑皑。 丞相府里凄清萧然、几无人声, 压根没有一座丞相的府邸该有的样子。她甫踏进丞相府, 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怎么如此空旷?搁往日, 就算姜子牙亲自出战,府里也会留些人守着的。 她晃了一圈, 在后院见到了几个老奴,老奴们见是杨小公子,随意打了声招呼,便忙自己的活去了。 她拉住一个老妇人,问道:“婆婆, 院子里怎么这般空旷啊,他们人都去哪里了?” 老妇人道:“丞相几日都没回来了, 带着诸位公子一起走的。不过听城中的人说,丞相打了胜仗,追赶敌人去了。” 难怪她来的路上见西岐城外虽一片狼藉,却不见闻仲的军营。 她正寻思着, 听老妇人继续道:“不过云姑娘没走。今日很早的时候, 云姑娘拿了黄少爷的衣物,回了武成王府。说是要……哎,小公子,你要去哪里?” “婆婆, 我去武成王府找云遇。若是错过了丞相他们回来, 劳您记得知会杨戬一声。” “哎!” 云遇正在王府陪黄天祥读书。 她懒洋洋地倚在王府后山的假山上,看面前的小不点埋着头, 认认真真在竹卷上刻着什么。 他把头埋得严严实实,神神秘秘地不让云遇看见半点。 从清晨日出,他便开始刻,刻到眼下几乎日上三竿,他还没刻完。云遇不禁好奇起来。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凑过去问他:“天祥,你在刻什么呢?” 黄天祥“嗖”一下按住竹卷,手忙脚乱地往身后一塞,死活不给她看。 “不给我看就算了。”云遇怏怏道,“等你哥回来,看你给不给。”她话音未落,突然从假山里伸出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肩膀。 “啊!”黄天祥的惊叫声刚脱口而出,就被来人按住了嘴。他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大,惊恐地看着突然从假山中跳出来的少年―― 扶绪一手按住黄天祥,施了个昏睡诀,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同时放开云遇的肩膀。迎着云遇惊喜的目光,她压低声音道:“他们走几天了?” “约莫,”云遇皱眉想了想,“约莫四天了。” “闻仲怎么突然退兵了?十绝阵都破了吗?三霄娘娘也败了?”扶绪奇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君与天尊来了。”云遇道,“果然如陆压道君所预料的,武王的确在红砂阵出了事。而且三霄娘娘摆出了九曲黄河大阵,这阵不知有什么古怪,将各位道长悉数收了进去。不仅如此,她们还对阐教不敬。后来……丞相去了一趟玉虚宫,就把天尊请来了。而天尊又把老君请来了,眨眼间就破了九曲黄河大阵,救走武王,收了三霄娘娘。闻仲不敌,只得退兵。” 原来如此―― 但一切其实在扶绪意料之内。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收服令西岐众人头疼不已的闻太师。既有本事,又护短的,也只有玉虚宫那位了。 “那我离开几天了?” 云遇回想一阵,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出现了将哭的神情:“半月有余了。给大家都担心坏了,杨公子还去找你了。” 扶绪一愣,本来想问的话也忘了,只接了云遇的话茬道:“他去哪里找我了?” “我不清楚。”云遇道,“但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可若要说哪里变了,我还说不清。”她怯怯地看着扶绪,袖子中的手有些抖,“凤君,我做错了一件事,您罚我吧。” 随着“罚”字落下,她扑通一声跪在扶绪面前。 扶绪纳闷地瞧着她,手上虚扶她一把,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你的事回来再说吧。天化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去哪里截闻仲了?” “我只知道他们兵分三路,要把闻仲引到什么……绝龙岭。” 云遇话音刚落,扶绪便化成了一道金光,飞向天际。 瞬间便寻不到她的影子,云遇眼皮狠狠一跳。 她那时将凤君的身份抖给了杨戬,也不知这十数天里,杨戬接没接受这件事。 她忧心忡忡地蹲下身,抱起黄天祥。刚要起身,余光瞥见了一物。 黄天祥方才刻的竹卷。 竹卷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人,模样隐约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虽然黄天祥手法极差,刻的面目模糊,难以辨认,但是她心里忽的明白――这是她和黄天化。 仙,人。 仙,神。 她看着扶绪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 扶绪不知道绝龙岭在什么地方,但她甫上云层,便觉出东南方向传来了极强的血腥气。 从西岐山一路往东南,好好的山脉被法力横扫塌了一片,一路上枯枝败叶、残肢断臂横亘。如此惨烈之景象,必然是经历了恶战。 她驱着云前进,一路上所见,除了东南方经历了恶战,东北方也被较轻的破坏,而西北方的断壁残垣在某处戛然而止,这让她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她调转方向,朝西南方而去。 没过多久,她的路便被一直冲云霄的险峰拦住。顺着险峰向下,果然见到了剑拔弩张的形式。 她隐在半山腰一块巨石之后,山下的情形一目了然――西岐士兵倚靠着山,呈环形将闻仲的残兵败将包围起来。武王与姜子牙骑着战马,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稍高的坡上,被李家三子与雷震子保护起来。 杨戬与黄天化,跟在云中子与赤精子的身后,蓄势待发。 而闻仲的墨麒麟不知去了哪里,手提半截蛟龙鞭,蓬头垢面,丝毫不见半点叱咤风云的太师样子。 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即便狼狈,也从容不迫。跟着他的士兵全然绷紧身体,虽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惨,却也保住了最后的尊严。 在闻仲残兵结局已定的情势下,扶绪心里对闻仲的敬佩油然而生。 英雄末路,大抵如此。 两军对垒,从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天命不可违抗罢了。 但她看着看着,忽然开了个小差――杨戬瘦了。他瘦了好多,脸部的线条更为锋利,愈发显得他冷峻。他眸中不带笑意时,其实满是咄咄逼人的。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扶绪心里慌了一下,心口蓦地像针扎一样疼。 下方不知是谁先动了,而后就像打开了一个闸门般,两方叫喊着朝对方冲了过去。 闻仲的兵训练有素,即便这种情况下,阵法也仍旧不乱。但到底寡不敌众,不出多久,败象显露。 那一身银铠、手执长刀的男子几个起落,便掠到了闻仲身前,一路上他转着长刀,无意中近了他身的商兵皆被他刀锋带起来的戾气绞地血肉模糊。 一滴滴的鲜血顺着他的铠甲流下来,半边脸也被血溅得一道一道,额间的天眼睁着,整个人就如雪山上的火,冷冽中透着灼热,浑身的肃杀之气叫闻仲也不禁一抖。 “你还要挣扎么?”他淡淡地开口,长刀直指闻仲面门。 一败如山倒,商兵一个个惨叫着倒下。闻仲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杨戬,又扫过横陈着的将士尸体,落到远处的武王身上。 几天里,墨麒麟没了,麾下四将没了,战无不胜的太师尊严也没了,如今,连性命也要丢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阖上眼睛,而后又猛然睁开,眸子里透着狠劲儿。半截金鞭凝了术法,他一扬金鞭,作势要朝三尖两刃刀砍去。 杨戬下意识皱了皱眉,刀锋一转,凛凛的寒光闪得闻太师眯了眯眼睛。旋即在场的人就听见了利器刺入皮肤的声音,紧接着,他神情未动,手腕微微用力,闻太师的头颅便飞到了他的手中。无头尸体颈间一阵鲜血喷涌,他躲闪不及,被滚烫的血溅了满身。 他浑身浴血,一手持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一手拎着闻仲的头发,脚踩石壁飞身而起,半空中猛地朝半山腰掷出长刀。 扶绪躲在巨石后,提着一口气看了小半天的厮杀,眼下方把这口气吐出去,就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杀气。 直到长刀砍在掩住她身形的石头上,石头猛地崩碎开,她被刀锋刺过肩膀的衣服钉在山壁上,她还没回过神。 “阿扶?!”黄天化首先惊呼出声,几步跃到杨戬身前,拍着他肩膀,急道,“杨师兄,伤错人了!” 杨戬抬起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脸,冷冷地看着扶绪,没动:“你在那里做什么?” 觉出哪里不对的扶绪一头雾水地撕开衣服,顺手将他的刀从石缝中**,轻飘飘地跃到地上。还没等走近,他就抬手将刀召了回来,而后将刀正对着扶绪,就如方才对闻仲一般,冷喝道:“别过来!” “杨戬……” 周遭将士齐刷刷地将手中的刀木仓对准了她,一时之间,处境竟比闻仲的好不了多少。 “你怎么了?”扶绪奇怪地看着他。 “凤凰元君,眼下不是您该闹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道,“还是请回凤凰台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哗然。黄天化一脸错愕地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扶绪,动了动嘴,没敢出声,几步退回到云中子身边。 “杨戬,你、你说什么呢?”扶绪眨了眨眼睛,脚下不自觉地朝他走了两步,却被他的刀无情地拦住。 周遭寂静无声,仿佛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 可扶绪手心一阵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对峙好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声,手却丝毫没放松:“凤君,您玩也该玩够了吧?践踏凡人的真心,对神仙来说,很有荣誉感么?” “我没有……” “且不论您有没有。”他的声音再次重了起来,“您既非阐教教徒,也非截教教徒。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扶绪茫然地看向姜子牙――发生了什么? 姜子牙在武王耳边说了些什么,武王轻轻点头,而后便率着大军先行掉头离开。金吒过去接过闻仲的项上人头,跟着两位弟弟前后脚护着武王走了。岭中人少了大半,仅有黄天化与一小部分士兵随着姜子牙留了下来。 姜子牙对黄天化示意,他正要上前,就见杨戬又朝扶绪的方向推了推刀。 此时刀尖与扶绪的心口不过半寸,他却浑然不担心,一字一顿道:“凤君,请回吧。” “我、我先前不是有意骗你的,是师父要求的。”她看着不过咫尺的刀尖,微红了眼眶,“我这次回来,也是想向你坦白的,你听我解释,行吗?” 他抬手打断她,嘴唇微动,默念了几句口诀,又将手点在额间天眼上,轻喝道:“破!” 随着话音落下,扶绪身上被一层银光裹住。银光轻柔地绕着她转了几圈,待银光消退后,她的本来面目显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她一袭白衣,未束的长发散散地垂在肩上,因了魂体还未完全的契合便跑了下来,脸色仍旧苍白。 杨戬似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虚弱,愣了一愣,却又很快收敛情绪,恢复回方才那般不近人情。 扶绪垂头看了看自己,就像泄了浑身的气一般,苦笑道:“其实我想过的,障眼法瞒不住你。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你识破。” 他的表情依旧冷,在她换了音容相貌开口后,便偏过了视线。 “我隐瞒身份是不对,可除了这个,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杏目里漫上氤氲水汽,声音里也带了不易察觉的哭腔,她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你厌恶神仙,可看在先前的情分上,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么?” 他索性闭上眼睛:“杨戬还是那句话,请回吧。” “杨戬……” “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您,我没法对、对天尊交代。”他紧紧咬着牙,声音沉重地仿佛被千斤压住脊背。 “什么刀剑无眼?你难道忍心伤我?”扶绪一怔,轻喃着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忍心……”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 “阿扶!”黄天化惊喊出声。 再顾不得思考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男人的脸也像说变就变的六月天。他猛地跑过去推开杨戬,拔出送进少女胸膛的刀,搂住了她的肩膀。 惊愕还挂在她的脸上,她只是转了转眼球,余光看见胸前开了一朵殷红的花。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混着黄天化粗重的喘气声,与姜子牙关切的呼喊声,在扶绪耳朵里炸成一片嗡鸣。 若不是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她就像一个逼真的雕像一般,神情呆滞,一动不动。她眸中的水汽已经干了,脸色总归没有变得更苍白。 “凤君怕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杨戬轻声道,“我可以换句话说。请您回去,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我不想见到你。” 温柔又绝情。 她呆站了一会儿,消化过来他的话。 “师兄,你怎么能对她说这种话?”黄天化的声音陡然提了一个度,大声质问他。 姜子牙也是面色严肃,似乎在责怪杨戬。 扶绪回过神,轻轻推开黄天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我走。” 她双手捏诀,周身被金光包裹,面孔已经隐隐显现凤凰的模样。但就在此时,她动作一停,突然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狠狠砸在杨戬的脚旁。 下一刻,周身火红的凤凰冲天而起,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飓风搅动了碎石,岭中的人皆是手忙脚乱地找地方躲避。 杨戬定定地站在满天碎石里,不像旁人一般或是祭出法器或是布下结界保护自己,很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便被厉风割出了一道道口子。他目送着凤凰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垂眸看了眼脚下――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刀,刀柄上还镶着一颗剔透的玉石。 “就算她瞒着身份骗了你,可她的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黄天化瞪着他。 可他一直无动于衷,表情分毫未变。于是黄天化恨恨地一锤砸向身旁的石头,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姜子牙意味不明地看了杨戬一眼,率兵走了。留下黄天化与他站在岭里,身侧尸体与碎石遍布,好不凄凉。 黄天化本也想甩袖一走了之,可看他这个样子,又隐约觉得不对劲来。磨蹭一会,还是留下了。 下一刻,杨戬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天化,你还在么?” “叫我作甚?”黄天化闷声道。 “你……扶我一把。”他按了按太阳穴,道,“我眼睛看不见。” “什么?”闻言黄天化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方才那股不高兴顿时随风去了,“师兄,你怎么了?” “好像急火攻了心。”他牵强地笑,“没事,你扶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黄天化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过去擦了擦,正要回来扶他。就见他身体晃了几下,面色一变,猛然间吐出一口血。 “师兄!” 此刻,脑子常常转不过弯的黄天化突然意识到,似乎事情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扶绪平静地回了娲皇宫。 一路上,她脑子放得很空,方才发生的事仿佛做梦一般,梦醒就忘了。 回过神后,她也把它忘了。 彩云正在后园修剪茂密的树枝,见她回来得如此快,不禁好奇地问道:“扶绪,你回来……你怎么了?” 手中的长剪刀“当啷”一声落了地,她快步上前,检查她的伤口,而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划破了皮肉。我带你去上药……” “不用了,伤得不重,我休息休息就好了。”她推开彩云,脚步一深一浅地朝她的房间走去。 彩云看着她的背影,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刚要跟上去,就被人从后拉住。 “这事你别管。”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彩云皱着眉看不知何时过来的碧霞,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说来话长了,”碧霞道,“总之,这件事是娘娘吩咐的,你别插手。” 彩云甩开碧霞的手,冷笑道:“我不插手,可是你看她这个样子,难道你放得下心?” “没办法,情化的囚牢,她总得自己走出去。”碧霞轻声道。 “娘娘到底做了什么?”彩云疑惑道,“莫非她找了……” “嘘,”碧霞竖起一根指头,压在唇边,“你轻声些,别被她听到,听到了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可是……” “你别可是了,这件事除了娘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茂密的树木间,灰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碧霞余光见了,只当是鸟兽,没放在心上。 *** 聿潜快步穿过层层回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脚步。他看着门,眉目温柔。 踟蹰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作势要叩门。 就在此时,门突然从里边被打开了。 少女面上带笑,语气轻快地唤了他一声:“我刚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骤然收起情绪,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叫人琢磨不出心思:“觉着怎么样?” “我觉着,身体轻了许多,也感觉不到火烧的疼了。” “那就好。”他道,“我方才得知一个消息,你哥哥在找你。” “他怎么知道我离开西王母行宫了?”少女立刻急了,“难道他去找我了?” “也许吧,我这就带你去西岐。” “可娘娘那边,不用去道个别吗?” “不必了,娘娘眼下没闲心思应付旁人。”他意味深长地笑笑。 他刚转身,就被她扯住袖子:“可我去了西岐,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说过的,不会见旁人。” 聿潜沉默许久,才侧过身,轻轻点头:“嗯。” 杨婵失落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聿潜看着她,心里想着:你哥哥的情况大概很不好,等你见了他,就没闲心来想我了。 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只是催促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别打我_(:з”∠)_ 第64章 责罚 扶绪沉默着摸回自己的屋子, 又沉默着蹬下鞋子钻进了被子里。她闭着眼睛躺了会儿,忽的睁开眼睛――她抻着脖子,抬手解下了床边挂着的薄帐。 然而她似乎还是觉着不够, 躺回去后又拉过被子, 将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直到再透不进来一丝光亮, 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伤口中流出来的血黏在了她的衣服上, 随着她的动作,被衣物粘住的皮肉一撕拉, 伤口又崩裂开来,赤金色的血顺着单薄的衣物向下淌,滴落在她身下的被子里。 鼻腔里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呼吸十分不顺畅,但扶绪只是吸了吸鼻子, 没有动作。 她有点困。 她性子向来冲动,最受不得委屈。他的重话甫出口, 怒气便占据了她的脑海,半点理智也没有了。可回来的路上,她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劲――杨戬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可无论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都是的的确确伤了她。 虽然只是擦破了皮。 尚不愿去思考前因后果, 与云遇所说的“做了件错事”, 在极度难过时,身心总是特别疲惫的。她闷在被子里,意识昏昏沉沉,可还没等睡着, 另一场祸就找上了门。 叩门声响个不停, 吵得她更加烦闷。她装死片刻,见来人没有要停的意思, 十分烦躁地掀开了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推开门进来了。 “出去。”她侧着身,压着声音道。 “扶绪,”来人是彩云。 她的声音颇为无奈,先是问道:“就进了被子,你给伤口上过药了么?”见扶绪迟迟不答,才叹了口气,慢慢道,“天庭派了人来。” 扶绪睁开了眼睛,转过身,却没看彩云,把下半张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玉帝说……”彩云看着她的神情,拿不定主意,斟酌着道,“说你大闹瑶池,是不将王母放在眼里;而后又与妖蛟大闹天牢,是不将他放在眼里。要小金乌带你去凌霄殿,将事情与他讲清楚。不过,娘娘要我来问你的意思,若你不想过去,她就把小金乌打发了,你以后也不必再供职于天庭,受那劳什子气……” “我过去。”扶绪揉了揉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 一瞬间,彩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居然这么乖? 但当扶绪坐起来,毫无血色的脸完全映入她的眼里时,她又顾不得去想那么多了。 “扶绪,你的伤……” “没事,就破了层皮而已,你先出去吧。”扶绪挥过袖子,对彩云下了逐客令,一边唤风将她送出门,一边解自己的衣带,“我换身衣服,很快就过去,叫小金乌等我一等。” 小金乌和他大哥性子完全不同,相比他大哥仿佛是冰山变质成的太阳,他才像一个真正的太阳般明亮张扬。他年纪没比扶绪大多少,往日与她也很合得来。 他此番来娲皇宫,其实并不想将她带去凌霄宝殿。父亲惯来严厉,母亲又得理不饶人,就连他,也常常不赞成父母亲做的事。 扶绪此去,只会凶多吉少。 但……他偷偷撩起眼皮,做贼般看了看女娲的背影,又飞快移开视线――仙界皆知女娲娘娘疼凤君,即便不看为苍生应劫的凤君父母的面子,也会顾虑女娲娘娘的想法。 他已经做好了“也许女娲娘娘并不会让我见到扶绪”的准备,正想着该怎么回去交差,就见扶绪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迈进了殿门。 “就……只有你来拿我?”扶绪疑惑地看了一圈,发现大殿里除了女娲娘娘与碧霞,就只有孤零零的小金乌一个,不禁好奇心泛滥。 “娲皇宫建在天外天,不是谁想来都能来的。”出声的却是碧霞。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跃过小金乌,落到远处的天边:“娘娘念在玉帝陛下的份上,才准金乌殿下进来的。那些无足轻重的宫人,自然不够资格进来。” “碧霞。”女娲轻呷一口玉露,淡淡道,“退下吧,不得对金乌殿下无礼。” “是,娘娘。” 彩云与碧霞跟着女娲几千年,几乎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小金乌的身影一出现在天外天,碧霞就从微蹙着眉的女娲眼睛里,读出了她的心思。 主仆二位配合的天衣无缝――娲皇宫一个仆人也敢对天庭的太子甩脸色,可想而知主子是什么态度。 扶绪看得明白,小金乌也看得明白。但他心里坦荡,并不难堪:“娘娘,小金乌此来,并非来问罪的。” 此话一出,女娲饮玉露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继而不动声色道:“哦?” “凤君采摘灵草,是为了救人。而那人,日后是要封神,供职于天庭的。”他道,“是以小金乌也觉得凤君没错。虽然之后……”他顿了顿,接着道,“她若不去便罢了,若与我去了凌霄宝殿,我定然会在父皇面前为她求情,竭尽全力,将她好好地带回娲皇宫。” 诧异的神情在女娲面上一闪而逝,她问扶绪道:“你呢?愿意与他过去么?” 扶绪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毁了瑶池的是我,毁了天牢的也算是我,大金乌的伤也是因我而起,既然我做错了,我就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她都点头了,女娲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头吩咐刚带着东西回来的彩云,道:“你把琼酿给金乌殿下送过去。” 彩云将手里托着的琼酿送至小金乌面前,他慌慌张张地接过:“这是?” “给你母亲带回去吧。”女娲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一挥手,小金乌与扶绪的身子瞬间变轻,转眼间就被送到了南天门。 只剩女娲的声音随着法术传到他们两个的耳朵里:“早去早回。” 南天门的守门神虎懒懒散散地舔着爪子,闻见自己主子的气味,眼皮都没抬。 扶绪与小金乌面面相觑片刻,先开口道:“走吧。” “哎,扶绪。”他拉住她,迎着她疑惑的视线,吞吞吐吐道,“听我大哥说,妖蛟来救你的那天,是带着我表妹一起来的?” “你表妹?”扶绪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杨婵?” “对,”他问道,“她、她眼下在哪里?这些年,过得好么?”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反正是跟着聿潜的,只要聿潜不发疯,就没人能伤得了她。但至于过的好不好……”扶绪好笑地看着他:“没有爹,没有娘,唯一的兄长也不在身边,你觉得呢?” 小金乌一愣,手便松开了。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扶绪转过头,声音沉沉道,“但我知道她哥哥不太好。你若有机会,不妨去西岐帮帮他。” “二郎?” 扶绪方说完,便再不理他,率先朝南天门里走进去。 玉皇大帝倒是给足了女娲娘娘的面子,没在凌霄宝殿当着众仙僚的面处置她,只一脸铁青地端坐在瑶池前的一方宝座上。王母娘娘坐在他身边,见玉帝脸色不好,安静地没说话。 玉帝和扶绪大眼瞪小眼好半天,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可瞪到王母娘娘都快坐不住了,玉帝才认了命般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凤凰元君,你可知错?” “知错。”扶绪声音又轻又淡,怕他没听清,又接了一句,“无论陛下怎么罚扶绪,扶绪都没有怨言。” 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好,玉帝不禁吃了一惊。 他先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她索性仗着女娲娘娘不过来,或是来了也吵吵闹闹不安宁,却没想到她居然会乖乖地认罚,一时间竟忘了说什么。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下:“知错便是好的,你与娘娘认个错,再花些精力,将你毁的仙草救活,瑶池一事,娘娘便不予追究了。” 被“不予追究”却不敢说话的王母娘娘:“……” 也不知他注没注意到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的王母,继续道:“但妖蛟为你闯天牢,又重伤大金乌一事,你得给朕一个说法。” “妖蛟?”扶绪皱眉道,“他只是一个意外。若陛下放不下这件事,我可以代他去向太子殿下认错。实在不行,让太子殿下砍我几刀,也是使得的……” “行了行了,不提妖蛟,”玉帝再一想便明白了聿潜能拿到盘古斧定然是女娲授意,遂错开话题道,“朕问你,你可识得那妖孽?” “妖孽?” “便是那时妖蛟带着的女孩子。她如今在哪里?” 妖孽、妖孽。 扶绪叨咕两遍,突然想到:他说杨婵是妖孽,那么作为杨婵她二哥,杨戬也被顺带着骂了? 一时忘了在绝龙岭时他的绝情,她满心不爽,脱口而出道:“什么妖孽?那是瑶姬长公主的孩子,您居然骂她是妖孽?陛下,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您是她的亲舅舅。且不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说的。” “放肆!你可知你是在对谁说话?!” 扶绪脾气上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小金乌看得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求情道:“父皇……” “朕看她明明就是不知悔改。”玉帝冷笑道,“把她拖下去,杖责五十棍,再带回凤凰台,禁闭五百年!” 她猛然睁开眼―― 算了,关就关吧,正好潜心修行了。 第65章 陆压 那五十棍最终没挨到扶绪身上―― 因为王母看在女娲娘娘托小金乌给她送了琼酿的份上, 勉为其难的开口求了情。 “陛下,她年岁尚小,又在娲皇宫被宠坏了, 您别与她计较。”她凑在玉帝耳边轻声说道, “她本身带着伤, 这五十棍下去, 万一再打出个好歹来,女娲娘娘定是要发火的。” 玉帝的责罚出口后, 本身就已经后悔了。 是不是太重了? 此时王母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便故作疑惑道:“那依你看,怎么处理?” “五十棍不打了,可别的惩罚却少不得。”她理了理衣裙,坐直了身子, 微微提高了声音,“陛下罚她五百年的禁闭, 也不过是为了稳固她的修行与心性,是为了她着想。可凤凰元君委实骄纵跋扈,劣性不驯,依本宫看, 再加五百年, 兴许才能根除她的劣性。” “娘娘的话,扶绪听得不是很明白。”扶绪唇角勾着,眼角眉梢却没有一点笑意,“娘娘是要关扶绪一千年, 来……修身养性?” “你也别怪本宫, ”王母懒懒地撩着眼皮,为玉帝与自己分别盛了一杯琼酿, 细细品了一口,才道,“本宫也是为人母的,自然是明白女娲娘娘的心。母亲都是不忍责骂孩子的,但她既然让你在天庭任职,便是放心陛下与本宫管教你。你与七仙女们年纪差不多大,在本宫眼里,就像亲生女儿一般,本宫不忍看你一再犯错,以至于日后闯下大祸。陛下,您看呢?神仙的生命永无尽头,这一千年,若她潜心修行,也不算长。” 玉帝垂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就依娘娘所言吧,禁闭一千年。在这期间,你要潜心修行,不得懈怠。等你有朝一日,修行之心足够坚定,感动了上天,自然就会出来了。小金乌,把她带下去吧。” “遵命。” “扶绪,你……你想得开些,父皇不会真的关你一千年的。”一路上,小金乌见她面色甚是平静,与往日几乎判若两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轻声劝慰道,“我、我也会想办法为你求情,争取让你立功赎罪。” 扶绪淡淡地笑了笑:“无事,关就关吧,左右我之前都是独自在凤凰台住着,除了女娲娘娘,没什么人关心我,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小金乌总觉着说出这话的她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他正待开口,却见第三天凤凰台的结界外站着一个红衣小姑娘。 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你是哪里来的?” 小姑娘没答话,一见他身后垂着头的扶绪,眼里立刻浸了一层光:“凤君!” 这声音太耳熟了。 扶绪从小金乌身后探出一个头,奇道:“云遇?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本就生自凤凰台,本就为了您而生。”云遇抿抿唇,道,“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扶绪拍拍小金乌的肩膀,从他身后站出来,打趣道:“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来自凤凰台,我还以为你以后就跟着黄天化了。” “……”云遇脸一红,被戳到了心事,不知该如何回话。 但随之扶绪继续道:“不过你回来的不巧。玉帝陛下罚我禁闭一千年,这一千年内,凤凰台是再不对外人开的,里边的也出不去。你走吧,去陪着他,好好的光阴,不能浪费在随我禁闭上。” “禁闭一千年?那你和杨……”那个名字还没说出口,扶绪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云遇倏地闭上了嘴。 扶绪沉着脸,视线状似不经意地略过小金乌,朝来路看了看,对她道:“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回过头,对小金乌揖了一礼,淡淡道:“我先前提到过的,望你能去西岐帮一帮你的表弟表妹,不是随便说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各路神仙为保主上拼劲本领,万一他们出了事,你姑姑……” 你姑姑也许真的活不下去了。 小金乌沉默不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她的话。 但能为那个人做的,她已经尽力了。 是他首先开始这段情,也是他首先结束这段情。 扶绪想,他在她心里的份量,一定比她想象中的重,否则她怎么会这么甘愿地任人呼来喝去。 不过他们究竟有何前缘羁绊,他究竟有没有难言之隐,她已经疲于去想了。 云遇站在结界口,一脸欲言又止。 扶绪经过她身边时,对她笑了笑,便再不做停留,消失在结界里。 *** 凤凰台不分昼夜,光明永存,唯一判断时间过了多久的方法,就是看莲花的开合。 白莲开,昼至; 红莲开,夜来。 红白莲花交替着开合,已经过了三次。 王母那连篇的废话中,有一句戳到了扶绪的心坎――神仙的生命永无尽头。 甫进到凤凰台,熟悉与亲切便像潮水般向她涌来。结界口的梧桐树抖着树干,莲池里的莲花颤着花瓣,沉寂已久的凤凰台,突然多了许多鲜活气儿。 可她太疲惫了,窝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顷刻便进入了梦乡。 她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但自她睡醒,已经过了三天。 而她就窝在梧桐树上,窝了三天。 睡醒后精神十足,先前疲于运转的大脑也开始动作――她很难不去想杨戬。 大金乌说过,她曾在他捉拿妖孽时插过手。可她都不记得她在无意中救过他们兄妹,杨戬会记得吗? 不,他一定不记得。否则在绝龙岭他怎么会如此对她? 云遇也说过,在她出事后,他去找过她。 他找她的这段时间里,难道发生过什么? 他的绝情,会不会另有隐情? 扶绪琢磨许久,都没想出个答案。 末了,她自嘲地笑笑――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就是憎恶神仙,也气愤你骗他。 哪来那么多的隐情? 她翻身轻飘飘地坠下树,落地站稳。挽起袖子,又将衣裙绑在腰间,脱掉鞋袜,将长裤挽到膝盖处,下了莲池。 莲池的水冰凉,她小腿一挨到水,就被冰得一哆嗦。她呼了口气,撑着几乎与她一般高的叶梗,缓缓前进。 凤凰台有着唯一一株红白并蒂莲,一半红莲已经化了形,那一半白莲仍旧孤零零。 她想把白莲也化个形。 她考虑着,等白莲化了形,就把她的情丝斩断。如果遇见个黄天化那样人傻话多的还好,如果遇见的是杨戬那样沉闷无聊的,就要委屈死了。 想到杨戬,她的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周遭,竟突然生出一股孤独郁闷来。 回首几百年,似乎只有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才是她真正开心、无忧无虑的日子。 跟在他身后,她连危险都不用去考虑,因为有他在。胸无大志的杨扶,只要发愁每日吃什么喝什么就够了。 唉……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又原路了回来。 “情”一字,太难懂了。还是不要让白莲化形了,好好地在凤凰台种着吧。 她才上岸,还没来得及生火烘干湿淋淋的衣服,就忽的觉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而后还在滴水的衣服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了起来。 “小叔叔?”她看着远处背靠着梧桐树,拿着一把老旧的扇子扇啊扇的青衣男子,狐疑地问。 陆压转过上半身,笑着把指头压在唇边,轻声道:“嘘,小点声。”说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过去。 扶绪放下衣服,赤脚走了过去。方走至他身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梧桐掉落的树叶被陆压用术法凝成一团,上下游移,缓缓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把手给我。” 扶绪虽心里疑惑,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陆压以指为刃,将她指腹割破,挤出几滴血,点在树叶人的额间。当血被树叶吸收进的那一刻,她眼前华光大作,面前转眼间就多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扶绪”。 “化成凤凰看看。”陆压吩咐道。 “扶绪”扇动手臂,化成了凤凰的样子,口中喷了一簇火,在莲池上飞了一圈,又化成人形落回到他们面前。 “怎么样,够以假乱真了吧?”陆压得意地一挑眉。 “你弄这个做什么?”扶绪一脸不解。 看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兴,甚至没露出半分兴趣,陆压不禁噎了一噎:“你怎么是这个反应?” “不然呢?”扶绪百无聊赖地靠着树坐下,盘起腿,胳膊拄着脸,仰头看他,“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种不入流的小结界怎么可能阻拦住我。”陆压不屑道,掀起衣袍下摆,坐到她身边。 扶绪朝树叶人努努嘴,问道:“所以你特意来做这么个玩意,陪我解闷?不过你能不能把她换个模样,她和我太像了,我看着}得慌。”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凡事只想着玩?”陆压恨铁不成钢道,“我来是为了带你出去。” “我不出去,”扶绪果断拒绝他,“这里才是我家,我住着舒服。” “你……”陆压看她情绪似乎不对,试探性地问,“听说你被罚禁闭一千年,你不想见小情郎了?” 扶绪默了许久,才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他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什么?”陆压惊道,“他说不想见你,你就躲回了凤凰台?” “不全是吧。”她笑着道,“这次去人间,我明白了许多。我的修为与大能们比起来,还远远不够。仔细想来,我以前每次闯祸,都是娘娘为我撑腰,别的神仙才不敢对我发火,并不是我的修为多么高深。可当我换了个身份――”她收起笑脸,认真道,“当没有人会因为女娲娘娘而对我留手,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小叔叔,常听你们讲,上古真神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爹是世间最厉害的战神,我娘是凤凰一族最年轻有为的族长。若他们知道,我如今只会依靠旁人,怕是要气得活过来了。” “……”陆压心里叹了口气,本想反驳几句,却又觉着,她说的都是实话,也难得她能想明白。 女娲的确将她保护的太好――折了翼的凤凰,又能飞多远? “话说回来,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陪你解闷的。”陆压正色道,“而是想求你,随我去人间,为武王破个劫。” “我能做什么?”扶绪轻声道,没放在心上。 “武王东征,在金鸡岭遇到了劲敌。”陆压意味深长道,“那位神仙可也御百鸟,而且身后带着的五色神光,邪门得紧,遇人收人,遇法器收法器。李家三子皆被他捆了去,连带着与他对上的西岐各路将领的法器,无一没被他收走。” 扶绪听他描述,慢慢抬起头。 “扶绪,能御百鸟的,天地间也只有你凤凰一族,你可认得他?” “你说的是……”扶绪惊愕道,“小舅舅?” 第66章 孔宣 金鸡岭早已暮色四合, 宁静的不像话。 两军阵营分别驻扎在偌大的山岭前后,竟显出势均力敌的架势。白天才刚刚交战过,干涸的血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仔细看时还可发现, 山岭上有一闪一闪的亮光连成一片, 就像星子落了满山。 “咕、咕……”远处有飘渺的鸟叫声响起, 似是鹰鸣, 细听又像是鸦啼。 然而在沉沉夜色的衬托下,这不知名的啼叫便愈发显得诡异。 “弓箭手, 准备――”山岭中间,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后,模样俊秀的年轻男人压低了嗓音。 他的样貌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嗓音仿佛刚褪去少年气儿,听着仍有股子莫名的冲动感。 虽然一身铠甲贵重, 昭示着他身份不低,却左右不过弱冠之年, 实在是不服人。 弓弦绷紧的声音混着时隐时现的鸟鸣,愈发显得情势紧绷。 他把铜盔夹在手臂下,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正要对着身后的一小支兵下令。 然偏在此时, 队伍里传出了质疑的声音:“黄小将军, 那群鸟邪门的很,咱们的箭真能把它们弄死?”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伸长脖子,不自在地看了看周遭。当山岭上那成排的亮光又闪起时, 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哪是什么星子, 明明是鸟的眼睛。 “小将军,咱知道您担心武成王, 可您也别拿咱弟兄们的命来做赌注啊。”他话音一落,队伍里立刻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附和声。 黄天化回过头,剑眉一挑,好容易攒起的老成气全泄了出去。他四下打量一圈,极轻极轻地笑了:“方才的话,谁说的?” 说话的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咽口口水,壮了壮胆子,异口同声道:“是我。”他们原本是新招来的兵,没听说过黄天化当年在西岐立的功。只是见他实在年轻,心里便生了不服的气。 不过就是仗着家世,贵在祖上七代为将而已。 黄天化咂吧咂吧嘴,没气,反而笑道:“啧,你们问得好。” 果然! 两个中年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屑。 黄天化回身,将铜盔严严实实地扣好。又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人:“弓箭给我。” 那人睨着他的脸色,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黄天化眯着眼睛,胸中凝了一口气,手腕持着力,看准了远处的一只鸟,正要拉弓,却突然有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杨师兄?” 杨戬摇了摇头,使巧劲卸了他的力:“等一等。” 他从黄天化手中抽出箭,回过身,目光冷冷地从士兵身上略过,声音虽轻,却不容抗拒道:“方才是谁,出来。” 