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臣与王子》全集 作者:唐小豪01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小说相关背景介绍 *********小说背景************ 天地之初,东方的土地上衍生出一个名叫“觥钡牟柯洌这支部落的人自称为“鋈恕薄鋈俗钤绯鱿衷诙陆中部的名曰“江中”的平原,成为这块大陆之上最早出现文明的地方。 鋈瞬柯涑鱿趾螅部落中人又逐渐探索出这块大陆除了“江中”之外的其他四大地区,分别为――极寒之地“北陆”、浩瀚草原“纳昆”、沼泽大漠“商地”、桃源之地“蜀南”。 四大地区的相继被发现后,鋈瞬柯渲腥酥鸾デㄡ愕剿拇蟮厍,而后鋈瞬柯涫琢煳了将分散的族人重新聚集在一起,开始了长达多年的部落统一战争。 鋈瞬柯湓俅瓮骋坏陌倌曛后,江中地区遭遇天灾,因此部落又再次分为五部分,除了鋈瞬柯涫琢旆种外,其他四支部落迁徙到了“江中”之外的四大地区,而鋈瞬柯浼岢至粼诹恕敖中”平原,依靠从东方神秘大陆而来名叫“顾小白”的人建立了自己的皇朝,名曰“鋈嘶食”。 鋈嘶食建立之后,想再次重新聚集回失散的族人,并且真正的一统“东陆”,但却遭到了已经分裂出去在其他四大地区,并且建立自己部落族人的反对。 最终,鋈嘶食与分布在四大地区的部落商谈失败,鋈嘶食不得不为了统一付诸武力,最终战火在整个东陆蔓延开来。 鋈嘶食经过连年的征战,战胜了“北陆”的“赤羽部落”、“纳昆”的“风刃部落”、“蜀南”的“蛮人部落”、“商地”的“殇人”部落,最终统一了整个东陆。 东陆的统一仅仅只是象征性的,其中势力最为强大的“赤羽部落”在战败之后,分为了两派。一派主和,归顺了鋈嘶食;一派主战,誓不低头。最终,主战派被鋈嘶食的大军赶至北陆之外的冰冻荒原,勉强生存了下来,此次战役被鋈嘶食称为“放逐”。 鋈嘶食与赤羽部落的战役中,本陷入了胶着,但一支神奇地来自东方大陆的军队突然出现,一夜之间消灭了赤羽部落三十部大军,随后消失,再未出现,但这支神秘的军队却留下数以万计的“天赐之书”,鋈嘶食依靠这些“天赐之书”将文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同年,鋈嘶食统一整个东陆,并且在江中平原东面龙途建都,改“鋈恕蔽“大觥薄 又过百年后,大龌食内一位王子为夺得皇位,在其谋臣怂恿和谋划之下,起兵反叛,并且成功登基为皇,期间天下盛传幕后主使者谋臣带有北陆赤羽部落血统,为复仇而来。此后,“谋臣”便成为安定天下和天下大乱的代名词。 大龌食当朝皇帝下旨,谋臣在未满二十四岁前不得出禁宫半步,也不得私下与朝中手握兵权的将领有任何私交,且在二十四岁前由皇帝钦点一位少年拜谋臣为师,作为辅佐新皇之用。年满二十四岁的谋臣则必须出宫,改谋臣为军师,随大军征战叛军,随后归隐,永不得过问朝事。 …… 大龌食天命十五年,七王子为夺皇位起兵反叛,率兵逼宫,逼天命皇退位。天命皇在御书房与忠心自己的八十八侍卫血战,而后从密道逃至谋臣府内,八十八侍卫分段抵抗叛军,最终平安到达谋臣府,八十八侍卫却只剩下五人…… 天下平定后,大鎏烀皇帝定下八十八谋臣之首的“官位”,只为纪念当年拼死护驾之八十八侍卫,而活下来的侍卫五人,除其中名曰“溪涧”的成为三朝元老,其他四人不知去向。 …… 多年后,“江平”平原出现一个小村子,村子名为谋臣村,传言这村子之中出尽聪慧之人,可竟然无人入朝为官,一直到一个名叫“谋臣”的孩子诞生在这个村子中。 谋臣自小便被母亲戴上面具,除了自己的母亲之外,似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具,甚至有人传言这个孩子并非其母亲亲生。 谋臣十四岁那年,被下旨招入宫中,选为当朝八十八谋臣之首贾鞠徒弟,自此我们的故事便拉开帷幕…… ****东陆地区分布名称********* 江中――东陆之中,鋈俗钤缃立皇朝之地,地处东方大陆中原,土地肥沃,也被称为东陆的天然粮仓。鋈斯笞逶谕骋欢陆之后,设江中的“龙途”为首都,建立自己的皇朝。江中平原建城五十座,已知大山峡谷数百,江河流域过百,湖泊数百。 北陆――东陆之北,鋈瞬柯浞至殉龅某嘤鸩柯淦芟⒅地,北陆绵延千里,一眼无尽,尽是雪原森林,极北之地靠近冰海。 蜀南――东陆之南,鋈瞬柯浞至殉龅穆人部落栖息之地,蜀南地呈盆形,所处之地四面环山,翻越不易,易守难攻,其中平原地区较比江中土地更加肥沃,四季分明,有“天宫国”之称。因蛮人部落是分裂出其他四大部落中最不崇尚武力的部落,故在鋈嘶食倾兵之际,蛮人部落未战便归顺。 商地――东陆之东,高原之地,殇人部落原先栖息之地。高原之内,遍地沼泽,遍处溪水小河,水道遍布半个高原,另外半个地区竟然是大漠。商地看似是整个东陆最贫瘠之地,地下却隐藏着大批的矿产。殇人部落以制造武器着称,故鋈嘶食最早“收复”的便是商地。 纳昆――东陆之西,浩瀚草原之地,风刃部落栖息地,盛产牛羊,风刃部落以骑兵最为出名,后被鋈嘶食“收复”后,就地训练成了一支鋈嘶食最强大的骑兵“虎贲骑”。 ********东陆四大部落简介********* 北陆.赤羽部落―― 赤羽人:因是在北陆极寒之地成长,故赤羽人比常人耐寒,生存能力也较强,身高如江中平原人一般,皮肤较粗糙,头发均为白色,金色眼睛。 军队:赤羽人因终年积雪,故不便于骑兵前行,大龌食统一后,只在北陆存有少数骑兵,其余均为步兵,擅长近战,不擅攻城,其精锐步兵,因身穿白色盔甲,称为“赤雪”。另,因靠近冰海,长年捕鱼,也有战船百艘,但因吃水量过大,不能进入江中平原江河之中作战。 (大龌食覆灭后,赤羽部落被贾鞠、廖荒收为天启军麾下) 商地.殇人部落―― 殇人:商地过于贫瘠,故殇人相对瘦弱,个子也较矮小,平均身高不足4尺(1米3),有棕色头发和眼睛,皮肤黝黑,但身手较为灵活,头脑相比其他四大地区的人聪慧。虽商地看似贫瘠,不利于农作物生长,但其土地之下有珍贵矿产,故殇人冶炼之术称为一绝,除了能制造贵重金银珠宝外,还能打造独特的兵器铠甲。 军队:殇人一直未有自己真正的军队,从前只是依靠接壤的北陆和纳昆部落的庇护,为其提供兵器铠甲作为酬劳。后商地大漠之中出现一支神秘的杀手组织“风满楼”,被殇人部落所雇用。 (大龌食覆灭后,殇人部落并未加入任何势力,保持中立,但暗地里却将兵器卖给各方势力) 蜀南.蛮人部落―― 蛮人:普遍身高5尺左右,黑发碧眼,被称为“蛮人”或者“南蛮”蛮人从不轻易离开蜀南之地,只因蜀南之地如人间仙境一般。蛮人擅种稻米、果蔬等物,烹饪和医术方面也胜于其他地区之人。 军队:蛮人并没有真正的军队,在天义皇帝派自己儿子卢成梦进驻蜀南,封为蜀南王后,才建立了真正的军队,军队半军半民,平时为民,战时为军。蜀南王依靠蛮人特性,建立起了一支依靠羽箭和暗器为主的队伍,称为“飞骑”。马上飞骑善使羽箭,步行飞骑善使暗器与短刃兵器,并有自己独特的阵法,但从未有人见识过飞骑真正的战斗力。 (大龌食覆灭后,蜀南王占蜀南手持先皇龙身玉玺,但并未称帝,也未出兵与其他势力争夺天下) 纳昆.风刃部落―― 风刃人:平均身高6尺,身材魁梧高大,棕色眼睛黑色头发,力大无穷,所有人无论男女都在马背上长大。以养殖牛羊马匹为主,但纳昆草原并不适合种植稻米,故纳昆风刃人一般都以牛羊马匹交换江中地区的珍贵稻米。 军队:鋈嘶食统一纳昆后,建立了虎贲骑,均为骑兵,擅长平原作战。虎贲骑旗下精锐部落称为“虎贲鬼泣”,跨鬼马,持碑冥刀,擅长奇袭战、夜袭战。另有以远距离作战的虎贲弓骑,但实力无法与蜀南的“飞骑”相比。 (大龌食覆灭后,纳昆王卢成焚自称焚皇,占纳昆,并无国号) 永久免费章节和收费章节说明 自2011年4月6日开始,正卷从第二卷开始进入收费章节,大纲暂定正文一共三卷,如下: 一、谋臣之道 二、乱世之道 三、纵横之道 收费章节均为以上三卷,暂定也就三卷,预估六十万字,但先如今看来《谋臣与王子》的世界构造过大,逐步完善的过程当中,这个字数可能会大大的超出。 ****************永久免费章******************* 永久免费章节也会同步更新到公共章节,均为人物编外篇如下: (单篇人物传每一个前编或者外传都会保持5000到10000字) 一、刺客篇 分别以独立故事叙述“轩部”这个庞大的刺客组织中成员的前传,以及轩部组织如何成立。如轩部的第五代统领卦衣如何被招入轩部麾下,又被赐予封号“夜叉”。以及尤幽情又是如何进入轩部,被赐予封号“厉鬼”,曾经又经历过什么事情等等诸如此类。 二、杀手篇 分别以独立故事叙述“风满楼”这个崛起在商地高原之后大漠之中的杀手组织。 三、名将篇 分别以独立故事叙述谋臣麾下未来九子名将以及各方势力旗下将领的人物单篇小传。九子名将从第二卷开始逐步出现,将在第二卷《乱世之道》中全面展现九名旷世将领的沙场经历。 四、谋士篇 分别以独立故事叙述各方势力麾下着名谋士的人物单篇小传。如反字军麾下的军师陈志,神秘的冒充谋臣的同样戴着面具的白甫,纳昆焚皇旗下半巫师半军师的神秘人物等等。 第一卷《谋臣之道》人物简介 谋臣:十四岁从谋臣村被带入宫中,成为宫中八十八谋臣之首贾掬的唯一徒弟,为辅佐大王子登基之用,自小便戴上面具,一直不知自己真实面容和真实身份。最简单的愿望就是离开深宫,到民间去做一个普通百姓,但往往事与愿违,多线险些被大王子所杀,但均被救下。 苔伊:本是谋臣为王子选的妃子,但大王子却以莫名的理由选择了王菲,留下了苔伊在身边,实际上大王子心中所喜欢的是苔伊,以此为理由,险些将谋臣暗杀。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杀手篇落雁.苔伊》) 尤幽情:谋臣在深宫内私下所收的一名女徒弟,平日总是打扮成为男人模样,名曰“肆酉”,父亲是禁宫侍卫首领,身份成谜,看似和贾掬有联系。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刺客篇厉鬼.尤幽情》) 贾鞠:八十八谋臣之首,深有谋略,后离开禁宫成为一名军师,将谋臣府留给谋臣,似乎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谋士篇蛊雕.贾鞠》) 王菲:大王子的王妃,看似深爱大王子,但实际上却很想出宫当一个普通女子,数次恳求谋臣帮忙完成她的心愿。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佳人篇碧玉.王菲》) 廖荒:朝廷大将,数次平叛有功,却一直在贾掬的授意和帮助下屡屡从地狱门口捡回来一条命。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四主篇青龙.廖荒》) 阗狄:朝廷相国之一,为官清廉,痛恨腐败,一直希望谋臣能够成为正直之人,但自己却有些迂腐。 溪涧:朝廷相国之一,朝廷中传闻最为腐败的奸臣,却对皇帝忠心耿耿,有着最强大情报网鹰骑的指挥权。 大王子:五王子之首,皇位继承人,一心想铲除对自己登基有障碍的任何人,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会放过,心狠手辣,心思细密。 北陆王子:五王子之一,驻守北陆,对皇位抱有幻想。 纳昆王子:五王子之一,驻守纳昆,拥有天下最强的虎贲之骑,独霸一方,看似对皇位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四主篇朱雀.焚皇》) 商地王子:五王子之一,驻守商地,是最没有实力的一位,却比任何人都更想登基成为皇帝。 蜀南王子:五王子之一,驻守蜀南,迷一样的人。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四主篇白虎.卢成梦》) 青叶:和苔伊长相完全一样的民间女子。 尤名:尤幽情之父,但不知到底是否亲生父亲,禁宫侍卫统领。 张生:表面身份为禁宫内的留医,实则为轩部的刺客,擅长使毒。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刺客篇玄蜂.张生》) 第二卷《乱世之道》人物简介 宋一方:反字军首领,被称“救主”,本是东陆建州城快捕司司衙,在京城大乱后,聚众二十万揭竿而起,杀人如麻,以屠城为快。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四主篇玄武.宋一方》) 陈志:宋一方军师,青衣儒生,嫉贤妒能,有些谋略。 (小人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谋士篇蝼蚁.陈志》) 柳惠:反字军先锋大将,使链锁双枪,上阵五十回,唯独输在杵门手中。 张世俊:江中武都城太守。 仓司:江中武都城官仓仓司。 鬼鹤:隐居在武都城中的神秘人,原本为贾鞠的师父。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谋士篇星宿.鬼鹤》) 邱枯:武都城中神算子,职业下神,因为传说有法术,被奉为神明。 法智:武都城中甜水寺主持,为人和善,禅法高深。 诺伊:纳昆虎贲骑参将,风刃部落贵族之子,心智不全,行事手段残忍。 远宁:张世俊手下第一大将,武都城内兵马卫统领,使双剑及双头银枪,家族世代均为军人。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名将篇椒图.远宁》) 白甫:冒充谋臣的神秘人物,归顺反字军旗下,目的不明,身份不明。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谋士篇混沌.白甫》) 杵门:白甫结拜兄弟,与白甫一同归顺反字军旗下,称白甫为主公,擅使银环大刀,背负铁弓能百步穿杨。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名将篇鸱吻.杵门》) 千山:廖荒与贾鞠天启军下大将,会得一身好拳脚,擅使铜钱做暗器。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名将篇嘲凤.千山》) 北落:纳昆焚皇麾下虎贲骑精锐部队鬼泣统领,使碑冥刀,跨鬼马,夜行千里。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名将篇浦牢.北落》) 阿木雷:北落所统领的虎贲鬼泣精锐斥候之一,后被卦衣生擒。 安谦:反字军宋一方手下五大名将之一,使单剑,剑身却长4尺半。 嗣童:反字军宋一方手下五大名将之一,使锁链流星锤。 公孙赋:反字军宋一方手下五大名将之一,使突雷刀。 霍雷:反字军宋一方手下五大名将之一,使斩马刀,传授宋史武艺的师父。 宋史:宋一方之子,使长枪,妄想父亲宋一方登基后,自己贵为大王子,能继承皇位。 鳌战:宋史副将,也为宋史身边谋士。 (人物小传详情请见《编外卷谋士篇飞猿.鳌战》) 【其他人物简介随卷写作更新……】 小说相关资料说明(重要) 注:小说相关资料随卷更新(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在下面的评论区中提出来,我一定尽力解释,多谢)―― ――(相关组织)―― 轩部――为保护大龌首逅设立的秘密暗杀组织,其主要意义在于铲除与皇族为敌的一切人和势力,但并不受皇族所管制,除了极少部分人和轩部成员之外,外界根本不知这个组织的存在。轩部自从大龌食天命帝年间建立,第一代统领传说是当年宫廷政变之中活下来的天命帝五名侍卫之一。轩部招收成员,必须进入千魔窑,能活着出来的人便能正式成为轩部一员,由轩部统领亲手雕刻面具,并且赐名。轩部第五代统领夜叉卦衣是唯一特许不用进入千魔窑之人。大龌食覆灭后,轩部第五代统领卦衣率轩部归于谋臣麾下,实则轩部在东陆共有人数多少,连统领本人都不知道,只是传说在轩部背后还有一股庞大的实力在操控。 风满楼――不知何事从商地大漠之中崛起的杀手组织,该组织不为任何势力服务,也没有任何行事的宗旨,谁能出钱,谁就能让他们为其卖命。风满楼出现之后,该组织在东陆各地均犯下惊天血案,轩部成员厉鬼尤幽情全家一百余口便是被风满楼杀手尽数屠杀,称为“都尉府惨案”。风满楼杀手按照实力分为十二门徒,从高到底分为――子字号、丑字号、寅字号、卯字号、辰子号、巳字号、午字号、未字号、申字号、酉字号、戌字号、亥字号。另还有转为执行特殊任务,如追杀逃亡杀手的独立杀手组“五人众”。已知的杀手有:辰子号杀手戏子(在武都城刺杀谋臣未遂,被轩部玄蜂张生所杀[第二卷第五十八回])、巳字号杀手苔、午字号杀手彩虹(苔伊养父母,被风满楼派出的五人众追杀组所杀[编外卷杀手篇落雁苔伊]) 天佑宗――以预言和占卜为主的民间组织,创立人不详,却笼统天下各种能人异士上千,而后在天义帝年间传出大龌食即将覆灭的预言,被朝廷以谋反的罪名派大军剿灭,后世史书称为“天佑宗屠案”。传说在天佑宗消失前,从天佑宗逃脱了九名门主以及五名徒众,分布在东陆各地,寻找预言中能助“救主”重新一统东陆“九子名将”。远宁生母雯馨便是九门主之一,在远宁家巨变后,下落不明。 ――(相关兵器)―― 黑皮龙牙刀――卦衣所使武器。刀身长一尺五,纯黑,刀背有锯齿,犹如龙牙,可在挡住对方攻击后,将对方兵器卡在刀背之上。刀身一侧刻有十六字铭文,为轩部统领标志,代代相传,到卦衣处已是第五代。 撼天胤月枪――远宁所使武器。枪名含义为世代相传的兵器,希望能在黑暗中打破缺口,找到光明,发现引出日晨的月光。枪重六十斤,通身银色,长一丈一尺三,枪身上刻又和黑皮龙牙刀一样的十六字铭文: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此枪为远宁亲母雯馨当年在天佑宗所使的兵器,天佑宗遭朝廷歼灭后,雯馨委身于远宁之父远子乾,寻找天佑宗预言中的九子名将,却未曾想到自己的亲子远宁竟是九子名将之一,故将撼天胤月枪传于远宁,但远宁至今不知传授自己撼天胤月枪与枪法的黑衣人,便是自己的生母。(详细记载于[编外卷名将篇椒图远宁]) 雌雄剑――远宁步战近身武器,原为远宁父亲远子乾家传兵器,在远宁家中发生巨变之后,父亲将双剑托老友带给远在武都城的远宁。雄剑长三尺,雌剑长二尺八,比普通剑身要长,不易使用。(详细记载于[编外卷名将篇椒图远宁]) 青花剑――苔伊使用兵器,原为苔伊养父苔所使用兵器,剑长一尺三,剑身有青花暗纹,十分漂亮,相传本应是女子所使用兵器。(详细记载于[编外卷杀手篇落雁苔伊] ――(九子名将,按照出场顺序)―― 椒图.远宁――本为江中武都城张世俊麾下兵马卫。(椒图:龙生九子老三,负责看守门户,模样为大户人家铁门上之上口叼铁环的神兽。) 鸱吻.杵门――本为蜀南普通猎户之子,后被白甫所救,而后又听命白甫拜在蜀南王卢成梦的蜀南军中。(鸱吻:龙生九子老二,能吞万物,负责看守房屋建筑横脊,古时建筑屋顶之上左右两边的神兽。) 嘲凤.千山――本为天启军中副将。(嘲凤:龙生九子老七,飞檐走壁,负责警卫看守,古时建筑屋顶翘脚处的神兽。) 浦牢.北落――本为纳昆虎贲鬼泣统领。(浦牢:声音洪亮传千里之外,负责报时示警,古时钟上所见的铭刻的兽钮。) ――(相关名词)―― 龙鼎金――大龌食所制的足金金块,成梯形。梯形下方底部平面有浮雕金鼎,正上方有一凸起的龙身。龙鼎金并不属于日常流通货币,通常是由皇族赐予朝廷有功之臣,通常持有龙鼎金者也代表其身份的尊贵。大龌食覆灭后,龙鼎金依然是规格和价值高于相同黄金制品的物品。 关于阅读顺序 有朋友指出阅读顺序有些乱,但现在已经调整将所有编外卷都放在正“正卷”之前,“作品相关”之后。而阅读编外卷应阅读正卷后,配合正卷内容看编外卷,编外卷为人物小传,虽然因为每日抓紧时间赶写正卷,所以有些耽误编外卷小传的时间,敬请谅解。正卷阅读顺序如下:“开卷”――“第一卷谋臣之道”――“第二卷乱世之道I守城”――“第三卷乱世之道II攻城” 【编外卷刺客篇】 夜叉.卦衣(上) 他还没有进宫前,天下依然是那个天下,表面上看似国泰民安,没有人会为了一口吃的而争得你死我活,但暗地里永远都有一部分不安分的人,因为在这乌云笼罩的天下,每一个人心中都揣着一个心愿。 有人在这个心愿上会插上蜡烛,保佑自己心愿得成,有人却会为这个心愿插上一把匕首,让其他人的鲜血铺平自己通往愿望的道路。 龙途京城西区集市。 一个阴暗的角落中聚集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秃头的汉子。 汉子脸上一道自左眼到右颚的伤疤使得他看起来特别的骇人,不过奇怪的是这汉子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这种笑容在他每次要听到那些银两在桌子上跳舞时才会出现,如今他又收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银子,还有一块同样大小的银子需在事成之后雇主才会支付,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找几个够胆又心细的杀手。 疤脸汉子的目光从面前几个年龄同样大小的孩子面前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最为白净的孩子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说:“真嫩,你看起来最合适不过啦。” 白净的孩子叫壹贰,是个孤儿,应该说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孤儿,壹贰只不过是这个疤脸汉子在偷他回来时给他取的代号。 一个杀手并不需要什么大名,有代号就可以了,因为即便是他死了,理论上也不可能留个全尸。一个杀手的死通常都是失手被擒后乱刀砍死,所以一个不可能留有全尸的人,也不需要什么样的大名,没有人会为他挖坟立碑。 壹贰惊恐地摇晃着自己的小脑袋,他曾经是这个“小家族”中最被宠爱的孩子,可是最喜欢他的几个哥哥和姐姐都已经不见了,他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那些哥哥和姐姐们都是被疤脸汉子老爹给挑选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疤脸汉子伸手按住壹贰的脑袋,和蔼地说:“别怕,你不会是一个人去,你只是去做个样子,然后老爹就会带你回来,然后给你吃整整一个月的烧鸡,怎么样?” 烧鸡的诱惑虽然大,但大不过一去不返的恐惧,壹贰依然拼命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挪动自己屁股躲在旁边一个孩子的身后,脖子上面的那个玉锁随着身子左右晃动着。 那孩子和壹贰不一样,要强壮许多,一头的长发搭在肩膀之上,这样的长发使他看起来要比其他孩子成熟不少,也可怕不少。 长发孩子伸手将壹贰挡在自己的身后,抬起头来缓慢地问道:“老爹,这次的报酬有多少?” 疤脸汉子看着长发孩子呵呵笑着:“不多,五两,你愿意去?” 长发孩子在心里盘算了一阵,伸手指着老爹怀中:“我听到你怀中那个口袋中的银子说,不止五两……” 疤脸汉子笑了笑,将另外一只手伸出,摸向长发孩子的肩膀,就在要到肩膀之时,突然从袖筒里面射出一把软剑,瞬时间便缠住了那长发孩子的脖子。 疤脸汉子蹲在地上,凑近了长发孩子的脸,自己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微笑:“我养你这么大,你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就五两,我三两,你二两,很公平。” 长发孩子伸出自己的一只手,竟然按在了疤脸汉子的胸口,他脸上的笑容止住,看着长发孩子的手,此刻却听到那孩子缓缓地说:“我们这有五个人,如今除了我之外,其他四个都没有办法胜任,你心里很清楚,所以,只能我去,说好了五两,不二价,你之后拿多少,我不管。” 疤脸汉子嘿嘿笑着:“其他四个不能胜任,我可以去找其他人,普天之下,吃不饱饭的人很多,就在这集市之中,我就能随便找出几个来……就三两。” 长发孩子缩回手来,剩下的四个孩子都很害怕地看着他,他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冷冷说:“你就算再找,也得用个把月的时间来训练,雇主等不了那么久,现在,要不给我五两,要不你另外找其他人,或者是把我杀了,免得我泄露你的秘密。” 长发孩子说得是实话,疤脸汉子心中也清楚,如今他手下能派出去做事儿的孩子越来越少,在这个时代,做什么都需要花钱,而孩子却是杀手这个行业里面最廉价也是最有用的一种。没有什么人会堤防一个瘦弱的孩子,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只有在孩子手中的利刃刺进他胸膛时,他才会看清楚眼前拿着武器的并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眼神中只有冷漠的杀手。 疤脸汉子将软剑收回了袖口中,拍了拍长发孩子的脑袋说:“好吧,五两就五两,谁叫你是这里面最出色的一个呢。” 长发孩子确实是最出色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执行过五次任务都活着回来的人,前三次他都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第四次和第五次竟然毫发无损地走了回来,但却浑身鲜血,就如被人泼上了整整一桶鲜血一般。他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也一次比一次杀的人多。疤脸汉子还记得这个长发孩子第五次竟然一个人手持两把匕首就杀掉了八个人,而目标只有一个。 疤脸汉子后来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部都杀掉?多杀了七个,不算钱的。” 长发孩子冷冷地回答:“他们是一家人,我要杀的是他们家唯一一个有用的男人,那个男人死了,他们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送他们一起上路,一家团聚。” 疤脸汉子那个时候感觉到,这个长发孩子也许就是一个天生的杀手。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你还未说清楚。” 长发孩子的话,将疤脸汉子从回忆中扯了回来,他定了定神,从身后摸出一个大包袱,递给长发孩子:“杀个狗官。” “狗官?怎么又是狗官?”长发孩子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放着两套孩子穿的衣服,一套似乎是女孩子的,一套是男孩子的。 他的疑问是正确的,因为从来所接受的任务不是杀“强盗”,就是杀“狗官”,要不就是“恶人”,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拥有那些头衔,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除了杀人赚钱,他没有其他可以让自己吃饱饭的伎俩。他也许知道,这个天下所有想除掉对手的人,都会有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许对方是个好人,根本没有错,只是因为一个“恨”字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他曾经为了一个饼而刺死过一个年轻的男子,就因为那年轻男子张口骂过一个有钱的员外。 人命很多时候仅仅就价值一张饼,因为那张饼可以让另外一个人活下去,世间的事,就这么简单,不容得你去深思。 疤脸汉子指着包袱里面的两件衣服说:“一件是你的,一件是壹贰的。” “什么意思?” “壹贰穿上这件女孩子的衣服,你看他那皮肤,多嫩,再装扮一下,多像一个女娃,而你就穿这件男娃的衣服,混进那狗官的家中。” 长发孩子沉思了半天,抬起头又问:“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疤脸汉子笑了:“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壹贰只是一个诱饵,因为那个狗官府中实在太大,根本不知道他会在哪个屋子里面,壹贰的这件衣服上带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你看见这个瓶子没有?” 疤脸汉子从包袱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装的是北陆的一种香精,叫‘灵嗅’。壹贰被那个狗官带走之后,你将这些灵嗅抹在鼻子上,便能闻到壹贰身上衣服所发出的那种香味啦。” 长发孩子皱着眉头看着那瓷瓶,有些不相信:“是么?能闻到?” 疤脸汉子将瓷瓶递给长发孩子说:“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是我的摇钱树呐,我可舍不得你送命,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到时候你只管混进去就行啦。” 这种高级的杀人办法,还是长发孩子第一次用,虽然如此,但他心中觉得很不舒服,毕竟他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一向执行任务都是独来独往,多一个人,相反碍手碍脚,更何况这个壹贰是这里面最可怜的一个孩子,比自己还可怜,他连任何自立的本事都没有,捏死蚂蚁都心疼,更何况杀人了。 疤脸汉子找了一个客栈,让长发孩子和壹贰都舒服地洗澡,自己却坐在外屋里,一面喝着酒,一面把玩着手中的那块银子,今夜一过,他手上又会多出一块同样大小的银子,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壹贰坐在浴桶中,眼睛盯着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倒影出坐在自己对面长发孩子的脸,此时,长发孩子正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壹贰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拾叁哥,我能不去吗?” 长发孩子转过头看着他说:“你叫我什么?” 壹贰鼓起勇气又叫了一次:“拾叁哥。” 长发孩子摇摇头:“我不叫拾叁,拾叁不是我的名字,我说过,我叫卦衣,那是我爹娘给我起的名字,我只有那么一个名字。” “卦衣。” 壹贰重复了一次后使劲点头:“好,我记住了,卦衣哥哥。” 卦衣“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壹贰将半个脑袋沉入浴桶之中,享受着这很久都难有一次的待遇,此时自己就如在皇宫中的王子一样,可一想到还要去充当杀人者的诱饵,他就打了一个寒战,坐了起来又问:“卦衣哥哥,我能不去吗?如果我不去,我把这个玉锁送给你好不好?我听说,老爹捡我回来时,我就戴着这个玉锁,好像值不少钱呢。” 卦衣这次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老爹不让你去,你就可以不去。” 卦衣的话让壹贰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扭过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大门外是被称为老爹的那个恶鬼,恶鬼当然不会同意他不去,因为那是恶鬼,自己曾经听一些老太太说,恶鬼是要吃小孩儿的,吃光了小孩儿的肉,啃干净了他们的骨头,还要将小孩儿的灵魂吸走。 灵魂是什么东西?壹贰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壹贰闭上了眼睛又将脑袋沉进了水里,刚才所有的害怕在此刻都消失在了滚烫的热水之中。 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卦衣和壹贰换上了新衣服,壹贰似乎有些高兴,因为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穿上女孩子的衣服是那么的漂亮,疤脸汉子捏了一把壹贰的脸,赞赏道:“嗬,粉嫩粉嫩的,比女娃还漂亮呐,那个狗官看见一定喜欢。” 壹贰高兴地点着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疤脸汉子话中的意思。 在一旁的卦衣盯着疤脸汉子和壹贰,皱起眉头,从桌子上拿过装满十把匕首的腰带,抽出其中一把匕首,仔细地擦着刀刃。疤脸汉子转过头来,盯着卦衣手中的匕首,许久才说:“不用带那么多,一把足以,再说,穿这样的衣服,你也带不下十把匕首。” 卦衣摇摇头:“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多带一把,便多一次机会活下来,这是经验。” 疤脸汉子用手指挑起其中一把匕首道:“我的经验是多带一把匕首,就多一层被人发现的几率。” 卦衣冷冷道:“是我去杀人,不是你。” “但我是你的老板呐。” “如果我死了,没完成任务,以后还有人找你做生意?” 卦衣的话堵住了疤脸汉子的嘴,疤脸汉子摇摇头转身继续去逗壹贰了。 卦衣一边擦着匕首,一边在心里计划着晚上的行动,又在脑子里面将那个狗官府中的布局给回忆了一下,确定已经全部记下之后,将腰带在腰间绑好,爬上床沉沉睡去。 入夜时分,是京城是最热闹的时候,卦衣很不习惯地站在那个京城东区最出名的烟花巷口,等着那个狗官带着壹贰从里面走出来。他习惯性地想去找个阴暗的角落蹲下,然后窥视在大街上大摇大摆走过的每一个人,那样他才会觉得自己非常安全,如今他站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突然觉得每个人都似乎都会拿着刀向自己扑过来…… 卦衣打了个寒战,此时他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疤脸汉子,疤脸汉子没有看他,只是和他刚才一样,盯着那个烟花巷里面。卦衣将头转了过来,又往烟花巷中看去,看见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抱着壹贰从里面走出来,还伴随着他那爽朗的笑声。 壹贰也在笑,不过卦衣觉得壹贰那笑声是发自内心,并不是装出来的。就在壹贰要发现卦衣的时候,卦衣闪身躲到了一边,俯下身子让壹贰的目光从旁边扫过,许久后这才直起身子来,却看见那个中年男子抱着壹贰正在旁边的小贩那买花灯。 卦衣曾经也喜欢过这样的花灯,不过那是很久之前,如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喜欢那种能发出漂亮光芒的东西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厌恶。哦,对了,是光,在黑暗中,卦衣总是讨厌光,各种光,有光自己就会不安全。 中年男子抱着壹贰继续向前慢慢走着,壹贰在他怀抱中提着那盏花灯把玩着。 卦衣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此时动手是最佳的机会,正在这个时候疤脸汉子突然从身边走过,低声扔下一句话:“那个男人不是目标。” 卦衣又将双手垂了下来,装作普通人一样走在大街上,却忘记了自己的样貌身材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这样的走路方式根本不是一个孩子所有的,周围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中书府。 写有那三个大字的牌匾出现在卦衣面前时,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抬头看上一眼那牌匾,然后嘴里发出敬畏声,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上面那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只知道那个中年男子带着壹贰进了那个府邸,随后里面传来了欢呼声,很多都在笑着,甚至还有人在低声哭泣。 在门口的两队士兵都忍不住扭头去看府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卦衣看着两队士兵,开始思考着应该如何才能走进这府邸之中,却又不被那些士兵发现。 卦衣摸着腰间的匕首,看来疤脸汉子说得没错,武器太多了,容易被人发现。卦衣扭头看着周围,发现很多穿着华丽衣服的人此时都慢慢地从街口出现,有些骑着高头大马,有些坐着轿子,有些徒步而来,每个人手中都提着各种各样的礼物,这些礼物无一例外地都写着一个字:寿。 卦衣认得那个字,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今日应该是这府邸之中某个人的寿辰。思来想去半天,卦衣终于壮着胆子走到一个女人的身边,那女人却发觉了他,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然后径直走进了府内,卦衣硬着头皮跟着那女人直接走进了府内。 万幸,那些士兵以为他是那女人的孩子,并没有盘问。 其实,谁会料到一个孩子会随身带着十把匕首,要去刺杀朝廷重要官员呢? 夜叉.卦衣(下) 卦衣入府后,被拥挤的人群冲到了府邸大堂的一个角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不认得回去的路,他在脑子里拼命地回忆着疤脸汉子给他画的那张图,却根本对照不出现在所在的地方到底是图上的什么位置。大堂内耀眼的光线,和那些穿着五光十色衣服的人让他感觉到害怕,他没有找到壹贰,更没有看到抱着壹贰的那个中年男子,但却看到了那些在仰头畅饮的人。 这样喝,应该都会醉吧?等他们都醉了,再下手吧…… 卦衣这样想,转身从大门出去,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蹲下,等着这个偌大的府邸安静下来。 卦衣不知在那个角落蹲了有多久,一直到府邸内打更人的叫喊声让他得知已到寅时,这才悄悄地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摸出那个瓷瓶,将“灵嗅”涂抹在鼻子之上,像条狗一样四处闻着,终于闻到一种特别奇怪的香味,那种香味就像是有一只手在鼻子上轻轻地抚摸,然后牵着自己向前一般。 卦衣顺着那个气味从一个阴影中窜到另外一个阴影里,就这样慢慢地潜行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在一间巨大的屋子前停下。 气味到这门口就断了,壹贰应该就在这里面吧,卦衣想。 卦衣贴着窗户下面,试图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只得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绕着屋子周围转了一圈再次确认了下那气味,的确就是在屋子门口就断了。没错,壹贰肯定是在里面,卦衣闪身从阴影里面出来,抬头看着屋子外面那两根柱头,柱头一直延伸到屋顶之上,顺着柱头应该可以爬到屋顶,在房梁之上应该什么都能看见。 卦衣脱掉外面那身碍手碍脚的衣服,揉成一团,塞进一个缝隙当中,掏出一把匕首咬住,顺着柱头爬了上去。卦衣刚爬了一半,一个护院模样的人拿着一个酒壶从旁边的走廊经过,忽然停下仰头打了一个哈欠,抬头之时发现了正在柱头上的卦衣,那护院惊讶地看着卦衣,还在思考是不是自己眼花,柱头之上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就在这思考的瞬间,他的喉头便多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已经完全刺穿了他的喉咙。 护院死死地握住匕首的刀柄,竟奋力地将匕首拔了出来,想大声呼喊,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到处乱撞,卦衣慌了,从柱头上飞身而下,跳到那护院的后背,掏出第二把匕首从那人身后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胸膛之中。护院不再挣扎,倒地身亡,卦衣喘着粗气,看着四处所溅的鲜血,有些着急,看来如果不快点完成任务,护院的尸体立刻就会被人给发现…… 卦衣加快了爬上柱头的速度,即便是再慌张,时间再紧迫,他也必须看清楚在屋内到底有些什么人,自己又该如何下手。 爬上房梁之后,卦衣紧紧地贴在柱头之上,露出半张脸看着屋子的下面,第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熟睡的壹贰,而就在壹贰旁边一个妇人正靠在床头带着微笑看着他,妇女此时转过头向屋子另外一头看去,笑了笑。卦衣顺着那妇人的目光看去,在屋内另外一头摆着一张台案,台案旁坐着一位穿着锦衣的长须男人,男人微微向妇人点头,又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 那就是目标! 卦衣此时有些高兴,高兴的是壹贰睡着了,不用看到他杀人的场面,不用受到惊吓,等他完事之后再把壹贰叫醒,一起逃走便可。 卦衣翻转身子到了另外一面,注意到那妇人的目光始终在壹贰身上,而目标总是在看着手上的书卷。好,就先从目标下手,割断他的喉咙,那个妇人也不会立即发现,然后再迅速干掉那个妇人,随后叫醒壹贰逃走便可。 卦衣纵身一跃,轻轻地跳到另外一根目标头顶的房梁之上,俯视着目标,然后翻身跳下,轻轻地落在目标的身后,一只手捂住目标的嘴巴,另外那只手拿着匕首快速地在目标脖子上一割,还未等目标抽搐挣扎,卦衣快速地掏出第二把匕首插入目标的心脏。目标立刻不再动弹,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这是刚刚卦衣在杀那个护院时学到的,割喉咙并不能快速地让目标倒地,必须要对准心脏。 杀人,总是很容易就学会,比识字读书更容易。 疤脸汉子总是这样对那些被他培养成杀手的孩子们说。 还有六把匕首,应该够用了,卦衣俯着身子,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嘴里含着一把匕首慢慢地从地面向那个妇人爬行,妇人此时慢慢地转过头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在地上爬行的卦衣。 妇人看到卦衣的那一刹那,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惊恐,还未叫出声来,卦衣便扔出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那妇人的喉咙之中,随后又从嘴上取下第二把匕首,直插入妇人的胸膛。 妇人一个侧身,喉咙上迸发出的血液喷了还在熟睡中的壹贰一身…… 妇人倒地之后,最后看到的竟是不久前还在对自己微笑的夫君尸身,就躺在自己几丈远的地方,鲜血满地。 壹贰毫无知觉,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如今那点心上也粘上了妇人的鲜血。 好了,任务完成,五两银子到手了,壹贰也可以吃上一个月的烧鸡啦。 卦衣将沾满鲜血的手在壹贰所盖的棉被上擦了擦,伸手去摇晃着熟睡中的壹贰,壹贰从睡梦中醒来,先是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是卦衣之后,翻身起来惊喜地说:“拾叁,不,卦衣哥哥,你看……” 壹贰话说到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那妇人的尸体就倒在自己的床前,再往前看,是另外一个人的尸体。两个在睡前还活生生的人,如今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冰凉,再也无法说话,无法对自己说笑。 壹贰站在床上,后退两步,浑身不住地发抖,卦衣忙上前要去挡住壹贰的眼睛。 卦衣说:“闭上眼睛!任务完成了!我们走!” 壹贰将卦衣推开,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卦衣愣住了,不明白壹贰话中的意思,身子又向前倾,试图去抱住壹贰,壹贰却退到最后,紧紧地挨住墙壁,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爹爹和娘亲!” “爹爹和娘亲?” 卦衣重复了一次壹贰的话,回头看了下两具尸体,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说:“壹贰,壹贰,他们不是你的爹爹和娘亲!” 壹贰晃动着双手:“是我爹爹和亲娘,我有这个玉锁。” 卦衣看着壹贰脖子上晃动着的那个玉锁,想起那妇人脖子好像也有一个同样大小的玉石钥匙,猛然想起疤脸汉子曾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有那诡异的笑容。 “这壹贰,可是我偷来的哟,这娃以后可能会派上大用处呐!” “我会将先这个娃儿送到烟花巷一个娼妓手中,然后会有一个人将孩子接走,你跟着那个人到府中,然后找到壹贰所在的房间,杀掉画像上的目标就行了,很简单对不对?” 卦衣眼前晃动着疤脸汉子那张脸,还有他手上那张画有目标肖像的画。 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安排好壹贰回到他爹娘的身边,就在他爹大寿的当天。 卦衣想起那个中年人抱走壹贰时脸上的笑容,还有壹贰进府之后传来的笑声,还有低声的哭泣……找回丢失多年的孩子,哪个家中不会出现这样的笑声和哭泣?可这笑声持续了多久?就被鲜血给堵住了,这些人再也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了。 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外的黑暗中冲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从烟花巷抱走壹贰的中年人,身后岁跟着的几名侍卫模样的人都手持兵器,进屋后,几人看着屋内的惨状都愣住了,随后被壹贰哭喊声又拉回了现实当中:“舅舅!爹爹和娘亲都死了!被他杀死了!” 壹贰!壹贰!你在说什么?我是你卦衣哥哥!我要带你回去,带你吃一个月的烧鸡!我还有五两银子,可以买好多你喜欢的东西呀? 卦衣心中呼喊着,但这些内心的声音从没有办法从嘴里喊出来,因为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是鲜血吧? 一个月的烧鸡,五两银子,就是两条人命,甚至超过了父母亲情。 这个年头,谁不想吃得饱,穿得暖?但吃得饱,穿得暖,怎么也比不上和自己家人在一起,可是愿望却总是在会要实现,或者实现之后,很快便破灭。 人生,就是这样的无奈。 卦衣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将匕首拔出来,只记得一名侍卫拔刀冲了上来,迎头劈下,刀锋顺着自己的胸膛滑了下去,他倒下了,倒下时,耳边还传来壹贰的哭喊声,不对,怎么还有其他人? 卦衣倒在地上,眼睛已经被血给模糊了,隐约能看见周围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和自己一样倒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后一个黑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昏迷前最后听到的话是:“统领,这个孩子好像帮我们把目标给干掉了……” 龙途京城,地下皇陵。 卦衣从昏迷中渐渐清醒,眼前好像有光…… 在看到光的那一刹那,卦衣猛然清醒了,一个翻身跳到后面,使出的力气让自己胸口的伤口裂开,鲜血又流了出来,他迅速地看了下四周,看准一个阴暗的角落之后,马上跳了进去。 卦衣躲在阴暗的角落中,用手捂住还在流血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看着那有光的地方,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坐在一个火堆旁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谁?救了我的人么?是疤脸老爹?好像不是…… “醒了?你的伤口还未好,过来好好躺下。”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说,卦衣没有作声,只是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又听到那个人说:“找你的匕首么?呶,在这。” 那人举起一只手,手上托着他那插满匕首的腰带,所有的匕首好像都在上面,就连留在那三个人身体内的匕首他都拔出来了吗? 卦衣正看着腰带上的匕首,却又听到那人说:“所有的都在这,我帮你都拿回来了,对不起,只是我的个人习惯,做刺客的和你们这些杀手不一样,杀手可以为了保命丢掉自己的武器,刺客却不行,武器是我们的生命。”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出来吧,我不会害你,我要是害你,早就把你扔在那不管了。” 卦衣捂着伤口慢慢地靠近那个火堆,伸出一只手来挡住火光,刚走进,那人就一把将卦衣挡住火光的手拿了下来,说:“不要惧怕光明,这天下之所以有黑暗,就是因为那是迎接光明前所必须经过的一个漫长地过程。” 卦衣这时才看清楚那人的样子,整齐齐耳的头发,左耳上挂着一个如野兽牙齿般的耳环,一张棱角分明,却扔进人堆里都不会被注意的脸,不过脖子上好像有无数道刀疤。那人一身的黑衣,黑衣外好像有一层薄薄的类似盔甲一样的东西,只是护住了胸膛,还有双肩,手肘,膝盖。 那人伸出手来,按住卦衣捂住胸口的左手,卦衣又注意到他的手上似乎也戴着如手套一样的东西,不过似乎并不是什么软物,而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一支匕首和一个面具模样的东西。 “你的身体不错,应该不出十日就能彻底恢复,看来你天生就是一个刺客,不,杀手。” 卦衣脑子里面突然出现一个问题,张口便问:“杀手和刺客不一样吗?” 那人干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恐惧的声音:“杀手杀人是为了钱,而刺客杀人却却不为了钱。” 卦衣看着那人问:“不为了钱?那为了什么?” 那人道:“为了保护应该保护的人,杀手只是亡魂,而刺客是幽灵,无所不在的幽灵,能够夺走人的魂魄,带走人的一切,杀手能带走的只是目标的性命而已。” 卦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那堆篝火,忽然间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好像是一座坟墓,他猛地回头,看见背后那头巨大的石雕龙。 “不用看了,这是皇陵。” “皇陵?皇陵是什么地方?” “皇族的人死后,都会送到这里来,由我们这些人守候。” “你们这些人?” 卦衣四下看着,怎么看这里都只有两个人。那人吹了声口哨,周围黑暗的角落里立刻出来了几十人,穿着打扮和那人一样,不过脸上却戴了一张面具,每个人都带着各种不一样的面具。 这些人怎么会就在周围?自己为何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那人道:“刺客,随时随地都能将自己隐藏起来,即便是在热闹的人群当中,黑暗是刺客的家,可一个人总不能一直呆在家中,总得出来透透气吧?所以,一个好的刺客,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又不会被人发觉,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又是一声口哨,刚才出现在卦衣周围的人,瞬时间又消失不见,整个皇陵之内又剩下他们两人。 卦衣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们是……刺客?”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卦衣,脸上带着一种温暖的笑容:“对,我们是一个家,这个家的名字叫――轩部。” “轩部?” 卦衣喃喃自语道,那时的他根本不懂这两个字中的含义,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很好听,就如那些歌舞坊一样,有个儒雅的名字。 “对了,我叫天逸,在轩部,他们叫我鬼煞……我看你勇健暴恶,行走迅速,出手如电,以后你就叫夜叉吧!” 天逸将手中刚刻完的面具扔给卦衣,卦衣看着手上那张诡异恐惧的面具,不知发生了何事。 天逸起身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从今以后你就是轩部的一员,我们这里需要你这样的人……当个刺客,每天都能吃饱饭,而且吃得很好,总比当个杀手饱了这顿没下顿好吧?” 卦衣拿起那个面具,却始终没有敢戴在脸上。 天逸又转身蹲在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不敢戴上么?知道刺客为什么要有面具?因为一个刺客,如果被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又被人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下场比杀手死得还惨,你还有机会选择,我不会强迫你,不过你要想离开这,你这对眼珠还有嘴巴里的舌头必须得留下……” 卦衣并不是害怕死,更不是害怕自己会留下眼珠和舌头,因为能每天都能吃饱饭,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吃不饱饭对他来说比死还要可怕。 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累?有些人一辈子奔波劳累为了什么?为了能吃得起饭。有些人剥削百姓草菅人命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吃得更好。 人活着,其实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人生,就这么简单。 “戴上吧,不要嫌难看,这一代轩部每个人的面具都是我亲手刻的,以后你就是夜叉,不再是卦衣了,除非要执行长期的潜伏任务,才能恢复本名。” 天逸说完,转身离开,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卦衣看着天逸消失之后,又迟疑了一下,才将那个夜叉面具戴上…… 从那天起,卦衣便成为了轩部的一员,那年卦衣八岁。 多年后卦衣成为了轩部最出名的刺客,同时也成为了轩部的第五代统领。 成为第五代统领的当年,按照第四代统领天逸的安排,卦衣卸下了面具,穿上了铜甲,拿起了那柄天逸送他的龙牙黑皮刀,由另外一个人领着,来到了大王子的面前。 卦衣和引领之人一起跪在地上,自己忍不住抬眼看着比自己岁数小很多的大王子,却被引领之人呵斥:“低头!” 大王子看着卦衣笑了:“听说你武艺不错,在禁军中数一数二?” 卦衣没有说话,因为天逸告诉过他,从那天起,一直到他出宫的那天,他的嘴巴都要尽量闭上,不要多说半个字。 卦衣不知道在那跪了多久,大王子也未说一句话,只是大王子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从今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唯一的。” 当卦衣再次抬起头来,却没有再看见大王子的身影,只是在不远处的玫瑰花丛之中,看见了一个女孩儿的身影。 引领之人见卦衣盯着那女孩儿,又一次呵斥道:“低头!王妃岂是你能看的!” 多年后,当卦衣离开深宫之时,却没想到带出来那个自己心爱的女人却即将魂归天际。 他将自己的龙牙黑皮刀扔在了一旁,用双手替这个女人铸了一座浅坟。 他还记得曾经自己对这个女人说:“看,我说过你会没事儿的。” 他还记得曾经自己对这个女人说:“如果要死,我们会一块儿死。” 可他不能死,还不是时候,因为他还欠着那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整日戴着面具的男人两条人命。 一条自己的,一条王妃的。 不过从那天起,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那句―― “看,我说过会没事儿的。” 《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刺客篇之《夜叉.卦衣》(完) 厉鬼.尤幽情(上) 天义二十五年十月,东陆平武城。 “空把少年等白头……” 深夜,打更人的声音回荡在平武城内。报完时辰后,那手持铜锣,身背响鼓的老头总是会哼出一句戏词,然后解下腰间的葫芦,大口的喝上一口里面的烧酒,又接着向下走。 这是一个只能用烈酒来麻醉自己的时代,只有在酒醉之后才不会感觉到心疼,更不会察觉到随时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那个利刃。 老头走过一条小巷,习惯性地侧目一看,一条黑影快速地从小巷中一闪而过。他停下脚步,探头向里面望了望,揉了揉眼睛,一边埋怨自己老眼昏花,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着。 那黑影从贴在小巷的墙壁边上,轻轻地吐出一口白气,才到十月,这靠近北陆的平武城便已经寒冷无比了。 黑影转身掏出腰间的飞爪,扔上墙头,抓稳飞爪之后的绳索爬了上去,刚爬上墙头,一只手便伸到他的面前,黑影忙腾出一只手来抓住,让那只手的主人将自己拖了上去。 黑影上去之后,见城墙的墙头之上,俯身蹲着八个和自己一样穿着黑衣软护甲的人,每个脸上都戴着有着不同图案的诡异面具,身上所负的兵器也都不一样。 拉上黑影的那人,看着他笑道:“鬼魅,才不过半年没见,身手了就差了这么多,竟还使上了飞爪,难不成是学我?” 鬼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说话,从旁边更加阴暗的角落中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的面具呢?” 鬼魅忙从腰间取下面具戴上,低声道:“首领……” 一个戴着夜叉面具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怀中抱着那柄黑皮龙牙刀,走近鬼魅,看了片刻后才说:“别忘了,刺杀时要是被人看见了你的样子,你以后就别想再卸下这面具了。” 卦衣说完后,又转向刚才说笑的另外一人,那人戴着阴司面具,身材较为其他人矮小很多,双手虽没有持什么兵器,却戴着一双纯黑的钢爪。 “探子回来了吗?” 阴司不知首领卦衣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惊讶过后才反应过来,忙答道:“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卦衣“嗯”了一声,侧过头去看着远处武都城内唯一还灯火通明的都尉府,许久后才回头问鬼魅:“平武城的都尉真是想要谋反吗?” 鬼魅单膝跪地,答道:“半年前,尤之名遣了亲信去商地殇人部落所在的千机城购买了大批的兵器,其中还有部分根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什么东西?兵器吗?” 鬼魅点头:“除了五十万的羽箭,还有上百被称为火器的东西。” 卦衣看着鬼魅:“火器?那是什么东西?” 鬼魅道:“我曾经潜入都尉府见过一次,那东西长约两尺,模样怪异,但威力却不能小视,火器中所发射之物,竟能在百步之内击穿铁甲!” 百步之内击穿铁甲?鬼魅的话,让周围其他八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卦衣倒是比其他人冷静,沉默了一阵后又问:“你可看清了?” “看得很清楚,我本想偷走一支,但都这些火器并未和那些普通兵器一样放在都尉府的兵库内,而是单独锁在地库之中。那地库只有一条独路,每三步便有一名铜甲守卫,根本没有办法进入。” 卦衣转身坐在城墙的箭垛之上,望着远方仿佛在自语:“真的是要谋反么……” 平武城都尉府。 尤幽情靠在二娘的身后,数着自己手中那五根白鸟羽毛,试图想将羽毛中那些纤细的小羽都数个明白,可数了数十次后便放弃,生气地将白鸟羽毛扔在地上,撒娇道:“二娘,我数不清。” 尤幽情的二娘本名沉香,本是尤幽情之父尤之名的侧室,在尤幽情的亲母难产死去之后,便将从小便失去母亲的尤幽情当做自己的亲女儿一样抚养,但从未向尤幽情隐瞒自己并不是她亲母的事实,故此尤幽情也一直称沉香为二娘。 沉香转过头来,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幽情,你今年已经多大了?” 尤幽情装作没听到,继续在旁边撒娇:“五岁。” 沉香笑道:“十年前你五岁,如今你已经十五啦,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如今你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了。” 尤幽情一下就蹦了起来,大声说:“我才不要出嫁,我知道父亲想把我嫁到商地那个不毛之地去,我不要去!” 尤幽情还没说完,沉香就赶紧上前,伸手要去堵她的嘴巴:“什么商地不商地的,你不要瞎说,被旁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尤幽情拨开沉香的手,走了两步低声道:“被人听见了又怎样?只许他做就不许我说说吗?” 尤幽情口中所说的“他”正是尤之名。 沉香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又赶紧走回来,将尤幽情拉到内室里,低声道:“你可知商地殇人部落一直不服大龅墓苤疲要是被旁人知道你父亲和他们有来往,小心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尤幽情一屁股坐在床边:“四大部落,有哪个是服了大龅墓苤疲扛盖撞还就是和他们有些来往,这难道也是谋反吗?” 沉香听罢笑道:“刚才你不埋怨说要将你嫁到殇人部落去,怎么突然又反过来替他们说话。” 尤幽情摇头:“我倒是不讨厌那些个商地人,不过只是担心父亲要将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罢了,连太守大人的独女都嫁给了京城的一个高官老头……” “什么高官老头啊?” 一个男声忽然从两人的身后传来,沉香一惊,立刻将枕头下面放着的那把短剑握在手中,转过身去,却看见尤之名背着双手站在内室外,正笑呵呵地看着两人。 尤幽情故意不理尤之名,鼻子“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 沉香忙将短剑放下,笑了笑,但心中还是不安,她与尤幽情在内室中说话,竟然都没有察觉尤之名进屋,如果换了是其他人,听见了刚才自己与尤幽情的一番对话,特别是提到殇人部落的事情,那后果…… 沉香不敢往下细想,只知道唯一的结果便是满门抄斩。 尤之名看着沉香手中的短剑,皱了皱眉头,示意沉香将短剑放好,接着走到尤幽情的背后轻声道:“乖女儿,你又无缘无故发什么脾气呀?” 刚说完,尤幽情突然转身一掌向尤之名袭来,尤之名侧身闪过,左手快速地抓住尤幽情袭来的手掌,同时右手呈爪,瞬时间便轻轻地扣住了尤幽情细小的脖子。 “老爷!” 沉香见状竟扑了过去,还没到两人跟前,就听到尤之名爽朗的笑声,尤之名放开尤幽情后摇头道:“学艺不精呀,想偷袭你爹可没那么容易。” 尤幽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哼”了一声才说:“反正是你教的,我学艺不精还不是怪你,不和你们玩啦,我回房读书去。” 尤幽情虽才十五岁,但多少也从下人交谈中知道一些简单的男女之事,例如不要在夫妻房中久呆等等之类的,况且自己的父亲也刚从临近的文胜城回来。 待尤幽情离去后,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尤之名这才叹了口气说:“刚才你们所言,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要是换成他人,去禀报了太守大人还好,如要捅到了京城,告到了兵部,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沉香安慰道:“老爷,你的老师不是在兵部吗?就算是捅上去了,也能保你。” 尤之名叹气道:“谋反这种事一旦捅出来?谁敢担保?你忘了建州城都尉和我都拜在老师门下,就在前年,他不过是在府中添了些护院家丁,就被人扣上了谋反的罪名。老师也出面担保,结果皇上命律司、刑司以及兵马共审,查清后虽然保住了一家老小,但自己也差不多成了废人。” 沉香听完后想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问:“老爷,你到底是要准备做什么?” 尤之名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好像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沉香又将声音放得更低,在尤之名耳旁问:“半年前,你遣人去了商地后,便带回来大批的兵器,是不是要……” 沉香没敢把“谋反”两个字给说出来。 尤之名摇头道:“只是为了自保……如今这天下,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但谁敢保证建州城都尉之事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皇上疑心过重,连手中毫无实权的文官都不信任,更何况我手中还握有平武城的兵权。” 沉香忙说:“老爷,不如你交了兵权,把兵符送还给太守大人,我们当个平民百姓多好?” 尤之名苦笑道:“我又何曾不想如此,虽然身为武将,但也在官场,不是你想离开就能离开的,就算我交了兵符,曾经也是一个一呼百应的都尉,在皇上眼中怎么都是一根肉中刺,除非……” “除非怎样?”沉香忙问。 “除非我自行祭天,皇上就再无顾虑。” 尤之名说完,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 沉香坐在一旁盯着烛台上那快要燃尽的蜡烛暗自伤神。 平武城城墙之上,卦衣带着九名轩部的属下静等着探子的回报,没有探子的确切消息,他根本拿不准是否应该除掉尤之名,虽然轩部从未失手,但却不能保证所杀之人真的就有谋反的罪名。 卦衣还记得上一代轩部首领曾告诉过他,很多年前,因为情报的失误,轩部误杀了东屏城太守,为了斩草除根,还将太守一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全数屠尽。后来才得知,那太守谋反罪名只是被仇人栽赃,从那后第四代首领便立下了一个规矩,在轩部首领未亲自证实情报之前,不可妄下结论。 卦衣算着日子,离开皇宫已数十日,虽然向大王子谎称自己回家探望父母,但如果再过十日不回,以大王子的为人,肯定会起疑心的。 “探子回来了!” 阴司走到卦衣前轻声说,卦衣睁开眼睛,顺着阴司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城墙下,一名轩部的探子刚刚拉马停住,在他马背上好像还放着其他什么东西。 卦衣起身,对周围其他八人说:“你们等着。” 说完,也未等其他人应声,自己便跳下了城墙。 卦衣来到那探子跟前,探子看见夜叉面具,知道是首领,忙拱手道:“首领!” 卦衣挥挥手,示意那探子免了俗套,再一看马上,分明就是绑着一个活人。 卦衣看了一眼那被蒙上双眼,堵上嘴巴的人问那探子:“什么人?” 探子道:“都尉府的人……” 卦衣立刻抬手示意那探子不要继续说下去,回身看了一眼城墙之上,那八人分明都探出头来观望。卦衣皱了皱眉头,又想起四代首领所说的东屏城太守被误杀的一家三十余口,沉声道:“把马留在这,带着人,跟我来。” 平武城外乱坟岗。 探子将肩上的人放下,扔在一块墓碑前,看着卦衣,卦衣示意他取去塞在那人嘴里的东西。 被绑之人嘴里东西被拿开后,立刻哭喊道:“英雄饶命!我身上所有钱财你尽管拿去!别害了我性命!” 卦衣冲探子点头,示意让他开口询问,探子俯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被绑之人顿了顿,才开口说:“小人叫张增,是平武城西区集市做油饼生意……” 探子从胸口的刀鞘处拔出一把短剑来,将剑身贴在那张增的脸上:“你叫张增不假,但你不是做买卖的,分明就是都尉府的师书!” 张增一愣,随即又求饶:“英雄,英雄,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问我?钱财尽管拿去,如不够,我可以回家取来。” 探子又问:“一个都尉府的师书,半夜潜入城外,要去往何处?” 张增立刻回答:“老母病危,我是赶回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探子的短剑立刻在那张增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涌出,张增被绑,只知道疼痛,嗷嗷地叫了出来,却被探子又将嘴堵住,在耳边道:“你老母三年前就埋了,今日你是去见她的鬼魂吗?如果是,我马上了却你这桩心愿!” 张增在地上挣扎着,虽然浑身被绑,竟还挣扎出了一个跪拜的姿势,磕头道:“英雄,英雄,我听出你肯定不是一般人,我就老实说了,这平武城的都尉大人要造反,我连夜赶往周围的驿站找鹰骑前往京城报信!” 探子听完抬头看着卦衣,卦衣蹲下来,将张增眼睛上的黑布拿开,张增睁开后,见两个戴着诡异面具的人站在眼前,吓了一跳,顾不得手臂还在流血,就要挣扎着向后退。卦衣也不管他,仍由他退到那墓碑前,张增回头一看,身后竟是墓碑,心想今日肯定会死在这里。 卦衣蹲在离张增一丈远的地方,看着他沉声道:“那都尉造反,可是有证据?” 张增点头:“有有有,有和商地殇人部落的盟约,还购买了大批铠甲兵器。” “那他准备什么时候起事?” “这个……” “说!” “小人不知,似乎他……他……他没有近日就要起事的准备,虽然有铠甲兵器,但并未在周围招兵。” 卦衣看了一眼探子,又问:“那是否会和殇人部落联合?” 张增摇头:“不会,那殇人部落只是提供铠甲兵器,并答应如尤之名落难,他们可让尤之名一家前往商地避难。” “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那半年前,尤之名正是遣我前去殇人部落购买的铠甲和兵器。” 卦衣听罢,心里明白这个都尉府的师书张增便是鬼魅口中所说的尤之名的亲信,却想不到这个亲自前往商地殇人部落的亲信,如今却半夜出城要去告发尤之名。 卦衣寻思了片刻,撒谎道:“实话告诉你,我们是京城兵部的人,本去北路巡视,走此过偶遇你半夜离城,故擒你来问,听你刚才那一番话,好像并没有尤之名实际谋反的证据。” 卦衣整句话说完,张增就将“兵部”那两字听得真切,眼睛一亮,笑容浮在脸上:“原来两位是兵部的上官,那真是太好了,免去了我去驿站。” 卦衣将手掌递给张增:“那尤之名和殇人部落的盟约给我看看。” 张增低声道:“大人,那盟约其实本没有,是我所造……” 卦衣和探子一听大惊,探子正要上前,被卦衣伸手拦住,又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大人,实不相瞒,这是一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大人如果帮小人一把,不仅小人自己得利,大人也可以在兵部的上官处邀功呀?如今皇上本就不信任这东陆五十余城的驻守领兵将领,一直担心他们聚众谋反,我这样做,不是正好帮皇上了却了一桩小小的心愿吗?” 张增嘿嘿笑着,想同平日一样去观察眼前人的表情,却看到两个永远不变化的面具。 “小人当道,这朝廷上下哪还会有真正的忠臣,即便有,都会逼得谋反,乱了天下。” 卦衣自言自语地沉吟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增:“你想升官发财?” 张增听卦衣这样一说,眼睛一亮,马上点头道:“当然!” 一道白光而过…… 张增人头落地,颈脖处还喷着鲜血,溅在那墓碑之上,墓碑之下还刻一行小字:天不佑忠臣,何来有德之君以报天恩。 再往上看,墓碑上却没有一个死者的大名和卒于年月。 “运气好,明年的这个时候拿些烧给你的纸钱去地府发财吧。” 卦衣重新将黑皮龙牙刀抱入坏中,转身向城墙方向走去:“你将这收拾一下,将他人头剁碎,扒了衣服就可。” 探子拱手面对卦衣离去的方向,许久后才说:“首领走好。” 这世间,总有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谋害他人,这些人总能投其所好,将掌控天下之人心中所要的呈在眼前,名曰此举为报皇恩,实为谋取那些看透人世之人所称的身外之物――名利。 暴政,不能治天下。 轩部,行刺以保皇族,保皇族又为了帮助他们巩固地位,掌控天下,但如果皇族早已失了民心,不值得去保又该如何? 