明明杨戬没比黄天化年长几岁,声音也没比他稳重到哪里去,两个中年人却同时哆嗦了一下。 前边的人小幅度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他们硬着头皮走了两步――也只有两步。下一刻,一支破风而来的箭便穿透了他们的胸膛。 约莫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 “扰乱军心者,”他移开视线,冷声道,“死。” 黄天化愣了一愣,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师兄,你怎么来了?” “师叔看你带的人少,怕你应付不来,叫我带了一支兵帮你。”他道,“但我来时看了看,发现那边不对。”他指着身侧的山岭,皱眉道,“太安静了。” “想不了那么多了,”黄天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敛起眉头,“我爹,武吉,金吒,木吒,哪吒,还有雷震子,都在孔宣那厮手里,拖延一刻便多了一刻的危险。既然师叔让我想办法处理这群邪鸟,我就得拼着一试。” 杨戬四下看了看,想不出反驳他的话,点了点头。 “准备――”黄天化率先将弓拉满,瞄准后低声令道:“发箭!” 一支支寒光凛冽的利箭破风而出,朝着山岭上星星点点的光亮射去。 箭的速度快,栖息在山岭上的鸟原本来不及反应,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变故陡然发生――山岭上突然亮起了信号弹。 一时亮如白昼,懒懒散散栖息的鸟们一惊,纷纷振翅起飞。它们各个庞大无比,鸟身竟比成年男子还长,一展双翅,宛如一个个移动的小山,呼啸着朝巨石俯冲而来。 “退!”杨戬当机立断,立刻祭出三尖两刃刀。刀刃四下游走间凝成强劲的刃风,勉强挡住扑过来的巨鸟。有不怕死的冲到他的刀上,登时被风搅得血肉模糊。 血糊了黄天化满脸满身,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救下一个被利爪插进肩膀的士兵,愤愤骂道:“又是高继能这个龟孙子!” 一身着银色铠甲,骑着一匹白马的将士从山岭前信步而来,他持着一杆与粗犷的样貌完全不符合的笛子,面上带着“这一切全在我预料内”的笑容:“果然不出元帅所料,哈哈哈。你们两个是嫌活得太长了吧。” 黄天化没搭理他,旋身而上,以弓弦勒死一只巨鸟,脚蹬在巨鸟背上,借力奔向高继能,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飞出,朝高继能的脸打去。 “攒心钉!”高继能低呼一声,勒紧缰绳,堪堪避过。然而马蹄刚触地,他长期流连战场的本能使他下意识侧身一避――攒心钉仿佛有意识一般,从他身后拐了个弯,又飞回黄天化手里。 他避得及时,攒心钉险险地擦着他的衣服飞回去,只划破了他背上背的袋子。 他诡异地笑了笑,回手扯下袋子,朝黄天化的方向一扔:“这可是你自找的!” “嗡嗡”声从高继能扔过来的袋子里传出来,黄天化定睛一看,却是拳头大的蜈蜂密密麻麻朝他的脸飞来。他手腕翻转间拔出腰间的剑,剑风奇疾,结成一个结界,将他严密地保护起来。 但黄天化的术法总归还没有到达一定境界,顾此定然失彼,高继能见他无暇分神,登时纵马遥枪,朝他刺去。 然而高继能的枪尖刺破了黄天化的剑风结界,在距他的心口不过毫厘时,突然再也前行不得。 他月夸下的马匹似乎受了惊,开始原地踏着蹄子,踏了半天,前蹄蓦地一跪,毫不留情地将背上的主人甩了下去。 攻击黄天化的蜈蜂,与攻击杨戬的巨鸟都在同时停下了动作,缩着翅膀,将庞大的身躯曲成一团,颤巍巍地落了地。 睥睨天下的巨兽一瞬之间变成了胆小的鹌鹑,高继能愣了一愣。随即他发现,这群鸟朝向的,似乎都是同一个方向。 他正要看过去,余光却瞥见寒光一闪,竟是杨戬持着三尖两刃刀朝他砍来。 格住三尖两刃刀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而杨戬却没继续攻击,反而退到一旁。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黄天化已经持剑而上。 两人配合默契有加,高继能本就是仗着巨鸟与蜈蜂逞英雄的,此时考验真功夫,应付得艰难极了。 黄天化剑一压,牢牢卡住高继能的木仓,同时杨戬的刀自下而上一挑,将高继能胸前的铠甲悉数划开,护心镜“咣当”摔在地上。 高继能胸前与后背同时一凉,眼睛下意识紧紧闭上。然而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到达,他的后领子一紧,猛地被人丢到了后方。 刺耳的兵器碰撞声响起,竟是来人以一杆普通的长木仓抵住了两柄神器。 来人长得极为漂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眸子狭长,眼角上挑,眉尾斜飞入鬓。他未着铠甲,一身白衣甚是单薄,愈发显得清瘦。他裸|露在外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他懒洋洋的,一副不着力的模样,手腕微动,却将两人齐齐震开。 黄天化一见他,立马炸了毛:“孔宣!你还敢出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将挡住脸的头发拨开,笑着将枪插到地上,“这话该我问你们吧,是活腻了?” 高继能狼狈地爬过去,正要开口,被他一扬手打断:“草木之辈,也把你缠得这样,回去领五十军棍。” “是。”高继能的解释已经卡在了嗓子眼,被他这么一骂,也不敢说话了,唯唯诺诺应道。 杨戬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移开了视线。 先前未与孔宣交手,此刻离得近,他竟觉着孔宣长得有些眼熟。 金鸡岭下,两边士兵斗得如火如荼,主将们剑拔弩张。与此同时的天边华光大作,似有清清浅浅的鸣叫从极远处传来,孔宣眸子一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什么东西像铺卷开的云一般将天与地连接起来,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衣女子款款从中而来。 地上的鸟们抖得更激烈了。 华光渐弱,这时众人才看清,原来那是一面幡旗。一直云淡风轻的孔宣面色微变,额间沁出滴滴的冷汗,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女子的相貌依然模糊,声音却清晰地随风传了过来:“凤凰台一别,多年未见,小舅舅可安好?” 这声音―― 黄天化下意识看向杨戬。 居然是扶绪! 作者有话要说: 月初刚和基友立了“好好做人,好好更新,早日完结”的flag,不到十天又打脸了…… 抱歉了大家~蠢作这两周忙着运动会的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集合,中午十二点半集合,晚上还要九点半才能回来,累成狗了,沾枕头就着。 再次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歉意,对不起,蠢作还要消失几天,等周六运动会结束,再回来找大家玩(*/ω\*) 第67章 关心 一脸从容踏着神幡从天边而来的少女, 见到杨戬脸色不好的刹那,脚步不由得停了一停,然而她很快调整过来, 继续装作淡然的落在山岭上, 竭力摆出气势,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幡旗在她身后猎猎而动, 前方的鸟兽哆哆嗦嗦,伏于地面。 从凤凰台下来的路上, 陆压原本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絮絮叨叨个不停,却在见到孔宣的那刻,不知隐去了哪儿。 扶绪其实本不欲来这一趟,但实在禁不住陆压磨叨她―― “你外祖去得早, 生下这小儿子便丢给了你娘,但自你娘去了后, 谁都管不了他,他越发无法无天,如今居然敢行此逆天之事。扶绪,他那五色神光邪门的紧, 我约莫着, 只有你的百鸟令能暂且降他一降。” “先不论我是不是他的对手。且说那是我小舅舅,虽然与我不亲,几百年也没见过几面,可好歹血缘摆在那里, 你让我为了武王去对付他?”扶绪歪着头, 一脸奇怪地看着陆压,“再说了, 你怎么不自己去?” 陆压面色一窘,眼神四下飘着,含糊道:“打不过……” “你说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你再说一遍。”扶绪把耳朵凑过去。 “打不过!”陆压不耐烦地推开她,看见她脸上掩盖不住的笑意,耳朵微微的红了,“你们这一家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法器都邪门极了。若没有那神光,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他。” “找借口!” 扶绪逗够了,坐直身子,拨着结成一缕的长发,正了神色道:“我不去。你看,你也说了自己打不过他,我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你与我不同,你掌着百鸟令,世间百鸟都听你掌控。即便他再厉害,他也无视不了百鸟令。何况――你们还有一层血缘。虽然他对你淡漠,但你好歹是他亲人。” “那我把百鸟令借给你,你去吧。” “……”陆压面无表情地想,这熊孩子脑子里,装的也不知是什么,中看不中用。 “我又不欠武王的,”扶绪摇头道,“你不要再劝我了,不去。何况我其实有点怕小舅舅,他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陆压闻言极快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扶绪见他不再说话,叹了一口气道:“小叔叔,凤凰台就这么大个地方,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自便吧,我去修整修整这一池子花。” 她正要转身,却听他突然开口道:“黄天化有个劫。” 扶绪起身的动作一顿。 “我见过他的命途簿子,”陆压道,“他死于金鸡岭,孔宣麾下先行官高继能的蜈蜂中。” “命途簿子……”扶绪坐回来,还没问完,便被他的动作止住话。 “你也知道,命途簿子记载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但它却是可以改的。虽然上过战场便可以死后封神,但是功分大小,地位也分轻重。可他死在这里,着实不是时候。其实我来找你,不止是为了武王。金鸡岭此番,是黄天化的劫,也是孔宣的劫。仔细想来,他们二位,皆与你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天化…… 扶绪默了良久,看了一眼池中盛放的莲花,才极轻地点了点头:“你呀……” 这声你,也不知是叹谁的。 她还在神游,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笑―― “凤君,好久不见了。”孔宣负着手,眨眼间退出好远,声音飘渺地飘到扶绪耳朵里,“什么风把您从凤凰台给吹来了。” 每次听他阴阳怪气的说话,扶绪就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的长相是有三分相像的,然而气质却截然不同。 扶绪想,这大抵还是因为种族的差异。 她挺直腰板,故作老成,背着陆压教给她的话:“本君本不愿插手人间的事,但你好歹是本君的亲舅舅,本君更不愿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逆天行事。小舅舅,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如收手,随本君回凤凰台吧。” 孔宣眸色冰凉,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久不出娲皇宫,居然也懂什么是天命?那你可知,无论是凡间还是天上,最忌讳的,都是以下犯上。姬发不守君臣本分,妄图篡朝,这难道就是对的了?”他的目光掠过周营的将士们,最后落回扶绪身上,“但依我看,姬发与西岐的大臣不是最该死的,那些为了所谓天命临阵叛变的我朝逃兵,才最该死。我也不过是来,为大王清理门户而已。” “……” 她还没想出应对的话,就听岭下的黄天化冷笑一声,抬剑直直指着孔宣:“一派胡言!纣王暴虐无道,害得民不聊生。又宠幸奸臣妖妃,害了无数忠臣良将。失了民心,又失了臣心。大家不弃暗投明,难道一个个都要等着被他处死?” “啧,你不开口,我都忘了你了。”孔宣看着黄天化道,“你也不必着急,再过几日,我取了姬发的人头,就将黄飞虎与你兄弟几人押回朝歌,等大王发落。” “你!”黄天化气急,手中的剑蠢蠢欲动。 杨戬按住他的肩膀,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镜子。 凤凰一族不是都殉世了么?怎么扶绪还有个小舅舅? 还是看起来这么疏远的舅舅。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镜子对准了孔宣。 扶绪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要完。 果不其然,孔宣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站得那么远作甚?过来些,我让你照。” 杨戬只见镜子里出现一团五颜六色的华光,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看起来像鸟,却又不是凤凰。 他下意识看了扶绪一眼,没想到正对上她关切的目光,他愣了愣,飞快地移回视线。 三年了, 她却一点也没变。 心口有莫名的情绪蔓延开,他的腿几乎不听使唤,就要朝她的方向去。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忽的漫上血腥味,勉强忍住了冲动。 然而他的一系列动作落在扶绪眼里,就像是他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厌恶地抿紧唇。 对孔宣的害怕与对黄天化的担心都淹没在了巨大的失落里。 孔宣见他只顾拿照妖镜晃来晃去,一言不发,不禁怒气上头――这毛头小子太不尊重他了。 他眯了眯眼睛,身影一动,极快地掠了过去。他周身带起一阵强烈的热焰,山岭几乎要被火光照亮。 杨戬反应奇快,立刻扯过黄天化的肩膀,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山岭上站着的少女飞快地俯冲下来,挡在孔宣面前,左手持着神幡,右手凝力,对上孔宣的一掌。 但她的胳膊登时便不听使唤了。 孔宣看着她的眼神丝毫不像看一个亲人,相反,竟隐隐有些怨恨与厌恶。他借力跃开,无声地念起口诀,毫不留情地祭出五色神光。 扶绪左手手腕飞快翻转,将百鸟令插在了地上,她的面前瞬间立起一堵法力凝成的抢,阻住孔宣的光。 陆压说得没错,扶绪百忙之中走了个神――百鸟令的确是个好东西,小舅舅的五色神光可纳万物,却唯独收不了百鸟令。 不过小舅舅是她的长辈,修为又比她高了不止一星半点,要靠着修为驱动的百鸟令,一时也奈他不得。 两边竟然奇迹般的拉锯着。 “扶绪,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真的不愿伤你。”一滴冷汗从孔宣额间滑落,落在他的长发里,“趁着我还不想与你计较,你走吧。” “小舅舅……”她才唤了他一声,就见孔宣身后的金鸡岭上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火光。 随着滚滚浓烟飘向他们,孔宣脸色倏变。他猛然间收起法力,拉过高继能,飞快地向营地赶去。 他身后,那一连串的巨鸟与蜈蜂,争前恐后的随着他离开。 扶绪收了百鸟令,喘了几口气,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她忍着疼咬了咬唇,将饱满的嘴唇咬破,渗出血,然后转过身,脚步一歪―― 这一连串的动作连接完美,看不出丝毫破绽。 扶绪在倒地前想,若陆压说的这个法子没有半点用,她就再也不理陆压了。 在将将触地前,她听见了慌张凌乱的脚步声,而后她被人一把搂在怀里。 熟悉又陌生的温暖让她的眼角禁不住一湿。 ―――― “丫头,你要知道,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凤凰台的莲花开合几轮了?” “三轮。” “三年了,”他摇头道,“你的三天,是他的三年。这三年里他要操劳的太多,对你什么气都该消了。你认个错,服个软,再撒个娇,约莫着就能和好了。” “他性子倔的很,一定不行的……是神仙让他家破人亡,受尽屈辱。而我明明都知道,却还欺骗他,他一定以为我是故意看他笑话的。” “唉,那这样吧,你按我说的做,看看有没有用。”陆压拍了拍她的头发,“若他的恨真的难以消磨,你便放弃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与我游历世间,见到更好的,便会忘记他了。” ―――― 杨戬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抱在怀里,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着,放轻声音对黄天化道:“退!” 不远处,隐在黑暗里的陆压,摇着扇子,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之前看的一个问答。 问:为什么黄天化死的早,功也不高,却是封神榜众神之首呢? 有人答:因为比他功高的都没死,死了的都不像他一样是个官八代。 真是神一样的官八代…… 注:《封神演义》里,黄天化是死在了高继能手下。 但在这里,蠢作决定不让他死太早了_(:з”∠)_ 第68章 光阴 他们还没进营, 扶绪灵敏的耳朵里先灌进了陆压的声音:“大王,以眼下这般情况来看,万万不可退兵。” 武王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说得太快, 她没听清, 只闻得陆压继续道:“若是此刻退兵, 先不论孔宣是否会乘胜追击,只看被他俘去的几位将军, 皆是再无生还可能啊。” “师傅曾有言,我西岐有三十六路灾。日前老臣算来,金鸡岭一役,恰好就是那第三十六灾。”三年未见,姜子牙的声音更为苍老浑浊, 他紧随陆压话头,接道, “大王,老臣趁夜回玉虚宫一趟,去寻对付孔宣五色神光的法子,切不可动摇军心啊。” “但……”武王迟疑道, “目前终究无人可与孔宣一战……” 扶绪还没完全听清他的话, 杨戬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里漫上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抱着她的手一松。 扶绪忙飞快地翻身站好, 一双杏目炯炯有神, 看不出半点虚弱。她抿了抿唇,刚要扯出一个笑, 就见他冷着一张脸,目光片刻不曾停留在她身上,直直走向帐子。 扶绪本要牵他衣袖,方轻轻抬起的手,又轻轻放了回去。 “这我便不懂了,”黄天化一步三叹地踱步过来,拍了拍扶绪的头。他的身板几乎完全长开了,宽肩窄腰,以及手臂上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衣服和修身的铠甲,隐约可看得出轮廓。她却一点没变,如今与他站在一起,不像姐弟,更像兄妹了。“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担心是真的,决绝却也是真的。” “这几年你离开,除了在他妹妹面前,他愈发寡言,能动手的便不开口,面上总无甚情绪,活像一个成了精的大冰块。”黄天化道,“你倒下的那时候,我还没看清,他便掠了过去。这还是几年里,我头一遭在他脸上见到惊慌。可他怎么又……翻脸不认。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黄天化笑着摇了摇头,又嘟囔了一遍。 “我也……不清楚。”扶绪轻声道,“若我知道,也不会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俩站在帐前大眼瞪小眼,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微寒的风阵阵吹着,黄天化额前的发丝随风轻摆,沾的脸颊痒痒。他借着抬手捋头发的动作,偷偷睨眼打量扶绪――她明明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变化,可眼里总像多了些东西。 她静静站着的时候,疏离中透着不属于这世间的冷漠,就像立于阳光下的寒冰,仿佛他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一样。 这个想法惊得他瞬间放下手,鬼使神差地拉住她,迎着她疑惑的视线,他绞尽脑汁才憋出了一句:“阿扶,你这几年,去了哪里?” “凤凰台啊,”扶绪奇怪地看着他,“我被关禁闭了,你不知道么?” 这倒是让他愣了:“禁闭?为什么?” 扶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拍开他的手,垂下眼睛:“没什么,你别问了。” 难道是因为插手人间事?黄天化琢磨着想,不对,这是元始天尊吩咐的。 难道是因为杨师兄?也不对,若扶绪因了杨师兄被关禁闭,杨师兄怎么会如此待她? 那难道是…… 三年前,他眼睛受伤之后发生的事仍旧记忆犹新。黄天化走马观花般地将所有事情在脑子里顺了一遍,旋即他那常年被浆糊堵住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问道:“难道是因为我?云遇说过积灵草是你带回来的,莫非……” “怎么可能因为你?”扶绪笑着打断他,若无其事道,“你想多了,一把仙草而已,玉帝陛下不会深究的。关我禁闭,只是因了若心不静,不利于修行。娘娘望我能够安心修行,不被俗事耽误了。”她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帐子微动,杨戬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眼睛瞬间亮如星子,脚步微微朝前迈了一步,却在触碰到他毫无感情的眼神时,悄然退了回去。 说到底,她还是既心虚又内疚的。毕竟在他全心全意对她的时候,是她三番欺骗他。 彼时她全然忘了在绝龙岭时他是怎样对她的,满心满眼全是歉意。这情形落进跟在杨戬身后出来的陆压眼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是没成啊。 在微寒的夜里,陆压也不嫌冷,摇着他那把宝贝扇子,干笑着朝扶绪走来:“丫头啊,你跟我……” “师兄,”陆压还没想好该怎么打圆场,扶绪身边的黄天化先站不住了,他按住从身边经过的杨戬,声音里已隐隐有了怒气,“她在帐外等了你这么久。” 杨戬的脚步停下来,皱眉问道:“是我让她等的?” 黄天化一噎,重重地甩开手:“师兄,你这又是何必?我不懂,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化解的。你眼下好好地活着,能够站在她面前,听她说话,若有一日你……” “黄天化!”扶绪呵斥着推开他,气道,“你说什么呢!”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看着杨戬平静无波的脸色,他怏怏地垂下头:“师兄,我、我不是咒你。我娘生前也常常和父亲怄气,没有三五日绝对不会气消的那种。那时候爹脾气爆,也不会去哄,任由着她气。她出事前,爹还惹了她不快。如今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年若能对娘再关心一点、脾气再好一点……师兄,总归没有经历生离死别,一切还都有机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倔得跟驴似的。”他咳了声,最后一句嗫嚅着湮没在沉沉的夜里。 杨戬淡淡地看了看周遭的士兵――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在自己的位置尽忠职守。又看了眼黄天化和陆压――黄天化是想起了去世的母亲,闷闷不乐。陆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扶绪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她。 她的眼睛干净而纯粹,一眼便可从中望穿所有的心事。 她眼眶有点红,不知是太难过,还是真的冷了。 他的心口蓦地如针扎般疼了一疼。 然而他面上依然无动于衷,只冷声道:“我与她的事,三言两语便可说得完,不存在误会不误会,自然不必听解释。早在绝龙岭,我便说过,再也不想见到她出现在我面前。如今,我最后说一遍,凤君,您听好――”他偏过身子,弯腰凑近,盯着她的眼睛,“我与您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相放过,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手下不留情。” 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扶绪的耳朵里先剧烈地“嗡”了一声,伴随着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她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勉强辨别他的吐字。 互相放过…… 不留情…… 她看错了吧? 扶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在他直起腰之前,她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我听得不是很清,你再说一遍?” 他皱眉甩开她的手,再不做停留。 “杨戬!”扶绪拉住他,声音带着微许颤意,“你再说一遍。” 杨戬闭着眼睛,深深喘了一口气:“我说不留情面,便会真的不留情面。放手。” “杨……”她话还没说完,忽觉一个黑影夹杂着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她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的陆压飞快闪过身,将她拉至身后,扇风一扫,扇骨稳稳地将什么挡了回去。 纵然如此,他宽大的衣袖仍然被那个黑影撕下一块。 待陆压看清那是什么时,眼风倏地变了:“哮天犬?呵,丫头,人家都放狗赶你了,你还这样好脾气么?”陆压唇角仍是勾着,眼里却透着森森寒意:“我记得元始天尊门人众多,想必少了一个人,他也不会在意,是不是?” “小叔叔。”扶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走吧。” 她异乎寻常的冷静,冷静到陆压觉得心惊。 他转过身,迟疑着将手放在扶绪肩膀上,慢慢拍了拍:“扶绪,你若是不开心,我可以……” “不必了,”她眼里无波无澜,笑容平静,“我明白了,是我的错,我最开始就不该来这一趟。”她双手捏诀,随着手指动作,一面幡旗的影子浮现在她手里,“我回凤凰台了,百鸟令留给你,无需口诀,修为驱动即可。但你悠着点,别伤了舅舅。” “扶绪!”陆压下意识接过令旗,看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动了动手指,又收了回去。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但再转身面对杨戬时,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厌恶道,“这笔账,你等我日后闲了,再与你好好地算。” 说罢,他冷哼着甩袖离开。 这回黄天化也看不下去了,他正经又严肃地站到杨戬面前,打算语重心长地讲讲道理:“师兄,你――” “你”字刚出口,杨戬便收回了直直盯着远处的视线,转身走了。 “……”黄天化左看看右看看,能搭理他的都已经走了。他学着陆压叹了一声,无奈地进了身后的帐子。 *** 凤凰台结界前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聿潜手握着黑气缭绕的沉重古剑,盯着结界出神。 仿佛下一刻就会抬刀砍碎它一样。 然而此刻她没心情考虑他为何会过来。 感到有人靠近,聿潜缓缓回过头:“真巧,你回来了。” “你等我作甚?”扶绪经过时没有驻足,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随我去一个地方。”他拉住她,不容置疑道。 “不去。”扶绪没好气地甩了甩,没甩开。 手腕被他握的生疼,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疲惫道:“改日、改日好不好?我累,不想动。” 他淡漠道:“你累不累与我何干?今日你不随我走,我便不让你进去。你若想在这里耗着,我有足够的时间。” 扶绪张了张嘴,手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妥协着苦笑道:“聿潜,我有时候就在想,为什么当初不死在你手下呢?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聿潜似乎真的考虑了这个问题,良久,他才轻声笑道:“也许,就是为了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在扶绪耳边走了一趟,就消散在了风里。 *** 北冥海域数十年如一日地被一望无垠的黑暗笼罩着。扶绪难以视物,只能由着聿潜带着她穿行在黑暗里。 龙啸声震得她耳朵生疼,她迷迷糊糊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主动跳进了陷阱。 然不等她想好对策,聿潜已经带着她站在了海面上:“你站稳。” 眼前一片黑,他又松开了手,扶绪下意识向前摸了一把,却摸到一手的冰凉――那是他的剑。 古剑上的纹路繁冗复杂,她在触到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奇怪,不由自主地顺着纹路向下摸。 “别动。”他粗鲁的扯开她的手。 然而她却瞬间明白了奇怪是为何。 她先前与他交手时,他的剑泛着睥睨无双的煞气,混着的血腥味隔着十里都能清晰感觉得到。可此时,他的剑却如陷入沉睡的巨兽一般,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她将手覆上去,它没有震开。不仅如此,当它的主人明确表示出不喜这个女子时,它的剑锋也没有将她划伤。 剑钝了,还笨了。 扶绪一怔,碧色衣衫的少女笑靥立时浮现在她眼前。她脱口而出道:“是因为她吗?” “什么?”他拧起眉头,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表示很不耐烦。 扶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他不掩烦躁,上前一步,轻声念起诀。 海浪翻滚的声音愈发剧烈,无形的法力场压得她胸闷。很快,她就明白了为何聿潜要对她嘱咐“站稳。” 只听“轰隆”一声,她脚下的海面倏然向两侧分开,她慌忙中紧紧扯住了聿潜的头发。 聿潜手上嘴里都不闲着,闷痛地轻哼了一声,抽不出神搭理她。 海面继续分向两侧,他们的身体也随着分开的海面下落。 直到震耳欲聋的海水翻滚声渐小,扶绪的脚触到了实地,她才松开聿潜的头发,指尖燃起一簇火,驱开黑暗。 “这里是!”看着面前刻着不知哪族文字的巨石,扶绪惊讶地捂住嘴,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我母亲的陵。”他推开陵墓的石门,率先走了进去。扶绪四周看了看,紧跟上他的脚步。 从外面看,这座陵墓宏伟又壮丽,然而内里却简单的过分。寥寥几根石柱便撑起了这座巨大的陵墓,墙壁上刻着古旧的花纹,唯一的装饰便是墙上镶嵌的几颗硕大夜明珠。 扶绪一眼便看见了正中那具冰晶棺椁。 棺椁中躺着一个面色红润,容貌与聿潜有七分像的女子。 她的衣服整洁干净,头发梳得整齐,一根发丝都不凌乱,看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看到她的时候,聿潜的目光瞬间温柔起来,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他将头轻轻靠上去,声音轻柔道:“母亲,聿潜来看你了。” 扶绪虽然一直是云里雾里,但她还是恭敬地对着棺椁中的女人行了一礼。 “母亲,请恕孩儿冒犯。”他站起身,神情严竣,手掌凝力,缓缓推开了他母亲的棺椁。 随着棺椁被推开,棺椁下渐渐显现出一个破旧的石盘。 石盘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即便是清晰的,她也看不懂。 扶绪正伸着脖子瞧,冷不防被聿潜一把抓住手腕,“你做什……啊!”扶绪的惊叫才从嗓子里钻出一个音,就被他手疾眼快地堵了回去,“你若敢打扰到我母亲的清静,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聿潜抓着她的手腕,以指为刃,狠狠地划了下去。直到颇深的伤口再也流不出血,他才放开她,把自己的手腕,用同样的方式划破。 扶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与他的血交汇,顺着石盘上的字的印记流淌,不出片刻,整块石盘便被鲜血染红。 聿潜皱着眉,紧紧盯着血流的痕迹。他下意识覆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身体高度紧绷,嘴唇无声念着诀。 扶绪只顾着吃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盘,她看着他严肃认真,不禁与他一同紧张起来,心里竟也隐隐有了一丝期待――虽然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念了一盏茶的功夫,眉头越皱越深,然而石盘还是那般破旧,没起丝毫变化。 扶绪叹了一口气,怕被他割了舌头,咬牙含糊着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怎么可能!”他的手狠狠捏住剑柄,骨节“咯咯”作响,“难道这样也不成吗?” “喂,”扶绪凑过去,“怎么你的血与我的血在这石盘上能够融在一起……啊!!!” 她一直压在嗓子眼的那声尖叫最终还是任性的跑了出来。 只是聿潜顾不上割她的舌头了。 只见不管他怎么念都毫无起色的破旧石盘忽然裂开一道缝,一道金光从中迸出,打在他二人身上,将他们吸了进去。 而后金光迅速撤回,石盘上只留下了一道孤独的裂缝。 盘身轻轻动了两下,棺椁又缓缓地挪了回来,覆于其上。 石盘虽老旧,仔细看时,却也隐约可看出侧面刻着的两个大字――光阴。 作者有话要说: 说来不怕你们笑话,这章我码了好几天。 因为前几天我码到五百字左右的时候,非要眼欠,瞄了几眼我同学看的鹤唳华亭和昭奚旧草。 然后我就不会写文了。 太太的文风简直太霸道,我只是各看了几章,不仅遣词造句不会了,连看“黄天化”三个字都无比陌生…… 再一翻我码的五百字――什么玩意!怒删! 第69章 过去 扶绪不知此刻身处哪里, 周遭只有一眼无垠的雾,以及隐隐约约的风吼声。 他们站在广袤的雾中,浑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住, 不仅捏诀难, 法术支撑不起, 连身体都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的捆绑住, 动弹困难。 扶绪艰难地将喉咙里的腥甜气儿咽下去,紧紧扯住聿潜的手臂。她正准备骂他, 却突然感觉到了掌心下的胳膊在剧烈地抖着。于是到了嘴边的谩骂鬼使神差地换成了问话:“这是什么鬼地方?” “光阴盘。”他直视前方,也不知能从白茫茫的雾里看出什么来,眼睛都不眨的看着。许久,直到他的眼睛被雾气浸的湿漉漉,他才闭上眼睛, 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又喃喃一遍, “光阴盘,回溯光阴。” 扶绪颇感郁闷地揉了揉眼睛,深深喘了几口,却仍是吐不出压在胸中的闷气, 她满脸怨念:“你带我来这里作甚?我又对回溯光阴没有兴趣。” “光阴盘是绛容封在这里的, 单凭我自己,破不开封印。你是与我一起,还是等在这里?不,还是与我一起吧。”他皱着眉念叨着, 自顾自地替扶绪做了决定。 扶绪一阵无语, 心想我还偏偏就要出去!正要放开抓着他的手,却见他将衣服下摆撕掉一块, 顺势将她的手腕与自己的缠在一起,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一样,低声道:“你现在能好好站着,全靠我的结界支撑。没有我,你出不去。而且这里威压甚重,以你目前的修为来看,撑不过一盏茶。” “你……” 扶绪不信邪地朝远处打出一团小火苗,火苗甫触到雾,便“呲啦”一声灭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靠近聿潜,愁闷地闭了嘴。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他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接着道:“光阴盘之所以被封印,便是因为盘内玄妙异常。当我们踏上过去的土地,便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虽然过去的人看不见我们,但过去发生的凶险,又能的的确确应到我们身上。这也许就是……姨母迟迟不告诉我光阴盘位置的原因。” 扶绪四下看着,心下如周遭的雾一般,茫然迷惘。 她想着,即便进来了,却也要面对这如同无头苍蝇的情形。 他想看到什么?他们又该往哪里走? 聿潜的眼珠转了转,胸口微微起伏。末了,他像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一咬牙,拉着扶绪便往右手前走。 他们走了不知有多久,眼前的雾越来越浓重,扶绪胸闷更甚,一呼一吸间,已经隐隐散出血腥味。聿潜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嘴唇惨白,冷汗顺着他的脸滴落到雾中,转眼便失去了踪迹。 她很明白,自己能撑到现在,全靠他的修为。连庇护在结界中的她都这般难受,他定然很不好过。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闷声问道:“你还好吗?” “你觉着呢?”他反问道,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样。 扶绪仰起脸,在看见他的脸时倏地变了神色:“你、你的眼睛……” 一滴血滴落到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生疼。她愣了愣,还没说话,他先一步抬手抹掉眼里流出的血,淡淡道:“无事。” 扶绪吸了吸鼻子,莫名有点难过。 幸而又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们面前的雾由浓转淡,一直覆在他们背上的威压也轻了不少。 聿潜的脚步忽地一停,反手紧握住她的手,纵身向前方跃去。 眼前豁然开朗,但―― 入她眼的,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浩渺广阔,而是仿佛无休止的尸体与鲜血。 浓厚的血气混在空气里,随着她的呼吸进入她的身体,她呛了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尸山血海给她的震撼太过强烈,以至于她忽略了,站在尸山血海间,袍子几乎被鲜血染红的两个男人。 聿潜的手臂又开始颤抖,似乎在压抑什么。他的眼睛通红,紧紧咬着牙关,大步向那两个男人的位置走去。 两个男人皆是背对着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剑,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上的剑也是极其普通,压根看不出身份。他们一个撑着剑,默默地站着,一个焦急地在尸体中间翻找着东西。 聿潜拉着扶绪走近,偏巧站着的那男人直起了腰,咳出一口血来。扶绪瞳孔骤缩―― 赫然是她父亲! “伏羲,不要再找了,我们回去吧,见她……”风临疲惫地闭上眼睛,对在尸体间翻找东西的男人说道。 扶绪看着聿潜,正想说些什么,他却一脸了然地先开了口:“不要问我,我也不清楚。” “……” 伏羲的动作微顿,却没停下。他的肩背绷得笔直,侧脸满是坚毅,打断风临的话:“还不到最后一刻,我怎么也不会放弃。” 风临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才苦笑着捂住胸口,眸子中带着看不到希望的死气,朝伏羲相反的方向走去。在他停下时,他将剑随手一|插,跪了下来,也开始翻找尸体。 伏羲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微微抬起头:“你伤得本就重,不要……” “她是容儿在乎的妹妹,也是我在乎的妹妹。”风临背着他悄悄抹去唇边溢出的血,喘了几口气,“你说得对,还不到最后一刻……”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天却仿佛执意要和他作对一般,打断了他的话。 远处传来清清浅浅的凤鸣,他抬起头,便看见一只火红色的凤凰在空中盘旋着,而后俯冲下来。她落地立刻化成人形,踩着尸体,满脸泪痕地朝他们跑过来。 “伏羲,你快回去!” 看到绛容,伏羲一怔,旋即他面色剧变,本来就没点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心里有了数,来不及顾念他们二人,立刻念诀,化成一道青光消失在原地。 风临看着绛容过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瞬间漫上心疼。他下意识扯了扯衣服,把腿间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遮住,提着一口气撑剑起来,却晃了一下,重重跪了回去。 绛容抹掉眼泪,跑过来搀扶他,用她哭劈了的嗓子问他:“你怎么样?” 风临起身时顺势抱了抱她,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我们快走。” 绛容点点头,故意不去看他脸上的淤青与血痕,搀扶着他跟在伏羲身后离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际,聿潜忙念诀跟上他们。 还是头一遭这么亲近地见到爹娘,还来不及喜悦,心里先被震撼与心疼填满。扶绪鼻子酸酸的,非常心疼她父亲。但此刻聿潜的脸色比她还差,她瞥了一眼,把问话咽了回去。 他们落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伏羲几乎是冲进正中的一座小殿。 风临的伤太重,触地时脚步发虚,拉着绛容也踉跄几步。绛容的眼泪忍了一路,终于在他又咳出一口血时决了堤:“你怎么伤成这样?天摇她不行了。我该怎么办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紧紧抱住身材高大的男人,把脸埋在他胸前,失声痛哭。 而“天摇”这个名字甫进到聿潜耳朵里,他就像再也顾不上别的,猛地朝殿里冲进去。 他的力气太大,崩断了系在他与扶绪间的布条。 扶绪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看了看爹娘,又看了看聿潜,最后还是跟着聿潜进了殿。 伏羲跪在锦床前,握住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的手。他早已收起了刚才那副样子,眼眶虽然通红,脸上却仍带着笑,安慰她道:“你别怕,哥哥会帮你找到安魂珠。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有哥哥在,你会平平安安的,看着潜儿长大。” 天摇的眼睛空洞,眼神落不到实处,只有出的气儿了。她摸索着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摸摸伏羲的脸:“哥……”她的声音轻的就像一声叹息,然而殿中的人却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站在一旁的女娲不忍地转过了头,以袖掩面,肩膀剧烈地抖着,无声地哭。 聿潜闯进了殿,脚步却再也迈不动了。 “哥,我、我的眼睛疼,喉咙也疼。”她的声音嘶哑难听,短短几句话,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极了。 伏羲抓住她不停摸索的手,握在掌心,眼睛红的快要滴血:“害你的婢女,已经被哥哥关进了狱里,等你好了,亲自去处置她们。你快休息,不要再浪费力气了,哥哥就守在这里,等着你睡着,好不好?” 他轻哄着,声音颤得厉害。天摇抿了抿唇,绽放开一个笑容,装作没听出来似的:“哥,潜儿呢?” 伏羲看了一眼女娲,她抹了抹眼泪,忙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进天摇怀里。 直到此刻,她一直没有动过的眼球才轻轻转了转。她收紧胳膊,气若游丝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我撑不过去了。” 伏羲正要说什么,却被女娲打断。她摇了摇头,极力稳住声音,轻轻地问天摇:“小妹,你、你有什么,想说与我们的话吗?” 天摇默了一默,手缓缓放下了。 绛容悄然地走近,站在女娲身边,女娲侧过头。两个哭肿的核桃眼一对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若我说不恨他,那一定是假的。但若要我伤害他,我也绝对做不到。”好半晌,她才道,“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她眉头倏然紧蹙,一口血喷在裹着婴儿的被子上。