《吕氏春秋》――行不可步孰。不孰,如赴深溪,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计行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 厉鬼.尤幽情(下) 大火,在都尉府燃烧,在深夜的平武城中看到都尉府的火焰竟呈现墨绿色,无比诡异。 此时,还在城头上的八名轩部的刺客都站在那,看着都尉府莫名燃起的大火,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卦衣正抱着刀缓缓走向城墙,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都尉府内,几十名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长剑利刀短矛正在烈火中,将还活着的都尉府中人一一斩杀。 领头之人坐在大堂的中间,手中拿着一个杯子,仔细地端详着,看着那杯子上面的龙纹,眉头上挑,此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尖叫着从一侧跑出,要跑向大堂之外,还未走出几步,就被飞出的一把利剑刺穿了胸膛。 一个蒙面人疾驰而出,站在倒地的女子身前,用脚踩住那女子的尸身,拔出了长剑,回头对领头人说:“老大,扰了你的雅兴,对不住了。” 老大挥挥手示意属下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自己又提着酒壶倒上一杯酒,细细地品尝着,自语道:“这都尉府的酒,就是不一样,有一股鲜血的味道,现在更浓了。” 屠杀很快便结束了,尤之名和沉香被两个蒙面人拽着头发,一路拖拽到大堂,扔在老大的面前,尤之名身受重伤,却转身将沉香紧紧拥在怀中,低声安慰。 老大抬眼看着地上的两人,嘲笑道:“都尉大人,如此的怜香惜玉,死后也一定能落个好名声吧?” 老大却不知,此时尤幽情正躲在他的夸大的座椅之下,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当那群蒙面人突然从府中各处杀出,放出火来后,尤幽情被父亲一把塞进了那座椅之下,离去前只说了一句话:“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 尤之名一边搂着沉香,另外一只手捂住腰部的伤口,伤口处鲜血还在慢慢地溢出,疼痛使他整个五官都已经变得扭曲,尤之名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此时正在自己几丈远的地方,大概也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切吧。 尤之名却不敢去看那座椅之下,生怕被那老大发现尤幽情藏身之处。 尤幽情趴在椅子之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睛中流出,她想冲出去救出自己的父亲和二娘,但浑身却不听使唤,她毕竟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子。她想哭,但连哭的力气都完全丧失。她想闭上双眼,但双眼好像被人拼命地撑开,让她看清楚就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告诉她,这是真实的…… 一切就在瞬间发生了,谁都没有料到,这些人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潜伏在府中,无人知道。 老大离开座椅,缓缓地走向尤之名和沉香,尤幽情目光从老大的双腿之间穿过,看着自己的父亲和二娘,两人都没有看往自己的方向。她多期望父亲和二娘能看自己一眼,只是一眼,或许自己就有勇气冲出去,杀掉这些个恶人。 老大来到尤之名面前,将自己的面罩拉下,露出一张狰狞的脸,那是一张一眼看去便知经历了无数生死的脸,脸上的五官早已被刀疤融合在了一起,唯独剩下的那双眼睛还算完整,可双眼之中没有透出半点生气,就如同是一个死人的眼睛。 尤之名清楚地看到那老大双眼之中竟有一些绿色的斑点,如现在在都尉府燃起的绿色火焰一样。 “将死之人,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变成厉鬼回来寻仇?” 厉鬼!寻仇! 厉鬼!寻仇! 厉鬼!寻仇! 尤幽情耳中充斥着四个字,是的,如今似乎只有如厉鬼一样的人,才能复仇。 尤之名突然笑了,他靠在沉香的身上,看着老大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何要灭我全家?难道你竟无胆量告诉我?真的怕我变成厉鬼回来寻仇吗?” 尤之名说话的声音很大,他想让还活着的尤幽情听清楚他话中的每一个字,提醒尤幽情记住仇人的声音,仇人的样子,仇人……到底是何人。 老人突然伸出双手抱住尤之名的脖子,拥在自己的胸口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满楼…… 那个号称可以为了钱,能拔刀斩杀神明的杀手组织。 尤之名大声叫道:“风满楼!我记住了!是风满楼!” 尤幽情在心中也默念着:风满楼!我记住了!是风满楼! 老大双手一用力,尤之名脖子立断,身子一沉,软了下去。沉香见状,还未有任何行动,那老大便又抓住了她,轻声道:“别急,别怕,轮到你了,来,很快的,你不要动,一下就没事儿了。“ 沉香的身子也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就好像一朵花被人悄悄地摘走,却没有面对阳光,最后见到的只是一双沾满鲜血的大手。 座椅下,尤幽情的眼泪已经完全滴湿自己下颚的地面,在那摊眼泪所积成的水洼之中,倒影出尤幽情哭泣的脸,还有远处自己父亲和二娘的尸身。 此时,她脑子里面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那几个词――风满楼、厉鬼、复仇。 武都城中,兵马快速地调集着,大批的军士向都尉府疾奔而去,同样的,卦衣带着属下的八名轩部也从一个房顶跃向另外一个房顶,一面躲避着那些地面的军士,一面快速地向都尉府前进。 疾行中的卦衣,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此时他仿佛还能看到那墓碑下面的那一行小字:天不佑忠臣,何来有德之君以报天恩。 尤幽情不知道自己在那张椅子下面躲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看到很多军士的双腿在大堂内走来走去,太守大人俯身查看着自己父亲和二娘的尸身,摇着头。又看见有军士将父亲和二娘的尸身架走,那个时候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自己父亲和二娘,哪怕是他们身上衣服的一角,可她抓不到…… 伸出手去,那是她最后的力气。 卦衣和八名轩部站在都尉府旁边的高塔之上,俯视着都尉府内大批的军士走来走去,又看到几名军士架着尤之名和沉香的尸身离开,放在太守大人的马车之上,随后马车绝尘而去,不知驶向何方。 是天堂,还是地狱? 在卦衣旁的鬼魅叹了口气:“竟然整府被屠,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看那些个尸体,都没有几具是完整的,下手真狠……” 阴司坐在那,低低地问:“是什么人干的?这么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都尉府内可是有一百多口人,这些人连任何活物都没有放过。”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都尉府内。 “杀手。” 从夜叉面具下传来卦衣的声音:“除了杀手之外,没有人会在短时间内做这么干净。” “是吧?杀手……” 卦衣说完后,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出现了三个字――风满楼。 风满楼,不知何时从商地大漠之中崛起的杀手组织,人数之庞大,如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又隐藏在什么地方?只是传闻在商地的深处,大漠之中有着他们的藏身之处,这些人从不拜在任何势力的麾下,独来独往,只要给钱,杀谁都行。曾经风满楼放言,只要给够银钱,连当今皇上的人头他们都可以斩下…… 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钱,杀手是这个天下最可怕的一种职业。 卦衣思考的是,为何风满楼会出现在平武城?为何又会屠尽都尉府?谁会出得起这么大的价钱,将这都尉府中上下一百多口全数屠尽,不留下半个活口。 更让卦衣感觉到恐惧的是,要屠尽都尉府,风满楼至少派出了百人左右,这么大批的杀手出现在平武城,肯定不是一日两日,轩部的探子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觉,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卦衣转身对鬼魅说:“将平武城所有人的人手都派出去,查探清楚那些人何时来,受何人雇佣……另外,你亲自领人追往商地方向,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平武城,正在返回的途中,想办法抓一两个活口带回来。” 鬼魅点头,正要离开,卦衣又说:“抓不到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回来。” 鬼魅敲了敲面具,笑道:“首领,我怎么会死呢?我可是鬼魅呀……” 都尉府的大批军士渐渐离去,就剩下了少部分的人驻守,估计是等到白天再来冲刷满是血污的地面。 卦衣抓着塔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分开,两人一组,守在这都尉府周围,房顶一人,地面一人,发现异动,立刻以暗号告知,切记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与官军动手,天亮前全数撤离,在城郊乱坟岗会和。” 众人应声道:“是!” 卦衣转身跳下高塔,几个起跃,跳到一个守卫的军士身后,将其打晕,换上他的衣服,跳进都尉府后花园内,在周围寻找着。 为何没有见太守寻得着都尉府中的那些兵器,还有地库中的火器? 卦衣低着头,从两名巡逻的军士面前走去,其中一名军士还埋怨道:“太晦气了,一百多人都死了,什么人干的?这么残忍!” 另外一名军士双手合十,低声念道:“勿怪勿怪!我们只是奉命看守!不要找上我们!冤有头债有主……” 卦衣顺着那条碎石小路,走过后花园的拱门,抬头便看到大堂的后门,卦衣沉思了一会儿,此时又有一对军士从远处走来,卦衣忙闪身进入大堂之内。 大堂的地上,虽然尸体早已被收走,但地上还有大滩血迹。卦衣摸着柱头上砍下的痕迹,心想这些杀手都是用些普通的兵器,甚至还有人用着镰刀,从上面留下的痕迹来看,就如暴徒所为,应该没有很强大的战斗力,按理说都尉府中的侍卫都可以对付,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 卦衣转身,看着大堂正中挂着的那块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这四个字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同时,卦衣看到一个人从座椅下钻了出来,那人也在爬出来抬头的刹那看到了他。 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在武都城楼上,尤幽情看着城下那些自发组成民兵,拼死护城的百姓尸体时,竟然忍不住捂住嘴哭出声来。 躲在箭垛下的卦衣听见她低沉的哭声,看着从她脸上滑落的眼泪,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地上,卦衣淡淡地说:“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从座椅下爬出来的时候,你眼中已经没有泪水,眼眶中所流之物,全是鲜血……” 十日后,龙途京城地下皇陵。 一张石台,石台之上放着一具根本不完整的尸体,鬼魅的尸体。 卦衣跪在石台前,尤幽情跪在他的身后,就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白衣,满身是血污的张生张仔细地缝合着鬼魅的尸身,试图让尸身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至少看起来还算完整。 鬼魅的尸身是卦衣一人在大漠的边缘,沿途走了几十里一一捡回来的。 那个傻子,告诉他不要一人独身前往,他却没有听我的命令。 卦衣耳边还回响着那两句话―― “抓不到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回来。” “首领,我怎么会死呢?我可是鬼魅呀……” 卦衣低着头,他想让自己哭出来,却哭不出来,他的双眼很早之前就丧失了能流出眼泪的功能。 鬼魅死了,被风满楼的那群杀手残忍地分尸,到底发生了何事,卦衣根本不知道,只是从鬼魅那颗满是沙土的头颅周围,看得出来他死前曾经奋力战斗过。 “我们是刺客,刺客不是一般的战士,不能站在明处与敌人战斗,因为刺客一旦现身,就会被包围。” 鬼魅反问:“首领,刺客总是深在敌人之中,其实……本就被包围了不是吗?” 我们是刺客,本就被包围。 这是鬼魅刚进入轩部时,卦衣告诉他的话,那时候卦衣刚亲手将雕刻好的面具递给他。鬼魅还是个孩子,一个总是爱笑的孩子,卦衣从蜀南的小道上捡回来的孩子。 每当鬼魅回到轩部,这个看似永远沉寂在黑暗中的组织总会充满笑声,他的笑声总会象阳光一样照在每一个看似只有冰冷之心的轩部刺客身上。 “复仇。” 在卦衣身后的尤幽情吐出两个字,卦衣微微回头看着她。 鬼魅是轩部中唯一一个让遭受过重击的尤幽情重新笑出来的人,如今他死了,尤幽情是不是再也不会笑了? 卦衣又转过头去,随后又听到尤幽情淡淡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复仇。 张生缝合着鬼魅的尸身,吟唱着一首从遥远商地传来的歌谣―― “我们的身体只是皮囊 我们的灵魂才是根本 我们将皮囊舍弃在大漠之上 我们将灵魂藏于大漠之下 变成万千的金银 守护着富饶的大漠 引得那些贪婪之徒前来找寻 我们抓住他们 对他们吟唱 留下他们的皮囊 净化他们的灵魂” …… 卦衣淡淡地说:“不要唱了,以后不允许再有任何人提到大漠,提到那个风满楼。” 张生没有应声,只是合上了嘴巴,继续缝合着鬼魅的尸身。 尤幽情起身,转身就准备离开,卦衣叫住她:“你去什么地方?” 尤幽情淡淡地回答:“复仇!” “你拿什么复仇?你替你尤家一百多口复仇,还是为鬼魅复仇?” 尤幽情停下脚步,许久后才说:“鬼魅!” 卦衣道:“鬼魅是轩部的人,不需要你这外人来复仇!” 尤幽情又道:“但他是我的朋友。” 卦衣依然一动未动,看着尤幽情的背影道:“朋友?轩部的刺客没有朋友,更不需要你这样一个外人做朋友!” 尤幽情转身直视着卦衣:“那你为何要救我?” 这句话好像一把长矛刺穿了卦衣的心。对,为何我要救下她?还要将她带到这个只有轩部才能来的地下皇陵,为什么?卦衣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个叫壹贰的孩子,一脸稚气地冲自己叫:“拾叁哥哥?不是,是卦衣哥哥!” 如果自己曾经探明一切,就不会让刚回到父母怀抱中的壹贰又成为孤儿? 对吗? 如果自己实现查明那个张增还隐藏着的秘密,尤幽情也不会沦为如今的地步? 对吗? 卦衣潜入都尉府中的地库中看到那数百个巨大的箱子才明白,那些风满楼的杀手们是随着那些铠甲和兵器一同进入了都尉府内,难怪没有人察觉到他们如何进入,这一想便能明白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张增便是这件事的行使者,但他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张增已死,秘密也随着他进入了地府。 自己如今是在…… 赎罪吗? 也许吧! 卦衣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谎言:“我只是看你可怜……” 尤幽情淡淡地说:“我不可怜,我只是要复仇,我要加入轩部。” 卦衣摇头:“轩部不是为了复仇而建,是为了天下。” “没有家人,何来天下?天下不是一个又一个的家组成的吗?” 尤幽情的话让卦衣无法反驳,他一直不想让尤幽情加入轩部,只是想保留这个孩子唯一一点人性,在他看来,这些终日活得没有自我的轩部刺客们,早已没有了人性,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天下”做着违背自愿的事情,却不知到底有没有尽头。 因为每一个加入轩部的人,都必须活着从千魔窑中走出来,如果死了,他的尸体永远只能留在那里,如果活着,从出来那一刻开始他就是轩部的人。 卦衣是唯一一个例外,因为他曾经就是一个为了钱财灭绝了人性的杀手,第四代首领并没有将他扔进那个千魔窑中。 例外,只有一个,再无他人。 死在千魔窑中的人很多,但大多数都是轩部扔在里面,留给刺客们训练的亡命之徒。千魔窑,是轩部在地下所建的地牢,地牢中每年都会补充数以百计的囚犯,这些囚犯都是必死之人,但为了训练新进的轩部刺客,都让这些人多活一些时日。 卦衣记得第四代首领告诉自己,曾经第二代首领被扔进去之后,只是在短短一日内,徒手将千魔窑中三百多名囚犯全数杀死,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那是第一个做到的人,尤幽情是第二个。 当尤幽情赤身裸体从千魔窑的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卦衣将手中那个只有半面的厉鬼面具扔在她的面前,淡淡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轩部的一员了,赐名――厉鬼。” 卦衣说完之后,抱着自己的黑皮龙牙刀转身离去。 尤幽情抓住那个面具,拿在手上,看着看着竟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千魔窑之内,在四壁上碰撞,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哭还是笑。 除了在尽头角落处的卦衣之外,再没有活人能听到尤幽情这诡异的笑声,因为在千魔窑内一百多名亡命之徒已经全数死去。 尤幽情怎么做到的,卦衣不知,因为他根本不忍去看,就连尤幽情自己都忘记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她将那些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囚犯当成那个屠尽都尉府一百多口人的老大。 厉鬼!复仇! 厉鬼!复仇! 厉鬼!复仇! 这四个字就如咒语一样在她耳朵中环绕,也给了她勇气和无尽的杀意。 在她昏迷过去前,她环视着周围那一堆又一堆的尸体,看到远处还有一个身负重伤的囚犯正还在地上慢慢地爬行,试图逃离她的视线。尤幽情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囚犯前,那囚犯翻过身子,用发抖的声音喊道:“鬼!你是鬼!厉鬼!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尤幽情扑了上去,那囚犯拼命将她推开,可她竟俯下身子张口在那囚犯的咽喉处咬下,随后将半个咽喉咬落了下来,囚犯挣扎了一阵后身体一软…… 鲜血从那囚犯还剩一半的脖子里流淌出来,弯弯曲曲地在地上形成了一条血沟。 尤幽情嘴上还叼着那另外一半咽喉,鲜血从其中滴落下来,打在地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尤幽情喃喃道:“好了。” 随后倒地昏死过去…… 千魔窑入口处,尤幽情蜷缩着身子,看着那只有一半的面具,为什么只有一半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终尤幽情将那一半的厉鬼面具戴上。 她一半的脸是厉鬼的面容,面具上那暗红色的火焰好像是要燃尽天下一切的恶人,无时无刻提醒着她复仇,而另外一半没有面具的脸上却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微笑,很甜,却又让人觉得可怕。 那年,尤幽情十五岁,没有人会喜欢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就连卦衣也不例外。 后来,尤幽情带着本名来到有那个和自己父亲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尤名前,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因为在那之前,她遇到了一个喜欢自己这种笑容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看起来干干净净,似乎永远不想让自己沾染上那些灰尘,更不要提血污。 后来,她知道,那个名叫贾鞠的人虽然一身白衣,但白衣下的身体内却沾染着天下无辜之人的鲜血。 贾鞠带着她来尤名前,对她说:“从今后她就是你的女儿了。” 她又听到,贾鞠说:“我离宫之后,你让她拜在我徒弟谋臣的门下。” 她还听到,贾鞠说:“好好待她,她对我们很重要。” 她站在那,拿着一束花呆呆地看着贾鞠和尤名,装作自己什么都听不明白。 尤名看了她一眼,抱拳对那个白衣人说:“尤名愿为贾鞠大人效犬马之劳!” 那时,她不知,她又会遇到了一个喜欢她脸上那种笑容的男人。 那时,她不知,她此生都会追随着那个谋臣的脚步。 那年,尤幽情二十岁,谋臣十八岁。 《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刺客篇之《厉鬼.尤幽情》(完) 玄蜂.张生(上) 张生躺在床上,半边眼睛被一根从头顶拉下的绷带包裹着,这只眼睛是前些时候被蜜蜂所叮咬后落下的伤,过了申时就足足五天了,眼伤根本没见好,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生微微侧头,看着在房间外简单搭建起来的炉灶旁,摇晃着扇子正在替他熬药的一个年轻人。 若不是他,恐怕我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张生这样想着,又用手按了按头下所枕的那个巨大的包袱,包袱内放着几十个金锭,那都是大鏊制的龙鼎金,每一块都价值连城,是他好不容易从忠义候府邸中偷出来的。 不,不应该说是偷,应该是拿,我在忠义候府中服侍了这么多年,这些应该属于我。 此时,张生又想到忠义候死前还紧紧抓着自己脚踝的样子,浑身抖了一下。 我干嘛又想起他了?也不知追捕的官军是否知道我在这里,应该不知道吧,这里已经不在蜀南范围内,蜀南军应该不会追来,安心养伤吧,养好了伤就去江中随便哪个城里买个大宅子,娶一房女人,再纳几个小妾,安稳地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 到时候,其他人就应该称我为张员外了吧? 张生这样想着竟然笑出声来。 “先生,该用药了。” 年轻人端着药走到床前,轻声道。 张生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双脚还隐隐发痛,有一股腐肉的气味,难道伤口溃烂了?这伤是十日前落下来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竟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牛踏上了几脚,应该不会变成跛子吧?算了,就算变成跛子,自己有钱,以后还是张员外。 “阿四呀,你服侍我这么久,到底是图个啥呀?” 张生端着药碗看着眼前笑呵呵的年轻人。 阿四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娘曾经告诉我,遇到有患难的人就要救助,不图什么,就图个心安,如果见死不救,会遭惩罚的。” 张生喝了一口药:“是吧?会遭惩罚的……” 张生说完又顿了顿,看着那破碗中的黑色药水说:“今日的药比昨天的还苦。” 阿四摇头:“不知,郎中开的药方子,我去最近的镇子抓的药,郎中说了良药苦口。” “是吧,良药苦口。” 张生自言自语道,又想起自己曾经被忠义候搭救时,忠义候的妻子喂他药时,也是这样说的。 阿四看着张生仰头将碗中的那些汤药喝光,忙上前将碗端过来。 阿四却没走,看着张生问:“先生,今天想吃点什么?野菜已经不多了,还有半只从猎户手中买来的腊鸡,将就吃了吧。” 张生摸了摸肚子,也饿了,但吃了多日的野菜腊肉之类的,也实在受不了,想自己在忠义候府内,虽然是个下人,但也吃得不错,酒肉新鲜蔬果并没有断过。 张生转身摸着包袱,同时又警惕地看着阿四,阿四知趣地转过身去离开,张生从包袱里拿出从前攒的一两个碎银,叫住阿四:“阿四,去买些酒肉蔬果什么的回来,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 阿四应声,转身回来恭敬地拿过碎银,抱着碗离开了。 张生躺在床上,觉得喝了药之后有些眩晕,每日药后都会有半个时辰的剧痛,但剧痛之后又会无比舒畅,这就是良药吧。 张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看到阿四在房外忙活着,旁边还放着酒壶新鲜蔬果,锅里传来的肉香已经让他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去尝尝,可张生却发现自己除了双手之外,下半身已经动不了。 “阿四!阿四!” 张生喊着阿四的名字,阿四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身跑过来问:“先生,叫我作甚?” 张生指着自己的下身问:“我为何动不了?” 阿四疑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先生您稍等,我去找郎中来!” 阿四转身便跑出屋子,不久后一个郎中肩上搭着药袋走进屋来,看了一眼张生,便放下药袋,取出一些奇怪地东西,还说道:“那个叫阿四的伙计是你的仆人吧?我已经让他去抓药了,来,我帮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是吃了什么不应该与汤药一起服用的东西吧。” 张生躺下,郎中在其身上摸索了一阵后,掏出银针道:“先生莫动,你这是经脉走向有些不正常,待我银针扎下后,一个时辰后便可痊愈。” 郎中很快便将三十六根银针插好,随后抹去额头上的汗滴道:“先生稍等,我去看看你那仆人阿四怎么还未回来,这银针要配合汤药服下才能有效。” 张生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大夫,我那……我那仆人阿四每次在你那抓药,都使了多少银钱?” 郎中笑道:“分文未收。” “为何?” “患难者,必救……这是我恩师告诉我的。” 郎中说完之后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张生听到门口阿四和郎中的对话。 “你这小四,为何现在才回来?你家主人就等着这药呢。” “大夫,去邻近的镇子,来回怎么也要一个时辰,怎会来得那么快。” “快去煎药,我稍作休息。” 张生又闭上眼睛,闭上的那一刹那浑身竟然开始刺痛起来,那刺痛很快便穿透了全身,从头顶到脚心,张生想叫出声来,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可脑子却无比清醒,还能听到屋外两人的对话。 “小四,去看看你家先生现在怎样?” “好,我顺便喂先生一些新鲜蔬果。” 阿四端着满满一盘蔬果走进屋子中,坐在床边,拿起一个葡萄就要往张生嘴里喂。 张生瞪大眼睛看着阿四,想要告诉阿四自己痛苦无比,却听到那阿四说:“先生,吃些吧,你再不吃就吃不到了,对吧,大夫。” 张生睁大眼睛看着阿四,却听到阿四嗓音一变,变成那郎中的声音说:“是呀,再不吃,就没法吃到了,吃吧,上路也免得变成饿死鬼。” 张生想动却动不了,但头却能微微侧去,弄得那包袱中的龙鼎金哐当作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天下不变的道理呐,可是为何为了钱财而杀了自己的恩人?那可是朝廷的大忠臣,庇护一方百姓的高官。” 阿四笑眯眯地站在张生面前说。 阿四剥开一个葡萄,塞进张生的唇上,微微用劲,将葡萄打入口中,又说:“忠义候在死前说,不能让你轻易死去,必受尽痛苦呐,你现在痛苦吗?” 张生想点头,他痛苦,无比痛苦,恨不得现在有人一刀将自己解决掉,但疼痛窜透全身,却没有丝毫夺取自己性命的意图,只是为了痛苦。 张生想起离开蜀南疆土时,自己哈哈大笑时却被一阵强风吹落山崖……醒来之后,发现被这个叫阿四的年轻人所救,阿四背着他一路走,一路上他都倒霉得遇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被牛脚碾踏,被小车狠撞胸口,还有那些叮咬自己的蜜蜂,每次自己受苦前阿四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受伤后又会出现,将自己救下,尽力医治,还叫来郎中…… 这些都是阿四安排好的吧,为什么?他是忠义候的家人吗? “忠义候死后,他的夫人竟不相信是当年亲手救下的你,所下的杀手,可忠义候死前却清楚地告诉她,就是你所为呐……那可是你的恩人,你忍心下得了这个手吗?” 张生盯着阿四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阿四的声音又变了,变成郎中:“我恩师教导我‘患难者,必救’,可后面还有一句话,知道是什么吗?” 张生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他松了口气,就让自己这样死了吧,他正这样想着,可阿四伸手将他头顶上的银针拨动了下,张生又一次恢复了意识,全身又沉浸在了痛苦之中。 “你全身三十六处死穴,都被我封住了,不过只进了一半,所以你死不了,但无法动弹,会受尽痛苦的,但这只是开始……对了,刚才我还没有说完后面的那句话。” 张生的眼泪流了出来,此时眼前又浮现出忠义候的影子,似乎在恳求他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楚忠义候到底要说什么,因为忠义候的血快流尽了,如今自己却将阿四的话听得无比清楚。 “不义者,必杀!” 阿四起身,从郎中药袋中掏出几个盒子,分别摆在张生头部,双肩,腰部和双脚处,摆好后又一一将盒子的盖打开,张生隐约看到似乎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阿四起身,换了另外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嗓音:“这是我恩师传给我的东西,蜀南特有,名字叫玄蜂……” 玄蜂?玄蜂!那种剧毒之物! “不过现在还都是蜂蛹,这种玄蜂的蜂蛹必须要放在活物旁边,等蜂蛹自行钻入活物体内,才能长成真正的玄蜂,这过程足足有一月之久,活物会受尽痛苦,最后被成型的玄蜂叮咬致死,不过我只见过一次,那人后来变成了一具白骨,好像是吧?我记性越来越差了。” 阿四起身扭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在自语:“伺候了你这么久,太累了,也差不多了,你慢慢享受活着的最后一个月吧。” 阿四拿起药袋,关好窗户,又走向大门,随后将大门缓缓关上,关上的那一刹那,张生看到阿四从快关闭的门缝中说了一句话:“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也叫张生……” 阿四,不,张生离开了那间屋子,将自己脸上的脸皮揭下,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张生告诉尤幽情这个有关于“不义者必杀”的故事时,他已经六十八岁了。 让那个同样叫张生的不义之人受尽痛苦的那年,张生说,自己好像才二十八岁。 那是他进轩部后,所领的第一个任务,本应该三人一组完成,可张生却摆摆手笑着说:“我一个人去就行啦。” 离开了那个破屋之后,张生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走着,他不同于其他轩部的人一样,低调地走着小路,不和生人说话,他总是一路上对着路过的行人笑着,每走过一个村落,见着有患病之人,便会留下,待那人痊愈之后再离开,所以张生每次离开龙途京城,再回来,时间都很漫长,最长的一次,他去了半年。 那半年,他独自一人先去了阴平城,只用了两个时辰干掉目标之后,便辗转去了蜀南,进了那个让人胆寒的山贼城寨,自愿做了一名替山贼卖命的奴隶。 “张伯,你去那作什么?” 尤幽情坐在火堆旁问正吃着烤鸡的张生。 张生扯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又舔了舔手指道:“你这女娃儿,杀人的手艺不错,没想到烤出的鸡也这样不错,少见少见。” 尤幽情笑了,张生看见那种笑容皱起眉头:“你这女娃,什么都好,就是这种笑让我看着觉得害怕,连夜叉看了都不喜欢,还是不要笑为好。” 尤幽情依然保持着那种笑容,问:“张伯,你为何要去那个山贼的城寨?” 张生看着手中的鸡肉,不去看尤幽情那张脸:“轩部的刺客除了去杀人,还能作甚?杀人呐,那一次,我杀了整个城寨四百多人,可是都是该杀之人,老头子可是从来不会杀好人的。刚才不是说了么?‘患难者,救’‘不义者,杀’。” 张生永远都记得那个城寨中的土匪是怎么去的张家庄,是他引去的。 他还记得那年自己独自在山中采草药,看见一个骑马的中年人笑着问他:“兄弟,张家庄怎么去?” 张生转身指着身后道:“直走,在山口的小路向西行,走过一条小河,过了河对面的树林就到了。” 说话间,张生看到了那中年人腿上还流着血,再往细看,似乎伤口中还流着一个铁制箭头,张生忙上前道:“你受伤了!” 中年人俯身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笑道:“无碍,我正是听说张家村有名医,这才前往求治的。” 张生凑近之时,才发现那中年人夸大的衣衫隐约可见的锁链铁甲,是官兵么?蜀南已经多年没有战事,怎么会有受伤的官军? 张生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中年人,心中却并不害怕。 中年人看出了张生的疑惑,便道:“兄弟,你别害怕,我不是恶人,只是来求医的。” 张生点点头,想起了师父所说的但凡遇见落难之人,必须救助,于是将身上的背篓卸下来,放在一旁,又摸出随身的药袋,拿出一柄小刀。 中年人奇怪地看着张生,问道:“兄弟,你这是作甚?” 张生按住那中年人的腿道:“别动,我帮你将箭头取出来,看样子受伤超不过一天,但这种铁箭头留在肉里面,不出三日就会溃烂。” 中年人俯身看着张生熟练地使用那把小刀将外面包括的衣衫割开,随后张生抬头说:“没有带麻沸散,忍一忍,很快。” 中年人还未点头应声,张生已经快速地下刀将箭头挑了出来,箭头带着血液在空中旋动了几圈,被张生伸手拿住,随后笑道:“我说过,很快对不对?” 中年人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疼痛,张生便已经完事,这让他很是惊讶。 中年人抱拳道:“先生不是凡人!在下雁鸣,是个没有名分的武士,今日多谢先生相救!” 张生笑了笑,端详着手掌心中的箭头道:“我不是先生,只是一个没有出师的郎中,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无需言谢,我再开些药方,你按着药方抓药,每日煎服一次,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先生真乃神人!如果真如先生所说还未出师,那先生师父的手段定能让人起死回生!” 张生摆摆手:“只是小伤而已,在我们张家庄,十岁的孩子都能处理,不过没我这么快速罢了。” 张生收拾妥当之后,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变了颜色,如火一样的颜色,应该临近是傍晚了。 张生摇摇手道别:“我回张家庄了,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走了。” 雁鸣看着张生离去的背影,目光慢慢抬起,望着远处的那座小山,在那座小山之后隐藏着一个名医汇集的村庄――张家庄。 如果有了那些能够起死回生的医生,大概我们的路就不会这样艰难了吧,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劝说这些人加入我们,雁鸣这样想到,调转马头向来的方向奔去。 那支箭是雁鸣自己插进腿中,为的是去张家庄一试那些所谓名医的身手,没想到还未到,只是在路上遇到岁数如此年轻的后生,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张家庄现在是不用去了,只需要回去禀报寨主便可。 张家庄庄口,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看着沙地上所画的一幅简易的人体图,为首的孩子拿着一根木棍,指着那人体图上一点,说:“这是百会,这边是神庭,那边是耳门,往下便是人中……” 周围的孩子都点点头,为首的孩子又说:“这些穴位都为人的死穴,看那耳门穴,如果被重击,或者银针所刺,定会耳鸣头晕倒地,重击后需得两个时辰才能清醒,如是银针所刺,银针不取,人不得清醒。” 旁边的一个孩子指着那图上下面的一个点,问:“这是什么穴位?” 为首的孩子挠头道:“这个叫……涌泉穴吧?” 指着那图的孩子又问:“有什么用?” 为首的孩子挠头半天没有说出来,只道:“总之是死穴,不可轻易碰。” 周围那些孩子都轻叹道,有些不由自主地摸向那穴位,手刚放上去便赶紧拿开,担心自己会马上晕厥倒地。 “死穴不被重击,是无事的,只要行得其法,死穴也能救人。” 张生出现在那群孩子的身后,笑嘻嘻地说:“你们在这研究人体穴位?怎么就唯独研究起死穴来?从医的,是救人,可不是杀人。” 那群孩子见到张生,都欢呼起来,围着张生在他身上四下摸着,想看看他有没有从山上摘回来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张家庄有一个规矩,没有入师的孩童是不能进山采药的,就算是入师,没有师父的允许,也是不能进山的,所以这些孩童们都对每日能见却不能进的大山充满了好奇。 张生蹲在地上,拿出一根小棍向那些孩子讲解着关于其他穴位的问题,开口还未说了两句,就听到熟悉的咳嗽声。他忙起身,向缓缓走到面前的人鞠躬道:“师父。” 殷杉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些都还是孩童,未到入师的年龄,还是不要教他们这些为好,免得不懂穴位,随意给点了,出了大事,谁都救不了。” 殷杉说完之后笑了笑,走向张生的背篓,看着里面采摘回来的草药,拿起一株放在鼻前闻了闻,摇头道:“这鸡鸣草过了时候就没用了,扔掉把。” “为何?”张生不解。 殷杉说:“这鸡鸣草有止血化瘀的功能,如果离开土壤半个时辰不用,就变成了毒物,这草叶中的茎水一旦进入人体,立亡!” 张生点点头,从背篓中将那些鸡鸣草挑出,就扔在一旁,被殷杉阻止道:“扔得远一些,以防这些孩童捡来玩,出了事可了不得,随我来。” 玄蜂.张生(下) 张生将地上的鸡鸣草收拾起来,跟着师父慢慢地往庄口另外一侧的小道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片荒地前,殷杉从袖筒中掏出一把小铲,挖了一个坑道:“埋了这些鸡鸣草。” 张生将鸡鸣草码在坑内,然后翻土埋上,又用脚跺了跺,这才说:“师父,埋好了。” “嗯。”殷杉点头,掏出自己手中的烟缸,装上烟草,抽了起来,“这救人也一样,有些人得了病,当治不治,过了时辰便是回天乏力……” 殷杉说到这,抽了一口烟,看着烟圈慢慢腾起后又道:“这天下人身体可治,心却治不好,欲望是无穷的,无穷的欲望是任何大夫都无法治好的,那是每个人身上最大的顽疾,生下来便有,却无药能救,无人能医,我们做大夫的,有些时候没得选,患难者,必救。” 张生也不坐,只是点头道:“是,谨记师父的教诲。” “可不义者,必杀之……” 殷杉慢吞吞地从嘴里说出这句话,让张生有些吃惊,一向仁慈的师父怎么会说出这样带着血腥的话来。 殷杉抬头看着张生,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道:“坐下,给师父说说,你是如何理解刚才为师的话?” 张生坐在那块石头上:“师父说的是‘患难者,必救’吗?” 殷杉点头:“还有一句‘不义者,必杀’。” 张生本想刻意避开后面那句话,因为杀人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呃……”张生迟疑了一下才说,“师父所说的‘患难者,必救’乃是只要遇见有受伤病重之人,必须尽全力去救治。” 殷杉道:“只答对了一半,这患难之人并不是单单指受伤病重,患难分很多种,没有银钱吃饭,快要饿死,也是患难。” 张生仿佛明白了:“师父说的要多行善?” 殷杉笑笑道:“对,很简单的道理吧?看来你懂了,那你给为师说说,什么叫‘不义者,必杀’?” 张生根本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去思索,只是摇头道:“徒弟不知。” “为何要恐惧‘杀’这个字眼呢?有生就必有死亡,作为一个大夫应该很清楚这其中的规律。一个生命消失之后,另外一个生命同时也会诞生,这是正常的规律,还有一种,那就是你不得不让一个生命从你手中消失,如果你不那样做,这个生命会让其他更多的生命逐渐消失,将正常的规律完全打破。” 张生点点头道:“师父,我明白了。” 殷杉呼出一口气来,看着张生:“你没明白呢,你也不想明白……” 张生不想听师父讲这些关于生死的言语,只得将那柄随身的小刀拿出来百无聊赖地削起了旁边的一根木头。殷杉见状皱起眉头道:“这刀不是用来削木头的……” 殷杉正说到这,忽然看见张生那刀刀柄处隐约能看见血迹,便问:“你这刀今日用过?” 张生点头:“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中了箭,但箭头还留在体内,我就帮他取出来了。” 殷杉开始还不以为然,但在听张生说完那人的样貌,特别是衣服里还裹着锁链铁甲时,脸上变了颜色:“是官军么?” “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武士。” 殷杉脸色愈发地难看:“没有名分的武士?” 火堆中的火燃得有些小了,张生讲到这,转身取过几根木柴扔进火堆里面,又大口喝着酒壶里的酒,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又逐渐燃起来的火焰,不再往下说。 尤幽情又问道:“张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生将酒壶放下,又倒了一点儿在火堆之上,让火瞬间烧得更旺,借着火光尤幽情看见张生的脸比刚才还要红润。 张生看着火堆说:“师父告诉我,这张家庄就是天武年间蜀南最出名的五个名医所建的,建起张家庄就是为了躲避战乱,一旦战乱四起,求医者就多了起来,其中不乏那些不义之徒。” 尤幽情不解道:“张伯,我从未听说蜀南之地有什么战乱?看书上所说,那都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了。” 张伯嘿嘿笑道:“你这女娃才多大?你没听见我说的是天武年间,那时候还是卢成七宿皇帝在位呢,天义帝登基后,将蜀南王卢成梦派去蜀南镇守之后才彻底平息了战乱……” 张生说完顿了顿又说:“卢成梦是个王者,懂的体恤百姓……呵呵,我又绕远了,还是说张家庄吧。” 只是经过了短短的几十年,张家庄便远近闻名,因为那庄子里住的都是些能够起死回生的名医们,可是这样下去就违背了当初他们建立庄子躲避世人的宗旨,无数的人前来求医,一直到来了一个神秘的隐士…… “我也是那天才从师父口里得知,为什么张家庄的人能随意出入,外人却不行?因为那位隐士为了报答五名名医的救命之恩,替张家庄布下了一种阵法,名曰九天回转阵。这种阵法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即便是你站在大山之上能清楚地看见张家庄,但要想进去,是绝对找不到正确的进庄之路,庄内人要进入靠的都是路边那些从小就知道的完全不起眼的路标。” 尤幽情听完点点头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之后我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将那个名叫雁鸣的人带进了张家庄,至于为什么?就是为了能救他们山贼城寨的寨主,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是师父教的,要救天下所有患难之人。当时我想,那个寨主也算是吧?” 张生领着背着寨主的雁鸣走进张家庄时,所有人都纷纷避开,因为张家庄中的人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生人,在五位长老,也就是建庄的五位名医的口中,这庄外的世人都是如恶魔一样。 张生和背着寨主的雁鸣站在空无一人的庄口空地中,无论张生怎么呼喊其他人,都没有一个人肯出来。 雁鸣叹气道:“张兄弟,看来你们庄子里的人是不愿意救我们的寨主呀。” 张生没有转身,只是木讷地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他们害怕你们吧。” 雁鸣道:“我前日又在山口遇见你之后,特地遵照了你的嘱咐,不要携带任何兵器,怎么会让他们害怕呢?” “你们是外人吧,曾经我也是……” 张生是师父从庄外的小村里捡回来的,小村刚被土匪抢掠过,村中壮年都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因为害怕土匪二次来袭,都逃离了家园,而张生的双亲已被土匪杀死,自己也受了伤,幸好师父殷杉从那经过,将他救了回来,这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一双脚出现在离张生不远的地方,张生看到那双脚之后惊喜地抬起头来,是师父! 张生放下背篓就跑了过去,向师父施礼道:“师父,救救这位大哥的寨主吧!他得了怪病,我实在无能为力!” 殷杉皱着眉头,却说了一句让他意外地话:“师父教你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张生看着殷杉,一时没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患难者,必救……” 殷杉从怀中掏出一根吊坠,坠子下面吊着一个陶瓷所做的小白鹤。殷杉看着那吊坠很久,才将他塞进张生的手中道:“这是救你之时,你脖子上所挂的坠子,想必你还记得吧?” 张生点点头,他还记得,自己这个挂坠是父亲从城镇中换来的,一共有三个,三只白鹤,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依然记得父亲拿回来的当天给他和母亲戴上后,抓住他们的手说:“我们会像这三只白鹤一样,总有一天不会再留在这山中受苦,会飞出去,即便是我们飞不出去,阿生也能飞出去的。” 殷杉说完,径直走向雁鸣,让雁鸣将寨主放下后,平躺在地上,看了半会儿,才将那寨主的衣服撩开,看见胸膛处有一处青色的印记。 殷杉用手轻轻地摸着那印记,寨主小声地呻吟着。 殷杉道:“是沼病,不好医治,你们在这稍等,张生,你随我来。” 殷杉领着张生回到了屋子之中,收拾好了必要的工具后,又从锁好的箱子之内拿出了两本手写的书册,递给张生:“这是集五位长老一起合着的两本医书。” 张生拿着那两本册子,只见一本上写着《万生纲》,另外一本上面写着《千亡录》。 殷杉又道:“这两本书,一本是用来救人的,另外一本是用来……杀人的。” 张生竟将那本被殷杉称为杀人的《千亡录》递还,说:“师父,我不要杀人,救人就行了。” 殷杉抬手将那本《千亡录》放入张生的怀中,轻声说:“记住师父的话,患难者必救,不义者必杀,这是规律,不可改变,这两本册子本是要传给一个五位长老都点头认定的徒弟,但如今他们已死,这本书留给我了,而我这一生只收过你这样一个弟子,就交给你吧。” 张生隐约觉得师父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 殷杉带着工具出屋后,替那个寨主动刀将那块印记割开,取出一个类似婴儿头模样的东西,那东西被取出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蠕动,稍微用东西一碰,便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如同活物一样。 殷杉将那团东西扔进早已准备的粗碗中,也不看那寨主和雁鸣,只是说:“我们大夫俗称这叫沼病,民间百姓称这个叫‘万民怨’,言中之意便是……寨主,你还是以后少作恶,多行善为好。” 雁鸣听殷杉这样一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听出殷杉话中有话,但也顾不上那么多,跪在地上就给殷杉磕了三个响头道:“神医救我大哥性命!我愿下半辈子,下辈子都替你做牛做马!” 殷杉连看都没有看雁鸣一样,淡淡地说:“有今生,无来世,不必做牛做马,只要别做不义之人就行了,你带他走吧,只需修养十日,等伤口愈合便可下地随意行走。” 殷杉说完离开了,张生也顾不得向雁鸣道别,就紧跟着师父,谁知道未走几步,殷杉却怒视张生道:“干嘛还跟着我?你已出师,从今日起就离开这张家庄,再也不要回来了!” 张生愣在原地,不知到底何事?不过他知道师父只要此言一出,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在张家庄呆下去了,于是回到自己那间瓦房内,收拾了从前存下的银钱,还有一些必须的东西,打好包裹离开了张家庄。 离开张家庄时,张生站在庄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庄子,心想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回来了,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呢? 火堆旁的张生已经喝得大醉,言语之间都传出一些鼾声,尤幽情却不放过他,干脆绕过火堆坐在张生旁边,摇着他的胳膊问:“张伯,你还没说完?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生半睁开眼睛道:“后面?后面我就加入了轩部,上了四代首领那个老骗子的当!说轩部是个行善的场所,哪知竟养的全是一帮子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后来,老骗子告诉我,是看我医术好,让我留下,以后还会给我谋个好差事,结果呐?好差事就是进宫当了留医,整天和死人打交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尤幽情又问:“你是怎么遇到四代首领的?” 张生靠着身后的柱子,剔着牙:“呃……那是另外一个故事,女娃儿,还是睡了吧,明日我再给你讲后面发生的故事怎样?” 尤幽情摇着头:“不行,只听了一半,你必须要讲完。” 张生强不过尤幽情,只得直起身子来继续说:“好吧,你非要我想起最不想回忆的事儿,我也没有办法,反正已经老了,那些事儿都已经过去了,随尘土一起在风中不知道被吹散到什么地方了……” 张生再回到张家庄已是半年之后。 半年内,张生一直钻研着那本《万生纲》,却一直将《千亡录》扔在一边,看了半年以后,不懂《万生纲》里关于最后一章“往生”如何理解,便壮着胆子回到张家庄。 张生来到那那座久别的大山前,却发现那些从前的标记早已不见,一路上都是马蹄印,还有一些被随意丢弃的瓦罐之类的东西。张生心中一惊,忙向庄口跑去,却看见在庄口垒起了一个“京观”,在“京观”前跪着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雁鸣…… 张生看到那京观时,浑身一软,便瘫倒在地上,他知道京观都是一些军队或者土匪为了炫耀自己的战功,便将所杀之人的尸体层层迭起,外面覆盖上薄土,一来是炫耀,二来是为了震慑他人,而那京观顶上放着的一颗头颅,正是自己的师父殷杉。 张生对着那京观看了很久,才起身慢慢走过去,扒着那京观上的薄土,果然薄土内全是庄内庄民的尸体,最下一层竟全是庄内孩童的尸首,有些肚子已经被剖开,里面塞满了草药泥土。 张生呆在那,看着那孩童的尸首,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后那一声巨雷让张生浑身抖了抖,同一时刻,他听到旁边有个声音道:“是谁……” 张生慢慢地转过头去,发现竟是跪在地上的雁鸣,雁鸣转过头来,张生发现他双眼已被挖走,张生扑过去抱住雁鸣问:“雁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庄中的人为何都……” 雁鸣听出了是张生的声音,仰天如野兽一样长啸,半响才低下头。 雁鸣道:“我的眼珠子是我自己挖去的,我瞎了狗眼,认了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了大哥,还数次救下他的性命,谁知道这狗货到头来却恩将仇报!” 张生从雁鸣的话中察觉出这庄民的死肯定与师父所救的那寨主有关。 “那狗货竟想招募庄中的名医们替自己卖命,你师父不从,他便率人屠了村子……是我雁鸣造下的孽,我不知那狗货的初衷竟是这个,还傻到按照你从前的指引,看着路标带他来了庄中!” 张生回头去看着那京观,不想自己为了救下一个所谓的患难之人,却让这庄中所有庄民都无辜被那寨主杀死。 雁鸣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一半短剑,递到张生的手上,又让他握紧:“张兄弟,杀了我替庄民报仇吧!我已在此等了五日,每日向老天祈祷你能出现,亲手杀了我,如今老天应了我这心愿……来,动手!” 张生下不了手,因为他不敢杀人,从来不敢。雁鸣却抓紧张生的手腕一使劲,匕首尽入雁鸣的胸膛…… 张生握着那匕首,雁鸣胸膛中渗出的血已经顺着匕首流到了他的手上,大雨从天而降,张生两眼已经模糊,只记得雁鸣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殷杉先生,死前,说……不义者……必杀。” 患难者,必救。 不义者,必杀。 尤幽情抱着腿坐在那火堆旁听张生讲诉完这一切,一语不发。 张生拨动着火堆,从里面刨出来一个山药蛋,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剥着皮:“还记得,我将老师的尸首找到,要掩埋的时候,却发现师父的身体内竟带有那种玄蜂的蜂蛹,那种毒物也是不容易得来的,又可救人,还可杀人,我想那是师父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吧。” 尤幽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盯着火堆。 “我回到轩部之后,才发现老骗子一直尾随在我身后偷偷跟着,对了,就在这里……”张生手指着旁边,“老骗子把他刻的面具给我了,正式给我赐名为――玄蜂。” 尤幽情依旧没有说话,张生却知道她一直在听。 “那之后,我开始研究起师父给我那本《千亡录》,后来逐渐发现这杀人其实也是在救人,救其他人呐,总有些该死的人不应该活着,因为他们早就没有心了,没有心的人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 尤幽情此时突然开口问:“张伯,那山贼城寨中的几百人你又是怎么杀死的?” 张生笑笑:“知道你这个女娃儿在想啥,你在想如何才能报了你家的大仇对不对?那商地大漠中的风满楼可不是普通的山贼,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尤幽情又问,语气异常平静:“我只想知道是怎么杀死的。” 张生掏出一个盒子,晃了晃道:“玄蜂,这种毒物还有另外一种名字叫‘灭城’。” 张生看着那盒子,想都没想竟然扔进了火堆里面,随后火堆中腾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火焰越来越高,在达到一个最顶点之后,又沉了下去。 张生还记得等他将那些玄蜂全数放入了山贼城寨的一个月之后,他才穿着一身郎中的衣服慢慢地走进去,那时遍地死状怪异的尸体在他眼中已经不会感觉到恶心了,只是在走过一个山贼的尸体时,他看到了那死尸手腕上系着一根链子,在链子之上有两个陶瓷的白鹤。 那一刻,张生明白了师父所说的那句“患难者,必救;不义者,必杀”的真正含义了,一切都是老天在冥冥中注定的。当年那个城寨中的土匪屠了自己所住的村子,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多年后,自己竟将杀害双亲的凶手又引到了张家庄,让师父亲手救了…… 还有那雁鸣……他到底是义还是不义? 如今那些都不重要了,如张生自己所说――那些事儿都已经过去了,随尘土一起在风中不知道被吹散到什么地方…… 火堆中最后一丝黑色被燃尽,尤幽情盯着那团黑竟想伸手去抓,被张生紧紧地握住手腕。 张生看着尤幽情摇着头:“女娃儿,复仇的味道并不是如你想象中那样好,剩下的便是落寞和孤独,那味道根本没有你烤出来的鸡好吃呐。” 张生说完之后,慢慢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在舒展了下自己的身体后,拿起拐杖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患难者,必救;不义者,必杀……即使这样,天下又能得到多少改变呢?永远都是一个谎言重叠着另外一个谎言。” 《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刺客篇之《玄蜂.张生》(完) 【编外卷杀手篇】 落雁.苔伊I 如果不是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指手画脚,恐怕她已是大王妃,每日坐在王府内,享受着黑暗降临前的那个安乐日子,等那个自己心爱的男人带着自己远走高飞,有可能,未来会成为皇后也说不一定。 不过,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她还记得那个正午,自己与其他五名女子都齐齐跪在御花园的池塘边上,等着大王子最后的选择。 “不要选我,不要选我,不要选我……”她清楚地听见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孩儿低声祈祷着。 她有些吃惊,甚至想张口问旁边那个自语的女孩儿,如果不是为了当上大王妃,你为何要来这里?择秀之时早些离开不就行了? 她微微抬头,看见池塘对面大王子的跟前跪着一个戴面具的人,虽看不见脸,但从身材高矮判断,年龄应该和大王子相仿。隔得太远,她根本听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只是见那面具小子伸手指向这边,指向自己后,大王子便从凉亭方向缓缓走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 是我的,一定是的。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笑容,在大王子还未走近之时,低声对身边的女孩儿说:“不用祈祷了,不会选你,放心。” 那女子闭上嘴,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看着湖面上那女子的倒影,心想,确实是个美人,不过却少了两样东西,一是心计,二是背景。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身边的那个女孩儿的父亲竟是当朝相国之一。 大王子走到她的跟前,向她伸出手来,就在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那,大王子的那只手却径直伸下去,拉起了旁边那个女孩儿的手。 刹那间,那女孩儿脸上原本还带着希望的表情凝固了,她一直保持在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大王子选择了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却不是自己。 为什么? 明明看见那个面具小子伸手指向的是自己? 不,那个面具小子是何人?他刚才指向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大王子拉着那个女孩儿的手离开了,缓缓地走向对面那个面具小子跟前,随后说着什么。她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有一种无比沉重的失落感降临在自己的头顶。 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三人,同一时间,那个面具小子和大王子也看向自己的方向。 目光对视,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看的是谁? 面具小子亦或者大王子。 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其后他知道了大王子带走的那个女孩儿叫王菲,随后成为了大王妃,而自己却被大王子送给了那位面具小子,明其名曰谋臣侍者。 难道是名字的原因吗?她叫王菲,就应该成为王妃,而我呢? 面具小子是谋臣,大王子身边的贴身谋臣,将来宫内的八十八谋臣之首,和那个人一样。 “回大人,我叫苔伊。” 她告诉面具小子自己的名字之后,却未想到他的名字和他所担任的职位一样,都叫――谋臣。 于是,从那天开始,她便按照和那个人所约定的一样,安静地呆在那个谋臣的身边,当一个名副其实的谋臣侍者,清清白白的过完四年。 每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谋臣不在,她一人呆在那间小书屋内,从暗格处拿出自己那柄青花剑,便要回忆一番与那人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九月,山茶花开。 十岁的苔伊手捧着一朵山茶花,蹦蹦跳跳跑在林间,养父母紧紧跟在其身后,轻声让她跑得不要太快,免得踩着苔藓滑到。苔伊不停,捧着那朵花嘻嘻笑着依然保持那种飞快的速度。 苔伊的养父苔停下脚步,喘着气道:“果然是孩子,跑了这么久也不觉得累。” 身边的妻子彩虹伸手去抚苔的胸口,关切地问:“你身子本就虚弱,还跟着孩子一样瞎跑,能不累吗?我去追她,你在这休息一会儿,等我们回来。” 苔摇头,看着苔伊远去的背影道:“我们避世多年,想追求的不就是眼前这番情景吗?虽然苔伊不是我们的亲女儿,但十多年来,如果不是刻意说起,我倒一直认为是我们亲生,真是奇怪。” 彩虹笑道:“你是早怪我没有给你生下孩子吗?” 苔抓住妻子的手:“胡说什么,咱们没有孩子,又不是你我的原因,只是过去年少无知,行差步错,选了条末路,不过咱们逃出来就好。” 苔说到这,并未注意到妻子脸上闪过了一丝疑虑,撑起身子,迈着慢步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我们在这里躲了十几年,平安无事,这里应该就是我们的世外桃源,不管如何,我希望苔伊将来能嫁个好夫君,不卷入尘世的纷争。” “既是这样,为何你要教苔伊那些杀人的法子?”彩虹停住脚步问道,苔没有转身,只是停住脚步,伸出手指着前方。 苔说:“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子,其实谁也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总得懂的保护自己。” 彩虹上前几步,站在他身旁道:“前面的路,我们每日都要走,是什么样,心里很清楚,为何要为自己的所为寻找这样的借口呢?” 苔笑着摇摇头,挪开了脚步,刚才脚底所踩到的一株野花已经尽碎,不成模样。 苔将那野花摘下来,放在掌心:“前一刻,我脚下还有一株漂亮的野花,后一刻,我脚踩下之后,这株野花也便凋零死去,不日这里便会长出其他的植物,这些是你我能遇见的吗?不能,所以前方的路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只是变化的大小不同而已,终归是变化,如今的安乐,也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爹,娘,你们快些!”苔伊又蹦蹦跳跳跑回来,站在不远处对苔和彩虹喊道。 微笑顿时将两人脸上的阴云扫去,苔和彩虹对视一笑,轻叹一口气,互相搀扶着向前走去。 彩虹看着苔伊的背影,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苔和彩虹从商地大漠中一路逃杀出来,原本打算是去蜀南,只因为听说那里有人间的仙境,而且蜀南连接外接的道路本就行走艰难,逃到那里,恐怕那些风满楼派出的杀手会望而却步吧。 在风满楼之中,其中最大的一条禁忌便是杀手与杀手之间不能男女结合,成为一对,按照老大的说法,滋生了情缘,内心便不会再阴冷,少了阴冷,下手也不会那么毒辣。 一个巳字号的杀手苔,一个午字号的杀手彩虹,就因为犯了这么的禁忌,不得不在某个夜晚杀了准备向自己下手的十名申字号门徒后,踏上了逃亡之路。 走出商地,一路南下,躲避着追杀,又看到天下另一番美景的他们更加决意不会再回那个连找到水源都困难的大漠之中,同时又在心中寻找当年为何要加入那个组织的答案。 为了钱吧? 不,是为了生存。 如果硬要将天下之人分个好坏,那苔和彩虹肯定是一等一的恶人,在他们手下所死之人不下一百,可并没有因此觉得有错,弱肉强食,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 雇主拿钱,他们杀手,这是最基本的交换。 目标和雇主之间又存在另外一种交换,仇恨和无辜,只不过这些与他们无关,他们想做的只是不折手段将目标除掉而已。 叶州城外,苔和彩虹发现了在城墙下被蓑衣包裹住的弃婴,两人本已经走从弃婴身边走过,并未发现里面的小生命,但也许是天意,本天雷轰轰的夜晚,在那一刻突然静了下来,随后他们听到了蓑衣之中弃婴的啼哭,啼哭声甚至将雨声给掩盖。 两人坐在墙角,抱着那个弃婴,竟然在暴风雨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彩虹将弃婴抱在怀中,缩在墙角,后背和下体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苔举着自己的蓑衣挡在彩虹的面前,遮挡住不断袭来的风雨,几个时辰内两人都沉默不语,谁都没有打破平静,孩子也在彩虹的怀抱之中睡得特别的香。 “不如……我们收养了这孩子吧?”彩虹突然打破平静,苔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出,她说出这句话来,是经过了几个时辰的细细思考。 苔点头:“好,不过这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彩虹不解:“你什么意思?” 苔忙解释:“我只是想知道男孩儿女孩儿后好起个名字。” 彩虹揭开孩子的被褥看了眼,惊喜道:“是个女儿?记得吗?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苔笑着点点头:“好,那就叫苔依吧,依靠的依。” “不。”彩虹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叫苔伊,伊人的伊。”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这个不知道被何人抛弃的婴孩,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名字,也因此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命运扭转,其实只是在刹那间,如果那两人那一夜路过,并没有发现这个婴孩,那么很多年后,在皇城禁宫内亲手杀掉天义帝的又将是何人? 没有人知道,就如同苔伊根本不知道在被这对逃亡的杀手夫妻收养十几年后,命运又会发生一次扭转一样。 手捧着山茶花的苔伊跑下那条羊肠小道,一屁股坐在大道旁边,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山茶花,在她有记忆开始的那年,每逢九月,父母便会带着自己上山来寻这种山茶花,因为母亲告诉她,她与父亲便是在某年的九月,用一朵山茶花定了终身。 苔伊向后一仰,躺在野花丛中,将山茶花放鼻前细细地闻着,幻想着有一天,也会有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像自己递上一朵山茶花。 “小姑娘,这条路可以通往叶州城吗?”一个和苔伊一样稚嫩的声音问道。 苔伊撑起身子,见山道中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赶马车的人竟和自己一样是个孩子,不过看似起来似乎比自己年长几岁。 苔伊点点头,伸手指着前方:“一直向前走,在曼陀罗村岔口向右,直走便是叶州城。” 那男孩儿微笑着点头:“谢谢小姑娘。” “不要叫我小姑娘!你还不是个小孩子!口气像个大人一般!”苔伊大声说道,很是不高兴,即便是在家中父母也不是时时将自己当成小孩儿。 男孩儿哈哈大笑,然后闭嘴看着苔伊,看了很久后才说:“姑娘谢了,还有……你长得真好看。” 男孩儿说完后,一抖马匹的缰绳,马车缓缓地驶离,一直消失在苔伊的眼中,她这才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那朵山茶花上。 虽然村子中也有不少人夸苔伊好看,不过从没有年龄相仿的男孩儿会如此大胆、坦然地细看了苔伊后,说出那样一句话来。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十岁的苔伊脸红心跳。 此时的苔伊不知,自己的父母就在身后的山坡上,与死神擦肩而过。 苔和彩虹紧紧靠在一起,看着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五个人。 “十几年了,还以为真的躲过去了。”苔叹了口气,看着身旁的彩虹。 彩虹看了看一直没有说半句话的五人,握紧拳头,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不用问了。”苔在旁边接过话去,“你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是五人众了。” 那五人身材身高都差不多,站在最中间那人挪动了下步子,用手指支撑起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笑道:“果然是巳字号杀手,知道五人众,嘿。” 彩虹吸了一口气,知道眼前这五人不好对付,五人众都是风满楼自小就收养的孤儿,以十人一组从小培养,待到成年之后,再以两人一组不带任何食粮赶入大漠迷宫之中让情同手足的十人互相残杀。这十人的互相残杀,可以是他们自己决定谁生谁死,总之只能活下来五人,不能多,更不能少,如果只剩下四个人,一样走不出大漠迷宫,只能在里面慢慢变成一具具枯尸。 出来的五人,便会被编排成为小组,五人众小组所执行的暗杀任务都是高于平时酬劳十倍以上,另外还会执行风满楼的所谓家法,追杀逃亡的杀手,带着目标人物的头颅回去复命,否则完不成任务,他们也便会被另外的五人众所追杀。 所以,苔和彩虹现在面对的只有两条路――拼死一搏或者同归于尽。 按照风满楼杀手的排行,从实力上按照高低区分,分为十二门徒――子字号、丑字号、寅字号、卯字号、辰子号、巳字号、午字号、未字号、申字号、酉字号、戌字号、亥字号。 身为曾经巳字号杀手的苔和午字号杀手的彩虹,并不清楚五人众的实力到底属于十二门徒之中哪个字号的杀手,可曾经从未听说过五人众有失手的时候,故此推断实力至少是与巳字号杀手差不多,所以两人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无法击退他们逃走,为了苔伊,只能选择与他们同归于尽。 苔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彩虹,暗室她看自己的动作随时准备动手,可这一小动作却被五人众中间那人察觉,那人忙上前一步道:“两位,请不要误会,今日我们并不是为追杀你们而来,是受老大之托,找到你们,求你们办件事情。” 苔和彩虹依然没有放松,苔问道:“何事?” 那人摘下斗笠,笑道:“我是五人众之长,叫乌头,左边两个是我的妹妹铃兰和夏雪花,右边两位是我的弟弟苦木和常山。” 乌头介绍完之后,带着微笑,竟带着其他四人向苔和彩虹鞠了一躬。 全是毒药的名字,苔和彩虹听完后几乎同时想到。 那四人都没有摘下斗笠,鞠躬的时候身子都无比僵硬,那模样就如同死人一样。 “老大托我们带话给两位,有件大买卖想交予两位,买卖完成之后,酬金四六开,两位四成,我们六成,并且从此之后放两位自由,不再找你们麻烦。” 乌头又说道,随后盯着苔和彩虹,希望得到答复。 苔笑道:“四六开?这倒是像是那人一贯的作风,别人出去卖命,自己坐镇大漠之中坐享其成。” “你的意思是……拒绝?”乌头道,手缓缓地伸进衣衫之中,苔的手也慢慢伸向腰间。 彩虹此时挪动一步,挡在苔的面前,高声道:“等等!目标是什么人?酬金又是多少?另外,我得知道雇主的身份!” “目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酬金足以买下整个叶州城,雇主的身份富可敌国。” 乌头的回答简直不能称为回答,但句句话都扣得很死。 苔站在彩虹的背后,不明白妻子到底要做什么。因为只要一旦再替风满楼做事,那么就永远无法摆脱他们,一头野狼,除非它死了,否则无论有多少猎物都无法满足它的欲望,因为野狼天生只会做一件事――猎杀。 彩虹站好,双手垂在两侧,盯着乌头问:“可否容我们考虑考虑?” 乌头立刻回答:“可以,一日之内给我答复,还在这个地方,否则……” “否则怎样?”在彩虹身后的苔冷冷问道。 乌头笑笑道:“你们知道,不需我说,也别想再逃,我们有五个人,既然我们能在这偌大的东陆土地之上找到你们,也不会担心再次踏上寻找你们的旅途,就算这次你们跑掉,下次找到你们的时候,便不会这么客气的先打招呼了。” 彩虹和苔都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还有一个问题。”彩虹问道。 乌头恭敬地答道:“请问。” “为何要找上我们?” 乌头伸出三根手指头:“理由有三,其一你们犯了禁忌,逃出了风满楼,其二老大对你们的出逃一直耿耿于怀,其三这次买卖你们出马再合适不过。” 苔冷笑道:“你倒也实话实说。” 乌头答道:“这种时候再编造些一戳就破的谎言,没有任何意义,两位好生考虑考虑,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们,希望不要让我久等,或者失约,亦或者让我亲自找上门去,毕竟你们还有一个无比疼爱的女儿。” 乌头说完,带着其他四个人转身离开,留下愣在原地的苔和彩虹两人。 乌头最后一句话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他们,他已经找到两人最大的弱点,那便是苔伊,照此推断乌头找到他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或许很久之前就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只是没有得到确切的命令。 “我先前说过,前面的路就算每天走上百遍,你都不会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苔伸手将身子微微发抖的妻子搂在怀中轻声说道。 远处,山道旁边,苔伊还捧着那朵山茶花,回忆着那个小男孩儿的样貌,还有离去时所说的那句话。 落雁.苔伊II 苔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她侧过身子,看见彩虹坐在旁边,摆弄着一双黑色的手套。 苔伊奇怪地看那双黑色的手套,似乎手套外面还有什么都关系,在窗口射进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娘,这手套好漂亮。”苔伊忍不住说。 彩虹这时才发现苔伊已经醒来,走过去将苔伊搂在怀中道:“你这不长心的丫头,竟能在山坡上睡着了,要不是爹娘早早发现,否则被坏人掳走了那可怎么得了?” 苔伊摇头道:“不会,爹娘比坏人厉害多了,爹爹一出手,用青花剑把他们都赶跑。” 彩虹用手抚摸着苔伊的额头:“你就这么喜欢爹爹的青花剑吗?” 苔伊使劲点点头,由于太用力,整个身子竟都跟着蠕动,那模样逗得彩虹止不住的笑。 笑罢,彩虹抱着苔伊说:“你长大了,应该如爹爹说的那样,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如果有一天爹娘都离开了……” 彩虹说到这,发现苔站在门口,便没有说下去,苔伊看见苔喊道:“爹爹!爹爹!” 苔笑着应了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拿出苔伊最喜欢的那青花剑,晃了晃说:“看看,这是什么?” “青花剑!”苔伊从彩虹身上挣脱,扑到苔的跟前,伸手就要去拿。 苔将青花剑高高举起,低头看着苔伊道:“你想要青花剑吗?” “想!”苔伊不假思索地回答。 苔蹲下来抱着苔伊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爹爹,你为什么会喜欢青花剑呀?” “因为它很漂亮,就和我一样漂亮。” 此话一出口,逗得苔和彩虹笑得合不拢嘴。 彩虹走过来,摸了摸苔伊的头道:“小丫头,才十岁,懂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苔伊将青花剑放在自己的脸旁边,面朝自己的爹娘说:“看看,多衬我的模样。” 苔看着剑鞘上的青花纹路,又看看苔伊那张稚气的小脸,笑笑道:“爹爹告诉你,这青花剑可不是玩具,是武器。” 苔伊点头:“嗯,我知道,是武器,是用来打坏人的武器!爹爹以前用它打跑过很多很多的坏人,对不对?” 苔和彩虹此刻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羞愧,因为从小到大他们告诉苔伊的那些过去的故事,都将自己说成了江湖上来无影去无踪,行侠仗义的情侣侠客,可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只是为了金钱的杀手。 单纯的目的,就如他们将事实反转告诉给苔伊一样,也只是想单纯的让自己的养女从小向善,不要重蹈覆辙。 苔伊将青花剑捧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喜爱得不行,她五岁那年,无意中一次看到了苔在山坡上练剑,便缠着要学剑术,苔原本就想将这套青花剑法交予苔伊,但一直遭到彩虹的反对。彩虹一心只想让苔伊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从小多学些礼仪、刺绣等女人该做的事情,长大之后嫁个好人家。 谁知道,事与愿违,苔伊从学剑开始,便表现出极有天赋的一面,且非常能吃苦,短短十年,已经将苔那十二路青花剑法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年龄尚小,速度和力道有些不足而已。 苔伊拿着剑在院落之中练习之时,苔和彩虹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之上,看着自己养女的身影,满脸愁容,时间就这样慢慢的逝去,只剩下一天的时间,如果不给五人众任何答复,一家三口唯一的结局便是横尸野外。 苔伊身子跃起来,向着院落之中那个木人一刺,剑尖刚刺到木人身上,便被弹了回来,也害自己摔了一跤。 苔忙喊道:“女儿,你过来。” 苔伊拍打了身上的灰尘,持剑走到苔的身边,被苔抱入怀中。 苔指着那木人说:“爹爹交过你,如果本身力道不足,可以用什么办法来弥补?” 苔伊不假思索地回答:“速度。” “对,速度。”苔又问,“可速度推动爆发力,还需要一个绝对的前提,那便是你自身身体的平衡,还要身体坚硬如石,否则爆发力只会伤了自己,明白了吗?” 苔伊使劲点头:“爹爹,我明白了,我再试试。” 彩虹看着苔伊挥舞青花剑的模样,轻声对苔说:“明天很快就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苔摇头:“没有打算,只是觉得那是五人众的一个陷阱,我们是逃亡的杀手,风满楼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们,即便是我们答应替他们去干那件事……” “不行!”彩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曾经发过誓,再也不要替他们卖命,去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苔不语,彩虹扭过头问:“你难道忘记了?将我们的誓言全都忘记了?” 苔伸手搂住彩虹,靠着她的头,轻声说:“从未忘记,无论如何我都想你和苔伊母女俩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苔的话让彩虹心中十分不安,她忙问:“你想做什么?他们可是五人众。” “我自有办法。”苔仿佛在自言自语。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院落外的小道上,驾车人正是昨天向苔伊问路的那个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先是如大人一般拱手向苔和彩虹施礼,随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落之中的练剑的苔伊,竟看得有些入神。 苔伊一心一意练剑,根本没有发现男孩儿的到来,一直到苔开口问道:“这位……这位……这位小兄弟,有何事呀?” 苔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孩子,因为从他来看,这个孩子一举一动,脸上的神色表情都和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不相符合,干脆称他为“小兄弟”。 苔伊扭头去看,发现那男孩儿坐在马车上,正直盯盯地看着自己,忽然间就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起来,脸颊也是烫烫的,忙转身向彩虹走去。 苔走到马车前,男孩儿此时才反应过来,忙道:“大叔,我没什么事,只是迷路了,前来问路……” 说到这,男孩儿又看到苔伊,苔伊同时也扭头看他,两人四目相交,苔伊立刻低下头去。 “顺便讨口水喝。”男孩儿又补充道。 苔没有觉察到苔伊的异样,只是伸手一展,说:“小兄弟,里面请。” 男孩儿抱拳道:“大叔,太客气了,不要叫我小兄弟,我受不起。” 苔笑笑,转身走进屋内去打水。 男孩儿将马绑在院落外的石墩上,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慢步走进屋内,刚走到门口,便撞见正要出来的苔伊。苔伊低着头,看着男孩儿的步子,刚向往左边闪过,谁知道男孩儿也正向自己的右边移动,想要让她,差点撞在一起。 “苔伊,快去给客人打水。”苔在屋内喊道。 男孩儿站在一边,让苔伊出屋,当苔伊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轻声说:“原来姑娘的名字叫苔伊,真是好听。” 苔伊脸一红,低着头就快步走到屋外的井边。 男孩儿进屋,苔端过一把木椅来,让他坐下,男孩儿坐下后,先是道谢,又说道:“谢谢大叔,我已经在这周围绕了好几个时辰了,本来我对识路就有些不在行,先前遇上过你家女儿,好心为我指过,但还是……” 说到这,男孩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苔看着那屋外的马车,转过头问:“小……小兄弟,你这是去哪儿呀?看你这模样,也不过十多岁出头,竟一个人赶着马车上路,就不怕山贼土匪吗?” “不怕。”男孩儿笑着,笑容中充满了自信,“我那马车上全装的是些书本,山贼土匪不会感兴趣的。” 苔点头道:“原来如此。” 男孩儿这时站起身来,拱手俯身道:“还未请教大叔高姓大名。” 苔忙起身说:“我姓苔,单名一个尚字。” 男孩儿叫道:“苔大叔。” “还未请教小兄弟的名字?” 男孩儿起身,挺起胸膛道:“我叫贾鞠,西贝贾,鞠躬的鞠。” 此时,苔伊正好端着水走到门口,听见了贾鞠的自我介绍,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将装满水的粗碗递给他,轻声道:“贾哥哥,请喝水。” 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两人都将对方的名字深深地烙印进了心里,年少的相遇似乎注定着十几年后天下的巨变。年少的贾鞠在那条路上绕了数圈后,依然没有找到那条去叶州城的大道,只得原路返回,想找到苔伊再问个清楚,回去后却没有见到苔伊的身影,有些失望,只得赶着马车去了苔伊口中所说的曼陀罗村。村子虽然不大,但全是小道,走了一圈后,贾鞠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苔伊的家门口。 多年后,在天启军大营之中,贾鞠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病入膏盲,奄奄一息,他抓住身边那个跟随发誓要跟随自己一生的女人手说:“那就叫命中注定吧。” 命中注定……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贾鞠当夜寄宿在了苔伊家中,虽然只有两间瓦房,但苔还是腾出了一间,让贾鞠这个客人住进去。这一夜,这个家中热闹无比,苔和彩虹都没有亲人,在村中因为从前那些事情的关系,也不怎么方便和村民走动,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客人,当然是相当高兴。 苔动手杀鸡宰鸭,彩虹动手做了一桌子好菜,而那时候贾鞠已经和苔伊两个少年孩子,已经混得如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坐在门槛上,聊着苔伊手中捧着的那把青花剑。 苔伊问:“贾哥哥,你会武功吗?” 贾鞠摇头:“不会,因为武功顶多一人敌百,但我所学的却是可以一人敌万,甚至更多。” 苔伊睁大眼睛,很是惊讶:“你学的是什么呀?怎么会那么厉害?” 贾鞠笑笑,指着门口那辆马车说:“那里面装的都是权谋之道,我学的便是那个,学会了那个,便天下无敌。” “是吗?那个什么权谋之道有那么厉害?”苔伊还是有些不相信,抱紧了手中的青花剑,“那有青花剑法厉害吗?” 贾鞠道:“剑法虽然厉害,但也只是一种杀敌护体的手段,却不能用来治理天下。” 苔伊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贾鞠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又不想让眼前这个自己很是喜欢的男孩儿看不起,只得使劲点头,表示认同。 贾鞠知道苔伊根本听不明白,也没再说下去,只是冲苔伊笑笑。 饭桌之上,苔竟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要与贾鞠痛饮一番。贾鞠心中明白,这儿大叔已经不再将自己当成孩子,换言之,其实自己也早没有将自己当成孩子,因为那个时候的贾鞠肚子赶车去叶州城,只因那一年,朝廷中在叶州城办了一次考试,考试的口号是“英雄不问来路”,其中的意思是无论你从前有没有功名,只要参加了这次考试,出类拔萃之人便可以直接进宫参加殿试,谋取官职,为国效力。 贾鞠却婉拒了苔的好意,告诉他自己从不喝酒,原因很简单,因为喝过酒之后,酒精的作用会使人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从而导致做出错误的决定,随后以茶代酒,敬了苔一家。 晚饭后,贾鞠和苔伊两人来到屋后的小山坡上,已到夜晚,漫天的星辰在空中闪烁,苔伊躺在山坡的草地上很是兴奋,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如此漂亮的星辰,而是因为身边有了这个贾哥哥。 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辰,苔伊扭头问贾鞠:“你不喝酒,但为什么那么喜欢喝茶呢?” 贾鞠双手枕着后脑,看着天上的星辰道:“喝茶可以养神,使自己的脑子更加清醒。” 苔伊有些奇怪地问:“那你不睡觉吗?总是让自己那么清醒。” “我需要休息的时候,就会喝白水,什么都不参杂的白水,凉凉的,一丝入喉,感觉自己和咽进喉咙之中的白水融为了一体,随后才会真正的使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 “哦。”苔伊答道,因为她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贾鞠的话,因为话中的意思实在太深奥,她完全理解不了。 “你喜欢看躺在草地上看星辰吗?”贾鞠忽然问。 “喜欢,喜欢!”苔伊忙答道,“每到夜晚,我就会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那些星辰,觉得好漂亮。” 苔伊的话明显是想迎合贾鞠。 “可是你不觉得星辰很远吗?”贾鞠喃喃道。 苔伊侧过身子,也不再去看星辰,只是盯着贾鞠,虽然已经入夜,她几乎完全看不清楚贾鞠的容貌,但这样却让她有一种不会再羞涩的感觉。 贾鞠见苔伊没反应,又问道:“星辰离你不远吗?” 苔伊已经看贾鞠看得入神,耳朵里如今只剩下贾鞠第一次见她说的那句:“姑娘,你长得真好看。” 贾鞠目光一直注视着天空之上的星辰,完全没有注意到苔伊,见苔伊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说:“我曾经也喜欢在夏日的夜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看着天上的星辰,念着它们的名字,想去找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看看自己这条路到底还要走多久,可是……” 贾鞠说到这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星辰离我好远好远,不管我多努力,都没有办法伸手去抓到它们,也许星辰根本就不属于我,或是我根本就不属于星辰中的某一颗。” 苔伊闭上了眼睛,虽然耳朵里听不进贾鞠的话,但只要贾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就会觉得如同清风吹拂脸部的感觉,那么清爽,让自己的内心无比安静,可以抛去一切烦恼,沉沉入睡。 贾鞠转过头,看着已经渐渐进入睡眠的苔伊,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毫无心事,就这样入睡,那该多好。” 贾鞠说完,也闭上了眼睛,随着微风拍打在脸上的节奏,轻轻哼起一首歌来。 苔伊家远处的一颗大树之上,乌头靠着树干安静地看着还亮着灯的两间瓦房,在他身后其他四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比他还要安静。乌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间瓦房,又扭过头去看着在山坡上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苔伊的身上。 那两人,肯定……不会答应的吧? 乌头这样想到,身子微微发抖,杀人前的兴奋感充斥着全身。 落雁.苔伊III 清晨,贾鞠整理好了一切,刚收拾妥当开门走出,便看到早已站在院落中的苔伊,苔伊持剑正在木人上练习着剑术,可眼睛一直都盯着贾鞠所住的那间小屋。 贾鞠向苔伊点头示意,苔伊也赶紧放下手中的剑向他回敬,这些礼仪平日内虽然彩虹教导过苔伊,却没有让她放在心上。当贾鞠出现之后,十岁的小苔伊开始意识到女子在礼仪方面的重要,当然这全都是因为贾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苔伊还不知道,她心中留下贾鞠的身影并不是因为单纯男女之间的喜欢,更多的是――崇拜。 苔与彩虹早早准备好了早饭,因为在昨日就听说贾鞠今天一大早就要前往叶州城,参加那次考试,必须在傍晚时分赶到,否则便会失去资格。这次的考试对贾鞠来说尤为重要,那时候对那个少年时期的贾鞠来说,那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当然是在朝廷那个“英雄不问来路”口号属实的前提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落之中,为贾鞠和苔伊脸上的笑容都增添了色彩,可嘴里刚咬了一口馒头的贾鞠却发现苔和彩虹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不仅是沉默不语,且好像随时都注视着自己的周围,苔眼睛总是盯着院落之外,而彩虹则紧紧地靠着苔伊,好像担心自己的女儿被抢走一样。 虽然看起来两夫妻精神抖擞,可眼眶外的轻黑还是能看出两人彻夜未眠。贾鞠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食物,随后道:“大叔,大婶,我应该上路了,否则来不及赶到叶州城,还请劳烦大叔过来一下,我有些礼物要送予你。” 苔抱拳道:“小兄弟客气了。” 苔伊正要起身的时候,贾鞠忙说:“等会儿我会回来。” 苔伊明白贾鞠话中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跟随而去,只好坐下,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计算着还有几刻的时间贾鞠就要离开。 苔跟随贾鞠来到马车前,贾鞠打开马车门先上去,随后打开一口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来,递在苔的手中,苔一看,那书名叫《沿》。虽然不明白里面到底讲的到底是些什么,但毕竟是贾鞠的一份心意,忙说:“谢谢小兄弟。” 贾鞠却坐在车内一动未动,轻声道:“大叔,你家是否遇上什么麻烦了?” 苔一愣,笑笑道:“怎会有麻烦,小兄弟多虑了。” “那为何大叔和大婶彻夜不眠?好像有什么心事?从早上起来,就紧张无比,而且昨夜晚饭时表现得过于高兴,就好像……” 贾鞠说到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就好像是一个人知道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只得尽情享乐一般。” 苔有些惊讶这个少年在不经意之间便将自己的心事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想如果他是风满楼派出的追杀者,恐怕要比那单凭武力来解决的五人众更加可怕。一个手持利刃的暴徒和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书生,当然是后者更为可怕,因为不管你下一步准备做些什么,他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苔看了一眼在屋内依然在吃饭的彩虹和苔伊两人,对贾鞠说:“小兄弟观察得如此细致,我佩服之极,所以还是请小兄弟快快离去,免得惹上麻烦,这样的麻烦不是你能解决的。” “麻烦分很多种,烦心累体是其中一种,在我看来最为可怕,但除了一种麻烦,我从来都不会害怕,那便是那种麻烦会死人。”贾鞠淡淡地说,好像死这个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苔笑笑,转身准备回到屋中:“小兄弟还是快些离去吧……” “大叔,你为何不向我提出带大婶和苔伊姑娘一起离开呢?” 贾鞠忽然问道,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苔迟早会向他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在他将这件事说破了之后,苔才决定将那个要求吞进肚子里。 苔没说话,转身便走,贾鞠探出身子来,对苔说:“大叔,那本书说的是视死如归只是轻视自己性命的一种愚蠢办法,每个人都怕死,但一旦接受死亡,就不会再做任何挣扎,你如今也是一样。” 屋子中的彩虹耳朵较为灵敏,听见了贾鞠的话,直起身来,看着远处的苔和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来的贾鞠。 苔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贾鞠,半响才说:“小兄弟,你说的话有些道理,不过就算你带我妻子和苔伊两人走,又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们迟早还是会追上来的。” 贾鞠盘腿坐在马车之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那可不一定,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势必要依靠武力来解决,但要想用武力顺利解决所有事情,都必须得用脑子。” 贾鞠的话中充满了自信,苔打量着这个个子不高,非常瘦弱的少年,不明白这种自信到底来自于什么地方,最终苔目光落在了贾鞠的那颗头上。也许这个少年真的能带彩虹和苔伊离开也说不一定,无论如何,我拖住五人众,重创其中一人到两人,最好三人,剩下的两个凭彩虹之力,应该能解决吧。 苔对贾鞠点点头,转身回到屋中,看了一眼一直盯着屋外看的苔伊,然后对彩虹说:“娘子,你带孩子去叶州城玩耍几日如何?” 还未等彩虹回答,苔伊马上站起来,使劲点头:“好呀好呀,爹爹真好。” 彩虹听出贾鞠话中的意思是让她们娘俩离开,摇摇头道:“不,我不走。” 苔伊知道如果要去叶州城,势必会和贾鞠一同前往,这样就能和那个贾哥哥多呆些时候,也许到了叶州城还能在一起,赶紧哀求彩虹道:“娘,我想去叶州城玩,我就去过两次,听说每年九月叶州城都有大大的热闹的庙会。” 苔笑着对苔伊说:“爹爹应许了,你和娘一起去吧。” 彩虹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屋内,不一会儿便收拾出了两个不大的包裹,随后走出来将包裹放在桌上,指着第一个对苔伊说:“这里面装的是一些银钱,金票银票之类的东西。” 苔伊点点头,彩虹又指着另外一个说:“而这里面装着的则是你的最喜欢的衣服,到了叶州城之后你好好的玩耍,等爹爹和娘来接你,好不好?” 苔伊疑惑地看着彩虹问:“娘,你和爹爹都不去吗?” 彩虹摸着苔伊的头,随后抬眼看着贾鞠,坚定地说:“娘要和爹爹在一起,有要紧事办!” 落雁.苔伊IV 若干年之后,苔伊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会问贾鞠一句话:“如果当年,凭你一人之力,除了我之外,是否能将我爹娘都救出来?” 贾鞠摇着扇子,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如果没有你爹娘,凭借我一人之力,恐怕我们都死在了曼陀罗村中。” 苔伊听完贾鞠的话,喃喃道:“也许,那样还好……” 彩虹将两个包袱放在马车之上,苔抱着异常高兴的苔伊逗乐道:“可不要在叶州城玩得忘记了爹娘哟?” 苔伊点头,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爹娘,叶州城那么大,你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贾鞠此时在一旁插话道:“大叔,大婶,我去了叶州城之后会住在天福客栈,半月之内不会离开,你们先办要紧事,办完之后来客栈找我们便是,如果一时没有办完,我可在城内多等你们一些时日,一月后如果你们还未来,我会暂时先带姑娘回家去。” “那甚好。”苔抱拳道,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信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大概是因为少年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自信和话语中包含的正义感。 苔伊却很奇怪地看了看贾鞠,又问苔道:“爹,你们要办什么要紧事呀?怎么要那么久的时间?” “爹娘要去远方做些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因为那个地方很远。”苔说,说罢看了一眼彩虹。 彩虹忙说:“对,我们要去……商地,做些生意,回来后就带你离开这里,去城里住好不好?这样你想去看庙会,再也不用走上一整天了。”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很容易揭破的谎言便能将她骗住,苔伊高兴地点点头,此时苔又将手中的青花剑递给苔伊说:“爹爹的青花剑已经送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切记不要丢失。” 苔伊接过,又问:“那爹爹和娘亲去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苔凑近苔伊小声说:“爹爹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大侠了,所以用不着青花剑了,普通的小毛贼两三下就能打跑。” 苔和彩虹站在家门口,目送驾着马车缓缓离去的贾鞠和苔伊两人。苔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妻子的手,彩虹将头靠在苔的肩头,两人一语不发,目光一直放在远去的马车上,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踪影,听不到缓慢而沉重的马蹄声。 两人刚转身,便看到坐在院子中的喝着井水的乌头,还有站在他身后保持沉默的四个人。 “来得可真快。”苔冷冷地说。 乌头喝了一口水,又将水瓢递给身边的铃兰,铃兰接过,喝下一口又向其他三个人传递,等所有人都喝完水之后,乌头才开口说:“不快不行,杀了你们,我还得去追你们的小女儿,老大说了,如果你们不从,斩草要除根。” 彩虹向前一步道:“我们的事与孩子无关,况且……” 彩虹说到这顿了顿:“况且,她只是我们收养的孩子,根本不是我们亲生血脉,何来斩草除根。” 乌头回头问身后四人:“你们觉得呢?还是按照规矩,同意放过那个孩子的便点点头。” 说完乌头自己点点头,其他四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乌头瘪瘪嘴,看着苔和彩虹两人道:“没办法,虽然我是队长,可做事一向公平,他们四人都不愿意放过那孩子……” “那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说话间,彩虹已经快速地绕到依然拿着水瓢的常山山后,单手插入了常山的后背,将他的后背脊椎扯断,随后一掌击向常山旁边的苦木,苦木胸口挨了一掌,后退两步,低着头。 乌头扭头看着彩虹:“先发制人,一点道义都不讲,果然是当年风满楼闻名的黑蛇手,午字号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乌头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闪到一边,刚好避开了用袖剑刺向自己的苔一击。 “袖剑?为何要将青花剑送给你的女儿呢?她还太小了,剑身比她个子还高呢!” 乌头蹲在墙角,看了看苔,又看了看正准备对受伤常山下手的彩虹。 彩虹冷笑道:“五人众?我看是五条虫,就这点能耐,徒有虚名!” 说罢,彩虹扑向低头的常山,可快到常山眼前的时候,突然刹住脚步,双手成掌猛地击向在一侧一动未动的夏雪花,夏雪花重重地挨了彩虹一掌,在地上翻滚了一阵,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苔盯着乌头,对彩虹说:“这个我来对付,受伤的那个交给你了。” 彩虹点点头,紧了紧受伤的黑蛇手套,慢慢地走向低头的常山,高举双手就要拍下,常山似乎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任凭彩虹那一掌从空中拍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脑门之上,随后吭都没吭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好了,只剩一个了。”彩虹转过头去看着乌头,“害我担心了一夜,原来五人众是这样的废物。” 苔闪身挡在正欲走上前的彩虹跟前,沉声道:“娘子,小心,既然只剩下他一人,又是队长,恐怕他的实力在其他四人的几倍以上。” 乌头此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遗憾的表情,似乎在自言自语:“就这样结束了?我以为可以多玩一会儿呢,太让我失望了,老大说过,你们是一等一的杀手,手段老道毒辣,如今看来,话虽如此,可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聪明,只是两个蠢货。” “蠢货,你是在说自己吧?” 彩虹从苔背后走出,苔一把拉住她,轻轻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乌头看着两人,笑道:“知道为何我这支五人众最为出名吗?因为我比其他五人众都要可怕。” 乌头说罢,打了个响指,彩虹和苔微微俯身,注意着四周,不约而同地想到会不会有其他人埋伏在周围。 可乌头这一个响指之后,躺在苔和彩虹身后的其他四人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如从坟墓之中破土而出的丧尸一般,就在身子直起来一刹那,四人一拥而上,将紧靠在一起的苔和彩虹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那一刻,惊讶和恐惧在苔和彩虹全身蔓延开来,两人被抱住之后无法动弹,可都不敢轻易发劲,因为自己发劲势必会伤到紧挨着自己的另外一人。 乌头站起身来,慢慢向被紧紧抱住的两人走来,边走边走:“夫妻就是夫妻,死都要死在一起,真是感人,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着你们靠得紧紧的,亲密无间,这样便省下不少力气。” 苔和彩虹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已死的四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又复活,而且手脚还如此的灵活。彩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下手过轻,只是重伤了他们,没有致死,但随后的发生的事情更让她觉得恐怖。 乌头走到他们跟前,又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子,看了看紧紧抱住他们的其他四人,自言自语道:“常山练的是硬功,骨头肯定要硬朗许多,不过铃兰一直吞服那种剧毒,骨头中肯定也有毒吧?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铃兰的。” 乌头说完停在铃兰的身后,蹲下,猛地伸出手去将铃兰的小腿中的骨头全数扯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的苔和彩虹两人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这是个什么人?连同伴都不放过! 乌头晃了晃手中那截腿骨,上面还带着少许的碎肉,可奇怪的是上面竟然没有鲜血,只是向下滴落着一种黑色的液体。 乌头选了一个好的角度,站在常山的身后,举起那截腿骨,奋力向常山后背一插,力道过大,就连自己的那只手也全数没入了常山的体内。 腿骨穿过常山的背后,插入了彩虹的身体,随之贯穿了苔的胸膛…… 两人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彩虹吞了一口血,轻声道:“怪……怪物……” 苔看着彩虹的脸慢慢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黑,那是中毒的迹象,就算现在他奋力震开抱着他们的人,他们也会立刻毒发身亡。 乌头又走到另外一侧的苦木身后,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贯穿了苦木的后背…… 苔用最后一口气说:“你真的是个怪物,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 苔和彩虹两人随即咽气,闭上了眼睛。 乌头将腿骨从苦木后背使劲拔出来,在空中挥了挥,将上面沾上的鲜血都尽数甩在地上,随后拍了拍苦木的肩膀,苦木松开了自己手,同时其他三人也松开。 苔和彩虹的尸身跌落在地上,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五人众中其他四人站在一侧不动,乌头将腿骨重新装回铃兰的小腿上,又扯下一截布,缠好,就如装上了一张桌子的断腿一样随意。 “我没有同伴,因为他们早就死在大漠迷宫之中了……嘿。” 乌头重新戴上自己拿顶斗笠,看着贾鞠和苔伊远去的方向,其他四人此时也整了整自己头上的斗笠,抬起头来。 四张苍白如雪的脸…… 落雁.苔伊V 多年前,商地大漠迷宫之中。 乌头靠在迷宫土墙一侧,看着正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在他身边散落着四具尸体,铃兰、夏雪花、苦木和常山的尸体,他们都已经被另外一组的人全部给干掉,或者说其他五人早已在进入迷宫前就已经商议好,进入迷宫之后将乌头等人全数干掉,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出迷宫,不会被等待迷宫出口拿着弩弓的杀手们射杀。 本都是同伴,为何要自相残杀?乌头想不明白,他原本向进入迷宫中的十人提议,佯装已经杀死了同组的伙伴,这样便可以避开出口的杀手,随后趁机干掉那些拿着弩弓的家伙,而装死的同伴则可以与他们一起前后夹击,一起突出重围,杀出生天。 可是进入迷宫之后,原先的计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改变了。本与乌头一组的半夏突然离去,不知所踪,等他重新找到半夏的时候,却同时看到了剩下的其他九人―― 铃兰同组的白附子、夏雪花同组的红粉、苦木同组的蛇床子、常山同组的草乌…… 还有原本与自己同组的半夏。 他们都活着,但其他人已经死了。 “假戏真做,否则外面的人怎么会相信呢?是吧?”半夏笑道,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兵器长钉,向乌头走去。 乌头向后退了几步,问:“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半夏回头看着其他四人,“喂,你们还记得说好了什么吗?” 其他四人哈哈大笑,还抓着铃兰尸身脖子的白附子,用力一捏,乌头听到铃兰颈骨断裂的声音。 白附子冷冷地看着乌头道:“我记得,我记得他说要按照规矩来,只能活着走出去五个人。” 半夏嘿嘿笑道:“对,我耳朵里听到的也是这句话。好啦,乌头,你原本是咱们的头,但不过只是孩子头,如今咱们都已经长大了,再也不用听你发号司令了,我们不会为了你去送死的,你是想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乌头摇着头:“不,不应该是这样,我们是同伴呀!同伴怎么能杀死对方呢?我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还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们都无父无母……” “闭嘴!”半夏喝道,“你以为那个愚蠢的计划真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就算离开了迷宫又怎样?我们依然得翻越茫茫的大漠!就算走出了大漠,我们依然会被当做逃亡者追杀,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我不要这样!只有留在这才能活着!” 乌头依然试图说服半夏:“可……可我们是同伴?同伴难道不应该互相扶助吗?为何要互相厮杀?他们用那样的办法就是想让我们失去最后一丝人性!” “人性?”半夏冷冷地看着乌头,“从我们被风满楼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人性,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告诉你同伴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保护自己,或者出卖的。” 半夏的话没有惹怒在身后的四人,相反那四人脸上都洋溢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烈日下,乌头看见眼前五人的笑容似乎被热浪给蒸发,变得扭曲后,融合成了一头怪兽向自己扑来。 不可能,难道真的被那个人说中了?乌头想起在进入迷宫前,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来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已经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但这套计划不可行,最终只会为乌头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因为人与人之间不会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妒忌会带来猜测更会变成仇恨。乌头能听出那个人的声音,是老大的声音,可为何老大不当时就杀死自己,相反将那套密法教给自己?为的就是这一刻吗? 他好像早已经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套密法真的可以随心而动,是吗?乌头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仔细地看着,却未发现在前方原本已经死去的四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惨叫,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迷宫之中传来,迷宫出口外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人笑了笑,露出满意的表情。 半个时辰后,乌头带着疲惫的身子出现在迷宫的出口,在他身后还有四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晃晃悠悠地迈动着自己的步子,紧跟在他的背后。 老大看着乌头,对身边的人道:“他……合格了。” 老大说转身离去,消失在风沙之中。 乌头抬起头来,最后看到的只是老大在风沙之中留下的残影,还有无尽的仇恨。 曼陀罗村前往叶州城的大道上。 大道之上不时能见到一些行人,骑马的,同样赶着马车,还有不少推着小车的人,想必都是赶去参加庙会的人,有不少人都是冲着热闹的庙会,想借此机会做点小生意,毕竟这样的庙会在叶州城只有两次,失去了这次机会,就只能等到明年。 贾鞠驾着马车,偏着头去看着苔伊怀中所抱的青花剑。苔伊看见贾鞠转过头来,以为是在看自己,心中一阵暗喜,一路上苔伊都学着娘平时的样子,做了很多她认为看起来很美的动作,但贾鞠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有时候扭头去也只是为了看一眼路边的行人。 此时的苔伊心中还在祈祷,父母去做生意的日子长一些,这样她便可以与贾哥哥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一些,可她不知道,苔和彩虹永远都没有办法来接她了。 贾鞠一路上都在回想着离去时候,苔和彩虹脸上的表情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已死的决心,将苔伊放在自己的车上那一刻,就表示将这个女孩儿的性命寄托在了自己的手中。不过,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得罪了当地的官府?或者是山贼强盗?不会,那两夫妻看起来也不想是寻常人,就从苔伊手中的青花剑便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呢? 贾鞠心中很不安,如果苔伊的父母遭遇了不测,下手的人势必会想方设法追上来,自己和苔伊充其量只是两个孩子,要对付他们谈何容易?鸡蛋碰石头的事情做不得,但又必须活着。 贾鞠抬头看了眼天空,耀眼的太阳逐渐爬升到了顶端,看样子马上就到中午了。贾鞠四下看了看,路边还有不少行人,越往叶州城走,人便越多,那些家伙不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大开杀戒吧? 【正卷开卷:皇朝之道】――天子就是能够一统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谋臣和王子 “天、地、人都不可能永远不变,三者之间存在的变化就是一种规律……” 那年卢成月才十四岁,便听腻了那位先生每天都永远不变的一套教词,于是在那个下午偷偷地牵着自己那匹心爱的小马离开了部落城寨,来到离城寨最近的一个山坡背面,随便拔了一些野草垫在地上便躺了下去。 眯着眼睛盯着天上的太阳对卢成月来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即便是他现在能清楚地听到部落城寨方向传来的卫士们寻找他的呼喊声。 他是鋈瞬柯渥钚〉耐踝樱也是部落首领最心疼的小儿子,但却不会是部落首领的继承人,因为按照部落的规矩,继承人只能是长子。 卢成月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在长大之后成为鋈瞬柯涞氖琢欤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不想做首领,只是想当一个安分的小王子都那么难。整日面对几位大哥的冷眼,以至于每次他看见几位哥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转身离去,在离开的过程中,两只耳朵还被迫塞满几位哥哥的嘲笑声…… 他不能回头,因为他一旦回头,面对的便是几个哥哥的拳脚。 教他学识的先生说――要成为首领,靠的不是武力,应该用学识,将学识转化成为计谋,那才真的是天下无人可敌。 卢成月并不想成为首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天下无人可敌又有什么意义。 父亲建立起这个部落,将原本分散在东陆各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不就是靠的武力吗? 卢成月本想用这个下午将这个问题彻底给思考明白,但当这个问题刚刚出现在脑子中的时候,便被一个男人的出现所打断。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下的小溪旁,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蹲在小溪边,用双手捧起溪水贪婪地喝着,看模样不应该是部落里的人。 卢成月起身,牵着自己那匹小马缓缓来到那个那个男人的身后。男人从溪水的倒影中发现了卢成月,转过头来冲他笑笑,说:“你也口渴吗?” 卢成月摇摇头,从腰间解下装水的皮囊递给他,男人接过去,将皮囊中所有的奶都完全喝尽,随后一抹嘴,说:“谢谢!” 男人取下斗笠的时候,卢成月才发现他有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稚气的脸,看样子和自己年龄相仿。 年龄立刻拉近了他与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卢成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警惕性也放松了不少,或者说他对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一丝警惕性,平日内他见到陌生人的机会几乎没有。 卢成月看着远方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 男孩儿转身看了下卢成月所看的方向,说:“我从东方,很远的东方,你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的一个地方。” 卢成月点点头,又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孩儿笑了笑,没回答,但卢成月从这个男孩儿的笑容感觉出他的想法肯定不会如自己那样单纯,因为他脸上的笑容和父亲的一样,是男人的笑容。 男孩儿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色石头,递给他,说:“这算是我喝奶的钱,我走了。” 男孩儿说完拿起在地上的行囊,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卢成月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停住脚步说:“我姓顾,叫顾小白。” 顾小白?好奇怪的名字。卢成月看着顾小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坡的一侧,太阳每天都会落山的方向,正要转身离开,却又看到顾小白一路小跑了回来。 顾小白从卢成月身边跑过时,突然停下脚步问他:“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城镇吗?” 卢成月盯着顾小白,半响才反问道:“城镇?那是什么东西?” 顾小白自嘲似的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对,我忘了,现在这里还根本没有城镇,我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卢成月立刻回答:“我叫卢成月。” 顾小白点点头,看向山坡的另外一侧,说:“山坡那一边有很多人,正在找着什么小王子。” 卢成月又回答:“他们找的是我。” 顾小白愣住,随后笑了起来,就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东西一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卢成月,怎么也看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是一位王子。 顾小白的目光让卢成月觉得有些害怕,看了许久后,顾小白终于开口说:“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卢成月点了点头,很期待顾小白的答案,顾小白伸出自己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那个时候卢成月还不知道,日后他会成为这块东陆土地上第一个皇朝的建立者,而辅助他建立这个皇朝的便是眼前这个被称为顾小白的人,后世称他为“谋臣”。 “什么叫做天子?” 这是他们成为朋友之后,顾小白对卢成月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卢成月很茫然地摇了摇头,顾小白指了指天空,又问:“你可知道这天空之上还住着人?” 卢成月还是摇头,他不明白,顾小白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稀奇,他似乎懂得比自己那位先生还要多。 顾小白说:“这天空上住着另外一种人,他们在我们之上,被称为神,而天子就是他们的代言人,帮助他们管理天下的人。” 卢成月点着头,问:“那天子是什么样呢?” 顾小白被卢成月这个问题逗笑了,笑得躺在草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卢成月却完全不知道顾小白为什么笑?顾小白笑了很久后,起身面对卢成月坐好,盯着他那双眼睛说:“天子和你长得一样。” 卢成月摸着自己的脸,思索了一下,摇头:“你说天子是帮助神管理天下的人,但我不是。” 顾小白淡淡地回答:“从前你不是,在遇到我之前也不是,但从现在起,你是。” 卢成月追问道:“为什么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呢?” 顾小白答道:“你前面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后面的问题我不用回答,因为我只问过一个问题。” 卢成月被自己的问题给绕糊涂了,拼命思考着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到底想表达的意思又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他认识顾小白之后,每天都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就算在梦里,他都会梦见自己和顾小白坐在草地上一问一答。 也许是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人本身就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吸引着卢成月一步一步探索着自己从前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终于有一天,卢成月开口问了一个顾小白最想听到的问题:“天子应该做什么?” 顾小白想了想,没有回答,却是反问道:“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卢成月没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只是突然间,脑子里面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 顾小白回答:“天子就是能够一统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如今卢成月已经大概明白了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却不认为这天下还有战乱,因为所谓的战乱早已在父亲建立起这个部落之后便消失了。 可事实证明,卢成月错了。 十年后,卢成月二十四岁生日那年,鋈瞬柯淠诓糠至眩部落中的四位长老不满他父亲要将部落迁徙到江中以东建立新部落的做法,带领着忠于自己的人各自离开,分别去了四个不同的地方――北陆、蜀南、商地、纳昆。 自此,战火又重新燃起在这片大陆之上。 鋈瞬柯浞至押螅卢成月问过顾小白一个问题:“迁移到江中以东,更肥沃的土地上有什么不好?为何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便会造成部落的分裂,最终又回到从前没有建立部落的时候。” 顾小白给他的答案是:“私心,只要还有私心存在,这个天下就不会真正的稳定,所以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将所有人的私心都包揽在胸怀之中,承受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你父亲的私心在于,他想永保首领之位,长传于自己的儿子们,而那些长老们却整日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这个部落的首领,即便他们做不成,也能让他们的儿子做,如果新部落建立,将会有新的秩序诞生,新秩序的诞生便代表着其他人永远都没有机会。” 顾小白说完后,还未等卢成月开口,他又说道:“其实,让一个人成为天下永远的天子,未必就是一个错误。” 顾小白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对着卢成月笑了笑。 卢成月还是发问道:“为什么?” 顾小白依然回答十年前,曾经说过的那个答案:“为了能够永远一统天下,让天下永远再无战乱,百姓永远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他不过是在那个答案中加进了“永远”两个字。 五年后,卢成月在顾小白的谋划下,顺利夺得了鋈瞬柯涫琢斓耐废危付出的代价是杀掉了自己的三个哥哥,剩下两个已经几乎成为废人的哥哥被他流放到了北陆极寒之地,而他的父亲,那个昔日的鋈瞬柯涫琢烊丛谀掣錾钜蛊镒抛约旱恼铰砬那睦肟,下落不明。 同年,卢成月建立鋈嘶食,称祖帝,国号天定,开始统一东陆大地的伟业。 一年后,卢成月大军在北陆与分裂出并在北陆新立的赤羽部落鏖战。一支神秘的大军突然出现,在一夜之间便战胜了赤羽部落三十部大军,随后神秘大军消失,再未出现,但却留下了万千天赐之书,卢成月靠此在东陆大地上将鋈嘶食推向一个新的文明。 赤羽部落在战败后,分为两派,一派主和,归顺鋈嘶食,一派主战,逃至北陆更北的寒地荒原。 再过十年,鋈嘶食统一整个东陆。同年,在江中东面龙途平原建都。 又过十年,天定祖帝卒于七月,全国上下大丧百日,百日后天定祖帝贴身谋臣顾小白亡,史书记载其死因只有四字――悲痛而亡。 同年,天定祖帝之子卢成星辰登基,国号天齐。 十年后,卢成星辰三弟卢成阳政变,逼卢成星辰退位,卢成星辰被斩于宫前。 …… 天定祖帝死前在榻前一直念叨着一句话:一切都是注定的。 那个时候,卢成月脑子里面出现的却是曾经自己和顾小白策马奔跑在纳昆草原上的画面。 那个下午,整个天空无比透彻,阳光如同一把把利剑一样直插入草原的土地之上。 两人策马跑到一条弯曲的大河前时停下,顾小白看着那条大河,忽然对卢成月说:“以后我就是你的谋臣。” 卢成月放开握紧缰绳的双手,右手握成拳状,伸向顾小白,淡淡地说:“我却希望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小王子。” …… 【正卷第一卷:谋臣之道】――谋天下,必先谋其自身生死 第一回 我叫谋臣,打我有记忆的那一天开始,周围人都这样叫我,包括我的父母。虽然从我从不相信那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是我爹,却始终愿意承认那个终日在厨房里忙活的女人是我的娘。 我十四岁那年,被送进了宫中,我爹,不,那个太监将我带到一个衣着华丽,年龄与我相仿的男孩儿面前,指着他告诉我:谋臣,以后他就是你的主子。 那个男孩儿根本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随后太监跪下给他磕了头,匆匆退下。 太监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拉住他的衣服,问: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太监没有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我还记得,我就那样一直站着,站到正午时分,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男孩儿的头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用手挡住阳光,问:我要回家。 男孩儿转身说:我是王子,你以后要叫我王子。 王子转身,我依然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接着他用手向刚才自己面对的方向一指,问我:你看到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五个年龄比我们大的女孩儿整整齐齐地跪在那里。 我点点头:看到了。 王子背着手:我父王告诉我,她们当中有一个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问你,你觉得她们其中哪一个应该成为我的妻子。 我和那五个女孩儿之间隔着一个小池塘,在凉亭和太子之间有一座石桥连接着,王子正对着石桥,而我站在他的旁边,我看不到那几个女孩儿什么模样,所以我想他也应该看不到。 我摇头:我不知道。 王子转过头看着我,刺眼的阳光依然让我看不到他的模样。 王子:你是谋臣,是我的谋臣,所以你必须告诉我哪一个会成为我的妻子。 当时我并不知道谋臣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想得很简单,“谋臣”只是我的名字,所以如果将“谋臣”两个字替换成为其他的名称,例如“狗”,那王子的话就变成了:你是狗,是我的狗…… 可即便是这样替换,我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但王子之后的一句话,让我不得不抬手随便指了一个女孩子。 王子说:你如果不告诉我,我会杀掉你,还有所有你认识的人。 我抬手就指着跪在最左边的一个女孩儿说:是她。 王子:为什么? 我答不上来,只好说:因为她最好看。 王子又问:她低着头,你为什么能看见? 我又答不上来,只好说:我看见了池塘里她的倒影。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果然是我的谋臣。 随后王子走上石桥,缓缓向那五个女孩子走去。 其实那五个女孩子所跪的地方离池塘边还很远,我甚至在池塘里都无法看到凉亭的倒影。 后来,我长大了,再回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特别无助的时候,你给这个人任何摆明了完全扯淡的建议,他都会欣然接受,并会夸奖你一番,如果在无人围观的场所,这个人甚至有可能紧紧抱住你,先是泪流满面,然后再以泪洗面。 王子走向那五个女孩儿面前,拉起了最左边那个女孩儿旁边的女孩儿,接着带着她向我走来,这时,我看清楚了王子的面容。 看到王子的面容时,我下意识地向池塘里照了照,随后低下头去。 王子带着那个女孩子在我面前站定。 王子:父王告诉我,谋臣也不一定对,在谋臣给出自己建议之后,一定要先三思再决定如何行动,如果完全按照谋臣的话去做,有些时候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最严重的便是――亡国。 当时的我,不懂什么叫亡国,只是从王子的表情上感觉到“亡国”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严重的程度大大超过我从此之后就不能再回家,也不能吃我娘亲手给我做手擀面。 王子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子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转身,但那名女子却依然知道王子是在问她,从这点上我推测出她比我聪明百倍。 女子回答:我叫王菲。 王子点头:好,王菲,你以后就是我的王妃了。 从此之后,整个宫中的人在称呼她的时候,她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在直呼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头衔。 我转过头看着凉亭里依然跪着的四名女孩儿,最左边那位此时抬起了头,与其同时,我看到王子也转过头看见了她,那一刻,我注意到王子身体似乎微微一动,但却没有任何表示。 我们三人就站在池塘的这一边,王子和我一直盯着那名女孩儿,而王菲却似乎跪在他的身边,一动未动,我们三个人就如三座雕塑。 让她以后服侍你吧。 王子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说。 我眼睛依然盯着那名女子,当王菲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好像偷偷看了我一眼。 第二回 我坐在一把比我身体还大数倍的黑色椅子上,环顾着王子赐给我的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我从前的那座还要大数倍,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之前跪在最左边的那个女孩儿此刻正跪在我面前一米处。 我有些不适应,因为从来没有人跪在我面前,我下跪的次数能和那个太监挥手要打的次数相同,有些时候我还会跪两次。 我说:你起来吧。 女孩儿起身。 我说:你抬起头来吧,你老低着头不累吗? 女孩儿又抬起头来。 此刻我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就算我不摸着自己的良心,只是摸着自己的头发都可以发誓――她绝对要比王菲漂亮许多倍。 我不明白王子为什么当时不选择她成为王妃,而是要选择王菲……后来我明白了,当一个大人物,不管他心里把自己当大人物,还是他真的就是大人物,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他做出了选择,即便是选错了,但他还是会死撑着认为自己选的就是正确的,这叫面子。 不过大人物在发现自己选错之后,会采取另外一种方式将最好的选择留在自己的身边――那就是留在自己身边某个人的身边,例如我。 女孩儿直盯着我,一直没有回避我的眼神,最后我妥协了,我低下了头,随后我听到她笑出声来。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觉得你好傻…… 我说:哦…… 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苔伊。 我没听清楚,又问:什么? 苔伊又重复了一次,虽然这次我还是没有听清楚,但我却装作听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说:好名字。 苔伊问:你知道怎么写吗? 我下意识地摇头,接着又点头。 此时我发现,我在无形之中成为了大人物,因为我开始学会要面子了,特别是在女孩儿面前,还是那种非常漂亮的女孩儿面前。 苔伊走到我身边的桌前,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上了她的名字,她一边写,我一边偷偷地用手比划着,模仿着她写字的动作,因为她写字的动作很好看。太监曾经对我说过,一个人的字就算写得再漂亮,如果他写字的姿势不漂亮,那他的字还是不漂亮。 其实太监教我的是在宫中的行事之法,行事过程与结果是同等重要,因为面子是整个行事的基础,所以行事的过程如果不漂亮,即便是有了一个极其华丽的结果你也等于白做。 这些话是我的师父,谋臣之首贾掬告诉我的。 第三回 见到贾掬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被王子的贴身侍卫卦衣叫到了宫中的后花园,我没有带苔伊,因为苔伊还在屋子里打扫,每隔一天,她都会花上一天的时间收拾屋子。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苔伊回答我,因为既然命运注定了让她和我生活在一起,所以她必须了解我,要了解我就必须从收拾我的屋子开始。 女人了解男人,只需要帮他收拾一遍屋子。因为在收拾屋子的时候,这个女人便可以看出这个男人的生活习惯,又可以从生活习惯中清楚这个男人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喜欢将东西扔在什么地方,又从他所扔的东西分析出他到底讨厌一些什么。 我问苔伊,那男人要了解女人呢? 苔伊回答:很简单,问这个女人是否愿意帮他收拾屋子。 这几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复,一直到我见到贾掬的那一刻。 贾掬正坐在后花园的石桌前,桌上摆了一盘棋,贾掬虽然悠闲地摇着他的白纸扇,但表情却很焦急,几次举起棋来,又放下,仿佛不知道到底应该走哪一步。 贾掬对面坐着王子,王子笑吟吟地看着贾掬,非常得意。 卦衣转身离开,我走进石桌,看着桌面上的棋盘,刚看了一眼,便有些吃惊。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这一局棋走完,王子获胜。 王子获胜之后,哈哈大笑:谋臣之首也不过如此…… 贾掬有些惭愧:微臣棋技肯定不如王子殿下。 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着我说:他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宫中八十八谋臣之首――贾掬。 贾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对我点点头。 我行礼道:师父。 贾掬答应,随后王子起身。 王子说:他叫谋臣,天生就是谋臣。 贾掬笑着看着我:哦,是吗? 王子又说:以后他将是我的贴身谋臣,你细心教导他吧。 说完王子走了,当王子的身影消失在那条湖心走廊之中时,我听到贾掬问我:刚才你学到什么了? 我摇头,贾掬笑了笑,指着棋盘。 贾掬:天下不过也就是一张棋盘,你我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虽说有幸可以和主子一同下棋,但千万不要坐错了地方。 我点头,贾掬拿起一枚棋子夹在两指之间:刚才说的只是其一。 贾掬又说:其二,即便是能和主子一同下棋,暂时摆脱棋子的身份,但仍然都要无时无刻的记住,自己依然是一枚棋子。 贾掬放下那枚棋子在棋盘之中:其三,与主子下棋,要有进有退,即便是占了上峰,并且能在百步之内赢了棋局,也要在五十步之后让自己驻入死地。 贾掬的“其三”就是我刚才吃惊的原因,但我依然还是不明白。 我问:为什么? 贾掬沉默了片刻,说:因为他是主子,你的主子……其四,五十步之后,在驻入死地之前,一定要不要让主子看出你是故意让步,这点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做到的,当然,前提你是一个真正的谋臣。 贾掬说完之后,又问我:你今年多大? 我说:十四岁。 贾掬点点头:好,近十年之内,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我问:为什么? 贾掬起身,靠近我,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温暖的笑容,他用白纸扇在我左肩膀上放下…… 贾掬:因为你近十年都只能呆在宫中…… 贾掬摇着白纸扇离开,我突然对他手上那把扇子很感兴趣,不知为什么,从那天开始,我总觉得我双手空空……但我更想不到,在很多年之后,这把扇子会到了我的手上,而从那天开始这把扇子的主人就成为了宫中所有人的恶梦。 第四回 贾掬虽然说近十年之内,他没有什么好教我了,但依然将我带在他的身边,但只限于在宫中的时候,更多的时候贾掬会随皇上远征,或者远游。在这种时候……每当贾掬离开宫中的时候,我几乎整日都呆在屋子里面,看着贾掬给我的那些书,虽然大多数的书我都看不明白,不过我还是尽力去背下来。 在这段时间内,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有了长足的进步,或者说我天生记忆力就很好,只是从前没有现在这样的机会。 每当我拿起书的时候,苔伊就会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拿起另外一本书翻看着,尽量不发出其他任何一点声音。