小婴儿原本睡的正香,却像感应到什么一般,皱了皱鼻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便是,让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说完这句,她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面上带着堪称绝望的快意,将手缓缓放下了,“我的儿子,不许认他。” 不许认他…… 聿潜的身子僵住,腰间的剑不住的嗡鸣。 扶绪没想到他的母亲原来死得这样惨。 天下最尊贵的神女之一,居然是带着满腔的怨恨离去的。 她仿佛被悲伤贯穿,心疼她的爹娘,心疼面前的女人,心疼哭晕过去的女娲,也心疼聿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轻轻念叨着,退了几步,就如来时一般,跌跌撞撞又冲到殿外。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龙的怒吼。但当她出殿时,却已经看不见聿潜的身影。 风临提着剑,静静站在她的面前。 虽然她明白他看不见,心里却还是带着一丝期待,轻声唤了一句―― “父亲……” 她走过去,抬起手,隔着几千年的光阴,抱了抱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风临闭上眼睛,面上无甚情绪波动。但扶绪却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在她的耳畔的声音。 她垂头一看――风临震碎了手中握的剑。 手掌心被碎片割裂,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汇成了一个血泊。他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痛,再睁开眼睛时,难过、痛恨、后悔通通被收起,只余下强烈的杀意。 一滴眼泪从扶绪眼角滑落,滴落到血泊里,混着他的血,慢慢渗进山峰。 *** 聿潜跑得急,压抑着的疯性被亲眼见到母亲的死一刺激,再也压制不住。彼时他根本就忘了自己还带着一个应付不了光阴盘威压的姑娘,待他想起来,再回来找扶绪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他见到了母亲的死,便骤然乱了心智,发了疯一般横冲直撞。穿过层层白雾,没头苍蝇一样撞进了记忆中的凤凰台。 白胡子老人撑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年轻族人,以身体为墙,决然地地堵在了凤凰台的入口。 他面前站着一个抱着孩子,面容平静的红衣女子。 “空无长老,您这是做什么?”她比上回见到的时候瘦了好多,衣服被风吹起,空荡荡地随风飘着。她不动声色地打量来者不善的族人,缓缓散出威压。 “绛容,”空无长老满是皱纹的脸耷拉着,面无表情道,“我现在以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身份与你说话,把威压收回去。” 绛容冷笑道:“那您现在也是以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身份,将我拦在这里,不许我进家门?” “自从做了族长,你便越发不听劝了。”空无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日前卜了一卦,说我凤凰台千百年的传承,会毁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手上。这孩子浑身透着不详,我不能放任危险进来。今日我就站在这里,若你执意要抚养他,先过了我这关!” 老头子气得胡子颤抖,反观绛容仍旧面色平静。她怀中的孩子似乎受了惊,扭着软绵绵的身体,哽唧了两声,又要哭。 绛容忙收起威压,轻轻摇晃着手臂,旁若无人地小声哼起童谣,耐心地哄着他。 聿潜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 记忆里的绛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明明只是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他紧紧捂住头部,脑子里混乱的很。 他知道自己遗忘了许多的事情,以前却从未放在心上过。如今看来,这些消失的记忆,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的过去,与记忆里的过去,似乎有偏差。 好容易把孩子哄睡了,面对族人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绛容疲惫地笑了笑:“怕是饿了,我得喂他点东西。” 她说着就要绕过空无长老往凤凰台走,却被一根横空而来的拐杖阻拦住脚步。 拐杖带着凌厉的劲风,朝她怀中狠狠打来。 绛容眼神一凛,抬起右手迎了上去。 孩子被她立刻布下的结界严密地护住,但她挡着拐杖的右臂却见了血。 空无长老一惊,下意识喝道:“你居然……” “长老,他不是来历不明的孩子。”绛容平静地收回手,稳稳地站着,任由血滴落到云间。她的眼神漠然又疏远,叫空无长老忍不住一抖,“我相信您说的不是他,您这见面礼,我替他收下了。”说罢,她的眼风扫向空无长老身后的诸位,“你们也是来送见面礼的?” 被她一瞪,一群小辈顿时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空无长老敢打绛容,是因为他对她有教养之恩。但他们…… 离空无长老最近的男人僵着脸,扯出一个笑,打着哈哈:“族长……” “绛容,若你执意要带他进来,我真的不客气了。”空无长老见带大的孩子当众拂自己的意,不遵从自己的命令,只觉着面子上挂不住,呵斥道,“你母亲去的早,我将你与弟弟带大,你如今翅膀一硬,便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闻言绛容失笑道,“长老,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要么将他送走,要么别怪我犯下杀戒。”空无长老倔得像头驴,执意拦住他们。 绛容的笑渐渐冷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在他眉心印了一个吻,轻声叹道:“那便随你吧,若你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倏地凝起一掌,打向空无长老手中的拐杖。 “咔喳”一声,拐杖碎成无数节,空无长老身后的年轻族人悉数被劲风掀开。 他肺腑被震痛,震惊地看着绛容,手指颤抖:“你、你……” “长老,您别忘了,谁才是族长。” 绛容嫣然笑着,眸中杀气四溢:“您当年不许我嫁给风临,如今又不许我带聿潜回家。我明白,您都是为了我着想。可您为我和弟弟操劳几百年,也该累了,是时候歇一歇了。” 她周身威压打在族人身上,压得他们伏于云上,抬不起头来:“何况天摇将聿潜托付给女娲和我,难道您觉得我们会养出一个魔头来?” “我、我自然相信你们,”空无长老禁不住弯了腰,“但这是天命。” “天命?”绛容笑着,“我又何时怕过天命?先不提我会把聿潜好好抚养长大,就算他日后剑走偏锋,长成一个魔头,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她划破手指,指着天空道:“我绛容今日以血立誓,以我无尽的生命与百年修为,来换我怀中孩子的纯真心性。若他日后生了对凤凰一族不利的心思,我便散尽修为,灰飞烟灭,而他岁岁年年被顽疾困扰,生不如死。这样可够?” 空无长老早已无话可说。 聿潜转过身子,不敢再看,一头扎入了茫茫白雾中。 后来他真的被顽疾困扰,生不如死。 而将他抚养长大的神女,的确散尽了修为,灰飞烟灭。 *** 扶绪喘口气都颇费力气,一步一停地,茫然走在雾里。 聿潜说跑就跑了,连个背影都没给她留下。绕是她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也难以不生气。她愤愤地嘟囔着:“杀千刀的,白心疼你了。啊!!”她脚下骤然一空,而后身体一沉,飞快地坠了下去。 她坠落的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念诀,屁|股已经着了地。 她一时摔得动弹不得,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子一般,唉声叹气地嚎了几嗓子,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喊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聿潜!!诶?杨戬!” 余光瞥见一身熟悉的黑衣,她顾不得疼,立刻爬起来,却被面前这熟悉的宫殿惊了一惊。 这是…… 娲皇宫。 杨戬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跑到他面前,问道:“杨戬,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我的吗?”看见他柔和的眼神时,才想起他听不见。 她小小地郁结一下子――也就在这里,才能看见他这么温柔了。 “参见女娲娘娘!”面前的人突然面朝她跪下,扶绪顺着他的动作回过头,看见女娲温柔的笑脸。 “本座养了扶绪几百年,本以为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没想到,本座做出的幻象,居然叫你给一眼识破了。” 杨戬甫跪下,扶绪便觉着不对劲儿来。女娲一开口,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扶绪她年纪小,又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等到她玩心一收,还是不是如今这样子,可就未知了。” “娘娘的意思是……” “本座的意思是,她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若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可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女娲的笑依旧温柔,扶绪却打了个寒颤。 她看了看女娲,又看了看跪着的男人。 在绝龙岭和与他闹掰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她现在还能想起被三尖两刃刀刺伤时的心如死灰。此刻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请娘娘恕杨戬愚钝,杨戬还是不懂娘娘的意思。” “本座的意思便是。”女娲轻挥衣袖,一座被妖气环绕的高山的虚像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杨戬面前。 杨戬皱了皱眉,又很快散开:“桃都山?” “扶绪她本就心性不坚,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如今再被俗世所扰,只会越发退步。本座不可能永远保护她,而前路未知的你,更是如此。”女娲转过身,手指轻抚虚像,“若你承诺与她一刀两断,本座便亲自出面,向玉帝陛下讨一个犯了错的女仙。” 杨戬的眼睛定定钉在虚像上,轻声回道:“谢娘娘好意,杨戬心领了。陛下说过,若我能攒够功德,便会放了我娘。这毕竟是杨家的家事,还是不劳娘娘费心了。” 女娲瞬间收起笑容,反问道:“你当真以为你可以攒够功德?” 杨戬一愣。 “你可知,单凭你引诱女仙动凡心一点,便可将所有的功德抵消殆尽。” “娘娘……” “凌霄宝殿的那两位不敢动扶绪,可不意味着不敢动瑶姬。”女娲收起虚像,“本座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方转过身,身后跪着的人便开了口:“娘娘,杨戬、杨戬承诺……” 他将发抖的手臂背向身后:“杨戬承诺,与凤君一刀两断,只求您,救救我母亲。” 女娲背对着他,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70章 桃都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 扶绪就没看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倒在雾里,觉出又黏腻又腥热的液体顺着她的眼睛向下淌,她抬起袖子抹了抹, 却擦不净。 就在她意识也一点点弱下去时, 突然听见了沉重的喘气声。下一刻, 就有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扶绪强打起精神, 睁开黏腻腻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走了。” “对不起。”他咬着牙关,如此接道。 没想到他会道歉, 扶绪怔了怔,看着他近乎七窍流血的惨样,也没心情怪他,随口问道:“你去看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子?” 这次轮到他的脚步微微一停,而后神色难掩复杂, 他闭上了眼睛:“你别问了。” 就像我乐意关心你一样。扶绪心里想着,看他模样有些惨, 还是把不好听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聿潜放在她背上的手静静地为她输着法力,步伐看似沉缓,实际却吃力极了。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着, 四周静得可怕, 连脚步声都没有。扶绪缓了一会,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虽然不知他去了哪里,却感受得到他伤得比自己重。一边怨着他把自己带进这里,一边却又感动着他还能回来找自己, 内心一时复杂的很。她看着周遭的雾, 叹了口气:“聿潜,我们还走得出去吗?”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好多话没有说。 还有好多真相没有揭开。 他背着她擦掉嘴边的血,提了一口气:“就算拼了命,我也会让你出去的。” “……” 扶绪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一激灵。她咂吧咂吧舌,了然道:“怪不得说胡话了,原来是烧的。” “……” 聿潜的眼前的确已经开始模糊,他强提着气,维持着护身结界。 走这一路,他脑海中一直忍不住回想他所看见的―― 因为他父亲的野心与欲望,南荒尸殍遍野,血染红了一方土地。而南荒残存的魔族趁他外出征战北荒,攻上了龙皇山。 母亲为了保护尚在襁褓的孩子,一身功法被废,眼睛被他们毒瞎,嗓子坏得几乎说不出话,而他却只顾着建功立业,再也没回一趟家。 母亲含恨而终。 绛容不顾半数族人的反对,把他抱回凤凰台,伏羲与风临将他当做亲生儿子教养。而他那位伟大的父亲,在三百年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绛容怀着小凤凰,却为了应诺,带他去冰天雪地的西荒看伊迷花――那是传说中的,全大荒最最美丽的花,八百年开一次,一次只开半个时辰。 是他最最想看的花。 最后却遇上雪崩,差点被活埋在西荒,幸而风临及时赶到。 那时小聿潜抱着绛容,坚定地发誓:“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永远保护娘和妹妹。” 绛容笑着反问:“为什么你觉着娘肚子里的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 “那万一是弟弟呢?” “那、那也保护!爹说要将大荒各族一视同仁,当然不能有性别歧视了。” 彼时他们居然在重重危机下探讨男孩女孩的问题,现下想来,他泰山蹦于前而色不改的性格,定是潜移默化地受了绛容的影响。 “你笑什么?”扶绪奇怪的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都要死在这里了,你还有心情笑?” 聿潜回过神,抿了抿唇。 见他不搭理她,扶绪才略为放下了心:“这才是正常的嘛。”她嘟囔着。 他的喉间卡着一口血,他忍了许久,才将血咽下去,他思忖着,试探开口:“我……” “我”什么,他接不下去了。 因为他背上突然压下一股沉重的力,砸得他眼前一花,而后一直憋着的那口血,猛然间吐在了转过身听他说话的扶绪身上。 “聿潜!!” 扶绪只觉一阵滚烫的血,透过她的衣服,带着几乎烫伤她皮肉的热意,朝她心脏烫去。 他倒下的一瞬间,扶绪慌了。 虽然她做梦也恨不得他死,却在见到他也许真的要死在她面前时,心里只有惊慌与无措。 聿潜直直的倒在她身上,带着她一起扑到地上。扶绪擦着他口中不断溢出来的血,心里着急:“喂,你醒醒,别吓我!你别死在这里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把他开始涣散的神识拉回来。 而就在此时,她胸前被血溅到的地方又隐隐烫了起来,而后华光大作,她只来得及环住聿潜,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入眼的是一片湛蓝的天,风带着沁心的莲花香,吹散了他们一身的血腥气儿。 有什么在蹭着她的脸,她歪头看了看,是最熟悉不过的梧桐叶。 她笑眯眯地蹭了蹭叶子,便放它们自行玩去了。撑着胳膊坐起来,一身骨头散架一般的疼,却好在没受伤。她余光看见不远处的聿潜皱着眉昏睡着,胸腔还在起伏。 他还活着,这个念头甫上脑海,她松了一口气。 扶绪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便是当初从王宫找到的石铃。 石铃是父亲亲手做的,她一直带在身上,就像父亲在身边一样。她本没指望一个残旧的石铃能有什么作用,却没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救了他们俩的命。 扶绪似有感慨地将石铃收起来。 看来石铃也不像碧霞所说,被聿潜彻底毁了。 她慢慢挪到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此刻她的心情有点复杂,着实没想到当初天涯海角要杀自己的妖蛟,会在生死之际以命护着她。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扶绪心里乱,一时捋不出头绪。 她俯下身,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裳,却在见到他身上斑驳又深可见骨的血痕时,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为严重的是当胸而过的剑伤,虽然伤口的血被他囫囵地止住,却还有缭绕的煞气。 只不过……这剑伤怎么这么眼熟呢? 扶绪撑着地,又凑近了一点。 然而她的手却碰到了一冰冷的东西―― 他的剑。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边的他的剑,又看了看他的伤,突然明白了这熟悉是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剑刺出的伤口么! 扶绪尚在云里雾里,聿潜却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这里是哪里?” “凤凰台。” “我们怎么回来的?”他的眼前迷蒙,看着扶绪都是重影。 扶绪想了想,才回答:“许是我们的先祖,在虚无中保佑着我们吧。” “……”活着回来就好,聿潜并不在乎他们是怎么回来的。他点了点头,而后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伤口。 扶绪抱着腿,下巴撑在膝盖上,好笑地看着他:“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被自己刺穿啊?” 聿潜浑浊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什么?” 扶绪抬手在他伤口边比划了几下,最后轻轻地按了下去。 他疼得一激灵,终于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与你无关,”他冷冷地转过头,又恢复到那幅不近人情的样子。 扶绪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出他的可爱之处来。“你别乱动,等等我。”随后她提起裙摆,下了莲池。 聿潜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与记忆里的绛容是有几分像的。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眼眶渐渐湿热。 他看见了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地大劫,火红的凤凰不顾生命危险,载着女娲,穿越层层烈火与天雷,朝天洞而去。 他看见了父亲趁劫作乱,肆意屠杀凤凰与麒麟,莲池被血灌满,天地都在悲鸣。 他看见了阻止绛容带他回凤凰台的空无长老,为了救他的命,散尽一身灵力,以命为火,灵力枯竭而死。 他看见了风临引父亲进凤凰的涅磐大阵,两个叱咤风云的神同归于尽,一齐死在凤凰台的烈火里,死在尚在怀胎的凤君面前。 他看见父亲临死前诅咒凤凰一族绝后,也看见有人趁乱,把尚在昏迷的他抱走。 “对不起……”他轻声道,垂着的手狠狠握紧,闭上了眼睛。 “你尝尝,”扶绪将一捧莲子递过来,“凤凰台好多宝贝,这个可化煞气的,你多吃点。” 聿潜接过,淡淡地看了看,便放入了口中。 “喂,我想问你件事。”她坐在他的身边,撑着脸颊,“你知不知道桃都山在哪里?” 聿潜的手一顿,转了转眼球:“你问桃都山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她认真道,“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 “那里由郁垒和神荼二神看管,专门关押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先不提二神的修为高深,但看妖气冲天,便是危险重重。”他皱着眉坐起来,“你去那里能有什么要紧事?” “我要去救……一位犯了错的仙。”她愁眉苦脸,“你别问了,告诉我山在哪里就好。” 可他仍旧疑惑着:“桃都山关押妖魔鬼怪,神仙怎么会被关在那里?你是不是记错了?” 扶绪抬眼看着他,张了张嘴,不出声了。 “你要救的是谁?” 扶绪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杨戬他的娘,玉帝的亲妹妹,瑶姬长公主。” “她因犯了天条,被关押在桃都山。女娲娘娘答应他,只要他离我远点,就救瑶姬公主。” “所以你想赶在女娲娘娘出手之前,先一步赶到桃都山救她?” “嗯。”她闷闷地点头。 “不提你打不打得过两位守山神,”他娓娓道,“女娲娘娘开口向玉帝要她,玉帝不敢不给。可玉帝不怕你,你若贸然跑去桃都山,名不正言不顺,便是犯了天条。到时没救出公主,你倒是折了进去,只会徒增乱子,说不定反而连累公主。”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扶绪却走了神,怔怔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将视线放在了莲池上,不再说话。 “你究竟看到什么了,突然这么奇怪。”扶绪蹭到他身边,推了推他。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索性闭目调息:“没看见什么,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了什么?”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扶绪非打破砂锅问到底。然而她话音未落,就见他抬起了掌,威胁道,“你再打扰我,我就一掌打死你。” 扶绪讪讪地退了几步,闭紧了嘴巴。 可没安静一会,她又忍不住问道:“可是你还没告诉我桃都山在哪里?” 他冷冷地一个眼风扫过来,扶绪忙摆手:“我不去了,就是想知道。” “你朝下看,凡间妖气最盛之处,便是桃都山。” 扶绪忙扒开一朵云,细细寻找起来。 聿潜缓缓转过头,看见她心急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等女娲救出瑶姬,娲皇宫怕是再无宁日了。 与此同时,早已妖气成瘴的桃都山,竟然被一道仙光刺出了条天路。 郁垒神荼二神望见这道内敛却浓厚的仙光,暗暗吃了一惊,二神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的诧异。 他们方迎出去,便看见了一位白衣少女。 少女容颜有些模糊,像被罩在一层雾里,她孤身一人,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但他们不敢轻视,行礼道:“不知仙者从何处来?来我桃都山作何?” “小仙从娲皇宫来,奉女娲娘娘命,来这里见瑶姬长公主。”少女微笑着拿出一道旨。 神荼接过一瞧,大惊失色,忙还给少女:“仙者请随我来。” 桃都山域内哀声成片,血腥气混着冲天妖气,刺得人头皮发麻。 “喀嚓”一声,少女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被风化的妖骨。 她一直撑着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面色渐渐变得不好:“小仙有一惑,不知二位上神是否愿意解得?” “仙者请讲。” “这明明是关押妖魔的妖山,怎会关押一位女仙在此?” “这……”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垂下眼睛,“这是王母娘娘的旨意,小神也不知为何。”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挂上温和的笑容,轻声道:“上神请继续带路吧。” 他们顺着路走到尽头,终于见到一个布着结界的洞口。 郁垒上前一步,轻声念了几句,结界缓缓撤下。 他将一块令牌递给少女:“请仙者拿好这块令牌,它可为您趋避妖气,小神便不进去了。” 少女接过,轻声道了谢,缓步走进洞口。 洞里无数道闪着精光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却忌惮着少女周身的仙气,不敢上前。少女见此情形,心中怒气愈甚。 有个不知死活的妖物,低低咆哮了一声,舔着爪子,朝少女走过来。它的牙缝里塞着腥臭的血肉,浑身散发着恶臭,隔了老远都闻得到。 少女不耐的蹙起眉,在它扑过来的一瞬,她挥了挥衣袖。 洞内瞬时仙气大涨,周遭的妖物皆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踪影。 她索性不收仙气,放任着自己行过之处的妖物灰飞烟灭。 她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然而绕进去之后,她却被眼前触目惊心的场景震得一阵心疼。 她原本以为,即便是妖山,可囚禁的终归是长公主,怎么也会好好对待她的。 只见眼前的女子被条条沉重的锁链锁在水银中央的方寸台子上,衣衫破旧,头发凌乱,浑身的伤口多到数不过来,血已经把锁链锈住,时不时蹭掉她几块皮。 肉眼可见的妖气围在她身边,时而俯冲着划她一道,时而咬她一口。可她就静静地坐在中央,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少女嘴唇微颤,抬手弹出一道光桥,走了上去。 瑶姬淡淡地看她一眼,目光冷漠,又带着些不屑:“又是王母派你来的?” 少女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了下来:“奴婢是娲皇宫的侍女,名为彩云。奉了女娲娘娘之命,来救公主出去。” 瑶姬轻声嗤笑:“女娲娘娘?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石室里,可怜又}人。 彩云将女娲娘娘的神旨奉上,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抬手将其挥下了水银池。 “公主……”彩云忧心地看着瑶姬,直觉她此时的精神不太正常,却又不敢开口试探她。瑶姬不信,彩云只得耐心地解释,“娘娘答应了您的二子杨戬,必会救您出妖山,公主,您请看。” 她画出一道光圈,光圈里,是杨戬跪在女娲娘娘面前,女娲娘娘扶他起身的一幕。 瑶姬呆滞的眼睛转了转,喃喃道:“二郎?这真的是二郎?二郎他……还活着?” “公主,您的二子,与您的女儿,都好好地活着。”她轻轻握住瑶姬的手,暗中输入灵力,“奴婢今日便是来救您的,您且忍一忍……” “女娲娘娘真的说救我?”瑶姬打断她的话。 “是。”彩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 “娘娘怎么会答应二郎?是二郎也答应了娘娘什么吗?”瑶姬眼里湿润,看着彩云,颤声问道。 “这……”彩云低下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来救您出去,其余,便不清楚了。”她正要施展仙术断开锁链,却被瑶姬伸手拦下。 “这是天规化的锁,只有玉帝能打开,仙侍您是打不开的。” 彩云却轻轻一笑:“奴婢既然敢光明正大过来,便是因为,女娲娘娘早已通知了玉帝陛下。这术法是玉帝陛下亲自教给奴婢的。” 一道道华光从彩云指尖迸出,瑶姬呆呆地看着华光,不知是喜是悲。 她日复一日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早已麻木。只有想到丈夫与子女在地狱所受的苦,心口才会有活生生的痛楚。 幸亏二郎与婵儿还活着。 忽然,她神情一怔,紧紧抓住了彩云的手。 彩云不解,却不敢不停下:“公主,您怎么了?是承受不住这仙光么?” “不,仙侍,你不要救我。”一滴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彩云的手背上,使得她眼眶也是一阵酸热,“不要救我出去,我不出去。只求您将这机会给我在地狱受苦的丈夫与大儿子,求娘娘救救我的丈夫与孩子。”她转过身,跪在彩云面前,昔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以低到尘埃里的姿态,磕着一个又一个头。 彩云面色复杂,手动了动,却没扶起瑶姬。 长公主一家如此可怜,若她有本事,她定会帮他们一把。 可是,娘娘……会答应么? *** 金鸡岭上,两个面容英俊的男人各自占了一边,一个身旁立个面幡旗,一个背后带着五色神光。他们呈着剑拔弩张之势,却谁也不肯让一步,谁也进不了一步。 “孔宣,好好的神仙不当,做什么要为一个气数将尽的帝王卖命呢?”陆压摇着扇子,驱开一身的热汗。 “陆压,你向来以散仙自居,不理世俗事,怎么也掺合到西岐的队伍中了?”孔宣反问道,咬着牙,按住轻轻颤抖的手。 “你!”陆压无奈道,“你们一族,当真无愧鸟的身份――各个牙尖嘴利。那丫头与你一模一样。” 孔宣面色一凛:“别拿她与我比!” “啧,”陆压笑了笑,“你看不惯风临抢了你姐姐,也别拿他们的孩子来撒气啊。丫头身上好歹还留着你姐姐的血呢?” 孔宣冷笑道:“你又懂什么?若不是她,我姐姐怎么会回不来?”提到姐姐,孔宣突然动了怒,原本势均力敌的情形忽地急转,道道神光化成利箭,朝陆压刺来。 陆压侧身一避,令旗暴涨数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孔宣。 二人在眨眼之间靠近交了数次手,又在眨眼间分开,退回到原处。 这回连陆压也再淡然不得,他声音渐重:“孔宣,念在昔日与你姐姐的情分上,我劝你一劝,逆天而行,必遭报应!” “陆压,你要知道,我不杀你,也是念在你与姐姐的情分上。”孔宣冷声道。 他们谁也打不过谁,谁也说不过谁,只能愤愤地回各自的营地。 已经在金鸡岭僵持太久,于两方而言,都不是好事。陆压心里在琢磨,不知要不要去趟伏羲宫,借一下伏羲琴。 姜子牙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看着陆压满是气愤的脸,淡然地笑:“陆道君,切勿动怒。” 陆压瞥见站在姜子牙身后的杨戬,更是生气。他想了想,故意笑道:“百鸟令毕竟不是我的宝物,我只能将此物威力发挥出一二成。若是有凤君在这里助我一臂之力,早将孔宣拿下了。” 闻言杨戬轻轻地转过视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陆压更气了。 姜子牙忙赶在陆压祭出斩仙飞刀砍死自己的师侄前,转过身吩咐杨戬:“我才想起来,日前叫武吉运的粮不知安没安放好,你去看看。” 杨戬知道他的心意,干脆的应道:“是。” 杨戬方走,陆压便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姜子牙走上前,双手笼袖,似是无奈似是感慨:“老喽老喽,小孩子之间的事,我这个老人,完全看不明白喽。” 谁知陆压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说谁是小孩子?” “杨师侄与阿扶啊。” “扶绪?”陆压没忍住,乐了,“她都好几百岁了,比你祖宗都大。” “……” 杨戬慢步走到粮仓,与看守粮仓的士兵打了个招呼,掀开帘子走进去。 然而他没将心思放在粮上,一进去,他就停下脚步,发起呆来。 上次在绝龙岭刺伤她,也不知伤口痊愈没有。 他垂下眼睛,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那日她将短刀扔到他脚旁时,刀上还有她的体温。如今刀身冰凉,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痕迹。 他正看着刀出神,冷不防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一震,迅速收起刀,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正懒懒地靠着粮袋打哈欠的男子。 “天化?你何时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黄天化笑道,“刚清点完,就见你进来了。” “你怎么不出声?专门吓人么?” “我叫了你一声,你没理我。”黄天化朝他腰间努努嘴,“师兄,那把刀我看着顺眼得很,反正扶绪都不要了,你不如送给我?” 杨戬用眼角斜睨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身走了。 黄天化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他靠在粮袋上,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红莲。 ―――――― “喏,送你的,这便是我的原身。你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云遇,这场仗难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知道,你要等多久。” 他本想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回来,却在看见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时,换了话。 “不知道就不知道喽,等多久都无所谓,左右我也闲着无事。” “人间到底不如天上舒服,你若是回凤凰台,我、我不会拦你。” “我不走,”她头一遭如此坚定,“我就在武成王府,等着你凯旋。” “好。”他牵过她的手,“为了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 “将军!” “不必管我,忙你们的吧。” 门外的招呼声将黄天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怜爱地摸了摸手中的帕子,轻轻在莲花刺绣上,印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黄天化的地位,蠢作之前也很懵(⊙o⊙) 感兴趣的可以看一看本章评论里id是一串数字的小天使的评论_(:з”∠)_ 第71章 准提 聿潜没在凤凰台久留, 他缓了缓,行动无碍,便离了第三天。 临走前扶绪问他:“你先前费了许多心思想进凤凰台, 如今好容易进了, 这么快又要走?” 他没回答, 只是认真的看着扶绪, 一字一顿地承诺:“我以后不会再来寻你的晦气了。” 扶绪一手撑着头,侧着靠在莲池边, 歪头看莲叶上的水滴滑落,滴进池子里:“其实,我觉着我应该恨你的,你毁了凤凰台,害了我娘, 又千方百计地寻我麻烦。在光阴盘时你伤成那幅模样,我有一瞬间想过, 趁你伤重杀了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有麻烦了。可是最后,还是对你下不了手,好像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要恨你一样。”她疑惑道, “莫非真的是我爹娘在护着你?” 他默了默, 没吭声。 “行了,我大概也明白,你为什么心急走了。”扶绪一脸了然地摆手,“走吧走吧, 见到她, 记得替我问个好。虽然我曾与她哥哥有一段情,但还没有正经八百和她好好说过话。以后约莫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一句道歉被他含在口中, 犹豫几许,还是沉默着咽下了。 踏出凤凰台,他心有所感地回过头,入眼的却只有茫茫的云雾。元始天尊为了保护她,用结界将凤凰台罩住,百年光阴弹指一瞬,唯有这里时光永恒。 与他记忆里的凤凰台几乎别无二致,又几乎天差地别。 他的过去斑驳,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以至于他的亲姨母数年不准他进娲皇宫,他的舅舅再也不认他;也曾被顽疾缠身,时而神智疯癫,时而疼痛难忍,时而血液凝阻,魔气胀体,生不如死。 “过去已经过去了,可你还有以后。从此刻重新开始,你便不再是妖蛟,只是聿潜。”少女眉眼弯弯,将手掌覆在他眼睛上,温柔如水的声线泠泠划过他耳畔,奇迹般的压制住他一直以来失控的妖性。 听他沉沉地应了,她才移开手,笑容甜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幸而他遇到了那个姑娘。 眼前天高云阔,身后是过去的家,而在凡间,还有个少女在等他。 他很期待未来,也迫不及待想去西岐见一见她,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为她们两个做一件事。 桃都山的两位守山神刚送走娲皇宫的仙侍,一颗提起来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郁垒神色便是一凛。 “你有没有感觉到,就在方才,魔气忽然大涨。” 神荼不以为意道:“仙侍的仙光那般强盛,压了桃都山的妖魔气,冷不防一撤走,当然会有魔气大涨的感觉。” 郁垒依旧觉着哪里不对,但他的注意力却被神荼接下来的话转移走:“仙侍离开前,表情那么难看,莫非长公主出了什么事?” “难道你忘了,王母娘娘当初将长公主关押在这里时,特意嘱咐过我俩,不得关照她?”郁垒道,“她犯了天条,却不知悔改,若没有妖魔折磨她,她怎么会知错?只要让她活着,我们便是尽了职责。” 神荼朝路的尽头看了看,只看得见黑压压的雾。 “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他们方才站的位置,缓缓出现一个人影。 聿潜负着手,见他们远去,而后转过身,踏上彩云走过的路。 他果然没猜错――长公主不会和娲皇宫的仙侍走,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是折在“情”字上,而她的丈夫与孩子都在十八层地狱中受苦,活着对她来讲,只是一种煎熬。而无尽的痛苦才会给她带来一丝安慰,她又怎会接受娲皇宫的庇护? 他记得,当初风临殉世,绛容有过一段浑浑噩噩,却为了肩上的担子,咬着牙撑了过去。 聿潜所行之处,妖魔皆是哆哆嗦嗦地伏于地面,恭敬地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但当他看见瑶姬时,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聿潜只匿了气息,在洞口默默地打量她片刻,便退出洞,对伏于他脚旁的不明妖物道:“囚在里边的女仙――” 眼前的蛟龙身上的妖气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妖物强忍着对强者本能的害怕,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顺着蛟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刚看到个血迹斑斑的衣角,他就觉着心口一痛,旋即痛感混着天旋地转的晕眩,他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一记窝心脚踹在他身上,也给了旁观的妖物一个下马威。 “以后,你们不准再去打扰她。不仅不准打扰她,还要照顾她。”聿潜嫌恶地撕下被妖物喷出的血溅上的袍子下摆,顺手燃起一簇火,烧掉,“当然,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听。但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过来看看,若被我见到你们中有谁逆了我的话,这就是下场。” 此起彼伏的应声回响在他耳畔,他揉了揉耳朵,将手指压在唇边,“嘘,别给他们听见。我瞧着那两位山神不太顺眼,有机会,你们可以多去找他们两个的麻烦。” 他将手中的灰吹散,笑着离开了。 *** 金鸡岭上,当陆压再次与孔宣打了个平手而归时,他在暴躁的边缘徘徊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焦躁地在帐子里踱来踱去,心里骂自己,好好的散仙不做,为什么非要掺和到令他如此忧心的俗事里。 他几乎没吃过亏,无论是在千年前诸神混战的年代,还是在千年后看似太平,实则各路暗暗斗法的时代。 本想着让元始天尊欠他个情,没想到孔宣这厮如此棘手,连他都勉强应付。 陆压来回走了好多圈,本就混乱的脑子越发像一锅炖烂的粥。 最后他无奈地一跺脚,心下打定了主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疾行到姜子牙的帐子前。还未进去,听力甚好的耳朵里先灌进了武王的声音:“相父,依孤王看……” 依他看? 依他看,肯定没有什么好主意。 他与门口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便不请自来地进了帐子,高声打断武王的话:“我思忖良久,想到一个办法,特意说与丞相……咦,大王也在。”他装得煞有其事,仿佛真的第一眼看见武王一样,一脸诧异地对武王行了礼。走过去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黄天化的肩,眼睛斜着杨戬,冷哼一声。 杨戬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无可奈何地对武王道:“臣忽然想起,今日还未曾查看粮仓。” “不必管孤王,你们去忙自己的吧。”武王随意地应了声,便对陆压道,“不知道君有何妙计?” “孔宣虽然不是凤凰,却与当今的凤凰出自一脉。”陆压余光看见杨戬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放慢了步子,他几不可查地一笑,继续道,“扶绪临走前将百鸟令交于我,但我毕竟不是凤凰,发挥不出百鸟令的全部威力。只有派人去凌霄宝殿,将此事说与玉帝陛下,让他放正在禁闭的凤君下来,与我联手,才有机会破了孔宣的五色神光……” 接下来的话,杨戬没再听进去。 他出了帐子,温暖的阳光当头罩下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绕出军营,他又走了好久,直到登上金鸡岭,他才停下脚步,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慢慢躺了下去。 双手枕着头,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他将刀刺进少女胸膛的场景。 这一幕他记得太久。 他不仅记得少女惊愕到不敢置信的眼神,还记得自己的心块块崩碎开的声音。 他先前救不出母亲,保护不了妹妹,如今甚至连自己放在心尖上在意的女子都要亲手推开。 在很久的时间里,他找不到自己活在世间的意义。 直到三年之后,她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舍得伤她,却又不得不以决绝的方式推开她。但那时他敢祭出哮天犬,是因陆压在她身边。 杨戬翻了个身,将手覆上心口――当初她被他刺伤的位置。 也是因了那夜,他突然找到了好好活着的理由――他反抗不过玉帝,违逆不了女娲,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只要潜心修行,总有一日,他能救出母亲,保护好妹妹,与扶绪光明正大在一起。 阳光温暖舒适,洒在他身上,将他连着数日未曾合眼的疲惫缓缓放大。他只觉四肢百骸都被倦意填满,极度想就这么睡过去。 在临睡过去那一刻,他疲倦的大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惊醒。 猛然间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身前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人。 他一身道袍风尘仆仆,眸子里却神采奕奕。枯瘦的指尖掐着一根枯枝,正笑眯眯地看着杨戬。 