当我将书放下的时候,不用我说话,她总会明白我需要什么。后来,我慢慢发现,当我拿起书的时候,看不到苔伊,我连书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一天,我放下书,苔伊抬头问我:我到底是你的什么? 我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苔伊到底是我的什么,只是王子吩咐说,苔伊来服侍我。 服侍,这个词在宫中的定义很广,包含很多东西,从某一个层面来说一个女人服侍一个男人,那么这个女人就很有可能什么都属于这个男人。 我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回答:你是我的女人? 苔伊笑了,笑得很苦,她摇头,开始还是轻轻的,随后又使劲摇着。 苔伊:我不是你的女人,因为宫中像我这样的女人都是属于王子的…… 王子未来就是皇上,而皇上拥有全天下,包括女人,也就是说全天下的女人迟早也都是王子的。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有一种瞬间就失去一切的感觉,但实际上这种感觉是无比愚蠢的,因为自己打出生以后,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包括自己。 我后来问过贾掬这个问题,贾掬说皇上、王子实际上和我们一样,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老天。 贾掬说到这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他抬头看着天,摇晃着白纸扇,随后又“呼”的一下将白纸扇折起。 贾掬:什么人才能从老天手里抢回自己呢?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随后我意识到这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第五回 三年后,西部瓦台部落反叛,三十万大军跟快便打到了离京城还有二十日路程的地方。全国上下乱成一团,宫中表面上看似平静,但每当太阳落山,宫中掌灯之后,总会听到某些角落有人哭哭啼啼地声音,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念叨着自己死于战乱的亲人的名字。 皇上在平日用于祭天的通天台召集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结果没出一个时辰,便有近十人成为了刀下鬼,其中有七人都是谋臣。 我站在贾掬身边,他的手始终摸在我的头上,每当有一个人被卫士架出去乱刀砍死的时候,他总会低下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笑,低声道:别怕。 贾掬身为八十八谋臣之首,始终没有出一谋,划一策,只是静静地站着,好像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一样。 王子坐在我们前面的一张巨大的椅子上面,我站在这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但我注意到每当一个人背架出去的时候,他的后背总会抽搐一阵,许久才会平静下来。 很久没有人站出来建言,整个通天台静得可怕,就如所有的人瞬间都死去了一般。 我有些害怕,抬头看着贾掬,只见贾掬眼睛直视站立在文武百官中一个很不起眼,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子。 男子也看着贾掬,贾掬微微点头,那男子立即从人群中大步走出,跪在皇上跟前说:末将廖荒愿领精兵十万破敌! 十万,除去禁卫军便是这个国家仅剩兵力的三分之二…… 皇上大概是杀人杀得有些疲惫了,懒洋洋地反问:你如何破敌? 廖荒回道:末将待到阵前自有破敌之法。 皇上眉头凸起,正要挥手招上卫士,贾掬此时站出。 贾掬:皇上,如再不出兵,叛军离京城只怕只有不到十五天的路程了。 皇上看着贾掬:没有破敌之法,如何能出兵? 贾掬:廖荒将军自有破敌之法。 皇上:你…… 贾掬:如廖荒将军无法破敌,我愿在此祭上人头,还有一家大小以及唯一一名徒儿的性命…… 贾掬说到这,看了我一眼,我大吃一惊,尽力让自己的双腿不要发抖。 此时,让我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王子竟然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皇上面前。 王子:父皇,如廖荒将军无法破敌,我也愿意祭上人头! 于是,皇上妥协了,随后廖荒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大军开拔之前,廖荒看着贾掬,贾掬对他点点头,廖荒这才翻身上马,我站在贾掬的身前,贾掬的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 贾掬:看,这就是谋臣之法。 我摇头,贾掬将我带到宫中一口大水缸面前,指着里面的水问我:里面有什么? 我回答:当然是水。 贾掬又指着那口大水缸问:这是什么? 我回答:水缸。 贾掬点头:为何在此有一水缸? 我回答:怕宫中失火,无救火之水。 贾掬点头:你是水,王子是水缸。 我依然不明白。 贾掬:水缸不可轻易更换,但水虽然可以随时更换,但却没有必要,在没有必要更换水的前提下,水缸里就必须一直有水……故我用项上人头作保,加上你的性命,王子不可能置之不理。 我恍然大悟。 贾掬:因为这些也是我教王子的。 我又一次恍然大悟。 贾掬:廖荒出战也是在我授意之下。 我不解:那为何不让他早些出战,早些出战,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贾掬摇头:早些出战廖荒也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得等人死够了,死足了。 贾掬的话让我觉得他有些可怕,但他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温暖的笑容。 贾掬:死十人以救天下,有何不可? 我沉默不语,贾掬摸着我的头。 贾掬:作为谋臣,一个最聪明的谋臣,不应该时时都将自己摆在棋盘最显眼的位置,甚至可以藏于棋堆之中,当最需要的时候才站出来,将自己放在能改变局面的位置上,随后又隐于棋堆之中,如要追求名利,万不可选择谋臣之路。 我点头,表示明白。 贾掬:名利是谋臣的最大的绊脚石,你切不可辜负了给你取名字的人……谋臣。 我没做声,只是笑了笑。 贾掬很高兴,看着我的脸说:你笑了,这很好……记住,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一张笑脸,即便是你知道自己将会死于乱刀之下,这样就算你死了,杀你的人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贾掬说完,收起白纸扇:或者你永远都不要笑,不要有任何表情,总之……你不要让其他人能够通过你脸上的表情窥视你的内心。 我记得,那天的落日颜色如血一般,当落日的颜色洒向地平线,也就是廖荒带领十万大军远去的方向,那里腾起一阵血雾,让人不寒而栗。 第六回 第二日清晨,廖荒回马来报,称需皇上赐豪宅一座,金银千两,美女两名。 皇上没有心思,挥手准了廖荒。 贾掬悠闲地摇着白纸扇,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第三日清晨,廖荒又回马来报,称需皇上再赐豪宅三座,金银万两,美女十名。 皇上勃然大怒,怒骂廖荒借机要挟,但最终还是准了廖荒。 贾掬闭着眼睛,坐在王子的身后品着茶,不发一言,文武百官议论着廖荒人头肯定不保。 第四日清晨,廖荒再次回马来报,称需皇上再赐豪宅,金银以及美女…… 皇上再也按捺不住,从龙椅上跳起,叫嚣着要将廖荒碎尸万段,此时文武百官分为两派,一派建议皇上等廖荒平定战乱后再做定夺,另一派建议皇上立即处死廖荒。 皇上最后折中了双方的意见,派另外一名大将冥率领剩下的五万精兵紧随廖荒其后,一为接应,二为一旦廖荒平叛不利,便可就地处死。 皇上旨意一下,贾掬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白纸扇递给我,让我拿着,自己则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 十日之后,探子回报,廖荒大破瓦台部落叛军,随后冥率军赶到,继续追击逃跑的叛军,皇上大喜,大喜之后突然眉头紧皱…… 贾掬此时按住我的肩膀,低声道:好好看着。 跪在地上的探子突然感觉到周围安静了许多,又不敢抬头去看,竟然害怕得浑身微微发抖。 皇上沉思半刻,问:廖荒将军现在何处? 探子道:廖荒将军已将兵符交予小人,让小人带回京城,面呈皇上,自己随后率亲卫一名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皇上脸上浮现出笑容,点点头,又问:冥将军呢? 探子回:率领五万精兵继续追赶瓦台叛军中! 皇上脸色有些难看,不再做声,只是挥手让探子退下。 贾掬低声道:生死一线。 第七回 两日之后,廖荒带亲卫一名赶回京城,皇上封其为“平西侯”,除战前封赏之外,加倍封赏良田、金银;二十日之后,冥率五万精兵回京,被京城禁卫军以反叛之罪拿下,就地正法…… 满朝文武纷纷议论,都称廖荒竟然死里逃生也就算了,竟然还可以加官进爵,而奋力杀敌,不求皇恩的冥反却一死。 贾掬带着我穿过文武百官的人群,向宫中的后花园走去,后花园背靠的那座龙鼎山上便上当初点兵破敌的通天台。 贾掬站在龙鼎山脚最大的那颗榕树下,用手抚摸着树身。 贾掬:这颗树已有百年……百年之前,由本朝第一谋臣亲手种下,可树种还未发芽,第一谋臣便成了刀下之鬼,知道为何吗? 我摇头。 贾掬拍了拍树身:因为他不贪。 我大为不解。 贾掬:贪代表不忠不义,这是一般百姓的看法……而作为一个谋臣,终日伴在皇上身边,需要的不是天下百姓的看法,而是皇上对你的看法。 我想了想,点头表示明白。 贾掬:在皇上眼中,臣子如果不贪金银、美女、良田、豪宅,必另有所图,而所图之物必是――天下! 贾掬转身看着我,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何阵前“要挟”的廖荒能加官进爵,而忠心不二的冥却遭致杀身之祸。 贾掬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已经理解到他话中的含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贾掬走到我面前,将我拉到榕树下站定。 贾掬:廖荒如不按我授意一再要求皇上给予封赏,并再退敌之后,即使将兵符让探子带回京城,面呈皇上,恐怕会落到比冥悲惨百倍的下场……将在外,率精兵十万,还是最后所剩不多的兵力,皇上在担心无法退敌的同时,更会担心率兵之将是否忠心,如果此时不让皇上知道自己只要金银不要兵权,那只会是死路一条……某些时候,一张空白的银票,即便是空头许诺,都比得上赤胆忠心。 贾掬向前走了几步:而那个愚蠢的冥,天真地以为自己率兵追击已溃败的瓦台叛军,再浩浩荡荡地呆着五万精兵得胜回京,等来的会是比廖荒百倍的封赏……殊不知等待他的只是禁卫军的已经出鞘的刀剑,还有他身后一直紧跟其后廖荒大战后剩下的那几万已经杀红眼的残兵。 我抬头看着枝叶茂密的榕树。 贾掬将手伸出榕树之外,让阳光照射在手掌之上…… 贾掬:每当有人当朝上奏我不思皇恩,只为谋求一己私利之时,我总会一个人来到这颗榕树之下,想着师父告诉我那个种下这颗榕树的天下第一谋臣的故事……谋臣,为皇上谋天下,如连自己生死都无法谋划,如何再谋天下?榕树枝叶可以遮天,遮天之时,可以忘却心中那虚伪的“忠孝礼仪”四字,或是随意调换使用,有何不可? 我走到贾掬的身边,学他一样伸手去,让阳光照射在手掌之上,再看到贾掬脸上充满暖意的笑容,全身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贾掬看着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榕之上天恩浩荡…… 贾掬说完后,深吸一口气。 很多年之后,当我重新站在这颗树下,也同样深吸一口气时,顿时明白原来当时贾掬只是尽力让自己眼泪不要流出来。 第八回 我十八岁的生日,竟然能和王子同一天庆祝…… 那是我第一次过生日,因为我和王子的生日是同一天,所以在过去的几年我不能选择在那一天庆祝自己的生日,虽然我觉得庆祝生日这种做法极其愚蠢,又离苍老死亡近了一步,有什么好庆祝的? 今年不一样…… 为王子举行的宴会完了之后,我和贾掬离开王子的宫中府邸,向各自的住所走去,走到宫中那个我们每天都必须分开的路口,我正准备与他道别,贾掬收起微笑,问我:你今天送了什么礼物给王子? 我想都没想便说:师父交代过,不用送礼物给王子,因为还不是时候。 贾掬点头:不错,我是这样教你的,但今天王子并不高兴,他在强颜欢笑。 我回忆了一下,点头:确实,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没送礼物? 贾掬说:你入宫整整四年,这四年你都没有送过礼物给王子,王子不会到今天才因此不高兴。 我又使劲回忆了一下,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摇摇头。 我说:我不知道,我想回家了,苔伊还在家中等我吃饭。 贾掬问:吃饭?不是才参加了宴会吗? 我笑道:苔伊要为我庆祝生日…… 贾掬脸色一沉:我明白了…… 这四年,我从没有见贾掬脸上表情变化如此之大,立即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氛围绕着我。 贾掬看我脸色有了变化,微笑又重新出现在了脸上。 贾掬说:今年你没有带苔伊去王子的宴会。 我说:对,因为苔伊说要在家里为我准备庆祝生日。 贾掬突然问:你喜欢苔伊吗? 我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贾掬说:两人同住一屋檐之下多年,喜欢那都是正常的,你们现在仅仅认为大家是主仆身份,可实际上早已和夫妻无疑。 我点点头说:我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苔伊认为不是。 贾掬有些诧异:哦?是吗? 我说:苔伊告诉我,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属于皇上的,而王子以后就是皇上,所以天下女人都是王子的。 贾掬听完笑了,苦笑:从某些方面来说,苔伊比你聪明。 我问:是吗?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贾掬:你告诉过我,你和苔伊相见的那一天,便是王子选中王妃的那一天。 我点头:是。 贾掬:苔伊从那天开始就已经预见到了以后将会发生的事情。 我问:什么事情? 贾掬:生死一线。 贾掬的话让我想起了去年瓦台部落反叛,廖荒的加官进爵与冥的惨死,我不知道这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贾掬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这世间每件事互相都有联系,但也没有联系。 我不解:什么意思? 贾掬:这和那些大和尚经常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一个道理。 我依然不解:还是不懂。 贾掬:你不用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很多事情不是靠你去听就能感悟到的。 我有些明白了:我明白了,是我的悟性不够。 贾掬:错了,是你没有经历过。 我恍然大悟:我会去经历的。 贾掬笑道:想悟出天堂和地狱的区别吗? 我点头:想。 贾掬:那只有你死之后才能明白。 我拼命摇头:我不要死,我怕死。 贾掬:看,这又是一个道理,代价和感悟是对等的。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贾掬:还有六年,你就可以出宫了。 我已经在宫中四年了,四年中我依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学到,不知道今后六年能够学到什么,按照贾掬的话来说,就是今后六年我能经历些什么――除了死,其他的我都愿意。 第九回 桌面上摆着十八道菜,十八道菜最中间摆着一盘寿桃,寿桃是用精粉做成点心,离得稍远一些看上去还以为是真的。 围坐在桌子周围的就三个人:我、贾掬和苔伊。 一开始说都没有说话,贾掬一直保持沉默,我想大概是他刚离开宴会,吃不下什么东西,为了打破沉默,我指着面前的那盘鸡肉表面上铺满辣椒的菜问:这叫什么? 苔伊说:霸王别鸡……霸王就是很辣,别是别致的意思。 我点头,又问另外一盘只有青菜和豆腐的菜问:这个呢? 苔伊说:这叫清清白白。 说完之后,苔伊给我夹了豆腐和青菜,让我先吃点清淡的垫一垫,免得等会儿吃辣的受不了,接着又起身给贾掬倒了杯酒。 贾掬举起杯子对苔伊说:一路顺风。 苔伊微笑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两人的行为让我大为不解,我放下筷子正要开口问,苔伊便起身对我说:我去厨房。 我看着苔伊离开,苔伊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贾掬便说:苔伊真的比你聪明。 我看着门口,问:我不懂。 贾掬:我想过去三年之中,苔伊已经明白了她今后应该做些什么。 我看着贾掬。 贾掬用白纸扇绕着桌面指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中间的那盘寿桃之上,然后说:今天这一桌酒席只能有一个名字。 我问:什么名字? 贾掬收起扇子,看着我:四面楚歌。 贾掬说完,起身就往大门方向走,我忙追上去。 我挡住在贾掬的面前,问他:我知道自己很愚笨,但还是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贾掬说:苔伊应该走了,她不走,你只能死,她走,你能活,并且活得比以前好。 贾掬说完,绕开我便离开,剩下我独自一人站在天井屋走廊中。 我记得那天,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大,很快就铺面了天井屋中间的那一小块空地。 我站在空地中间,仰头看着天井口飘下的鹅毛大雪,突然感觉到腹中一阵剧痛,我捂住肚子蹲了下来,没多久便感觉到双眼模糊,浑身无力。 当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是苔伊。 随后那双鞋子离开了我的视线,在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时候,想起在吃饭时,苔伊指着那盘豆腐和青菜做成的菜告诉我:这叫清清白白…… 宫中四年,同居一室,单床共寝,清清白白。 第十回 我躺在一张床上,这个房间在王子的府邸之内,并且紧挨着王子的寝居室。 床位于房间的正中间,周围挂着幔帐,隐约能看见外面站了很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我看得最清楚的便是离我最近的王子的贴身侍卫卦衣。 卦衣紧握着腰间长刀的刀柄,虽然因为头盔的原因,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我仍然知道他脸上带着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王子竟然将自己的贴身侍卫派到了我的床前,难道真的应了贾掬的那句话――我会活得比以前还好? 卦衣忽然身影向下一降,接着听到他低声说道:王子殿下…… 王子来了,而且我感觉到他身后肯定跟着贾掬,虽然我并没有看到他。 王子用手撩开幔帐,坐在床边,面无表情,问:你已无什么大碍,好好养伤,本王会抓到毒害你的凶手! 凶手?毒害我的凶手? 苔伊? 王子正要离开他的瞬间,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正要说话,便看到贾掬突然撩开幔帐,脸上依然带着往日的微笑。 贾掬说:还不快叩谢王子殿下! 我松开王子的手,正要起身,王子轻轻将我按住。 王子:不用了,你有伤在身,安心养伤吧。 我又重新躺下,贾掬在松开幔帐之后,扬手的瞬间,我闻到一种奇怪的香味,随后昏昏睡去。 再醒来,已是几天之后…… 我坐在王子府邸的凉亭之内,石桌对面坐着贾掬。 石桌上的小火炉煮着茶,水开之后,贾掬将茶具冲洗,然后将所有茶具放入一个大盘之中浸泡,浸泡之后将茶具一一捞出,摆在一张白玉茶台之上,再将煮好的茶倒入。 贾掬将一杯茶放在我的面前,说:你可以问了。 我没有动手去端茶,也没有说任何话,我甚至没有如从前一样看着贾掬。 良久,贾掬终于开口了:你现在可以自如进入王子府邸任何地方,可以不经禀传,直接面见王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静静地听着。 贾掬接着说:这意味着你已是王子的贴身谋臣,将来王子登基继承皇位之后,你便是宫中八十八谋臣之首。 我摇头: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贾掬一点停顿都没有,继续说:苔伊在毒害你之后逃亡宫外,逃至京城外断崖处失足跌落,尸体已经找到。 我还是摇头:你知道我不信。 贾掬喝茶,倒茶,又将我杯子中还未喝的茶水倒掉。 贾掬打开扇子,平放在白玉茶台之上,几乎遮盖住了所有茶具…… 贾掬看着扇面说:你其实不笨,你知道王子为何要将苔伊留在你的身边,只是你在之后的日子里因为和苔伊在一起的快乐逐渐遗忘了这一点,当你和苔伊每次一同出现在太子面前时,太子都对你起了杀心……记得我几年前对你说过,太子是水缸,你是水,而且是如今无法轻易调换的水,所以王子一直将杀心收起,但一个人的杀心往往无法隐藏太久,毕竟王子涉世太浅,四年时间已经到了一个极限,这一点苔伊早已发现,但你却…… 我问道:我却怎样? 贾掬笑道:你却视而不见,终日沉浸在与苔伊的快乐之中,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妻子。 我摇头:苔伊说过,天下女人都是属于王子的,更何况宫中的她。 贾掬:但你却忘了苔伊的话,忘了王子给你们的主仆身份,虽然宫中四年,你们清清白白,就如…… 我接过贾掬的话:就如苔伊的那盘别人食之无味,却让我回味无穷的菜。 贾掬笑而不语。 贾掬又饮了一杯茶,放下后,用手指弹了一下我面前的空杯说:你就如这茶杯,现在里面的茶已经没了,你应该怎么办? 我问:我是茶杯,谁是茶? 贾掬闭眼,拿起白纸扇:茶杯的作用是装茶,茶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说:用来饮。 贾掬点头:为何饮茶? 我一时答不上来,我确实不知道为何要饮茶。 贾掬又说:水缸中的水是用来灭火,而茶也同样可以败火,但此火非彼火,实火和虚火不可同一而论。 我点头。 贾掬继续道:水缸中的水来自天地之间,茶中也含水,同样来自天地,虽然茶中多出所煮的茶叶,但茶叶也同样来自天地之间……天地万物,均在轮回,轮回之中,五行虽有各异,但可在轮回之中互生互克,作用其实也是一致。 我点头:就如同样败火一个道理。 贾掬说:道理你都明白,也都记在心中,可从不因此而改变,四年前,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教了你最简单的谋臣之道,也是谋臣必学,但你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摇头,又点头。我记得,我却又故意去忘记,就如掩耳盗铃一般,以为自己看不见,王子也一样看不见。 贾掬说:苔伊已死,我会给王子苔伊一直心在王子,却无奈身在你枕边的假想,而王子又知道苔伊一直保持清白之躯,这会增加这个假象的真实性,在这个假象的基础上,在王子心中会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但基与水缸与水的道理,苔伊的死最终将王子对你的杀心演变成为一种释怀,因为她死了,所以你又变得重要,在去除这个障碍之后,王子眼中的你会变得更清晰,更重要。 贾掬起身:故前几日,我在床前洒下**,让你不要再多嘴。 我抬头看着贾掬的背影,问:我有一事一直不明白,还请师父如实告知。 贾掬没有回身:说。 我起身,走到他身后,问:我为何来到宫中?为何要成为谋臣?为何要选中我? 贾掬没有回答。 我又用手摸了摸自己自打小就终日戴着的那副皮质面具,问:为何……我要一直戴着这副面具? 贾掬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脸,对我说:这四个为何你还是留到等你成为了八十八谋臣之首的那天,自己去揭开,从别人口中得到的答案难道就是真实的吗?别忘了,你是谋臣,你的名字也叫谋臣。 贾掬说完沿着那条碎石小路离开,留下我一人站在凉亭之中,我一身白衣在遍是腊梅的花园之中显得特别扎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第十一回 腊月,皇上下旨,封贾掬为军师中郎将,和已成大将的廖荒一起出征北国,平息北国十五部落之乱,同时解贾掬宫中八十八谋臣之首之职。 谋臣,军师,并不相同,谋臣谋政,军师策兵,当谋臣转为带兵打仗的军师后,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插手政事,等待军师的只能是告老还乡。 退朝后,我一个人站在大殿之上,没有离开,和我一同在的还有另外一人――宫中禁卫军参谋尤名。 我侧过头看着尤名,不明白他为何不离开,却发现尤名一直盯着我,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许久后,尤名忽然笑了,向我走来,另外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袖筒之中。 尤名走到我面前之后,手中已多出一张半红半白的拜帖,我认识这东西,这是拜师所用的必须物件,还没等我说话,尤名就已经拱手道:早已耳闻谋臣智倾天下,故特替犬子拜谋臣为师…… 尤名说完,我呆了,惊呆,惊呆之后,我竟然伸手接过了那张拜帖,原本只是为了打开看看,没想到刚接到手,尤名喜道:谢谋臣。 拜谋臣为师,没有民间拜其他师父那样繁琐,只需要递上拜帖,只要对方接过拜帖,便表示同意。 于是,我在十八岁那年,失去了苔伊,成为了太子的贴身谋臣,也收了此生第一个徒弟。 同时,我也非常清楚,我并非智倾天下,所以不可能让别人早已耳闻,可我知道尤名为何要让儿子拜我为师,因为禁卫军中所有统领都无法离开宫中,也不能私下与其他官员有任何来往,其子嗣必须继承其职位,也就是说后代也同样无法离开宫中,原因很简单,禁卫军是皇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身为宫中谋臣,特别是即将会成为谋臣之首的人,在宫中学满十年之后,或者所服侍的王子登基成为皇帝,便可以在宫外行走,不受约束,而谋臣之首的徒弟如果能继承其职位…… 同样,我也明白,这就是一个人身份所带来的便利,即便你是一个白痴,只要你位居高权,天下所有人见你都会自鞠三寸,即便你放一个屁,他们都会喜笑颜开,然后表示对这个屁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使他们在背地里会对着你的名帖撒尿,将你骂得一文不值……所有位居高权之人,心中都明白那些平日对自己阿谀奉承之人暗地中的模样,但依然会享受那种虚伪的恭维。 我……也一样。 第十二回 贾掬离开那天,我破例离开皇宫内城,去了外城送别,我和贾掬隔着整队的铁甲骠骑注视着对方,一直待大军离开外城之后,贾掬这才拍马来到我面前,将手中的扇子递给我。 贾掬笑道: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我就将这把扇子送予你留作纪念。 我接过扇子,半天才说出那两个字:师父…… 贾掬哈哈大笑,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开怀大笑的模样。 贾掬说:这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听到你叫我师父……竟然是在四年之后,离别之时,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两个字。 我摇头:并非我不认你这师父。 贾掬点头:我明白,因为你根本不想成为谋臣。 我点头:师父才真的是智倾天下。 贾掬笑了笑:我不是,你是。 我苦笑,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打开,却看到上面写有一行诗词―― 卸下铜甲,尽一世苍茫,跨马枪挑落日轻纱; 讨来白衣,谱一曲泪海,落笔轻书万骑奔流。 我放下扇子,正好看到贾掬那张充满笑容的脸。 贾掬说:我曾经告诉过你,宫中十年,我教你两次,第一次在初次见你之时便以告知,第二次已无法再等五年你离宫之时再告知,只能写于扇上,临别赠你。 一批黑马从外城门外疾驰而来,到贾掬面前拉马停下,来人抱拳道:军师大队已离开外城,大将军请军师即刻启程。 贾掬点头,挥手让来人离开,等那人身影消失在外城城门之后,对我说:记住我的话,为谋臣者不可沽名钓誉,日日要如履薄冰,凡事三思而行,否则自身难保 说完,贾掬拍马调头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谋划,如何谋天下…… 贾掬和胯下马匹消失在我视线中之后,我转身看到皇宫内城唯一一扇城门,心里只有一件事:谋划天下与我何干,只是我必须活着,哪怕只是为了苔伊。 第十三回 贾掬走后,皇上下旨让我搬进贾掬的宅子当中,我带着只能装下一辆小车的行李来到那所宅子的大门前时,却发现了上百辆和我搬运行李一样的小车,甚至推着小车之人所穿的衣冠,鞋子都与我那位仆人都时分相似,更离奇地还是我仆人小二忽然看着其中一人喊道:哥…… 哥? 我扭头看到他所喊的那人,吃了一惊,那人竟然和小二长相竟然一模一样。 那人看见小五见他,忙跑到我跟前,先是跪下给我磕了了一个头,高呼:叩见谋臣大人…… 我看着小五,小五立刻弓腰道:大人,这是小人的同胞哥哥小一。 此时,其他推着小车的人,都齐声喊道:叩见谋臣大人,小人奉命将大人行李带至新府邸,请入府后细看。 入府后细看? 我走到一辆小车面前,伸手揭开上面的蓝布,打开蓝布下的木箱,竟发现全是金银珠宝。 我关好箱子,走向另外一辆车,车上拉的是绸缎、乐器…… 旁边小车的推车人见状忙正要动手揭开车上的蓝布,我挥手制止。 我走回自己那辆小车前,对依然跪在地上的小一说:起身吧。 小一起身,低头不敢看我。 我说: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小一回答:谋臣大人府上的。 我点头,又问:在谋臣大人府上之前,是在哪里? 小一又回答:只是一乡间野民,被谋臣大人所救,随大人到府邸和兄弟小二服侍大人。 我说:我没有去过宫外,如何救你? 小一没有停顿:大人智倾天下,早已算出小人有此一难,故提前派人在小人遇险之处搭救。 我苦笑,扭头问小二:你哥在什么哪位大人府中当差? 小二想都没有想便回答:禁卫军中郎将柳大人府上。 小二说完,小一轻叹一口气,抬头看了自己弟弟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我对小二说:进府吧。 小二环视了下周围,问:大人,那这些…… 我看着新府邸的那张空白的牌匾,说:一同入府 说完,我想前走出一步,走到小一面前,说:智倾天下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主子…… 十八岁那年,我虽然没有正式成为宫中八十八谋臣之首,但住进了谋臣之首的府邸,虽无名,但实则已接其位,只待王子登基那天正式领封。 也是十八岁那年入住谋臣之首府邸之日,我忽然身家是从前的万倍,够我子孙五代吃喝,并同时有了一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口音各异的仆人,唯一让我苦恼的是,这些人除了小一之外,人人都自称自己也是我的仆人小二…… “智倾天下”,我愧对这四个字,但这一百多辆小车的主人却对得起这个封号,试想……一百多名朝廷官员,能在没有事先商量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想出这样一个贿赂我的高招,这是何其厉害,更无愧于“朝廷栋梁”这四个字。 我收下这些礼物,只是因为师父贾掬在榕树下的那一番话,在离开京城的那一番话――本国第一谋臣,当初惨死,只因不贪,虽我智无法谋天下,但至少必须谋划其生死。 这些话,却被其后到来的当朝左相阗狄面前被击得粉碎…… 第十四回 这一百多辆小车中,没有一辆是属于本相的。 这是阗狄来我府中,见我所说的第一句话。 阗狄甚至没有用正眼看我,而是背着手看着府院中停放着的那一百多辆还未收拾妥当的小车,还有那一百来个表情一样木讷的小二…… 阗狄指着那些小车说:入朝为官,清廉是首则,所谓清廉并不是让其为官者独善其身,而是要记得贪欲会像瘟疫一般迅速在朝廷百官之中传染,百官是朝廷之栋梁,栋梁腐朽,如何支撑起朝廷,如何回报皇恩 我看着阗狄的背影,说:阗相国,我并不是为官之人,手无实权,清廉与贪念都与我无关。 阗狄冷笑一声:哼不是为官之人,手无实权,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可聚常人几世财富,这又是为何? 虽然阗狄没有看到,但我依然恭敬地拱手问道:学生也不明这其中所以,还请阗相国赐教。 阗狄转身直视我:赐教?在当朝八十八谋臣之首面前,我不敢赐教更不敢妄称为老师 我笑道:我只是谋皇上恩赐,搬入此府邸,府邸那块“谋臣天鼎”的牌匾早已被卸下…… 阗狄笑了笑:谋臣大人果然如百官所传的那样智倾天下,所说之话天衣无缝,谋划之语滴水不漏,佩服。 我摇头:只是实话实说,并未谋划。 阗狄沉默一阵后说:不贪不为官,这是民间百姓对为官之道的理解,也渐渐地得到了当朝百官的认可,但你记住,你只是谋臣,谋臣在当朝并没有官品之衔,你刚才也说,自己并不是为官之人,手无实权…… 阗狄说到这之后,转身向院中走去,在一辆小车前停下脚步,又用小车上所盖的蓝布轻轻地拂去了官靴上的灰尘,这才大步从府邸正门离去。 阗狄离开后,正牌小二来到我跟前,看了看府邸正门,又看着我。 我说:关上大门,将这些小车分批放置到府中库房之中,如库房无法装下,剩下的就装至其他空屋之中。 小二应声,跑进院中,召集其他的“分身”,开始忙碌起来。 我看着缓缓关上的大门,仿佛还能看到阗狄的身影,这位两朝名臣,贾掬还在之时,时常向我提起,每次说到几乎只有一句话:此人视钱财权势如尘土一般,为官几十载皆是如此,其官印永远悬于正堂之上…… 想起贾掬这句话的时候,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阗狄走时拿起盖住金银的蓝布拂去官靴上灰尘的场景。 阗狄不贪,为何能平安将生死渡过两朝?为何又能身居左相,权掌右相实权? 谋臣并无官职品衔,又无朝中实权,如何能谋划天下?如何又能谋划自身之生死? 第十五回 深夜,我坐在书房中那个唯一的小桌面前,眼睛盯着小桌上唯一的那一盏油灯…… 我眼睛只能看到这,因为视线一旦离开了这盏油灯,能看到的只有满屋的书籍,前后左右,甚至是房梁、装饰所用的台架上都摆放着。 谋臣首府中所有的东西都随贾掬的离开而离开,就如他常年所穿的那件衣服一样,唯一留下的只是这满屋的书籍,如今想来必定是贾掬留给我的东西,除了一屋书,就是一把写着诗词的白纸扇,还有一些贾掬认为可以谋划自身性命的谋臣之道。 宫中这四年,我一直在贾掬的督促下不停地看书,上至律法,下至民间“反书”,只要贾掬觉得“无害”,都会给我找来。 贾掬说过,书中藏有人间百态,也藏有着书之人的喜怒哀乐,当有朝一日我能从中读出下笔之人落笔之时的心态,天下便没有我不能看懂的书。 这时,我却想起每当自己读完一本书,苔伊便会拿起重读两遍,短短四年,苔伊所读之书竟是我的数倍之多,在某日,苔伊忽然放下书本对我说:天下书本之多,竟没有一本写过真实的世间百态。 从此,苔伊再不读书,但我却必须整日手捧书本。 你是谋臣,她是女仆,所以这一生都只能躲在你的背后。 这是贾掬的话。 贾掬书房之中,最多的便是往朝史书,无论是朝廷官方史官所写,还是民间传说所汇集的野史,虽然摆放着这么多的史书,但贾掬却对这类的书嗤之以鼻,但又不得不看。 贾掬说过,史书所记录的天下之大事,但凡为君主昏庸所犯的罪孽,往往都会归至于民间疾苦百姓和文武百官,甚至有时候会让上天成为其笔下的替罪羊,不思自身昏庸,却怨天下罪孽过深。故必然结合官史与野史相看,虽然无法得出与历史相符合的事实,但至少能让为谋臣之人认清天下没有相同的认知,却有相同的怀恨。 回想起贾掬的话,我却想起苔伊,如今苔伊在哪儿?不,如今苔伊尸身在哪儿,我没有办法知道,也不敢问,甚至不敢去想,因为自己这条命是用苔伊的命换来的。 第十六回 一阵茶的清香从书房门口飘来,我抬头看向门口。 其中一个“小二”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低着头,油灯昏暗的灯光不能看清他的脸,但我却能分辨出他并不是一直跟随着我的那个小二,他个子太矮了。 “小二”将茶盘放在桌上,将茶壶,茶杯以及一小盘点心放下之后,跪在旁边。 我拿起一块玉兰糕,这是苔伊最拿手的点心,正要咬下,“小二”开口说话。 “小二”:师父,我是尤幽情。 尤幽情?尤名的儿子?我的徒弟? 我将手中的玉兰糕放回盘中,细细地打量起尤幽情来。 此刻,尤幽情抬头,我看到一张女子的脸。 尤幽情笑道:尤名只有女儿,没有儿子。 我很惊讶,问:你可知道谋臣之首只收男性徒弟? 尤幽情点头:当然知道,但您已经收了。 我摇头:不行,这是死罪。 尤幽情笑:收不收女性徒弟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与您无关,但看没看出我是女子之身是您的事,与我无关。 我说:你父亲口称犬子…… 尤幽情抢白:犬子是我的小名,何况拜帖之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并未写出我的性别,谋臣之首收下名帖,便是答应收拜帖上之人为徒,师父何苦继续狡辩。 我摇头:我没有狡辩,只是在陈述事实。 尤幽情替我倒上一杯茶,递到我的眼下,茶杯中滚水的热气慢慢腾起,让我双眼很不舒服,只得接过杯子,饮了一口。 尤幽情:师父…… 我摇头:我说过,我不收你这个徒弟。 尤幽情:收拜帖,饮徒弟茶,您已经收我为徒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我说:小聪明是谋得不大事的。 尤幽情:所以我想将小化大。 我苦笑:但你拜错了师父,我没有什么能耐,这一切都只是运气而已。 尤幽情正色:师父,您有没有能耐您来决定,我拜不拜您为师是自己来决定,您收不收我这个徒弟,还是您的决定,但事实是您已经收了。 我拿起一块玉兰糕,问:我有几个问题。 尤幽情:师父请问。 我问:你是如何混入谋臣府邸的? 尤幽情:与那一百多辆小车一块,光明正大。 我摇头:那根本不算光明正大。 尤幽情:但我还是进来了,并未触犯律法。 我点头:放小车入府邸,触犯律法的是我,但我却仔细地看过着一百多人,为何没有发觉有女子面容之人? 尤幽情低头,将胸口一样物件向上一拉,那是一张面具……面容顿时改变。 我惊讶无比。 尤幽情又将那面具卸下:只是一种暂时改变人容貌之法。 我看着尤幽情的胸口的那面具,觉得有些稀奇,忽然看到尤幽情脸上腾起一片绯红,我忙将目光移到别处。 尤幽情:师父还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问:你父亲为何要让你拜我为师? 尤幽情:因为您智倾天下。 我笑了:说实话有那么难吗? 尤幽情沉默一阵后答:为了能出宫,为了不生在宫中,死在宫中,一生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说:我生在宫外,在宫外长到十四岁,被带入宫中,还有六年才能出宫,而你,还有十年,你今年多大? 尤幽情:二十…… 我笑了:竟然比我年长,再过十年,你便三十。 尤幽情:是。 我问:到时候再出宫,有何意义? 尤幽情:就算我嫁人,也不能离开宫中,唯一的办法只有拜您为师。 我说:我教不了你什么,我自身都难保。 尤幽情呆了呆,说:师父,您很信任我。 我问:为何? 尤幽情: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说出自己最担忧之事,并不掩饰,难道你不怕吗? 我问:怕什么? 尤幽情:怕因为一句话,最后自身难保。 我摇头:已经险些死过一次的人,再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尤幽情:那您更应该好好活着,比从前活得更好。 我说:这话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但我无法改变真实的自己。 尤幽情将自己的胸口的面具拉上,说:那您应该学得掩饰自己,将自己打扮成另外一个人,减少你对别人的威胁。 尤幽情说完趴下向我磕头,说:师父,徒儿退下了。 我点头,尤幽情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我看着她的背身,等待着,但她却什么话都没有,转身离开。 那一夜,我未眠,将贾掬临别时赠我的白纸扇摊于书桌之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天上悬挂着的如弯刀一般地月亮,虽然月亮离我很远,但却老感觉到有一把利刃悬于头顶上。 贾掬告诉我,要日日如履薄冰,如今我却日日如临大限。 第十七回 我开始将尤幽情带在我的身边,替代了原先的“小二”,告诉她今后我称呼她为肆酉。 肆代表着人的喜怒哀乐,而酉则有两则意思,一为她属相为鸡,二为那夜她来找我时,正好为酉时。 从我开始称呼她为肆酉那一刻开始,我便告诉她要遗忘从前的名字,同时也这样告诉自己,否则我、她以及她的父亲都只有死路一条。 早朝,我和肆酉在殿外跪拜,随后我随百官入殿,肆酉跪于殿外禁卫军人墙之外,待早朝结束,随我离开。 从那日开始,我便有了一方凳可以坐于王子身后,但却不能张口随意说话,因为我还不是谋臣之首,只是一个还未正名的替补,况且我也不想张口说话。 早朝开始,一位京城别郡的官员便碎步上前,跪下道:皇上,前日京城城门处,一辆八头马车将一名卖饼女子身上碾踏而过…… 刚说的这,皇上大手一挥:此等小事,何须早朝上奏,交予快捕司和刑司就可。 那名官员继续道:皇上,此事正与快捕司有莫大的关系。 此刻,我注意到快捕司司衙面色苍白,双腿有些微微发抖。 皇上皱起眉头:说 官员继续说:那八头马车将卖饼女子撞死之后,并未下车查看女子伤势,却是在城门处调转车头准备离开,却被城门周围百姓以及收守城卫团团围住,但乘车之人并未下车,后快捕司人赶到后,此人才从车棚内走出,站于马夫驾车之处,眼望周围群情愤慨之百姓,高呼…… 说到这,官员止住。 皇上盯着那名官员:高呼什么?说下去。 官员头微微向后一侧,所望之处,正式快捕司司衙所站之处。 官员低头大声说:此人高呼――谁敢拿我,我父是高仓 官员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开始议论纷纷,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快捕司司衙高仓 皇上大怒,手指高仓:高仓,可有此事 高仓从百官从跑出,一个踉跄,摔倒在大殿之上,随后爬起,跪在殿上,道:皇上……皇上……臣有罪 皇上:你有何罪? 高仓:纵子行凶 高仓刚说完,之前那名官员又说道:高仓之子所乘马车,正是其府中的官驾 皇上起身,怒喝:高仓朕所乘之马车也不过十六驾,你每月俸禄不过十两,却有八驾高头马车,这是为何? 高仓额头处渗出大滴汗粒,口词不清。 皇上闭眼:高仓,上任京城快捕司十年,所办大案无数,功劳也算无数,可免于刑罚,可其子驾车行凶,还以其父官职相压,罪不可赦,交予刑司收押,按律法处置。 高仓磕头道:谢皇上…… 之前那名官员此事却不合时宜地问道:皇上,按律法高仓之子当斩 皇上怒视那名官员,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上的怒视随即转为面无表情,坐定后说:还有何人上奏? 那名官员此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得长跪。 皇上又问那名官员:前些日子,京城中那千面大盗是否抓获? 官员答:已抓获,并送往刑司大牢。 皇上点头:严审之后送斩,无需回奏……退朝 皇上说“退朝”的时候,我看见阗狄似乎向前走了一步,但最终没有站出来。 早朝散去,我走下大殿楼阶梯,肆酉迎上,看我一眼后便低下头,我转身,看见阗狄正站我身后。 阗狄看着我说:谋臣大人…… 没等我回答,阗狄转身就走。 我看了肆酉一眼,点头示意她等着我,随后跟在阗狄身后。 我转身的那一刹那,隐约觉得肆酉对我做了一个戴上面具的动作…… 第十八回 阗狄站在大榕树下,我站在大榕树枝叶覆盖的阴影外看着他。 阗狄手拿一本奏折,递给我,我走上前,和他一同站在大榕树阴影之下,但并没有立刻打开。 阗狄看着我: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但我想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即便是你自己,都没有办法回答。 我笑道:阗相国是想问我为何终日戴着面具吗? 阗狄点头。 我摇头:我确实不知,记事以来我就戴着,不知为何,同样我身在宫中,也不知为何。 阗狄说:如果是前者是一祸,那你身在宫中,能守于王子身边,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我点头:焉知祸福。 阗狄点头:不愧为谋臣,一语双关。 我苦笑。 阗狄又问:今日上朝,你有何感悟? 我摇头:与平日相同。 阗狄说:确实与平日相同,但今日却是你身为谋臣之首,第一次参与朝政,不多言语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连我都没有多言半句。 我问:阗相国所指何事? 阗狄笑了笑:高仓之子与千面大盗……你知道千面大盗吗? 我摇头:不知道,我不能离宫。 阗狄说:祖上多定规矩确实离奇,谋臣无法出宫,却要谋划天下之事…… 我没有任何表示。 阗狄继续说:千面大盗只盗贪官、赃官、为富不仁、不仁不义者,所盗之财物散于穷苦百姓,这种做法是否有罪? 我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阗狄说:有罪,按律偷盗财物达白银一两以上,便可入狱……现在千面大盗所盗之财物数额早已当斩,但这人所作所为却深受京城百姓欢迎,问题并不是出在要抓捕这个千面大盗,而是出在为何他没有被抓捕之前,但凡作案,百姓都为之欢呼,被捕之后,百姓却愿意联名上书求保? 我摇头。 阗狄说:只因一个字――贪 我浑身震了一下,想起贾掬曾在树下给我说过的话。 阗狄说:为官者贪,只为一己私玉,这个千面大盗也贪,但他却为天下百姓,从我来看,他甚至是为了皇上 我不解,忍不住问:皇上? 阗狄点头:皇上为何不问千面大盗为何能从一小小的六品官府中盗出数额如此巨大的财物?皇上心中明白,却不问。 我摇头,但心中却明白,贾掬说过,在皇上眼中,只图财富的官员必不会图天下…… 阗狄似乎不明白,他继续说: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尚且如此,更何况朝中的一品二品大员,而高仓之子,当街行凶,却可以逃脱刑法,按我推断,顶多也是象征性地没罚其马车,在刑司大牢中关上几日。 我问:为何阗想过要对我说这些。 阗狄道:因为你是谋臣,如今也是谋臣之首,看得明白,听得明白,更应该为皇上说得明白。 我摇头:我只是谋臣,而且只是王子身边的谋臣。 阗狄说:王子未来就是皇上,这样下去,还未等王子登基便已亡国,皇族一脉,因此就会消失。 我沉默,看着地上榕树的影子。 那天,阗狄离开之时,对我说,无论前朝还是当朝,皇族一脉总认为自己是国之重心,却遗忘了当初打天下时对天下众生的承诺,只知道满朝文武才是支撑皇族一脉的立柱,却忘了立柱之下还有地基,百姓即地基……皇上并非昏庸,只是两难。 我问:为何? 阗狄回答了六个字――查,亡族;不查,亡国。 第十九回 五日后,民间一首“童谣”便传进了宫中,又过了不到两日功夫,宫中几乎人人都能倒背如流―― 我父为高仓,皇城根下狂, 八头高马车,碾塌百姓殇。 玉问子何狂,生逢司衙仓, 尔等奈我何,自幼霸一方。 刑司牢中押,快活如自家, 杀人没其车,遮天饮高歌。 第二十回 我站在王子身后,盯着王子反背在身后的双手,王子的右边站着阗狄,在我们三人不远之处,皇上正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旁边的太监背诵着那首如今已经传遍全国上下的“童谣”。 太监魏公公摇头晃脑地念完了之后,退到了一旁,皇上依然闭着眼睛,阗狄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阗狄的意思是轮到我进言的时候了。 但我却没法进言,我现在只是王子身边的贴身谋臣而已,在皇上眼里,此刻的我都只是一个透明人。 阗狄上前一步,说:皇上…… 皇上抬手制止阗狄说下去,阗狄又退回原位,回头看了我一眼,但这一眼却被王子所发现。 王子径直走到皇上身边,俯身耳语了一句,皇上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微微一笑,随后对阗狄说:阗相国…… 阗狄忙上前:臣在。 皇上问:按律高仓之子该当何罪? 阗狄:按律……按律……律法之上行凶就是死罪。 皇上又问:高仓之子当日可是行凶? 阗狄摇头:按在场百姓口述,并非故意行凶。 皇上点头:并非故意行凶,那还是行凶了? 阗狄沉默一阵后说:并非行凶,只是马车躲闪不及…… 我看到阗狄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想他也没有估计到皇上会走此一招能将他逼入绝地的棋,我下意识地看着王子,王子冲我一笑,随即将目光投向阗狄。 皇上点头,起身走到阗狄跟前,阗狄低着头。 皇上说:高仓之子仗着其父权势,撞人后不及时救治,这是其第一条罪,姑且算为见死不救,按律充军,其二高仓之子所乘其父之马车,按律杖两百,没其父高仓一年俸禄,阗爱卿,你意下如何? 皇上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着阗狄,但阗狄却面色难堪,点头道:皇上英明…… 皇上一甩手,哼了一声,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喝道:此事闹得如此之大,你可知为何? 阗狄低头闭眼不语。 皇上说:只因律法不齐,不严,不公朕下旨,刑司合律司即刻重休律法,十日之内交与朕 皇上说完,转身离开。 皇上离开之后,阗狄依然埋着头,紧闭双眼,浑身微微发抖,依然低着头。 王子走到阗狄身边,低声道:阗相国,父皇已经走了…… 阗狄这才反应过来,忙说:谢王子救命之恩。 王子轻轻一笑,说:你下去吧。 阗狄做作揖状,一直退到书房门口这才转身离开,还险些摔了一跤。 我听到了王子轻蔑地笑声:书生误国……这阗狄好歹不是个蠢货,还知是本王救他一命。 第二十一回 王子的花园,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还是那间凉亭,还是那张石桌,还是那块白玉茶台,还是那些煮茶的工具……只是我对面所坐之人换成了王子。 王子叫卦衣退开到二十步之外,随后开口说:我未登基前,你便可以正式成为谋臣之首。 我有些吃惊,问:为何? 王子笑道:今日在殿上,我在父皇身边耳语时,告诉他所有主意都是你出的。 我问:重修律法吗?这确实是好计谋。 王子倒茶的手停住了,随后脸上浮现出笑容:你不算太傻…… 我端起茶,问:我不明白殿下的话。 王子晃了一晃茶杯,重新将目光投向我:确实是好计谋……百姓的积怨,阗狄的莽撞,父皇的尴尬,所有的矛盾都转移至律法之上,但律法并非一人所定,所以没有给天下留下任何话柄……律法不齐、不公、不严,并非是朝廷不查。 我饮完杯中茶,提起茶壶,给王子倒上,随后说:殿下为何告诉皇上是我所出的计谋? 王子说:因为我需要你。 我盯着空杯:但我并非绝世聪明,根本不是那个智倾天下之人。 王子笑道:正因为如此,你愚笨,所以对本王没有任何威胁。 王子说出这句话时,我能感觉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杀气,这种杀气弥漫在我的周围,让人不寒而栗,我甚至下意识地收了收自己的脖子。 我没有说话,其实这一番话我早想亲耳从王子口中听到,我以为会是王子登基之后的某日,却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不知为何,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殿下,为何选我? 王子答:因为本王不知为何你终日戴着面具,一个终日戴着面具的人,对其他人来说总是充满神秘感,一个充满神秘感,让人又无法轻易看透的人,即便是一个白痴,都会有人畏惧他三分,我身边需要这样一个人。 王子也不知道为何我终日戴着面具…… 贾掬离开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我这样一个人不过是躲在王子阴影中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陪衬,就如达官贵人都会养猫养狗,即便是这些猫狗不能尽自己本职,也养着给人看。如今看来,我才是那个被推在风尖狼口的木偶,而王子拿着木偶的拉线躲在我的阴影之中操控着一切。 王子又问:知道为何本王今天要留阗狄一命吗?他一直在步步紧逼父皇,逼父皇就范,最终的结果只是他自己人头落地。 我沉默,没有说任何话。 王子看着我,忽然笑了:我为什么要问你呢?你是傻子,问你也没用。 我点头表示赞同王子的话。 王子继续说:阗狄是个忠臣,但他愚忠,不懂官场为官之道,而官场之中还有其他的百姓所称的贪官,这些人并非不忠,只是贪玉比一般人大许多而已,这两种人在朝廷缺一不可,因为互相制约,让哪一方的势力都不可大起来,所以阗狄必须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 王子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告诉我:谋臣,你想知道这一切都是谁教我的吗? 贾掬,我知道,但不能回答,只能如傻子一般地摇头。 王子一口饮完茶水,说:贾掬,包括如何对你,也是贾掬授意,因为他太聪明,所以我让他卸下谋臣的面具,当一名随军军师,其后就归隐山林,永不涉入朝政,否则的话他的下场只有死……谋臣,你好好的做我的谋臣吧,只要在我身边,你就不可能有江郎才尽的那一日。 我低头,俯身慢慢跪下,磕头道:谢王子殿下。 我听到王子说:你还应该谢谢苔伊。 我不语,静待王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比从前更怨恨脸上的面具,因为有它,我连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模样,都看不到…… 第二十二回 我追到了王子的身后,卦衣转身看到我,高呼:谋臣大人…… 王子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扑通一声跪下,说:恳求王子殿下告诉我为何会终日戴着面具。 王子摇头:本王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我开始磕头,将额头都磕破了,但王子并没有理睬我,只是告诉卦衣将我扶起,随后自己转身离开。 卦衣将我扶起来之后,我听到他低声叹气道: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看着卦衣,说:如果你是我,终日戴着面具,连洗漱都得关在一间没有任何光线的屋子中,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卦衣点点头,向我道别之后,快步去追赶远去的王子,当我转身的时候发现肆酉躲在假山之后看着我。 我走向肆酉,肆酉还没开口,我抢先说:你也想对我说,这又是何必对吗? 肆酉点点头说:其实我现在与你一样,都终日戴着面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相反我觉得这样更安全,我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您一人知道我是女儿身,学得爷爷曾经的易容术,是我的大幸。 我摸着脸上的面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这并不是一件让我烦恼的事情,而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就只有一种可能――谁都可能是自己。 肆酉说:一个没有自己人生轨迹的人,是不会被他人掌握的,因为他给他人留下的永远只是一道道的残影…… 我说:回府吧。 第二十三回 回到谋臣府,已过中午,我和肆酉都没有吃饭,我正要吩咐厨房做几个下饭菜,肆酉就转身去了厨房,没多大一会儿端出两碗不一样的菜来,一碗上面摆满了蘑菇,一碗上面摆满了肉丝。 肆酉将两碗菜放在桌子之上,摆好筷子,问:师父,您选一碗。 我迟疑了一下,端过那碗蘑菇的,用筷子一夹,蘑菇下面全是面条,我笑了笑说:是面条。 肆酉笑了,说:那师父认为这是什么? 我说:我以为只是一碗菜。 肆酉又指着另外一碗问:那这一碗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面条。 肆酉用筷子一捞,竟然全是肉丝。 肆酉说:这其实就是面具的作用,您现在其实就是一只碗,但其他人看见的只是碗里的蘑菇,拨开蘑菇,发现是面条,便自己恍然大悟,原来蘑菇下面是面条,此时再让他人看见另外一只完全一样的碗,其他人会想当然地认为这种掩饰很愚蠢,肉丝下面肯定依然是面条,但揭开之后发现下面没有面条,如果做选择的话,两种选择其实都是正确的,也都是错误的,这必须取决于这个手拿筷子的人到底想吃什么,但不管如何选择,做选择的人都会遗忘其实最重要的是碗,没有碗,如何盛面? 我点头:我明白,就如在满是大雾的森林中寻找一股熏烟一样,如果只是用眼睛去寻找,什么都找不到。 肆酉笑了,将那碗肉丝推到我的面前,说:师父,这是我早就为您准备的。 我看着那碗面条,问肆酉:你和贾掬是什么关系? 肆酉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他说过,你不笨,我信,但我信你比他说得还要聪明。 我苦笑:只是你留下的痕迹过重,一般人也能察觉。 肆酉说:你不是一般人。 我反驳:我是。 肆酉说:爷爷告诉过我,在国之西南,有个部落,擅长用蛊,所谓蛊,便是将五毒装入一个密封的容器之中,经过死斗活下来的那个便是蛊……在宫中,就如一个密封的容器,能活到最后的便是蛊,这个蛊会自鸣得意,认为从此天下无敌,但却忘记了是谁将这个胜利者放入了这个密封的容器之中。 我说:这和贾掬所说的天下一盘棋,大家都是棋子是一样的道理。 肆酉摇头:不一样,他那只是比较温和的比喻。 我转身去厨房里多拿了一只碗,将面条一份为二,多出一份递给肆酉。 我说:吃面……我多年来习惯与人分享,不管事与物。 那天肆酉做的面条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甚至觉得比从前苔伊做给我的还要好吃,在吃面条的时候,我意识到――其实活着真好。 第二十四回 第二日,皇上便下旨,将高仓之子发配到大漠充军,罚没其八头马车与一年俸禄,圣中上除了对高仓一家的惩罚,并未有其他多余的笔墨。 圣旨贴出皇城当日,在宫内都能听到京城百姓的欢呼声,烟花漫天,爆竹声阵阵,就如过年一般,这种情况只出现在皇族大喜或者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时。 宫外回禀,百姓们奔走相告高仓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皇上还让高仓久跪在京城大门外三个时辰,受其所有百姓唾骂,此举让所有京城几乎所有百姓都跪倒在宫外,痛哭流涕,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实证明,百姓永远是愚蠢的,高仓之子大漠充军,但高仓依然还是从前那个高仓,依然还是那个司衙高仓,依然是京城快捕司中那个大笔一挥,就可以决定普通百姓后半生命运的人,故此他也能决定自己儿子的命运。 百姓的目光永远只盯着他们想看到的结局上,但不去看结局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所以百姓永远只能是百姓,活到自己该死的那一天,不能万岁…… 一个国家生活在不同层次的人矛盾鸡化到一定程度时,必定会发生一些让这些矛盾转化成炸药的事情,其中某件最为特殊的事件更为成为炸药的导火索,总会有怀着各种目的的人想去拉响导火索,可往往这个导火索快拉响时,往往会发生另外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因为这件事这些各怀目的的人会转移自己的视线,潜意识里会认为那不是炸药,不是能爆炸引起破坏和气浪的东西,而是一堆普通的垃圾,在生活中四处可见,随后对这个炸药失去兴趣,开始各做各事,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多年后彻底遗忘…… 百姓在愚蠢的范围内打滚自得其乐时,忽略了自己意识到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这种即是垃圾又是炸药的东西,在生活中四处可见。 愤怒和快乐一样,都有相对应的保质期,只有少数人会将这些东西储藏起来,而这些人都有相同的一个名字,叫:目的。 第二十五回 十八岁那年,我几乎是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之中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并且我开始清楚地知道,以后我这条命就彻底掌握在了王子的手中,就如我刚进宫时王子对我说的那句话――你是谋臣,是我的谋臣。 我永远记得王子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还有他的那双眼睛,眼睛发亮,亮得好像能反射出一切,但里面却没有我的倒影。 我是一条木偶狗,一条只属于他的木偶狗,浑身上下各个关节,即便是毛发都被他用木偶线控制着。 十八岁之后,十九岁之前,又到了给五位王子“择秀”的日子。按照皇族族规,王子年满十四岁之日开始,每隔四年便可以“择秀”一次,每次每位王子可以“择秀”三位,但不可超出三位。 所谓“择秀”就是为王子们选择妻妾,除了十四岁那年只能在皇上指定的五名女子中挑选,并且不能问其出身,其后都可以按照族规“择秀”。 按照皇族族规一般来说“择秀”的标准都是为巩固政权、联结盟友,基本上都选择与本国或者盟国的皇室贵族宗亲联姻,但从当朝皇上登基之后开始,“择秀”便更改为了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择秀”,只要出身不是普通百姓或者庶民,如张、宋、唐、李、王五大家族,虽然出身不是贵族,但也为国中五大望族,故此也在“择秀”范围之内,到了今年,王子在朝上一席话,将“择秀”范围扩大到了全国上下…… 早朝,礼官上奏皇上,称“择秀”日子已到,正在这个时候,王子突然站出,跪倒在皇上面前说:父皇,“择秀”一事儿臣希望从今年开始有所改变,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百姓庶民,均可以参加“择秀”。 皇上问:为何? 王子道:天下之人,均是父皇的子民,既同为子民,都应有相同机会,并可以借此机会了解民间真实百态。 皇上摇摇头:皇族怎可与庶民联姻? 王子反问:父皇,儿臣有一事一直不明。 皇上道:问。 王子抬头,看着皇上:天下之人中有庶民之称,何为庶民? 皇上道:九洲上古,百姓之外,无名无姓之人便称为庶民。 王子点头:那父皇,天下有多少无名无姓之人? 皇上想了想,笑了,转头问史官:天下有多少是无名无姓之人? 史官面露难色,好半天才答道:回皇上,不知,但凡各州各城各府所名册所登记的百姓均有姓名…… 王子又点头:父皇,既然有名有姓,又何来庶民之称?父皇刚才所说,皇族不可与庶民联姻,便是应许了皇族可与百姓联姻,既然天下已无庶民,那请父皇下旨,从今日起皇族便可与普通百姓联姻。 王子一席话让皇上不得不点头应许,当即便拟定圣旨,拟定圣旨之时,阗狄从百官中站出,声称此事万万不可。 皇上皱起眉头,问:为何? 王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阗狄。 阗狄道:皇族一脉本是天定,也受天佑,违反族规,那就是逆天之为,万万不可。 王子笑了笑,并未说话,只是反手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我在龙柱后悄悄打开纸条,看上一眼后,忍了忍,最终还是从容地走到阗狄身边,在他耳边说道:阗相国,皇上登基之后也改曾改过族规…… 虽然我的目光只落在阗狄的面部,但我能感觉到皇上和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说完之后,又走回王子身后,不再言语。 阗狄忽然话锋一转,说:……虽万万不可,是逆天之为,但苍天之下,所包容的莫过于皇上的千万百姓,此举乃是天下百姓之大幸 阗狄的话前后矛盾,缺乏逻辑,但我知道他只能将自己的话如此编排下去。 我站在不远处,都清楚地能看到阗狄额头上流下的汗水,目光再收回时,便看到王子嘴角边那一丝阴冷的笑容。 皇上拿过玉玺,在圣旨上盖下,随后宣百官退朝,独留下王子与我。 阗狄离开之时,带着感鸡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百官走后,王子低声说了两个字:迂腐。 皇上此时走下,来到王子跟前,问:王儿,今**与往日不同,不,应该说你一天比一天还要聪明,再也没有往日的鲁莽,看来朕可以尽快将天下交给你了。 王子露出一种虚伪得可怕的笑容说:父皇,这些都只是儿臣贴身谋臣的功劳。 皇上看着我说:哦?是吗? 王子保持着那种笑容:是的,如果没有谋臣,儿臣也想不出这安抚天下百姓的奇招。 皇上看着我,笑道:年少有为,不愧为谋臣之首的继承人,有你辅佐王子,朕倍感欣慰,如果不是祖上定下谋臣不能为官的规矩,朕一定让你当朝为官。 我低头不语。 王子道:父皇,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谋臣担任这次王儿“择秀“的主官呢?主官没有实权,只为“择秀”。 皇上点头称好,便应了王子的要求,随后离开。 当大殿之上只剩下我和王子两人的时候,王子对我说:此次“择秀”,人选本王早已选定三人,你只需要从初选之时便留下我所要的那三人便可,其他的,随你处置,明白了吗? 我点头表示明白。 王子又说:所定三人名字我已写在一串念珠之上,明日便让卦衣送到你手上,不可出现分毫差错。 王子说完,大步离开,此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面具下的那张脸早已积满了汗水。 王子又一次把我推到了风尖浪口,让我扮演了一次能在文武百官面前,仅仅用一句话便可以改变天下人命运的角色,但这个角色只是一个愚蠢的替身,我也明白,阗相国的两次死里逃生,都已经传遍了全天下,而我这个所谓的智倾天下的谋臣也真的变得闻名于世,同时我又向死亡前进了一大步。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又或者我还可能出现的未来,死亡对我来说,应该都不会很遥远,似乎那个随时能带走我生命的模糊身影,总是会在一团黑雾中对我轻轻挥手,召唤着我。 第二十六回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分别镇守在北陆、纳昆、商地和蜀南四地的其他四位王子也随即动身出发前往京城,而在他们出发之后的第五天,四位王子的飞鹰信使便各自带了一封书信和一份礼物给我。 四位王子在书信中均向我表示,有我坐镇主管一职,他们非常放心,所以送上一份礼物以表示内心中对我的敬仰和尊敬,书信中光是对敬仰和尊敬的解释就占了大半的篇幅。 被夸奖和赞美,是一件相对来说比较容易的事情,前提是只要你拥有了一定的地位,有一定的实力,且不管这样的实力和地位是不是自己争取得来的。 北陆王子所送的是用珍贵的雪竹所做的竹简横书,纳昆王子所送的是一块红木长匾,商地王子所送的是一块水晶砚台,蜀南王子送我的是雕有金字的白玉镇纸。 虽然四样礼物各不同,但上面都有相同地六个字――公平、公正、公开。 四样礼物的旁边,都放着一张不大的金箔,金箔上都分别写着三个人名,三个女人的名字。 四位王子的所送的礼物和其中的暗示让我必须并且很清楚地明白他们的用意,故我一直在思考如果在“公平、公正、公开”前提下做出此等不公平,不公正和不公开的事情,虽然按修改后的皇族规定,必须要为每位王子“择秀”三名德艺双馨的女子,也就是必须选出选出十五位,但这十五位中还必须从中挑选出一名最好的,这名最好的虽然不一定就是大王子“择秀”中选出的其中一名,但这一名一定会用八抬凤头大轿从皇宫正门前的凤台抬过――从凤台进宫的女子的地位只在皇后之下,即便她以后遭受冷落。 试想,新皇登基前后,宫廷内外必定大乱,不算本朝,就拿前朝来说,弑兄杀父之事就如家常便饭一般,但如某位王子娶了从凤台抬过的女子,那就等于是娶了一张免死金牌,除了老天,国中上下没有人能决定他的生死。 王子虽然告诉我只需要在初选时留下他所要的那三个人,其余的任由我处置,可这处置不当,我依然是命悬一线。 我正在一筹莫展之时,肆酉进屋禀报,宫中总领太监魏公公领着一位穿金戴银的贵人前来拜访。我忙让肆酉领两人进屋。 那位穿金戴银的贵人进屋之后,一句话没有说,在离我五米开外的地方直接跪下,高呼:谋臣大人千岁 这位贵人从嗓子中发出的那一阵颤音,让我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一刻,我将那声高呼听成了――谋臣大人千古。 后来肆酉告诉我,她当时下意识地想高声答:家属答礼…… 我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呆呆地看着魏公公,魏公公忙让那贵人起身,贵人起身之后掏出一张自己的名帖,双手奉上,但并未抬头。 名帖递到我眼前后,那贵人说:小人饪箭,见过谋臣大人,谋臣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饪箭话音刚落,肆酉便怒喝道: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谋臣大人怎可千岁,你要谋反吗? 那饪箭听罢又一次跪倒在我面前,连连磕头:小人初次来到京城,不善言语,望谋臣大人恕罪。 我还未说话,魏公公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道:只有王爷这些才能称为千岁,你怎可这样胡说,陷谋臣大人于不忠,你初次进宫,不懂规矩,这次就算罢了,如有下次,必定绑你送禁卫军斩首 那饪箭听完,又面朝魏公公,连连磕头。 我和肆酉在一旁冷冷看着,那饪箭磕了一阵之后,肆酉道:别磕了,够了。 肆酉说完之后,又看了魏公公一眼,魏公公清了清嗓子说:谋臣……大人,本公公这次来只带了皇上的口谕,这位是江南富商饪箭,这次“择秀”上下所有金银打点都由他自愿捐出,你是这次“择秀“的主管,有什么开销就找他,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此时,那饪箭依然是长跪不起,随后魏公公挥手让他离开。 饪箭离开之后,魏公公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空荡荡地桌子,肆酉看我一眼,转身准备茶点,魏公公这才露出笑容,说:谋臣……大人,这位饪箭可是江南出了名的富商,此次他自愿捐出银子承办此次的“择秀“,是国之大幸。 我回道:托皇上的洪福。 魏公公忙点头:那是,这位饪箭,早年是从极南之地贩卖芒果起家,至此今日,也可算得上富可敌国,此次皇上大概族规,让民间参办此次“择秀“,他便第一个毛序自荐担当此打人。谋臣……大人,要是以后受了皇恩,也别忘了公公我。 我忙点头:肯定不会忘记公公的。 魏公公连连点头,称我果然一点就通,智倾天下,随后吃了几块肆酉送上的点心,饮了一杯茶之后,起身离去。 我并没有想到,那个在我面前长跪不起的饪箭在多年之后,又捐出银子打点了之后的多次“择秀”,并以此闻名于天下,所捐出银两翻以百倍重回其囊中。 这位富商从未忘记让自己发家的是早年从极南之地运往极北的那一船芒果,故让自己所有商铺的分号的牌匾之上,都雕刻上了一个大大的“芒果”标志,此后但凡民间举办的任何类似“择秀”的活动,几乎都由饪箭的商号出钱筹办,甚至连青楼中筛选花魁他都不会放过。 多年之后,当我出宫看到每一个都雕刻有“芒果”标志的青楼前,我都会想起想起那个饪箭当年长跪于我面前的模样,感叹道此人才是真正装傻充愣到了一定的境界,如果说这是装傻充愣是一座塔的话,那么这位饪箭扯淡之人早已上了塔的顶层,带着那一脸白痴笑容望着在塔下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混蛋,暗自得意,而我,却是一个还没有踏入塔中半步的蠢蛋。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择秀”竟是一个连环阴谋的开始…… 第二十七回 在四位王子还未到谋臣府上来拜访我的时候,阗狄便亲自登门前来拜谢我的“救命之恩”。 阗狄的到来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想也更在王子的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装作视而不见,因为这就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结果之一――阗狄登门时,坐着八台大轿前来,来到府前后,依平时拜访之礼节,先是让自己的贴身侍卫递送名帖,等我快步来到大门前时,阗狄已经下轿,在门口站定,我拱手道:阗相国。 阗狄点点头,大步走进府中,刚进府,他的贴身侍卫边从门外将门拉上,门拉上之后,阗狄往前一步,来到我面前道:谋臣大人近日可安好? 我忙回:不过一日不见,何来近日?阗相国太客气了。 我话说完,阗狄脸色便有些难看,肆酉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忙迎阗狄进了大厅之中。 阗狄入府之前,让自己的轿子和侍卫都留在了门口,自己单独随我进了府内,入府之后还没等肆酉奉上茶点,便看着书房的方向说:早就听说谋臣府书房中尽藏天下百书,还有不少民间奇书…… 我起身带着肆酉进了书房,刚进书房,正要开口介绍书房中的藏书目录,阗狄竟跪倒在我面前,我忙伸手去扶,只听阗狄说:谋臣大人,如不是你当日一语搭救,老朽恐怕早已成为刀下亡魂…… 此时,肆酉的脚步声传来,阗狄忙起身,恢复常态,看着那些藏书道:这些藏书虽比不上御书房,也算是天下一奇了…… 我看着阗狄这瞬间的变化,有些惊讶,肆酉将茶点放在书桌上转身离开,离开时特地关上了书房的门,门刚关上,阗狄又一次跪倒在我面前说:老朽迂腐,虽也是两朝元老,但却承谋臣大人两次搭救,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有什么…… 阗狄话刚说到这,肆酉敲门道:北陆府来报,一个时辰后王子将会前来拜会大人。 此时阗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站立了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常态,手摸着长须微笑着看着周围的藏书,还不时指指点点,低声自语,似乎刚才下跪之事从未发生过。 我看着门口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肆酉脚步声远去,阗狄又准备跪下来,我担心等会儿肆酉还会再来,干脆一把扶住阗狄说:老相国,行此大礼,我实在担当不起…… 阗狄拱手道:谋臣大人,大恩无以为报,只要大人有什么需要老朽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到这,阗狄停顿了一下,笑道:当然,只要不扰乱法纪…… 我寻思片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戴着面具的缘故,阗狄无法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开口道:大人,律法之外,恩怨不过是天定,只要不行极恶之事…… 我忙说:不敢,不敢…… 阗狄又拱手道:北陆王子前来拜会大人,老朽不便在大人府中多叙…… 我打开书房门,送阗狄出府,阗狄在走出书房门那一刹那,双手一背,又恢复了往日上朝之时的状态,完全和在书房下跪之时判若两人,特别是上轿之前,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能听到阗狄在轿中那一声低沉地:走吧 阗狄刚离开,肆酉便出现在我身边,看着阗狄的八抬大轿远去的方向淡淡一笑,说:这便是两朝元老,和常人一样都贪生怕死。 我点头:他本来就是常人,和你我一样。 肆酉点头:我至今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能活到现在,在当朝皇上还未退位之前,他应该还能活过两朝,却不知道能不能寿终就寝。 我看着阗狄的最后一名随从消失在城墙拐角处后说:他一定能寿终就寝…… 肆酉扭头看着我:为何? 我摇摇头:猜的。 肆酉有些好奇: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吗?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我摇头说:不能,除非你告诉我你和贾掬之间的关系。 肆酉笑道:不能,除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转身说:看,问题又回到了,当所有的问题都回到了,那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肆酉也转身:你说话越来越像贾掬了。 我停住脚步:大概是因为我是他徒弟。 肆酉站在我身后:他的徒弟不是都像他。 我笑了,说:王子想留下阗狄的命,是因为阗狄这样迂腐的老臣能平衡朝中百官的势力。 肆酉问:你不是说不能吗?为何又要告诉我。 我边走边说:因为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走到大厅前,转身看着肆酉,肆酉站在那一动未动,忽然间笑了,抬头看着我说:你真的越来越像贾掬了…… 我抬脚走进大厅,我知道自己不是贾掬,自己也成为不了贾掬,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尽全力保住肆酉和我的性命,当然如果有必要,我宁愿自己去死。 我和阗狄不一样,阗狄这样的老臣,或者是朝中百官,在他人面前,都需要一样相同的东西――脸面。 脸面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能用真金白银来衡量,但大多数时候比真金白银还要重要,因为有了真金白银不一定能拥有脸面,但在有了脸面的前提下,你一定能很快地拥有真金白银。 如果让阗狄在有外人的情况下,给我下跪,这对他来说比一刀捅死他还要难受,即便是刚刚我救下他一命,当朝皇上下令让他跪谢我的大恩,这个救命之恩在他下跪之后便会转化成为无穷无尽地怨恨,随后阗狄在心中便会指天发誓以后与我势不两立。 脸面和权势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权势是常人所能看见,听见,害怕的一种无形的外衣,而脸面却是一种虚无,但对那些拥有权势和部分百姓来说,那是一种凌驾于权势之上,必须拥有,永远不能抛弃的隐形盔甲。 我没有实际的权势,更没有所谓的面具,因为那张面具已经是我最美丽的外衣和最强的盔甲…… 第二十八回 当北陆王子从那匹丝绸中抽出所包裹着的宝剑时,我身子微微一动,向旁边一侧。 北陆王子见状忙将宝剑收回,说:不要害怕,这是北陆一把雪剑,所以必须用上等的丝绸包裹,以此来抑制剑气,否则的话剑气四溢,是会伤人的。 我有些不解,看着那把宝剑,问:殿下这是……? 北陆王子将宝剑收好后,双手捧着那批丝绸道:这是一位挚友所托之物,让我特地到府上交予谋臣。 我双手接过布匹,仔细地看着,并没有看出什么怪异,刚要开口,肆酉竟然不合时宜地问:敢问殿下,这是何人所托? 北陆王子眉头凸起,我见状立刻喝斥道:轮到你这个下人说话了吗?还不快滚下去 肆酉忙跪下,给北陆王子磕头赔罪,随后立刻退下,退下前,还不忘盯着那匹丝绸又看了一眼。 肆酉退下之后,我忙道:我在家中一向随便,故下人也如此,还望殿下恕罪。 北陆王子道:这位挚友告诉我,将东西交予你就可,另外…… 北陆王子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我拿起茶壶,北陆王子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道:谋臣可听说“天下乱,银鱼当”这一……这一……这一妖言? 天下乱,银鱼当? 我摇头:并未听说,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北陆王子笑了笑,说: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本王除了替挚友托送此物给谋臣,另还有一事相求。 我心想,北陆王子所托无非还是那三名女子之事,便说:殿下请讲。 北陆王子挥手让站在我和他周围的四名贴身侍卫退下,待厅门窗都关闭之后,这才开口道:北陆飞鹰信使所带的礼物想必谋臣已经收到? 我点头:当然,我正要当面感谢殿下。 北陆王子微笑着说:本王只是一直仰慕谋臣,谋臣智倾天下,两次于大殿之上救了当朝阗国老,阗国老不便出面,我只是替他略表新意而已。 我看着北陆王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什么,这是北陆王子又说:阗国老是本王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谋臣救阗国老就等于救了本王。 我点头:举手之劳,只是不想皇上失去这样一名良臣,将来王子登基之后还必须让阗国老尽力辅佐。 北陆王子笑了笑,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开始喝起了茶,还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两个月之后,便是大哥的生日,同时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殿试,我听闻阗国老提起过,想推举你为这次殿试的主考官,还望谋臣不要推辞。 我很是吃惊,忙问:殿试的主考官应该是皇上,为何要推举我? 北陆王子压低声音:今年殿试与往年不同…… 我问:有何不同? 北陆王子说:民间有才华之庶民,在经过州城试后可不参加科考司的考试便可直接参加殿试,而父皇近年来身体大不同往年,故需要宫中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又才华横溢,智倾天下之人。 我摇头:可我并不是那个德高望重,才华横溢,智倾天下之人。 北陆王子笑道:我和老师说你是,你便是,所以…… 我问:所以? 北陆王子说:所以本王所求之事便是今年殿试前三名,我需要其中两名。 我问: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北陆王子笑道:殿试第一名,头筹我作为弟弟,就留给大哥,毕竟你是大哥的贴身谋臣,但二三名还请谋臣务必留给本王的人。 我看着北陆王子放在桌子上的那匹丝绸,说:既然你知道我是王子身边的贴身谋臣,为何还让我留下二三名。 北陆王子嘴角上扬,说:我曾经有过一匹很漂亮的雪马,也一直认为这匹马会对我忠心不二,但后来有一个人从我身边将这匹雪马夺走,我本以为雪马会从此不从,甚至绝食而死,却没想到这匹雪马在五日之后便认了它的新主人……世事无常,待到物是人非那天,从前的一切都只是虚影,因为它只是一匹马,马生下来便是给人骑的,谁骑不是骑呢?谋臣,你说呢? 北陆王子的话让我想起了,在那一年王子生日,他所骑着的一匹高大的,浑身雪白的北陆马从宫中招摇而过的场景,阳光照射在那匹马的身上,反射出的光芒都让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都黯然失色……也是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北陆王子,当日所有王子都有自己的坐骑,而唯独他没有,今日想起他脸上的那种笑容竟是无奈的苦笑。 兄弟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君臣? 北陆王子自顾自地将那个故事说完之后,起身向到道别,走到门口,竟又向我施礼,让我千万不要推辞,他和阗狄的一片心,不仅仅是为了朝廷,更是为了天下。 北陆王子离开后,肆酉竟从里屋走出,为我倒上一杯茶后说:大王子之位,岌岌可危了。 我摇头:想不到阗狄也参与其中,竟怀有二心,不想辅佐大王子登基…… 肆酉说:朝中谁的人多,谁便是最后的胜利者,所以北陆王子想要二三名都是他的人。 我说:那第一名呢?未拔得头筹有什么意义。 肆酉摇头:双拳难敌四手,头筹未必就是胜者,有可能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头衔。 我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肆酉看着我问:你为何不问北陆王子,这匹丝绸是哪位挚友所送? 我问肆酉:今天是什么日子? 肆酉回答:月末最后一日。 我点头,走出大厅,看着正午的太阳。 肆酉走到我的身边,抬头也看着天上的太阳,似乎在自语:天下乱,银鱼当…… 我问:你明白什么意思? 肆酉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再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一份茶点,一桌酒席和少许的夜宵。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盯着桌子上那匹丝绸,那匹曾经包裹着北陆王子那把宝剑的丝绸。 肆酉离开前说:大人还是休息一刻,今天看来还有三位客人。 三位客人?三位王子吧…… 第二十九回 那份茶点好做好,纳昆王子便出现在了谋臣府前,身穿铜甲,脚下跨着一批黑色骏马,腰间横挂一把黑皮刀鞘,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托着一只朱漆脱落的木盒。 北陆王子离去之时,我就吩咐肆酉不要关闭大门,而我一直坐在大厅之外,正院之中,摆上一张圆桌,桌子放着那份刚刚上桌的茶点,还有那把贾掬所赠的白纸扇。 肆酉站在我的身边,我向他点头示意去迎接纳昆王子,却看到纳昆王子起身在马背上一踩,左手放开缰绳,托着木盒纵身一跃,从走向他的肆酉头上跃过,稳稳地落在院内,双手抱拳对我说:谋臣大人安好 我起身,拱手道:殿下千岁 纳昆王子面无表情,质问我道:谋臣为何见到本王不跪? 我放下手:先前北陆王来时,我并未行此礼,为何要跪纳昆王?再说这谋臣府大门敞开,被人看见,这不是让人传话给北陆王,我对他不敬吗? 纳昆王子听完哈哈大笑,单手托起盒子,径直走到桌旁,将木盒稳稳放好后,坐下说:谋臣果然如传说中一样,看来我的试探果然是多余的。 肆酉在旁边微微一笑…… 我向肆酉偷偷点头,因为刚才那些话是半个时辰前肆酉告诉我的,何来传说?谋臣没有传说,传说只是他人缔造,所有人都在缔造一个谋臣的传说,为的只是能让自己埋深于人海之中,隐藏起来。 大王子一样,肆酉又何尝不是?我喉咙有些发苦,忙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纳昆王子将木盒四面打开,一盏老旧的青铜油灯出现在我的眼前,油灯外表脱落,能看出只有外表一层才是薄薄的青铜,已看不清上面的花纹,油灯灯盏内还积有一层厚厚的油脂,只是那根挂落在灯盏旁边的灯芯还有些本朝的气息…… 我看着那盏油灯问:这是? 纳昆王子说:这是一位挚友所托,让我交予谋臣……这是一盏前朝宫中流落民间的青铜油灯。 我点点头:挚友,明白了。 纳昆王子问:谋臣知道挚友是谁? 我看着他:也许知道。 纳昆王子问:为何知道? 我说:我说的是也许,有也许就是猜测。 纳昆王子点头,坐正:既然知道,本王就不便多说,因为此人身份实在不方便从我口中说出。 我拱手道:谢殿下。 纳昆王子摆手:谋臣客气,本王也是顺道带此物而来。 我想了想问:殿下所送红木牌匾我已收到,今次又受挚友所托送此物而来,感鸡不尽。 纳昆王子笑道:小事而已,谋臣太客气了。 我又说:殿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上次殿下所托之事,我一定尽力而为,虽不能保证,但一定竭尽全力。 纳昆王子点头:我固守边疆几年,受麾下文官武将的辅佐,大小战役百余次,几乎都是全胜而归,能活到今天,也算上天恩赐,除了想要一位好妻子之外,别所他求。 我点头:竭尽全力。 纳昆王子起身:感鸡不尽,我得去拜见父皇…… 纳昆王子说完之后,大步走出谋臣府,翻身上马,随后策马而去。 肆酉站在我身后问:一介武夫? 我摇头:不知。 肆酉摇头:他也算是五位王子当中最无玉无求的一个,不求皇位,不求权势,竟只需要一位好妻子,并且带刀之人,竟也只挂刀鞘。 我沉默了一阵,说:每个男人其实都一样,想要一位貌美如花,持家有方的妻子,但往往这只是一个梦,即便要一个两全的梦,只能靠只是运气和上天的安排。 肆酉走上前:每个女人也都一样,想要一位外表俊朗、颇具才气的丈夫,同样也只能靠运气和上天安排……但往往都会被眼前的假想所迷惑,成为夫妻多年之后,发现每日与自己同床共寝之人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位。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总会有腻烦的那一天,不管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位,女人就是一只容器,还是有盖的容器,能不能容纳下男人,就看她愿不愿意打开容器的盖,或者是会不会永远将这只盖打开给一个人。 我问:那男人是什么呢? 肆酉答:水、酒、粮食、肉……可是是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东西都可以放入容器之中,容器盛水,就变成水罐、水缸,盛酒就变成酒壶,女人依男人变化而变化,但男人本身就存在各种变化。 我点头:贾掬的话? 肆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我:你为何不娶妻生子? 我摇头:身在宫中,娶妻生子就是一种对他们的谋害。 肆酉问:曾听说你曾经有一位……妻子? 我摇头:不是妻子,只是一名贴身侍女,后来不知为何想要毒害我,逃亡宫外后,跌落山崖。 肆酉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随后说:我娘当初也想逃出宫中,后被我父亲亲手抓回,乱鞭打死在了皇门之外。 我看着她问:你恨你父亲吗? 肆酉摇头:我恨这座让人永远逃不出去的皇宫。 我说:也许有机会让你走,你走吗? 肆酉没有回答我,转身拿起那盏油灯,说:非常诡异的礼物,到底是何人所送? 我说:两位王子都说了,是一位挚友。 肆酉放下油灯:我去厨房备上酒席,另外,你可知道纳昆王子虽未手握重兵,但却拥有精锐虎贲骑五万,精锐虎贲骑的战斗力是虎贲骑的十倍,更是平常军队战斗力的几十倍……现在看来,他依然保持中立之势? 我摇头:不知。 肆酉又说:我想,谁拥有了这支精锐虎贲骑,便拥有了皇位。 我说:谁拥有了皇位,但不一定就拥有了这支精锐虎贲骑。 肆酉问:为何? 我说:拥有皇位,不代表就拥有天下…… 肆酉笑了笑,转身离开,她走后我拿起那盏油灯,放进书房那张已经清空的书桌之上,书桌最左摆放着北陆王子所带来的那批包着宝剑的丝绸,然后将油灯放在旁边,仔细地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但还不确定,只等商地王子到来之后,谜底便会揭开。 第三十回 一只独山玉所雕刻的山羊,足有一人之大,被四名壮汉抬着进了谋臣府中。商地王子走在最前,我紧跟其后,肆酉跟在我的身旁,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巨大的独山玉山羊。 商地王子走到院子东南角落,指着旁边那个片还未种植上花草的空地说:先生,将玉羊放在此处如何? 我问:殿下,我斗胆问一句,为何要放在此处? 商地王子面无表情:因为整个院子就这里还空着。 我指着屋内说:为何不将玉羊放进屋中?如此珍贵之物,怎可放在露天任凭风吹雨打,这不是让老天去践踏殿下所赠之物吗? 商地王子背对我说:此物是一位挚友所托,本王只是过手交予你,践踏与否与本王无关。 商地王子说完之后,再次用手一指那片空地,对那四名壮汉说:听见没有?就放在这里 四名壮汉忙将玉羊抬进空地,稳稳放好,随后向商地王子行了大礼后,匆匆离去。 商地王子转身看着还站在我身边的肆酉,又看了看我,示意这里不想有多余的人。 我忙对肆酉说:你先行退下。 肆酉转身要走,就听到商地王子“嗯?”了一声,肆酉反应极快,忙跪下给商地王子行了大礼,又跪着退了几步,退到我身后,这才起身离开。 肆酉退下,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之后,我拱手道:殿下,我已备好晚宴…… 商地王子转身看着我,脸上表情阴冷:谋臣……全天下现在都盛传你智倾天下,但本王不信,一直就认为你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滥竽充数之人,为何大哥要让你成为禁宫中的谋臣之首,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可知道八十八谋臣之首是什么意思?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很明白,商地王子这一来便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商地王子冷笑道:八十八代表着禁宫中谋臣之数,但这八十八谋臣如今全在我麾下,你得到的不过只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头衔而已 我依然不语,低着头保持刚才同样的姿势。 商地王子走到我面前,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如一头隐藏在暗地里的饿狼一般,只有饿狼才会发出那样的呼吸,平稳、冷静,似乎一切都运筹帷幄,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商地王子在我耳边说:礼我已经送了,所托之物我也费力带到,别忘了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替本王办成,本王不会找你一点麻烦,但要是办不成,你这谋臣之首的头衔很快就会失去,就算我大哥都保不住你 我深吸一口气,问: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商地王子笑了笑,说:作为谋臣,装糊涂这种招数你倒是学得不错……不过在我这却没有任何作用,记住了,本王需要我所要的那名女子被八台大轿抬过凤台 我只得回答:明白。 商地王子起身,笑道:明白就好,你可不要辜负本王,如果现在你认为你即将辜负,那你就好好享受这间大宅子,和这些仆人带给你的奢华生活,因为你享受不了多久了 商地王子说完之后,起身就走,自己伸手打开大门,然后上马,带着自己那一队亲兵离开。亲兵迈着整齐的步伐,随着身上铠甲碰撞发出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刺耳,走出十丈左右后,商地王子还没有忘记扭过头来对我阴冷地一笑。 我看见笑容,只是微微俯身向他施礼。 我走到大门前,伸手将大门关上,刚关闭大门,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肆酉。 我说: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要偷听人说话,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很容易被人发现。 肆酉笑道:越是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越是安全,因为别人认为你没那么愚蠢,就如越是愚蠢的谎言,就越是容易被人相信一样,即便是别人嘴上不相信你。 我向大厅走去,边走边说:你为什么总是形容得这样恰当?但又这样深奥,明知道我听不明白,为了谋臣之首的面子,还总得装作听得明白,这样很累。 肆酉跟在我身后: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聪明,聪明到连充愣装傻都会被人一眼看穿。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是在讽刺我吗? 肆酉摇头,此时我的目光从肆酉脸上移到了那只玉羊身上,我从肆酉身边走过,直接走到玉羊前,细细地看着,片刻后,我问肆酉:肆酉,现在是什么时候? 肆酉抬头看了下天,又转头看了下放在院落另外一角的计天规,说:未时。 我问:怎么才到未时? 肆酉说:纳昆王子呆的时间并不长,而商地王子又来得太早。 我点头:未时快过了吧。 肆酉点头:对,未时快过。 我转身快步走回书房,推开书房的门,看着放在书桌上的其他两位王子送来的礼物,肆酉紧跟其后,在我停住脚步之后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 肆酉接过我的话:你是觉得其实商地王子很害怕吗? 我不语,眼睛依然盯着桌子上那两样东西,在他们的旁边还放着那把贾掬的扇子 肆酉:一个处处逼别人到绝路的人,一举一动都好似精心设计过的,看似浑身上下带着霸气,另外还号称自己拥有天下谋臣,虽然独身入府,却让大队亲兵等候在门外,这样的人只适合当一个戏子,而不是王子,他会是谁的人呢? 我摇头,依然盯着那几样东西,说:对,会是谁的人呢…… 北陆王子、商地王子都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向我发出了一个信号,自己想争得皇位,如果争不得,也得想办法在大王子登基之后保住自己的性命,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哥哥到底是一个不允许任何威胁存在的人,所以一切隐患都会随手除掉;纳昆王手握虎贲精锐之师,从未明确的表示自己的态度,至于他的想法,我完全猜测不到,如今还剩下蜀南王…… 此时,听到大门外传来人大呼我的名字:谋臣 我一惊,难道是蜀南王? 我扭头便向大门口跑去,转身之时,又回头看了桌子上那几样东西,蜀南王这次会送到什么? 第三十一回 蜀南王子并没有来,来的只是他的飞鹰信使,一个一身劲装,外裹轻甲,身背长弓和利剑的年轻人。年轻人右手紧紧地拽住那匹骏马的缰绳,左手拿着一封书信,见我之后,立刻跪倒,抱拳道:蜀南王今夜亥时前来拜访谋臣大人,特派小人前来告知。 我有些意外,赶紧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年轻人摇头,又说:小人告退 说罢,年轻人翻身上马,拉起缰绳,调头离开。 肆酉站在我旁边,说:看来这夜宵倒是备对了。 我扭头看着肆酉,问她:你为何知道要备夜宵? 肆酉回答:因为四位王子不可能同一时间来,应该都会派出各自的斥候去打听其他王子道谋臣府的时辰。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虽然肆酉看不见我脸上的笑容。 她看不到,如果她能看到,不知此时脸上的表情又会如何变化。 我说:希望如此。 肆酉意识到我的怀疑,问我:你不相信我? 我摇头:我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更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肆酉问:什么判断?关于什么? 我说:关于你和贾掬,你们之间的关系。 肆酉笑道:你不是猜到了吗?我和他的关系,与你和他的关系一样,师徒关系,所以我才说他的徒弟不是每一个都像他。 我问:我有三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我。 肆酉沉默了一阵,抬头问我:好,只限于三个问题。 我点头:行第一个,谋臣毕生只能收一名徒弟,贾掬为何打破这个规矩,收下你和我两个? 肆酉回答:天下乱,银鱼当 我摇头:我不明白这六个字的意思,但我并不像放弃所想好的其他两个问题,所以我不会问你这六个字到底有什么含义以及为何北陆王子也问我相同的话。 肆酉点头:答案都包含在了这六个字答案,你现在不知,迟早会知,天下所有人也都会知道。 我转身走进府内,让肆酉紧闭大门,又走回正厅之中,坐定后再问她:贾掬为何要派你到我的身边? 肆酉回答:天下乱,银鱼当 我摇头:我想如果第三个问题,你不会再用这六个字来回答我。 肆酉说:你问 我问:苔伊是否已死? 肆酉很快回答:你放心,我不是苔伊。 我又问:这算是回答吗? 肆酉笑道:这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起身,准备往书房走,此时肆酉在身后叫住我: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 我没有转身:为何? 肆酉说:你可以问我苔伊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依然没有转身,摇头道:我不能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这也不是现在我自身能力范围之内,况且,我很清楚,是她救了我一命,这条命我算是欠下了,既然欠下了一条命,老天总会安排我们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再相会,我想到那个时候,就是我该还她那条命的时候了。 肆酉说:那条命对你来说很重要?还是苔伊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没有回答,向书房走去,心里只有十六个字――宫中四年,同居一室,单床共寝,清清白白。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桌面上放着的几样东西,又闭上眼睛,却怎么都无法静心去判断这些东西到底代表着什么?此刻让我将对那个“挚友”身份的判断完全推翻……我曾一度认为那个“挚友”一定是贾掬,因为除了他之外,我不认识任何一个身在宫外的人,并且这个宫外之人还能自如地让四位性格各异的王子将这些东西带入宫内,除了贾掬没有其他人,可此刻我心里对“挚友”的判断还有另外一个人――苔伊。 苔伊死了吗?我一直就不相信苔伊死了,贾掬只是告诉过我一次苔伊已经落崖而亡,连尸首都没有。 苔伊到底是谁? 贾掬到底是谁? 肆酉到底是谁? 谋臣到底是谁? 天下乱,银鱼当又是什么意思?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匹丝绸的一刹那,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随后又看到那盏前朝的油灯,又想起那尊独山玉所雕刻的山羊,还有蜀南王子的信使所传的那句话…… 正当我思绪慢慢清晰起来的时候,大门处传来――溪涧大人到 溪涧大人?当朝另外一名被称为相国的两朝元老,虽然权势被皇上所剥夺,但暗地里依然控制着全国最大的精锐斥候鹰骑,每日全国各地鹰骑送往溪涧府上的各类情报就达到千份之多,甚至听说在宫中都遍布他的耳目,可此人被民间传为本朝最大的贪官,最大的奸臣。 入宫多年,这个溪涧几乎没有踏过谋臣府邸的大门,可不管在当朝文武百官面前如何气傲,每当看见我之时,都会微微点头施礼。 溪涧此时到我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我一边在脑子里面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穿好鞋,快步向大门口走去,刚出书房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我一抬头,正是溪涧。 溪涧笑吟吟地看着我,拱手鞠躬道:谋臣大人安好 我忙整理好衣服,拱手鞠躬:溪相国安好 溪涧一把扶住我,笑着说:谋臣大人,同朝为官,本是一家,为何这么客气呢?老夫平日里最敬佩的便是朝中谋臣,谋臣乃是国之最重要的栋梁,缺谋臣,便要亡天下 我正要开口说话,溪涧拉着我就往大厅中走,走到大厅中时,我看到大厅中摆放着十个大木箱,我看着那些木箱,想起了住进这个府邸时看到的那些小车,又想起了往日所听到溪涧的那些传闻。 溪涧微微一笑,打开箱子,露出一箱子的书,随后又让自己的仆人将剩下的全都打开,箱子打开之后,我一看里面所装之物全是书籍,并未看到其他的东西,和我猜想的并不一样,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除了书籍便是书籍。 此时,最中间的箱子里的书堆之中,突然站出一名身穿民间百姓服侍的貌美女子,那女子微微低头说:王菲见过谋臣大人…… 第三十二回 密道。 我完全没想到在谋臣府内竟然还有这样一条密道,而密道的出入口就在书房中那张看似不可移动的书桌之下。当溪涧面带笑容,按动书桌下的机关,密道入口缓缓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他和王菲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脸上,若不是戴着那张面具,恐怕他们早已看出我脸上惊愕的表情。 我呆站在那一动没动,待王菲举手要拿起那盏油灯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阻止她:王妃娘娘,这是一位挚友所送的礼物,我另有照明所用的灯笼。 我正要转身去拿灯笼,溪涧抬手就从墙壁的灯台上取下一只油灯,说:谋臣大人,不用了,时间不多,还是让老夫带路,给你讲讲这条密道的故事…… 王菲的脸色有些难看,走路时有些摇摇晃晃,虽然身上胭脂味很重,却无法掩饰那股浓重的药味。 溪涧举着油灯先一个下了密道,王菲抬手对我说:大人,请……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进了入口,王菲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下那并不长的密道阶梯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能并行走两人,溪涧举着油灯踮起脚尖,伸手之处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个灯台。 那个灯台上的火光越来越大,不多一会儿便照亮了很大一片,溪涧抬头看着那灯台,又转头看着我说:谋臣大人,是否很惊讶? 我点点头,溪涧笑了笑,转身向前走:还有让你更惊讶的地方,请随我来。 此时,我听到王菲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两声,我正玉转身,就听到王菲说:大人,请…… 我点点头,跟在溪涧的身后慢慢向前走,溪涧每走十步,都会点燃十步之外墙壁上的灯台,灯台所照亮的地方,不管是墙壁,还是密道的地板上,此时都能清楚地看到由各种武器留下的痕迹,甚至某些地方还有类似人指甲留下的抓痕,虽然地面上看不到任何尸骸,可依然能看见那些早已干涸的血印。 溪涧和王菲在我一前一后,一语不发,整个密道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三人根本就不整齐的脚步声。 溪涧突然说话,我惊了一跳,轻轻了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解过来。 溪涧说:天命十五年,禁宫内七王子率禁军反叛,逼天命皇退位,天命皇带着唯一忠心自己的八十八侍卫由密道逃至谋臣府内,八十八侍卫四人一队,分段抵抗叛军,最终平安到达谋臣府,八十八侍卫只剩下五人…… 溪涧说到这,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依然带着那种似乎永远都不变的笑容,这种笑容和贾掬的很像,相同之处是你永远都不知这种人到底在想什么,不同之处的是,贾掬的笑容能让人感觉很温暖,但溪涧的……却会让你感到胆寒。 特别是在油灯下…… 贾掬曾说过,其实人脸上的表情有很多种,但最终只有三种,第一种便是笑,第二种便是哭,第三种则是根本没有表情。 他给自己留下了笑的那种表情,将那种根本没有表情的表情留给了我,告诉我因为我戴着面具,所以我在所有人的眼里永远都是没有表情,他们看不到我的哭,看不到我的笑,只要我能学会在喜悲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忽然能够猜到溪涧下面会说什么…… 溪涧转身继续走:当剩下的那五名身负重伤的侍卫互相搀扶着走出密道时,却发现天命皇已被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用一把利剑架在了脖子之上,那个人便是当时的当朝谋臣之首,那次政变逼宫,也是七王子在他的授意和怂恿下进行的…… 溪涧停住脚步,笑出声来:谋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人,一种能决胜千里之外,卧坐在书房之内,弹指一挥就能瞬间改变天下的人……不,或者说他们是神。 溪涧沉默了一阵后,又说了两个字:死神…… 我慢慢的走在溪涧的后面,溪涧没有再点亮墙壁上的灯台,我能看见的只有前面一团微弱的光,和那团光所带出的一个苍老的身影。 溪涧的脚步放慢,抬手指着前方说:知道这条密道通向什么地方吗?是御书房,是皇上的御书房,当朝皇上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秘密,而知道这个秘密如今在这个世上的只有八个人,老夫、你、王妃娘娘、你的师父贾掬以及其他四人,知道的人够多了……老夫便是当年那无名活着的五名侍卫的其中之一,如果从那朝开始,老夫其实应该算是三朝元老。 溪涧又说:从那一朝开始,天命皇便定下了八十八谋臣之首的规矩,八十八谋臣,其实哪有八十八人,只是为了纪念那八十八名忠心耿耿的侍卫。天命皇本不想再留下谋臣之首这个无权无势的朝位,可是无奈啊……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死神,所以便定下了谋臣没有任何权势,更不能有能够调动兵力的兵权,而谋臣之首只能永远留在宫中,一直到所辅佐的已定成为未来皇上的王子登基之后,这才能在宫中内外自如行走,但却永远受到斥候鹰骑的监视……所以你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老夫的监视之下。 我愣住了,看着溪涧带着那团光越来越远,最后便要消失在了通道之内,四周一片漆黑,此时听到王菲在身后低声说道: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我低声回答:何事? 王菲说:择秀。 我闭上眼睛,虽然眼前已经一片漆黑:你已经贵为王菲,为何…… 王菲打断我的话:虽然贵为王菲,只能爱着王子一人,但我却只想王子永远只有我一人。 我说:娘娘,你心里清楚,这并不现实,王子和普通百姓不同。 王菲说:我知道,如果你能帮我,你可以提出三个条件作为交换,只要在我能所能力的范围之内。 我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普通百姓不能娶三妻四妾,并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他们只有能养活一个妻子的能力,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不再为生活发愁,再娶一房,这并不是一个国家的律法所能抑制的事,而是雄性动物的一种本能。 我想,王菲和太子缠绵之时,情爱之话并没有少说,更不要提王子的手段。爱一个人并不带代表着这辈子就只能爱着一个人,男女均是如此,爱情最终会发展到人的生理本能来控制,当你的生理本能已经不能再对你所爱的那个人产生任何反应,那么也不存在任何爱,除非两人在情浓之时,阴阳相隔,又或者如牛郎织女一般每年鹊桥相见一次,这份爱才会永存。 其实男女皆是如此,前朝那些生为公主、郡主,皇亲国戚的女子,一样豢养男宠面首,只是因为她们可以在相同的条件之下做和男人相同的事情,这是一种公平,就如矛和盾的关系一样,矛能够进攻,同样可以用于防守,挡住袭来之利器,盾能够防御,但同样能够用于进攻…… 我此刻很想告诉王菲――除非王子死,否则你的愿望没人能够实现,又或者王子一夜之间成为普通百姓。 溪涧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通道内,通道内此刻一丝光明都没有,我睁开眼睛,却和闭上眼睛一样,我有一种感觉,过不了多久之后,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和我一样,明明睁开了双眼,却看到周围都是一片漆黑,睁眼犹如闭目。 不知为何,一股寒风迎面扑来,虽然我戴有面具,不知怎么却感觉到面部一阵阴冷,就如有一双阴冷无比的双手在脸上抚摸着,随着风越来越大,那双无形的手开始用力向脸上抓去,风中带出的那种力道似乎就想在我脸上留下如墙壁上一样的痕迹,随风飘来的是那一阵阵的喊杀声,惨叫声,哀号声,甚至还有本不应该听到的哭声。 那种掺杂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哭声,是天下百姓的吗? 第三十三回 一个要求。 一个似乎每一个女人都会提出来的要求,换三个充满诱惑的条件,且在这个女人的能力范围之内。 我并没有心动,因为我知道,王菲根本没有办法满足我最想要的三个条件。 所以我继续向前走,虽然密道内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我的后背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呼一吸那么的均匀,可在均匀之中我却能感觉到一种委屈,不,或者是怨恨。 一种只要有女人,都会感觉得到的怨恨。 我是谋臣,所以我感觉得到是怨恨,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武士,那么现在王菲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肯定是杀气 一个坐拥天下的人,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天下,这叫爱江山,更爱美人。一个坐拥天下人的妻子,为了自己独自一人能够得到他的人,而去变相地毁灭天下,这叫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为何王菲会和溪涧在一起,她和溪涧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前方又一次亮了起来,我首先看到的是溪涧那只举着油灯的手,油灯又被他重新点燃,而另外一只手垂在一旁。油灯的光被密道里不知道从哪儿窜出的风,吹得忽闪,隐约之中,我看到面对溪涧身旁有什么东西,在油灯的映照下微微发光。 我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把长刀――一把满是缺口,锈迹斑斑的长刀。 从长刀的刀身上就可以看出这把刀的主人经历了一场恶战,奋力杀敌,以血肉之躯抗住敌人的进攻。 溪涧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长刀,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笑容,说:这是八十八侍卫首领当年留下的刀,因为他一人,在这里挡住了叛军五个时辰的进攻,最后力竭被杀…… 我看着那把长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溪涧摸着那把长刀的刀柄:他死前,奋力将这把刀插在了这,我离开之时,只看到他跪倒在那的背影,当他倒下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的胸前插着数把被折断的利剑。 溪涧的眼神有些奇怪,面带笑容的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溪涧睁开双眼,忽然双膝跪地:谋臣老夫有一事相求 我忙一步上前,想扶住,但却没法承受他双臂的重量,只得仍由他跪倒在地。 我说:溪相国何须如此大礼?这样到底所为何事? 溪涧说:为天下 我愣住,半响才又问道:我并不明白。 溪涧抬头,用那双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我说:择秀之末,过凤台之时,天下将乱,有奸人篡夺皇位 我一惊,起身问:何人如此大胆? 溪涧轻叹一声:一个月之前,老夫收到鹰骑的密保,北陆、纳昆、商地和蜀南四个边防重地都有大批的军队调动,而且加紧了粮草的筹备,整日都能听到打造兵器之声 我说:四地?你的意思是四位王子都有谋反之心? 溪涧摇头:还不知,据老夫猜测,镇守边疆重地的四位王子,其中至少有两位是站在大王子这边,另外一位保持中立,剩下的那位才是有心谋反之人。 我说:让皇上退位? 溪涧摇头:让皇上退位只是第二步,第一步是要杀掉大王子,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登基。 我说:大王子才是他们的目标? 溪涧点头:大王子是已经确定要继承皇位之人,所以…… 我说:我明白了,溪相国,辅佐大王子是我份内的事情,我一定以死相护 我说完之后,没想到溪涧紧握住身边的那把长刀的刀柄,笑着说:当年怂恿七王子谋反的那位谋臣,也是对天命皇说过相同的话……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下去。 溪涧摇摇晃晃走了几步,靠近我说:可我不是皇上,我相信你。 我笑了一下,虽然我知道溪涧根本看不见我的笑容,我问:相国到底想要我帮什么忙? 溪涧深吸一口气说:择秀之日,大王子所选的女人必须要抬过凤台其余的事情,就不需要你多管了。 我点头,此时问道一股药味,这才意识到王菲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王菲想要大王子无法择秀,但溪涧却想让大王子择秀之女抬过凤台,完全是矛盾的意愿,可为什么会一同来见我? 溪涧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她是我女儿…… 溪涧说完之后,我一点迟疑都没有,便问:当年为王子选王妃的那五个女孩儿…… 我说到这没再问下去,因为我忽然不知道下面到底应该问些什么,此刻我脑子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苔伊。 溪涧说:当年活下来的那五名侍卫的后代,按天命皇的圣谕,但凡生下女儿,都要供接替皇位的王子挑选,选其中之一成为妻子,就是王妃,未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溪涧停顿了一下,又说:而诞下的王子,所选的妻子,又在其中挑选妻子。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矛盾的问题,正要开口,却看到溪涧眼睛直盯着我,似乎让我闭嘴,不能问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这么说,苔伊也是当年那五名侍卫其中之一的后代?既然如此,为何王子又要将苔伊留在我的身边?又为何要…… 我不敢想下去,觉得在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什么,隐藏着一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能洞察这个秘密的恐怕只有永远飘忽在我们头顶的那双眼睛,老天爷的眼睛。 如果我们都只是棋子…… 那么对奕之人又是谁…… 我不敢往下细想,只能期待蜀南王子的到来,到底会带来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当然这份礼物也肯定是挚友所托 溪涧先我和王菲一步,走出密道,我停住脚步,转身问王菲:你为何姓王,并不姓溪? 王菲笑了笑,答道: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只有我和父亲,以及当朝皇上,现在连大王子都不知道,等到他登基那一天,我才能如实告知。 我点头:明白了,当年与你同跪在凉亭之外的其他四名女子都是谁? 王菲说:刚才我父亲已经告诉过你,都是当年活下来的五名侍卫的后代,那天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相见……不,除了一个人,我之后还多次见到。 我很想问,是苔伊吗?但话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我转身正要向密道上方走去,被王菲叫住。 王菲说:大人,我所托之事…… 我摇头:别忘了,我是大王子的贴身谋臣,我所效忠之人,只能是他一个人。 王菲说:那你却答应了我父亲所托之事 我说:你父亲那是为了大王子 王菲竟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袖,问:我……也是为了大王子 我说:你是为了你。 王菲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又说:那大王子也是为了他自己,你们都是为了自己 此时,溪涧出现在密道口,看着王菲说:我们是为了天下 王菲松开了手,好半天才笑了笑,抬脚走出了密道,随后从书房离开。 王菲离开之后,我仿佛都还能听到溪涧那句“我们是为了天下”话依然在密道中回荡。 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密道,听着回音,我想看到“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在这个曾经充满了杀戮,甚至于现在还有那些忠于天命皇的英魂游荡的密道中,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能听到,却不能看到,摸到。 这是一个朝代最可怕的时候…… 第三十四回 谋臣是为了天下可以做出任何事来的一种人。 为了天下…… 这是蜀南王子来府时,告诉我的一句话,全话是:父皇告诉过我,一个国家没有谋臣就等于一个人没有了他的大脑,而谋臣是为了天下可以做出任何事来的一种人。 蜀南王子到府之时,我正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虽然不算满月,但依然能感觉到月光洒在地上,散发出的寒意,那股寒意从我的脚心直达头顶,握紧双手的时候,手心中一片冰凉。 蜀南王子和纳昆王子一样,独身一人便出现在了谋臣府门口,不同的是,他穿着一件普通百姓的衣服,确切的说就像一个秀才,穷酸秀才,浑身上下丝毫感觉不出一丝皇贵的气息。如果说在深夜,他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深宫之中,一定会被从未见过他的侍卫给抓进来,以擅闯禁宫为名,关进天牢,等候皇上的发落。 蜀南王子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客套,只是径直走到我身边,和我先前一样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随后说出了那句话。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的笑容,但我依然笑了笑,说:殿下过奖了。 蜀南王子看着我问:有茶吗? 我点头,招呼肆酉上茶,然后和他一起并行走向后院的小湖的凉亭之中,坐定后不大一会儿,肆酉就将茶点端上,还有一份夜宵,甜咸各一份。 蜀南王子看着夜宵说:如果我今夜并没有来,那这份夜宵不就白白浪费了? 我看了看夜宵,问在一旁的肆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肆酉在一旁回答:戌时。 我点头,说:不会,你一定会来的。 蜀南王子问:哦?为何谋臣大人如此肯定? 我对肆酉说:你下去吧…… 肆酉正要离开,蜀南王子叫住她:朋友相聚,为的就是快乐,我虽贵为所谓的王子,却时分羡慕民间百姓的生活,喜欢那种恬静,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并不如这深宫一般,凡事都需要三思。 肆酉看着我,我点头说:你留下吧。 蜀南王子又指着旁边的石凳说:坐 肆酉又看着我,我点头说:你坐下吧。 肆酉坐下,问:殿下饮酒否? 蜀南王子摇头:饮酒误事,我每半年才饮酒一次,必是深夜,一饮必醉,因为醉能让一个人的痛苦加剧,这种方式可以提醒自己,不让自己终日就生活在安逸之中,忘记了自身的职责。 我正要说话,蜀南王子又说:即便是有佳人相约,我还是会推辞的。 蜀南王子说完之后,看着肆酉笑了笑,随后目光又转向我,一直盯着我的双眼,我并没有避开,而是说:肆酉,你退下吧,我和王子有要事。 肆酉起身立刻离开,临走时,说了一句:小人在门口候着,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小人一声。 肆酉走后,蜀南王子却起身说:挚友所托之物,我已经带到,是该走的时候了,但这两份夜宵我并不想浪费,能带走吗? 我点头说:能,我去吩咐肆酉为殿下装好。 蜀南王子摆手:不用,我自己去就可,谋臣大人留步。 说完蜀南王子端着两份夜宵离开,我并没有和他一起离开后院,而是站在凉亭外,站在湖心正中,看着那轮圆月。 贾掬,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贾掬,你和苔伊到底想做什么? 我一直坐在凉亭内,一直到肆酉来到凉亭,开始收拾石桌上的碗碟,我这才开口问:肆酉,不,幽情,师父到底想做什么? 肆酉将碗碟收好,放在大盘之中,然后起身说:您认为四位王子之中,谁最具有实力登基成为新皇?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大王子,这已经是事实,不可改变。 肆酉反问:是因为有你在吗? 我摇头:有我没我,其实都一样,有我,他不过更方便行事而已,如此这些事情,我想他早已料到,只是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而已。 肆酉说:你为何将王子说得如此聪明? 我说:大王子本来就很聪明,智倾天下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肆酉说:北陆王子,是一个善于交际之人,所到之处,赞美声一片,总是尽量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却根本不想去寻找事情发生的根源到底在何处,这样的人,实力只是中下。 我说:你观察得比我仔细。 肆酉笑笑又说:纳昆王子是领兵打仗的将领,手握精兵,对政事毫无兴趣,对谁做皇帝也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兴趣是是否还能带兵打仗,所以谁当皇帝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不想当皇帝,他甚至也不想为了帮他人坐上皇位,而带兵打仗,只想镇守边疆,保家卫国。这样的人,在很多人眼中是墙头草,但我却觉得他是武士中的高人,实力中上。 我点头:还有两位,你继续说。 肆酉说:商地王子,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小人,实力下下,不在皇位争夺的范围之内,而蜀南王子…… 我说:蜀南王子,是你认为五位王子中,如今看来,最能与大王子抗衡之人,为人节俭,城府颇深,心向百姓,怀装天下。 肆酉点头说:没错,不过新皇是大王子,这是事实,无可否认。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肆酉又说:当皇上却不想让大王子登基成为新皇。 我吃了一惊,问:为何? 肆酉面无表情地将托盘端起来,说:因为他不想将天下让出,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肆酉说完,我低头便看到了湖中的月亮的倒影,瞬间便明白了一切,挚友所托的礼物,四位王子的拜访,溪涧的密道之托…… 所有的一切联系在一起,不过就是简单的一件事,简单的几个字而已,但这一件事和几个字足以改变天下,也足以改变我自己。 我的改变是为了天下,天下的改变却不可能是为了我,天下之大,我扮演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如今好像并不是我自己能控制得了,此时我唯一能够想起的一件事只是――明天便是京城择秀开始的首日。 第三十五回 “择秀”当日清晨,我随其他三位评官登上禁宫城楼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择秀”的人数已远远超出宫廷预计的人数之外――禁宫大门外排队的人龙一直弯弯曲曲地排到了京城南方方向,就算站在城楼上,也根本看不到尽头。 其他三位评官我并不认识,听说都是民间数一数二的“高手”,至于是什么样的高手,我并不清楚,但他们都使用化名,并且在与我见面之后,看见我脸上那张面具,都惊呼我这保证公平的手段一流,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到底是谁,避免托关系,走后门,干脆戴上面具,这样便可以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公开”。 于是,其他三位评官,都戴上了三种不一样的面具,第一位所戴的面具是一头白毛熊,第二位所戴的面具是一头黑猪,第三位所戴的面具是一只母鸡。 三位评官各自戴好了面具之后,都互相夸耀对方挑选的面具相当得体,完全回归了原生态,找到了曾经在乡野间耕种吟诗高歌的感觉,在言语之间,那头戴母鸡面具的评官兴奋之余,随手摘了一朵大菊花插在自己的头顶,显得相当地夺目,此后并拼命地用戴着面具的那张脸摆出一副羞涩的“表情”。 人总是这样,看到别人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也根本不会去询问别人到底是否自愿拥有那种东西,为了脸面,便强撑着告诉自己和周围的那些人,那是一种能够带动全国上下悦动的风气,并开始盲目模仿。追根到底,就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那是一种用来做什么的东西,例如五年前,一群追求悦动风气的富家子弟,偶然在街上看到一位脸上刺字、蓬头乱发、双肩穿刺琵琶骨的犯人,其中一位富家子弟试探性的用手一指问道:那厮为何脸上有字?又为何蓬头乱发?难道是高中状元?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并且找一修脚的地摊,以金银相要挟,硬逼修脚师傅给自己脸上刻字,并要求必须是小篆、宋体、隶书灯各种字体的结合。随后又在鼻子和嘴唇之间打洞,穿环而过,还将头发打乱,行走于大街之上,耀武扬威。 当日京城的一位画师站在茶楼之上见到五人的傻样,一时技痒,便将这京城五怪画了下来,悬于画摊之上,日日引来围观,却没想到,不到一年,这便成为了一种风气。各地年轻人纷纷模仿之,一无例外都要找一位画师,站在某高地四十五度角之处,摆出各种家禽野兽的姿势之后,让画师挥笔细细画下,以便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 后来宫内史官将这一行为起名为“潮流”,但那些盲目模仿之的年轻人,认为自己并不是随大众一般的庸俗,将自己的群体起名为――非潮流。 一位护卫的小兵小跑上城楼,来到我们面前,在分辨了一阵之后,终于发现我这个戴着面具,尚有人形的主官,跪拜道:主官大人,门外已经大乱,今日报名参加“择秀”之人数已经大大超过了进宫的标准,队长担心会有刺客混入秀女之内,还请大人想想办法…… 我一回头,看见刚才还是一条龙状的队列,如今已经全部涌到了城门外,成为了龟体状,而位置被五名打扮怪异的秀女所占领,五人周围都站有保镖模样的大汉,逼得其他秀女只得龟缩于之后,敢怒而不敢言。 我点头对那名小兵说:你先下去告诉你的上官,我们速速就到。 小兵得令之后,转身疾步离开,后腰上那面“择秀”的小旗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借着阳光,我才看到在“择秀”小旗的一角,还有一个巨大的芒果标志…… 我和其他三位评官快步走到城楼外,那些正在维持秩序的卫兵门,见我们四人到来,离开让开一条道,其中一人高呼:主官大人及评官大人们……到 高呼声还未落,那五名带有保镖的怪物,都纷纷摆出各种自认为诱人的姿势……我记得那五人摆出的姿势,和从前在王子府中看到贴身侍卫卦衣所打出的五形拳完全一样,但她们五人不管是从形体,还是面部表情上都更胜卦衣一筹。 我先前一步,大声道:为何要打乱队列? 五名怪物其中之一怪物甲,上前,用乳牛音答道:回大人哞,我父告知今日择秀我等五人均可以走侧门而入哞吗,为何哞,走到这里却要和这些庶民女子一同排队等候哞? 我听完那怪物的牛叫后厉声道:皇上有旨,不管家境出生如何,都相同对待,皇族即便如此,又何况你们呢?还不快重新排队,我在城楼上已经看得非常清楚,心里已经有数,也已经记下一份名单,我念到名字的人,直接入宫 我拿出那份名单,名单上除了五位王子要的那十五名女子的名字之外,我又随口编出了几十个名字用以充数,本想如果没有也就罢了,却没想到其他几十个名字,均有人应声,还不止一人,甚至有一次我还听到队列中传出男人的声音…… 我带着五十名秀女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皇宫,身边三名评官中那黑猪遗憾地说:没想到,秀女海选如此之短,完全让我无用武之地。 白熊点头:没错,看来我们只有在接下来的江选之时,再好好一评“择秀”之风味了。 菊花母鸡也表示赞同:我想最鸡烈的还不是江选,而是之后的河选、溪选和最后的沟选,当然最后的压轴大戏还是得由主官大人来把关。 菊花母鸡说完之后,黑猪和白熊都纷纷侧过脸来向我示好,我微微点头,并未多好,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那五十名秀女,除了那五名怪物之外,其他人穿着打扮都显得相当大方得体。 这便是“择秀”么?为何我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如曾经贾掬告诉过我宫外青楼中的*公一般? 快走到玄武之台时,我看到远处跑来一名小太监,边跑边喊道:王子殿下到 我呆了一下,在其他三位评官跪下之后,我还依然立在原地,一直到身边所有都一齐跪倒在地,我才跪倒下去,这时王子已经骑着自己那批白马到了人群前。 王子只是说:谋臣,不,主官大人平身。 我起身,抬头看着高马上的王子,王子一身白衣,双手紧握金丝缰绳,浑身上下尽显华贵,在阳光下非常刺眼。 王子看着我,毫无掩饰地问:主官大人,我要的人……到了吗? 我点头答:到了。 王子笑了笑:好。 说完之后,王子拍马而去,那名小太监提着衣服快步跟在后面,模样相当狼狈。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些还依然跪着的人,那些秀女之中,有不少依然看着王子离去的方向,绽放出花痴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久久不能消逝。 我摇摇头,抬脚向前走去。 这种“快乐”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我还能让这种日子持续多久? 第三十六回 偏殿之中摆着四把红漆木椅,椅子上分别写着我和其他三位评官的名字。 在红漆木椅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之上放着四套木牌,一套木牌分三张,分别写着“壹、贰、叁”三个数字,代表着秀女的等分等级――壹为首等,也就是直接通过,贰为次等,得此牌的秀女有第二次机会,叁就代表着必须立刻离开偏殿,被遣出禁宫。 我和其他三位评官在红漆木椅上坐定,我正寻思着大殿之上为何不见一人,便看见从旁边帘纱内走出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走到我身边那张小桌子前,先对我们四人拱手:主管大人,三位评官…… 我点点头,那中年男子伸手抓起他桌子上的惊堂木,重重的拍了下去,喝道:带秀女 此时,两边的帘纱内突然各冒出四名衙役模样的人,不过都是身穿红衣,手中拿着如拨浪鼓一样的东西,摇晃着,齐声道:带秀女……**…… 从偏殿外,走来一位身材面容都极好的女子,女子上殿后,跪下后高呼:民女见过几位大人 还未等我说话,中年男子又一拍惊堂木,问道:下跪何人,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我一愣,我身边三位评官也一齐将目光投向那位中年男子,但中年男子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对劲。 那秀女稍微一愣,头低了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还满脸泪痕,说:民女安莲,前些日子,魏王圈地,将民女家中几亩薄田和唯一一间瓦房圈在其中,便硬逼女民一家搬离……可民女一家五代都居住于此,搬离之后也不知何去何从,还请各位大人做主。 中年男子点头:那你们一家现在住在何处? 此言一出,民女哭得更是伤心,哭了好一阵,才答道:民女一家誓死不从,我爹爹将那件瓦房和几亩薄地用篱笆围了起来,告诉民女誓要和魏王抗争下去,怎么也要一个说话,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中年男子问:说下去 民女忍住哭,说道:没想到,两日前,民女一家受乡绅李官人所邀,前去参加寿宴,我爹爹担心魏王趁机霸占瓦房田地,便让我和我娘前去,等我们回来之时,却发现我爹爹裹着一张凉席,被扔进了河道之内,而瓦房也凭空消失不见……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问:这是为何? 我盯着那中年男子,玉言又止。 民女又说:我爹爹醒来,告诉民女,我和我娘刚离去不久,魏王的家仆就蜂拥而至,我爹爹躲进瓦房之内,却没想到窗户被捅开,放入一股白烟,随后就不醒人事,再醒来的时候就已在河道之内……大人,做主啊,这分明就是魏王所为 我和三位评官都扭头看着那中年男子,看他还要说些什么,正期待着,又听到惊堂木和小桌撞击发出的刺耳声,那中年男子怒喝:天理何在这还没有王法了眼中还没有律法了 我心中颇感欣慰,但这股欣慰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前,就听到那中年男子说道:安莲一家目无法纪,得罪神明,遭受天谴,竟还击鼓鸣冤,实乃荒谬 中年男子说完,我浑身一抖…… 那安莲跪着向前挪了挪,泪如雨下,哭泣道:大人,民女冤枉,分明是那魏王…… 中年男子打断安莲的话:信口雌黄魏王千岁是何等人?怎能做出如此违背民意之事?分明就是你们一家,五代修屋铸田违背了天意,得罪了那方土地,被神明赶出如果不是神明所为,你给本官解释一下,你爹爹为何在醒来之后,身裹凉席出现在河道之内? 那民女长大嘴巴,惊呆地看着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洋洋得意,又拍惊堂木说道:安莲状告魏王一事,今日已结案,退堂…… 我忙起身,走到那男子面前,低声说:这位大人,偏题了,今日可是择秀…… 那中年男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跪倒在我面前,说:主管大人,小人平时审案已习惯,今日一到这偏殿上,一时没忍住……还请大人见谅。 我深吸一口气,挥挥手道:你……你退下吧。 那中年男子摇头:大人,皇上下旨,让本官在此相辅主官大人…… 我点头:那你坐下,不过没我的开口,你不能有所动作,更不能随意说话。 那中年男子尴尬的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安莲所言之事,只让我想到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莫非王土之地,安能有百姓任意居所之地?所谓民意,只是让权贵随意践踏的玩物而已。百姓之心意,聚集在一起便是民意,但民意无法违背天意,因为皇族乃是所谓的天定,天定便是天意,所以贵族显贵有天佑,有天佑便是半个神明,所以民意胜天,只是民间百姓自我安慰的一种最好,也是最傻的一种方式。 百姓不是不懂,是因为太懂很有可能一觉醒来,自己已身在水沟,居所之地早已消失不见,而不懂唯一带来的好处就是能将痛苦减少,麻木不仁。 当我坐好之后,却见到白熊举起了手中的“壹”字牌,那民女抬头一看,幸喜万分,此时黑猪又举起了手中的“壹”字牌,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双手不停发抖,然后将期待地目光投向菊花母鸡。 菊花母鸡淡淡一笑,举起了“贰”字牌,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放下。 民女安莲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我忙问:评官大人,这是……何意? 菊花母鸡又重复了一下那个动作后淡淡地回答:此女非常……贰 “飞……常贰”? 我定了定神,举起我面前的“壹”字牌,说:入选 那安莲听我这样一说,高兴得跳了起来,菊花母鸡脸色非常不快,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头顶的菊花,冷笑了一声。 百姓就是这样简单,本已家破,但一件小事都让他们足足高兴半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小人物,小人物又何来什么大事?所以任何的喜事,哪怕是在地上捡到一文钱这种小事,都认为是上天的恩赐,自己将要发财,将所有的烦恼瞬时间抛到脑后。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福,这种幸福感是所谓的大人物永远体会不到的,就如安莲一般,我明知道安莲无法撑到之后,但我还是让安莲入选,只是为了让她能够高兴,哪怕片刻。这是我唯一能制造出来能让小民“幸福”的小事。 第三十七回 偏殿之中摆着四把红漆木椅,椅子上分别写着我和其他三位评官的名字。 在红漆木椅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之上放着四套木牌,一套木牌分三张,分别写着“壹、贰、叁”三个数字,代表着秀女的等分等级――壹为首等,也就是直接通过,贰为次等,得此牌的秀女有第二次机会,叁就代表着必须立刻离开偏殿,被遣出禁宫。 我和其他三位评官在红漆木椅上坐定,我正寻思着大殿之上为何不见一人,便看见从旁边帘纱内走出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走到我身边那张小桌子前,先对我们四人拱手:主管大人,三位评官…… 我点点头,那中年男子伸手抓起他桌子上的惊堂木,重重的拍了下去,喝道:带秀女 此时,两边的帘纱内突然各冒出四名衙役模样的人,不过都是身穿红衣,手中拿着如拨浪鼓一样的东西,摇晃着,齐声道:带秀女……**…… 从偏殿外,走来一位身材面容都极好的女子,女子上殿后,跪下后高呼:民女见过几位大人 还未等我说话,中年男子又一拍惊堂木,问道:下跪何人,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我一愣,我身边三位评官也一齐将目光投向那位中年男子,但中年男子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对劲。 