杨戬利落地翻身站好,虽心里感觉出他没有恶意,却还是警惕道:“不知道长是?” “善哉,善哉。”道人竖起手,对他行了个礼,“贫道道号为准提,从西方而来。今到东土,是为,度化有缘人。” 准提道人…… 杨戬觉着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他迟迟不答话,准提道人和蔼地对他笑:“小友如此疲惫,怎么不好好睡一觉?” “我……”杨戬回道,“心中放不下的太多,睡不着。” “心中放不下的太多?”他笑着摇摇头,手中的枯枝轻点他的心窝,娓娓唱着,“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注)” “道长……” 然而准提道人并不给他回话的机会,笑着转过身,轻声唱着这四句歌,朝西岐的军营走去。 “无常……难得久……”杨戬轻轻念着,突然之间,他抬起头,看向早已远去的准提道人。 而后他将一直紧皱的眉倏然展开,淡淡地笑了。 *** 聿潜离开桃都山,行经界牌关时,脚下的云猛然间被一道直冲天际的红色剑气斩断。他重伤之下不敢硬抗,飞速退开,这才发现,他一路上心事重重,竟然不知不觉走近了一个剑阵。 放眼望去,只可见得四道冲天而起的红色剑光。 聿潜腰间悬着的剑不住嗡鸣着,似乎是在惧怕。 他安抚性地按住剑,无声打量片刻。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他抽出一道剑丝,试探性地投入红色剑光中,黑色剑丝瞬间被绞成数段。 他当机立断饶了一条路。 *** 武王御驾亲征,便将朝中事务暂交与四弟姬旦与上大夫散宜生。 向来无法无天的十三殿下深知四哥向来温厚,又疼爱弟妹,先前无论他捅多大的娄子,都有四哥在皇兄面前求情。 武王这一走,他仿佛离了笼的鸟,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地位尊崇,无人管得了,每日只顾带着宠爱的妃子游山玩水,嬉闹于市。 这日,他的马车方行至闹市前,便听见了一声孩子的尖叫。 原本受过训练的两匹马不知怎的受了惊,长长嘶鸣了一声,尥起蹶子左冲右撞。 车夫在马抬起前蹄的瞬间便被掀下了车,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惊恐地叫道:“殿下!” 十三殿下好歹是随着南宫适练过武的,危险方生,他便环住王妃纤软的腰,纵身从后头跳下了马车。 马车在闹市里冲撞,无人拦得住。而就在行人躲避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它们抬起的蹄子还没撂下,蓦地停在了半空,不动了。 放眼一看,周遭仿佛静止一般,十三殿下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行人因惊恐而张大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他们便都不动了。 整条街安静的像一幅画,连风都绕开了走。 街的尽头缓缓出现一个灰袍银发的身影,他负着一只手,走到马车前,顺了顺马身。 焦躁的马匹慢慢放下了蹄子,原地踏了几步,鼻子中喷出了几道长汽,老实下来。 “聿潜?”微风轻轻吹过来,所有的凝滞在这声呼唤面前悄然消散。娇柔的女声响在他的不远处,聿潜有一瞬间的愣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 看见他的脸那一刻,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珠光宝饰的美丽女人眼里逐渐漫上了水汽。 “聿潜……真的是你?”她捂住嘴,朝他走过来。 褪去静止的行人们一回过神,就见马匹恢复了正常。劫后余生,他们纷纷捂着心口,小声地骂骂咧咧。 马车和服饰皆是华贵得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们也只敢小声骂了。 聿潜方转过头,还没寻着叫他的那人,冷不防背上一沉。 突然有人跳上了他的背。 “聿潜!”少女清泠泠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他咽回被少女猛然间砸出的一口闷血,强忍着伤口痛,咬着牙关,反手背稳少女。 “我每天在这里等,等你好久了!”杨婵似嗔似喜,掰着手指给他数,“说好的一月之内定然归来,可我足足等了你三个月!” 他暗中舒了一口气,直起腰:“有些别的事,耽搁了。”他一时之间忘记了寻找方才叫他的女人,背着少女,朝丞相府走去,柔声道,“你哥哥不在,还住得惯么?” “住得……也就那样吧。每日陪云遇看孩子,哄孩子,带孩子玩,教孩子读书习法术。”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依我看,黄天祥长大后,一定比他哥哥出息得多。” 聿潜听她说个不停,唇角无意识地勾出好看的弧度。 少女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她把头垂在他的肩上,细细端详着他的侧脸,良久,她收起笑,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角:“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怎的如此不好?还有这里,怎么青了?” “别碰。”他状似很疼的样子,重重“嘶”了一声,歪头避过她的手,“只是和人打了一架,落了点伤。” “受伤了?”少女撑着他的肩,就要跳下来,“那你快放我下来,别压到你的伤口。” 他手不松,脚步也不停,轻声笑了起来。 少女顿时明白被骗,一气之下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子。这下正好杵到他的伤口,他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疼!” “还想骗我?”她哼哼两声,搂紧他的脖子,“谁打得过你呀!” 他们嬉笑转过弯,谁也没注意马车旁呆呆站着的女人。 十三殿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她身前,见到她满脸的泪水时,一愣。他关切地问道:“爱妃,你怎么了?是摔疼了吗?”他抬起袖子,正要给她擦眼泪,却被她轻轻一转头,避了开来。 “殿下……我们,回宫吧。”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他怎么会对一个人如此好脾气? 还是一个不足桃李之年的凡人女孩子? 她该是……看错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西晋的竺法护法师译的《佛说鹿母经》 这个时代其实不会出现这几句,只是文里需要才引用的。 昨天半夜睡着的时候,床突然开始晃,我迷迷糊糊的以为对床室友在抖腿,特别生气地喊了她一嗓子,叫她别抖了,然后继续睡。 结果早上醒来后被另一个室友告知,昨晚地震了(⊙o⊙) 我:???!!! 原谅没见过世面的我,错怪室友了_(:з”∠)_ 第72章 再见 扶绪记得, 她在聿潜离开后,便靠着梧桐睡过去了,然而此刻―― 她望了望天, 捏了捏身下柔软的云, 又看了看身旁的陆压, 有些摸不清楚现状。 “嗯?”她一头雾水地敲了敲陆压放在手边的扇子, “我这是在梦里?” “没有。”陆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拿起扇子, 悠悠地扇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仗打完了?舅舅呢?” “打完了。”陆压祭出百鸟令,放到她手心里,“孔宣啊――被准提道人请去西方喝茶了。” “说什么呢……”扶绪疑惑道。 “数日前,就在我们两方僵持,分不出高下的时候, 西方教的准提道人来到金鸡岭。他说孔宣与西方有缘,便把他带走了。” “小舅舅会这么轻易地和他走?” “当然不会!”陆压嗤笑, “但他不走也没办法,被人打得原形都现出来了。”见扶绪的脸色瞬间漫上担心,他安慰道,“你不必担心, 准提道人慈悲为怀, 倒是没伤到他。不过我想问问你,从他的身上,你看到了什么?” 扶绪没答话,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违抗天命。” 扶绪微微失了神。 良久, 她坐起来, 却惊奇地发现,在入睡前仿佛散了架一般的骨头倏然全好了, 肺腑的闷痛也全然消散。 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清气,内府的灵力竟然比以往更加充沛。 “小叔叔,我的伤怎么都好了?你做了什么呀?”扶绪诧异地凑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一道缝儿。 “我回来前,去了一趟大罗宫玄都洞,陪着老子下了一盘棋。”他挑着眉,得意洋洋地挥着扇子,“我赢了,向他讨了一颗丹。” “怪不得……”扶绪嘟囔着,又一脸谄媚地凑过去,“那你要不要也去和天尊下一盘,再讨个丹回来?” “……臭丫头!”陆压拿扇子敲着她的头,无奈道,“一颗丹药还不够你养伤?要那么多作甚?拿去卖吗?” “不是我用。”扶绪皱着眉,叹了一口气。 闻言陆压立刻变了脸色,他自上而下打量她一番,冷笑道:“你若想给那小子留,我奉劝你一句,还是算了。他约莫是没长心,才会如此对你。这样的人,咱不要也罢,天大地大,难道小叔叔还不能为你再寻个如意郎君?” 扶绪一愣,听到陆压最后一句,才明白他会错了意。 “他才不是,”她自然而然地接了陆压的话,也忘了原本要说什么,只为杨戬解释道:“他不是冷血,他是有苦衷的!” 陆压冷笑着转过了脸,“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挡住扶绪的脸,摆明就是不想听她提起杨戬。 扶绪无奈地咽下一肚子的话,犹豫又犹豫,还是没忍住道:“小叔叔,我真的没有受委屈。等日后你气消了,我再给你解释。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哪里啊?”她四下望去,周遭只有一望无际的云,和时不时还能隐约露出个山尖的山峰。 “怕你被关紧闭闷坏了,就带你出来看看。” “就这么带我出来,你不怕玉帝陛下震怒么?” “我会怕他?”陆压不屑道,“震怒就震怒,有本事派他的天兵天将来拿我,若能打得过我的话。” “这天下不服他管教的散仙如此多,他早晚得气死。”扶绪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内心笑成一朵花,“不过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名堂吗?” “没什么名堂,想带你来见见天地而已。”陆压收起扇子,指着苍茫空阔的天道,“人的一辈子短暂,朝夕之间便过去了。而神仙的生命无穷无尽,若不找点什么来消遣时间,着实是浪费。你看,眼下天高海阔,云深峰叠,你见到这些,有没有想到什么?” 扶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但―― 什么也想不到。 她硬着头皮道:“我想到了……世间的景色这么美,而我却从来没有耐下心来欣赏过。” 陆压其实也是随口一说,见她竟然真的想到了点什么,欣慰地接着她的话道:“我们的生命那么长,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的是我们拥有无边的孤独和寂寞,好的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与机会,来享受生命。只看从北冥到南冥,凡人穷尽一生也没办法走一趟,而我们,却可以想走几趟就走几趟。扶绪,我活了几千年,亲眼见证过无数沧海和桑田的变化,而后发现,没有一切是永恒的。天地万物是如此,那些飘渺的情,更是如此。” 他绕来绕去,终于说道正题上:“你眼下会为了情字忧心,但再过几百年,你再回首看这段往事,会发现,杨戬只不过是你生命里的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你的生命很长,若不能潜心修行,便去看看这天地。慢慢的,你就把他忘了。” 说到底,陆压还是怕扶绪伤心难过,从天地山川说到南冥北冥,也不过是变相地开导她。 然而年纪轻轻的少女,又怎愿意听长辈絮絮叨叨呢? 她违心地应了声,觉得眼下不是和他解释的好时机。 陆压开导完,观察片刻她严肃凝重的脸,觉着她该是听进去了,遂满意地转过了身,欣赏眼前的云。 扶绪百无聊赖地歪着身子,胳膊撑着头,朝下看。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 “小叔叔,我有一件困扰了许久的事,想问问你。” “说来听听。” “若有一天,我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做了让你特别难过的事,你会怎么办?” 陆压转过头,疑惑道:“怎么忽然这么问,谁让你难过了?” “没有,”扶绪道,“我先前在凡间见过了好些这种事,家里的长辈千方百计阻挠有情人在一起,甚至……甚至还威逼利诱,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 “哈哈哈,”陆压笑了:“若是因长辈的威逼利诱,就能放弃这段感情。依我看啊,这种人不爱也罢。” “不是这样的。”扶绪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闷闷地把脸埋进胳膊里,“怎么说你才会懂呢?他是有苦衷的。” 最后一句轻得宛如一声叹息,陆压没放在心上,转回身,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情爱一事之于我,就如这朵云之于天地间,不过尔尔。独活一辈子,我早已经将感情看得很开。扶绪,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了。” 扶绪立刻狗腿子一样摆手:“你这个年纪怎么了,明明是最好的时候!既有本事,长得出挑,品行还是佼佼。小叔叔,你这么好,那时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倾心于你?” 陆压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正想象征性地谦虚一下,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一怔,旋即嘴角噙上了一丝莫名的笑意,背对着扶绪发起呆来。 扶绪见他半晌不答话,又无聊地看下界的山峦去了。 陆压最初的想法,是随着太阳晃到虞渊,再从虞渊晃到北冥,逗逗北冥鲲。 原本他们俩可以一直慢悠悠的在天上晃,然而就在行至人间某处的上头,变故陡然发生――扶绪的眼角倏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心口一慌,险些翻下云去。 正对着他们的人间这一处,原本是十分正常的景象,扶绪却嗅出了异样的感觉。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仍在出神的陆压,手一撑,纵身跃下云去。 “扶绪啊,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你爹和你娘最初定情的地方。”陆压回过神,笑着说,“那时正逢八百年开一次的伊迷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你爹这个木头桩子不知怎么忽的开了窍,带你娘去看花。没想到,他居然受不住伊迷花粉。哈哈哈!回来时堪堪剩下半条命了……诶?扶绪!扶绪?” 回过头,乍一看见空空如也的身后,陆压惊得三魂险些齐飞出去。他慌忙地站起来,四下寻找一番,然而早已看不见小姑娘的影子了。 *** 一个身着大红王服,头发被碧玉发冠规整地束着,额间一道金抹额的俊秀男子,站在沟沟壑壑的山下,左手持着一把剑,右手作帘遮在眼睛上,正认真地朝远处的高城上看。 他的身材精瘦,腰杆挺得笔直,颀长的身形好似一棵松,然而脸色煞白,仿佛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也不知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忽然之间,他的耳朵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手中的剑出鞘,凛凛寒光直指身后突出的一块石头。剑光砍去时,他喝道:“什么人!给小爷滚出来!” 扶绪方站稳,就被他的剑削去了一截袖子,她飞身过去,怒而祭出金鞭,朝那人甩过去:“黄天化!把你能耐坏了啊!” 这男子正是黄天化,他也没想到躲在身后的居然是熟人,一时愣住了,抬剑格住金鞭,后空翻退出几步:“阿扶,你怎么在这里?” 扶绪暗自感慨一番他的修为简直突飞猛进,比在西岐城时精进了不知多少。而后收了鞭,故意打趣道:“这么问?你不想见到我?” “不是。”他收了剑,挠了挠脖子笑着凑过来,“只是有些好奇,你不是被关紧闭了吗?” “出来透透气,”扶绪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脸色,想到方才突然的心悸,试探性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如此不好看?” “没事,就是落了点伤,没有大碍。”黄天化按着胸口,勉强扯出一个笑,切开话题,“你是来找杨师兄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压住想打自己一巴掌的冲动,黄天化偷偷睨着她,发现她神色如常,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么?”她下意识问道。 想起在光阴盘看到的一切,扶绪颇为郁闷――在不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她也不能见他。 他想救母亲,而这世间,大抵也只有女娲才能救。她不可以在这件事上让他为难。 “不在,”黄天化暗自喘了两大口气,平复心口的痛楚,“自金鸡岭一役胜了,我们便兵分三路。姜师叔从佳梦关走,洪大哥――哦对了,你不认识,另一位与我爹齐名的将军从汜水关走,我爹带着一路人马,从青龙关走。拿下三关,在前方汇合。但……”他叹了一口气,深深皱起眉头,“十五日了,我们攻不下。” 扶绪还是头一回在黄天化脸上看见这么凝重的神情,微微一顿。她指着远处的高城:“能把你打伤,守关的将军很厉害?” “丘引?”黄天化嗤笑着摇摇头,“曲蟮所化,不足为惧,在我手上一招都过不了。只是他手下那个督粮官陈奇,缠人得紧。”他烦躁地踱了几步,又深吸几口气,仿佛在压抑什么。 自从到了这里,扶绪的心一直在慌乱地跳。 她虽说不清究竟因为什么,可作为神鸟的直觉却告诉她,很快便会有她讨厌的事情发生。 看着烦躁无比的黄天化,她下意识以为是因伤。“你的伤很重?要不我去一趟玄都洞,给你求些伤药来?”扶绪关切道。 “伤是小事,”他边说着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明眼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小伤,他却轻描淡写地揭过。“我烦的是,我二弟天禄在他们手上。” 武成王黄飞虎有四子。 他夫人为保名节坠下摘星楼时,幺儿黄天祥还不足三岁,长子黄天化也不过十五岁出头。自他们母亲去世,武成王虽忙于朝政,但兄弟四人之间的感情愈发好。 此次出征,除了年纪还小的幺子留在了西岐,三个儿子皆是随着武成王,立下汗马功劳。 扶绪没有兄弟姐妹,不太感受得到他的郁闷,她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我帮你……” “少将军!”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打断了扶绪的话。 “什么事?”黄天化忙迎上,“我爹找我了?” “黄将军急召您过去!”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转过身对扶绪道,“你随我一道……算了。”他垂头笑了笑,“算了,你与师兄分开那么久,该是想见他的。从这里往南走,最为险峻的一关便是佳梦关,你若此时出发,约莫能赶上姜师叔的队伍。” 他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我所看见的,师兄对你,并不像面上那么无情。你们应该有误会,不妨见一面,好好解释。当然――如果他还是说动手就动手,你就先教训他一顿。若是打不过,就叫上哪吒。再打不过,就等我与你们会合。” 扶绪被他逗笑了。 但她也的确是想见杨戬的。 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就偷偷去看他一眼吧,不被他发现。 然后再回来。 扶绪打定主意,朝黄天化告别:“那我便先走一步,你……”她迟疑一下,最后只是笑着嘱咐道,“你万事小心。” “我打过这么多场仗,什么世面没见过,你不用担心我。”黄天化笑道。 离开前,她仍旧心乱如麻。 在云上她回过头,看了眼黄天化少年英朗的背影。 黄天化大步朝营中走,手中的剑握的稳―― 那是他师傅清虚道德真君的剑,名唤莫邪。 希望可以好好保护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莫邪剑啊,我觉得有点迷。 有资料说干将莫邪是春秋的剑,但是《封神演义》也写了这是清虚道德真君的镇洞之宝。 所以请大家别计较莫邪出现在这里有没有bug了_(:з”∠)_ 第73章 再见(下) 是夜无月, 黑压压的云聚积在城楼上,不知何时起的阴风瑟瑟刮着,吹动着“青龙关”下站着的少女裙摆, 也将她原本一丝不乱的长发吹得凌乱。 丝丝缕缕的碎发遮着她的脸, 她却无暇捋顺, 杏目兀自微颤, 眉心狠狠拧成一个“川”字,昭示着此刻她的心就如压城的风云一般。 她隐在夜色深处, 在城下站了良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 那时扶绪往南走了约莫三十里,却怎么都静不下心。即便想到在不久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仍旧平复不了乱如麻的心。 她最后还是回来了, 捏了个隐身诀,在武成王扎的营里转了一圈, 看见了武成王,看见了他的三子黄天爵,看见了他的几位兄弟,单单没寻到黄天化。 连黄天化的玉麒麟都没寻到。 扶绪略一思忖, 想起她临走前, 黄天化被武成王派人叫回去的情形。 她记得黄天化刚从清虚道德真君处回西岐时,年纪不大,本领却不容小觑,身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 神挡杀神。 而随着他年纪渐长, 在与诸位师兄弟的切磋中,和诸多生死之战的沉淀中, 性子渐渐稳重下来,修为也日益精进。 在上至姜子牙,下至普通士兵的心中,皆是值得信任与依赖的好将领。 武成王会不会派他深夜潜进关救黄天禄? 想至此处,扶绪心中一凛――依黄天化的性子,他受了伤也不会让父亲与弟弟们看出来。如果武成王命他救人,他必然会应允。 一则他关心弟弟,二则他孝顺父亲,三则他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 若他去救弟弟,也必定不会带着别人去――他与杨戬在某些方面很像,皆是认为独自一人好办事,多带一个都是累赘。 扶绪想通后,立刻赶至青龙关。然而站到了高城下,她又犹豫了。 她没打过仗,也不懂兵法,充其量就是随着杨戬探过几次敌营,却每次都会险象环生,好好进去,瘫着回来。 她实在不是探营的那块料。 若她就这么冒然进去,一脚踏进了人家的陷阱,给他们徒增麻烦怎么办? 毕竟这场战争关系到封神榜,也关系到各路的立场,各路牛鬼蛇神皆是祭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她久居娲皇宫和凤凰台,比这些深入俗世的人少了个心眼,已经吃过不少的亏,到如今也学会了在动手前,先思量一番。 她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过身,觉得自己担心太多,应该相信黄天化。 然而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的耳朵里,似乎隐隐听到了一声神兽的怒吼。 大抵天下神兽都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微弱的声音甫一随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她立刻飞身踏上了城墙。 她的身形太快,以至于她在掠过去时,守城的士兵只当是倏尔刮了一阵疾风。 当她跃过城墙,身子停在半空中,前方景象一览无余时,原本对自己“要稳重,绝对不可莽撞”的再三叮嘱瞬间被她抛出脑海。 “天化!”人随声至,她的金鞭卷着熊熊火光,朝被困在一张大网里的玉麒麟甩去。 网一碰到火,便燃成了灰烬。 一身衣服几乎被血染红的黄天禄被玉麒麟驮在背上,黄天化护着他们朝城门退。普通的士兵本奈他不得,然而架不住人多。困在包围圈许久,他的额间已经渗出层层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无。余光瞥见扶绪,却分不出神理她。 一剑刺穿朝弟弟砍来的士兵,黄天化百忙之中喊出一句:“带他走!” 扶绪捏诀唤来一阵风,将玉麒麟与黄天禄卷起,朝半空送。玉麒麟自有灵性,叼着黄天禄的腰带,怒吼着跳下城墙。 一见弟弟被安然送出,黄天化舒了口气,膝盖一软,当场跪在扶绪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他说话颇费力气,以剑撑着地,抹了一把冷汗。 扶绪抽开围上的人,正要答话。却陡然间觉出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她迅速转过身,将金鞭横在胸前。 然而黄天化比她速度更快,来人的法宝甫在眼前晃出个影子,黄天化便将莫邪迎了上去。 只听“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扶绪的胸口被两件神兵撞出的劲力闷然一震,旋即闻到了身旁传来的血腥味。 来人身材魁梧,相貌平平,五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力道之大,使得黄天化一迎上去,七窍便被震得齐齐流血。 他狠狠咬着牙关,血顺着他的眼鼻往下流。来人单手持着法器,另一只手凝起掌风,朝黄天化打来。 扶绪上前一步挡在黄天化身前,一掌迎上去,另一只手紧紧扯住黄天化的手臂,顺着他的劲力退后数丈。 而后再不做犹豫,她立刻化出真身,将重伤的黄天化载于背上,一声鸣叫,展翅朝空中飞去。 凤凰在半空,狭长的双眸中已经映进了武成王营地的影子,却再也飞不过城。 眼看着要离开青龙关,扶绪的脚腕倏然被缚紧。她挣扎着放出涅磐真火,然而脚腕被束缚的感觉丝毫没有减轻。 黄天化撑着身体,朝下一看――一位身着将袍的虎背熊腰男子,手中紧紧抓着一根金光闪闪的绳子,绳子另一端系在凤凰的爪腕上。 他仰天大笑:“这便是缚仙绳,我看你们怎么跑!” 黄天化朝下看了看,忽地轻轻冷笑一声。 扶绪瞬间觉出不妙,她一边挣扎着,一边焦急地对黄天化道:“别管我了,你快走,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方才震伤黄天化的那人阴鸷地看着他们,而后嘴唇微动,念诀,飞身上前。 “这就是陈奇,我打不过的那个。”黄天化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握紧莫邪宝剑,“劳烦你,回去后告诉我爹,等姜师叔来和他回合,不要冒然对上陈奇,眼下没有打得过他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扶绪,轻声道:“云遇她……也劳烦替我说句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陈奇已经掠至凤凰身前,手中的荡魔杵高高举起,就要朝扶绪砸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黄天化飞身一跃,扑在他面前,以血肉之躯挡住了荡魔杵狠狠一击。 那一瞬间,扶绪耳畔清晰地传来骨骼尽碎的声音,再也含不住的泪水从凤凰眼眶滑落,一滴滴灼热滚烫,尽数滴在青龙关土地上。 黄天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陈奇衣襟上,他的肩背被荡魔杵砸得凹陷进去,血肉模糊,手却仍旧紧紧抱着他的腰。随着惯力,两人狠狠朝地面砸去,临近手抓缚仙绳那人面前,黄天化拼着最后一口气,手中莫邪一转,作势要朝缚仙绳砍去。 那人不屑地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然而下一刻,他的双眼倏然睁大,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就被滚烫的鲜血喷了一脸。 “啊!”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扶绪的身子倏然一轻。 她的腕子上还紧紧系着缚仙绳,缚仙绳下端,有一只紧握绳子的手,被人连臂斩断。 凤凰振翅而起,青龙关守卫已经再也抓不住她缚在腕子上的绳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进云霄。 她最后朝下看――穿过层层的云,以及密密麻麻的士兵,少年的笑脸依然那么清晰。 他满脸鲜血,骨骼内脏尽碎,身体以异样的角度曲着,一定极疼,却在看见凤凰冲天之后,扯出一个笑脸。 那一刻,扶绪心里竟漫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对人残忍的恨意――她要去找黄飞虎,她要将天化临死前的一幕在他眼前一遍遍呈现,她要让黄飞虎知道,一个儿子的命,是以另一个儿子的命换回来的。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黄天化回不来了。 “扶绪!” 扶绪方在云上化出人形,便听见一声远远的呼喊。 “扶绪!你跑哪去了,我找你好久……”陆压气急败坏地指着她,话才说一半,就被她呆滞的哭脸吓了一跳。 看着她身上的血迹,他走近,探向扶绪的脉搏:“没受伤啊,你怎么了?” 陆压抬起袖子帮她擦了擦脸,而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你这是怎么了?说句话啊,别吓我。”陆压关切地问,“怎么才离开我一会儿的功夫,就这样了?被欺负了?”正问着,陆压忽然瞥到了扶绪脚腕上缠着的缚仙绳。 他眉头一皱,正要将其解开,一直呆着不动的扶绪却蓦地躲开了他的手。 她沉着一张脸,深深地看了一眼脚踝,将绳子向上拉,捏住那血淋淋的手臂。 “这是?”陆压大惊,却在看见她好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噼里啪啦掉下来时,闭上了嘴。 涅磐火自扶绪手中燃起,将血淋淋的手臂烧尽。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陆压日前和她念叨的话:“人的一辈子短暂,朝夕之间便过去了。” 她从没想过,黄天化会在他最好的年纪离开,还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杨戬总说战场刀剑无眼,但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理解了刀剑无眼是怎么个含义。 夜空中飘来几不可见的血腥味,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身上沾的黄天化的血。 下一刻,凤凰真身卷起飓风,将毫无准备的陆压几乎掀下云。 陆压慌忙之间稳住身子,见扶绪疯了一般朝南去,忍不住高声喊道:“你去哪里?” 几个眨眼间,凤凰已经飞得远了。 陆压又担心又疑惑,竟有些后悔带她出来,然而无法,只得跟上她。 *** 姜子牙率兵拿下佳梦关,又与汜水关总兵韩荣僵持了几日。正愁着该如何破关,忽然收到了急报。 彼时诸人都在帐子里商讨对策,杨戬与哪吒站在他一左一右,近距离亲眼看见姜子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俩对视一眼,杨戬问道:“师叔?” 姜子牙嘴唇颤着,两行热泪便从眼里流了出来:“接到武成王求救急报,邓九公与黄天化,在青龙关,皆……皆……”他的嘴唇颤抖,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哪吒愣了一愣,脑海一时空白,忘了身份,竟径直上前从姜子牙手中抢过了黄飞虎的信。 杨戬沉默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完。 “天化……”哪吒的眼眶倏然红了,他祭出火尖枪,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句,“丘引!我要他的命!” 金吒木吒忙把怒火攻心的弟弟拦住,金吒虽心里隐约明白,仍是问杨戬:“师兄,信上写了什么?他们怎么了?” “皆……”杨戬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死于非命。”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一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将竟当场昏厥过去。 “婵玉!”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接住了倒下的女将。 “师叔,让我去为他们报仇!”哪吒愤然道,“我与天化情同手足,今日便在此立誓,一定会拿丘引的人头祭奠黄天化!” 姜子牙默了默,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我也……”杨戬方开口,耳朵里却捕捉到一声清清浅浅的凤鸣。 他一怔,几乎是下意识跑出了帐子。 与此同时,身形庞大的凤凰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目光映进一身银铠的男子模样,而后她猛地朝下俯冲过来。 杨戬只看见一片硕大的阴影将军营裹住,在浑身散着火光的凤凰仿佛马上就要把军营烧尽时,突然化成了少女的样子。 她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颧骨更加明显,眼睛也大了一圈,先前柔和的面部线条已堪称锋利。然此时她的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些干涸的血痕。她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脚踝还缠着一根金光闪闪的缚仙绳。 杨戬脸色瞬间变了。 她拖着缚仙绳,旁若无人地朝他跑过来,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杨戬。” 杨戬此时也顾不得在娲皇宫许了什么诺,头一遭见她堪称崩溃的模样,心脏就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扶绪,”他回抱住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轻声道,“怎么了?” 他感受得到她心跳如擂鼓,隔着皮肤与厚重的衣服,震得他的心口也一阵疼。 “天化他……”扶绪抽噎着,忍了一路的难过在他温柔的目光下,全然决堤,“他为了救我,死在――” 话音未落,她喉间一腥,猛然间咳出一口灼热的心头血。 被血一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杨戬顺着她的背,不自觉地拧起了眉,担心溢于言表。 这口瘀在心中几日的血被咳出来,扶绪神台竟清明许多,身体也轻了不少。 她抹了抹唇,止住抽噎,指着身上的斑驳,颤声道:“天化的血。” “你别说了。”他的手环过她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冷静了二十多年的心与头脑,在她无助的眼神前,“唰”一下变得空白。 在这一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子牙看见这般场景,无声地摇了摇头。 黄天化的死,就如一根崩断了的导|火|索,无形之中引着了什么。 将原本可以屹立不倒的屏障,引爆出裂纹。 皆言死生有命,人的生老病死不由得自己掌控。昨日还生龙活虎打趣的人,一眨眼就再也见不到了。 刀剑无眼。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见面,是不是,就是永别。 作者有话要说: 昂~给我自己打个广告~~ 求小可爱们临幸蠢作预收文呀~ 戳专栏可见《[七五〕被锦毛鼠亲过之后》 主线就是我们锦毛鼠啦 副线讲黄天化x小红莲(剧情不会很多) 讲一讲他俩这一场恋爱是怎么纠结两千年的_(:з”∠)_ 感兴趣的可以收一下,暑假开~ 蠢作在这里给大家鞠躬~ 么么哒~ 第74章 诀别 帐里闷热, 他们一坐一站,久久不言。 杨戬抱着胳膊站在她五步远处,看着她将一碗烈酒, 一口一口抿下去。他三番动了动唇, 最终却都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缚仙绳被追上来的陆压收了起来, 陆压见他们这般, 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情深,然而…… 前尘诸多种种, 怕是真的当了一句, 有缘无分。 陆压收了缚仙绳,暗自离去。 她死活不肯换身衣服,脸上的血迹也不准他擦下去。端着一碗热身的酒,她就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炷香的时间。 先前那个为黄天化哭得喘不上气的少女仿佛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人平静的叫他心惊。 自与他进了帐子, 他们俩便甚有默契的一齐收了情绪。然而对她那么好的黄天化死在她面前,她眸子里却无波无澜。 杨戬心里没来由的一慌――莫不是,她准备做些什么? 他内心焦躁地看她喝下一碗酒,而后放下碗, 抬眸静静注视着他。 “杨戬, ”扶绪看了他许久,才轻轻地移开视线,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人。”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他垂下手臂, 朝她走近, 却仍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你……算了,”扶绪皱着鼻子闻了闻自己, 丧气地挥了挥手,“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然而下一刻,原本与她保持着距离的男子,却屈膝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指尖。 一碗酒下去,她的脸颊红润润的,手指却仍冷得冰凉。 他的掌心灼热,将她的双手裹进去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日在娲皇宫对女娲娘娘的承诺如滔天巨浪般在他心里翻涌。 只是心疼与愧疚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他背上,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间,都是少女的面容,或是嬉笑或是嗔怒的。 眼下,他思念了许多年的少女就在面前,刚经历了死别,身上尚有为保她而死的那人的余温。 他着实再也忍不得。 待他数十下,就放手,他这样想着。 一、二、三…… “杨戬,”不过一低头就能抵住的距离,她微微弯了弯腰,看清了他眸中的自己,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动。 “嗯。”自进了帐,还是他第一次开口。 五、六…… “其实我都知道了。”扶绪犹豫了一下,手心更加冰凉。 七、八、九…… 他正要放开手,温软中夹杂着坚毅的少女声音先一步灌进了他的耳朵:“娲皇宫的事,我都知道了。” 感受到他的手倏然一紧,扶绪面上浮出一层苦笑:“百善,孝为先……我都懂,我以后也定然不会再来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抿了抿唇,迟疑着弯下腰,将脸埋在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推开她,而后慢慢凑近了他的脖颈。 银铠冰凉,扶绪吸了吸鼻子,似乎能闻到战场的味道:“玉帝陛下罚我禁闭,我以后,大概就安安心心留在凤凰台修行了。一千年的时间,怎么也该把你忘了。”她眼眶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洒在他的颈间,“只要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无论最后封不封神,都好好的活着。” 他放开了她的手,缓缓环住她,手臂一点点收紧。喉结微微滚动,淬了水光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晦暗:“对不起。” 扶绪原本还有些隐隐期待的心,倏然坠入了深底。 而后眼泪无声地划过他的铠甲,滴落到地面上。 她轻轻抬起头,将额头抵住他的,默了许久,才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要不要……” 话未说完,他微微仰起脸,在她唇上印了一个仿若蜻蜓点水的吻。 她正错愕间,他却已经放开了环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了身。 一触即逝的吻,却在他们二人心间印了烙痕―― 你知道我爱你就好。 “你……”扶绪刚抬起手,就见他大步朝帐外走。 一手掀着帘子,他微微侧过头,却没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少女面前:“我会好好活着,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他瞬间收起所有的柔情,眼里挂上坚定决绝,大步走出去,再不留半点犹豫。 从此天高海阔,她还是最自由自在的凤凰。 扶绪默默地坐了许久,缓缓握紧拳头,下一刻,凭空消失在帐子里。 *** 青龙关外,黄沙漫天。 城门上数尺挂着一个身着红色王服的人影。 那男子满身是血,骨骼以奇异的姿态扭曲着,胸前深深陷进去,面容被干涸的血覆住,面貌模糊,额间的抹额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中的火尖枪狠狠收紧,骨骼“咯咯”作响,几乎浑身都在颤抖。 绕是他赶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见此情景,也被气得不轻。 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甚至谈不上谁对谁错。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对待敌方的将领。 悬于城头,风化其尸。 能做出如此狠毒的事,实不配为人! 他大喝一声,单枪匹马地冲了过去。 城楼上守城士兵见状,匆忙回帅府禀告丘引。余下的士兵将弓箭对准了怒气冲冲的少年。 哪吒行至黄天化尸身前,祭出混天绫,将他们二人严密的保护住。 将尸体扛于肩上,他抹了把眼泪,在箭雨中安然退回。 半空中,他回过身,收起混天绫,森然的目光冷冷地盯着“青龙关”,半晌,肩上乾坤圈一动,被他狠狠朝城上砸去。 坚固的城墙被他砸出一个大洞,他觉着不解气,又狠狠朝“龙”字砸了几下。直到砸得再看不出什么,他才吸了吸鼻子,回了黄飞虎的行营。 *** 彩云回到娲皇宫时,正逢女娲娘娘受伏羲大神之邀,赶去伏羲宫赴宴。 她孑然一身去,又独自一人回来。碧霞忍不住朝她身后看:“长公主呢?” “她不与我走。” 碧霞愕然道:“那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彩云有气无力地越过她,坐到亭子里的石凳上,为自己倒了一杯玉露。 碧霞跟上来,疑惑道:“她不与你走,你就不带她走?若不救出她,如何跟娘娘交代?” “长公主以自己的自由,来换她夫君与孩子的转世。”彩云的目光有些空,她斜斜地撑着下颔,朝碧霞身后的蓝天望去,“我去了一趟地府,去十八层地狱看了看。” “然后……”碧霞蹙眉道,“你换了他们的转世?” “没有。这种要事不禀告娘娘,我哪里敢私自做主。”彩云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懂,‘情’究竟是什么?长公主为了‘情’,在桃都山受妖魔折磨之苦,她的夫君,原本可以生生世世享受福祉,如今却在十八层地狱受折磨。” “娘娘也许是唯一可以救长公主的神,而长公主为了丈夫,却轻易放弃了机会。”彩云摇摇头,“若是你,你会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救命机会么?” “不会……”碧霞毫不犹豫。她正要开口,眼睛却忽然瞥到了什么,“扶绪……” 恰逢彩云垂头,又饮了一口玉露,接着她的话道:“扶绪也是一样。我先前从没想过,向来高傲的她,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的傲气一再放低。唉,若是她知道了这一切,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 “咳咳,”碧霞的目光飘忽,抬袖掩着唇,重重咳了两声。 “你不舒服?”彩云终于抬起了头,然而从碧霞清澈的瞳孔里,她看到了―― “扶绪?”她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少女,“你……” 少女虽然看似落魄,衣服与脸颊脏兮兮的,面上却仍旧带着孤傲的清冷,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彩云,叫彩云惊出一身冷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彩云看了碧霞一眼,才明白她方才为何忽然叫扶绪的名字。 “与你一同进的宫,只是你没发觉罢了。”扶绪冷冷道,“本君一直以为,娲皇宫的神仙,天生悲悯众生。不想如今才发现,所谓的悲悯众生、见不得世人受苦,还要讲条件。而最叫本君惊讶的,却是大地之母――女娲娘娘,竟然也会威胁。” 碧霞与彩云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开口道:“一切……你都知道了?” 扶绪移开视线,没答话。 “你怎么知道的?” “凡间有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扶绪笑道,“难道你们以为,娘娘不说,杨戬不说,你们也不会说,就真能瞒我一辈子?” “扶绪,娘娘是为了你着想,你不该为一个凡人耽误一辈子。” “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这么令我难过的事。”扶绪收了笑,嘴唇有些抖,“这种关心,我不需要。” “扶绪……” “娘娘何时回来?” “我们也不清楚。” “那这样吧,”扶绪抚了抚衣袖,“本君就不在此久留了。劳烦两位仙侍,替本君给娘娘带个话。” “扶绪,你不要如此生分……” “娘娘的养育之恩,扶绪无以为报。以后若有机会,当牛做马也是使得的。不过――”语气倏然凌厉,带了一丝狠心与决然,“不过娘娘的关心,以后就不必浪费在扶绪身上了,扶绪不懂她口中所谓的‘好’。先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以后的事,还劳烦娘娘、劳烦娲皇宫,不要再插手。毕竟凤凰翅膀硬了,独自也可以飞得很远。” 彩云无措地看了眼碧霞。 碧霞急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凡人,与娘娘这般么?” “不只是为了他,”扶绪转过去,化出真身飞走,飘渺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我本身的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唉,被娇生惯养的女孩_(:з”∠)_ 第75章 命定 清风徐徐, 带着软腻的莲香,吹过偌大的凤凰台,成百上千年的梧桐树, 抖着叶子, 沐浴在微醺的日光下。 在这一片岁月静好的温暖间, 一袭浅黄衣衫的少女, 赤足淌在莲池里,左手提着裙摆, 嘴里咬着长发编成的长辫子,另一只空着的手摆弄着池子里的红莲。 自扶绪从娲皇宫回来,说清所有的事,放下了心中沉沉的担子,再回到清冷孤寂的凤凰台, 倒也乐得自在。 不过一想到在桃都山受苦的瑶姬长公主,与在十八层地狱里受折磨的杨戬的亲人, 她还是忍不住犯愁。 可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是犯愁了。 随风飘着的碎发遮住了少女稍许苍白的面容,也遮住了她泛青的眼眶――自打她离开杨戬后,又清瘦了几分。 凤凰台大抵没有谁会过来, 连下旨关她禁闭的玉帝王母都没有派天兵时不时查查她。 然而今日, 她总觉着结界外似乎有什么人在徘徊――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若是陆压来,这结界自然难不倒他,若是娲皇宫的仙侍来…… 她心底约莫着, 彩云和碧霞在几百年内该是都不会过来了。 温热的阳光晒得扶绪额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随意抹下去,将裙摆系在腰间, 又将滑下肘的袖子向上撸了撸,弯下腰,正要仔细看看面前这株病殃殃的花,门外那莫名的徘徊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动静大了些,仿佛有什么在砸结界。 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却又极浅。 结界前的梧桐抖着叶子,对这声音表示极度不满。 扶绪不耐地“啧”了一声,淌出池子,走过去。 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瞬间被火蒸干,当她走到结界处,裙子上的水也消失殆尽,只是几缕尚湿着头发还黏在脸上。 怀着不耐烦,她放出神识,却在见到来人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聿潜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虽说上次在北冥海,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但过了那个感动的劲儿,她心里还是别扭的慌。 想了想,她还是先试探地问道:“是谁?” “我。”简单粗暴。 “……”扶绪被气得没了脾气,皮笑肉不笑道,“你是谁?” “我有要紧的事与你说,让我进去。”那日一别,聿潜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妖蛟。 扶绪一阵郁闷:“结界我也破不开,除了我师父先前布下的那层专为防你的结界,玉帝陛下上次派大金乌来又加了一层。我自己都出不去,怎么让别人进来?” “你撤下元始天尊布得那层便可。” 扶绪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下一刻,灰袍银发的俊美面容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扶绪下意识看向他身后,空空如也,她便随口问道:“你自己来的?没带小姑娘一起?” “她在兄长那里。”他看了看面前的梧桐树,而后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偌大的莲池上。 他的眼神复杂得很,扶绪看不通透。 “你方才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少女清清冷冷的声音响在他身侧,将他放空的思绪扯了回来。 他微微垂眸:“我……去了一趟地府。” “嗯?”扶绪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然而就在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时,少女忽然茅塞顿开―― 杨戬与杨婵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她在这替着杨戬的父母发愁,聿潜也定然替杨婵发愁啊。 莫非他去了地府,插手了杨家人的轮回? 她正待开口问,他却出声道:“我看见了生死簿。” 扶绪懵了。 “你也知道,人的命运是生来便注定了的,生死簿上记载着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经历。”他皱起眉头,犹豫着,没再往下说。 “你要和我说什么?”扶绪预感不妙,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妙。 “我……”向来雷厉风行的男人头一遭如此吞吞吐吐,惹得她一阵心急。 扶绪想,她数三下,他若是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就不陪他浪费时间了。 才开始默数,他终于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叹了一口气:“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在地府的生死簿上见到了杨戬的名字,他死于十月廿七,界牌关,诛仙阵。你……要不要随我下去,见他最后一面?” 扶绪愣道:“眼下是什么时候?” “十月廿五。”他道,“过了今日,我就把杨婵带走。你要随我一道去么?这里我会用障眼法顶着。” “不了,”扶绪微微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此战关系到封神榜,听师父说过,待战争结束,还活着的人享受高官厚禄,死了的便会被封神。他就算死在诛仙阵,以后也是会被封神的。何况……我都已经允诺了,再也不会去打扰他。” 闻言聿潜的眉头皱得更深,打断她的话:“你知道么,自从我把杨婵带出西王母行宫,没有了西王母娘娘的庇护,便时不时有天兵天将来找她的不自在,尤其是那个大金乌。封神封得是天庭的神,你觉着,玉帝会封自己百般想处死的人作神么?即便封了,又会善待他么?” 扶绪呆了呆,慢慢仰起脸:“可是……他是元始天尊门下的弟子,玉帝怎么也会给天尊一个面子吧?” 他负过手,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封神榜,不知他是不是榜上有名。不过他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只是来问问你,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若你不想下去,我便走了。” 他转过身,方走了两步,就被跟上来的少女扯住了袖子:“哎,我随你去。” “不是许诺了再也不去打扰他?”他斜睨着她。 “我……我就远远的看一眼,”她顿了顿,接了一句,“看一眼就回来。” “去之前,咱们要把话说清楚。” “把这事告诉你,是怕你遗憾。而且看在他是杨婵哥哥的份上,想让他死前也少些遗憾。”他转过身,严肃道,“不准插手,只许远观。就算他被万道剑光穿心,尸骨无存,你也不许插手。” “我发誓,我绝对不插手!”扶绪坚定地看着他,比划着手指。 *** 她回凤凰台之前,姜子牙还未拿下汜水关与青龙关,如今再来,却已到界牌关了。 “姜子牙派人去青龙关增援黄飞虎,许是黄天化死得太惨,西岐这边斗志昂扬,不出五日,便攻下了青龙关。而后两军会合,在惧留孙与陆压的帮忙下,拿下了汜水关。” 她看着聿潜面色不动地讲这些,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竟把心中的疑问给问出来了。 不过……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向来不理凡间俗事么?居然对打仗的事一清二楚?” 听她这么问,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似乎很是无奈,却又微微勾起了唇角:“她担心哥哥,我便带她过来,远远地看着。” 看他们俩相处得这么好,扶绪想到自己,一时心里不是滋味。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哦”了一声:“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杨婵那么好?” 听见这个名字,他眸中温柔满溢。他深思良久,才郑而重之道:“她于我的恩情,无以为报。” 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母亲生他,给了他第一条命; 绛容养他,给了他第二条命。 而真正让他从千百年的行尸走肉中活过来的,却是一个人族少女。 扶绪听得莫名其妙,而看他的神情,却是不想再说下去。 “那……你如今对我也这么好,是在光阴盘里看到了什么?”扶绪饶有兴趣的问,“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和我说说呗?” 他将视线转到一边,淡淡地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眼下,应该不是你关心这个的时候。”他指着前方杀气腾腾的红色剑阵,道,“这便是诛仙阵,你可曾见过?” 扶绪被眼前的壮阔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只是听闻过,摆诛仙阵的四把神剑,是通天教主的镇教之宝。不是他们一起定下的封神榜么?为什么通天教主反倒摆阵阻挠姜子牙东行呢?” “我怎么知道。”聿潜语气寻常,仿佛看得是再普通不过的阵,“但既然是摆出的阵,就没有破不了的道理。” “像诛仙阵这般杀阵,姜子牙怎么会允许门下弟子去破呢?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听闻的,他不一定听闻过。何况杀阵之所以叫杀阵,是因为见过血,凶性才会被其激出来。眼下没见血,不过是个比寻常的阵厉害点的剑阵而已。他们一路无阻,未必会将其放在心上。” 直到此时,扶绪的心里才后知后觉漫上恐慌。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层层的黑云,压在他们头顶。一道道银色的光划破暗沉的天色,在他们一伸手就触得到的距离,惹得心中无端压抑起来。 扶绪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要去找姜子牙。”她正要走,却被他大力扯住了手腕。 聿潜面色不善,冷声道:“说好的不插手,只远远看一眼。” “我只是有些事想问姜子牙,”她放软了声音,挣扎着要从他手下挣脱,“我真的不插手,你相信我。” 他半信半疑地放开手。 少女揉着通红的手腕,心里明白他是关心她,怕她插手命定的生死而遭天谴。她轻声道:“我去去就回。”顿了顿,补充道,“见他一面就回凤凰台。” 他点了点头,以作同意。 扶绪隐了身形,寻着姜子牙的气儿,找到他的帐子。她进去时,老人正一身铠甲,靠着一张木桌假寐。 疲态尽显,与她上一次见到他比起来,又老了许多。 虽是不忍心,她却还是显出身形,轻声唤了他一声。 甫见到扶绪,姜子牙有点迷茫。他揉了揉眼睛,还未开口,扶绪先道:“丞相,我来是有要紧事要问你。废话不多说,你可见过封神榜?” “见过啊。”姜子牙云里雾里。 “那……上边的名字,你可有印象?” “这个,”姜子牙按住眉心,缓了缓神,“有些名字有印象,不过老夫老糊涂了,记得不大清楚。” “我问你,杨戬,封神榜上可有名?” 姜子牙动作一顿。 扶绪道:“丞相,你好好想一想,他的名字,在不在封神榜上?” 姜子牙看了她许久,迟疑着,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还请大家不要计较封神榜和诛仙阵呀~ 其实我一直没太弄懂封神榜究竟怎么回事,原着里有些情节看着很像名字事先就是定好的,但最后封神那里看着还像是死后才出现在封神榜上的。 这里就默认是先定好的~ 但还是希望有懂的小天使能给蠢作讲讲(*/ω\*) 第76章 诛仙 “老夫, 不记得了。但老夫不记得,不证明没有。”犹豫又犹豫,姜子牙还是接了一句。因为当他看见少女原本满是期待的眼睛瞬间黯然下去时, 心里不禁灌满了对女儿的疼惜。 他无妻无子, 孑然一身, 向来把诸位小辈当成亲生孩子看待。小姑娘年纪虽比他大了不少, 心性却还是如孩子一般,纯粹善良。她与杨戬之间的情, 叫他这把大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骨头也不禁为之惋惜。 少女怔然片刻,手无意识地握起又松开,听他这么说,无神的眼睛才恢复些神采。她笑了笑,却难掩慌张。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姜子牙眉目慈祥, 尽量想给少女一个可叫她安心的眼神。 “我……”她不知该怎么说,只是一味的摇头。心脏跳动的毫无规律, 连轻微的喘气都带起一阵疼。她一直以为有功便会记在封神榜,可他的功劳从来不少,为什么死后却榜上无名? 除了有凌霄宝殿那位插手,她想不到任何的解释。 可他还有母亲, 还有妹妹。 女娲娘娘以救他的母亲来做交换, 让他与她断情,是不是因为提前知晓他的命运,怕她为了他的死做出什么傻事? 事到如今,她该怎么做? “扶绪……”姜子牙叹着气, 唤了她一声, 将她从无边的绝望中拉回来。 扶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细密的血丝正顺着她的指缝向下淌。 原来不知不觉, 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皮肉里,她却浑然未感受到疼。 “启元帅:杨戬在门前候令。”传令兵的声音响在帐外。姜子牙一声“进”已经说了半个音,却见扶绪一抬手,而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有些话想和他说,”扶绪转过身,朝帐外走去,“人我就先带走了。若是有人问起,劳烦丞相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帐外传令兵狐疑地看了一眼杨戬,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杨戬眯起眼睛,握紧了刀。 “师叔,您应一声,不然杨戬便进去了。” 姜子牙的声音倏然消失,再也没响起来。他满心疑惑,正待进帐去看,面前却突然起了一阵风。 他的视线一黑,再回过神时,已经离了帐子老远。 山间冷风呼啸,因了诛仙的煞气而腾起的阴云聚在上空,久久不散。他看着蓦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女,惊讶地说不出话。 长长的静谧将他们包裹在一个私密的空间,无人打扰,使得他近来因剑阵而烦躁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明明数月前,她离开的时候,说过自己不会再来,他也信誓旦旦地说是最后一次见面。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密密麻麻的想念与心酸充斥了四肢百骸,难言的感情在心间如巨浪般翻涌不停。 他下意识想抱抱她,却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过来了?”既然再做不到对她下重手,不若就当普通的熟人,他这么想着,放轻了声音。 少女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是他看不大懂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天边的云:“方才是你在师叔的帐子?” “是。” 他了然地点点头:“你找我有事?” 她又垂下了眸子,一声不吭。 “若是无事,我便回去了。”他道,“我还有要事对师叔禀报――唔!” 他震惊地看着倏然吻上来的少女,手放在她肩上,正要推开她,却见她手臂狠狠环上来,压得他不禁弯了弯腰,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颈椎压断。 一滴眼泪划过相触的嘴唇,又苦又咸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一瞬间,他的大脑只剩空白――什么西岐,什么朝歌,什么玉帝,什么女娲,皆是化作泡影。 他反手搂住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原本紧紧闭着眼的少女诧异地睁开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微微停滞了一下。 嘴唇即将分开的那一刻,她将手覆在了他的心口,而后杨戬眼前一花,便觉着胸腔被一阵莫名的清气填满。可这清气转瞬即逝,仿佛他的错觉。 扶绪长舒了口气,缓缓退开:“我只是突然想你了,忍不得来见见你,以后不会了。” 不等他开口,她双手飞快结印,少时,他又回到了姜子牙的帐子前。 帐前的士兵依然目不斜视地守着,传令官也站在他身边,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他白日里做的一场荒唐大梦。 “进来吧。”姜子牙沉沉的声音响起,浑厚中又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刚睡起。 “啧。”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不禁开始疑惑,是不是最近太累,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 聿潜一直没有动,站在远处的山顶上等着她。 早已经离了很远,她三步一回头地朝营帐看,苍白的脸上满是忧郁,惹得聿潜一阵想笑:“话问完了?” “嗯。”她闷闷不乐的。 “人也见完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边。 “那,可以随我回去了么?”他终是没忍住笑意,朗声笑起来。 扶绪郁闷地瞪了他一眼:“你心上人的哥哥都要死了,你笑什么?” “这有什么,总归是要封神的。”他满不在意,“其实死亡对他来说也许更好,以后封了神,救他父母亲人也容易些。” 闻言扶绪的目光不自然地移到一旁,岔开话题:“我们走吧。” “等等――”聿潜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脊背,挑了挑眉,“你去见他,没有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扶绪白了他一眼,“就我这三脚猫的法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啊。” “说得对。”他竟然点头,以示赞同。 扶绪原本只是想谦虚一下,再听他夸夸自己。闻言立刻怒了,也不理他,径自朝第三天飞去了。 看她郁闷地连吵嘴都懒得吵,聿潜稍稍放下了心。正待跟上,他倏然发觉天边的太阳光芒似乎更强烈了些。 烦躁的杀意顿时将他填满,他狠狠握住剑柄,面色变得不善:“阴魂不散。” *** 扶绪行至凤凰台结界前,也没回过头,随口道:“我进去了,你回去吧,以后无事不要再过来了,免得被天兵看见,我的罪又加了一层。” 久久无人答话,扶绪纳闷地转过身,而后不禁黑了脸―― 聿潜根本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方要踏进凤凰台,忽觉出一道道强烈的仙气自第二重天漫过,朝人间飞去。 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就在一脚即将踏进结界时,倏然想起了―― 诛仙阵! 她猛地俯身,朝下方看去。 那仙光浓烈到几乎驱散天边全部阴云的,不是通天教主又是谁?而他身后,正是碧游宫众位得道的弟子。 青天白日,温热的光洒在她的身上,然而她却无端生出一身冷汗。猛然间起身,双腿发软地又摔了回去。 没有了聿潜,她也不必再硬撑着。 仙力骤失的空荡感使得她四肢毫无力气,脸色白到几乎透明。她微微发着抖,使劲蹭了蹭脸颊,这才有了一丝红润的活气儿。 少女本就纤瘦的身形在苍茫浩渺的云间显得越发单薄,她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簇微弱的火焰燃在她掌心。 火焰和它的主人一样,虚弱又无力。 纵然这般,扶绪还是略歇了歇,提着一颗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撑着膝盖站起来,跟在第二天的数道仙光之后,飞去界牌关。 *** 姜子牙召了杨戬、金吒、木吒、哪吒等玉虚宫第三代弟子去往山顶,迎接他的诸位师兄弟。 哪吒一边跟在他身边,一边不解地问道:“师叔,这阵看着的确是唬人了些,可真有这么厉害吗?厉害到我们破不了,非得请诸位师叔伯?” 姜子牙捋着胡子,“啧啧”地感慨两声:“我尚在玉虚宫修行之时,曾听闻过,摆诛仙阵的四把神剑,皆是天地初开时所化,威力非我等可以想象得到。既然广成子师兄说这阵煞气甚重,万不得轻易入阵,我便不能拿你们的命去赌。” “这么厉害的……”哪吒嘟囔着,余光看见跟在最后的杨戬一直在磨蹭着嘴唇,面色凝重,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这一路上一言不发,勾得哪吒好奇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慢下几步,退到杨戬身边,勾上他的肩膀,“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杨戬摇了摇头,依旧面色凝重。 “你是在担心诛仙阵?”哪吒皱眉道,“师叔伯们很快便会过来,掌教师祖不日也会赶来,师兄还在担心什么?” “不,我只是……罢了,说了你不明白。”杨戬道,“你现在,还不懂这些。” 连日来的郁结在心中凝成一道墙,将外界的关心结结实实挡在墙外。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该怎样说,自己的所有负面情绪,都系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哪吒看着他沉重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黄天化。 在黄天化的脸色,也出现过这般神情。 而后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师兄,”他沉声道,“我的确不懂。可我知道,人是你自己亲手推开的,还是三番四次。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再愁心?事情分个轻重缓急,师兄你肩上的担子,远远不止眼前这些。愁是远远愁不够的,不若放开了想,不重要的事,就任老天决定吧。” 连年级尚小的哪吒都懂的道理,他又岂会不知?只是不见面便罢了,一见面,连日来的思念便决了堤,挡也挡不住。 尤其是今日的事,那么古怪,就像梦,可少女的体温又是那么真实。 她来时无踪去也无踪,一句话不多说,真的只是因了想念,单单来见他一面? 想也想不出个头绪,眼前还有诛仙阵这么一桩难事,他只得接了哪吒的话道:“师兄知道了,你不必担心。” 上了山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芦蓬――这是姜子牙早吩咐徒弟武吉带人建的,专为迎接元始天尊与十二金仙。 十二金仙陆陆续续赶至,先是与姜子牙寒暄了一番,又与自家弟子关切地询问了一会儿,才慢慢步入正题。 广成子道:“说来惭愧,子牙如今在界牌关受诛仙剑阵的阻拦,不得前进,正是因了我三谒碧游宫,惹得截教弟子不快,在师叔耳边进了谗言。师叔才不顾两教情谊,摆下如此杀阵。” 太乙真人笑道:“师兄无需如此,若非这阵,我师兄弟十二人,还指不定何时才会再见呢!” 他们寒暄着,决定一同去诛仙阵前看看,陆续驾起了云。 而玉鼎真人落在最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徒弟:“你,近日怎么样?” “劳师尊挂念,我……很好。”杨戬抿了抿唇,偏过视线,也跟了上去。 第77章 丹心 漫天的阴云遮住了太阳, 微弱的光从层层叠叠的云间倾洒。异香袅袅,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仙音萦绕在耳畔,与眼前一望无际的红色剑光辉映, 形成了难以言喻的苍凉。 少女埋在一朵厚重的云里, 远远望着对峙的两方。 “师兄, 你来了。”懒懒地坐在奎牛背上的老人极轻地撩了撩眼皮, 语气没什么波澜,一身黑衣庄重严肃, 宽大的外袍随风鼓动,就如最寻常的老人一样,然而他一开口,对面的玉虚宫弟子皆是弯了腰,不卑不亢地行礼。 “师弟, 你为何要设如此恶阵?”他对面的老人慈眉善目,一身白衣纤净无尘。他抚着胡子, 满面不解,“当初在师父处,大师兄与你我共议封神榜。三教弟子,诸多榜上有名者。为何你如今却要摆此恶阵, 阻挠姜尚东行?何况你这剑阵――”他指向红光处,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这四把恶剑,岂是你我道家所用之物?” 扶绪还是头一遭在一处见到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只顾着看热闹, 满腹的担心很快就被惊奇压了下去。 “……不过是仗着女娲娘娘偏袒, 你玉虚宫门人便肆意屠杀我碧游宫门人,使我的弟子毁去仙籍。不但如此, 你的弟子连我也敢看轻,将我与羽毛禽兽相提并论。”通天教主冷笑道,“师兄,莫怪我摆诛仙阵,实在是你门人欺人太甚!” “哦?”元始天尊回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子,“师弟,莫怪师兄的话不中听。一切皆因你门下弟子作恶多端,偏反天道而行。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应运当兴,姜尚东征,不过是顺应天道,而你门下弟子却频频阻拦,胡作非为,甚至违逆女娲娘娘的法旨……” 坐在云间的少女盘着腿,胳膊撑着下巴,坐得悠哉悠哉:“依你看,他们两位,谁能说得过谁?”她眼角瞥到身旁出现了灰黑色的袍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兴致勃勃地拉了拉他,也没回头,随口问道。 “元始天尊向来护短,只要涉及到门下弟子,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聿潜嗤笑一声,坐在她身边,“再不出三句话,通天教主便会怒了,你看。” “罢了罢了,”果然,通天教主摆手道,“依师兄所言,你的门人如何都有理。师弟我便不多话了,既然我已经摆下了诛仙阵,断没有撤阵之理,就请师兄,破阵吧!” 扶绪看着元始天尊周身生出朵朵金莲,护着他徐徐行往正东――正东门上挂着一柄宝剑,隐约可看得见“诛仙”二字。 “你不是要带杨婵走么?怎么回来了?”完全不必担心元始天尊,她转过头,分神问身边的男子。 聿潜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嫌弃:“她在北冥海,有鲲陪着,不需我担心。而我回来――呵,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回去。” 扶绪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咳了声,岔开话道:“这诛仙阵看着好生厉害,我比较好奇的是,若你进去了,你能全身而退么?” 聿潜奇道:“元始天尊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在你眼里,我是能与元始天尊相提并论?” “能吧?”扶绪迟疑着,竖起两根指头,比了比,对他道,“就算没有他那么厉害,应该差不了多少。也就差……这么多吧。”她从两个指缝里看着聿潜。 聿潜失笑,摇了摇头,指着红色剑光中隐约可见的金色虚影道:“你看见了么,那些爆开的金光,都是元始天尊的护体莲花。连他应对诛仙剑都如此困难,我若是进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那也挺好,”扶绪打趣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你。” “难道我就很想看见你?”他冷下了一张脸,二话不说扯着她的手腕,要把她拉起来。而突然之间,他面色一变,动作猛然顿住。 扶绪立刻甩开他的手,将手背过身后,迎着他狐疑的视线,扯出一个笑:“怎么动手动脚的……男女有别啊。” “你体内的仙力流转……”聿潜没理会她的玩笑,刚刚开口,就被远处响起的结界破开声打断。 循声望去,见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笑意盈然地退往姜子牙搭建的芦蓬。 “师父这是破不了阵?”扶绪诧异地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连他都破不了的阵,姜子牙该怎么办啊?难道要请女娲娘娘和伏羲大神出来?” 聿潜转过身,认真地打量着诛仙阵,见他注意力被剑阵转移走,扶绪抚着胸口,暗暗舒了口长气。 离得太远,扶绪他们听不清那边说了什么。她正要凑过去些,忽然又闻到一阵奇异的药香。 伴着飘渺的仙乐,一声长长的牛叫声从天边传来。它背上的白衣老人满面风霜,身形枯槁瘦弱,看着还没姜子牙有气势,却叫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心生臣服之意。 在扶绪的记忆里,这位比元始天尊更加出尘的老人已经基本没有印象了。但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她却记忆深刻,任凭几百年过去,也没忘记半点。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女娲娘娘常常带着她,去大罗宫求药。她不爱药的苦味,哭着闹着要离开,女娲怎么哄她都不听。有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总是笑着牵过她的手,一手拿着仙果串成的糖串,带她穿过层层草木,到山前的秋千架下。他采摘草药,她就啃着果子,坐在秋千上等他。 扶绪叹了一口气,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站在聿潜身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想:所有人对她好,都是因为她那为天下苍生而死的爹娘。可说到底,她落得没爹没娘的下场,全是拜眼前的男子所赐。 她就该趁着这时,一剑捅过去,送他去见爹娘。 她微微向前探出手,直到结结实实地触到他的肩膀,都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护体结界,不禁愣了片刻――他这么相信她? 聿潜侧头瞥了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随口道:“过一会儿应该是有场仗要打,你站在我身后,别被四散的剑气伤到。” 扶绪咬了咬唇,试探性地开口:“你这么放心我站在你背后?不怕我一剑刺过去?”说着她还伸出手指,在他后心比划了一下。 他顿了顿,转过了头,若无其事道:“你要刺便刺吧,我不会拦你,也不会伤你。只要、只要给我留下小半条命,就足够了。” “算了,”扶绪笑了笑,站在他身边,脸上是掩不住的落寞,“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也没有想杀你的心。” 看着她的侧脸,聿潜眼里有一瞬闪过的复杂,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地说:“你真的要站在这里,看他死在你面前?虽说最后都会封神,但你真的可以受得了?还是,离开我的那段时间,你做了什么?比如说,你体内的仙力,为何这么虚弱?” 最后一句落下,扶绪猛然回过神,她看着不知何时捏住自己脉搏的男子,下意识想要挣脱。然而他握得紧,再一用力,便有一阵极端的疼从手腕处蔓延开,使她脱力。 “哎,你放开我。”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佯怒道,“疼!” “我没用力。”他平静的声音下,隐藏着令她心惊的暗潮,“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本来他就很好奇,为什么她会如此平静。细想来,她回来时脸色苍白的甚是不寻常。他那时看见她的脸色,就应该想到,她一定不会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只乖乖看一眼。 “我……没少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努力做出可信的样子,“我不过是太难过自己的无能,眼见着喜欢的人死,却什么也做不成。我此刻还站在这里,就是想抓紧机会多看看他。”她越说声音越低,眼睛慢慢红了。 “日后他封了神,供职于天庭,有天规的束缚,我再想见他,更是难上加难了。”原本是想令聿潜放心,结果越说自己越难过,“我也无非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但这点愿望都没办法实现,这神仙做的太憋屈了。” 聿潜慢慢放开手,犹豫着沉声道:“婵儿不说,你也不说。其实,若你们对我说,我也许会帮他的。” “你做过多少坏事,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扶绪无奈道。“身为恶贯满盈的妖族,在神仙们的眼皮子底下捣乱,有多危险,我知道,杨婵也知道,怎么可能让你犯险。”她收起了情绪,目光直直地盯着极远处的男子。他的身形很模糊,她看不清,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是在一齐跳动的。 “而且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帮忙。而且我都这么大了,也不可能一辈子靠着其他人的。我已经在庇护下长了几百年,若是连如何处理自己的情都要别人来帮,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在后悔,若我先时修炼再用心一点,能将娘娘与天尊的本事习得一半,拼一拼,怎么也能多帮帮他,怎么也能让他的父母亲少受些苦。” 诛仙阵前,赶过来的老子与通天教主无论如何说不通,只能无奈的动起手。聿潜余光看见阵前凭空多出三位面目陌生的道人,不禁疑惑。 老子站在不远处,与元始天尊并肩站着。他们身后站了一排玉虚宫二代弟子,以南极仙翁为首,皆是认认真真看三位道人与通天教主动手。姜子牙道术低微,被杨戬与雷震子一左一右护着,眼睛盯在诛仙阵里,跟着三位道人来回动。 扶绪并没在意诛仙阵里的情景,她只是看着芦蓬下的那人,神情认真,认真到聿潜几乎在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个心比天高、动不动还爱哭鼻子的少女。 “聿潜,自那日你来找我,我便在想,我顺风顺水地活了这么多年,一直胸无大志,在我这里,还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够与‘和他在一起’相提并论。大概是因除了女娲娘娘,还没有像他一样对我这么好的人。女娲娘娘对我好,还是因为我娘。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不论我什么身份,他都毫无保留的爱我。”她平静地笑了笑,然而在此刻,这笑容在聿潜眼里,偏生多了些豁出去的味道。 这时,在众人都没注意的地方,忽然有一道黑光从通天教主身后的一众弟子里一闪而过,速度之快,连聿潜都下意识觉着是自己眼花了。 下一刻,浓重的杀气从姜子牙身边凭空而起,黑光倏然化成一位道人的身影,手持重剑,面容狰狞,狠狠朝姜子牙砍来。 “姜尚,拿命来!”恶狠狠的声音几乎响彻天地,在诛仙阵前的众位反应过来之前,剑刃已经逼近姜子牙的脸。 雷震子抬起手中长木仓,硬着头皮抗了一下,他身上的铠甲瞬间被剑气劈开。 道人不屑地看着他,持剑轻轻一挑,雷震子顺势飞撞出去。 道人的修为高深,压根不将这群小辈放在眼里。是以当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持着三尖两刃刀迎过来时,他正准备以对待雷震子的方式将他掀开。 然而―― 只听“铛”的一声,一刀一剑相撞,磅礴的仙力掀起巨浪,惊得道人的动作下意识一停。 杨戬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扛了下来,但他反应奇快,反守为攻,刀柄一转,将道人的剑卡在刀口里。 电光石火之间,他们过了三招。 南极仙翁率先赶至,拂尘轻轻一扫,将姜子牙裹在其中,拉至身边。 若有若无的凤凰鸣叫响在道人耳畔,道人心下暗惊,摸不出这小弟子究竟为何有如此高深的修为,格住他的剑,便顺势跃开。 幽幽的叹息声响在半空,旋即一道金色的捆仙绳随着声音一起落下,将偷袭姜子牙的道人紧紧缠住。 “黄巾力士,将他带回大罗宫,待贫道此事完了,再做处置。” 道人一袭未得逞,慌张的看向通天教主,口中却对老子道:“师伯饶命!” 通天教主深深皱着眉,扭过头不看他。 元始天尊偏偏火上浇油道:“师弟,你看,你门下弟子虽多,却是良莠不齐。先前师兄的话你并不爱听,这回你可信了?” 通天教主不言,面色铁青。 杨戬看着自己的手,惊到不知该说什么。 他甫动手,便觉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修为在体内爆发,而后瞬间与他融为一体,法力暴涨数倍。但此刻离了危险,那阵翻涌的仙力却又逐渐停了下来。 若非那阵仙力,他是绝对抗不下道人的致命一击的。 杨戬倏然就想起了日前少女的一吻。 “扶绪……”他轻声呢喃道。 聿潜敢肯定,刚刚有一瞬间,从杨戬身上显出的凤凰虚影绝对不是他看错。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心里却有了猜测。 他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少女:“那是――” “你看,他有情有义,有孝心,在危险面前也可以舍命。虽说称不上举世无双,却也是不可多得。”少女的声音飘渺又单薄,脸色惨白,从唇边溢出的赤金色鲜血,是她脸上唯一显眼的色彩。 她身体晃了晃,一把拉住聿潜,却缓缓滑了下去,“我喜欢了这样的人,就算为他不要命,又有什么关系……” 聿潜在她倒下前,臂弯一紧,将她搂在怀里。 “那是……凤凰的内丹……”他急道,“你明明说过不会插手!何况他早晚会封神,你又急什么……” “不,”扶绪不用再忍仙力流失带来的虚弱,靠着聿潜,强撑着一丝清明,打断他的话,“封神榜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名字。”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聿潜远远地看了一眼芦蓬内的男子,又看了看闭目休息的少女,不禁觉着恍惚――如果是他与杨婵,他会这样做吗? 没有答案。 他抱起少女,朝极北边行去。 芦蓬下,姜子牙余惊未定。然而与危险相比,叫他更为吃惊的却是杨戬身上罩着的淡淡虚影。 几乎不用想就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戬感受到他的视线,回过身,头一遭在脸上出现了茫然。 打着为了母亲、也为了她着想的名义,与她断情断义,是不是做错了? 第78章 和好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黑沉沉的北冥海域, 唯有山洞前这一小方天地有点光亮――聿潜拨弄着柴堆,听洞里的少女低低的出声,他微微侧过身, 看着少女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你以前见过她?”他问道。 “嗯, ”杨婵从安静睡着的扶绪身上移开视线, 抱着膝盖, 有些出神。良久,她才道, “那时候我家里才出事,父亲与大哥死在大金乌手里,母亲被他们带走。后来大金乌发现我和二哥没死,就四处追杀我们。我们被大金乌逼上华山,再也无路可逃的时候, 是她救了我们。” “那时只觉着,三重天的凤君, 真是最漂亮、最厉害的女神仙。不过约莫现在二哥也这么觉着。”她笑了笑,神色温柔,“虽然后来听说,凤君与大金乌不和, 她帮我们, 只不过是故意去捣乱的。不过若没有她,也就没有我和哥哥了。” “其实她……”自从被他带来北冥海就一直沉沉睡着的扶绪,在他开口那刻,突然之间动了动手指, 而后眼皮轻轻颤了颤, 似乎即将转醒。聿潜方出了声,便咽回了话。 “嗯?”杨婵看着他, 颇为疑惑。 “无事。”他看了眼醒过来的扶绪,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常年不见光的山洞潮湿黏腻,即便生了火,也赶不走浑身的不适。扶绪疲惫的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苍白的皮肤下,条条青紫色纹路交错,仔细看还可发现一道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法力,在体内游走。 她朝杨婵笑了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歪过头问聿潜:“你给我运法力了?” 他没做反应,只懒懒地拨弄着柴火。 她离了危险,他又是那个收敛起全部情绪的妖,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冷漠和疏离,只有她身旁的少女开口时他才会回以一个温柔的笑。 缘分真的很奇妙。 扶绪感慨道:比如她和杨戬,她是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 少女面对她似乎还有些拘谨,眼里明明满是担心,却只是微笑着,不与她说话。清澈澄明的眼睛与她的兄长有七分相像,一见到她的笑,扶绪的心口便被绵软填满。 她坐起来,活动一番筋骨,失去内丹的空荡被一股陌生的法力填充,她除了胸口仍有些闷,几乎与寻常无异。 还睡着的时候,法力便缓缓与她融合。如今她的仙力能运转自如,定然全部归功于他。不过他什么都不说,她也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 寂静的洞里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作响,温暖明黄的光打在男子的侧脸,为他凌厉的线条增添一抹柔情。 她看了看他,不禁在心下失笑。 扶绪背对他,慢慢地挪远一些,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婵,好奇地问道:“他素日对你也是这样的么?” 杨婵沉吟道:“不是,他平常……和这完全不同。” 少女之间的情谊来得快,扯一扯天南,聊一会海北,很快便熟络起来。 再一想到杨戬的那层关系,两个少女之间的最后一丝拘谨也被捅破――横竖算半个自家人了,还见外什么呢? 她们在洞里轻声细语地说笑,洞口的聿潜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映着火光的脸柔和,又带着一丝好奇。然而他只是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将原本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孤独地活了千年,与世界格格不入,他早已经忘了热闹是什么滋味,只一言不发,静静地被洞里的笑闹声隔绝开。 