那秀女稍微一愣,头低了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还满脸泪痕,说:民女安莲,前些日子,魏王圈地,将民女家中几亩薄田和唯一一间瓦房圈在其中,便硬逼女民一家搬离……可民女一家五代都居住于此,搬离之后也不知何去何从,还请各位大人做主。 中年男子点头:那你们一家现在住在何处? 此言一出,民女哭得更是伤心,哭了好一阵,才答道:民女一家誓死不从,我爹爹将那件瓦房和几亩薄地用篱笆围了起来,告诉民女誓要和魏王抗争下去,怎么也要一个说话,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中年男子问:说下去 民女忍住哭,说道:没想到,两日前,民女一家受乡绅李官人所邀,前去参加寿宴,我爹爹担心魏王趁机霸占瓦房田地,便让我和我娘前去,等我们回来之时,却发现我爹爹裹着一张凉席,被扔进了河道之内,而瓦房也凭空消失不见……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问:这是为何? 我盯着那中年男子,玉言又止。 民女又说:我爹爹醒来,告诉民女,我和我娘刚离去不久,魏王的家仆就蜂拥而至,我爹爹躲进瓦房之内,却没想到窗户被捅开,放入一股白烟,随后就不醒人事,再醒来的时候就已在河道之内……大人,做主啊,这分明就是魏王所为 我和三位评官都扭头看着那中年男子,看他还要说些什么,正期待着,又听到惊堂木和小桌撞击发出的刺耳声,那中年男子怒喝:天理何在这还没有王法了眼中还没有律法了 我心中颇感欣慰,但这股欣慰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前,就听到那中年男子说道:安莲一家目无法纪,得罪神明,遭受天谴,竟还击鼓鸣冤,实乃荒谬 中年男子说完,我浑身一抖…… 那安莲跪着向前挪了挪,泪如雨下,哭泣道:大人,民女冤枉,分明是那魏王…… 中年男子打断安莲的话:信口雌黄魏王千岁是何等人?怎能做出如此违背民意之事?分明就是你们一家,五代修屋铸田违背了天意,得罪了那方土地,被神明赶出如果不是神明所为,你给本官解释一下,你爹爹为何在醒来之后,身裹凉席出现在河道之内? 那民女长大嘴巴,惊呆地看着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洋洋得意,又拍惊堂木说道:安莲状告魏王一事,今日已结案,退堂…… 我忙起身,走到那男子面前,低声说:这位大人,偏题了,今日可是择秀…… 那中年男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跪倒在我面前,说:主管大人,小人平时审案已习惯,今日一到这偏殿上,一时没忍住……还请大人见谅。 我深吸一口气,挥挥手道:你……你退下吧。 那中年男子摇头:大人,皇上下旨,让本官在此相辅主官大人…… 我点头:那你坐下,不过没我的开口,你不能有所动作,更不能随意说话。 那中年男子尴尬的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安莲所言之事,只让我想到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莫非王土之地,安能有百姓任意居所之地?所谓民意,只是让权贵随意践踏的玩物而已。百姓之心意,聚集在一起便是民意,但民意无法违背天意,因为皇族乃是所谓的天定,天定便是天意,所以贵族显贵有天佑,有天佑便是半个神明,所以民意胜天,只是民间百姓自我安慰的一种最好,也是最傻的一种方式。 百姓不是不懂,是因为太懂很有可能一觉醒来,自己已身在水沟,居所之地早已消失不见,而不懂唯一带来的好处就是能将痛苦减少,麻木不仁。 当我坐好之后,却见到白熊举起了手中的“壹”字牌,那民女抬头一看,幸喜万分,此时黑猪又举起了手中的“壹”字牌,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双手不停发抖,然后将期待地目光投向菊花母鸡。 菊花母鸡淡淡一笑,举起了“贰”字牌,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放下。 民女安莲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我忙问:评官大人,这是……何意? 菊花母鸡又重复了一下那个动作后淡淡地回答:此女非常……贰 “飞……常贰”? 我定了定神,举起我面前的“壹”字牌,说:入选 那安莲听我这样一说,高兴得跳了起来,菊花母鸡脸色非常不快,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头顶的菊花,冷笑了一声。 百姓就是这样简单,本已家破,但一件小事都让他们足足高兴半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小人物,小人物又何来什么大事?所以任何的喜事,哪怕是在地上捡到一文钱这种小事,都认为是上天的恩赐,自己将要发财,将所有的烦恼瞬时间抛到脑后。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福,这种幸福感是所谓的大人物永远体会不到的,就如安莲一般,我明知道安莲无法撑到之后,但我还是让安莲入选,只是为了让她能够高兴,哪怕片刻。这是我唯一能制造出来能让小民“幸福”的小事。 第三十八回 天下乱,银鱼当。 五日之后,殿试开始的当天,北陆的赤羽部落万名军奴反叛,反叛的口号便是“天下乱,银鱼当”。 据北陆军的斥候回报,六日前,北陆大片的雪竹林被大风一起刮倒,这本就千年难见,更难见的是,站在北陆最高的那座天人峰上,便能看到被刮倒的那片雪竹林形成了一条“银鱼”的模样。两天后,北陆便传出了“天下乱,银鱼当”的六字“天言”,随后赤羽部落三万军奴反叛,杀掉了驻在部落周围的五万精锐北陆骑……只是一夜之间。 军奴,本是军队中为搬运军姿的最下等的工人,不会发给任何武器,甚至军队都不提供任何食物,因为他们都是带罪之人,天下各地大军之中就数北陆的军奴最为能吃苦耐劳,一人顶平常的五人。 银鱼,北陆江中最不常见的一种鱼类,自身含剧毒,和河豚类似,但身上带着如龙鳞一般漂亮而坚硬的鱼甲,每当有人偶然捕捉器银鱼,便会立即将其宰杀,其一是因为银鱼的鱼甲,必须及时剥下,制成铠甲,否则鱼甲便会软化,成为一滩雪水;其二是因为银鱼的鱼尾可以制成箭头,箭头本身便带剧毒,无药可解,但也必须及时剥下;其三是因为银鱼本就是不吉利的象征…… 天下乱,银鱼当。 这看似简单的六个字,其中隐藏着什么,现在已经成为了全国上下最关心的问题,也是皇上最关心的问题。 殿试进行到一半,斥候赶到殿上,告知了皇上此事,皇上脸色大变,随后又安慰在场的所有人:只是一群军奴造反,几日功夫北陆军便可平息,稍安勿躁。 军奴造反,几日便可平息?但这群军奴却在一夜之间杀掉了最精锐的有五万人之多的北陆骑,这到底是为何? 所有人都心揣着这个问题,但没有一个人敢问。 我依然监督着考场,没有转身去看皇上,因为我看了也没有用,这件事还没有到我可以插手的时候,并且我心里已经有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的名字,甚至接下来,我并不需要去推测他到底要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最终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到底会怎么做…… 我现在想做的只是要保护自己最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肆酉破例跟随在我身边,因为殿试要整整两天的时间,我大着胆子向皇上提出了这个要求,皇上一点迟疑都没有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让我非常意外,我想多年之后史书上会记载这个叫肆酉的谋臣家仆是第一个能走进皇宫正殿的下人。 皇上虽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殿试的那五十名考子,但双手却在微微发抖,我想五位王子也应该快到正殿了吧…… 半个时辰后,五位王子出现在了正殿门口,领头的是大王子,北陆王子紧跟其后,脸色苍白,从看到我那一刻开始,便用一种求救的目光看着我,显得尤其可怜。 皇上看到五位王子之后,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内殿,随后五位王子也跟了进去。 五位王子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看到唯一一位脸上异常轻松,便是蜀南王子,他还放慢脚步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五十位考子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五位王子,我咳嗽了一声,所有人又低下头去,但没有一个人再的动笔写下一个字,此时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小跑到我身边,高呼:停考 随后太监又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大人,皇上让你即刻去见他。 我点头,转身向内殿走去。 该来的终究会来。 桌上摆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六个黑漆大字――天下乱,银鱼当 桌子后坐着皇上,皇上低着头看着这块木牌,那只按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我站在五位王子的身后,此时大王子转身看着我,五位王子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来,让我走到大王子的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我们就这样站了许久,许久之后,皇上才开口道:天下才太平几年,为何又发生反叛,难道真的是朕治国无方? 没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只要天下太平,不管民间有多少丑陋之事,在皇上心里都会认为自己是一朝明君,如果有人反叛,当天下还无人举起那支“义旗”要推翻朝廷统治建立新朝之前,都算是治国有方,反之便是无方。 天下便是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大脑就在京城,大脑反应是否灵敏决定了称为“天下”这个人的身体的健康,当双脚染疾,逐渐溃烂,但大脑依然接受不到双脚带来的痛楚,双脚之疾便会沿腿部一直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脖子处,此时大脑再反应过来,应该找人就医,便已经晚了,彻底晚了,回天乏力,只能坐等一死。 皇上闭眼又沉思了一会儿,问:老2,你认为呢? 北陆王子还在发呆,大王子伸手触摸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用发抖的声音回答:父皇,是儿臣治封地不利…… 皇上睁开眼睛,大声问道:北陆是你的封地吗?那是北方的边疆重镇当年朕花了五年时间,用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才打下赤羽部落,将大多数不从的赤羽逆贼赶到北陆之外你呢?你却只花了几天时间…… 大王子上前道:父皇,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调遣纳昆的虎贲骑赶往北陆。 皇上摇头:当纳昆的虎贲骑赶到北陆,北陆的边疆之门早已打开,北陆周边就近还驻有什么人的军队? 纳昆王子说:北陆外现还驻扎着廖荒将军的三十万水陆军,我想他们已经得到消息,向北陆开拔了。 皇上深吸一口气:朕怎么忘了廖荒和贾掬,我怎么能忘了他们?下旨,封廖荒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能随时调动北陆周边各地兵马 皇上下旨后,我看到大王子嘴角微微上扬,轻轻一笑。 我说过,该来的必定要来,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皇上刚要离开的时候,又是一名轻甲斥候赶到,模样相当狼狈,推开了阻拦自己的侍卫,侍卫拔刀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大声喊道:报商地边关告急 皇上脸色一变道:说 斥候道:商地军右将军狸田反叛,商地军已…… 皇上喝道:说下去 斥候道:商地军已全数归降狸田。 皇上大惊:难道商地无一人反抗狸田? 斥候摇头:无一人。 皇上死后将目光直接投向商地王子,商地王子满脸是汗,浑身发抖。 皇上用发抖的手指着商地王子,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你告诉朕,这……是为何?北陆军奴反叛,也就罢了,本来赤羽人就不安分,为何现在商地又全军反叛?竟无一人反抗? 商地王子跪下,张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旁边所跪的北陆王子现在已经俯下,头都太不起来。 皇上瘫倒在了龙椅之上,问:有谁可以带兵平叛商地? 无人回答,蜀南王子面无表情,似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一样,纳昆王子站在,手握刀柄,看着皇上,而大王子却转身看着内殿之外。 最终皇上还是问我:谋臣,你认为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摇头:皇上,臣不知 皇上又问:你是谋臣你不知谁知? 我依然摇头,但一直抬头看着皇上。 皇上又说: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说吧,什么都可以说,只要能平叛朕都答应 我看了一眼大王子,随后说:将廖荒将军所聚集的周围各地驻军,包括原本的三十万水陆大军一分为二,廖荒将军和军师贾掬各领一半,廖荒将军平叛北陆,贾掬军师领军平叛商地,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说完之后,大王子很是奇怪的看着我,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看着皇上。 皇上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同意了我的提议,又下了第二道圣旨,让飞鹰信使快马加鞭的赶去北陆。 我步出内殿的时候,再抬头已经是漫天乌云遮日,但雨却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的。我想随着云飘来的方向,一定能找到贾掬所在位置,因为我还记得他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榕之上天恩浩荡。 前八个字,我明白,非常明白,但后八个字,我还没有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本应该由大王子口中说出来,但我却抢先了,因为我知道皇上在这种时候不会第二次询问大王子的意见,在皇上的心里我是那个操纵木偶的木偶,我拿着线控制着王子,而他拿着线控制着我,而我从未步出禁宫之外,对外一无所知,这样的人对他并没有任何威胁。 贾掬,我与你师徒一场,当**离开,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会还你一份人情,如今这份人情已还,你我各不相欠,此时的你,在营帐之内一定在等着飞鹰信使的第二道圣旨,这份圣旨到你手上的时候,便是你我师徒情分已尽。 第三十九回 两日后,内殿,大王子、纳昆王子以及蜀南王子坐在我的对面,静等着北陆和商地传回的消息。 蜀南王子喝着自己杯中的茶,手捧一本诗书,口中念念有词,纳昆王子依然手握着刀柄,而大王子则不时侧过头看着外面。 皇上坐在内殿之上,单手撑着头,闭着眼睛。 脚步声传来,所有人都抬头将目光投向门外,除了蜀南王子。 斥候到,进殿时又摔了一跤,爬了几步后,说:皇上廖荒将军首战已败全军后撤百里 皇上从龙椅上站起,指着斥候问:你说什么? 斥候又重复道:廖荒将军首战已败 皇上惊讶无比:为何? 斥候摇头。 皇上见状大怒: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就算败,也应该有败的原因 斥候继续说:军师贾掬首战也败,但全军依然在商地牛角谷苦战…… 皇上脸色突变,指着斥候的那只手久久没有放下。 大王子一脸的惊恐,看着斥候,又转头看着皇上,最后又看着我,我不动声色,只是偷偷地看着依然在看诗书的蜀南王子。 蜀南王子读着诗书,并未说一句话,也没有看着任何人。 大王子突然起身,走到斥候前,问:中……中了埋伏? 斥候点头:廖荒将军和军师贾掬都应该中了叛军的埋伏,军中传出有奸细的谣言,但还没有查明。 蜀南王子抬头,与我四目相对,只是微微一笑。 那一刻,我浑身犹如被浇了一瓢冰水。 皇上此时反应过来,立刻对纳昆王子说:老三,即刻回纳昆,调遣虎贲骑,赶援廖荒,先平北陆 纳昆王子起身就大步向殿外走去,蜀南王子望着他的身影,面带笑容。 皇上又指着蜀南王子说:老五,蜀南还有多少兵马? 蜀南王子脸色一变,苦着脸说:父皇,蜀南治下多年太平,儿臣一直放兵屯田,能上阵打仗的不足万人…… 皇上眉头凸起,怒喝:边疆重地,你竟然放兵屯田 蜀南王子不慌不忙地跪下说:父皇,蜀南边疆部落多年前便已归顺儿臣,故儿臣…… 皇上泄了气,摆手道:万人也罢,调齐万人,即刻起赶援贾掬,朕会下旨,沿途各州城兵马都听你调遣,与贾掬会和之后,由你统一调动兵马,去吧…… 蜀南王子起身,竟然绕了一圈,从我身后走过,毫不掩饰地张口轻轻说:谋臣大人,不日我们皇城相聚…… 我看着蜀南王子离开内殿,消失在大门口。 要战,而怯战;能战,而不战。 能胜,则绝不胜。 这种人最可怕…… 不,这些人最可怕…… 不,这些人背后的那个人最可怕……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短短一刻,整个人苍老了不少,他微微抬起手,指着殿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他到底说些什么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上身边的太监试图去听清楚他的话语,靠近之时,却被皇上一掌推倒,艰难地起身后半天才从旁边的侍卫身上拔出那把镶龙剑,剑锋直指那名太监。太监想叫,又不敢叫,只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怜巴巴地看着皇上,又看着我。 我没有起身,而是坐在那静静地等着,等着皇上将全身的那股愤怒之气发泄出来,而发泄愤怒之气的最好、最快的办法便是杀人。 如果我现在起身去阻止皇上,那么死的便是我。 我很理解皇上,这场景就如在“择秀”时看到青叶时,我的那种感觉,憋着,拼命的憋着,一直到毫无声息地倒下。 太监被皇上用剑刺了三十五次,前面三十剑刺在了胸口,最后五剑刺在了脸部。 那名替皇上背剑的侍卫面无表情,无论那太监发出什么样的惨叫,他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就如一个耳聋眼瞎的人一般,或者说,和我一般。 皇上发泄完之后,将剑递给侍卫,侍卫将剑锋上的血迹擦掉之后,招呼其他几名在殿外候着的侍卫一起将太监的尸体处理掉,又叫出其他几名太监打扫了内殿地板上的血迹。 此时,皇上向我招手,我起身上前。 皇上又招手示意我靠近他,我俯身,皇上凑在我耳边说:反了,都反了…… 我点头。 我侧开脸,看见皇上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皇上问:是你主使的吗? 我摇头。 皇上不信,轻轻地拉过我,声音低沉得吓人:每逢天下大乱,是反是平,都有谋臣的一份,罪也一份,功也一份,你是罪还是功? 我说了一个字:功 皇上点头,又摇头,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有些疯癫的状态,他看着我呵呵笑着,笑了许久后,又一把将我拉过说:如果有一份功?你告诉朕,朕想听听。 我平静地回答皇上:还未到时候。 皇上使劲摇头:对,到时候了,朕就成了你的刀下冤魂,你想朕死,所有人都想朕死,因为你们都认为伴君如伴虎。 我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所以想要自己不要随时随地都处于危险之中,某些人穷尽一生都想当上那只危险的老虎,但其实当上那只老虎之后,才真正地随时随地处于危险之中。 道理谁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老虎还是要当的。 皇上放开我,低着头说:伴君如伴虎,君如虎,但实际上是君骑虎背,骑虎难下…… 地板上的血迹已经完全打扫干净了,但留下的还有那些小太监们的泪迹,我看得很清楚,他们一边打扫,一边偷偷地流泪,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在地板上,每滴落一滴眼泪就会出现一只手将那滴地上的眼泪给擦掉,随后又会出现另外一只手擦去眼角的眼泪。 伴君如伴虎,此话说得没错,但这后面还有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持国如骑虎。 我离开内殿之时,偷偷往后看了一眼,皇上已经没了往日的威严,而是如一只快死的老虎,趴在龙椅之上,这是一个很可笑的场景。 如果说皇帝是一只凶猛无比的万兽之王老虎,但却忘记了自己终日坐在一只可以随时腾空飞翔,在云端任意遨游的金龙背上。 金龙一个翻身,就会让老虎从空中跌落到地上,摔成重伤,成为一只可以让人任意践踏的残虎。 皇上,现在已经是一只残虎,没了獠牙,没了利爪,连那一身虎皮都开始黯然失色。 我摇摇头离开,转身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大王子的贴身侍卫卦衣。 卦衣冲我微微点头,示意我随他而去。 我跟在卦衣身后,与他相隔十米,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辗转皇宫几大院,终于绕到了那颗大榕树下。 榕树下,摆着一张木桌,木桌旁坐着一个穿着民间服侍的女人,毫无疑问,是王菲。 卦衣停住脚步,我从他身边走过之时,听到他说:大王子已出宫,三日后归,请大人心安。 我微微点头,随着面前那条碎石小路慢慢向王菲走去。 第四十回 茶杯杯底朝上,所有点心都翻转过来放在盘子的中心,桌面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调转过来,设置连王菲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都是手心朝上,手心的中间放着一颗晶莹透亮的宝石。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宝石,但从未对宝石有任何研究,但看得出来这种模样的宝石,价值一定不菲,另则能从王菲手里拿出来的宝石也必须不会是什么次品。 王菲看着那颗石头,对我说:大人,这颗北陆雪石,千年才出一颗,简直连城,其价值可以买下整个北陆。 我看着那颗宝石:但北陆却不是任何人可以买下的,王妃,有事情直说吧。 王菲收起宝石,笑道:果然用钱财是不能收买大人的。 我点头:我已聚几世财富…… 王菲说:果然是谋臣,敛财都无声无息。 我摇头:我是明目张胆,并且还不是出自自愿……王妃所托之事,我无法办到,不明白为何还要找我。 王菲深吸一口气,侧头看着北面,说:大王子恐怕已经无法登基了。 我摇头:不明白王妃的意思。 王菲道:天下乱,银鱼当。 我看着王菲:难道王妃明白这六个字的意思? 王菲摇头:不知道,只是我有一个预感,大王子无法登基,如果能侥幸活着,也顶多成为一名普通百姓,如果到那一天,我希望大人能手下留情,放我走,留我一条性命。 我沉默,没有任何表示,我心里清楚,如果大王子无法登基,在这个前提之前,就根本不可能存在侥幸存活这个可能性,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就好比他如果登基,我就一定只有死路一条,是一样的道理。 大王子未登基前,我只是一个木偶挡箭牌,存在潜在的威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登基之后,危机必显,我也必被他所除。 王菲又说:这件事对大人来说,并不难,我的前提是大王子无法登基,且被贬为庶民。 我彷佛听明白了王菲的言下之意,我点头说:只放你一人吗? 王菲愣了一下,随后说:放我一人就可,其他人……不用谋臣操心。 我点头:王子成为庶民,一样是你的丈夫,到了民间,他也只能有你一人。 王菲说:但他是王子,生下来便是,这是事实,无法改变,所以我从未期望他只有我一个女人。 我问:那你期望什么? 王菲说:我期望自己能在民间成为一个真心爱我,只有我一个女人的男人的妻子。 我笑道:有些绕口,听不明白。 王菲笑了,将那颗宝石放在桌子之上,说:一切都反了,唯一不变的便是钱财,你拿着吧,算是一份酬劳。 我拿过那颗宝石,放好,又问:你爹呢? 王菲摇头:不知,他是他,我是我,我生下来就注定是他的女儿,这个是我无法改变的,但我想改变的是……从一个王子的摆设,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我点头:明白了,我答应你,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王菲说:信我,一定有的。 我问:为何? 王菲说:天下乱,银鱼当。 我笑了,道谢起身离开,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绕道走向谋臣府,因为我知道在这条路上尤幽情还在等着我,不,她现在还是叫肆酉。 书房内,肆酉掌灯,屋内亮堂起来,猛然发现书房内四下竟然结了不少蜘蛛网。肆酉正要用扫帚去打扫,我拿住她的手:扫了蛛网,蜘蛛便没了家。 肆酉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停住了手,问我:蜘蛛快没了家,是因为它把家建错了地方。 我看着蜘蛛网说:那是因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建错了地方,只是我们认为它建错了地方,阻碍了我们,天下生灵同居一地,在它们眼中,人是神,而在人之上,还有显贵,显贵之上,还有天下,天子之上还有神,你认为我们现在的家建错了地方吗? 肆酉摇头。 我说:没有还是不知道?不管是没有还是不知道,如果神认为我们建错了地方,就将我们毁灭掉,你是否甘心? 肆酉还是摇头,我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扫帚,用力将蜘蛛网扫开,然后递到她的手上,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出尔反尔。 我指着扫帚上的残网说:天下没有固定的家,就如蜘蛛网破了,蜘蛛一样会重新结网一般,没有一只蜘蛛是一生只结一次网,也没有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家,除了心里那个。 我坐定在书桌前,肆酉在对面坐下。 我抬头看着房梁:人总是在建造,建造的作用就是毁灭,毁灭之后再建造……自己创造了一个天下,最终却无法去改变这个天下,只能自己去拼命适应这个天下,并且怨天尤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恶劣无法生存的天下,所以不过几十年便有会战事发生。 肆酉听完之后,问:大人,你活过来了。 我笑:我一直都活着,只是在装睡。 肆酉点头:那为何要在我面前活过来? 我看着肆酉:因为我信任你,不得不信任。 肆酉问:你为何信任我? 我说:因为我不需要知道你的从前,一个人的从前是会成为某些人的把柄,但看透名利的人把柄往往对他们没有用,最有用的还是如果你能推断出他的未来。 肆酉又问:我的未来是什么。 我说:你的未来会活着。 肆酉浑身一震,问:为何? 我说:因为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将会做什么,你做完之后还会干什么。 肆酉咬住嘴唇: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 我说:他看错了,他没有看错我,只是因为他必须给予你一个语言上的假想,并且利用这些语言和蚊子上的假想在我身上造成了一个错觉,最终达成他想要的目的。 肆酉问:什么目的? 我想了想说:还不知道,不过快了,我想……这个时候,贾掬一定还在营帐内指挥着那些将士们玩着打仗的游戏,他一定玩得很开心。 肆酉不再言语,只是许久之后说了两个字:多谢。 肆酉拿着扫帚离开,离开之时,我让他注意扫帚之上有没有蜘蛛,如果有,就把那把扫帚扔在角落,成为蜘蛛新的巢穴,人都需要一个家,更何况小小的蜘蛛。 第四十一回 最后的“择秀”,定在了鸾凤殿。 鸾凤殿,本是当朝新皇登基册封皇后的地方,此次皇上将“择秀”的最终地点放在了鸾凤殿,是否是有意让这次的“择秀”第一名的女子成为即将登基新皇的皇后,引起了满朝文武,甚至是全国上下的热议。街头巷尾,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听到民众议论此事的声音,完全将北陆和商地的叛乱之事抛在了脑后。 事实又一次证明,朝廷所有官员和百姓心灵都还是相同的,至少在边疆重地叛乱和举国的“择秀”活动上,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后者,因为前者民众能得知的小道消息少之又少,且毫无娱乐性,只能让自己每日生活在恐惧之中,而后者总是在每一个时辰都有新的消息从宫中所谓的“内线”给带出来,如某女为了进入鸾凤殿大选,甚至不惜寻京城名画师为自己绘出一副半裸图来,送予自己“心爱”的王子,结果美图被画师临摹出多张,传于民间,让所有百姓有目共赏,让举国上下都享受了一次与当朝几位王子相同的待遇。 民众需要的是快乐,而忘记了这种快乐的前提是国泰民安。 可不管怎样,青叶始终是那个没有被内定的民间普通女孩儿,所以她在宫中等待着最后的鸾凤殿大选之前,遭到了其他十五名内定女孩儿的一致攻击,攻击的理由不明,从什么时候开始攻击也不明,只是知道那十五名内定的女孩儿都声称青叶是和其他三位评官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我知道,其实他们最终的矛头是指向我,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青叶是我大笔一挥添上的名字,但我始终是主官,主官是直属于皇上的,指责我也就是指责皇上,指责皇上那便是死罪。 这就是现实,所以他们只能欺负青叶,将青叶骂为奸夫,人尽可夫的女人,却不敢在辱骂她的时候提到关于我的半个字。 没有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现实是上天来控制的,普通凡人,即便是所谓的天子皇帝都无法改变的,只能坐以待毙,唯一能控制的便是接受现实的方式,哭、闹,甚至是坐地打滚吐口水,这些都只是接受的方式,而不是改变的方法。 我坐在书房内,呆呆地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如弯刀一样的月亮,总觉得那月亮散发出一种血色,让人浑身不自在,但又忍不住总是盯着看。这种血色的月亮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上次见过的时候苔伊还在,那个夜晚她依偎在我的身边,看着那轮发红的月亮告诉我,这叫血月,每当这种血月出现的时候,天下就会有大灾降临。我问她为何知道这些?她告诉我,那是她在老家时,老人们常说的故事。关于血月的故事,那是上天降临灾难在人世间之前,给人们的一个预警,告诉地上的凡人们,你们初犯了天怒,在冒犯了天神之后,又伤害到了自己,最终只会给所有的人带来毁灭,在毁灭到来之后,人们就不会再有贵贱之分,只能以生死而论。 肆酉端着茶壶和茶杯走进来,跪在书桌上,将这些一一摆好,将茶壶盖揭开后说:大人,这是我在房内找到的一盒雪顶香片。 我闻着那股香片被滚水冲泡出来的香味,忽然觉得整颗心在抽搐,那是苔伊留下的香片,这香片不知道是朝中哪位大臣所送,但只有苔伊懂的冲泡的方法,这些年来,我还以为自己造已经忘记了这股香味,结果才发现香味鼻子是忘记了,但心里还记得。 我伸手将茶壶盖盖上,自己问自己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喝吗? 肆酉又将盖子拿开,闻了闻笑着说:能。 我盯着茶壶:你怎么知道能?这盒香片…… 肆酉打断我的话:这盒香片是那个人唯一没有带走的东西,因为这东西她认为从来都不属于她,所以不属于她的东西,你根本不用睹物思人。 我点头:你说得没错,她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对已经死去的在不管再思念,都只是阴阳相隔,无法相见,即便是我也死了,也未必能找得到她。 肆酉给我倒好一杯茶,递到我的手上:你什么都明白,同时又在抗拒,对于青叶……我还是想告诉你,青叶是青叶,苔伊是苔伊,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即便是几位王子都没有要她,她也不会属于你。 我沉思片刻,说:那可未必。 我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肆酉听到我这句话愣了许久,举着茶勺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下,她抬头看着我,但没有说话。 我想,那四个字应该是我内心中一直隐藏的那种想法――我想苔伊,但苔伊不属于我,可如今青叶应该属于我,因为五位王子都各有三位妻子了,且每人的三位妻子即便不是出身显贵,都是大户人家之女,不可能看上青叶这种只会做得一手好菜的民间女子。 青叶也不是苔伊替代品,青叶就是青叶,苔伊就是苔伊。我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肆酉正要离开,我拉住她,肆酉愣住了,回头看着我,但依然没说话。 我问:青叶现在在何处? 肆酉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又问:我知道你非常清楚青叶在什么地方。 肆酉依然摇头。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肆酉吐出几个字来:怕你犯错。 我问:什么? 肆酉又说:怕你犯不应该犯的错,这种错误不是你应该犯的,我想你这样曾经死里逃生的人,是不应该再被同样的错误纠缠住。 我依然拉着肆酉没放手,肆酉沉默了半天,终于说:青叶在宫内,受侍女官的训练,为择秀最后的大选做准备。 我起身,对肆酉说:带我去。 肆酉转身,背对我说:别后悔。 我摇头:不会。 我不会后悔,因为我发过誓,从那天开始,我一定要保护那个我最想要保护的人,即便是再让我面临万劫不复,面临无法避免的死亡。 第四十二回 青叶端着放满了餐具的盘子,站在院落凉亭的一旁,旁边一位侍女官拿着一根秀鞭冷冷地看着她。 此时,已是深夜,应该说这是深冬的深夜,除了青叶所站的那位位置,其他地方都落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端着盘子的青叶脸颊已经通红,双手没有血色,几乎和积雪的颜色一般。 我和肆酉站得远远的,我不知肆酉为何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但我现在关心的却是在雪地中冻得浑身发抖的青叶,虽然隔得很远,我隐约能看见肆酉眼眶中的泪水。 我自语:这是何苦呢。 肆酉重复了一次我的话:对,这是何苦呢。 我摇头,转身要走,肆酉拉住我。 我看着她。 肆酉看着我说:大人,你可以让她不再受这种苦的。 我说:我知道,但不是现在。 肆酉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叶,又说:过了现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摇头:有的,不能是现在,必须要过了“择秀”大选,否则我就犯了欺君之罪,那就真的是死罪难逃。 肆酉点头,说:好吧。 她说完之后,提着食盒径直向那名侍女官走去,吼吼的积雪上留下她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个侍女官的面前,灯笼的红光映在肆酉雪地上的脚印上,随着风,左摇右摆,忽隐忽现…… 那名侍女官还本是坐着,傲慢的看着肆酉,但当肆酉转身看了一眼我之后,那个侍女官立刻站了起来,我微微点头,侍女官二话不说,立刻跪在了雪地上,随后又伸手去结果青叶手中的盘子,让青叶放下好好休息。 肆酉从食盒中端出一个汤盅,递给青叶,又让青叶看到我。 青叶带着感鸡的表情,看着我,随后又跪在了地上,将那盅汤慢慢喝完。 我对着青叶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但青叶依然跪在地上,喝完之后一直没有没有起身。 侍女官看着我,忽然很懂事的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我见侍女官离开之后,顺着肆酉的脚印开始慢慢向青叶走去,当我走到青叶面前的时候,却已经看不到肆酉。 青叶没有抬头,只是用微微发抖的声音对我说:青叶非常感鸡大人…… 我本想去扶她,但手刚伸出,还是停住了,对她说:你起身吧。 青叶身子微微挪动,没有起身,也没有说什么,我隐约看见她死死地咬住嘴唇。 我忙伸手去将她扶起,扶起青叶之后我才发现她已经是满脸泪痕。 我看着青叶的那双如苔伊一样漂亮的双眼,问:你……这又是何苦呢? 青叶偏过头,轻轻擦去眼泪,却又不小心将衣袖上的积雪挂在了催下的头发上,转过头的时候,那张脸就仿佛是苔伊离开的那天……我想如果那天苔伊没有走,最后抱住我的人肯定是她,我也能看见苔伊发顶上的那一层薄薄的雪花。 可……如果苔伊不走,那层雪花就会变成血花。 就算已经变了,至少我还没有看到。 我将青叶带进了凉亭,在左下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背后的假山似乎有人在盯着我,我想那大概是肆酉吧,也好,肆酉可以帮我看着,毕竟在深夜和择秀的民女独处,被人传出宫外,肯定又一段添油加醋的故事。 我记得,那一夜是我多年以来最高兴的一个晚上,即便是我和青叶两人都冻得浑身上下都没有了知觉,但我却依然想和她就那样坐在凉亭内,看着天上纷飞下的雪花,听她聊着那些宫外的故事,她的,她家人的,甚至是街头耍把式的那些艺人的。 我最想听到的是青叶所说的那些宫外的事情,但青叶最想听到的却是宫内的那些事情。 那一夜,青叶不厌其烦地听着我一遍又一遍说着宫中的那些琐事,那些琐事是无论在哪个宫女太监处都能听到的故事。这些毫无意义的故事,青叶都听得是津津有味。 清晨,天快亮的时候,我这才和肆酉回到谋臣府。 我坐下来后,还盯着自己那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总觉得上面还有青叶的体温,即便那种寒冷的体温是这个寒冬所带来的。 肆酉盯着我的双手,问:只是一夜,能改变什么? 我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记得青叶拉住我双手的那一刻,只记得青叶问我那句――大人冷吗? 肆酉蹲在我面前,又问:你可知道,只是这一夜而已,也许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这一夜了。 我摇头,看着肆酉说: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了,无论如何。 肆酉说:她不是苔伊……或者我说苔伊根本就不是被迫离开你的,而是……苔伊根本就不是属于你的那个人。 我没有反驳肆酉:对,苔伊也许根本就不是属于我的那个人,但青叶一定是。 肆酉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我笑着回答:因为我是谋臣,天生就是一个谋臣,我不仅是要谋划天下,还要谋划自己的生死,还得谋划我想要得到的人。 肆酉盯着我,许久之后才说:大人,你可记得谋臣有三术。 我点头说:记得,贾掬虽没详细教我,却留下了这一屋子的书。 肆酉又问:哪三术? 我笑了笑说:法之术、兵之术、纵横之术。 肆酉又问:谋臣三术,总有偏重,你以何为重?法?兵?纵横?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肆酉低声道:我一直认为你在法之术上已经到了登峰造极,所谓的法之术中大成有三,分为法、术、势,三者相辅相成,但大成三者,却在一名女子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摇头:你放心,青叶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肆酉忽然伸手指着我,说:是你,不是我们,我并不包含在内。 我苦笑道:对,我忘记了,我是我,你是我,我只是站在我自己所画的圈内,自谋生死。 肆酉起身,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劝过你了,大人,好自为知,现在从泥潭中拔出双腿还来得及。 我以为肆酉会走,会留下我一个人,却没想到肆酉说完这些话没有多久,竟然困得趴在我的双腿之上睡着了。 我没有动,稳稳地坐在那张曾经贾掬终日所坐的木椅之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 第四十三回 那日起,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深夜时分去找青叶。 我们总是会在不同地方相会,可不管怎样,我还是将肆酉的那句话记在了心中,只有那句话。 青叶不是苔伊。 每次我去找青叶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这句话,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其实肆酉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就是不要让自己在泥潭内越陷越深,早点拔出来。 我清楚,比谁都清楚,但我也需要快乐,我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刚进宫的那四年,丝毫察觉不到危险的临近,也根本不知道跟着贾掬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只知道每天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能看见苔伊,便是最大的快乐。 贾掬曾经说过,一个注定要谋臣的人,只能相信自己,除此之外,就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要相信,首先不能相信的便是女人,因为男人是最容易在女人面前卸下自己的防备,将弱点给暴露出来,当一个男人到了随时随地都开始防范女人的时候,那这个男人的命有一半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青叶似乎在我面前一点戒心都没有,每当她谈起那十五个女人对她的那种攻击和排斥时,都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的问我:这是为何? 我当然明白这是为何。 我是因为明白到底为何,所以才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这个我想保护的人。 眼看离鸾凤殿大选越来越近,我也觉得离我和青叶能够远走高飞的日子越来越近。是的,我想离开这里,想离开这个遮住我双眼的禁宫,并且能带着青叶,离开的那一天我可以卸下我脸上的面具…… 我越来越关心我面具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青叶不止一次问起我这个问题,但我始终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现在自己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张如同长在脸上的面具,虽然我想卸下,但又害怕卸下之后再没有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不能保护自己,又如何能够保护他人? 我每天依然会在那个漆黑的小屋内洗漱,依然会在洗漱的时候,细心地清晰面具的内部,然后又将面具戴在脸上,接着走出那间漆黑的小屋。每次离开时,我都会回头看一眼那间什么都看不见的小屋,回想着刚才自己伸手仔细抚摸自己那张脸的时候,然后步入书房找张画纸,想靠着手的触感将自己的脸画出来,但失败了……每当我下笔的时候,我总会画出另外一个人的脸,女人的脸。 我分不清到底画的是青叶的脸,还是苔伊的脸。 我忍不住告诉青叶,她实在太像苔伊。 青叶有些惊讶,问我: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我点头,说:确实如此,但你的个性却和苔伊完全不像。 青叶问:苔伊的个性是什么样呢? 我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便说:她不像个女子,倒是像个心思细密的男人。 青叶说:女子按理说应该比男子心思细密,怎么会? 我说:女子只对小事细密。 青叶低头想了想,抬头说:那青叶不是像你一样吗? 我问:为何这样说? 青叶笑了,虽然她低着头,但我却能从她面前池塘中的倒影里看到她脸上那种甜甜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两胖脸颊上还有两个漂亮的酒窝。 青叶说:你虽然身为谋臣大人,但你对小事依然很仔细,你会在寒冷的冬夜带着暖汤送到院中给我。 我没说话,因为带去暖汤的并不是我,而是肆酉。 肆酉比我想得周到,但这个时候我却不能说并不是我,因为我喜欢青叶脸上带着的那种甜甜的笑,是对我的,而不是对送给她暖汤的那个人,虽然送去暖汤的人并不是我。 这一刻,我也发现,我其实和所有人一样很自私,为了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折手段,虽然我从内心里很鄙视,就如我鄙视大王子总把我推到风尖浪口,自己却躲在阴影中一样,可我现在这样做,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到底是应该鄙视自己,还是应该理解大王子,我忽然无法分辨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每出现批判他人的声音时,这个声音其实都是犯过和被批判人类似的错误,或大或小,否则这个批判的声音怎可说得那样振振有词?又怎可分析得那样头头是道,让人无法反驳,只得点头表示认同。 每个深夜,我去私会青叶之时,肆酉总会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一直到我见到青叶的那一刻起,她便消失在我的周围,我看不到,青叶看不到,所有人都看不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得到自己。 到我离开之时,当青叶看不到我时,她又会悄悄地出现在我的身后,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跟我一起走回谋臣府,有些时候,我能清楚地听到她小声地在我的背后数着脚步:一千七百五、一千七百六……一千八百、一千八百一…… 我不知道她在数着我的脚步,还是她自己的,我一夜走了那么多步子吗? 我问肆酉:我一夜走了那么多步子吗? 肆酉回答我:不管你走没走,这根本就不是你关心的问题,而是我关心的问题。 我看着肆酉,没有再问。 我们继续走,肆酉并没有再数,而是在我身后说:你关心的只是青叶,根本不关心你现在行走的方向,你行走的步数,步子的大小,步子的轻重……还有,是否有人沿着你的步子在走。 我停下脚步,向后一看,接着旁边墙上挂着的灯笼,隐约能看到我和肆酉身后只有一串脚步印,只能看见我的,而看不见肆酉的。我又将目光投向肆酉的脸上,肆酉面无表情,整张脸毫无血色。 肆酉说:你看,我一直踩着你的脚步走,但你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又看着那雪地中的脚步,问:你为何要顺着我的脚步走? 肆酉苦笑:我以为可以跟上你的脚步,走着走着便能追上你,但现在发现,无论如何我都跟不上你的脚步,而且你还离我越来越远。 肆酉从我身边走过,离开那一串脚印,重新留下自己的脚印。 肆酉站在我的旁边说:所以……我觉得放弃跟随你的脚印,走自己的一条路,或者就能跟上你,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这样即便是灵魂没有追上你,但身体却和你呆在一起。 我正要说话,肆酉又打断我:大人,你是我的师父,我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书,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学明白,你能考考我吗? 我说:考什么? 肆酉向走了一步道:谋臣之道。 我点头,问:谋臣之道是什么? 肆酉又走了一步,站定回答:一个将毕生时间花在如何不能被权谋控制,而去控制权谋的人所走的路。 我点头,又问:权谋之术,归纳有十,是哪十? 肆酉向前又走一步,回答:大小、远近、明暗、真假、强弱、虚实、进退、刚柔、直曲、顺逆…… 我思考一阵,又问:权谋中权所指何物? 肆酉低下头,哈出一口白气:本是秤锤之称呼,秤锤是秤用来衡量所称物品轻重的平衡物件,在秤杆之间来回滑动…… 我和肆酉并行站在一起: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肆酉依然低着头:大人,徒弟愚笨,经又为何物? 我向前一步:儒家经义。 肆酉留在原地,又问:儒家经义又为何? 我向前又走一步:祖宗留下的规矩。 肆酉又问:为何要守祖宗留下的规矩? 我又向前走一步:因为没有规矩,就没有路。 肆酉突然问我:大人,那你是否守了规矩? 我点头:守了。 肆酉又问:那大人,你还有路可走吗? 我点头:有。 我说完之后,径直向谋臣府走去,留下肆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雪地之中,我隐约听到肆酉背后大声重复着我刚才所说的话: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第四十四回 殿试重新进行,我依然是殿试主考,那些殿试的考生们,为了避免互相接触作弊,将所有人都赶到了天牢中居住――这是皇上的旨意。 天牢,一个必须拥有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身份的人才能去的地方,一去就无法再活着走出来的地方。五十名考生被分进了五十间听说多年就没有使用过的天牢牢房之中。 巧合的是天牢的牢房只有五十间,但用过的只有不到十间,这十间牢房所关过的都是当年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朝廷大员,甚至很大一部分人都做梦想着自己能做第一个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但是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也许这次的殿试是一个意外,因为皇上下旨接下去的殿试也要在天牢中进行,因为这里恰好是每人一个间,无法作弊,更无法不专心――每一位考生抬头就能看见面前那名身穿铠甲,手握刀柄,面无表情的禁军,而在自己周围的墙壁上全是那些曾经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墨宝”。 那都是些能让所有人看得冷汗直流的文字,但皇上从未下旨让人将这些牢房里留下的文字给抹去。大王子曾经告诉过我,皇上对这些牢房里的文字,只有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不管上面说的话是真是假,大部分将死的人,总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东西,关在天牢中的人,是无法将自己想说的话带出去,于是只能将心里的一些话变成文字,写在所住牢房的墙壁上。 这些只是已经死去的人唯一发泄的途径,但我相信,肯定有一部分考生会将这些文字当成所谓的“警示名言”,那么这部分考生将绝对通不过殿试,因为朝廷不需要再出现多个被已死之人灵魂附体的大臣。 我站在那五十间牢房的入口处,站在这里,我根本看不到每一个考生到底在做什么,因为根本不需要去看,左右各二十五间牢房门口都有禁军侍卫把守,皇上甚至还下了一道明旨,但凡交头接耳者,大声喧哗者,作弊者――斩立决 这道旨意是由我宣布的,我从读这条圣旨开始到现在,整个天牢都鸦雀无声,甚至连磨墨的声音都听不见。 我想当今皇上将最终的殿试的地点定在这里,其实已经不再是“殿试”,而是“牢试”,也就是在警告这些即将成为朝中大臣的考生们,路到底怎么走,由你们自己把握,是生是死,全凭今日的一纸试卷和看完满墙文字所得到的感悟。 如果我是这次参加“殿试”的考生,我不会把这些墙壁上死人写下的文字当成任何能够影响自己的东西,而是会视而不见。 他们是主动走仕途的人,走仕途之人,必须要学会谋臣之道首当其冲的――法之术,也便是君臣之术。 这些被关在天牢中最后处死的人,如果研透了君臣之术,他们还会死吗?不会,所以他们留下的那些所谓的文字,除了怨恨便是悔恨,剩下的大多数都是怨天尤人,毫无用处。 从我右侧的楼梯直走上去,便是天牢的入口,普通百姓永远会把天牢想象成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但绝对想不到天牢的入口还不如一个普通州城的普通大牢入口,既然关押的是重犯,为何要大张旗鼓的修建一座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呢? 这是当年贾掬的提议,听说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却已真正的智倾天下…… 我是否真的智倾天下,我不知,因为从前没有任何机会让我来给天下证明,但眼下,就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天牢的门口,我侧目看着那个人影,人影立在门口没动,在楼梯两旁的禁军侍卫都齐齐地跪倒在地,即便如此,却都保持着身上那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能让禁军行此大礼的,只有皇族,而此时能到天牢来的皇族,只能有三位――皇上、北陆王子、商地王子。 皇上如果前来天牢,早已摆驾,贴身的太监也会提前一个时辰告知,并且皇上一旦驾临,这些禁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也会顿时减弱,单手不会依然在跪倒在地时还紧握刀柄,所以只能是两位王子中的其中之一。 北陆王子和商地王子,两位当中,最有胆量在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的,只有北陆王子。 他为何而来?难道是因为那两位考生吗?对,就是他想要的那两位考生。 其实那两位考生,我早已注意,文才相当了得,从曾经的试卷来看,也必定是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但字里行间之中却透露出一股幼稚的气息――他们都将朝廷看得太简单了,完全将朝廷当成了一个大的书院,认为做错了事情,最重的惩罚便是挨个板子,永远想不到会掉脑袋。 对,他们都还只是羊羔。 我和他们年龄相仿,我也是一只羊羔,但不同的是我是一只一直生活着在狼群之中的羊羔,所有狼都想吃了我,因为他们觉得现在的我还很嫩,但有些狼却想让我再肥一点再吃,这两方互不想让,谁都不想先动手,谁都不想轻易表明自己的意图,所以我活到了现在。就如当初大王子告诉我,他要留着阗狄和溪涧这两个民间传说中一忠一逆的丞相道理是一样的。 势力之间都需要一个平衡点,而平衡点上面需要一个秤砣,而我――谋臣,便是这个秤砣。 我没有起身,只是直视前方,一直等到北陆王子走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这才开口:殿下,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北陆王子转身,客气道:谋臣,本王路过天牢,听说殿试改在此地进行,特来观摩。 我不客气地回答:殿试无法观摩,因为你是皇族,所以卫士不敢驱赶,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去,免得传到了皇上那…… 北陆王子面带笑容:这些考生以后也是为国效力,为朝廷办事,为我一族匡扶天下,我为何不能来? 我看着北陆王子,冷冷地说道:殿下,这些未来的大臣,是为皇上匡扶天下…… 北陆王子听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打了哈哈绕到了我的身后,悄声道:谋臣大人,上次所托之事还请尽力而为,因为你的挚友告诉过我,只要我帮他送到了所托的礼物,你就一定会答应我这个条件。 我没有做任何反应,只听到北陆王子离开的脚步声,天牢大门又重新关上,这才看着那些站在天牢门口的五十名卫士微微一笑…… 我这一笑,除了我自己,没人看见,其实我很想当着北陆王子的面,送给他这样一个微笑,但我怕自己笑出声来,我怕自己笑出声来之后会吓到这个其实胆小的王子,不,他比商地王子胆大,但两只都是一大一小的老鼠而已,否则的话,怎么先起叛乱的是这两地? 如果是贾掬能将这两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么对于我而言,肯定也不难。 我转身看着在背后香炉中的三柱香,时辰快到了……无论这次殿试谁输谁赢,输家赢家都只是一只只的羔羊而已。 我漫步走在谋臣府的花园之内,此时才发现其实这个花园很大,大到走上一圈竟然要花上一个时辰。 肆酉跟在我身后,从我回府开始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走到一群池塘中心的那个凉亭处,顺手从旁边的鱼食盒中抓起一把鱼食洒进了池塘之内,瞬时间,洒满鱼食的水面就翻起了无数条锦鲤。 锦鲤在池塘之中慢悠悠地游动时,一条顺着一条,甚是漂亮,但如今为了一把鱼食竟然都翻着滚抢夺着,让人看了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不,是恐惧。 肆酉向前一步,蹲在池塘边,用手去摸那些打着滚的锦鲤,开口说:这和我父亲曾经说过,数年前皇宫开皇仓济民的场景完全一样……那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饥民一瞬间就围满了皇宫大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要发放的皇粮一扫而空,随后又留下了无数具被踩死的尸体。 我看着那群锦鲤,虽然鱼食已尽,但依然不肯散开,开始各自跟随着前面那条的尾巴,围成一个个漂亮的圆圈,在水面上为我们表演,不,是为我表演。 因为锦鲤知道,喂给它们鱼食的是我,而不是肆酉。 天下之物,没有聪明愚蠢而分,在饥饱之间,都会做出自己正确的选择,即便是这群锦鲤感觉到我有杀意,但这又有何干系?谁都想填饱自己的肚子,甚至忘记了曾经挨饿之时,大家都互相依靠,围成漂亮的圆圈,为了讨到那一口保命的鱼食,可当有了那些只能填饱部分肚子的鱼食时,它们会不惜“牺牲”掉一部分曾经相依为命的同伴的性命。 我也蹲了下来,说:天下就是如此,温饱才是每一个人最先想解决的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没有人会关心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我说完这句话,却不知肆酉竟然说:你没有见到青叶的时候,还是如此的清醒。 肆酉一句话,我这才想起青叶,我已经有几日没有见到青叶了? 青叶现在在什么地方? 第四十五回 肆酉带着我去见了青叶,不,应该说是偷偷去看了青叶。 肆酉换上了女装,竟然毫不避讳地换上了女装,换成了宫女一般的服饰,但却依然掩盖了自己的真实的面容,因为宫中实在找不出有如此漂亮的宫女。 那样漂亮的女子,不是被皇上临幸,就是被其他贵人所害。 红颜多薄命,不无道理。 我逐渐有些担心起青叶来,青叶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在这个住满残狼的禁宫之中生存?想到这,我不仅加快了步伐,并且开始埋怨起肆酉不让我骑马。 肆酉笑了笑,对我说:大人,我们要去的地方起兵并不方便,还是迈着小步子去才行,因为这个时间,你还看不到青叶,如果我算得没错的话,我们到了之后,还需要等到深夜时分才能见到青叶姑娘的真身。 肆酉比我更熟悉禁宫,因为她是在这里长大的,但这次她却带我绕了很远的路,终于绕到了一个我熟悉,但却有陌生的地方――大王子的府邸后门。 我从未从大王子的府邸后门出入过,因为我是他的贴身谋臣,谋臣之首,我没有必要走后门,没有必要偷偷摸摸,我是正大光明的。 来到后门的那一刹那,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如一支利箭狠狠地刺进了胸口一般,我捂住胸口,连吸气都有些困难,这种感觉似曾相似,但我需要的还是确定。 我和肆酉躲在后门树丛之中,肆酉安静地盘腿坐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捂着胸口,冷眼旁观,似乎我身上发生的一切这时候都和她毫无关系。 这是为何? 我想起前些日子,最后一次见到青叶,青叶问我:大人,最近几日有何公干? 我安慰青叶,办完皇上所派之事,会尽快和她相会。 青叶沉默不语。 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但现在我开始想了,往深处想…… 我闭上眼睛,一直回忆着前些日子和青叶在一起的种种,她的一言一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当我再睁开眼睛之时,天色已暗,我问旁边的肆酉:现在是什么时辰? 肆酉冷冷地回答:戌时,还需等。 我问:还需等什么? 肆酉口气如一:等时辰,现在这个时辰是见不到青叶姑娘的。 我问:为何要在此等青叶?难道青叶会走此路过。 肆酉轻叹:你为何还要继续装傻?自欺欺人?有何意义? 我沉默,咬住嘴唇,嘴里一阵腥咸,我知道已经咬破了嘴唇。 那股腥咸顺着嘴唇流了出来,我又问:等到什么时辰? 肆酉:深夜 我大声道:现在已是深夜 肆酉盯着我,眼神中透出一丝的遗憾,说:寅时 我沉默了一阵,又问肆酉:为何会这样? 肆酉回答:一开始就是这样,你心里也明白,但一直在骗自己罢了,一厢情愿,其实是一种自己给予自己的幸福。 我低着头,眼眶中有些东西滚动:幸福……其实很好,我已许久没有感觉到了。 肆酉冷冷道:自己给予的幸福,只是一种幻象,幻象破灭之时,便是自己开始渡劫之时,是否能渡,全靠自己,你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实在与你身份不符。 我没有说话,强忍着眼眶中那种叫泪水的东西流出来,我试图让这种东西重新回到体内,哪怕变成其他必须排除身体的液体,也不愿意让这种东西成为从眼睛里滚落的泪水。 我忍住了,到寅时我终于强忍住了,我双手抓住自己的大腿,应该是死死地抓住,毫不留情,另外一种身体上的痛让我化解了身体内的痛。 王子府邸后门打开,那个我很熟悉地侍女官走出,左右看了看,随后转身,此时我看到青叶从府邸后门走出,青叶走出之后,侍女官点燃了手上的灯笼,借着灯笼我看到青叶转身,转身的刹那,一双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顺着灯笼的光,我在树丛中看去,那双手的主人只能是一个人――王子。 我的殿下,我的主人。 那个我与他下棋,永远只能输,不能赢的人,因为我本来就是那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因为是棋子,所以不除了在棋盘上行走,不能得到任何自己想得到的人,哪怕是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没有能力能够保护,只能任由主子摆布。 因为是棋子…… 大人,最近几日有何公干? 青叶这句话一直在我耳朵里钻来钻去,甚至钻进了身体内,我坐在树林之中,只感觉到青叶和那名侍女官离我越来越远。 我是谋臣呀,为何会被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所算计。她在听我说起那些宫内的琐事时,为何那样不厌其烦,为何要在不经意之间,问起王子,问起王子时总是挂着一脸天真无暇的表情。 我以为那只是青叶好奇,但那并不是好奇,而是如平日中谋臣与人交谈一般,收集着自己想要的讯息,时间、地点、人物、人物喜好…… 我猛然抬头,仿佛还看得见青叶留在王子府邸后门的残影,残影中带着她的嘲笑,还有王子脸上那种永远一切掌握的得意的笑容,我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 肆酉依然是那种冷冷地语气,问:你觉得很丢人吗?智倾天下的谋臣,竟然载在一个姑娘手中,一个民间,并未饱读诗书,只是识字,会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 我没有回答肆酉的话,因为她说得对。 我为何这么愚蠢? 她是为何而来?为择秀而来。既为择秀而来,最终的目的是何?为了嫁给王子,成为王妃,出人头地,成为皇室一员。 我,我只是一个谋臣,一个毫无实权,没有身份,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真实身份的人,一个根本就不完全的人,既然如此,她又怎么会看上我?她的苦,她的累,她的委屈,她所承受的一切又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因为她的样貌和苔伊一般,便一厢情愿地介入,成为她利用的一枚棋子。 曾经,我这枚棋子,左肩上搭着王子的手,总是指挥着我在棋盘上厮杀,而现在我右肩上又多了一只手,青叶的手,指挥着我引领她去找到了王子。 她的目的达到了。 我呆呆地坐在树林之内,天空中的大雪又变成了小雨,雨滴落在雪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我用手插进其中一个雪洞之内,肆酉坐在旁边一动未动,不,她一直都一动未动,但我能感觉到她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对我输了,我又赢了。 因为输,我才赢了,我输了小局,却为一个大局赢得了开始的彩头。 我看着肆酉,现在唯一剩下的一个问题便是――肆酉到底是谁? 一夜之寒,寒冬之雨彻底将我淋醒……苔伊、青叶,青叶、苔伊,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一前一后,一后一前 我起身,轻轻抖落身上的雪,在起身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肆酉脸上挂着的那两道还未来得及擦掉的泪痕,因为寒冬,泪痕已经在脸上结成了两道泪冰。 这两道泪冰如果是真的,加上那个彩头,我已经赢了五成,剩下五成,就看“天下乱,银鱼当”。 第四十六回 第二天,还是寅时,我撑着一把纸伞站在王子后门外的转角处。 白色的纸伞,我记得,在苔伊还在的时候,每逢雨天,雪季,苔伊总会撑着这把伞站在谋臣府邸的拐角处等着我,看见我身影之后,便小跑上前,将伞撑在我的头顶。 雨早已经停了,不知为何,天上又重新飘起了雪花,很小的雪花,但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积雪依然存在。 我紧握着纸伞,一直盯着王子府邸那扇不大的门,甚至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青叶不要从里面出来。 此时,我需要确认,需要给自己确定,虽然亲眼所见,但我还是不愿意去相信。 肆酉站在我很远的地方,应该说躲着,我知道她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她没有惊扰到我,我也不会去“发现”她。 寅时到,侍女官打开门,提着灯笼走出,随后是青叶,但这次大王子并没有出现。 青叶的头上罩着披肩,侍女官给她撑着伞,两人一前一后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所站的地方是她们必经之路,因为往右走便是谋臣府,她怎么可能去那个方向呢? 我站在王子府大院的高墙之后,右侧的那条路走着青叶,我听着侍女官和青叶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数着青叶走了多少步。 我撑着伞慢慢从墙后走出,两人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侍女官先看到了我,吓了一跳,我知道,是我脸上那张面具在深夜里确实非常骇人。 侍女官见我便跪了下去,小声道:大……大人。 我没有理她,任凭她跪在雪地上。 青叶依然没有抬头,但她握在一起的双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对侍女官说:你先回去。 侍女官战战兢兢答道:大人,我不能独身回去,青叶姑娘必须…… 我笑着对侍女官说了一个字:滚。 侍女官慌忙地起身,跑了几步摔倒在雪地里,又爬起来继续向偏宫方向跑去。 侍女官走远之后,青叶这才抬起头,披风下的那张脸虽然挂着泪痕,但却没有结冰,泪痕下的依然还有一种还未消失的幸福。 我直视着青叶的眼睛,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随后青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刚要说话,我抢先道:想好了再说,不过,我想你已经想好了,从刚才到现在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你编一个非常漂亮的故事了,例如殿下强占你,你被迫就范,或者是你与殿下一见倾心,虽深夜相见,却未行男女之事。 青叶的眼神有些游离,张嘴道:大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对不对?其实我…… 我又打断青叶的话,笑道:姑娘,和人说话之时,眼神不要游离,一旦游离,只能证明你自己心虚,你自己根本发觉不到此刻你说话时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么? 青叶强撑着笑脸,问:是么? 我依然看着她的眼睛,青叶避过了我的眼神,看着我的肩膀。 我苦笑:昨天,我还认为你是如此的聪明,今天才发现其实并不是你聪明,而是我太愚蠢了……如果你一直保持前些日子的模样,其实这深宫很适合你,但今天你这副狼狈的样子,我奉劝你一句,还是离开这里,否则迟早会遭致――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的时候,青叶猛一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嘴唇上下微微颤动。 我又接着说:你这两行热泪确实太热了,在寒冬里竟然无法结冰,你演得并不够好,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青叶低头: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青叶的一切都告诉过给大人,毫无保留。 我点点头:可以,那你能把你告诉过我的身世,重新再讲一次吗?如果你的身世不是编造的,那么你所讲的一切都会完全一样。 