好容易找到这么聊得来的,扶绪一飘,凑近她耳边悄声道:“我就不懂了,你有父亲和兄长珠玉在前,按理说,喜欢的人也应该是如你二哥一般沉稳懂事又识大体的,怎么能看上他呢……” 杨婵的余光越过扶绪,投到聿潜的肩背上。 恰逢他有所感应一般,回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她的。她对他笑了笑,在扶绪耳边悄声问道:“他怎么了?” 问聿潜怎么,扶绪可太有得说了,话登时如东去江流滔滔不绝:“他啊,虽说也做了些好事,有时会正常那么一时半会,不过,与他平日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了。阴阳怪气,喜怒不定,浑身臭脾气,能动手就不开口,整天摆着一张僵尸脸,好像谁欠了他的……”正说着,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凉气。 扶绪僵住身子,从杨婵充满笑意的眸子里,见到了聿潜负手立在她身后的身影。 脖颈一凉,是他俯身扯住了她的后衣领。 她僵硬地扭过头,尴尬地笑了笑。 他歪头勾起唇角,笑得无害:“你方才说的,我听得不是很清。阴阳怪气?喜怒无常?这些,是形容我的?” “不不不。”扶绪忙把头摇成拨浪鼓,道,“没有说你,我们在说――”她看了眼杨婵,十分自然地编瞎话,“说她哥。” “既然如此。”他直起腰,手腕用力,毫不留情地将扶绪丢出山洞,道,“人以群分,我怕你也被她哥带成那番模样,还是离她远一些好。” “不过。”他呵笑,转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细密的灰尘,“她哥就算这般不堪,也不要你呢。” 扶绪本就打算灰溜溜地爬起来,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闻言顿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挽起袖子就冲了进去,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他腰上,吼道:“你去死吧!” 吼完立刻闪身,在洞外化出真身,扇扇翅膀飞出老远。 留着聿潜在洞内,咬牙撑着石壁站起,拍掉衣服上脏兮兮的土,气道:“死丫头,别让我逮住你!” 杨婵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嘴唇微动,却只摇了摇头。 聿潜无奈地看向她消失的方向,等少女笑够了,才柔声问道:“我们也走?” “好啊。”她轻快地回答。 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阴郁都会一扫而空。即便他真的像扶绪所说的那般可怕,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别扭又不爱说话的年轻男人。 纵然他以前不堪,可自从遇见他,她还从没见他做过坏事。 温柔与爱意爬上少女的眼角眉梢,她沉思片刻,问道:“你先前带我来这里,说是怕被诛仙阵所伤。这回阵也该破了吧,我们要不然回去?我也担心哥哥。” 聿潜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若非扶绪把内丹给杨戬,若非杨戬没死,他还真的不知该怎么和眼前的少女说。 出了洞,灭掉火,聿潜正要捏诀,突然瞥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亮光――虽然没有多么明亮,可是在从来都是漆黑的北冥海,已经算突兀了。 疑心正起,少女却没放在心上:“可能是凤凰的火光吧?” 涅磐火? 不……这是别的火光。 在凤凰台长大,他最是了解涅磐火。涅磐火内金外赤,而天边的火光内暗外明,金光灼眼。 分明是太阳真火! 他无意识地捏起拳头,在金乌越来越近,几乎将半个海域映亮的那一刻,回手在少女身上布下一层结界:“你先进去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认出了来人是谁,杨婵担忧道:“我们走吧,不要与他硬碰硬了……” “无碍,你先进去。”他轻柔又不失坚定地将她朝洞里推,“我去去就回,在这里等我。” 世间除了哥哥,能如此护着她的,就只有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妖蛟。他偏瘦,可站在她面前时,就仿佛高山立于天地间,为她撑起了一方世界。 少女心间柔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回过头的那一瞬,原本正常的瞳孔瞬间变成赤红的竖瞳,腰间的剑轻轻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耳边恍惚响起了扶绪的话:“我喜欢了这样的人,就算为他不要命,又有什么关系……” 他既然将一个人装在了心里,便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危险靠近她。 谁都不行。 金乌大太子眼角眉梢都带着傲慢与轻蔑,他看不起仙女与凡人生的孽障,也看不起自甘堕入妖界的神仙。 “孽障就是孽障,”他淡漠道,“杨婵,你若安安静静躲在西王母娘娘那里便罢了,如今却与恶妖勾结,混在一处,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识相的速与我回凌霄宝殿接受处罚,否则,我今日绝不会再放过你。” 聿潜最后回头看了眼洞口,在他话音刚落那时,拔剑掠了过去。 *** 放下了心里的担子,扶绪轻快地哼着歌,在云间漫步着,走回凤凰台。 然而―― 一声哼唱还卡在嗓子眼,抬起来的脚还没放下来,她先惊讶地,险些咬了舌头。 将眼睛揉了又揉,扶绪还是不敢确定:“杨戬?” 坐在云间的黑衣男子,不是心尖的男子又是谁? 他卸去了一身铠甲,削瘦的身形在空旷的云间越发显得单薄。他曲着一条腿,撑着胳膊,正在按眉心。 听到她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皱着的眉还没舒展开,一脸严肃。 扶绪下意识退了两步―― 莫非他是察觉出不对,来责骂她的? 然而下一刻,他轻轻笑了笑。 “……”少女屏住呼吸,风中凌乱了。“杨戬?” 她又唤了一声,微微发呆的男子才回过神,朝她走过去。 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却仿佛要花一生的时间,遥远而漫长。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又一个阻碍,每个阻碍都像天堑,先前每当她要跨过来,都被他一手推开。 他沉默着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吃惊的目光中,微微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杨……”扶绪睁着眼睛,觉着一阵又一阵热意从眼眶蔓延开。她忍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打破这梦一般的美好。 “对不起,对不起……”他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湿意顺着她的锁骨流开,流进心口。 “不要道歉,我没怪过你。”接连的道歉惹得她一阵难过,她还是觉得像梦,犹豫着回抱住他。 可所有的疑惑在心疼面前,皆土崩瓦解。 “我……去找了彩云仙侍。”他直起身,堪称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她的脸。 常年拿刀,他的指腹与掌心已经成了一层薄茧。薄茧划过她的脸时,就好像,她就能离他最难过的那些年更近一步。 “我找了仙侍,告诉她,我不需要了。”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我不需要女娲娘娘帮我,我也不需要想会不会被抵消功德。眼下,若我连在乎的人都没办法保护,我这个人也做得太失败了。就拼一把,若仗打完之后,玉帝真的刁难我娘,我就劈了桃都山又如何?放出关押的妖魔鬼怪又如何?堕入妖界又如何?左右天界容不下我,我何必还计较他们的想法。只是……” 年少时眼睁睁看着父母兄长离开,后来又亲手将妹妹送走,面对玉帝王母的刁难,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弯腰。 然而,自从遇见眼前的少女,爱上她,他们之间的爱情,便成了他最大的自尊。 若连自己的自尊都维护不得,还谈什么救母亲呢? “我先前做了错事,让你难过,你愿意原谅我么?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苦,你愿意,与我一起么?”他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冰凉,昭示着他的心,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平静。 扶绪默了默,鼻子有些酸。 她闭着眼睛,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笑得好看:“这些,还用问么。” 一滴眼泪落进他的掌心,仿佛最珍贵的火种,带给晦暗世界唯一的生机。 他小心地捧住火,放在心尖,任天高海阔,从此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第79章 不安 六重天被一条波涛滚滚的天河一分为二。 天河一望无际, 蜿蜒穿过无数宫殿,在层层叠叠的云间流淌,无数星子点缀其中, 浩渺空阔。 它隔绝了六重天两边的来往, 也隔绝了一个女子对生命的希望。 扶绪坐在梧桐树上, 歪着身子看无数只喜鹊“呼啦啦”地展翅飞过, 朝六重天而去。 在很久以前,她就听说过, 王母娘娘的外甥女曾在凡间与凡人有过一段情。夫妻生活美满,恩爱和睦,育有一儿一女。 原本天庭少了个专为纺织的女仙并不是件多么起眼的事,偏生这位女仙有个向来秉公执法的好表哥――金乌太子殿下。 结果不出所料,金乌殿下带着天兵天将, 硬生生将文弱的女仙拖回了天庭。 每年七月七,都会有成群的喜鹊飞上六重天, 搭一座鹊桥,以便天地永隔的可怜夫妻可以相会。 不过自织女被抓回天庭,罚在天河边日夜以荆棘纺织,已经过去了百年。 百年……凡人的一生, 早就过去了。 丈夫早已不在, 喜鹊却每年都来搭建鹊桥,这对她来说,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残忍。 扶绪百无聊赖地晃悠着腿, 听着喜鹊叽叽喳喳, 突然对织女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来。 她拿开盖着脸的大树叶,跳下树, 化成普通喜鹊的样子,随着鹊群一起飞向天河。 那日聿潜破开结界,随手打了个障眼法。玉帝看在女娲娘娘的份上,对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他发没发现结界破了,总之没人来管她,她就继续吊儿郎当地玩。 她先前数次路过天河,却从没在意过。如今看来,分开牛郎织女的天河比关押瑶姬的桃都山更恐怖。 瑶姬被妖魔鬼怪夜以继日地折磨,囚着身体,也磨着心性。 而织女――偌大的天地,明明没有肉眼看得见的囚笼,明明看着自由得很,可以在河的这一岸随意走动,却不能与丈夫孩子相见。眼见丈夫一日日苍老,最后离她而去。 扶绪化出人形,慢慢朝她走过去。 眼前的女仙憔悴瘦弱,双手红肿,在织机前麻木的做着重复的动作。鹊桥已经开始搭建,她脸上却半丝欢喜也没有。 她故意放重步子,落下脚步声。织女只是淡淡地侧了个头,轻轻瞥她一眼。 手中的衣服已经大致织成了型――这是给犯人穿的。她抖了抖,检查哪里没做好。 扶绪在她身后看了半晌,试探性地开口:“织女仙子?” “不知凤君过来,有何要紧事?”她倒是认得扶绪。 “我……” 要紧事? 没有。 她就是来找个能懂她的人说说话的。 扶绪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动作,良久,才轻轻开口:“落得这步田地,你后悔过吗?” 织女颇为纳闷地瞧了瞧她,十分不明白,为何素日没有交集的凤君,一开口就问她这个。不过她还是答道:“没有后悔这种说法。路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我。在凡间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在那之前,我连什么是‘快乐’都不知。若能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与他在一起。” “你不怕我是陛下娘娘派来套你话的么?”见她如此坦诚,扶绪微微诧异,“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你的惩罚会加重的。” 织女满不在乎地笑:“心已经死了,身体上的伤害,再重又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他们派来的。” “你这么笃定?” 织女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她认真道:“你眼里,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她抬手覆上扶绪的眼睛,笑了笑,“我看得见,这里有情。” 扶绪笑不出,抱着膝盖,将下巴埋起来,静静地看着她织布。 织女远远望了正在搭的鹊桥一眼,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今日凌霄宝殿有些不寻常。”她们安静了许久,织女突然开口道。 “嗯?”扶绪随口道,“又有神仙犯错了么?” “也许是吧,”她道,“不过陛下今日尤其愤怒,凌霄宝殿都抖了三抖。” 正说着,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道震彻第六天的响雷。 扶绪愣了一愣,只觉着有些惊讶――那是专惩罚万恶大妖的九天玄雷。 但她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妖犯了滔天大罪。 片刻,另一道天雷声又响起来,扶绪辨了辨声音,突然僵住了脊背。 雷声是从娲皇宫来的。 莫非有谁惹了女娲娘娘发火? 织女微转过眸子,见扶绪瞬间变了脸色,什么也没说。 第三道天雷落下时,扶绪终于坐不住了,只得匆匆向织女告辞。 扶绪赶到娲皇宫时,第五道天雷已经落下了。 余音尚在耳畔,她揉了揉被震得发闷的胸口,看着宏伟的宫殿,脚步迟疑一瞬。 日前才说过让女娲娘娘再也别管她,几日不到,她自己先走上门来。 五道天雷结束,娲皇宫彻底安静下来。她站在宫殿前犹豫着,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见是碧霞。 碧霞双眼通红,似是哭过了,憔悴的模样与织女不相上下。她强扯出一个笑脸,小心翼翼地问扶绪:“来了怎么不进去?娘娘很想念你。” “我……”她看着远处被结界罩着的宫殿,“我只是好奇九天玄雷。是有谁惹到了娘娘么?” 闻言碧霞眼眶更红了,眼里蓄着泪,强撑着没掉下来:“不……”她只是哽咽了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 难道是? 一个名字划过扶绪的脑海,淡漠却又关心她的别扭男人的模样显现在眼前。扶绪心里一沉,漫上不好的预感。 碧霞的五官几乎扭在一起,扶绪还没见她这么伤心过。心里咯噔一下,再也顾不得先前说过什么话,快步跑了进去。 进去时险些与一个身宽体胖的大将军撞了满怀,她来不及道歉,推开将军继续跑。 跑到殿前,见了满地的血,她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那个,不是天蓬元帅么? 殿前的朱瑾花开得正好,娇艳似火,映着满地的鲜血,灼得她眼睛生疼。 在看到那个奄奄一息,胸腔几乎没有起伏的男子时,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娲皇宫,而他是女娲娘娘的外甥,当初他险些毁了凤凰台,女娲娘娘才只是几百年不见他,如今怎么会降下五道玄雷? 一道便足够要命了。 在她反应过来后,她已经跪在血泊里,抱起了聿潜。 他的灰袍被染成深褐色,素来干净的长发凌乱着,黏腻地粘在身上和脸上,肮脏又落魄。沉静如水的眼睛紧紧闭着,好像再也不会睁开似的。 女娲娘娘几乎是颓然地跪坐在一旁――脱下尊神的袍子,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姨母而已。 从未在女娲脸上见过如此神情,扶绪有些不敢问。她探了探聿潜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胸口,却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握住他的手,为他运转仙力,然而好似石沉大海,仍旧什么生息都无。 “他是怎么了?”扶绪颤着声音,眼泪再也忍不住。 “他,杀了金乌太子。”女娲的声音平静,若非眼神里满是灰白,她几乎要觉着女娲处罚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妖,“玉帝震怒,下旨无论三界五行,都要捉他偿命。” 女娲闭上眼睛,手紧紧地攥住衣襟:“扶绪,我求你一件事。”不待扶绪开口,她紧接着道,“带他去火云洞的紫云崖,找神农。我施法保住了他的一丝气息,若你够快,该是来得及救他……”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掠了出去。 聿潜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只有贴在扶绪背上的胸口还有一丝勉强的温热。 神农避世数百年,连伏羲与女娲都不见。火云洞只得徒步行走,一切法力到这里便会不自主的凝滞,使不出来半分。她先前从没来过火云洞,看着眼前这些隐在雾里的层峦叠嶂,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感受得到他的生命流逝,正准备死马当作活马医,凭着直觉随便走一条山路,余光突然瞥见有人从左手边的浓雾中疾步走出来。 看到来人的脸时,她提着一路的力气猛然泄了出去,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山石上。 “杨戬……” 在这里见到扶绪,杨戬也是很惊喜。但他的目光随之便被扶绪背着的那人吸引过去。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殷红的血滴了一路,在少女脚旁汇成一小个血泊。头沉沉地垂着,埋在少女肩窝的脸已经被血污得看不出面貌。 “聿潜?” 不是没听妹妹在耳边提起过他,只是一想到他曾对扶绪做的事,便忍不住的反感。先前对妹妹只是敷衍地应着,心里却想,下次见到他,一定要他好看。 但眼前……扶绪的担心和着急也不是装出来的,他心下疑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二话不说将聿潜背起来,同时拉起扶绪,握住她的手:“别急,慢慢说,他怎么了?” 他为你妹妹,杀了玉帝的儿子。 扶绪想着,只摇摇头:“我们先找到神农再说吧。”她甚至没去想为什么杨戬会出现在这里,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聿潜死。 她不要……哥哥死。 杨戬看向条条山路,末了紧握着她冰凉的手:“选一条路,我们一起走。” 有生以来从没这么害怕过,但一看见他坚定的眼神,仿佛做什么都有了依靠。 扶绪一咬牙,指向一条碎石遍布的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朝这里走! 杨戬稳了稳聿潜正凉的身体,踏上碎石路。 第80章 神农 许是她的运气真的太好, 又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他们果真踏上了对的路。 在见到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时,扶绪一颗因了紧张而跳到嗓子眼的心, 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老人见到杨戬背上那连出的气都几乎没有了的男子时, 瞳孔诧异地缩了缩, 而后二话不说, 将聿潜带进了山洞里。 他们留在洞外,一个红发小童把一盘鲜翠的果子摆在他们面前, 便退进了洞里。 扶绪手冰凉,杨戬侧头看了看她,牵住了她的手。 “怎么回事?”他低声道。 究竟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 他和杨婵之间的事,她这个局外人三言两语又怎么说得清呢? 她只能摇摇头,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他杀了大金乌,玉帝震怒, 要他的命。女娲娘娘将他带到娲皇宫受天雷,由天蓬元帅监刑。约莫天蓬是看他没什么气可出了,便走了。在他走后,娘娘施法保住了聿潜最后一口气, 让我带着他来找神农。” 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 没什么意义,她知道杨戬想听的不是这些,然而此时此刻却又想不起该从何说起。 话音刚落,神农出了洞。 扶绪原本松了的气骤然提起, 三步跑过去, 急着朝里看:“前辈,他还有救吗?” “不必担心。”神农笑着看扶绪, 眼里满是慈祥。 杨戬默默垂下被她挣开的手,也走过去,与她并肩站着,屈膝而拜:“参见前辈。” 他身上沾着聿潜的血,一身颇为凌乱。方才扶绪担心聿潜,竟没看出来,他身上缠着一丝时隐时现的病气。她动了动唇,没说话,捏紧了袖子底下的手。 他们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日子不用掰手指就能数的过来。先前经历了种种困难,后来又被很多人阻止,好容易抛开心结,能站在一起说会话,她居然还只想着别的人。 “弟子此番前来,是来请前辈赐药。”他说得不急不缓,却十分坚定,眉目里满含担忧。 神农了然地笑,点了点头,虚扶他一把:“你起来吧,我已经知道了。” 杨戬愣了愣,没多问,直接叩首道谢:“谢前辈!” 慈眉善目的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又吩咐小童去紫云崖后寻得一仙草,一并交到他手里:“瓶内的丹药,用水化开,洒在军前,顽疾自消。这草,名为升麻,你带下山,传与后世,以后便再无需惧怕此疾。” “前辈之恩,无以为报。” “不必谢我,我也不过是顺应天命而已。”老人抚着胡子,由衷道,“我深居深山,却并非与世隔绝。早便听闻纣王无道,民不聊生,武王姬发顺应天命,东征伐纣。先前也在遗憾做不了什么,如今可助你们破痘疹,与我而言,也是一桩幸事。” 杨戬收起药,站起来,深深看了扶绪一眼。 他来只为求药,遇见扶绪全然是意料之外。如今求得了药,便该走了。武王、姜丞相、数万的兄弟们都在等他回去,片刻也耽误不得。 神农交完东西,便自觉的进了洞。 “师叔和六十多万士兵皆染了毒疮,呼吸困难,手脚绵软无力,一切丹药都没用,是以师父命我来这里求药。”他抿抿唇,闷声道。 我该走了。 其实这才是他要说的。 但他说不出口。 “好。”扶绪抬臂抱了抱他,会心地笑,“下次见面,我再把所有事情讲给你听好不好?不过下次见――”她自顾自道,“该是在天庭了吧。” “那时仗就打完了,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想到这里,她笑容更大了些。 他几不可查地一僵,旋即狠狠回抱住她,勒得她生疼。 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听他闷闷地应了一句:“也许吧……” 他放开手,朝洞里看了一眼,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咬着牙退后:“我要走了,兄弟们还在等我。” 扶绪站在原地摆手,强忍着心酸,笑着送他离开。 一分别就是几年,一见只是匆匆一面。 她还没来得及问过他,这些日子他过得怎么样? 只说了三言两语,就匆匆告了别。 她的世界单一,不过就是有如生母的女娲娘娘和他,而他肩上抗的,除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还有手足情深的袍泽,最后才是她。 一早便明白了这些,她告诉自己,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该做的,可还是压不住心酸与妒忌。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扶绪还意犹未尽地粘着目光。然而这时,她的耳朵里突然传进了一声闷咳。 之后闷咳一声接一声,将她从发呆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她飞快地转过身,正要跑进洞里,又怕耽误神农的治疗,脚步僵在半空,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实在担心就进去吧,没关系的。”清脆的少年音响在她身后,红发小童笑盈盈地进去了,她咬了咬唇,也跟着进去。 方才的咳嗽声消失,洞里又陷入沉寂。聿潜一动不动,胸膛前看不见轻微的起伏,光|裸的身上满是深可见骨的伤,最为严重的那道横贯了他的整个上半身。伤口上敷着直泛苦辛味的草药,头部插着数枚针。 冷不防见到男子的身体,扶绪下意识侧过了脸。然而道道伤痕不住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又僵硬地转回了脸。 神农站在一旁,面上是说不出的感情。 似乎是有心疼,又像是在犹豫。 “前辈,他还有……”扶绪咬住唇,没敢往下问。 “原本是有救的。”老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可他自己不想醒过来,我也没法子。” “为什么他不想醒?”扶绪震惊地看着聿潜平静的睡颜,眼里蓄了一层泪。 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等他的姑娘怎么办? 他若死了,杨戬肩上又担了一份情。 她跪在他身边,想摇摇他,却无从下手,只能将唇凑到他耳边,一声一声喊:“聿潜,聿潜,你醒一醒……” “他身上的罪孽太重了。”良久,神农才道,“对他来说,也许只有一死,才能从中解脱。” 扶绪缓缓抬起头―― 是了,她怎么忘了,神农前辈几乎与伏羲女娲一起从那个满是鲜血厮杀的年代走过来,他也算是看着聿潜长大的。 神农怜爱地看着扶绪,慈祥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仿佛穿透了层层岁月,看到了另一位神。 眼眶禁不住一润,他劝慰道:“不必担心,只要命保住了,便可以等。神仙的时光漫长,就算几百年不醒,等上千年,只要他的伤痊愈,他自然会醒过来。只不过……”他怜悯地转过视线,看了眼聿潜,便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这场天雷,没要他的命,不过是因他的修为深厚。眼下看来,这一身修为,怕是保不住了。” 扶绪怔怔地转过头,记忆中他从来都是自信满满的模样,从前在娲皇宫被亲姨母打伤都不曾露出半点难过,后来被定海珠炸伤也不曾有半点脆弱,甚至在光阴盘里,他们面对绝境,他也保护在她面前。 眼前这个苍白到仿佛下一刻就灰飞烟灭的男人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好像这个才是真正的他一样。 她抹了一把眼泪,对神农匆匆告辞:“前辈,我要离开一会儿,带个人过来,可以么?” 神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那一刻,扶绪感受到空荡的内府好似瞬间被填满,一股柔和又强劲的仙力在她体内游走,与聿潜输来的妖力融为一体,不禁弥补了她失去内丹的无力,还使她本就不精的修为更为稳固。 她震惊地张了张唇,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去吧。”老人和蔼地笑了笑,而后回过身,将聿潜身上的针轻轻拔下。 “多谢前辈……” 一直以来,她欠过太多的情,女娲的、陆压的、如今又欠了神农的。然而,他们这些尊神的情,她怕是一生都还不上了。 凤凰飞远,神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的浅浅淡淡的身影,而后又垂眸细细观察一番聿潜,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孩子,为情所困,又在困境里重生。 *** 她不知该去哪里找杨婵,不过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西岐城――毕竟那里是天子脚下,虽然天子此刻不在,寻常的妖怪却也是不敢去打扰的。 果不其然,丞相府里,她看到了青翠衣衫的少女。 她和一身白衣服的云遇坐在一起,不知在比划什么。 云遇…… 扶绪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敢去见云遇。 虽然黄天化是命中注定,即便她不去,黄天化也没法活着回来,不过既然发生了那些事,她便总觉着,他是为她而死的。 正想着,云遇似有感应,突然抬起了头。 “凤君!”她惊喜地站起来,连带着不小心扯掉了腿上的东西。 扶绪眯眼瞧了瞧,看见了一件老人的衣袍―― 云遇和杨婵,正在琢磨着,怎么给老人缝补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快完结了,蠢作想了想,文里没仔细说明的内容几乎都在聿潜身上,但是我觉得大家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就不在这文番外里写了(毕竟v章收费)。如果有人有兴趣,蠢作就单开一篇或是发微博讲讲,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如果都没兴趣知道,蠢作就不写了_(:з”∠)_ 第81章 生机 唤完后, 云遇见她脸色极差地站在房顶,只冷冷地盯着她们看,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把卡在喉咙间的“你怎么来了”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云遇有很多话想问, 除了她怎么会过来之外, 还有黄天化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黄天化的死讯传回武成王府, 他那位早年杀伐决断、身经百战的祖父霎时喷出一口浊血来。她本也浑浑噩噩,难过到不知今夕何夕, 可一想到黄天祥年纪还小,而黄滚老爷子年事又高,硬生生挺了过来。 后来,他们家人再也不计较她非人的身份,再后来, 武成王每每寄回书信,都会顺着问候她一句。 扶绪朝云遇点点头, 以作回应,而后跃下屋顶,径直朝杨婵走过来。 “他眼下九死一生,两只脚几乎都踏进了鬼门关, 你怎么还如此悠闲?”看她茫然的神色, 扶绪暗暗捏紧了拳头。她想,若非这小姑娘是杨戬的亲妹妹,她一定会直接将她扯到火云洞,哪还能这么耐心与她慢慢讲。 杨婵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看她眼睛还微肿着, 满面怒气,又似乎明白了:“你说二哥?二哥怎么了?他遇到危险了?” “你心里只有你二哥?”扶绪说不明白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有愤怒,有难过,但更多的,似乎是替聿潜惋惜,看来他喜欢的人…… 这么想着,她又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是二哥……”小姑娘的双眸瞬间睁大,“难道是聿潜?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扶绪侧眼看她。 “我只记得他让我等他,然后……”她眸中恍惚,对聿潜的担心不似作伪,面上茫然也像真的,“然后我便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但他还是留了信,说自己去办点事情,一段日子里回不来。” “可不是一段日子回不来么。”扶绪笑着,眼眶更红了,“他杀了大金乌,去娲皇宫领罪,被五道玄雷劈得一身修为尽散,若不是女娲娘娘念着情分保住了他一丝气息,我又及时找到了神农,他可真的就回不来了。” 杨婵倏地怔住了。 云遇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扶绪,又看看杨婵,末了走到二人中间:“你们……” “带我去见他。”小姑娘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圈,却硬挺着没掉下来,语气异常坚定,惹得扶绪心里揪着疼―― 她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啊。 “我要去见他。”说这句时,她的情绪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也对,在年少时便经历过家中剧变,被神仙四处追杀的日子,如今无论遇到什么,性子里都是坚强又果决的。 和她哥哥一模一样。 扶绪不敢再耽搁,生怕多拖会儿,聿潜醒来的几率又小了些,来不及和云遇再说什么,带着杨婵便走了。 云遇即便抓心挠肝地想问黄天化的情况,却也知顾全大局。她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带回武成王府,突然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一闪而过,朝扶绪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她顿了一下,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脚步已经跟上黑色身影。 妖气弥漫,一大团黑色的云聚在云遇身前,她定眼瞧了瞧,没看出这是什么妖。 “我很急,没时间陪你浪费,识相地赶紧滚开。”黑云中传来一阵微微颤抖的女声,她声音低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的确如她所说,她已经急到话都说不稳。云遇略一思忖,袖中的手暗自握紧攒心钉――那是黄天化临走前留给她的,他告诉她,这东西的用法简单得很,谁敢欺负她就使劲儿往谁胸口扎便是了。 自他走后,云遇还从没用过攒心钉。 她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凤凰的身影。放下心,稳了稳声线,她问道:“你是谁?跟着凤君做什么?” “滚开!”女妖急到破了音,云遇只看到黑云中一片衣袖翻飞,而后便有一群乌鸦吱哇叫着朝她扑过来。 云遇飞身避过,双手捏诀扯出一道结界,拦住趁乱飞过去的女妖,一手并指作刃,横空砍出一道强劲的风刃,将乌鸦们斩得血肉横飞。 这招当年黄天化演示给她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就将岐山上一排的树砍倒,如今她做,却只能砍乌鸦了。 分神了一瞬,她心里唏嘘,嘴上却不饶人:“乌鸦……你是橘叶。”虽是问话,她语气却十分肯定。“我便不懂了,聿潜先前没有中意的姑娘,你怎么跟着都罢了,如今他有了中意的姑娘,还愿意为她献出性命,你怎么还不知好歹的黏着人家?” 橘叶的脚步一顿,而后挥袖散去黑云。她长得极为出众,单看脸与身段,的确是叫人为之倾倒的样子,然而她一出口,就破功了。她的声音低哑至极,先前云遇不懂,这时才想起来,她也许是大哭过一场,把嗓子哭哑了。 “你说什么?”橘叶冷冷道,“再说一遍。” “不仅脑子不好用,耳朵还坏了。”云遇嗤笑着摇头,“我再说一遍,你仔细听好。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顾及着个脸面。你跟着聿潜几百年,他都没正眼瞧过你,你心里便该有数了吧?如今他有了中意的人,你不仅不祝福他们,还百般欺负那凡人姑娘。若我没猜错,前段日子在丞相府作乱,搅得人心惶惶的便是你吧。” 橘叶浑身气得发抖,云遇嘴上仍不留情:“情这件事,其实极为简单,无非就是两情相悦,郎有情、妾有意。你一厢情愿了几百年,做过无数伤天害理的事,三界诸妖仙看不起你,聿潜的心里就放得下你了?何况――”她眼里轻蔑,不屑道,“火云洞是什么地方?又岂是你一个满手鲜血的乌鸦精进得去的?” 她话音刚落,飞快地闪身避开一团妖气。 “你懂什么!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非妖非仙的怪物,也配教训我?”橘叶也不去追扶绪了,拔剑朝云遇砍来。 云遇清楚自己与她的实力差距,却还是硬生生迎了上去――好在攒心钉的确是件神物,虽然长得小,仙力却十分霸道,橘叶的剑反而被它斩断。 橘叶诧异地愣了一下,旋即冷笑道:“好啊,你不拿出这个,我一时还忘了,当年我与黄天化也是有一箭之仇的。他虽然死了,我的仇却不能不报。就报在你身上吧。”她眼色一凛,飞速掠来。 电光石火间过了两招,云遇颇为吃力,一个恍惚,被她一掌打到肩上,喷出一口血。 橘叶几百年的修为不是看着好看的,妖精修仙本就不易,她后又跟着聿潜拿了不少宝贝,修为年年精进。 她面带嘲讽地看着手下败将,也不急着杀了云遇,将飘到额前的头发顺到耳后,懒懒地开口:“你说得对,又不全对。想要在一起,的确先得两情相悦。可是若是不让他有中意的人,那他不就只有我了?” “连他的人都管不住,又能管得住他的心?”云遇抹掉唇边的血,本觉得她在说梦话,却在看到她志在必得的笑容时,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对杨婵做了什么!” 橘叶冷声道:“有他在,我能对她做什么……不过我做不成的,只能让能做的来做了。”她蹲下来,看着云遇,勾起唇角,“知道为什么她与聿潜的事情会被大金乌得知么?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在哪里都躲不开大金乌么?” “你……你真是疯了!你要杀杨婵,连聿潜也不放过?!” “我怎么忍心这样对他。”她掌风凛冽,一掌打到云遇脸上,将云遇打得瞬间眼前金星乱窜。“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杀了大金乌……若我能想到,我绝不会这样做。”说着说着,她又哽咽起来。 云遇只觉有血顺着她的耳朵往下躺,她侧过头,看见云上一滴滴的血痕,突然就松了口气:“没想到吧,他就算与三界之主为敌,宁愿一死揽了所有罪责,也不愿那个姑娘有半分危险。橘叶啊橘叶,你真可怜,他就算死,也看不上你。” 又一巴掌打在云遇脸上,橘叶掐住云遇的衣领,将她勒得脸颊通红。眼睛似要爆裂开来,她面目狰狞:“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橘叶指甲锋利,高高扬起手。 云遇看着她,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个轻笑,握紧了手中攒心钉,安然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面前的女妖倏地闷哼一声,随即云遇觉着一阵热血喷到自己脖子上,把她恶心的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橘叶真如叶子般轻飘飘飞了出去。 橘叶胸前燃着一簇凤凰火,将她皮肉烤得外焦里嫩,隔着老远都闻到了味道。 云遇下意识捂住了嘴。而后她被人提着领子拉了起来,拉她的人手上一点也不温柔,把她拉起来后,直接以手掌贴上她的后心,给她缓缓运着仙力。 “我见你冷静,便以为你是真的冷静。”扶绪简直气得要跳脚,“就算不想活了,你也不能死在乌鸦精手上啊。要么去跟着杨戬打仗,要么去封神台等着姜尚封神,在这里激她算是怎么回事?我若再晚一步,你就再也见不着黄天化了。” “他是带着一身军功死的,名字记在封神榜上,早晚要封神的。你若死了,就是消散于天地间。我还以为你明白。”扶绪把她扶稳,站在她身前,瞪着橘叶,“我凤凰台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连我都不舍得对它们半点不好,你居然敢扇巴掌?云遇,过去,打回来。” 云遇揉着红肿的脸颊,迟疑着没动。 “过去。” 扶绪负着手,又轻轻地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威严却十足,居然有些像阵前的杨戬。 她说了两遍,云遇才迈着小步子,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挪过去。 她走到方才张扬跋扈的女妖身前,看见她痛苦地缩成一团,根本下不去手――说到底,是她先用话激橘叶的,橘叶本没打算对她做什么。 “罢了罢了,你让到一旁去吧。”云遇迟迟不动作,扶绪也没那么多时间陪她们耗着,她看着强撑着起来的橘叶,祭出杀气凛凛的金鞭:“我先时也在疑惑,聿潜霸道惯了,三界里从来没人敢盯上他,怎么大金乌会不要命一样对他们两个穷追不舍。想必是你告诉了大金乌,聿潜身上带着要命的顽疾,并且时不时会发作。”她提着金鞭慢慢走过去,左手打了个响指,橘叶身上的火光又强了几分。 “可是聿潜的情况连我都知道,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更应该清楚――聿潜的旧疾每次复发,虽然暂时失去五感与行动力,却是要实实在在见血的。真不知你是想让大金乌趁着聿潜发作不便去抓杨婵,还是想让大金乌把命送在他那。” 橘叶看她过来,眼里有一瞬的期冀:“带我去见……呃……”她话还没说完,再也发不出声了――她的脖子,被锋利的金鞭缠住了。一圈圈紧绕,她说不出话,喘不过气。 扶绪手腕微动,便有血顺着金鞭的纹路流下来:“你还想见他?算了吧,我觉得他不会想见你。”扶绪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我想,他的姨母一定很有兴趣见你。走!” 扶绪手腕一用力,将她拉倒,在云上拖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橘叶用双手紧紧扯着锋利的金鞭,痛苦地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脖颈处流的血几乎将云染红。 扶绪眼里闪过一瞬的不忍心,缠着她脖颈的鞭子便微微松了松。 不过已然于事无补,凤凰的涅磐火威力惊人,仅仅是一小簇,也够要她的命了。若非在她不备的情况下打中了她,正面对上发了疯的橘叶,怕也难缠得很。 橘叶烧了个透心焦,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拉着金鞭,汩汩的血染红了鞭身,染红了云,她却执着道:“让我见见他。” “呵。”闻言扶绪顿时收起那点可怜她的心绪,心道你居然还有脸说见他?也不知杨婵见了他,能不能把他叫醒。 她这一走神,橘叶突然发了疯一般挣开了她的鞭子,不顾伤口挣扎的更深,几乎深可见骨。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不管血流不止,朝扶绪来的方向冲过去。 金鞭再一次缠上她的脖子,这次扶绪手下没留情,熊熊燃烧的火顺着鞭身接触到她的脖子,一路蜿蜒向下,几乎是眨眼间,女妖就再也挣扎不动了。 她软软地倒下来,眼睛还在看着火云洞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却再也叫不出声。 但即便她喊出来,那男子也听不见了。 扶绪站在云间,看着乌鸦慢慢燃尽的尸体,颇有感慨―― 虽然她做的事令人生气,却无非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女子罢了。 扶绪,云遇,甚至橘叶,在某些方面,都是一样的。 偏执的过分。 “走吧,和我回去。”扶绪叹了声,对云遇招手。 云遇犹豫着,缓缓跪下:“谢凤君救命之恩,不过,我不打算回凤凰台了,我……” “你的事,自己最有分寸,想怎么便怎么吧。”扶绪转过身,按了按眉心,“你记得,无论凡间怎么样,黄天化又如何,三重天的凤凰台永远是你的家。” 太阳的余晖落在云上,将白云映成一片橙红。凡间的冬天正在悄悄过去,许多地方已长出葱绿。她们站在云巅,遥遥远望那片生机勃勃,心里都相信着,未来的一切都会变好。 第82章 功成 那日通天教主在界牌关摆下诛仙杀阵, 阻拦姜尚一行东行,姜尚将元始天尊与老子请出,而后他的师兄南极仙翁又去了一趟西方教, 将准提道人与接引道人请来, 合力破了诛仙阵。 通天教主一生风光威严, 何曾经历过这般, 心下不平,败退至潼关, 又摆下万仙阵。 彼时周营将士方解了守关将军余化龙的痘疹之毒,虽是狼狈,却各个怀着愤恨之心,士气异常高涨。 万仙阵虽是几乎集合了所有截教二三代弟子,以截教教徒的法力驱动, 看着颇为唬人,实际上截教歪瓜裂枣众多, 压根没法与阐教弟子一战。 姜尚既有元始天尊与老子相助,又有西方接引准提相助,四位教主破了诛仙阵后,已然有了默契。 任万仙阵人数再多, 也不过尔尔。 万仙阵里, 封神榜上无名之人,全被准提和接引轻飘飘一句“他与吾教有缘”带去了西方,正如当初降孔宣一样。 陆压说到这,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他看着扶绪满面无言以对的表情, 拍拍她的肩膀:“别为孔宣难过了, 他命中注定如此。” “我才不是为他难过,”扶绪摇摇头, 斟酌再三,试探性地问陆压,“你说,要是我去了战场,会不会也被接引道人带过去?他们这无差别的收徒,怕不是西方教教徒太少,他们生怕没落了……” “啧。”陆压反手甩过扇子,敲了敲她的头,“看破不说破。何况两位教主千里迢迢赶来助姜尚破阵,功劳苦劳皆有,你个小丫头,万不可背后议论。” “哦,”扶绪没放在心上,随口道,“你继续说。” “通天的歪心思还没消停,最后被他师父――鸿钧道人带走了。”陆压摇着扇子,颇为感慨道,“我真是没想到,堂堂一代教主居然会落得这么个下场,最后不仅颜面尽失,教徒也几乎被遣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陆压见扶绪一脸怨念,眼睛都不眨地看他,下意识朝旁边挪了挪。 “谁想听通天教主啊……”扶绪嘟囔着,“你说了这么半天,就不能挑点我爱听的讲吗?” “你啊你!”陆压一噎,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说你,好容易能有个静心的时候,怎么不老老实实修炼?去了凡间一趟,见识到各种妖魔鬼怪,你也该知道,就你这几斤几两,拉出去都不够祭天的。还找我来讲故事!听故事就算了,居然还挑拣内容!” “小叔叔,自我上回从神农山回来,正好被小金乌撞上,玉帝就加固了结界。我这回不说下凡,连在凤凰台行走都受制约,太可怜了。你还来数落我……要是我爹娘还活着,肯定非常心疼了。”扶绪鼻子一皱,模样真如她所说的可怜,仿佛陆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 造孽哟,这孩子的小性子都是和谁学的啊?陆压面无表情地思考。 但谁让无论她怎么样,他都愿意哄着这孩子来呢,不欺负他欺负谁? “杨戬这孩子,后生可畏啊。”他回过神来,衷心赞道。 周军行至渑池县,被守城将军张奎阻住。 张奎为人狠戾决断,枪|法莫测,其坐骑“独角乌烟兽”又快如闪电,身旁还有夫人高兰英相助。她用七七四十九根太阳金针,专刺双目,夫妻二人几近神挡杀神,折了周营无数将领。 而杨戬年纪轻轻,却果敢冷静,该慈悲时慈悲,该狠绝时狠绝。在与张奎一战时,先佯装自己不敌,使得自己被他擒回城里,而后用障眼法,先后使张奎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坐骑与母亲。 使得张奎心中大乱,最后自乱阵脚,死在韦护手里。 扶绪听得发痴,虽是见不到此番场景,但她单凭着想象,也能感觉到那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她轻轻按住胸口――她不在他身旁,却又永远都与他为一体。 陆压又将杨戬如何智斗梅山七怪说得绘声绘色,最后只觉说得不尽兴,竟然施法做了个水镜,将那时的场面在扶绪面前又上演了一遍。 镜中的男子脸颊清瘦,眉眼凌厉,下颔线紧绷,唇角却噙着不屑的笑,不张扬,却傲慢。 扶绪不认得梅山七怪,她只看得出他们的原身。 羊妖与他战了几个回合,不敌败走,杨戬追至。羊妖破罐子破摔,化出原身,口吐浑浊的白气,朝杨戬撞去。杨戬飞身闪开,以变化之功化成一只白虎,一口将山羊脖子咬断。 哪吒不敌狗妖,被他口吐红珠打伤,狗妖正要取他首级,却撞上了三尖两刃刀。被杨戬祭出哮天犬,反取首级。 …… 一个一个。 扶绪眼睛一眨不眨,见他浑身欲血,宛如一尊杀神,数场战斗连着打下来,仍旧毫发未损。 而突然…… 面前的水镜里有个熟悉的背影闪过,在那熟悉至极的背影转过来时,她的笑脸禁不住一僵。 是女娲娘娘。 墨发银铠的男子微微诧异,而后立刻屈膝行礼。 女娲娘娘俯身对他说了什么,从广袖里拿出了一幅画。 “这是山河社稷图。”陆压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扶绪,“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我只听闻过,却从未见到过。如今娘娘将这么个宝贝交给一个陌生人,啧啧……” 扶绪慢慢收起笑,平静地转头看陆压:“小叔叔,其实你给我看杨戬斗梅山七怪是其次,给我看女娲娘娘帮他才是真正目的吧?” 陆压无辜道:“是你自己说要看的啊。” “……”扶绪噎了噎,破天荒的无话可说。 陆压逗够了,才郑重地收起水镜,语重心长道:“母女之间有什么是不能化解的?即便她不是你的生母。但是就算绛容还在,待你都未必会有她待你好。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我知道她为我好,所以那日娲皇宫降天雷,我才会火急火燎赶过去,生怕她被气到。”扶绪垂下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地揪着手里的梧桐叶子,“可是我担心她是真的,我怪她也是真的。她不该将妖蛟与凤凰一族的恩怨瞒我这么久,也不该背着我去威胁杨戬。她每次都觉着是为我好,可是我都这么大了,心里什么数没有?” “我的事情该如何处理,没人比我更清楚。可是她向来都是,自己处理好了,再来知会我。”扶绪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并非为了一个男人与她置气,只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做我自己而已,不想只做女娲娘娘的女儿了。” 她认真地看着陆压:“你能明白吗?” “只做她的女儿有什么不好?这世间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你想如何便如何,也不会有谁敢管你。”陆压奇怪道,“先前我还不理解你为何要来天庭任职,如今看来,也是为了逃避娘娘?” “我在娲皇宫的日子,并非如外人眼里那般自在。”扶绪低着头,苦笑着,“她的好对我而言已经成了一种负担。不论我做什么,她都要管着我,连我每日饮食她都要插手,她觉着不好的,便不许我碰。这几百年里,我过得循规蹈矩,即便是闹,也是在她准许的范围内闹。杨戬是唯一的意外。” “但就这唯一的意外,她也要插手,想方设法让他远离我的生活。”扶绪无奈道,“小叔叔,我有时就在疑惑,她到底想将我养成什么样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凤君,还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小女孩?几百年里,我担着凤君的名头,却几乎没自己做成过一件事,你觉着,这于我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压无言片刻,末了摇摇头:“罢了,你们女人的心思我不懂,只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做了的事,就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扶绪站起来,朝陆压伸出一只手,将他拉起来,引向结界口的方向,“周军行至哪里了?” “已经行至朝歌,日前众诸侯才与纣王一战。”他响起那日的厮杀,不禁感叹,“纣王暴虐无道,修酒池肉林,造炮烙虿(chai)盆,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帝王之气也不可小觑。与诸人交战,仍不露败相。若非妖后佞臣,他必定……” 陆压没再说下去,只惋惜地了口气。他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结界,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叔叔,你帮我把结界打开吧。”她扯住陆压的袖子,思索道,“玉帝陛下要他攒功德,如今他一身功,怎么也该抵消瑶姬长公主的罪过了。相信待姜子牙封神后,玉帝就会放出瑶姬长公主,让他们一家团聚了。我想先去一趟桃都山,看看长公主。求你了!” 陆压最禁不住向来嬉皮笑脸的小姑娘郑重的求自己,无法,只得将结界破开一个口子,容她出得去。 “女娲娘娘找我来劝劝你,但我看来,你心里明镜似的。”陆压看着她迫不及待跑出去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唉,你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和娘娘交代?” 扶绪的脚步一顿,继而继续走:“母女一场,养育之情扶绪无以为报,日后她要扶绪当牛做马,扶绪都很乐意。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让娘娘当没有扶绪这个女儿吧。”她偷偷擦掉流下来的泪水,强稳住声音。 陆压摇摇头,不再多话。 此时的杨戬正在周营外,监斩轩辕坟三妖。 兵临城下,纣王为了使她们不受牵连,狠心将她们赶出宫,让她们避开周军,能走多远走多远。 然而她们栖身的轩辕坟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武成王和比干烧了,三妖一时迷茫,不知该去何处。 正踌躇间,迎面遇上了杨戬、哪吒和雷震子。 千百年的修行,没使得她们的妖术多精进,倒是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领,她们跑得快,绕是阐教这代弟子中最出众的三位,也一时捉不住。 然而就在三妖以为能从这几位手里逃出生天时,她们前行的路,却被一面幡旗阻住了。 待看清那面幡旗的模样时,苏妲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霎时褪去了全部血色。 她咬着唇,在幡旗前跪下来,艰难地行了个大礼:“参见娘娘。” 雍容华贵的女人缓缓显出身形,只用眼角淡淡地瞥了她们眼。 “娘娘,当年是您用招妖幡召唤小妖觐见,命小妖来朝歌迷惑纣王,助武王断送成汤天下,而后可修得正果,小妖才出轩辕坟的。如今成汤得灭,姜子牙要斩我们,您一定要救救小妖啊!否则岂不是您出尔反尔了。”苏妲己泪如雨下,甚至想爬过来扯女娲的裙角。 碧霞一挥袖,嫌恶地将她甩开。 女娲轻轻地看了眼她们身后追上来的三个男子,笑了:“本座命你们迷惑纣王,可没命你们残害生灵。你们作恶多端,反倒将罪责推到本座头上。”她转过身,周身的威压压得三妖抖成糠筛,“捆了,交于姜尚。” 说罢,便先行驾云离开。 彩云祭出缚妖绳,与此同时,杨戬三人赶至。 他脚步微顿,朝彩云行礼:“仙侍。” 彩云将三妖捆严实,回以一礼,笑着道:“如今封神将至,你必定是最有功劳的,彩云就祝公子你,心想事成罢。” 她这一语多意,杨戬微愣,再看她时,她的身影已经走远。 “多谢……”他轻声道。 捉妖容易斩妖难,杨戬看着迟迟下不去手的行刑兵,皱着眉走上前,抢过他手里的长刀。 绝美的容颜在他眼里也不过草木,手起刀落,玉石琵琶精的头已经落了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九头雉鸡精与她一个下场,他走到九尾狐面前时,刚扬起手,九尾狐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杨戬手上的动作一停,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他的眼里,此时没有周营,没有士兵,甚至没有九尾狐,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扶绪”被捆得紧,手上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她双眼通红,无望地唤着他:“杨戬。” 他明白这不过是九尾狐的魅惑之术,然而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太想念扶绪了,哪怕是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见一见她的脸,他也不舍得将此幻觉打破。 最后,还得进帐禀报了姜子牙,姜子牙祭出了陆压暂留给他的斩仙飞刀,手起刀落。 姜子牙离开前,杨戬迟疑着叫住了他。 二人来至稍稍偏僻些的帐后,杨戬道:“师叔,我想向您辞行。” “如今破城已是势在必得,纣王插翅难飞,想必,也不需要我了……”他眸中满是坚定,“是以,师叔,我想向您辞行。” “封神在即,你一身军功,必定能得个好职位,你不要了么?” “我不在意那些,师叔,您知道的,我只是想救母亲。母亲受了太多的苦,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姜子牙深深地看着他,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姜子牙道,“师叔知道,你救得了母亲,也……也救得了自己。” 他咬牙撑过了太多的苦难,心志早已比寻常人更为坚韧。如此坚韧的男儿,是一定会得偿所愿的。姜子牙想。 第83章 祸端 周军兵临城下, 纣王摘星楼自焚。 一代睥睨天下的帝王端坐在滚滚浓烟里,仿佛他迎接的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面貌的新生。 扶绪站在云端, 看着远方那道直冲天际的浓烟, 心里有些恍然――终于结束了。 生者加功进爵, 死者安魂封神。 而她在意的那个男子, 也终于得以一家团聚了。 这是她头一遭来到桃都山。 山域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愁云惨淡, 阴风飒飒,数不清的妖魔哭叫环绕在山域内,带起阵阵回响,嚎得她一阵心烦气躁。 她甫靠近山域,便被两位守山神拦了下来。 郁垒打量她一番, 心里有了数。虽是没见过她,但看她周身气派也知道, 这是位惯来养尊处优的上仙。于是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道:“不知上仙来我桃都山,有何贵干?” 扶绪心里忐忑。 她这回又偷偷跑出来,若叫玉帝王母知道, 还是得免不了一顿训责。 她不怕被训, 也不怕加重处罚,就怕又错过杨戬。 扶绪不想多生事端,只嫣然一笑,让自己看上去和颜悦色:“小仙途径桃都山, 突然想起这是关押瑶姬娘娘的地方。瑶姬娘娘在百年前曾于小仙有恩, 今路过此地,便想着来探望娘娘一番, 不知二位山神可否通融通融?” 郁垒面色微微一变,却收进了观察的细致入微的扶绪眼睛里。 神荼为难道:“早年王母娘娘便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接近桃都山域。连接近都不许,何谈探望呢?还请上仙放心,我与郁垒对长公主还算上心,定然不会让她在此受委屈。” 闻言,扶绪一时没压住表情,忍不住勾唇冷笑一声―― 玉帝虽身居高位,却并非真正的冷血无情之神。这点从他对扶绪的禁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得出来了。他与妹妹关系亲近,即便瑶姬公主犯了此等大错,他也断然不会将身居高位的上仙关在桃都山这等专门收押妖魔鬼怪之处。这是对神仙的侮辱,也是对与瑶姬有血缘关系的自己的变相贬低。 听闻对瑶姬长公主的处罚是王母娘娘一手管的,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便值得她深究一番了。 扶绪不说,并不代表她想不到。此刻这两位山神居然当着她的面打马虎眼,她一声毫无克制的冷笑,将两位山神惊得咽回了话。 郁垒默然片刻,上前一步道:“金乌太子殿下曾说过,瑶姬长公主被关在这里的事,知情者不过几位。不知上仙是从哪里得知的?” “‘知情者不过几位’……这几位里,包括玉帝陛下么?”她笑了笑,状似随口一问。 见两位山神面色凝重,不答她的话,她负着手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她心里明白有这两位在,今日必定进不去了,遂不再和他们多废话,连礼貌客气的微笑也懒得维持,直接开门见山,“我一直在疑惑,堂堂长公主,不就是犯了个错,何至于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现亲自来看,突然觉着有些奇怪――” 她回头看了眼他俩,面上看似洞悉一切,实则内心在七上八下地赌,赌能不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来。 很遗憾,这两位山神也是老滑头,看着比她更镇定:“我们兄弟俩只是守山的,遵守上头的指令而已。上仙的疑惑,小仙也无从解答。” 扶绪笑了笑,淡然地回去了。 白来一趟,她并不生气。毕竟她来桃都山,本也不是为了见瑶姬的。 来这一趟,她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心里的却越发敢肯定,瑶姬的事,只怕玉帝自己都不太了解。 正这么想着,她方向一转,捏了个隐身诀,朝南天门行去。 南天门守门白虎在柱子里睡着,呼噜声轻轻浅浅。门前站着两个天兵,端的是立如松目如炬。 然而再认真也没用,他们修行低微,压根就没察觉到扶绪。在被白虎发现前,她迅速掠过南天门,打算朝凌霄宝殿飞过去。 但她刚进了南天门,就见一队天兵在她面前,将前路堵得密不透风。她看着三三两两的仙僚,隐隐约约觉出不对劲来――今日也不是什么重大日子,怎么素日懒散惯了的仙家来得这么齐? 她隐着身,穿过层层人墙,在看见前方究竟发生着什么时,险些坏了隐身诀。 距离南天门不远,有一座斩妖台,专门斩穷凶极恶的妖怪。但自她来天庭任职起,还没见天庭用过斩妖台。因为真正厉害的妖,比如聿潜,天庭是抓不到他的;不厉害的妖,还不够资格用这玩意儿。是以扶绪先时一直觉着,斩妖台就是为了好看用的。 但此刻―― 她皱着眉看着被沉重的枷锁锁在斩妖台的少女,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杨婵不是应该在火云洞守着聿潜么?怎么会被锁在斩妖台? 向来笑意盈然的天蓬元帅面色平静到异常,他定定地看着铡刀下的小姑娘,眼里翻滚着莫名的情绪。他瞥了一眼一旁放着的那个即将漏完的沙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肥胖又庞大的身躯微微抖着,在沙漏漏完的那一刻,缓缓抬起了手。 听他一声令下,小姑娘无望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听到了沉重的铡刀破风砍来的声音,她也已经想象到了自己的死相会有多难看。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刀风划过,划断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划出几道血痕――然,一切尽于此了。 “铛”地一声震响,她身体抖了抖,而后骤然一轻,有人环着她的腰,将她从铡刀下拉了出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天蓬元帅见铡刀没砍在小姑娘头上,猛然松了口气。松完气后,又装作非常着急,大吼道:“凤君,你这是作甚?” 扶绪显出身形,砍断杨婵身上的锁链,扶她站稳,冷冷地看着天蓬元帅:“那你这又是做什么?”她抬手,将手中金鞭正对天蓬,“你别过来,否则别怪本君不客气。” 她虽然与天蓬没有交情,却并不讨厌他。那日他去娲皇宫监斩,若非有意给女娲娘娘放水,聿潜定然没有命活到去见神农。不过看着杨婵煞白的脸,她此刻心里只有怒火――杨戬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到头来玉帝不仅不放他母亲,居然还要斩他妹妹? 天蓬元帅道:“小神奉陛下娘娘旨意,在斩妖台监斩长公主与凡人所生的妖孽,不知这……碍着凤君何事了?”他朝身后一堆拔了刀的天兵天将摆摆手,“你们别轻举妄动。” 扶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去质问玉帝王母的冲动,努力给了杨婵一个安定的笑,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事了,但我不放心二哥,想去看看二哥,没想到会遇到天兵。” 哀莫大于心死。 在她开口时,扶绪突然想到了这么句话。 也对,任谁听见自己的亲人无情地下令斩杀自己,都会难过到不知说什么好吧。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说好的,等杨戬攒够功德么?” “王母娘娘说,我勾结妖蛟,在人间为非作歹。只此罪,任我有十条命,都不够诛的。”她讽刺地笑了笑,“但他们慈悲为怀,这次就便宜我,只毁去肉身,散了魂魄。” 她每说一句,扶绪的心便凉一分。 聿潜之所以老老实实去娲皇宫受天雷,就是为了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不连累杨婵。否则即便天庭全部出动,也不可能奈何得了他。 如今外界眼里看来,聿潜已经死在了娲皇宫,一命换一命。他的罪,怎么也抵清了。 大金乌一死,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杨婵与聿潜走得近,何况聿潜又一向独来独往,乖张狠戾,除非亲眼见到,谁都不会信他会对一个女子上心。 手心冷汗黏腻,扶绪心脏乱跳,突然明白了。 王母娘娘根本就是没打算放过长公主一家,无论杨戬怎么做,她都不会放了长公主的。 天兵天将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碍于天蓬元帅一直让他们别动,才没有扑上来拿下她们。扶绪淡淡地扫了一圈,牵过杨婵的手腕:“关于你娘,正巧我有些话想和陛下说说,你和我一起过去吧。” 天兵天将见她们朝凌霄宝殿过去,立刻缩紧了圈子。扶绪冷冷地看着天蓬,紧了紧手中的金鞭。 天蓬擦了把额间的冷汗,下令道:“都别动,有我在,我跟着她们。” 扶绪漠然地拉着杨婵走,用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的声音道:“你二哥不多时便来了,到时我在后头拦着他们,你们赶紧走,避到玉虚宫去。” “那你怎么办。”杨婵摇头,拒绝道,“你不该来救我的,王母不过是看我们一家不顺,现在你也危险了。” “我不来救你,眼睁睁让你死在我面前。”她认真道,“然后杨戬失去最在乎的人,难过崩溃。聿潜白白散尽修为,从此半死不活地在火云洞吊着一口气。你觉着,这样好么?” “可是你……” “放心吧,借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扶绪正说着,突然见围着他们的天兵天将都退向两旁。 她话音还未落,余下的话,就因震惊而说得不利索了。 “杨戬?你怎么……” 那男子一身黑衣,额间天眼开着,三尖两刃刀背在身后,身旁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犬。 他浑身仿佛散着凛冬的寒气,杀意在空中凝成刃,只一眼,就叫天兵天将们禁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谁要动我妹妹?”一滴血顺着刀尖滴落到云间,他的双眼通红,怒喝道,“谁敢动我妹妹!” 饶是扶绪见此情形,也不禁下意识松开了牵着杨婵的手。 眼前的杨戬,煞气漫身,仿若一尊杀神。 作者有话要说: 嘤,终于尾声了~ 大嘎放心哈,无论现在怎么样,本文最后绝对绝对大团圆he~ 第84章 劈山 甫至南天门, 他便听见了絮絮的低语―― “妖孽终究是妖孽,总是要和妖孽混在一起的。” “可惜了长公主哟,怎么一时想不开呢。” “陛下做的对, 仙凡结合的妖孽, 就该当斩!也给别的神仙提个醒。” 杨戬一阵迷惑。 他们方才说的长公主是母亲, 那该斩的妖孽是…… 他眸子一凛, 动作比思绪快,先一步挡在了那两位陌生的神仙面前:“你们说的妖孽是……” 那两位神仙不认得他, 闻言不屑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道:“这位小友还是自己去看吧。”他指了指南天门,一努嘴,“喏,就在南天门的斩妖台。” “几百年了, 自斩妖台建成,还是头一回动用斩妖台。那个叫杨婵的妖女, 死也死得值了。”另一位丝毫没看出杨戬霎时白了的脸,笑着补充道。 他先是呆了呆,直到两位神仙走远,他才压住忍不住颤抖的手, 朝斩妖台赶去。 一身的杀气, 连守门白虎都被惊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只白虎半眯着眼睛拦在他面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踱步着走到守门天兵身后。 “来者何人!” “杨戬, 求见玉帝。”他稳住声音, 尽量做到一字一顿。 “陛下有旨,斩妖前谁也不见, 你请回……”天兵没说完,忽见来人的身影瞬间掠至面前,而后脖子一凉,却是来人手中的长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另一只白虎彻底睁开了眼睛,紧绷着背部,三步走到他不远处。 天兵眼里映入的最后景象便是来人漫布血丝的双眼,旋即他脖子一痛,便软软地摔到同伴身上。 与此同时,两只白虎一齐一跃而上,朝杨戬扑来。 他侧身一避,刀尖一甩,正卡在左边白虎獠牙中,右腿凝力绷紧,横扫向另一只白虎的腹部。 它“嗷呜”叫着被男子大力踢开,同伴的尖牙还卡在三尖刀上,见状立刻后退开,作势再次扑过来。而杨戬没时间和它们再纠缠,一刀将执枪扑来的天兵挑飞,弯腰屈膝,撞在白虎的兽头上。 他的膝盖撞得发麻,白虎也没好到哪去。白虎踉跄了几步,甩甩头,等眼前不冒金星了,男子已经没影了。 爬起来的天兵背上被一刀劈昏过去的同伴,惊慌地朝男子消失的方向跑过去。 *** 闹得这么大,玉帝也没心思顾及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了。杨戬会来闹,是他预料中的事,只不过扶凤君会来掺合一脚,这倒是让他意外。 他静静地看着宝座下站着的四人,表情一时讳莫如深。 杨戬没收刀,一手拉着妹妹,同时微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扶绪的身前。 跟过来的天蓬元帅擦了擦汗,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咽了咽口水,最后低下头,争取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谁知―― “天蓬,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王母娘娘脸色铁青,慢慢吸了一口气,冷笑着道。 “这,小仙也不知……” 天蓬话音未落,扶绪先道:“陛下,小仙来此,是有些事情实在疑惑,不解不行,才离了第三天,赶来询问陛下。” “哦?”一直沉默着装死的玉皇大帝,终于开了金口。即便只是一声低低的询问,也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半晌。 “有仙鸟来凤凰台寻小仙,说她在下界一座妖山上,看见了一位很眼熟的女仙。那女仙浑身被锁捆着,满身是伤,可怜极了。” 扶绪笑着看了一眼王母,果不其然,她原本铁青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毕竟做了千百年的王母,依旧优雅,笑着对扶绪道:“是凤君见怪了吧。被关在妖山受罚的仙人一直不在少数,区区鸟仙,没见过世面,难道你也没见过世面?此时更要紧的,该是你为何会插手杨婵的事吧?” 扶绪摇摇头,打断她,假装没听见后边的话:“小仙还真是没见过世面,听她那么说了,心中好奇,便私自跑了过去。到了妖山时,被两位守山神拦住了。他们问我,知道这位女仙被关在这里的不过几人,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玉帝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说紧要的。” “紧要的……”扶绪耸耸肩,一挑眉,“陛下,小仙想问,下令将亲妹妹瑶姬公主关在妖山的,真的是您么?她浑身是伤,眼里无神,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任谁都不会相信她是长公主。”余光见杨戬的手紧紧握起,她轻声道,“陛下,血浓于水,虎毒还不食子呢。” “放肆!”王母先声喝道,打断她的话,“扶绪,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难道没有父母养育,连点礼数都不知了吗?你怎么敢如此对陛下说话!” “扶绪怎么没有父母养育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元始天尊教养扶绪几百年,就如亲生父亲一样。而把扶绪养大的女娲娘娘……”扶绪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不知娘娘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扶绪有娘生没娘养,意在言外地问候我生母?还是说女娲娘娘与元始天尊教导无方?” “你!”王母娘娘顿觉失言,她心虚地瞥了眼玉帝,讪讪地闭上了嘴。 扶绪笑着将骨节捏得咯吱作响――若不是顾及着杨戬兄妹,她一定上去抽那老女人一鞭子不可。 无论是她生母,还是养母,有哪一个是这老女人骂得起的?若当年天庭有所作为,她全族也不会留不下一个了。 “陛下,将长公主关到桃都山的,真的是您么?” 玉帝回过神来,微眯的眸子里竟然显出一丝茫然,他下意识看向王母。 王母忙道:“陛下,难道您忘了,当日大金乌将瑶姬压上来时,您自己下的命令,将她关在桃都山的。说得给她受点苦,她才能知道错了。” 玉帝皱眉,以只有他们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朕怎么记得当时说的是桃山……啧。”他面色不好看,虽然心里疑惑,到底是顾念着王母的,只对扶绪道,“凤君,此事容后再议……” “那陛下,小仙还有一事。”扶绪绕开挡在她身前的男人,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忽略了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她重重叩了一个头,“小仙今日来,不仅是为了解惑,更重要的,是替兄长请罪。” 玉帝这回更疑惑了:“你几时有了兄长?” 杨戬这半天里也收拾好了情绪,他看着扶绪,眸光复杂。本该在娲皇宫过无忧无虑日子的少女,因了他被卷进一场又一场的麻烦中,却仍是首先为自己考虑。他掩在身后的手指微微颤抖,极其后悔,当初推开她,就不应该在事情落定之前把她再拉回来。 “陛下。”他低声开口,先一步将玉帝的视线拉了过去,“还望您能为我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手拉着妹妹的手腕,一手握紧了刀。 “她与妖蛟勾结。”玉帝冷冷道。 他明白聿潜杀大金乌是为了杨婵,然而没有切实的证据。与妖蛟勾结这项罪名可轻可重,他避重就轻道,“朕没有一并将你拿下,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扶绪深深为宝座上两位的厚脸皮所折服,她思来想去,没懂玉帝的脑回路。 是玉帝命杨戬封神攒功德,但他妻儿偏偏不放过杨家兄妹。最后大金乌死在聿潜手上,玉帝要聿潜的命不够,还来找杨婵的麻烦。 如今听他的意思,还想找杨戬的麻烦。 杨戬似乎也是无奈了,他一时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扶绪叹道:“小仙今日来,就是为了妖蛟。”她装作没看见杨戬倏然凌厉的眼神,继续道,“陛下该是知道,聿潜小时候,是养在我母亲这里的。只是后来种种原因,他便走了妖道。不提别的,他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哥哥。既然是一家人,做哥哥的犯了错,做妹妹的自愿替他承担过错。怎么也没有让外人担责任的说法。”她淡淡地瞥了眼杨婵,“至于这个姑娘的事,小仙倒是略知一二。聿潜他向来霸道,想要什么便必须得得到。他先时提到过,看上了个人类姑娘,决定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她禁锢住。小仙救她,便是觉得,一切都是聿潜做的,她若是无辜受牵连,实在死不瞑目。” 简言之,都是聿潜做的,她也是身不由己。 玉帝冷着脸看她,半晌无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笑道:“不愧是鸟族啊扶绪。” 扶绪恭敬地行礼:“如今兄长已死,但若他的死不能使陛下消气,小仙自愿替他担下您的怒火。无论是禁闭一辈子,还是别的惩罚,小仙都担着,只望您勿要牵连无辜的人。”末了,她轻轻看着杨戬,“还是您血浓于水的亲人。” 目光交接的一瞬,他便懂了的她心中所想――你不能轻举妄动,你还要救母亲。 “你倒是深明大义,与你比起来,倒是朕不分青红皂白了。”玉帝转过视线,“那好,朕便罚你禁闭期限再延千年,禁闭期间,你若再敢擅自离凤凰台,一次加百年。” 扶绪默默松了一口气,还好…… “杨婵,但你与妖蛟混在一起是不争的事实。”她还没舒完这口气,就听玉帝话语顿时冷冽,“即便是被逼无奈,却也抹黑了我天庭皇家的颜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娘娘,你看该当如何?” 王母终于舒心的笑了,她懒懒地倚着扶手,斟了一杯玉露:“不若……” 她状似很苦恼,漂亮的眉微皱着,思忖了许久,才惋惜地叹道:“唔,就以杨戬这一身功德相抵吧。凤君方才也说,都是一家人,做妹妹的犯了错,做哥哥自然要担着些。” “你!”扶绪急道,“陛下,她是无辜的,您不能……” “好了,就按娘娘说的吧。朕不追究你们在南天门闹的那一场,已经是念着情分,网开一面了。都退下吧。”说着,他起身,要朝瑶池走去。 杨戬一直没动,见王母扶着玉帝站起来,他才极轻地笑了声:“敢问娘娘,您是不是,从没打算放过我母亲?” 王母嫣然道:“怎么会?瑶姬毕竟也是本宫的妹妹,本宫看她受苦,心疼还来不及。只是你们实在不争气,唉。” 他们的身影走远,一直沉默的天蓬才咳了声,道:“那个……你们别怪陛下,他其实也是很关心你们的。” “我明白。”杨戬拉起扶绪,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傻子,你掺和进这泥水里做什么?”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扶绪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她瞥了眼天蓬,瞥了眼杨婵,不敢看杨戬。 “没有,我要谢谢你。若你没来,三妹必定保不住了。” 今日发生的事,其实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知道王母不会轻易放过母亲,若母亲回来,她还怎么接手四重天?只是他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要他在母亲与妹妹之间二选一。 “别担心,我心里有考量。”他满是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托起扶绪的脸,笑笑:“眼下叫我苦恼的是,我又欠了你的,一件一件累加,这该怎么还呢?” 天蓬叹着气退开了,殿里只有他们三人。扶绪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心里奇迹般的安定下来:“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不过我最后还要求你一件事。” “我们之间,还要谈‘求’字么?” “这回要的,”他将杨婵拉至扶绪面前,“希望你能帮我照看妹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别离开凤凰台。” 扶绪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姜子牙那边定然还是需要你的,你便安心过去。余下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他点点头:“走吧。” *** 火云洞常年雾气缭绕,紫云崖隐在最浓的雾间,极为安静,每日在这里,只有浅淡的鸟鸣与飘远的药香作伴。 红发小童背着一箩筐的药,哼着歌谣,一步一蹦哒地朝紫云崖走。在山洞口,他看见一只把脸埋在翅膀下休憩的小鸟,“嘿嘿”笑了两声,蹑手蹑脚走过去,又突然出声将小鸟吓醒。 小鸟气愤地扇着翅膀飞远了,边飞边啐了他几口。 小童笑着挠挠头,紧了紧药篓的背带,哼着歌进了洞。忽然,他站直了身板,收起悠哉悠哉蹦Q的腿,惊喜地看着坐在石床上面无表情穿衣服的男人。 “你醒啦!”他将药篓放下,笑着过去,探向聿潜的脉,“你身体还很弱,还是别乱动了,回去躺着吧。” “我有要紧事。”聿潜面上毫无血色,却避开了小童的手,起身活动活动手腕。 “再要紧的事能比命重要么?”小童嘟囔着,见他已经站起来,着急地扯了他一把,“你一身修为尽散,现在下山都是问题,不能走!” 他被拉得一趔趄,脚步踉跄一把,不耐烦地甩开小童的手,漠然地朝洞外走。 “师父费尽心思救了你,你好歹和他道声谢吧。”小童不满道。 他往外走的身影停了一停,转过身,惜字如金地开口:“来日方长。” “……怎么这样啊。”小童看着他消失在转弯处,郁闷地挠了挠头。 *** “陛下其实没那么冷血,真正心狠的是王母娘娘。”扶绪拉着杨婵的手,感慨道,“看他今日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有心放过你们,不然咱们三个都没办法安然回来。” 杨婵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扶绪,又摇摇头,她正要说什么,眸光倏然一滞,而后巨大的喜悦瞬间在她脸上蔓延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聿潜?!” 扶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男人苍白着脸,胸腔缓缓地起伏,颇为吃力,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朝跑过去的少女张开了手臂。 下一刻,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跑到这里,你是嫌活太长了吗?” 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好事就是他醒了,见他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扶绪心里开心,面上却故作不在意,十分嘴欠地问。 “这点小伤,不碍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看着少女的目光有些痴,“玉帝他难为你了么……咳咳。” 话没说完,他面色一变,先咳嗽起来。 “他说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用二哥这一身功德来抵消。”她的目光落下来,透过云层,似要望向遥远的桃都山。 聿潜了然地点点头:“那两位本就没打算放过你们一家,无论你二哥怎么做,他们都会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刚好为他们找到了理由而已。但……”他话锋忽的一转,言语间带上一丝故作无谓的小心翼翼,“你怪我吗?毕竟事因在我,若没有我,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杨婵似乎很诧异,她歪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眸子里露出不解:“你怎么会问这个?我怎么可能怪你,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到现在。” 可是若不是当年她救了聿潜,而后跟着他离开西王母的庇护,似乎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兜兜转转,事情因果起承转合,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扶绪在一旁默然片刻,看着他们出了神。 说实话,她是有些担心杨戬的。他虽然说去帮衬姜子牙,可他临走前的那些话,总有一种交代遗言的味道…… 呸呸呸!扶绪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勉强把这个念头摒出脑海。 偏在此时,了解完昏迷时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聿潜,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二哥呢?” “他说去找姜丞相。” “找姜子牙做什么?”聿潜疑惑地皱着眉,余光瞥见扶绪低着头瞅她自己脚尖,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样,手一僵。 然而这个问题没人回答他,两个姑娘都走了神。他拍了拍杨婵的背,对扶绪道:“你们回去吧,我去办些事。” 两个姑娘各有心事,看他的样子也不像神农说的“散尽一身修为”,闻言只是再三嘱咐他要以身体为主,便放他离开了。 聿潜下了第三天,直奔桃都山而去。 他的伤太重,坚持这许久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桃都山才映入他的视线,他的眼睛便开始发虚,膝盖一软,步子全乱了套,狼狈不堪。 大抵真的是油尽灯枯,拼着来见她的那腔执念在见到她安稳无事时也随着呼出的气散了,天雷劈出的伤口疼到麻木,已经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血。 他抬起手,在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突然的疼痛使他脑海有了半分的清明,他稳了稳步子,疾步朝桃都山赶去。 果不其然,一切如他所想,在桃都山的结界外,聿潜见到了那男人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杨戬漠然地回过头,见是聿潜,他微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又很快收敛情绪。 聿潜按着心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了,在我回北冥之前,觉得应该交给你一样东西。” 杨戬皱着眉:“你对婵儿的恩情,我都记得,日后若有机会,必定加倍还你。但若要我毫无芥蒂地与你……这是?”见到聿潜手里那东西,他一时诧异地说不出话。 “你是特意来给我送这个的?”他神色复杂,心里的不安和疑虑重重叠叠,甚至淹没了他满腔怒火。 残阳挂在遥远的天边,如血一般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平白填了一股再难回首的苍凉。夜将至,桃都山的魔物开始苏醒,嚎叫声与哭喊声交替着震响在杨戬耳畔。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见妖蛟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将那东西递到自己面前――盘古的开天神斧。 他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竟然会是妖蛟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 “我不忍心看她的母亲受苦,并不是不忍心看你的母亲受苦。”聿潜轻笑,“我不知道把开天神斧交给你是对是错,但是至少就眼下而言,你需要它。”他说完,便转过了身,眨眼间消失在数步开外。 杨戬看着眼前的妖山,一时拿不定主意。 玉帝王母是不可能放出母亲的,只有劈开桃都山,才能救出母亲。 可若真的劈开桃都山…… 一则玉帝的威严受到挑战,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二则届时被关押的妖魔鬼怪鱼贯而出,三界必将生灵涂炭。 他在桃都山外思考良久,并非是因没有趁手的兵刃劈山,而是想得太远。 若这是刚出事那年,他还是个冲动的毛头小子,必定不管不顾,一切以母亲为主。可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场战争,深知寻常百姓何其无辜。 他犹豫着,隐了身形,进到结界里。 在见到瑶姬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一定不要冲动。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然而见到与记忆里判若两人的母亲时,他的脑海“嗡”地一声,将所有理智炸成了一阵烟。 记忆里的母亲端庄优雅,虽然总是责骂他,却还是温柔的。眼前这个女子一身血污,满身伤痕,眼里空洞无神,浑浊的目光毫无焦距地落着。 “母亲……”他的眼睛骤然湿了,颤抖着说不出话。他显出身形,挥手驱开绕在身边的妖气,飞身落到瑶姬身边。 瑶姬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认不得他,只皱着眉,狐疑地看着他。 “母亲,我是二郎啊。”许多年,他的心里都不曾出现过这般无措。 方才那点犹豫也随着见到母亲烟消云散。他握紧神斧,不容瑶姬再说什么,坚定道,“母亲,您等着,二郎马上救您出来。” “什么人!”陌生的声音响在洞口,旋即一道凌厉的剑光便冲着杨戬的后背砍来。 杨戬侧身避开,通红的眸子扫向洞口――这便该是桃都山的守山神,郁垒和神荼了。 那么母亲受的罪…… 他抿了抿唇,笑得阴郁:“好啊,你们倒是自己找来了。” 只见他宛如一道残影,掠来时甚至没惊动一片叶子。郁垒下意识将剑横在胸前,还没等看清,就被踢飞出去。 神荼挥剑格住他的斧柄,斧刃距他的脸不过半寸,他一咬牙,脚腕撞向杨戬的腿,却反被震得“咔嚓”一声。一声痛呼破口而出,杨戬面无表情地抬掌,正打中他的胸口。 郁垒爬起来,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来人额间天眼一开,剧烈的煞气震碎了数块巨石,而后他的手腕凝力,那把古朴破旧的斧身上便散出阵阵金光。 “不要!”当郁垒意识到那斧子是什么,以及来人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在一阵地动山摇中,被禁锢数百年的妖魔鬼怪尖叫着涌出,夹杂着山体碎裂山石滚落的声音,混成了死亡的乐曲。 而来人似乎是嫌一斧子不够,又反转手腕,朝他身后的山头劈了一把。 “都是王母逼我的,要理论,去凌霄宝殿吧。”他红着一双眼,邪邪的笑了。那模样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惊悚又骇人。 他迎着滚落下来的石块,以及往破了的结界处涌去的妖魔,大步走回洞里。 作者有话要说: 节日快乐呀~ 我本来想着一章一口气完结的,但是……怎么都写不出心里想的感觉。 