青叶正要开口,我又说:对了,我想你听说过关于我的传闻吧?我对听过一遍的事,每个字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青叶闭上了嘴,咬紧了嘴唇,一句话没说。 许久后,我看着她道:你走吧。 青叶从我的身边走过时,我又叫住她,说:你确实很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将自己的回去不断重复的时候,还不说错一个字。 我轻笑了两声,摇摇头,向谋臣府方向走去,将手中的那把纸伞扔在了地上,顺着青叶和侍女官来的脚印慢慢的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路过王子府邸后门时,我抬头看着后门左右挂着的那两盏大灯笼,灯笼中还似乎透着血色,我眼角的余光又看向了青叶的方向,我侧过头去,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被我剥掉伪装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把纸伞还落在原地,青叶也站在原地,头顶已经铺满了一层积雪。 肆酉从转角走出,经过青叶的身边,拾起了那把纸伞向我慢慢走来,走到我面前后将伞撑在我的头顶,对我说:走吧。 我点头:回府。 转身之后,我轻轻地对肆酉说:谢谢。 肆酉回答:不用。 我们俩慢慢向府邸走出,走出下一个拐角时,我隐约又还看到青叶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她很可怜,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被我抢先给击得粉碎,一点回击的余地都没有。 经过侧门时,我看到了卦衣,卦衣依然是那身盔甲,那柄长刀,依然是面无表情,我冲他微微点头,卦衣微微俯身向我还礼,此时我看到王菲从侧门中走出,身边还簇拥着不少宫女。 我停住脚步,行礼道:王妃安好。 王菲冲我点头:大人费心了。 王菲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我应该记住答应她的那件事――如果王子有朝一日,无法登基,引来杀身之祸,我一定得放她走。 我答应了,收下了那颗珠子。 我走得了,她也一定走得了。 苔伊,我今生无法保护你,就连你的替身都无法保护,但不是我想保护……其实你们都不需要我的保护对不对? 我确实没想到回府之后,在大门口竟然见到了王菲,身边还陪伴着卦衣。 我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作为王妃,怎么能离府在禁宫中随意走动?而且还带着王子的贴身侍卫来到谋臣府,难道是因为王子托王妃有事转告? 我迟疑了一下,但肆酉很快便将王菲迎进了府内,我招呼肆酉将大门敞开,点上所有灯笼,当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之后,却没有再看见卦衣。 我有些疑惑,正想询问王菲卦衣,却看到在王菲身后的阴影处有个人影略微动了动,随后卦衣从阴影中走出来,对我点点头,又安静地站回了刚才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卦衣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我还未开口,王菲便说道:大人,我现在又有一事相求。 我点头道:王妃请讲。 王菲没有看我:“择秀”之时,大人是否通过了一名叫做青叶的民间女子? 我点头:确有此事。 王菲似笑非笑:我是否可以问下大人为何要让这名女子进入最后的鸾凤殿大选?大人有何用意?或者说是谁授意大人? 我摇头:没人授意。 王菲说:哦?那就是大人自作主张了? 我点头:确实是我自作主张。 王菲笑了笑:是因为这名女子的脸孔对你来说,非常熟悉对吗?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保持沉默,我注意到肆酉这次并没有在周围,甚至没有在某个角落,因为在暗处还有卦衣。 王菲又说:大人,如今所发生之事,对你有利,但我还是希望这名叫青叶的女子不要再出现在鸾凤殿大选之上,如何? 我看着王菲:这件事并不是我能控制的,王妃知道鸾凤殿大选是皇上和皇后钦点,和我这个小小的谋臣无关,我顶多能陪王子殿下坐于殿上旁观。 王菲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你答应我做到这件事,我就答应你三个条件,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我摇头:小臣真的无法控制。 王菲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叁”字,随后起身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自己也知道,因为你是谋臣,你甚至能做到皇上做不到的事情。 王菲说完之后离开,卦衣却在门外出现,跟在她的背后慢慢离开,离开之时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语的笑容,一股不同于冬季的寒气。 王子的贴身侍卫为何会时时刻刻都守在王菲的身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门关上子后,肆酉从厨房方向走来,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关闭好的大门。 肆酉说:看来王妃是铁了心要离开禁宫了,抛弃现在这个虚无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人。 我点头:也许要跟她一起走的,就是她身边那个叫卦衣的人。 肆酉点头:看来确实是这样,难道他们俩之间…… 我说:没有任何证据之前,不能信口雌黄,再说这是皇族的事,和我们无关。 肆酉转过头看着我:她的条件你是否答应了? 我说:你听到了? 肆酉笑了笑:有那个如幽灵一样的卦衣在,我怎么有机会能听到,我只是猜测而已。 我摇头:看来我不答应都只得答应了。 肆酉不再说话,半响之后才开始收拾桌子上剩下的茶点,收拾妥当之后对我说:青叶是肯定会进到鸾凤殿参加大选的。 肆酉说完之后端着盘子离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已经快干涸的那个“叁”字,盘算着愈来愈近的鸾凤殿大选…… 第四十七回 腾龙殿上,文武百官齐到,因为丑时刚过,禁宫了望楼上的铜钟就敲响了――飞鹰信使便带回了边关的新消息。 铜钟一响,便表示皇上急召京城文武百官,有要事相商。丑时未过,文武百官就已经全部出现在了腾龙殿之上,不过大多数都非常惊恐,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边关的战局到底如何? 多年来,但凡有战事,无论是战事发生之地,还是在这腾龙殿上,都会死人。不过战事之地,所死之人在死前都能尽力反抗,保持自己作为人的唯一一点尊严,而在这腾龙殿之上,要生要死,自己都无法做主,只能任凭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大手一挥,要么你官升三品,要么你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即便你只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个那个老头那时最不愿意看见的表情。 飞鹰信使将随身的包袱解下,取出其中夹有三根箭羽的书信,递交给那名太监。太监接过书信之后,根本不敢念,低着头小跑着到了皇上面前,直接呈上。 呈上后,太监退到一旁,埋着头,紧闭双眼,隐约可见双腿还在不停地发抖。 皇上故作镇定地打开了那封信,不多一会儿便龙颜大展,脸上洋溢着一种很久不见的喜庆之色。 我想,必定是平叛大捷的消息。 皇上起身,将书信放在案台之上,大声说:廖荒将军北陆平叛大捷,反叛的军奴和关外的赤羽部落逆贼都已归顺,并将赤羽部落长老之子扣为人质,不日便押解上京 皇上说完之后,腾龙殿上一片欢呼声,文武百官开始互相道贺,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贺词祝贺身边所有的人,因为如果边关传来的是坏消息,恐怕今天腾龙殿上又得多几个冤魂了。 我转身面对皇上,跪倒在地大声说:皇上洪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说完之后,整个大殿瞬时间鸦雀无声,此时其他人才学我一样,跪倒在地大声道:皇上洪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仰天长笑,说:天不亡朕天不亡朕 我转头看着飞鹰信使,那名飞鹰信使单膝跪地,似乎一直一动都没有动过,就如一座雕塑一般。 皇上又打开信,继续往下看,看罢后说:贾掬平叛虽然还未大捷,但廖荒将军已经带其麾下水陆大军赶往援助贾掬军师,不日便可以班师回朝。 皇上说完之后,除了……大王子、我和那名飞鹰信使之外,腾龙殿上又是一片欢呼之声。 大王子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我,眼神中带有一丝疑惑和不解,但很快便将这种眼神收了回去,变成和平时一般。 为何信中未提起纳昆的那五万精锐虎贲之师?为何未提起蜀南王子那一万屯田之兵,还有沿途所带的各州城水陆军?大王子又发觉了什么?或者说这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皇上,从人群之中慢慢走出,壮着胆子上前低声问道:皇上,虎贲之骑现在何处?蜀南一万屯田之兵又在何处? 本在大殿之上,我贸然上前“质问”皇上,在这大喜的时候,一旦犯了龙颜,我就是死罪,但我只能孤注一掷,如果今日要我死,便是天要收我,如果我未死,这句话便会成为今后救我的一道屏障。 我想这一句话,便是我此后的一笔最大的赌注,看似简单的一句话,能救我,还能救其他人,不,或者说这应该是一枚我此时此刻唯一拥有的筹码。 我说完之后,皇上脸色一沉,将飞鹰信使召上前,下面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还在庆贺之中,除了大王子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注意到我和皇上,还有那名飞鹰信使…… 飞鹰信使到了皇上的面前,皇上低声问:虎贲之骑现在何处?蜀南一万屯田之兵又在何处? 飞鹰信使想都没想,立刻回答:虎贲之骑还未赶到北陆,廖荒将军便已平了北陆造反的军奴,故虎贲之骑又返回了纳昆。 皇上点头,又问:造反的军奴,廖荒将军如何处置? 飞鹰信使答道:一万五造反军奴,八千战死,剩下的都当了俘虏。 皇上笑了笑,又问:剩下七千俘虏如何处置? 飞鹰信使答:剩下七千俘虏廖荒将军本意收留,但听完廖荒将军一席劝解之后,都羞愧难当,投江自尽…… 皇上点点头:好。 七千俘虏,羞愧难当,投江自尽? 这样的谎言未免太可笑了,不过,我相信皇上现在心里还想着廖荒办事得力,因为他的理解是廖荒将这七千俘虏赶到江边,全数杀死,不留下一个活口。因为留下活口,便是为以后的战乱再留下祸根。 皇上喜欢听到这样的话,喜欢听到那些人已死,但不能是被俘后斩杀,因为这样会显得朝廷未免太不大度,皇上心胸狭窄,所以羞愧难当,投江自尽这个几岁孩子听了之后都会发笑的谎言,会宁这个老头如此开心。 我相信,这七千俘虏并未死,还有拿八千战死的军奴,也都还尽数活着…… 皇上问:那赤羽部落呢? 飞鹰信使又用随身岁带的包里掏出一枚镶有红色宝石的戒指――那是赤羽部落长老所持有的信物,赤羽之戒。 赤羽之戒此刻出现在飞鹰信使手里,便表示整个赤羽部落已不复存在。 皇上接过戒指,在手上细细查看一番后,露出笑容,头也没抬,又问道:那……蜀南一万屯田之兵呢? 飞鹰信使答:北陆平叛大捷之后,廖荒将军带剩下的水路大军赶往商地解困贾掬军师,虽然所剩兵力已不足万人,但也已经足够,而蜀南一万屯田之兵,都还未出发,故廖荒将军让蜀南殿下还兵。 皇上笑了笑,竟然用手拍了拍那名飞鹰信使的肩膀说:下去领赏吧…… 飞鹰信使磕头离开。 皇上躺在龙椅之上,脸上展现出似乎刚坐在龙椅的那种表情,就好像靠在椅背的那一刻,天下便尽收眼底,被他一手掌握…… 兵无常形,以诡道为诈 腾龙殿上,包括皇上,竟然无一人明白这一道理,看来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第四十八回 青叶身边那名侍女官死了,死在边关大捷的当夜,但侍女官的死并没有在这个深宫之中掀起多大的波浪,应该是表面上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汹涌的波涛只是隐藏在了沼泽的下面,一旦陷进去就无法再拔出来。 所以耿菊花的死现在看来就好像是在禁宫内走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一样。 每次我在大殿之上俯视下面的那些宫女太监以及侍卫,就感觉是看到了一队队的蚂蚁整齐地从眼前经过,有时候你会发现,你好几年都会看到的某个宫女,突然在某个时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宫女,脸上挂着相同的表情,也有着相同的宿命。 丑时,一队路过的禁卫发现了被吊死的侍女官耿菊花。侍女官耿菊花的尸身穿戴整齐,井沿边上又发现了她双脚布鞋上所留下的泥印,故禁卫推断侍女官耿菊花是踩着井沿边上自行吊死在大树之上的。 禁宫之内并没有如宫外地方衙门设有仵作一职,更不可能让深宫之外,类似快捕司这样的专门负责案件的地方来处理,所以在深宫之内但凡这样的差事,断案一般都交给宫中禁卫和留医来进行。留医――既是本选入宫中当御医,但又因为医术和其他原因没有被选上成为御医,便成为留医,在宫中享受朝廷的俸禄,做一些御医不能做的事情,如给宫女、太监们这些下人们治病,或者验尸…… 每当宫中出现这样事情,总会有几名太监到处传话,告知禁宫中所有带有官职的人,当然,我这样一位所谓的谋臣之首也包括在内,并且是第一个被告知的人。 那名太监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这件事的发现并不是偶然,边关大捷本应该是一件喜事,但喜事还未过,禁宫内便死了人,这样便有了晦气,一有了晦气皇上便会不高兴,皇上一不高兴,便又会死人。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道行再高深的法师都无法化解的一个恶性循环…… 这样的晦气其实是皇上所酝酿出来的,死一个人而已,就算不是在边关大捷之日,一个月死上这样一两个宫女,在禁宫内都是正常的,否则的话,为什么每年都会选无数的宫女进宫? 宫女就是用来祭天的,因为宫中流出的血,在大多数时候总比宫外的珍贵,即便那只是宫中下人的血。 所以,那名太监在进府来告知我这件事时,张口第一句话便是:“大人,择秀侍女官耿菊花祭天了……” 耿菊花的死,虽然在我意料之内,但还是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死这么快。在我的计算中,耿菊花会死在“择秀”一年到两年之后,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的事情甚至比我这个在宫内有着“地位”的人还多,焉能不死?我想在这个深宫之内,能安稳的活到寿终就寝那天,必须是一个又聋又哑又的人。 大王子的眼中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我到现在还活着,那是因为苔伊代替我死了一次,我活一天算是赚一天,后来大王子又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而那个侍女官呢?她竟然傻到每次青叶前往王子府,自己都跟随,认为自己成为了王子的信任之人,殊不知,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我装作无比惊讶的模样,站起来,看着传话太监,问:“为何……” 传话太监面色苍白:“祭天啦,耿菊花祭天啦。” 我脸色一沉,点头道:“我知道了。” 传话太监正要走,我又叫住他:“耿菊花是什么时候,是怎么祭天的?” 传话太监回身说:“回大人,是丑时祭天的,她吊死在宫女专用的那口井的旁边……井边有颗大树,踩着井沿刚好可以站上去。”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耿菊花是踩着井沿上吊的?莫非你亲眼所见?” 传话太监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道:“大人,大人,你可冤枉小的了,小的都是听发现耿菊花尸身的禁卫们说的。” 我说:“噢?是吗?” 传话太监有道:“发现尸体的禁卫说了,那井沿边上全是耿菊花的鞋印,鞋印上戴着泥土,那泥土和耿菊花鞋上的泥土一模一样,不会假,肯定是耿菊花自己上吊自杀的。” 我点点头:“耿菊花为何要上吊呢?” 传话太监四下看看无人,低声说:“大人,你也知道,这宫中不时有个宫女祭天,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这次……” 传话太监没再说下去。 我厉声道:“这次什么?你还隐瞒什么?” 传话太监又磕头道:“这次听下面的小宫女传,大概是和择秀有关,这耿菊花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忧心忡忡,魂不守舍,整日面无血色,哈欠连天……” 面无血色,哈欠连天?这就对了,耿菊花这样每天半夜和青叶一同前往王子府邸,肯定会睡眠不足,但王子为何要这样急于干掉耿菊花?难道是因为耿菊花无意之间在王子府撞见了什么? 传话太监说的与择秀有关,无非也是有人看见了耿菊花半夜带青叶离开,故才有这种猜测,但除了我之外,我想没有人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能跟着青叶和侍女官的身后,不,还有肆酉,也许还有一个人,但我无法确定。 传话太监走后,我带着肆酉离开了谋臣府,虽然现在我没有任何头绪,不过直觉告诉我,侍女官的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耿菊花的死也许就是一件巨大阴谋的开始,毕竟这个阴谋已经开始很久了,以一个侍女官的死作为开幕是再合适不过了,如今在这深宫之内,知道这个女子的死是阴谋的开幕,不过几人而已,而这几人都想拼命的活到最后,我是其中之一。 刚走出谋臣府,我便看到了孤零零站在大门外的卦衣,卦衣还是那一身打扮,还是面无表情,还是冷冷地向我说道:“大人,殿下有请……” 第四十九回 卦衣走了,说完那句话便大步离开,我忍不住想叫住他,可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他都像没有听到一样,那走路的姿势就如只是路过谋臣府,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脸上永远都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看着卦衣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什么不对劲,就在卦衣从拐角消失的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卦衣今天少带了一样东西,一样他从来都不会离身的东西。 那一件东西从我认识他那一日开始,到现在,但凡见到卦衣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过他离手。 我想到这的时候,肆酉也同时张嘴说:很奇怪,卦衣今日并没有带刀。 对,卦衣没有带刀,一个从来都刀不离身的人,为何今日没有带刀?难道是他想暗示我什么? 我说:对,看到了,没有带刀。 肆酉:卦衣是否想暗示大人什么? 我摇头:没有带刀,是否想暗示我,这次我去见王子不会有任何危险? 肆酉不同意:他也许是想让你知道,刀并不在他身上,而是在王子的手上,所以这次去王子府邸,很可能凶多吉少。 我摇头,转身看着肆酉,说:我现在关心的不是卦衣想暗示我什么,而是卦衣为什么要暗示我? 肆酉的眼睛忽然瞪大,她也猛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卦衣和我无亲无故,平日内也和我没有任何交情,为何要暗示于我?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卦衣曾经和贾掬是挚友,所以卦衣临走前曾经托卦衣照顾我? 不,贾掬如今的所作所为,我那样试想只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我曾经试想过卦衣是一个很容易就可以将我置于死地的人,虽然我从未看见过卦衣出手,但我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他出手,我必死无疑,即便是我身边有了肆酉。 肆酉忽然伸手拉住我,说:要不……找个借口不去了? 我摇头:如果真的是杀身之祸,我就算现在不去,也只是躲过了一时而已,而这个杀身之祸一直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像王子拿着那把刀一直架在我的脖子上一般,总有一天会落下来的,我整日也会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肆酉依然拉住我:这些年你哪天不是提心吊胆? 我笑道:我必须得去,不去的话,我就不知道这次的杀身之祸到底是为了什么。 肆酉抓住我的手又用力了一些,我看着她,她冲着我微微摇头。 我轻轻地按住了她拉住我的那只手,说:没事,我去去就回…… 肆酉松开我,我走了两步之后,回身对她说:如果我去了两个时辰,都没有任何消息,马上进入那条密道,我早已在密道之中存了十天的水粮,十天之后,你再伺机逃出宫外。 肆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转身走进府邸内,我看着她将大门缓缓关上,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肆酉站在里面大声说: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离开? 肆酉说完,用力将大门关上。 我在袖筒中摸索了半天,没有摸到那把白纸扇,这才想起白纸扇我一直放在书房的桌子之上,眼下唯一的安慰便是脸上这张面具,兴许这次它能救我一命。 王子府邸门口,只有卦衣一个人站在那,依然是双手空空,我心里突然感觉到这次真的是有去无回,踏进王子府也许就真正的走进了鬼门关,再也出不来了。 我走上台阶,如往常一样慢吞吞的,走过卦衣身边的时候,刻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卦衣面无表情,就在我从他面前滑过后,听到他低声道:殿下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老地方又是在什么地方? 我沿着进门的那条宽大的石板路向通向花园的方向走去,路上没有遇到一名王子府邸的家仆,甚至没有侍卫,只是在拐角处看到了穿着一身红衣的女人――王菲。 王菲面朝另外一个方向,我走近后,微微叩首:王妃娘娘…… 王菲没有回头:谋臣大人,今日在王妃两次后面又加上了娘娘二字,这是为何? 我还没有回答,又听到王菲说:你说的到底是王菲还是王妃?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娘娘的名字,王菲。 王菲笑道:你这不是大不敬吗?在我这就也罢了,如果传到殿下的耳朵里…… 我又答道:那我只能回答,娘娘是迟早要离开皇宫的人,离开这的娘娘就叫她自己的名字,而没有所谓的头衔和称谓。 王菲此时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好个谋臣,直接将我牵扯了进来,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我摇头:我说的是事实,也是娘娘的希望。 王菲点头:不错,你说的是事实,如今我也看到了所做的第一步,非常好,我非常满意,但我希望你不要每走一步,都要死一个人。 王菲说完之后和我擦肩而过,走向另外一个方向,只是在我眼里留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没动,细想着王菲最后一句话,我想她大概是将那名侍女官耿菊花的死当成了是我帮她离开皇宫的第一步了,这也说明如果真的是王子所为,那肯定是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但王子让谁去做的这件事? 卦衣?不,如果是卦衣,王菲肯定早就知道,但王子现在身边看似能信任的人,而且能无声无息将那个侍女官杀死的,也只能是那个随时都能遁入黑暗之中的卦衣。 卦衣到底和王菲之间有着什么样的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菲和卦衣之间的种种不寻常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我想既然我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大王子这何等狡诈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现在并没有对这两人做什么,只是因为不想有任何意外妨碍到自己的大计而已,就如他到现在都没有对我下手一般。 如果今日大王子准备向我下手,那么动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卦衣,我第一个死,接下去就是卦衣,再然后就是王菲。 死我一人,就会多死几人,如果我一人未死,大家都可以活,这就是深宫中生存规律…… 第五十回 凉亭,棋盘,茶具,唯一不同的是下棋的人如今变成了我和王子,而我手上又少了那把白纸扇,因为我不是贾掬。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面子而选择王菲的那位年幼的王子。 我棋技原差贾掬好几个等级,我心里十分明白,但我也十分明白为何我要与他相差那么多,但我心里非常清楚的是,我能在十五步之内将王子所有的棋子置于死地,我不会那么做,因为到现在我依然是他手中的棋子,那样做,我无疑于自杀。 所以,我会在十四步左右将自己手下的所有棋子撤回阵营之内,然后让主将不战而败。 王子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思考着下一步应该走到什么地方,举了很久之后又放下,喝了一口茶,说:谋臣,这些年来我对你怎样? 我没有看他,很平静地回答:极好。 王子双手按在膝上,说:你可知这些年来,我都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兄弟,但却一直不知你我到底谁大谁小? 我抬头说:当然是殿下大,虽然我也想将王子当做亲兄弟,但毕竟我是臣,您是主。 王子笑道:主与臣之间就不能相认为兄弟吗? 我点头:当然。 王子问:为何? 我说:主就是主,臣就臣,兄弟之间凡事可以商量,但主与臣之间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与服从。 王子点头,顺手将那枚棋子摆在了一个最危险的地方,伸手道:该你了。 我毫不犹豫地将王子那枚棋子给吃掉,然后说:殿下请。 王子脸色微微一动,随即又收了回去,没有思考多久,又随手下了一步。 王子这步棋之后,我可以在五步之内赢了这局,但同时也可以在三步之内毁了我自己,可我最想的是在置于王子棋子死地之时,我自己输掉这局棋,可惜的是,我做不到,因为能算到那一步的只有贾掬。 如果贾掬和我下棋,那么我相信他一定会输,不是因为他让我,而是我一定会赢。 我和王子下棋,我只能用心输,而不能用心赢,即便是我能赢,赢一个根本就毫无棋技可言,但总认为自己棋技胜天的人,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就如同一个会功夫的人,一拳打倒一个三岁的孩子。 一局棋已经下完,我装作遗憾无比,叹气道:殿下,你的棋技…… 王子笑着问:我的棋技怎样? 我摇头:如同当年一样。 王子有些诧异:难道不比当年好吗? 我点头:因为我依然下不过你。 王子哈哈大笑,笑着摆手道:谋臣呀谋臣,这些年来,你还是这样…… 我装作不明白王子的意思,王子笑罢,脸色一变道:侍女官的事,你处理得很恰当,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你是让谁下手去做的? 我愣住了,但随即马上说:为殿下分忧,是我的份内之事。 王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问你,下手去做的人是谁? 我回答:王子想见吗? 王子摇头:我只是问问。 我又说:可惜,那个人王子再也办法见到了。 王子握住茶杯的手停住了,看着我说:想不到谋臣竟然也如此心狠…… 我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一件小事,就有可能酿成一个大错,一个大错就可以让一个人永世无法翻身,这是殿下您教的。 王子冷笑一声:对,是这样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一刻,王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杀气,好像一口就想把我吞掉,连骨头都不剩下,这是在我意料之内的事情。 王子又说:可惜呀,可惜呀,你可知道死士难求…… 我点头:对,死士难求,但我却不止一个。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直盯着王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透露出来的杀气慢慢减弱,最后眼神变成了如先前一样的温柔,温柔得让你觉得那就是一片湖,而你不小心掉进这个湖里就会被淹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王子说:想不到谋臣为了我,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我说:臣为主。 王子点头:还有一事,听说青叶是你召进来的? 我点头:确实是我召来的。 王子说:那你是为主呢,还是为臣? 我回答:为臣,为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想要青叶。 王子十分惊讶这样回答,这样的回答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先前的想象之中,我一定会回答,青叶我是为他而找,而不是为我自己。 我不得不这样说,就如同先前我直接就点头承认了侍女官是我找人干掉的一样,我必须承认,因为就算是我不承认王子也会认为是我干的,并且会怀疑我这样做的意思只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将我对他的怒气发泄到了侍女官身上,那么怒气不泄,接下来,我就会对他下手,这是我的第一步棋,而这步棋我必须要看王子的上一步走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步,我直截了当地告诉王子,我派去干掉侍女官的那个人已经被我灭口,与其同时我也明白如果事实真的如我所说的一样,王子那么下一步想要灭口的人就是我,因为这件事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仅仅因为青叶是一个他想要的女人。当然,他想要一个苔伊那样的女人,青叶像苔伊,但只是表面,那就也罢了,因为世间不可能找得出完全一样的两个人,所以有一个能让自己舒心的表面,也就够了。 王子想灭口,在这个意思还没有成为行动之前,我告诉他,我手下不仅仅只有那么一个人,还有很多,多到他无法想象,他确实无法想象,因为我总是会在他认为完全了解我,掌控我的时候,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让他对我无从下手。 第三步,关于青叶……我必须实话实话,因为前几步已经走出,第三步如果我还告诉王子我是为他,那么就大错特错,也会将之前的谎言击破,所以这一步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是前面是在验尸盖棺,那么最后这一步那就是挖坑填土,最后还差一步,立碑刻字…… 王子笑了笑,笑得有些难看,问:为何你要青叶? 我说:因为青叶像一个我很爱的女人。 王子装傻:是谁? 我说:一个想要毒害我,最终被王子赶到山崖下的女人。 王子又装作恍然大悟:苔伊。 我点头:确实。 王子倒了一杯茶,递给我:那你为何不自己留下? 我端着茶杯:因为殿下想要的女人,我必须拱手送上。 王子正要说话,我又说:另外,我这样的臣子,像青叶这样冰雪聪明的姑娘也会看不上的,就如同苔伊当年一样。 王子有些奇怪:如同当年苔伊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藐视的笑了一笑……因为他看不到我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要我的眼睛和我的嘴巴让他感觉不到不自然。 接下来,我应该立碑刻字,为曾经苔伊的毒害,逃离以及跌落山崖之下立碑刻字,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五十一回 苔伊当年到底为何离开?其实我心中并不知。她到底是因为要救我,还是因为真的要毒害我,我心里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我想这个答案只有等到见到她,亲口听她说出,才能定论。不过,我也的确无法保证,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苔伊对我所说的也都是真话 眼下,此刻,我在一个随时都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面前,所说的答案,必须是苔伊当年真的是要毒害我,因为说出这种谎言的时候已经到了,不管苔伊当年为了什么,这件事也应该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我放下茶杯,说:“苔伊当年一心想的只是殿下,跟着我那天开始,我便从未近过她身,即便是有外人在,有些所谓的亲密之举也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殿下不知,每天入夜就寝后,苔伊就会怀揣两把匕首,一把用来刺我,另外一把用来……祭天。” 王子面无表情。 我继续说:“我这样说殿下肯定不信,因为身在宫中,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不能傻到将苔伊送到王子府上,因为还有王妃娘娘在,殿下如果无故将本赐给我的女人带回府,流言一起,不仅是王子的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不保,此事还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民间野史还不知道怎么给王子写上这一笔,也许是一个美丽而凄惨的故事,也许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王子依然面无表情。 我又说:“所以苔伊在宫中四年,我们都是同床未入身,我甚至都没有接近过她,她毒害我之时,逃离宫外之时,都还是处子之身,我想殿下在找寻到苔伊尸身时,找一名留医一验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王子忽然说:“苔伊的尸身,我并未找到,因为就算我找到,我也无法看到。” 我点头:“殿下是想说,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能如此自信的说出刚才那一番话吗?” 王子摇头:“我并不是不信任你,我说过,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兄弟,可不管怎么说,兄弟一场,你在宫中,你身为谋臣,又称为谋臣之首,我对你并无亏欠,你这样做,让我倍感欣慰。” 我摇头:“殿下您说的是反话吧?其实面对苔伊这样的女人,我又何尝不动心?我多次东西,但从未得逞,因为苔伊如果刺死了我,再自杀祭天,我又是王子的贴身谋臣,这样的事情依然是牵扯到您的身上,所以到了最后,苔伊实在无法忍受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一怒之下,毒害我,逃离宫外……” 王子眼神有些游离,似乎是在回忆当年的情景,与此同时,我也在回忆着当年的那些细节,担心某一个环节出了错误,称为了这个谎言被揭露的地方,那么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和苔伊当年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云烟,一吹即散,毫无意义。 许久,茶壶中的茶早已凉透,我又重新点燃了茶炉的时候,王子这才起身,看着天空说:“你走吧。” 我起身拱手道:“臣告退。” 王子没有多余言语,连身子都没有动。 我转身离开,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那条路一直走到的王子府邸的大门前,我停住脚步,看见卦衣依然站在门口,怀抱着从前不离身的那把长刀,我目光下移,看到了他靴子上黑泥……此时,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左侧,我转过头去,看到了在走廊另外一边的王菲,王菲盯着我,我没有任何表示,抬脚就走出王子府大门。 我走到卦衣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着他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依然要感谢你的多次提醒,还有今**一直在旁边守护着我,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但事实终究是事实。” 卦衣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到的那一番话一样,只是用力将双脚上的黑泥给蹬在地上,然后靠在了大门的一侧,目光直视前方。 我笑了笑,又说了声“谢谢”之后径直离开了王子府。 离开王子府,我便看到了在不远处树林中露出半个身子的肆酉,不,是尤幽情,她卸下了面具,一身绿色的劲装,隐于树林之中,此时显然是看到我出现,这才在我眼前出现。 我回头看了看,卦衣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大门,不知去向。 我想着尤幽情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去,快走近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在树林中的这个绿衣女子脸上挂着的泪珠。 我从来没有看见那样漂亮泪珠,而且这样漂亮的泪珠,我想应该是为我而流吧?就算今日我死,也都死而无憾。 尤幽情站在我的面前,说:“我知道……你在笑吧?如果是我,我也会笑,因为活着出来了。” 我说:“我必须活着出来,否则的话今天死的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有你。” 尤幽情笑了,挂着泪珠的脸带着笑容,看似很难看,却很动人。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问:“你的兵器藏在哪里?” 尤幽情随手折断了一根树枝说:“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兵器,就像作为谋臣一样,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笑容,哪怕是一个细小的动作,被捕捉到,都会成为一柄利器。” 我点点头:“你学得很快。” 尤幽情说:“没有你快。” 我向前走:“你恢复这样的打扮,不怕别人看见?” 尤幽情跟在我身后:“除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之外,其他人发现不了我。” 我问:“你这样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尤幽情停住脚步:“从前是从贾掬处,后来是从你那里。” 我摇摇头:“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和谋臣之道无关,我想还有其他人吧?” 尤幽情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回家。” 我点头:“好,回家。” 尤幽情快步走到我的前面:“我希望以后回的那个家,不会再提心吊胆。” 我还是点头:“一定。” 那天,我走到谋臣府门口的时候,发现在狮子座下有一株绿芽长了出来,迎着还没有退去的寒风顽强地摇摆着,这应该是春季来临的象征,但也同时是一个时代即将更换的象征。我站在谋臣府的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至今没有换上的牌匾位,心想,如果一个时代消逝,另外一个时代的来临之后,这块空出的牌匾位又会写着什么人所题的什么字呢? 不管如何,我希望到时,一切都与我无关…… 第五十二回 家,是一个对谋臣身份的人来说特别陌生的字,对于这类人来说根本无从定义到底什么样的才能算得上是家。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天下除了我和贾掬之外,还有多少谋臣,因为已经被朝廷定义为谋臣的人,我只知道我和贾掬,其余的都只是听说而已,而如今,真正拥有谋臣身份的只有我一个人。 贾掬如今的身份是军师,谋士。 谋士、军师的身份和谋臣不一样,他们能自由在宫外行走,而我只能在禁宫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范围内挣扎,随时担心自己的人头落地。 谋臣府中并没有呆上一个时辰,我和尤幽情,不,现在是肆酉,一起由五位禁军领着,去了侍女官耿菊花吊死的地方。 那位带队的禁军队长告诉我们,皇上下旨,要严查侍女官的死,即便是自杀,原因何在?无缘故的祭天,天理不容。 这让我感觉很可笑,没有人是无缘故的自杀祭天,其中定有原因,从前不查,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在有喜事的时候,如今查,是三大喜事临近――第一,边关大捷,第二,鸾凤殿大选,第三最后的殿试。 侍女官所死的地方,是在我第一次去看青叶的那座凉亭后,那口深井旁周围站着五位禁军,耿菊花的尸身早已被运走,而在凉亭中还坐着一位穿着留医官服的老头。那身所谓的官府穿在这个老头身上特别不合身,袖口和裤脚之处能明显看出来长出不少,在官府的胸口处还搭着一块儿白布,白布上已经干涸的血污使得这个本来就干瘦的老头显得更可怕。老头缩着脖子坐在那,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我到来之后,那老头地下头面向我,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还微微地点头。 禁军队长将我领到那位老头面前:“张生,这位是谋臣大人。” 那老头似乎眼睛不好使,很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之后,看了看我,然后准备跪下,我一把扶住说:“先生已经年老,不必行此大礼,快请起吧。” 张生猛地向下一沉,我竟然没有扶住,行完跪礼之后,张生起身道:“年龄和地位不是平等的,您始终是谋臣大人,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留医……礼数还是应该尽到的。” 我正要说话,张生绕我身边走向井边,边走边说:“大人,随我来吧。” 张生走后,禁军队长在我耳边轻声说:“大人,莫见怪,张生虽然行为怪异,但确实是一位好大夫。” 我笑道:“他到底是大夫,还是仵作?” 禁军队长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生早已早井边站定,我走近后,他说:“大人,这便是当日耿菊花祭天之处。” 我指着井边的那颗大树:“是在这颗树上……祭天的吗?” 张生点头:“是。” 张生又指着井沿边上已经干透的泥土说:“从井沿边上留有耿菊花鞋上的泥土来看,她应该是借着井沿踩上的,然后将祭天绳套于树上,随后……” 我点点头,俯身去查看那些已经干透的泥土,并用手摸了摸。 张生也俯身对我说:“大人,我处还有未干透的泥土,当日我来之时便已经取好,放入我专用的泥罐之中,保持原样。” 我看着张生,张生的眼睛似乎还是那样,随时都在试图睁开,但永远都是半眯着。 我踩到旁边的井沿,肆酉、张生和一旁的禁军队长忙扶着我,我伸手去摸了还有留有祭天绳的那根粗大的树枝,伸长手臂量了一下距离,回忆了一下耿菊花的身高,一切都没有任何疑点,难道耿菊花真的是自愿祭天?不是被他人所害? 我从井沿上走下,再去查看耿菊花鞋上留下的泥土时,同一时间发现了我刚才鞋上所掉落在井沿边上的泥土,是黄色的,为何耿菊花双脚留下的泥土是黑色的呢? 我起身问禁军队长:“耿菊花祭天的当夜,你可知她在什么地方?” 禁军队长道:“当夜应该是在自己的住所内,不过据耿菊花下面所管的侍女们说,耿菊花最近晚上总是行踪诡秘,有人曾看到她多次深夜离开住所,但却不知前往何处。” 我点点头,耿菊花当然是和青叶一起前往王子府,这点无须质疑,不过耿菊花死的当夜她到底去没有去王子府……等等,黑泥土 一刹那,我回想起了卦衣脚下的黑泥土,还有卦衣跺脚的那个动作,黑泥土是来自王子府邸的后花园,因为花园中所种的花草都用这种来自北陆的黑土,这种土壤虽然不算肥沃,但却十分适合来自北陆的花草……这么说耿菊花祭天的当夜曾经到过王子府?否则的话她怎么可能脚下带有这种黑色泥土,皇城之内,最喜欢北陆花草的除了王子之外,没有其他人,就连皇上的御花园都没有这种黑土。 我又俯身,看着那些已干的黑色泥土,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找找青叶,因为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青叶应该什么都知道。如果我去问青叶,青叶会回答吗?如今的青叶完全已经沉醉在了当王妃的梦想当中,这点我不需要问她,就完全清楚。基于这点的基础上,她肯定是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也许会装傻,也许会按照其他人的吩咐告诉我其他无关的线索…… 我起身的时候,看到肆酉正盯着我,她向我点点头,我想她应该是明白刚才我在想什么,便点头示意她先离开,去查探一下现在青叶在何处。 我看着肆酉说:“这里先用不上你了,你回府去吧。” 肆酉:“是,大人。” 肆酉走后,我对张生说:“老先生,耿菊花如今尸身在何处?” 张生道:“在留医天体宅内。” 我点头:“请老先生引路。” 张生点头,转身去凉亭里拿了自己的随身的那个布搭子,布搭子里装着他所有的工具,搭在肩膀上之后,慢吞吞地在前面带路。 禁军队长刚招手,要招呼刚才跟随我的五名禁军,便被我阻止了。 我说:“队长,我一个人前往天体宅就可,你们先歇着。” 禁军队长面露难色:“皇上下旨,说侍女官之死还未真相大白,谋臣前来查办此案,也不知道宫中是否混入了刺客,如果有,对谋臣大人下手,那小的可就……” 我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如果有事,我早就不在人世,即便是有你们保护……” 禁军队长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只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让到了一边,但目光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应该是我脸上的面具。 我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从小到大,可是这个叫张生的老头似乎对我脸上的面具丝毫没有兴趣,也并不觉得奇怪。 张生在前面不远处的拱门等着我,我快步走向前,拱手道:“麻烦老先生带路。” 张生回礼:“谋臣大人客气了,跟老头子来便是,路不好走,而天体宅内又异常阴冷,虽然外面有我们平日所穿的御寒衣物,可担心大人贵体穿不习惯,要不大人差人回去拿两件衣服?” 我说:“不用了,老先生,你尽管带路便是。” 张生带着我在禁宫内走着,这里的路似乎对他来说特别的熟,几乎没有怎么绕路,可走了半个时辰,依然没见那个所谓的留医天体宅,此时,我才想起那个天体宅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还根本不清楚。 于是,我在张生背后问道:“老先生,天体宅是何处?” 张生笑道:“天体宅也就是民间所叫殓房,也有叫义庄,不过那义庄都是无家可归者死后尸身的归所,在这禁宫之内,但凡祭天的下人,尸身都放在天体宅之内。” 我点头:“那为何先生要叫我多穿衣服呢?” 张生又说:“那天体宅中所停放尸身多达百具之多,大多数都是死得不明不白,至今还没有查出个端倪,又不能下葬,于是早年就在天体宅下挖有一个地宫,地宫内常年存有大量的冰块,以防止尸身腐化。” 我说:“原来如此……” 张生又笑道:“我这老头子也有私心,因为也算是半个天体宅的看守,早就为自己在天体宅内找了个位置,你可别小看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想施点金银给老头子,让老头子帮着留一个,免得呀以后不明不白的死了,连放个全尸的地方都没有……” 我听后不语,跟在张生后面慢慢迈着步子。我听说过宫中有些宫女太监无缘无故死了,为了避免晦气,直接由禁军拉着尸体连夜就出了城,在城郊的乱坟岗把衣服一扒,不让别人知道这具尸体的来历,然后随便一扔了事。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毁尸灭迹”,分尸扔到荒郊野外去喂那些不知名的野兽。 张生叹气道:“早知如此,当初为何又要视进这皇宫为自己的一生最大的目标呢?外面的人总认为这宫中锦衣华食,吃穿不尽,一心想进来,而我们这些身在宫中之人,又想有一天还能活着走出这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虽然都知道这天下只有一个太阳,可总想站在这皇宫之外,正眼看看那天上的太阳,哪怕是指着那红通通的东西高声叫骂都行,我呀,也就这点出息了。” 指着太阳高声叫骂……我心里有些暗暗发笑,因为我似乎到现在,和张生一样,也就这点出息了。 第五十三回 耿菊花的尸身在天体宅的极寒之下,保存得非常好,如果不是因为脖子上那条绳子留下的痕迹,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已死的人。 说实话,这是一个面容姣好,也算是漂亮的姑娘。 当然这是废话,禁宫之内,还找不出来丑的姑娘,就连绝大大部分太监都有一张俊美的脸。 想起脸,我不由得自己摸了摸脸上这张面具,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摸面具的动作引起了张生的注意,他走到我身边问:“大人,是否有些不舒服?” 我摇头:“不是……对了,这耿菊花的尸身是如何抬过来的?她的鞋子是否有人动过?” 张生摇头:“并未动过,都保持着原样,皇上下旨,在你未查看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 我绕到耿菊花的脚步,俯下身子,仔细地查看鞋子上的泥土,果然是黑色的泥土,大概是因为这里温度的原因,并没有干透。 张生也凑了过来,问:“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我起身,摇头:“并未什么不妥,老先生,你是否常年都守在这天体宅之内?” 张生点头:“只要我没有出去给人看病,便会守在这,因为宫里定下了死规矩,我不能随意乱走的,也不能随便和人说话,今天算是这些年我说得最多的一次,也算过瘾了。” 张生一脸的满足,这让我有些难过。 我转身走到耿菊花头部,刚要俯身,张生便快步走过来说:“大人是否要查看耿菊花的脖子上的淤痕?” 我点头,张生忙将掏出两块白布将自己的双手包起来:“这种事还是让小人来吧,这尸身晦气,别脏了大人的手。” 张生将耿菊花套颈脖的那块围布拉开,让我清楚地看见了那条淤痕。 我看着淤痕,问:“老先生,你做了多年的留医,这条淤痕确实是自己祭天所导致的吗?” 张生笑了:“我知道大人想问什么,大人想说耿菊花是否被人勒毙,然后再挂于树上对吗?” 我点头:“不错。” 张生摇头:“以我几十年做从医的经验来说,耿菊花确实是自己祭天,并非他人所害。” 我听完张生的话,有些不解,如果事实真的如张生所说,那耿菊花到底为了什么而祭天呢?被迫?只有这一个原因能解释这一切,不,还有一个人知道――青叶。 想到这,我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老先生,我还有些事,办完之后再来这天体宅找你。” 张生忙拱手道:“大人慢行,小人在这里静候大人便是。” 我点点头,转身沿着那条长走廊,走上出口的楼梯,刚走出天体宅的那扇门,便看到肆酉站在一旁。 我脚刚迈出去,肆酉便说:“青叶已经找到。” 我问:“在什么地方?” 肆酉说:“御花园的专给她居住的侍女房内,还有两名禁军守着。” 我点头:“我知道了,我自己去便是了,你回府内做几样可口的小菜……不,还是弄一只全鸡,一只全鸭,两个酱猪肘,还有,在厨房拿上两大壶好酒来。” 肆酉愣住了,问:“大人,你饿了?” 我摇摇头,回身看了一眼天体宅内:一个时辰之后,你带着东西来这里等我。 肆酉也看了看天体宅内,点点头:“是。” 我刚走了几步,肆酉又追了上来:“大人,真的不需要我去?” 我说:“不需要,有禁军在,我去找青叶,带上你多少有些不方便。” 肆酉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是吗?有我不方便……” 我明白肆酉在想什么,便说:“你别误会,只是那个场合人太多了,青叶怕什么都不敢说,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肆酉脸上失望的表情依然没有退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看着肆酉走路都没劲儿的样子,摇摇头。 御花园内,那间在湖边的侍女房不远处便是我第一次看到苔伊的地方。 我站在侍女房的对面,回想着当年看到苔伊的那一幕,多少心里都有些伤感,确实没有想到今天青叶竟然就住在距离当初苔伊所跪地方十米之遥的侍女房内。 我沿着湖中心的那条小道,慢慢地想侍女房走去,那两名站在侍女房外面的禁军已经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小跑到我的面前,单膝跪地:“见过大人。” 我点头:“起来吧,近日可有人找过青叶姑娘?” 那名禁军迟疑了一下,回答:“没有,我们两人一直守在这,除了送饭的宫女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入内。” 我说:“好,那我去进去看看。” 那名禁军忙说:“大人,这……这不太方便吧?” 我问:“有什么不方便的?皇上下旨让我彻查侍女官耿菊花之死,难道你们不知道?这禁宫之内,我可以随意行走,你难道也不知道?” 禁军不敢抬头:“大人,小人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 禁军身子一动,我看见了他腰间的一块金黄色的腰牌,这种腰牌我实在太眼熟了。 我俯身在禁军的耳边说:“你可知道冒充禁军是死罪?” 那名禁军身子一震,没有说话。 我又说:就算你是王子府中的侍卫,即便冒充禁军不是为了谋反,也是死罪难逃,到时候你认为殿下能救你们? 禁军依然没说话,身子有些发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我进去之后,你们两人依然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入内,记住了吗?” 禁军忙说:“小人……小人记住了,谢大人。” 那名禁军走在前头,从小步便成小跑,跑到另外一名禁军的面前,耳语了几句。另外那名禁军脸上一变,忙伸手帮我把房门打开,让我入内。 我进房之后,两人又赶紧把门关上,我看着屋外窗户上两名禁军的影子,越发觉得可笑。 我想,这应该是王子认为他府中最聪明也最得力的两名侍卫,但即便是聪明却犯了最致命的两个错误,其一便是如果真的是禁军看守青叶,不应该看到我就疾步跑到我跟前。其二,宫中所有禁军都应该知道了皇上下旨让我彻查耿菊花之死,他们没理由不知道。其三,他们自作聪明的认为为了便宜行事,将王子府邸的腰牌带在了身上。 王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让人冒充禁军看守着青叶,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是这样,青叶一定知道耿菊花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站在屋内大厅四下环顾,并没有看见青叶,我走了几步,快进入内室时,便看见一身白衣的青叶从里面走出,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 青叶道:“大人……” 我看着青叶,还是觉得苔伊就好像在我眼前一般,只得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我问:“青叶……青叶姑娘,最近身体可好?” 青叶笑答:“托大人的福,青叶身体很好,但看大人似乎这气色并不好。” 我道:“我戴着面具,你又是如何知道我脸上的气色?” 青叶道:“大人走路有些不稳,这双手微微发抖,一看就是身体不好。” 我说:“你何时成了大夫?” 青叶吸了一口气:“为了那个人……” 我咬了咬牙,半天才松开,敷衍地答道:“嗯,我今日来是皇上下旨让我彻查耿菊花之死,你可知道?” 青叶摇头:“不知道,我只知菊花姐姐已死,但却不知她为何要自杀……” 我点头:“耿菊花死的当夜,你在哪里?” 青叶脸上一红:“大人……” 我说:“你只管说便是……” 青叶将头偏到一边:“大人明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我正想说“当然”,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青叶咬住嘴唇说:“我在殿下的府上。” 我装作有些惊讶:“哦?是吗?在殿下府上作甚?” 青叶说:“为殿下抚琴而已,大人无需多想。” 我点头:“只是抚琴而已?” 青叶有些微怒:“那大人还认为我在作甚?” 我说:“那耿菊花呢?是否随你一起?” 青叶点头:“却是随我一起,我们两人在花园内为殿下抚琴……” 我问:“你抚琴,那耿菊花做什么?” 青叶:“只是站在一旁,守着我而已,之后我还得跟菊花姐姐回到这里。” 我又问:“回到这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青叶摇头:“我回房之后,非常困乏,倒头便睡了。” 我笑了笑,起身说:“我明白了,青叶姑娘请好生休息,我们……我们鸾凤殿大选之日再见。” 青叶有些诧异:“大人,别没的事了?” 我说:“当然有,但不是现在,我先行一步。” 青叶说:“我送大人。” 我摆手制止:“不用了,其他的事,还是到时候再详谈吧。” 我说完之后,从青叶面前离开,伸手打开房门,回头又看了青叶一眼。 我说:“姑娘,你依然还是这样美丽动人。” 青叶面无表情。 我走出那间屋子,抬头看着天空,晴空万里,但远方却有大片的乌云正缓缓飘来。 一阵寒风吹过,我伸手将突然抓紧了自己的胸口,胸口一阵隐隐作痛。两旁的两名禁军忙过来扶住我,我伸手推开他们,晃晃悠悠地向当初苔伊所跪的地方走去…… 我仿佛看到湖的对面,有一个趾高气昂,依着华丽的男孩儿对另外一个跪在地上的年龄相仿的男孩儿说:“我父王告诉我,她们当中有一个会成为我的妻子,我问你,你觉得她们其中哪一个应该成为我的妻子。”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孩儿因为阳光刺眼,根本看不清楚那个依着华丽男孩儿的样子,又只得顺手指了一个女孩儿说:“是她……” 那个男孩儿没有选择戴面具男孩儿所指的女孩儿,选择了另外一名,理由只是一句话――父王告诉我,谋臣也不一定对,在谋臣给出自己建议之后,一定要先三思再决定如何行动,如果完全按照谋臣的话去做,有些时候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最严重的便是――亡国。 亡国…… 第五十四回 大捷,还是大捷。边关派来的飞鹰信使一次又一次的将大捷的消息送往朝上。大捷的消息总是一个连着一个,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大捷的喜悦之中,甚至连宫中还没有得到消息前,民间就已经张灯结彩准备为大捷归来的英雄们接风洗尘。 对了,新年也快来临了。 皇上下旨,多喜临门,不如将喜事聚在一起,鸾凤殿大选,最终殿试,还有禁宫之内每到新年都会举行的宴会,都安排在了除夕当夜。 旨意一下,早朝之上呼唤声一片,随即群臣口呼万岁圣明…… 我站在王子的身后,王子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就好像是群臣口中此时所呼的万岁,所指之人根本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而是他这个正值青春年华,风度翩翩的王子。 王子扭头看群臣的时候,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他,在看到我那一瞬间,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想他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还不是皇上,只是王子。 又一名飞鹰信使疾步跑上殿,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大将军廖荒轻装启程,星夜赶路,定赶在除夕之夜到达京城。 皇上龙颜大展,连说了几个“好”字,此时信使又将兵符掏了出来,交给太监,呈于皇上。 皇上手拿着兵符,相当满意,嘴上却说:“这廖荒,交出兵符,麾下几十万水陆大军怎么办?” 飞鹰信使道:“廖荒将军已令水陆大军驻守二疆待两位王子回去后再做定夺” 皇上点点头:“一员大将都胜我两名皇子,江山有望大兴……” 皇上说完之后下令封赏这名飞鹰信使,飞鹰信使领赏后离开了,随后又是一名飞鹰信使上殿,我想是轮到贾掬了…… 果然如我所料,飞鹰信使也交出了另一枚兵符,以及自己的军师中郎将大印。 皇上看着龙案上的两样东西,有些不解,问:“贾掬这是……” 飞鹰信使道:“贾大人平叛前就已决心归隐,现已准备前往北陆关外赤羽定居……” 皇上面露不悦:“这除夕将至,贾掬竟不辞而别,竟还前往刚刚平乱的赤羽,难道他就不怕赤羽部落有心报复吗?” 飞鹰信使道:“皇上赤羽部落已全数归顺,未归顺者都已心愧,自行祭天,所以不用多虑。” 皇上点点头:“即便如此,贾掬也应该回京领了封赏再走。” 飞鹰信使道:“贾大人身体不适,牛角谷一战,身受重伤,虽然性命无碍,但如今也……” 皇上关切地问:“怎样?” 飞鹰信使说:“也时日无多,但贾大人已经派出自己的唯一一名儿子,前往京城……” 皇上:“哦?贾掬有……儿子了?” 飞鹰信使道:“正是。” 皇上大悦:“这样甚好,朕也安心了,传朕的旨意,封贾掬为平定侯,赤羽部落所在之地,他可以随意圈地建宅,并赐万金,赏仆百人。” 贾掬,你已经算到了吧?这些都在你的计算之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凭空找出一个儿子来……廖荒如当年一样,轻装赶回京城,先交兵符,你也同样,但你选择归隐,却非常清楚自己谋臣的身份,即便归隐,也是皇上的一块儿心病,于是你让你的“儿子”来到京城,皇上一听便知这是你自己自愿送来的人质。 只要有你儿子在,你就不再是皇上的一块心病。 智倾天下,这天下只有你才能配得上这四个字,宫中多年,你已经算出了自己往后五十年的命运,这难道不是你的话吗? 五十年,只是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当中却包含了多少人的血泪,多少人的性命和灵魂,还有多少人还徘徊在这五十年中无法走出来,而这些都成为了你多年来积累出来的筹码,用来换取自己性命的筹码,而接下来,你又会做什么呢? 王子听到这一切,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但却刻意地低下了头,因为我知道王子这一口气松懈下来,之后的一个动作便是转身看我,看我是否在看着他。 我低着头,站在柱头的一角,好像周围所有的事都与我无关一样。 这宫中本所有事都与我无关,我的命运根本就不是自己所决定的,这让我想起了我长大的那个村庄,那个总是五谷丰登,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出一名秀才举人的村庄,而我家,只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户人家。 我所在的那个村庄,叫谋家村,整个村子的人都姓谋,而我家确实所有姓谋的当中唯一没有出过才子的人家。在我家,上数几代都是农民,农民,还是农民,甚至没有几个识字的。因为我娘告诉我,百年前,谋家村是个大族,望族,而我们只是这个大族的一个分支,根本不是本家,所谓分支,只是比较好听,顺耳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曾经谋家的家仆。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教我识字,带我去村里那个唯一的私塾先生那读书,但因为家中确实不富裕,那先生总是教我很少很少的字,说我这样的笨孩子,识那点儿字,以后能做买卖就行。 而我,也确实不聪明,总是让私塾先生的小童将我娘叫来,当着所有的学童的面,尽情羞辱一番后,让我娘领我回家,但隔天我妈又会将仅有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到先生家,又带我去识字。 我爹,就是那个太监模样的人,总是每天带着那瘦弱的身体下地种田,听很多人说我爹当年是从宫里面出来阉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从出生到离开家里,几乎就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他甚至也不想和我说话。 村里的人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爹,是逃到这个村子来的人,差点就饿死在村口,是我娘将他带回家的。 我爹不怎么说话,而我总是戴着面具,所以我和我爹是村子里两个怪物。每次我爹下地回来,我去接他,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小路上,迎面而来的人总是会立刻站在路边,等我们走过,然后在背后对我们俩指指点点。 我曾经问我娘:“那个太监到底是不是我爹。” 我娘很坚定地点点头道:“不要听村子里面的人胡说,他是你亲爹。” 我又问我娘:“为什么我要戴着面具?” 我娘说:“你脸上有病,照不得阳光,所以必须戴着。” 我点点头,因为我信我娘。 第五十五回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会坐在田坎上看着我爹在地里忙碌,弓着背,夏天酷热的时候,他总会脱去外衣,衣服里几乎看不到和旁边邻居男人一样健硕的身材,而是如一把干柴一样,好像点把火就能立即烧着。 可他从来都不会倒下,就算累了,他都是站着,用锄头顶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回头看着我笑笑。有时候他也会如其他孩子的爹爹一样,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逗逗我,可几乎都没有出声,只是用一些看似滑稽的动作来取悦我,可不管怎么取悦,他都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因为我戴着面具。 在我记忆当中,我只叫过他一次爹,那一次他笑得比平时开始,伸手摸着我的头,一句话没说,还是那样沉默寡言。 谋臣,这个名字是我爹起的,我根本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起出这样一个名字,也因为这个名字,我被带进了宫中。 那个大官模样的人来到我们村子里的时候,整个村子中的人都跪在了小路两旁,村长和长老两人迈着小步子,头都不敢抬走到他们面前,跪了下去,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村长和长老带着那个大官来到了我们的村中唯一的书院里。 我紧跟在那名大官身后,仿佛记得那大官总是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走到书院之内,那大官环视一眼书院里所有的学童,问私塾先生:“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私塾先生没敢抬头:“回大人,都在这里了。” 那大官又看了一眼,问:“最聪明的孩子是谁?” 那私塾先生指着每次考试总是第一的那个孩子:“回大人,是他。” 那大官又看了一眼我,问:“那他呢?这个戴面具的孩子是私塾里的孩子吗?” 先生道:“这孩子天生愚笨……还有,他们家中世代都没有出过一名秀才。” 大官点头,笑道:“行,那就他了,让他父亲带他随我进宫吧。” 大官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万分,我并没有惊讶,因为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进宫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大官离开之后,先生将我带到一边,对我说:“这是你家几世没有出秀才,上天可怜你,给你的福分,你进宫之后可要好好造化,将来要是当了大官……当了大官……可不要忘记为师的教导之……之恩。” 我想到这,觉得有些可笑,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一直都可以笑,因为那个面具的原因,只要我不发出声音,他们永远不知道我在笑。 苔伊走的时候,昏迷时,我想起了很多,我回忆了很多,我甚至想有一天我一定要衣锦还乡,让村子里所有人都跪在我和我娘的面前,对,还有我爹,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爹,因为我娘告诉我他是我爹。 我信我娘。 其实我在想,要是在苔伊走之前,我能带着她离开,回到村子里,然后带着我爹和我娘躲到深山里面去,过着平静的日子那该多好? 但是我错过,错过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那天早朝很热闹,一直热闹到了深夜,好像宴会一般,皇上总是说个不停,所有大臣都站在殿下,从清晨一直站在深夜,连午饭,晚饭都是站着所进,因为大臣们都纷纷表示,只有站着才对是上天赐福的尊重。 皇上带着满朝文武在深夜来临时候拜天,还拿出了江阳百年老酒泸窖,赐予众大臣,三品以上,一人一壶,而我破例得赐两壶,皇上说因为我是谋臣,谋臣可以定天,可以护国。 