再拖一章,正文就完哈~ 第85章 尾声 “啪!” 女人通红的眼在他面前无限放大, 他惊愕地停下脚步,女人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半边脸被打到麻木,火辣辣的痛感自脸颊蔓延到心口, 直到此时,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母亲……”他没想到, 再见母亲, 尚未得到只言片语,先被两巴掌打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被囚在妖山数年的瑶姬, 见到孩子还没来得及喜悦,心就被他与山神的战斗牵走,而眼下,她已经来不及担忧他,满腔只余下悲哀与痛心, “桃都山一倒,无数妖魔鬼怪跑到人间, 届时必定引起大乱啊,二郎,你想成为罪人吗!” “人间怎样与我有何干?二郎要做的,只有如何让母亲不再受苦。至于这些妖魔鬼怪, 就让玉帝去操心吧。”他咬紧牙关, 咽下喉咙间的一丝腥甜,手腕凝力,将斧刃对准束缚住瑶姬的锁链,“母亲, 您当心, 神斧太尖利,别伤到您。” “我才是罪人。”她掩住面, 两滴浑浊的泪水悄然落到地上。 锁链撞击的尖锐音一声声响在耳畔,即便是开天的神斧,也无法劈开束缚她的锁。 “我才是罪人……”她苦涩地呢喃着,看着儿子陌生又熟悉的脸――她被囚禁数年,错过了他的成长,他的外貌越发像父母,然而性子却与他们天差地别,骨子里那股子狠劲儿,又不知是随了谁了。 他的手被神斧的力量反震出一道道口子,胸腔一阵闷痛。 他抹了一把眼睛,下一斧即将触碰到锁链―― 一把箭擦着他的脸钉向远处的石壁。 杨戬浑然不在意地擦掉脸上的血珠,转过身,却愣住了。 来人面容与他记忆般无二,但脸上的少年气儿尽褪,五官越发硬朗,只是眼神还是那般纯粹。他身着那身熟悉的大红王服,金色抹额被他缠到了手腕上,用以止血。他还在喘着,声音在抖,不只是累的,还是惊恐:“师兄……” 黄天化过来,那便是封完神了。 杨戬放下手中的神斧,轻声笑了:“天化,你是来拿我归案的么?” “不,我……”他急忙摇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洞口响起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呢?”哪吒同样气喘吁吁,见他们俩大眼瞪小眼,气不打一处来,“我支走了三百六十位正神,不是为了看你们叙旧的。我已经拿混天绫暂时封住了结界的裂口,还不出来收妖?” 黄天化瞥了瑶姬一眼,敛了神色:“师兄,有话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妖。人间大乱,民不聊生。而且玉帝震怒,要把你们母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你必须将功赎罪。” “我不在乎,我也能保护母亲。”杨戬偏过视线,冷冷道。 “二郎,”一直沉默的瑶姬突然低低开了口,“随他过去。一切是我罪有应得,黎民百姓不该替我承担罪责。” “可是母亲……” “快去!”她声音坚定,一字一顿道,“你若置苍生于水火,便也不必再管我了。” 杨戬面色凝重,弯腰拾起神斧,跟在黄天化身后走了出去。 三界大乱,凌霄宝殿乱成一锅粥,百无一用的两位尊神窝在瑶池,缩成鹌鹑。 派去天外天请女娲娘娘的仙侍无功而返,没有女娲娘娘的召见,他们完全找不到天外天的踪影。而另一边派去请元始天尊的同样垂头丧气的回来,元始天尊及其门下弟子,经历了这场耗时耗心的封神之战,已经开始了闭关,猴年马月才能出来。 刚封来的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连南天门的边都没摸着,就火急火燎地散向人间各处,忙着收妖去了。 一时间,天庭能用的全被派走,玉帝才想起来方才被他下令关起来的扶绪。 “快召凤君!” 与此同时,任三界如何乱、依旧风平浪静的凤凰台一片其乐融融。 杨婵被聿潜带走了,但离开许久的云遇却回来了,与她同枝的那半朵莲花也绽放了花苞。 扶绪撑在莲池边上,拨动着水面,看着脸在一圈圈涟漪里变得歪歪扭扭,忍不住笑了:“天化被封为三山正神,你也要随他去凡间守山么?” “我倒是想。”云遇苦着一张脸,“可是若我跟在他身边,算不算他犯了天条啊。” 她这一说,扶绪才想到自己,顿时玩水也觉着无聊了。她怏怏地坐起来,拿手撑住下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我和杨戬的事还没明白呢。这劳什子天条,我真的厌倦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听见结界外传来一声惨叫。 她看向云遇:“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下一刻,扶绪飞身过去,倚在梧桐树边放出神识。然而在看清外面的景象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黑压压的妖气几乎聚成了一片云,堵在凤凰台前。无数妖魔鬼怪隐在那片云里,嘶吼着、狞笑着,在撕扯结界。 在那声惨叫之后,她仿佛看见了玉帝座下天奴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有几只妖怪糊了一脸的血肉,边朝结界走过来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 扶绪一阵恶寒。 这是怎么回事? 聿潜方才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这么多妖魔鬼怪,难道是…… 一瞬间,有个念头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扶绪惊得一身冷汗。她回过头,看着过来的云遇:“你上来前,下界有没有发生什么?” “我没留神诶。”云遇好奇地放出神识,“外边怎么了?” “别。”扶绪阻住她,四下看了看,将她朝莲池推,又拿出聿潜临走前留给自己的铃铛,塞到云遇手里,“你带着它,它能把你送到北冥海。下去后去找黄天化,千万别回来。” “怎么了?”云遇仿佛隐约听见有什么在撕扯结界。她云里雾里地握住扶绪手腕,却被扶绪一把推进莲池里。她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意识却陷入了昏沉。 迷迷糊糊间,她一手握紧了铃铛,一手握紧半株并蒂莲,闭着的眼前越发昏暗。 结界的波动越来越大,扶绪握紧金鞭,凝神站在梧桐树前。 难怪分开前,杨戬那般怪异,彼时她居然还以为他是去找姜子牙。 他求她照顾妹妹,是知道自己劈开桃都山后,一定回不来了么? 可他又是怎么劈开桃都山的? 还有,这帮妖怪为什么会聚来凤凰台? 一个个问题搅得扶绪心乱如麻。她定睛看见结界破了一个口子,一只手已经伸了进来。 金鞭一甩,结界外一声惨叫,烈火顺着它的手蜿蜒而上,瞬间便化在了妖堆里。 然而撕扯结界的妖怪前仆后继,丝毫不忌惮死亡。不多时,结界的破口越来越大。 一只妖怪顺着结界的破口钻了进来,被扶绪手疾眼快地烧掉。然而一只又一只接连着,很快便彻底撑开了结界。 密密麻麻又长得奇形怪状的妖物们径直向她的方向扑过来,扶绪手腕一转,金鞭卷着熊熊烈火甩向它们。在此起彼伏的贯耳妖音中,她一时恍惚,被两只大妖抱住了双腿。 金鞭翻转,将鞭柄狠狠地砸到妖物的头上,登时有温热的脑浆混着鲜血喷了她一身。 被缠上的这片刻功夫,有无数妖物越过她,朝远处的莲池上空冲去。 莲池上空还能看见轻轻浅浅的凤凰虚影,扶绪瞳孔骤缩,她顿时明白了这群妖物是为何而来―― 千年前,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那一战,惊天动地。共工战败,怒撞擎天的不周山。 不周山柱倒,天塌了半面。天地间蓦得风云变了色,空中出现一个硕大的洞,带着极强的吞噬力,吐着威力巨大的飓风。 天雷滚滚劈下,天火纷飞散落。劈断参天灵木,烧焦大荒沃土。塌了幽冥殿,涨了忘川水,亡灵怨魂尖叫着涌出。 灾难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令人猝不及防。神界的平和安稳,人界的笙歌笑语,刹那间倾塌成碎片。 幸而女娲大神炼出了补天的五彩神石,将天洞补上。然而此劫之后,她也伤了元气,避世天外天。 而数百年前,妖龙作乱,天洞又隐隐有了倾塌之象,这回再也没有了补天的五彩神石,是守天的凤凰一族,以其先天灵力与自身血肉,视死如归地填上了天的裂缝。 眼前的妖物越过她,争先恐后地冲向先前天洞的位置。扶绪眸子一凛,化出真身,裹着层层涅磐之火,呼啸着飞过去。 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充斥在凤凰鼻腔。火光强盛,巨大的凤凰真身挡在曾经受创的天前,无妖能靠得近。 然而这不是长久的办法,她暗自思索着。女娲避世,天庭的废物们又靠不住,妖物众多,她修为耗得太快,撑不了多久。 实在没有办法…… 她一狠心,侧过头在自己左翼上狠狠啄了一口。 赤金色的血顺着纹路,从半空中滴下来,带着极强的热意,穿过无数的妖物身体,滴落到莲池的正中央。 下一刻,刺目的金光从莲池里爆开,熊熊的火焰自莲池的水中一冲而上,迅速向四周蔓延开,形成一道涅磐火墙,将整个凤凰台包裹在中央。 眼尖的妖物及时撤了出去,没来得及出去的,全在火下丧了命,连哀嚎都没发出,魂灵先被燃尽了。 扶绪脱力般落了下来,在水面上站了一会。看着骤然空下来的凤凰台,有些不知所措。 天奴出事,她被困住,现在只能寄希望在云遇身上了。 前辈留下来的结界不知还能撑多久,她正愁着该怎么办,突然听见了一声低沉空旷的龙吟。 将第三天重重围住的妖群蓦地被一把杀气凛凛的古剑分成了两路,古剑自它们间穿过,又透过火墙,插在扶绪面前的云上,兀自嗡鸣着。 下一刻,剑的主人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聿潜?”扶绪有些意外,以他的身体状况,按理说该是撑不过来的。 “嗯。”聿潜低低应了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你这是做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石铃,郑重地放在扶绪手心里:“走。” “这是我家,我走去哪里。”扶绪反手将石铃塞回去,僵硬道,“你修为还剩多少?伤好了多少?能撑得过涅磐火么……”话未说完,她忽地怔住了。 她才发现,聿潜身处涅磐火中,居然毫发无损。 她呆呆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她从来没在聿潜的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温柔,安静,眸子里带上溢出来的关心,仿佛看他最亲近的人。 在他望过来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喧嚣戛然而止,只剩无边的柔软和安宁。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承诺。”他缓缓地笑了,将掌心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唯一承诺过的,便是永远照顾妹妹。可是我食言了几百年。” 他叹了一口气,又将铃铛塞回到她手里:“是该我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天庭自顾不暇,以我目前的修为又进不去天外天,只有你去娲皇宫请姨母,这场浩劫才得消。”他擦净扶绪脸上溅的血,顺手掐了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放心吧,我再不济也比你强,我会撑住,等你回来。” 扶绪眼眶湿热,还要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其实都怪我,把开天神斧给杨戬时,我没想到逃出来的妖物会打三重天的主意,也没想过一山的妖魔鬼怪会这么棘手。”他笑了笑,沉默一会儿,接着道,“我这一生,从未做过好事。无论是谁提起聿潜这两个字,都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你就不要拦着了。” 扶绪忍着眼眶酸意,打断他:“我去了,你一定要守住。” 守住结界,也守住自己。 见他郑重地应允,她纵身跳下莲池。 北冥海依旧平静,除了妖蛟名头的震慑,还有上古神兽北冥鲲守着,是以这帮妖物四处捣乱,却不敢踏来北冥海。 扶绪一从水下钻出来,立刻化出真身,朝天外天飞去。一路上遇见她的倒霉妖怪不多,她猜,大部分妖怪该是都围去了凤凰台。 虽然凤凰台危险,但也变相的减少了其他神仙的负担。 这么一想,她担心聿潜,又加快了速度。然而她到达天外天时,看着一望无际的云,却陷入了迷茫。 眼前……什么也没有。 娲皇宫不在了。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滴落,她咬住手指,忽然想起了先前女娲对她说过的话。 “神的寂灭不是死亡,而是换一种方式活着。” “那您会寂灭么?” “也许不会,但是我一定会陷入沉睡。” “为什么要沉睡?” “时机到了,便要睡的啊。我数千年来不曾休息过,身体总有吃不消的那天。到那天,我便会沉睡。” 娲皇宫突然消失,只有一种原因,便是女娲带着全部宫人,陷入了沉睡。 她就算被群妖围攻,也不曾露出丝毫怯意。然而眼下望着空空如也的天外天,她倏然开始颤抖。 这该怎么办? 聿潜还在等着她,三界都在等着她。 元始闭关,女娲沉睡,其他的尊神要么避世、再不管世俗繁杂,要么就是视苍生如蝼蚁,觉着左右都是女娲当年捏出来的,大不了再捏一遍就是了。 她迷茫地看了一圈,朝凌霄宝殿去了。 听说凤凰赶来时,王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疲惫,一见到她毫发无损,纷纷松了一口气,下意识觉着见她如见女娲。 然而当她开口后,玉帝刚放下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什么!娘娘陷入了沉睡?!那伏羲大神呢?” “一并陷入沉睡了。”扶绪道,“眼下只有天庭靠得住,陛下,我需要带天兵回凤凰台,那帮妖物在打天洞的主意。” “不行!”王母厉声打断她,“你把天兵带走,谁来保护陛下?” “可是……” “扶绪,不是朕不想给你调兵,而是实在无兵可调。”玉帝仿佛瞬间老了几百岁,鬓边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发,“能调的全被派下凡维护人间了,眼下只剩小金乌和天蓬,镇守凌霄宝殿。” 扶绪一直绷着的精神气儿倏然一股脑的全泄了出去。 “那该怎么办呢……” 杨戬在等她,聿潜也在等她。 相顾无言默了许久,王母突然出了声:“臣妾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 “什么办法?”玉帝忙问道。 王母像模像样地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不行的,一定不行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娘娘有办法快说啊。”看她支支吾吾,扶绪急得险些直接跳过去。 她似乎就在等扶绪这句话,扶绪一开口,她也不犹豫了,直视着扶绪的眼睛,缓声道:“凤凰是天地间最为有灵性的,是善良与纯净的化身。” 她突然开始夸自己,扶绪有了不好的预感。 “若是凤凰以满腔虔诚,在涅磐火中燃烧自己的三魂七魄,便有九成机会可将世间的罪恶与邪物涤清。而后凤凰带着希望与生命,在火里重生。此之谓涅磐。”王母看着她,那瞬间,她不像是王母娘娘,反倒像是地狱走出来的恶鬼,“凤君,这法子便是以你一人之命来换取苍生之命,你敢么?” 一席话出口,大殿里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涅磐成功的凤凰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涅磐若真的可以再换一条命,如今这世间便也不会只余下扶绪这一只凤凰了。 王母娘娘说的话,扶绪完全明白,没有人会比凤凰更了解涅磐火。 毕竟她的族人,基本都是死在了涅磐火里。 有族人失败的前车之鉴,王母还要她燃烧自己的灵魂。 若是她真的能将所有的罪恶带走,无论最后能不能回来,她死得也值了。可若是带不走呢…… 都在静静等着扶绪回答,静到连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到。 扶绪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玉帝王母的心便一直提着,这弹指一挥间,仿佛过了几万年。 良久,她回过神,看着王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好。” 宝座上的两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一口气没松到底,又听她继续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玉帝郑重道,“只要是朕做得到的 ,全部应允你。” “我要陛下,放了长公主一家人。” “不行!”王母下意识拒绝了她。 扶绪没理她:“我要陛下放了长公主,也将她的丈夫孩子从十八层地狱中放出来,并且不追究杨戬的过错,将他按功封神,也不再找杨婵的麻烦。若陛下做得到,扶绪立刻就回凤凰台。” “好。”玉帝思索良久,才艰难地做了决定,“放了瑶姬,放了杨天佑父子,不追究杨戬的过错,将他封神,也不再找杨婵的麻烦。” 玉帝陛下金口玉言,只要亲口说出的话,便是最郑重的承诺。扶绪满意地笑了笑,转过了身。走到殿门前,她又停下了脚步,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了头:“对了陛下,扶绪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 “若扶绪还回得来,希望陛下可以给扶绪一条生路。”她眼角噙着泪,笑着道。 “这话什么意思?” “扶绪与杨戬情投意合,若扶绪还回得来,还望陛下能准许我们在一起。” “这绝对不行,你把天规当成儿戏么?”王母娘娘冷笑道,“难怪先前你那么替杨婵求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扶绪没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玉帝。 玉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颓然地倚在宝座上,摆了摆手:“朕准了。” “谢陛下。”扶绪行了个礼,化出真身,朝凤凰台的方向飞了过去。 “陛下,您真的应允她?” “不然还能怎么办,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么?” “可是她的要求太过分了,这是摆明不把您的天规放在眼里。” “算了。”玉帝不耐烦地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还回不回得来,都尚未可知。你不如忧心一下,若她回不来了,等女娲娘娘苏醒该怎么交代。” 提到女娲娘娘,王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冲动了。 涅磐火墙越发薄弱,不断的缩小,围着的妖魔鬼怪虽然仍未动作,却一直虎视眈眈地逼近。 聿潜神识恍惚,连撑着剑的手都在颤抖。只是相比起自己,他更担心还没回来的扶绪。 捏诀稳住结界,他缓缓跪坐下来,调理自己的内息。天雷给他的伤太重,若没有个千八百年,散去的修为是修炼不回来的。他倒是可以闭关,可是小姑娘怎么办? 正想着,他的耳朵里突然涌进一声刺耳的凤鸣声。他抬头看了看,忽觉洒下来的太阳光芒似乎更盛。 不对……他眯眼看着愈发近的光芒,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太阳真火,而是凤凰的涅磐火! 一大团明亮的火焰朝凤凰台落下来,浑身浴火的神鸟明亮刺眼,双翼卷起强劲的气流,包裹他的火墙瞬间暴涨。 插在云间的古剑猛然间被气流拔起,连带着他,全被飓风狠狠朝凤凰台外甩出去。 “扶绪!” 他最后看见的,是凤凰身影在探入火墙那一刻,整个三重天全被火焰布满。火舌卷向四散逃跑的妖物,莲池里爆出阵阵光点,洒向人间。 少女的脸在火焰中明明灭灭,她朝他笑了笑,朱唇轻启,似乎是在说――保重。 神之将陨,对数百年来浑不在意的“寿数”竟也有所珍惜。扶绪问自己,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吗?你还会义无反顾地喜欢杨戬吗? 还没想出答案,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神识逐渐飘忽,可扶绪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嘶吼声,又得强撑着清醒。 她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许多往事在她眼前走马观花般又过了一遭,有喜有怒,不过大多都是与他相处的时光。 女娲娘娘曾经对她说:“你们的爱情,是为天道所不容的。”那时她偏偏不服。 如今她终于懂了,所谓的天道不容,并非是天公降下灾难阻拦,而是她与他本就不适合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即便出现了,也是要被抹去的。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 命数。 她爱着他时,他怕她会像瑶姬娘娘一样遭天规囚禁,不敢爱她;他敢爱她时,她又要为苍生献出生命。 细想来果然如娘娘所说:冥冥中自有定数。不属于命运安排的,兜兜转转还是要分开。 她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他。 她的眼睛渐渐失焦,目光变得飘渺,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仿佛是他来了。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心里盘旋的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会。” 尾音随着凤凰身体不断化作星光,变得模糊又透明,一点一点没进虚无。 罪恶我都带走,只愿人间祥和。 杨戬,你千万别等我。 ―――――― 天边的霞光蔓延时,与他们纠缠不休的妖物们突然都停下了动作,尖叫着往黑暗里逃窜。 黄天化收起莫邪剑,惊愕地看着天边:“师兄,那是?” 他怎么觉着那片光芒很眼熟呢。 杨戬抹了一把脸,张了张唇。 “二郎?”轻柔的呼唤响在他身后,他惊诧的转过头,看着走出洞的瑶姬,“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哪吒问道,“锁链怎么断的?” “这是玉帝的天规化成的锁。”瑶姬同样云里雾里,“除非是玉帝下的旨,否则无人打得开。” “谁知道玉帝怎么想的。”哪吒喘了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快走吧。” “等等,那是……”黄天化指着天边偌大的凤凰虚影,下意识看向杨戬。 那还能是什么…… 杨戬目光一凛,大脑霎时一片空白。他迅速捏诀,朝即将散去的凤凰虚影掠去。 少女的影子脆弱到一触就碎,聿潜站在火海中,身体却冰凉。 山河同悲,万物齐恸,天地间充斥着哀鸣,上一回这般光景,是凤君绛容殉世。 最后的叹息湮灭在风里,呜呜咽咽的哭声随着风灌进杨戬的耳朵。他怔然地看向狼藉的第三重天,重伤的腿再也撑不住,猛然跪在云中。 哭声来自四面八方,三界五行似乎都随着少女的离去而悲哀着。 聿潜的泪水已经干了,面容平静到}然,定定地站在云中,宛若一座石像。 “怎么回事?”杨戬觉着自己似乎是开口了,可他不知道,他只是动了动唇,半点声音没发出。 聿潜看了他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要说她是为苍生而死的?她似乎没有这么伟大。 要说她是为杨戬而死的?可若不是自己给了他开天神斧,桃都山劈不开,妖物不会散到三界。 千丝万缕的思绪,最后只化成一句叹息:“她一定会回来的。” 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聪明如杨戬,几乎是瞬间就懂了。 伤口中流淌出的血渐渐将他身下的云染红,木然的眼球动了动,随后,他的身体宛如痉挛般剧烈地抽搐一下。心脏仿佛被人捏碎般,无尽的疼痛从胸腔中炸开,他捂住胸口,倒在了云间。 风吹动着云层散开又聚拢,在他眼里,仿佛凝成了那女子的模样。 他活这些年,几乎未曾冲动过。唯一冲动的这一次,却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 一滴血泪从他眼睛里流出,透过云,直直滴落到人间。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云,却再也抵抗不住疲意,缓缓阖上眼睛。 就再也不要醒来了,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he哒~晚点更番外~ “在传说当中,凤凰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在人间的所有痛苦和恩怨情仇,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幸福。同样在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轮回后它们才能得以重生。此典故寓意不畏痛苦、义无反顾、不断追求、提升自我的执着精神。”――百度 第86章 终章 “快点, 不要磨磨蹭蹭的。” 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红,头发只松松的绾了个髻,斜斜地插着一根簪子, 虽然穿着普通, 模样却是极好, 五官眉眼皆透着清冷出尘的味道。 然而她一开口, 却是很不耐烦的训声。她歪在椅子里,看着不远处那须发皆白的白衣小老头, 忍不住皱起眉,用手里的竹竿敲了敲桌子:“我来这里快一炷香了,你还没缠好?” “云遇仙子诶,这缠红线是门学问,哪是那么容易的?必须得等天时地利, 不然发挥不出效果。”小老头讪讪地摸了摸胡子,虽是这样说, 却不得不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正是专管人间姻缘的月老。 云遇半信半疑地摸了摸下巴:“真的?我见你缠别人的线也没有这么麻烦,怎么到了夫人和老爷这里,还需要看天时地利了?” 月老偷偷瞥了眼自来后就安安静静站在门边,怀中抱着一把剑的青年男子, 擦了擦额间的冷汗:“长公主虽然被去了仙籍, 进入轮回,却与普通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何况王母娘娘也嘱咐了,为了惩罚长公主和杨……和你们老爷,要让他们生生世世没有好姻缘。我这、我这作弊不是也得挑个王母娘娘看不见的时候么, 要不多危险啊……” 云遇转头看着黄天化, 见他轻轻点了下头,忍住不耐, 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你慢慢来吧。不过你最好别耍花样,虽然这事危险,但我家真君却从未亏待过你。你不能只记着自己做了什么,不记着真君的恩惠不是?” “是是是。”余光瞥见莫邪剑锋一闪而过的寒光,月老忙应了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云遇百无聊赖地盯了一会儿月老忙活,转过身看了一眼黄天化。 他静静地倚在门框上,垂头看着怀里的莫邪剑。表情无悲无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一千年过去,他的容貌丝毫没变,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然而他的心…… 封神那年妖魔作乱,凤君以殉世来应天劫,所有人都在无形中都变化了许多。 玉帝开了金口,放过了杨戬一家人,不仅不再追究他的过错,还将其论功封神。只是瑶姬长公主当年眼睁睁看着丈夫孩子惨死,早就对生命没了执念,便自请去了仙籍,自甘投入轮回,永生永世做一个普通的人。 杨婵被封在华山,无召见不得上天界,她与兄长天上人间分离,千百年难见一面,身边只有一条黑龙陪着。 黑龙便是聿潜。 聿潜修为尽散,自那一劫后,再也撑不住人形,一切皆要从头开始。 不过从头开始,于他而言,倒也不是件坏事。 所有神归位,天上人间空前宁静平和,看起来再好不过。 但……离开的,终究是回不来了。 凤君的离开,带走了她与黄天化的少年心性,也带走了那个男人的所有喜怒哀乐。 这些年,杨戬越发沉默,他将府邸建在了第三天,修了一座新的莲池,也种了许多梧桐树。每日除了办玉帝派下来的任务,便是静静地坐在莲池边的亭子里发呆。 自封神之后,他从不上凌霄宝殿,不见玉帝王母,也不许玉帝王母派的天奴踏进殿里一步。 只有在见到昔日兄弟时,才会露出短暂的笑。 “仙子,已经好了。” 月老唤了她一声,见她没反应,又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云遇回过神,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行了个礼,真心诚意道:“月老的恩情我会记得,我家真君也会记得,这些年来多亏了您,夫人和老爷才会每一世都团圆。日后您若有需要,尽管来三重天的真君神殿。” “仙子客气了。”月老忙摆手说着不敢,心里想的却是,谁敢没事在那个瘟神眼前……啊不,二郎真君眼前晃啊。 云遇和黄天化并行着出了月老宫,一路上他只默默地护着她,没开口说一句话。 自天劫尘埃落定,众神归位各司其职之后,黄天化也变了。 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路上,云遇三番想开口,可睨着黄天化的脸色,她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月老宫到真君神殿的距离不短,他们无言,走的倒也快。黄天化站在殿门前,对云遇笑了笑:“快进去吧。” “那你呢?” “我?”听她这么问,他微微诧异,却仍是笑着,“我看着你进去,就回凡间。” 是了,他是三山正神,无召唤本不得擅离职守。 而他每次过来,都只是为了看看她而已。 想到这里,云遇的眼眶有些酸。 扶绪离开后,她唯一的亲人没了。除了黄天化,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了。 “天化。”小姑娘朝他缓缓张开了手臂,眼中含着泪,笑靥如花,“你来抱抱我。” 黄天化先是愣了愣,而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快回去吧,不要在外太久。师兄最近忙着跟那只猴子周旋,一时顾家里不得,你要帮他顾着殿里。” “我知道。”云遇打断他的话,不自觉地皱起眉,转身就走,“若你能和我说的只剩下这些,我看你以后也不必来了。危险不说,我也不想听。” “云遇……”黄天化下意识想扯过她的手,可她走得快,他一句唤声刚落,她就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心里一时酸涩难耐,黄天化苦笑着按了按鼻梁――她以为自己对她失去耐心,却不知,这天规种种,非只凭一个“爱”字就能捱得过的。 前人无数例子,她怎么还没意识到呢…… 这些年,他常常在想,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的事情被凌霄宝殿那两位察觉怎么办?如今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天规更加严峻,诸神越发无情。 而他还没有绝对的能力保护她。 又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慢慢下了三重天。 云遇从门缝里瞥见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心里好受了些,她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靠了一会儿门,才转过身。 然方一转过身,她便觉着有什么飞快地从眼前掠了过去,而后一阵又麻又痛的感觉从腰腹处蔓延开,身体再也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不对劲才漫上脑海――方才殿外无人守着,她满腹心事,居然没在意。 放眼一望,看守神殿的天兵全被施了定身诀,以各种姿势被丢在一处。 那人拍了拍她肩膀,轻笑出声:“喂,三只眼呢?” 云遇看不见来人脸,也不熟悉他的声音,却几乎是一瞬间便知道了他是谁:“你是……那只臭猴子?啊!” 她的后脑被重重弹了一下,那人虽然控制着力道,却还是打得她眼前金星乱闪:“什么臭猴子!俺老孙乃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叫那个三只眼出来,不然……”他哼哼两声,“不然俺老孙就放火,把这里全烧光,把你们一个个变成烤鹌鹑。” 知道是孙悟空,她倒是不担心了――杨戬先前说过,这猴子虽然脾气嚣张暴躁,本性却并不坏,相反,有时还过于单纯。 云遇稳了稳声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了他一眼,冷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他似乎是有点不耐烦,啧了声,“别耍花样,你若不说实话,俺老孙就先把你烤了。” “真君向来独来独往,我也只是普通的婢女。”云遇眼睛一转,细声道,“不过据我所知,真君近日只忙着一件事,就是如何把你降了。他此时约莫着在花果山,你不妨回去看看?” 看猴子没说话,云遇继续道:“你不去找真君,在这里欺负一帮没有还手之力的小仙,还叫什么齐天大圣?不过……我约莫你也只能欺负我们了,真君对你并没有用出全力,你还打不过他呢。” “胡说!俺老孙会打不过他?那是孙爷爷让着他!”他果然心思单纯,受不得激,当即在她肩上一点。 身子一轻,云遇瞬间掠出好远。同时双手飞快结印,正要捏诀离开,谁知偏在此刻孙悟空的脑子突然转过弯来:“你等等!” 云遇眼前一花,还没看清人影,又被他扯住了手腕,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这丫头,好生牙尖嘴利,竟想用激将法激俺老孙!” 云遇正挣扎着,突然眼睛一亮,惊呼出声:“真君?!” “哼,休想骗……”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觉着一阵劲风从后脑劈来,匆忙避过。 “真君!”云遇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站到了杨戬身后。 “我不去花果山拿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杨戬淡淡道,面上无甚波澜,“很好。” 他微侧头,对云遇道:“哮天犬在门外,你们先离开。” “可……” 而杨戬不听她再说什么,已经提刀掠了过去。 两人交手的身影快到她看不清,她略一思村,当机立断地退出了殿门。左右也帮不上忙,不妨去搬个救兵。 而她方走出大门,便听见候在门外的哮天犬一声惊呼:“主人!” 云遇匆忙回头,眼花缭乱间只见孙悟空当头一棒,霸道的棍风狠戾地朝杨戬砸去。 杨戬面色不变,微微错身一避,棍风堪堪擦过他的身体,打向他身后的房屋。 “咚”的一声闷响,他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 而这时,一直八风不动的男人,脸色突然惊变。 “不!”云遇双眼骤然红了,不顾哮天犬的阻拦,飞身朝碎石烂瓦冲过去,“凤君……” 那间屋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供着一簇凤凰的涅磐火。 杨戬飞快反应过来,在屋子完全倒塌之前,闪身冲进了废墟里。 他最后看见的,便是罩着那簇微弱到奄奄一息火种的冰晶罩,碎裂在飞起的尘埃与碎石间。 而后火苗闪了闪,熄灭了。 ――只要保护好这簇火,凤凰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扶绪……”他双目间的血丝仿佛要爆出,额间的青筋一道道狰狞起来。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仿佛要刻进骨血,“孙悟空,我杀了你!” 三尖两刃刀的刀刃一转,强劲的刃风爆出,他周身围绕的碎石顿时化成粉末。 他单手捏诀,划过天眼,大喝道:“开!” 下一刻,手中凝了千斤之力,朝孙悟空劈头盖脸砸下去。 两人电光石火间过了数招,杨戬招招发狠,打得孙悟空应付的颇为吃力。 孙悟空琢磨不明白,明明先前的对战一直是旗鼓相当,怎么此刻他却宛如吃了大力丸似的。 真君神殿在两方夹击下变得惨不忍睹,三重天上空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有战鼓的声音作响。 一切都不像好兆头。 “杨戬……” 一刀正打在金箍棒身,杨戬手腕一用力,将孙悟空连连向后推去。正在此时,他却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唤。 这声呼唤轻得仿若错觉,在他耳边一闪即逝,叫他忍不住怀疑是自己魔怔了。 “杨戬。” 杨戬动作一顿,震开金箍棒,飞快朝后退去。 这次的呼声不仅杨戬听见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兵天将一时不知道,可云遇却再熟悉不过。 她瞬间捂住嘴,脚步踉跄了几下。 声音就是从面前的废墟里传出来的,然而她却无论如何迈不动步子。 杨戬一刀掀开横七竖八的石块,然后在破碎的冰晶罩旁,他看见了那只缩成一团的,巴掌大的神鸟。 “杨戬!”又一声清清楚楚的呼唤,从神鸟的尖喙中发出。 喊了几次他居然都是这个表情,莫非她离开太久,他不认识她了? 想到这里,神鸟看杨戬的眼神都不对了,那眼神似乎再说,你再不过来,我就啄死你! 杨戬脚步迟疑,缓缓走过去。 这不是梦境罢? 他还没等看清抖成一团的小凤凰,肩背倏然一痛,随后整个人被凌空掀了出去。 撞碎了无数块裂石,血一滴滴向下淌,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前胸后背痛得仿佛要炸开,然而他却笑了。 会痛,这不是梦。 前年来,头一遭笑得如此开心。 不远处的天边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天兵身影,伴随着雷震子那一声比雷还响的喝叱,缓缓映入到众人眼帘。 “妖猴,哪里跑!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还在疑惑杨戬怎么突然间不还手的猴子,当机立断地闪身遁了。 杨戬咳出一大口血,一悲一喜交加,胸腔痛得喘不过气,还没等眼前的浑浊劲儿过去,先失去了意识。 *** 三百年后,五行山。 “哎呀,你怎么弄得这样惨啊,瞧这可怜的。”少女杏目桃腮,眸中神采奕奕,虽是这么说着,面上却不见半点心疼。 她慢吞吞地剥了一个香蕉,递过去:“吃吧,慢点。” “这没熟啊!”被压在五行山下,一身狼狈的猴子十分不满。 “我又不吃香蕉,哪里知道熟没熟。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少女坐在他不远处,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故意戏弄俺老孙的吧。”这根香蕉实在涩得难以下咽,但他又舍不得扔,只好痛心地一口吞下去,险些被卡死,他气得转过头,朝不远处站着的男人喊道,“三只眼,你们是故意来看俺老孙笑话的么!” “看你笑话?”杨戬皮笑肉不笑地半侧过身,指了指自己肩膀,“我这块骨头当初被你一棒打碎,至今尚未痊愈。怎么想都知道,我不可能为了给你送香蕉特意跑一趟。”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说得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你!”孙悟空气得直喘粗气,想拿手里的香蕉砸死他,却又舍不得,“你快滚!” “好了,不要吵了。”扶绪笑着看他们拌嘴,笑够了,才慢吞吞道,“我真的是特意来给你送香蕉的,不过这次没摘好,下次保准给你摘最新鲜最可口的来。” 小姑娘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一番话下来,孙悟空也消了不少的气。他偏过头不看杨戬,对扶绪低声道:“哎,小鸟,你能不能看见山上挂的东西?” 扶绪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什么也看不见。” “唉,那算了。”孙悟空又剥了根香蕉,咬了两口,气呼呼道,“不过,看在是俺老孙把你放出来的份上,你下次过来,带着蟠桃来吧,这也太难吃了。” “孙悟空,要脸吗?”杨戬冷冷出声道。 扶绪笑看杨戬一眼,对孙悟空道:“我下次见你的时候,会带的。好啦,我们耽搁了这许久,也该走了。你多保重,有什么风吹雨打的,你就朝上边报杨戬的名字。” 反正也没用。 扶绪挥别孙悟空,拉过杨戬的手腕,并肩向远处行去。 而只能抱着几根香蕉的孙悟空,看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身影,在某一瞬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愫。 那是他还不知道,这种情愫便是羡慕。 杨戬紧紧握住扶绪的手,却沉着一张脸,半个字不说。 扶绪觉着好笑,故意逗他:“你怎么了?” “没。”几千岁的神仙,情绪一旦上来,还像小孩子一般。 扶绪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来看他,你生气了?” “不……” “怎么说也是因为他,冰晶罩才被打碎的。”扶绪想起往事,一阵唏嘘,“不过我很好奇,用冰晶罩住涅磐火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冰与火天生相克,尤其冰晶,号称冰中坚固之最。我早便有了意识,只是被困于冰晶罩里,怎么也出不来。若不是孙悟空阴差阳错打碎它,你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向来冷冰冰的二郎真君,在一个少女面前,居然罕见的涨红了脸:“是哮天犬想的……不过我不是生气这个。”他故作严肃,“你真的要给他摘蟠桃?” “原来你在生气这件事。”扶绪眼睛一转,忽然踮起脚尖,凑在他脸颊边,飞快地印了一个吻,“我说下次见他,又没说什么时候见他。让他等着吧。” “你呀……” “我就是故意的。”扶绪眨眨眼,狡黠地笑了,“谁让他当年把你伤得那么重,想起就生气。” 一阵热意从她吻过的脸颊漫开,散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身侧精神奕奕的少女,半晌,忽的抬手抱住了她。 “哎?”扶绪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虽是不解,却还是圈住了他的腰。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自她离开,他做过无数她回来的梦,无一不是在希望中得到更多的绝望。 而她即便回来,百年之间,他也一直活在患得患失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还是一个梦,梦醒了,她就不在身边了。 直到此时,嗅着她隐隐的发香,感觉着她有力的心跳,他才觉着,这次真的是她回来了。 在关心孙悟空的同时也不忘戏弄他,这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扶绪。 是她回来了。 “凤凰殉世后,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缓缓直起身,捋顺她被风吹得稍有凌乱的发丝,柔声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好。” 声音含着笑意,却无比坚定。 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向远方慢步行去。 从此任人间朝代更迭、任凡人朝暮轮回、任沧海桑田变换,都再也、再也不会分开。 天下盛景,有你陪我看完。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终于完结啦(*/ω\*) 严格上来说,这是蠢作 第一篇文,框架文笔十分不成熟,既没法让人感同身受,也有诸多bug。而且蠢作今年事情有点多,总是更更断、断断更,拖来拖去,一篇三十万字的文,写了半年,前边好多伏笔都忘了…… 扶绪与二哥从此幸福的在一起啦,他们之间彼此付出,早已密不可分。 瑶姬与杨天佑同样happy ending,虽然前世受了诸多苦难,可今后的生生世世,只要杨戬和月老还在一天,就会永远幸福。 杨婵和聿潜,虽然他现在不能化成人形,是个小遗憾。可千百年的修炼会让他们都变成更好的自己,以后以更好的面貌来相见。他们之间的事我大多都是一笔带过的,如果有人想看的话,等我考完试,再来填几篇不v番外。 云遇和天化……他们就不是那么幸福了。不过留个悬念,下篇再讲。 蠢作在这里厚着脸皮求个专栏里文的预收,也求个专栏作收,么么啾(*/ω\*) 下篇暂定八月开文,我已经和基友约定好,一定日更,不然就是居!!!! 在这里,我要特别谢谢一直追正版留评的小天使,如果不是你们,我肯定肯定写不下去。 而且我一直觉得盗文网不干净,无论是从广告还是页面本身。何况一篇三十万的文也就七八块钱,一杯奶茶钱而已,还是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文,多多和喜欢的作者互动,没准收到个大红包,这篇文钱就有了呢(*/ω\*) 完结撒花~ 本章留评发红包~金额随机_(:з”∠)_ 我们下篇见(*/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