晚饭时分,皇上雅兴一上,让满朝文武为自己吟诗一首,大家都纷纷推脱,都称有皇上再,大家都不敢卖弄,这个时候,大王子却一转身,看着我大声说:“谋臣,为何你不吟诗一首,为今夜助兴呢?” 我端着杯子,忙说:“殿下,小臣就不献丑了。” 王子在到我的身边,小声道:“你什么时候成为小臣了?” 我赔笑:“在皇上前,在殿下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我怎能称大。” 王子道:“那你又怎么能称臣?” 我听罢,忙大声说:“小人……就不献丑了。” 王子比较满意,转身对皇上说:“父皇,我看这满朝文武之中,满腹经纶的只有谋臣一人,还是您下旨,让他不要推托为好。” 皇上笑着点头:“谋臣,你就不要再推脱,难得大喜,又难得朕如此高兴……” 我看了王子一眼,点头说:“好,小……人遵旨。” 我举着酒杯,迈步走到皇上面前,沉思片刻后道:“皇上,小人心中已有诗一首,名为《而立》……” 皇上问:“《而立》?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我笑道:“这取三十而立的意思。” 皇上又问:“哦?谋臣今年离三十还远,为何……” 我道:“远虑近忧。” 皇上点头:“好,那谋臣就将这《而立》自心中纳出……” 我点头,回身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此刻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本就不满的那一轮圆月,回身道―― 昨日伊人白夜诫,庚寅廿五月独歇。 今朝玉兔枕边赴,辛卯春时才满库。 君子深居催月北,渡得泸窖江阳醉, 佳人闺中念故归,待到花满银枝挥。 我念完之后,朝上一片寂静,待到皇上鼓掌之后,满朝文武这才鼓起掌来。 王子看着我,许久之后才露出笑容,走到我身边:“看来,你已经忘记了她了。” 我摇头:“并未忘记,但也不能不忘记。” 王子又问:“你的佳人现在又在何方呢?” 我说了一句玩笑话:“闺中……” 王子哈哈大笑道:“待字闺中么?” 我没有言语,王子又说:“看来只可在诗中意会,不能言明。” 我拱手道:“殿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王子说:“何事?” 我说:“如果殿下能顺利登基,请饶小人一命。” 王子脸色一变:“本王不懂……” 我说:“只求殿下此事,不求富贵。” 王子脸色随之又一变,声音更低:“谋臣,看来本王似乎低估了你,你看到了什么,本王不问,但你要本王饶你一命,你以何为交换?” 我平静地回答:“以殿下的性命……” 第五十六回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安心,但我知道,王子肯定睡不着,他一定会将自己关在房间之内,花一个整晚,甚至更长的时间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重新在心里梳理一番。 其实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可怜之人并不是那些每时每刻都在遭人白眼,随时都可能饿死在街头的乞丐,因为这些人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接下来的人生会还是如从前一样,就为了吃饱肚子,穿暖衣服而活着。只有这一点盼头的人,某天突然掉下来一包银子,那么这便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大的福气,从未奢想过的财富,哪怕是这笔财富对于大王子来说,只是出门半天的花销。 大王子,在他意识中,自己便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那个手握天下人生死的王者,神的代言人。在存在这个意识的前提下,他绝对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他被剥夺了这个机会,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他极力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谁会将一件可怕的事情永远记挂在自己心里?我会,因为我知道,我的头顶随时都架着一把利刀,还有数支我根本看不见的利箭。 不过,我和王子还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事已至此,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没有退路可走的人,就如一只被逼急的兔子一样,本来是最温顺的动物,都有可能攻击伤害自己的人,而如果是一只豺狼,攻击其他动物就是天性的豺狼,在被逼急之后,便不会有做任何思考地胡乱撕咬,直到落入猎人或者其他动物的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他,是因为以为自己谋划到了未来,便按照多年前已经谋划好的路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即便前面是一片看不清的迷雾,在迷雾之中有一根看不见到底是谁给的绳子拉着他慢慢地向前走。 我,无法去谋划自己的未来,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去谋划,当然更谈不上为了某个人去谋划这个国家的未来,我唯一能谋划的便是自己的生死,能够谋划到每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自己那颗脑袋还稳稳地安在脖子上面。 王子的谋划是来自于自己有一个初衷,有一个目的,而我的初衷和目的都是被迫产生的,就如他拿着一把利剑,总是保持一种攻击的状态,勇往直前。而我总是拿着一个盾,随时在担心着前方的攻击,还有周围的暗箭…… 王子的剑可以挡住对方砍下的巨斧,利刀,但无法挡住周围的暗箭,而我的盾足够能够保护我,而在我的盾之上,还有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的倒刺,倒刺上还渗有剧毒。 王子勇往直前,因为他永远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后路,即便他早已没有后撤之路,他潜意识里逼迫自己背水一战,可是他忘记了,背水一战,只是兵书之上所注――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他的后背根本就不是人间,是地狱……他的眼前,百步之后,也是地狱。 我步步为营,走一百步,退五十步,只是因为我孤身一人,孤身一人,没有士气而言,也没有故意摆出的架势,从而鼓舞周围人的士气。 有时候,一个人,往往比一支军队管用。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阵前斩敌一将,却只需要一谋。 早晨,在第一股阳光照射到书房的时候,我便睁开了眼睛,然后慢慢地步入那个黑乎乎的房间内,继续在黑暗中洗漱装扮。黑暗之中,我细细地摸着自己那张脸,试图寻找一丝光源来从面前的水盆中窥视从未见过的容貌,但找不到,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这黑屋,更别提这清晨柔弱之光。 “大人,你为何不摘下面具走出来?” 肆酉在门口问。 我手握着那张面具,用水清洗着:“我要是摘下面具,这皇城之内,还有何人认识我?” 肆酉说:“我,即便是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得你,但我认得。” 我笑道:“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肆酉说:“有,天下只有我行。” 我摇头:“人不要过于低估自己,更不要过于高估自己,这是两条死路。” 肆酉说:“那你还是戴上吧。” 我说:“这张面具下的脸……我突然不是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肆酉忙问:“为何?” 我说:“这张面具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它……” 门外传来肆酉的笑声,很久以来,谋臣府里都没有听到过如此轻松的笑容,还是由一个女孩儿所发出的。我原本以为肆酉的笑永远都是含蓄的,不会放声大笑,更不会使自己的笑让别人觉得她的内心很透彻,心思很单纯,也许我错了。 我戴好面具,穿戴整齐,摸索着打开黑屋的门,看见肆酉穿着一身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站在门口。 肆酉见我看着她,自己又看了一下自己,问:“很奇怪吗?” 我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因为她卸下了面具,又恢复成了尤幽情的模样。 我的手刚伸到一半,肆酉就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说:“作为交换,你摸过我的,我也要摸一下你的。” 我摇头:“但是你不能看。” 肆酉说:“不看,只摸。” 我想了想说:“不是现在。” 肆酉说:“那是什么时候?” 我说:“除夕之夜,我没有什么礼物送你,脸上的轮廓就当做是春节礼物吧。” 肆酉忽然沉默,随即这个沉默带过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一直到我实在忍不住,抬脚往大厅走,肆酉才张口道:“大人,除夕之夜……你是呆在宫中,还是留在府中?”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她:“有何区别?在哪儿都是九死一生。” 肆酉浑身一震:“大人……” 我伸手制止她说下去:“如果说透,还有何意义?我只想知道,除夕之夜,如果你我都还活着,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肆酉有些不相信:“走?和大人一起?” 我点头:“对,离开这。” 肆酉:“去哪儿?” 我说:“逃亡。” 肆酉不解:“为何要逃亡?” 我说:“天下战事一起,兵荒马乱,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算是逃亡。” 我说完,转身就往大厅中走,肆酉快步走到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 肆酉:“为何会……又起战事?” 我摸着她的脸:“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有很多认为天下不公的人,而这些人之中的佼佼者,往往会耗尽一生精力去试图改变这个天下。” 肆酉皱着眉头:“不,改变天下怎么会用这种方式?” 我说:“我相信,即便你不认那个人,你还是会在宫中,只是不在我这里,而是在其他人的身边,你认识我,是我的幸运,也是你的,当然至今为止,我还预测不到结果是什么,只是美好的心愿而已。” 肆酉低头沉思,我从她身边走过,坐在椅子之上看着她。 我说:“你不用细想他曾经告诉过了你什么,他的话中永远都没有漏洞,没有漏洞的原因是从一开始你的思维方式就已经被他所控制,跳不出那个圈子。” 肆酉抬头看着我,一脸的疑惑。 我摇摇头:“只有三种人,往往在关键时刻会醒悟过来,跳出那个圈子,第一种就是非常愚蠢的人,第二种便是非常聪明的人,而第三种就是会收到四份看似没有联系,却隐藏着两种暗示的人……” 肆酉想了想,走了几步到我面前:“两种……两种暗示?” 我笑了:“我知道,你只看出了一种暗示,因为那些暗示本来就是给你的,而不是给我,但另外一种暗示却是那位挚友为了救我所给的。” 肆酉眼睛虽然盯着我,但我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还在思考…… 我打断她的思路:“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了没有?” 肆酉反应过来:“查到了,这次鸾凤殿大选,全国各地多出从前来京城渡年的人数倍之多,都是为了一睹即将抬过凤台的那名女子的风貌,另外,和你所说的一样,那些想看到殿试前三名的百姓也多出了数倍,还加上这五十名考子的家人。” 我点头:“这五十名考子都算是家世显赫吧?” 肆酉点头:“所谓的家人,只是一个称呼,其实一家大小,连同仆人、家丁、护卫等人,平均一家都有上百人之多。” 我闭上眼:“那就对了。” 肆酉问:“什么对了?” 我笑道:“除夕之夜,京城会很热闹。” 肆酉不否认,低声道:“是……” 我又说:“也许会改朝换代也说不一定。” 肆酉也不否认,说:“是……” 肆酉并没有否认,我是甚至在问出这些话的时候,都期盼能够得到她否定的答复,或者是她装傻一般地摇着头,看着我不明所以,但她没有否认。肆酉的不否认便认可了我一直以来的推断,除夕之夜必有大事发生,也许就从那一夜开始,天下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变,我也能因此离开这个该死的鸟笼,去民间做一个普通的百姓,找到我娘,走得远远的,再摘下我的面具,这样,谁都不会认识我。 第五十七回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除夕,一年中最后的一天,整个京城异常热闹起来,整个京城的禁军也随之调动将京城重重围起,为的便是有刺客趁除夕之日混入宫中,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并且这个规矩还要持续下去,一直到这个朝代的结束。 一早,我带着肆酉跟随王子登上了皇城的主楼,遥望整个京城。这是一座已经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市,几经战火……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人总喜欢将自己亲手创造的东西再毁灭,难道是因为人们喜新厌旧的个性?厌“旧”,为何就要毁灭,为何就容不下那个所谓的“旧”,如果没有那个“旧”,又如何能承托出这个“新”。 除夕,也是辞旧迎新…… 王子坐在皇上的身边,等待着大将军廖荒和贾掬的儿子凯旋而归,给他们英雄的礼遇。皇上已经下旨,破例将廖荒一族划归皇族,享受永世的富贵。在王子身后,站的是两位已经完全落魄的王子,北陆王子和商地王子,两个已经失去了曾经封地之王资格的人,已经快沦落为王子家臣的家伙。 曾经各自占地为王,如今却已经成为了大王子身后的两只木偶,眼中无神,连走路都好像是在随风而动,而纳昆王子带着自己的精锐虎贲之骑坐镇边疆,蜀南王子悠然自得地继续在那个拥有秀美风光,完全能自给自足的大山之内,屯田养兵,无所事事。 王子从登上这主楼之时,脸上便保持着一种等待的微笑,并且不时地回身往皇宫内看上一眼,这个动作在我身边的肆酉也做了很多次。 我低声问肆酉:“还未入夜,不用着急。” 肆酉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仿佛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正午刚过,京城北门方向就异常热闹起来,皇上忍不住让人搀扶着站起来,几乎都要将身子探出城墙之外。 廖荒……回来了。 十匹雪白的大马带着耀眼的白光从北门方向射出,拖着那一道道地白色痕迹向主楼冲来,主楼上文武百官都忍不住大声叫好,而京城的百姓更是欢呼雀跃,用早已准备好的鲜花为这十道白光铺出了一条七彩之路。 各色鲜花的花瓣随风在整个京城的空中飘动,本是白茫茫一片的京城,又变得艳丽起来。能登上主楼的嫔妃、宫女、女官们看到这一幕都惊讶不已,但都尽力压制着自己那种鸡动得心情,将自己的双手握紧。 那十道白光,在我们眼下急速地奔走着,眼看就要来到主楼之下,主礼官已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那面大旗,只待廖荒一行人一道,便鸣响皇室的礼炮,即是为了迎接廖荒,又是为了向天下宣告,从此之后,廖荒便是这皇宫内的一份子,皇族中的一员。 当主礼官那面大旗高高举起,等待着最后那一刻时,一名王子府侍卫狂奔上前,护臂上的鳞甲已经被割开,一路跑,护臂之上那道痕迹中的血就顺着手臂四溅而出,文武百官慌忙让路,宫女都惊叫着四散跑开。王子府侍卫快跑到王子面前时,两名禁军飞奔上前,一名瞬间制住那侍卫,另外一名的刀刃已经放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那侍卫喘着粗气,吼道:“殿下卦衣反叛” 侍卫话一说完,主楼上所有人都呆住了,主礼官手中的大旗也停在了半空中。王子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随即问:“什么?” 两名禁军依然没有放开那侍卫,只是制住他的禁军将捏住他后颈的右手放开,让他能稍微舒服一些。 那侍卫看着王子,一副玉言又止的模样。 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走到那侍卫面前,竟单膝跪地,俯身在他嘴边。 我看着王子的脸色从惊讶逐渐变成了愤怒。 王子听完之后,依然保持这那姿势,只是轻声说:“放开他。” 两名禁军没有任何动作,而是抬头看着皇上,皇上盯着王子,没有任何表示。 王子抓住两名禁军的肩膀,怒吼:“放开他” 两名禁军依然一动不动,因为他们只会听命一个人――皇帝。 皇上微微点头,两名禁军放开侍卫,王子要将侍卫扶起……侍卫忙靠在一边,自己靠着墙壁慢慢起身。王子径直走向我,但却埋着头,走到我面前后,低声说:“跟我来。” 王子说完之后,转身便走下城楼,我跟在他的身后,又抬手示意肆酉去扶起那名禁军跟随我们一起。 王子走到城楼楼梯口,转身疾步走到皇上面前,跪下道:“父皇,儿臣府中有些琐事,待处置之后再回主楼陪父皇赐封廖荒大将军。” 皇上面无表情:“是何事?” 王子道:“儿臣的家事。“ 皇上:“家事?你已经和朕分家了?“ 王子又说:“父皇,儿臣口误,而是府中的家丑,处置之后儿臣会详细告知。” 皇上扭头又看向主楼之下:“去吧。” 王子起身,转身大步向我走来,然后又疾步走下楼梯,双手握拳,拳缝中似乎隐约能看血丝…… 卦衣反叛?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天下谁都会反叛,但我相信唯有他不会,因为他有一个永远不会的理由,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下了主楼,王子翻身上马,还未集齐侍卫,自己便拍马向自己的府邸而去。肆酉将那名侍卫交与其他人之后,走到我身边,看着远去的王子,轻声问:“到底……” 我打断她:“没有亲眼所见,不要妄下结论,更不要随意猜测,去了便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肆酉点头,我翻身上马,肆酉牵过一匹马,立即拍马赶上王子。 只是一个拐角,王子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子那匹北陆名驹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所有人在其后追赶,连他坐骑扬起的灰尘都没有看到。 王子府越来越近,喊杀声也越来越近,就在快到之时,从路边出来三队禁军,一队手持盾牌利斧,一队紧握长矛,还有一队分布在两侧,箭已在弦。 王子停在那队禁军面前,高喊:“让开” 禁军队长从队中走出,来到王子坐骑之前,拱手道:“殿下,皇上下旨,封锁宫中所有进出道路,不能随意进入,即便是你也不例外。” 王子冷笑一声,直接拍马而过,虽然皇上下旨封锁道路,连王子也不例外,但并未说过王子要是冲路,到底该如何处置?所有禁军瞬时间让开一条大道,让王子过去。我见状,忙也拍马赶上,从那个空隙中一穿而过,肆酉也紧跟其后,我回头的时候,王子身后所带的那些侍卫却已经被拦在后面。 王子府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十来名侍卫,无一例外都是颈脖中刀,一刀毙命,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王子下马,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要紧牙向府中走出。 我和肆酉随王子在府中穿行,所到之处,都能看到侍卫的尸体,走到大厅之时,看见一名腹部被插进一柄长刀的侍卫还勉强地想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喘着粗气。 王子疾步上前,问:“人呢?” 那名侍卫用手指着后花园的方向,随后闭上眼睛,死后手依然高举着,指着那个方向…… 王子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刀,握在手中。 肆酉也俯身捡起一柄长刀,紧贴在我身后,我看着她摇头:“不用……” 肆酉不肯,依然紧握着长刀,随我慢慢走向后花园。 刚进后花园,便看到几十名手持各种武器的侍卫正攻上后院那堵高大的城墙,在城墙之下,站着两名身穿劲甲的侍卫,他们已经浑身鲜血,身中数箭,却依然还在拼死抵抗,就在他们头顶,城墙之上,站着浑身铜甲全是刀痕,溅满鲜血的卦衣…… 那两名侍卫虽然武艺高出其他侍卫,但终究也体力不支,渐渐地落到下风。 王子看着卦衣,卦衣也用冷冷地眼神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王子突然大喊道:“卦衣” 卦衣稍微抬头,直视王子。 一名侍卫头领,捂着胸口,踉跄地跑到王子面前,跪下道:“殿……殿下,小人护主不力……” 王子并未看那名头领,依然看着卦衣,问:“护主?护哪个主?” 头领头深埋:“王妃……” 王子浑身一震,自嘲式地笑了笑道:“本王一直以为只是讹传,没想到此事竟然是真的。” 王子说完之后,沉默片刻,又说:“让他们停手,本王又话给卦统领说。” 侍卫高呼:“停手” 那些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地侍卫又慢慢地退回了回来,几乎没有人没有负伤,但所有人眼中都写着两个字――恐惧 在他们退开之后,在城墙边上两名侍卫脚下又看到了八具尸体,那些尸体虽然穿着和王子府邸侍卫一样,但头盔上的红缨都已被取下,我一抬头,看见卦衣的头盔抓在手中,头盔中也已没了红缨。 十人……不十一人……将王子府邸中数百名侍卫战至只剩下几十名,这些十一人到底…… 第五十八回 我没有妄自猜测,只是盯着卦衣,面无表情地卦衣。 王子从侍卫身边穿过,准备向城墙走去,那侍卫首领忙一把抓住王子道:“殿下,小心逆贼……” 王子将他的手拿开,看着卦衣大声问道:“本王就问你,为何?” 卦衣突然笑了,动了动身子,此刻我才看到他腰间系着一条绳子,而绳子的另外一头在城墙之外…… 卦衣摇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头盔扔了下来,头盔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到了王子的脚下。 所有人都看着那头盔,头盔在地上滚落之后,上面的鲜血和泥土混在了一块儿,掩饰住了那头盔原有的光辉。 王子低头看着那头盔,又抬头看着卦衣道:“当年,本王亲手将这头盔戴在你头上,告诉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本王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手中便掌握着本王的生死这是本王给你的权利,这种权利如今天下只有你一人独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的饷银高处宫中所有同等武将,你有什么不满足?” 卦衣举着长刀,不发一语。 王子:“天下……整个天下本王只赋予了你一人这样的权利,但今**为何要这样?” 卦衣将刀柄倒置。 王子伸手指着他:“为了一个女人值?” 卦衣开口道:“值” 王子笑了:“值?一个本王都不要的女人,值?” 卦衣重复道:“值” 王子哈哈大笑:“天下、权利、富贵难道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整天都想离开本王的女人?值?” 卦衣重复:“值” 王子点了点头:“她离开本王,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乡野间民妇一个民妇值?” 卦衣依旧重复:“值” 王子又说:“为了这个女人,你会失去一些,你会失去将来成为朝中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值?” 卦衣机械性地重复:“值” 王子咬紧牙,嘴唇边都已留下鲜血,他恨的不是卦衣,他恨的是一个男人怎么会抛弃大业,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城墙之上的卦衣将刀插在城楼之上,将绳子重新勒紧,卸下半身铠甲,跪在地上,对王子磕头。磕完后,卦衣起身大声说:“殿下……我欠您的恩情只能等来世再报,但小人还是想劝殿下一句,就此收手,你这样做也不值得。” 王子大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中夹杂着一丝地无奈,但更多的是怨恨无尽的怨恨 卦衣握紧长刀,拔起,双手握刀:“殿下,不要再问,你再问,我依然会回答你――值” 王子转身背对卦衣,点头,轻声道:“好值” 王子又抬眼看着那名头领,说:“攻……” 攻 那名头领提起刀,第一个冲向城墙边上,霎时间,城墙边又倒下一片…… 王子背对着城墙,闭上眼,说:“这十人……是本王的亲信,本王信他们超过任何人,但亲信却为了一个本王座下的统领背叛了我,为什么?” 我看着前方,肆酉在我身后,手握紧了刀,蓄势待发,我忙一把抓住肆酉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抓住肆酉手的那一刹那,感觉到肆酉身子微微发抖。 我的目光从王子的脸上移到了城墙,城墙下,那两名卦衣手下的侍卫已经被其他人给团团围住,其中一人胸中已经插进了两柄长刀,但依然拼命地挥舞着,另外一人双眼已经被刺瞎,但还是紧靠着城墙,拼命厮杀。 他们剩下的生命什么时候结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这个时间往往就是一眨眼之后。 一眨眼,只是一眨眼,什么都有可能改变,一眨眼的时间,我又想起来了王菲曾经告诉我――“如果到那一天,我希望大人能手下留情,放我走,留我一条性命。” “放你走,留你一条性命。” “你的前提是大王子无法登基,且被贬为庶民……” 王菲还说:“放我一人就可,其他人……不用谋臣操心。” 我抬头看着卦衣,卦衣冷冷地看着城墙下正在搭梯向上攻的侍卫。 其他人,就是指的卦衣吗?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或者说我想到了这一点,但不敢去认可。我忽然觉得大王子是这个世界最为可怜的人,他曾经喜欢着苔伊,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为了一个王子的尊严,他放弃了我给他选择的苔伊,选择了王菲,多年后,这个本来是应该成为未来皇后的女人,却又因为他的冷漠,选择了他身边最信得过的侍卫统领卦衣。 多年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独身。 我转身准备离开王子府,绕到这府邸卦衣所在的城墙之后,我想,我必须得履行自己的诺言,纵然王菲和卦衣并不是我口口声声想要保护的人。 王子叫住我:“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身,只是简单地回答:“救人。” 王子又问:“你……救谁?” 我说:“你杀谁,我救谁” 王子大喊:“谁给你这个权利你记住,你是我的贴身谋臣” 我转身,看着他:“记得那天在大殿之上,我说过我会救你一命吗?” 王子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 我说:“我现在去救人,也是将来为了救你……不,这个将来很快就到了。” 我说完之后,带着肆酉慢慢地向府外走去,肆酉走得很急,几次都被我拉了回来。 肆酉问:“再慢……他们都活不了。” 我摇头:“他们能活” 肆酉问:“为什么?” 我笑道:“因为有我” 我说完之后,肆酉沉默,开始放慢脚步跟在我的身后。我从未如此肯定地这样说过一句话,因为话一旦说出来,就必须要做到,要做到一件事是很困难的,曾经我想做到保护我最想保护的人,失败了,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我保护,现在我想要做到的便是我答应过那个王菲的承诺。 如果当年,我选择的是王菲给王子,那么王子便可挑选苔伊作为自己的女人,而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对不对?我知道,卦衣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他不会死,再来数倍的人也杀不死这个人。 因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卦衣便是这一将,我不会让他死,他必须活着。 我本可以快些,但我不想看太多的杀戮,虽然我看得太多。从前的杀戮,都没有亲眼所见,但却亲身感受,那些在杀戮之中的人们,大概从来没有有过和我一样的感受,死并不可怕,整日目睹死亡的人才可怕。即将死去的人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亲眼看着那些死去的人,还顽强地活着的人才可怕。 因为有一天,这些目睹死亡的人,心中对死亡的恐惧会渐渐消失,到有一天自己死去。到那一天,这些人会在自己的生命结束前,将自己的灵魂给抽去,留下一个还有血肉的躯壳,这样的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东江月,南弦头,西无过往北无息。” “春河日,夏金石,秋有离去冬喧腾。” 一切都会有始有终,但一切也都还是会回到原点…… 我走到那堵城墙之后时,看到了被绳子绑好,悬在半空中的王菲。我示意肆酉去解下王菲,肆酉点头,几个起跃,借力踏上城墙,单手持刀将帮助王菲的绳子割断,随后又抱着王菲落到我的面前。 王菲比我想象中的平静,我将她靠墙放好,她笑着说:“大人,我知道你会信守诺言。” 我说:“一定。” 王菲问:“大人,你会带我们离开吗?” 我说:“一定。” 王菲问:“大人,我能活着离开吗?” 我说:“一定。” 王菲笑了,抬眼看着城墙之上,说:“一定……” 卦衣的身影依然在城墙之上晃动,隐约能看到剩下的所有侍卫都已经爬上了城墙,与他厮杀,从卦衣的挥刀之中,我能看出,他快体力不支了。肆酉正要起身,去帮忙,我按住她,向她摇头。 肆酉着急地问:“为何?” 我还没说话,王菲便说:“因为他说过会没事的……” 很快,城墙上的人影便剩下了卦衣一人,卦衣撑着城墙俯身来看王菲,却因体力不支,摇晃了一下,一头栽了下来,肆酉忙借力跳上,接住卦衣。 肆酉将卦衣背着来到王菲的身边,让他们靠在一起,卦衣脸色苍白,王菲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此时卦衣脸上浮现出笑容。 卦衣的笑容……多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 卦衣伸手抓住王菲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摸住绳子说:“看……我说过你不会有事的。” “看,我说过你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我也曾经想对苔伊说,但我没有这个机会,我一直在自保,却忘记了要去保护自己最应该保护的人。 肆酉忽然起身,面朝另外一个方向,我转身,是王子。 王子拖着一柄长刀,站在这条狭小的道路之中,冷冷地看着我们。 阳光,从他背后射入,他背负着这个下午最美丽的阳光,却将这种美丽的阳光代入手中那柄长刀当中,转化成为最刺眼的利器。 卦衣挣扎着要起身,王菲按住他。 王菲说:“大人说过,我们一定没事的。” 我转过头去看王菲…… 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人相信我,所以我一定会让相信我的人活着。 第五十九回 王子拖着长刀慢慢走近,刀身上反射出的光芒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划过,可恐惧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脸上,而隐藏在王子的另外一面。他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过来的,每走一步,都会传出让人撕心的刀刃挂拉着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就如一头疯狂地野兽,在攻击敌人之前发出的嘶吼,那嘶吼声就好像要把我们四人一口吞掉…… 此时,在他身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铠甲上下抖动,缝隙之间摩擦出来的那种撕心的声音。 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如同同时响起了生存和死亡的歌谣,一前一后,一死一生,瞬时间又可以改变相互的位置,前变后,死变生。 肆酉紧紧靠住我,双手握刀,靠在右腿之上,蓄势待发。 卦衣脸上挂着笑容,歪着头看着在一旁的王菲。王菲靠在卦衣的肩膀上,一脸的平静,似乎如今她已经身在宫外,过着无忧无虑的小日子,成为了一个普通百姓的妻子。 我伸手按住肆酉的肩膀,说:“救兵来了……” 肆酉不解,依然紧张地盯着王子:“救兵?” 我点头:“对,救兵。” 一队禁军从王子的身后出现,随之掠过,王子停住脚步,慢慢地抬头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那些禁军。一名禁军队长大踏步从王子身边走过,来到我面前,抱拳道:“大人,我等奉旨将……反叛的王子府侍卫统领卦衣以及王妃带走,请大人……” 我点头,侧开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 王子此时高举手上那柄长刀,怒吼了一声,冲了过来。 那名禁军队长,侧身轻轻一躲,伸手抓住王子的手腕,道:“殿下,皇上有旨,奉命带走这两人,不得违抗。” 王子高举着那柄长刀,不住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 王子盯着禁军队长,用嘲讽的语气问:“活着?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活着?” 禁军队长松开王子的手腕:“这是皇上的旨意。” 王子哈哈大笑:“皇上的旨意?难道这天下他一个人说了算?” 话音刚落,王子高举的那柄刀便落了下来,肆酉闪到我身前,作势提刀挡住…… 一声金属碰撞所发出的脆响之后,王子手中的那柄长刀在空中几个翻滚,插入了高墙之上。禁军队长不知何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长刀,高举在空中……刀身因为碰撞而产生出来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 禁军队长平静地看着王子:“殿下,请自重,圣旨不可违” 此时,城墙之上又传来整齐地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两边城墙之上都站满了手持长弓的禁军,所有人都箭在弦上,瞄准的都是同一个人――王子。 禁军队长挥手叫人扶起卦衣,但看着王菲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只得看着我,毕竟王菲是个女子,这女子在深宫之内,不是谁都可以伸手触碰的,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还是王妃。 我示意肆酉扶起王菲,肆酉俯身将王菲扶起,卦衣笑着。 禁军队长看着肆酉,皱起眉头。因为他根本不知肆酉本是女儿身,但此时又没有办法阻止。 我对肆酉说:“你跟着王菲,一刻都不得离开。” 禁军队长正要说话,我又紧接着说:“我的人就交给你了,好好看着。” 禁军队长不知该如何说,他看着我,大概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我的人?”指的是肆酉,还是卦衣和王菲。 卦衣从我身边慢慢走过之时,轻声对我说:“大人,你果真是没有宁我们失望……” 我平静地回答:“过奖。” 当大队禁军撤走,在这条小巷之内,独剩下我和王子的时候,天上的太阳也变成了即将归家的夕阳,昏黄的阳光从巷子的一角懒懒地射入,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道奇怪的光影。这些光影照在王子的脸上,让王子在顷刻之间变得无比苍老,如同岁月在刚才已经悄悄地滑过了几十年一般。 我走了几步,来到他的面前。 我说:“殿下,如今放手还来得及,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王子摇头:“你懂什么,你只是一个蠢货。” 我说:“没错,我是蠢货。我宁愿我一辈子都是这样的蠢货,因为没有人会注意蠢货,蠢货不会给别人带来威胁,谢谢你一直把我当蠢货。” 王子深吸一口气:“今夜一过,不,就在今夜,我就会杀了你。” 我看着王子的脸:“杀我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还请殿下解答――我到底是谁?” 王子看着我冷笑:“这个问题等你死后留着问阎罗王吧。” 我摇头:“我死不了,我不仅死不了,还可以救你。” 王子说:“你救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最可笑的笑话,你只是一个谋臣,手无丁点兵权,连宫中一个小小的太监都不会听从你,你怎么来救别人?” 我点头:“殿下,手握兵权的人会死得更快,因为这样的人在别人严重永远都是威胁,这个道理你懂,我也懂。太聪明的人也和手握兵权的一样,也是威胁,这个道理你懂,我也懂,所以你是手握兵权的聪明人,而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蠢货。” 王子不语,靠在城墙之上,慢慢地从城墙边上滑落,坐在地上。 我走出巷子,回身的时候,看见他那穿着锦衣的背影在这个巷子中显得是那么地格格不入,那么扎眼…… 我慢慢地走回谋臣府邸,沿途中都看见大批的禁军四处调动,就好像在为除夕之夜这场大戏彩排一样,从我身边经过的禁军都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我,沿途我看见禁宫中各个府邸门口都布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唯独走到谋臣府时,却没有见一人。 大门紧闭,我走到门口,伸手推开大门,却看到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的肆酉站在院落之中,身背长弓,腰间插满了匕首,右手提着一把黑色刀鞘的长刀。 肆酉看着我,笑容浮上脸,说:“我回来了,他们……” 我接过话:“卦衣和王菲被关入了大牢对吧?” 肆酉说:“是天牢。”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他们肯定能活着。” 肆酉:“进入天牢的人,没有人能活着。” 我说:“是吗?” 肆酉:“今夜是除夕,大人到底如何打算?” 我说:“没有任何打算,你晚上……不会跟我上大殿吧?” 肆酉愣了一下,摇头:“不会,我要守在府中。” 我点头:“好,好好守着,因为我还要回来。” 肆酉看着我:“大人,不要回来了,有机会就离开吧。” 我摇头:“别忘了,我说过,我会带着你一起走,我会遵守我的承诺,我也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 肆酉不语,低头看着我和她在地上的倒影,在地面之上,我们两人的倒影重叠在一块儿,肆酉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的身影之内,完全看不出是两个人。 肆酉是否会遵守我和她之间的约定,这是一个未知数,如果她能遵守,我的计划则能顺利的进行,如果她不能遵守,则是辅助了另外一个人的阴谋。其实计划和阴谋之间只有一步之遥,顺利的就是计划,失败的则是阴谋。 我走回书房,肆酉并没有跟着我,我看着书桌上摆着的那几样物件,单从其中挑出了那把贾掬送我的白纸扇,放入袖筒之中,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轻甲,穿在里面,然后再穿上自己的谋臣官服。 此时,听到外面有人宣道:“皇上有旨宣谋臣即刻上殿” 上殿?我想是鸾凤殿吧…… 那就是今天晚上最华丽的舞台。 殿试和择秀的大选都选在了鸾凤殿,文武百官纷纷站在殿外的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喜笑颜看,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临近每个人的头顶。大事发生前,永远都有一部分人被蒙蔽,他们不知道不是因为不想去知道,只是因为他们的头脑只配称为时代的配角,在历史的浪潮中被冲得灰飞烟灭,最终连尘埃都不会落下,只能随风飘散在这块大陆的四处。 在殿内,除了皇上,皇族一干人,还有廖荒以及我,但并没有看到北陆和商地两位王子,也没有人敢多嘴问一句,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毕竟,事到如今,他们能留下一条命,且还能在这个禁宫之中四下行走,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着廖荒,四下寻找着贾掬的儿子,却发现廖荒怀中的铠甲之内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我走上前,凑近廖荒,笑问:“大将军,您怀中可是我恩师贾掬之子?” 廖荒笑答:“正是,军师将其子托付给我和妻子,今日又是除夕,我夫人不能上殿,只有由我……” 廖荒说到这,憨厚地笑了笑。廖荒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至今为止,我只见过廖荒三次,每一次廖荒都身负重任,这次他也一样。 这憨厚的笑容让我想起了贾掬的话,人只有三种表情,一种是哭,一种是笑,还有一种是面无表情。廖荒在笑,而且笑得如此憨厚,我想贾掬,你嘴里说所的那三种表情,是不是又多了一种? 我看着殿外,问:“大将军,您的夫人……” 廖荒指着外面坐在广场之上,坐在最靠前一个位置的白衣女子说:“那便是我的夫人,待明日我会领着夫人登门拜访。” 我很想问廖荒,明日?还有明日吗? 我看着戴着斗笠的白衣女人,又问:“将军夫人为何要戴着斗笠?” 廖荒叹气道:“我本和夫人是萍水相逢,在她濒死之际将她救下,故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委身于我,可不幸地是,我夫人面容已经差不多全毁,为了不惊扰着殿上百官,所以戴上斗笠。” 我看着那白衣女人,总觉得她一直在盯着我。 此时,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某个山崖上跌落下去,几日之后,慢慢苏醒,发现自己还活在这个残酷的世上,便开始了自己隐姓埋名的生活,却不知为何遇上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我点头:又是一段英雄美人的故事。 廖荒笑了笑:“大人,您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为何不娶妻生子,永享天伦呢?” 我摇头:“我不会让一个女人跟着我整日担忧。” 廖荒不解:“担忧?” 我笑而不答,这个问题我根本就不需要回答,因为廖荒知道答案,如今他重复我那两个字只是在装傻而已。 此时,一名太监跑上,高呼:“考子上殿” 殿上两侧小门一开,身着宽大考服,一身白衣的考子,各二十五名从两旁的小门内鱼贯而入,然后整齐地站在两旁,静静地等候着。 太监又喊道:“皇上驾到” 殿上以及殿外广场之上所有人都齐齐地跪下,我和廖荒跪在最前。皇上身着盛装龙袍从大门朱门内缓缓走出,脸上带着一种慈祥地笑容,此刻他好像根本就不是什么皇上,而是民间的一名普通的老头。 皇上来到龙椅上坐稳后,挥手召来太监,道:“让那些择秀的女子们,等在大殿之外,等朕的召候。” 太监点头,忙小跑到殿外,扯着嗓子喊道:“择秀女殿外等候。” 那些择秀女子从两旁缓缓走来,各自穿着自己最称心的服饰,我一眼就从其中认出了身着青衣的青叶,青叶服饰比其他人都简便,青叶跪下之后,并未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而是微微抬头,看着我身后的人――王子。 我侧身,让到一边,让王子能和她清楚地对视,从青叶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满足……而王子的眼中却是充满了期待。这种期待的眼神从青叶的身上慢慢的移动,最终移到了皇上,不,是皇上座下的龙椅之上。 江山和美女之间,王子选择得很清楚,只有在坐稳了江山之后,才能将所有的美女都握在自己的手心。 王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他应该笑,那是因为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殿试开始,大殿两旁,那群考子面前的帘账被统统放下,挡住视线,而那些女子也逐一上到殿前,此时我突然发现两个最重要的人,竟然没有出现,两个相国――阗狄和溪涧。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们去什么地方了? 第六十回 青叶……上殿 太监高呼着择秀大选女子之中,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青叶慢慢地走到殿上,跪在离皇上十米之遥的地方,低头道:“民女青叶,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目光从青叶身上慢慢地移到了王子的身上,伸手一指王子道:“皇儿,这个女人可是你所喜欢的?” 王子愣住了,好大一会儿才回答:“回……父皇,不是,这是谋臣大人所怜爱的女子。” 皇上并未看我,而是继续看着王子问:“那为何你深夜要与这名青叶私会?这择秀大选本是为皇族王子所举,并不是为了王子身边的谋臣……” 王子有些慌张:“父皇,那是宫中讹传,讹传不可信” 皇上转向我,问:“谋臣……这可是讹传?” 我摇头:“并非讹传,臣亲眼所见……” 王子指着我:“你……” 我看着王子:“本就是臣亲眼所见。” 皇上冷笑,冷笑声越来越大,王子的脸色越来越慌张,此刻,一支响箭从宫外的方向射来,在空中发出一声长鸣。 这声长鸣之后,王子脸上的慌张的神色转为惊喜。 王子面露惊喜之色,所有人都侧身看着他,但无一人有动作。王子发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收起惊喜之色,装作一切与自己无关。 皇上冷冷道:“皇儿,你想几时登基?” 王子忙说:“父皇,儿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皇上冷冷地看着他,许久才说:“你是长子,朕的皇位迟早都是属于你的,你为何要这么急于登上皇位,傲视天下?” 王子没有作答,也没有作任何解释。 此时,一名禁军大步走上大殿,身上所穿的铠甲之上还有鲜血,他走过王子的身边,跪在皇上面前道:“皇上王子府邸中所藏的剩余所有侍卫都已经全数被擒库中所有兵器都都全数缴获等候皇上发落” 皇上深吸一口气:“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真的如你所说是讹传,但没有想到却是真的,你让朕……无比失望啊。” 王子冷冷看着那名禁军。 皇上又说:“看来,这宫中已经没有你的人……” 王子一转身,眼神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廖荒的身上。 廖荒在我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王子的眼神滑过廖荒,又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和他目光对视,冲他一笑…… 对了,他看不见我的笑容,但这没关系,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感觉到我的笑意。 弑君?王子完全忘记了他的父皇,这个现在还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当年是如何登上这个皇位,稳稳当当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皇上。 王子低下头,摇着脑袋,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又抬头对皇上说:“这天下……会是我的?” 皇上不语。 王子大笑:“如果会是我的,我又怎么会这样做?” 皇上道:“本应该是你的……” 王子反问:“本应该是我的?不,我不信。” 皇上摇头:“你还是不信?那好,让朕和你下一次棋……” 王子笑道:“父皇,下棋简单,但为了什么?” 皇上招手,命人抬出一巨大的桌子,桌子上盖着一块红布。 皇上道:“为了赌注,如果这局棋你赢了,朕退位让贤如果你输了……” 王子上前一步,自信满满:“父皇,如果我输了怎样?” 皇上看着殿外:“如果你输了,就让京城外那三十万大军退了吧……” 王子愣住,在我身旁的廖荒也同时愣住。 就在此时,一名禁军斥候跑到殿外,跪下:“皇上……” 皇上问:“京城外如何?” 斥候道:“三十万水陆大军已至,但并未有任何行动,京城内所有禁军都已调防。” 皇上点点头:“好,你下去吧……” 斥候点点头,起身,转身之后,我看到他的身后插着数十支利箭,那斥候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旁边的宫女太监惊叫不已。 王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皇上从龙椅上走下,缓缓走向那名斥候。 皇上边走边说:“即便是三十万大军围城,但这禁宫之内,还在朕的手中。” 皇上走到那名斥候面前,伸手摸着他的头:“这都是朕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士兵,这样的士兵你有吗?” 王子闭上眼,做出一副用鼻子嗅着的模样:“血腥味很浓,而且会越来越浓。” 皇上起身,将龙袍脱下,扔到一边,露出一身的黑色铠甲,伸手将那块大桌的上的红布扯下,大声道:“下棋吧” 我退后一步,看着廖荒的侧脸,只单单从侧脸上就能看出他的表情很是复杂,也许他和王子一样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局,皇上早已布下的一个局,或者说一个套,等着他们往里面钻。这皇宫之大,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你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这个如铁桶一般的地方,即使你调动三十万大军一直围困又如何?除非你能围下去,一直围下去,围到里面的人自己出来,可这里面的掌权者是穷尽一生都在呆在这里,不想离开,而那三十万大军又何尝不是想进入这个铁桶之内……进进出出,只是一个该死的循环。 那张大桌,原来是一个巨大的京城的模型,站在桌边能一览京城,几乎所有的小巷街道,甚至是连一口水井都没有放过,当然皇上所站之处,身下便是――皇城 皇上看着那一盘棋:“这是朕自己发明的一种棋,至今未起名字,但此时突然想起应该叫什么了……叫斗宫如何?” 皇上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是盯着我,我没有任何表示。 皇上一伸手,指着另外一头道:“皇儿,入座吧……正式开始这盘棋局。” 王子笑了笑,走到另外一边,一名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好,王子坐下之后,看着那另类的棋盘说:“这有棋盘,没有棋子……” 皇上环视一眼周围道:“这周围所有人都是你我的棋子,何来没有棋子这一说?” 王子又是一愣,稍微俯身:“那父皇……下错任何一步棋,可都要死人的。” 皇上说:“你想改朝换代,又想不死一人,可能吗?” 王子摇头:“我并不是想改朝换代,我只是想取而代之。” 皇上道:“取而代之,有这么容易?” 王子点头:“其实很容易……” 皇上一伸手:“你先走一步……” 王子顺手从旁边拿到一个酒杯,放在京城之外,用手一指道:“三十万大军围城……” 皇上从太监手中拿出一块小块儿的红布,往皇城上一盖:“你三十万大军围城,但在这皇城之内,早已布防,红布遮月,毫无半点火光,你无法刺探皇城之内兵力部署,如何下手?” 王子又取出几个酒杯,分别摆在京城各个角落:“京城之内,早已混入大军,此乃第二层围困,根本不为攻城,只为围困。” 皇上指着那几个酒杯:“单是围困,有何意义?一年半载,我们只会两败俱伤。” 王子摇头,将几个酒杯推进:“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而战之……” 皇上周围一看,从盘内拿出几颗葡萄,放在酒杯之前:“你忘了,后面还有――敌则能而分之” 王子指着那几颗葡萄道:“皇城之内,上上下下充其量就十五万禁军,十五万对三十万,又如何能分之?” 皇上看着棋盘,点头:“对,如何能分之?但你真的认为朕只有十五万禁军?你根本不知这皇城之内到底有多少兵力……你知己但不知彼” 皇城之内那块红布还紧紧地盖住,王子从手指上脱去自己的戒指,道:“简单斩其龙头,断其尾……” 王子话音刚落,一旁长跪于地上的青叶突然腾空而起,从发髻中掏出一根发簪,一掌将皇上身边的一名禁军打翻在地,而拿根发簪又狠狠地刺入了另外一名的脑门之上,还未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青叶又拔出快倒地的一名禁军腰间的长刀,架在了皇上的颈脖之上。 王子将戒指扔在红布之上,道:“克敌,先制其王,其王擒,麾下万师不战则败。” 皇上面不改色,看着拿剑对着自己的青叶:“好,刺客……” 王子摇摇头:“不错,刺客,这本是本王的第一步棋,一招制敌你如何化解?”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慌了神,周围的禁军纷纷拔刀围了上来,但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 我看到廖荒脸上的神色又起了变化,竟寻了个凳子坐了下去。 皇上点头:“好,前攻后袭,左右夹击,看似滴水不漏……” 王子俯身,看着皇上:“父皇,你输了,退位吧……还可以安心做你的太上皇,我……真的是一个孝子,你别逼我。” 皇上笑而不语:“我还有一步棋可走……” 王子笑:“已成死局,你如何走?” 皇上道:“朕擅解死局……” 皇上伸手,将红布一包,将那枚戒指包在红布之类,单手一提:“你说得对,先擒王者……” 大殿之上,两旁的帘账之内飞出数把利剑,径直刺向王子,王子慌了神,慌忙向后躲闪。青叶忙刀头一转,纵身跳开,帮王子挡开其中几把,但还剩下一把依然径直刺去。 廖荒起身,单脚挑起座下之凳,踢出将那把利剑挡开,然后大步走到王子的面前。 第六十一回 所有的禁军卫士纷纷涌到皇上之前,建起一堵人墙,将王子、青叶和廖荒隔在人墙之外。 皇上转身坐上龙椅:“我一直在想,这三十万大军从何而来?从何?谋臣……你说呢?” 皇上看着我,我挨着柱头,拱手道:“当然是从叛乱中所得。” 王子、青叶和廖荒都扭头看着我。 皇上大笑:“对,从叛乱中所得,为何天下无故又叛乱?叛乱为何偏偏发生在廖荒大将军领兵之后,而不是之前?为何廖荒才到北陆,北陆赤羽部落便反叛?为何同一时间,商地全军反叛?” 我说:“皇位。” 皇上点头:“对,皇位,皇位的诱惑很大,当皇子的没有一人不想登基成为皇上,有的人可以名正言顺,有的人……则只能用其他的办法。” 我说:“反叛。” 皇上说:“对,反叛,但这反叛却被人算计……这是何等的愚蠢” 皇上说完,四名禁军分别带着北陆和商地两位王子从朱门中走出,两名王子跪在皇上面前,脸上苍白,不发一语。 皇上指着两名王子道:“反叛……为何又要装得无辜?你们总以为在和朕斗,但实际上却成为你们大哥的一枚棋子而已,你们的部下早已抛弃你们,投入了你们大哥的麾下,你们至今还蒙在鼓里,不明所以,天真的以为自己的手下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反叛,却又被镇平,没有留下知道真相的活口……” 我又后退一步。 皇上看着那棋盘,将那块包裹戒指的红布向上一扔,对王子说:“皇儿,你现在还是我的皇儿,这盘棋还没有下完,你还有活路可走,朕知道……” 王子冷冷看着皇上,走到棋盘之前,将皇上刚才的那几颗葡萄一一剥开,将葡萄核取出,放在那快红布的周围,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援兵既是伏兵……” 王子身后的廖荒高举一手,随后握成拳状,道:“动手” 两旁帘账纷纷落下,两边的考子脱下外面的装束,里面是一身劲装,走出之后,在其身后各剩下了数十具尸体…… 王子看着棋盘上的葡萄核:“这五十名考子,父皇您早已换成禁军,我知道,但你根本不知道这五十名考子原本就是我的人,为了不被人发现,你只换了其中一部分,你认为这五十名考子只是我府中的普通侍卫吗?不,他们都是精心在民间训练了多年的刺客……你给我撤换下的那一批人,如今还在天牢之中,这正合我意,但剩下的这几十名足以制服你混进的这十名所谓的武艺高强的禁军。” 王子转身走了几步,看着两盘各躺着的五具尸体:“这些都是父皇的禁军队长吧……千里挑一的高手,但我这些人,却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从小除了琴棋书画,剩下的就是斧钺刀叉,所以殿试之上,他们没有哪一点像一个武夫,都是一副凌弱的秀才模样,能让这五十名考子进入大殿之上,父皇,您功不可没。” 皇上此刻动了动手,身前两名禁军转身就向王子扑去,还未到当前,就已经人头落地,但依然快跑了两步,这才倒地,颈部鲜血直喷,甚至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王子摇头:“这不是比武,没有必要……” 皇上面前那些禁军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但我脸上并不恐惧,我知道还有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贾掬,你又在何处呢?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显得很慌乱,所有人都站成了三个圈子――王子、廖荒和青叶,还有那四十名武艺高超劲装刺客,四十名白衣刺客围成一个圈子,将王子、廖荒和青叶挡在中心。 我以及大部分文武百官纷纷退到了殿旁的一角,因为没有任何禁军保护,所有人都拼命的往角落里面挤,甚至有两名朝中大臣为了一个所谓的更安全的位置,动手厮打了起来,而我,站在这个圈子的最外面。即使我不想站在最外面也不行……一方面,在名义上,我是这个正在逼宫篡权夺位王子的贴身谋臣,另外一方面,刚才皇上向我问话,所问之事均与王子和那名女刺客青叶有关。 那群大臣,现在根本不知我到底是站在哪一方,所以大家都试图将我孤立起来。 对了,应该是四个圈子,我独自站在几个圈子的中心…… 皇上和所有的禁军、皇族、太监、宫女以及少部分的大臣站在一起,从那些大臣脸上惊恐慌张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完全不是自愿和皇上站在一起,因为在事发前,他们总想拼命的和皇上站得近一些。如今,事态发展到如此,都想单独站成一圈,目的很简单,谁是这场政变的胜利者,他们便会拥谁为皇…… 这就是现实,在死亡和富贵面前,谁都会选择后者。 我是例外,因为我既不想死,也不想得到在禁宫内永世被禁锢的富贵,我只想离开。 那四十名刺客即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但也只是四十个活人,四十个活人永远不可能对付得了宫中这十五万的禁军。如今,其他所有的禁军都从广场上团团将大殿围住,反叛者被擒杀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在大殿之外,领兵的正是肆酉,也就是尤幽情的父亲宫中禁卫军参谋尤名,而尤名的上官禁军大统领太古正手握长刀站在皇上的身边。 我看到尤名的那一刹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尤名走到我面前之后,手中已多出一张半红半白的拜帖,我认识这东西,这是拜师所用的必须物件,还没等我说话,尤名就已经拱手道:“早已耳闻谋臣智倾天下,故特替犬子拜谋臣为师……” 在这个画面从我脑子里面闪过之后,我又想起被皇上召进大殿之前,在谋臣府见到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的肆酉,她身背长弓,腰间插满了匕首,右手提着一把黑色刀鞘的长刀。 对,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看来,形势又会发生另外一次逆转…… 第六十二回 尤名领兵到慢慢地走近了大殿,那四十名刺客竟让出一个缺口,让他站在其中。此时,尤名高举双手,道:“皇上昏庸,天下大乱,兵祸四起,今王子殿下为天下之天平,百姓之安泰,恳请皇上退位让贤” 皇上的脸色一沉,他身边的禁军大统领太古也面露惊讶之色,我身后的那群大臣也骚乱起来。 太古从禁军当中走出,走到圈外,提刀指着尤名道:“尤名你是要反吗?” 尤名上前一步,站在王子的身边,厉声道:“皇上昏庸,尤名替朝中百官和天下百姓恳请皇上退位让贤” 太古大怒,提刀就冲了过去,还未近身,两名白衣刺客就提剑迎了上去。他们毕竟面对的是十五万禁军大统领,两招之后,两名白衣刺客便应声倒在血泊之中。两名刺客倒下之后,剑圈之中又跃出两名飞扑过去…… 剑圈依然未乱,足以看出这群人训练有素,根本不会如普通侍卫一般一拥而上,并不是因为他们讲究所谓的战士之间的道义,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拥而上,只会露出更大的缺口给对方,他们明白自己要保护的核心是王子。 这两名刺客已没有如先前两名一样轻敌,相反只是在剑圈之外和太古颤斗起来,一攻一守,守的那一名总是在寻找这太古的空当,伺机一击命中。太古毕竟是身经百战,曾经征战沙场多年的战士,在这一攻一守当中,总是避开攻方,将自己自己手中的刀由空中划过,劈向在一旁的守方,化被动为主动。半个时辰过去,三人依然在厮斗之中,王子竟然不慌不忙,盘腿坐在大殿之上,顺手抓起旁边的酒壶,旁若无人地喝了起来。 尤名胸口一起一伏,握住钢刀的那只手也有些微微发抖,而我背后那些大臣们开始慢慢地挪动步子,开始试图离王子稍微近一些。此时,在朱门后走出一个人来,是溪涧,溪涧身边还跟着两名斥候鹰骑。两名鹰骑都身背长弓,手持劲弩,全副武装…… 王子此时也看到了溪涧,只是冷冷一笑,一挥手,他左右两边各跳出两名白衣刺客,两人纵身一跃,踩在旁人的肩上借力手持利剑扑向溪涧的方向。 本在溪涧身后的两名鹰骑此时,闪身到溪涧身前,很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劲弩,劲弩连发数箭刺向两名在空中的白衣刺客…… 两名刺客在空中挥剑轻松挡开利剑,一个鱼贯,侧身踏上大殿之上的柱子,从侧面又攻向溪涧,溪涧微微向后一退,两名鹰骑从腰间拔出匕首,握在两手,只待两名刺客落下。 白衣刺客落地之时,两道白光也随即从空中划下,等在落点的两名鹰骑一动不动,随后从柱头后面又慢慢走出另外两名白衣刺客。 当前两名白衣刺客走到溪涧跟前的时候,鹰骑已经倒地,其中一人从肩膀到腰下半个身子滑落,被一分为二……所有的大臣和太监、空女都尖叫,还有一部分所谓的将军,此时都已经快步走向了王子的方向,表明了自己的此时的态度。 后两名白衣刺客到底是何时走出,没有一个人看见…… 当四名白衣刺客将溪涧团团围住之后,溪涧竟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夫看来今日命丧于此了……” 听完溪涧这句话,我摇了摇头,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这个老头一生很少说实话,特别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句实话都没有,更何况他还是当年八***军侍卫之一。 溪涧说着说着,就从四名白衣刺客的之中慢慢走出,来到皇上身边,根本无视前面十米出还在打斗的太古等人,跪下道:“皇上,老臣来迟,请赐罪……” 皇上眼神并没有离开王子,只是抬手示意溪涧起身。 溪涧起身,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争斗,而身后那四个白衣刺客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似乎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已经静止了。 大殿之上的气氛此时变得非常的怪异,溪涧旁若无人地向我走来,拱手道:“谋臣大人安好?” 我回礼道:“甚好,身家性命还在,脑袋还在。” 溪涧哈哈大笑:“大人,我看此时你还是作个是走是留的选择?” 我笑道:“当然是走,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王子殿下杀我的之心都已超过逼宫夺位了。” 溪涧让在一侧,道:“请大人随我来。” 我随溪涧走到皇上身边,溪涧说:“皇上,可以起驾了。” 皇上点点头,从龙椅上起身,转身向朱门走去。此时,盘腿而坐的王子将酒杯递给尤名,说:“尤将军,这杯酒你是现在喝,还是大事已成之后?” 尤名咬牙道:“待到大事已成……” 说完,尤名拔刀冲向太古,其身后的所有禁军也都一拥而入,皇上身前的禁军也都冲上,霎时间喊杀声一片,整个大殿乱了起来,那些本想保持中立的文武百官们,纷纷高呼着王子殿下万岁,一边喊一边向殿外跑去。 事实又一次证明,大部分人的忠诚只存在于谁能掌握他们的生死。 皇上身边的那些禁军只是这十五万禁军中极少的一部分,要抵挡住外面潮水般的尤名的手下,只是鸡蛋碰石头,但溪涧这样平静,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的道理很简单,只有一个字:箭。 溪涧领着我和皇上,还有两名王子,以及剩下的那些皇宫贵族缓缓从朱门走出之时,我看到刚才那四名一动不动的白衣刺客,每个人胸前都插着一把匕首,脚下各有两支长箭从脚背插入,犹如长钉一样将他们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此时,从我们的头顶,飞出如雨点一样的羽箭…… 那些羽箭不分敌我,将那些扑在前方的禁军也全数射中。我走出朱门,看见朱门之外,整齐地站着无数的鹰骑,鹰骑分成五队,两队分别持劲弩和长弓用羽箭射入大殿,另外两队准备,剩下一队人马手持匕首近身保护。 精英斥候鹰骑,不仅只是探子和信使而已……而是皇上最后一支精锐的骑兵,最后的卫队,唯一能够忠诚他的军队。 走出朱门之后,来到鸾凤殿后的广场,皇上下令让大部分的皇族进深宫之内,皇陵之地躲避,自己则带着两名王子、我和溪涧去御书房。 溪涧回头看着那五队鹰骑,说:“我将全国上下最精锐的鹰骑都在几月前调拨了回来,这些都是鹰骑的统领,最小都是一名队长。” 皇上不语,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只是回身看着鸾凤殿之内,忽然问:“太古呢?” 溪涧看了看我,道:“太古将军……恐怕……” 皇上摆手制止溪涧说下去,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忠臣……” 我接过话去:“不怕死吗?” 皇上回头瞪着我,随之转身面对我:“谋臣,朕问你,在这场王子策划的政变之中,你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我回答:“坐山观虎斗。” 皇上眉头凸起,伸手指着我:“你……” 溪涧在一旁忙说:“皇上,鹰骑也抵挡不了多久,肯定不到一个时辰,我们还是……” 皇上摇摇头,对我说:“你身为王子的谋臣,见他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为何不报?” 我问:“敢问皇上,为臣子什么最重要?” 皇上答:“忠诚” 我点头:“我对王子忠诚有何不对?” 皇上说:“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应该忠诚的是朝廷,是朕” 我说:“刚才皇上说了,我身为王子的谋臣,前提是我是他的谋臣,而不是你的。” 皇上大怒:“为何今**又要站在朕的身边?” 我说:“因为……我如果站在王子的身边,我必定是死路一条” 皇上收回了手,故意问:“为何?” 我说:“皇上,我斗胆说你这是明知故问,如果你不知为何,又为何要在殿上问我王子与青叶之间的事情?如果皇上不知王子今夜逼宫,为何又在龙袍之下身穿铠甲?一切都在皇上的计划之中,又怎能轮到我出言?我只能告诉皇上,王子逼宫,我未出一谋,划一计。” 皇上脸色有些转变。 我看着溪涧:“那一日相国大人来我府上,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当时我便知王子即将会有此一举,而在那之前,我还并不确定是王子。” 皇上问:“那你认为会是谁?” 我摇头:“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所以并未报于皇上。” 皇上:“想不到,今日朕竟被逼到这个份上……” 溪涧上前一部道:“皇上,我们还是赶紧前往御书房吧?” 此时,朱门的叛军尸体已经越来越多,甚至后面的禁军将前面已经倒下的尸体扛起来,当做肉盾一步步向前挪动,而那些鹰骑所负的羽箭也越来越少。 皇上快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我抬头向谋臣府方向看去,和我意料之中一样,有一道绿光从谋臣府方向发出,那道绿光几乎照亮了谋臣府整个天空,显得十分诡异。 看到这一幕,我赶紧回身,和我猜想的一样,朱门的禁军攻势也逐渐减弱,鸾凤殿之内也逐渐变得安静起来。 溪涧和皇上走在最前,溪涧停住脚步,转身向我走来:“大人……” 我忙疾走几步,追上几人,向御书房走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御书房是有一个密道直通往谋臣府。 第六十三回 密道入口,溪涧站在最前,并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的东西。北陆和商地王子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这条如深渊一般的密道,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期盼地眼神看着他们的父亲。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身份所在,他们只是和民间百姓一般,关系只是父与子,没有父皇和儿臣。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切,知道就算他们留下来,拥护他们大哥,迟早也是死路一条。北陆王子非常清楚他们大哥,最大的可能是他们还未走进王子的身边,便就被刺客一剑捅死。 大王子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皇上看着密道的入口,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这条密道还真的存在……” 溪涧道:“皇上,请吧。” 皇上点点头,竟然走在最前,刚下密道就看到入口阶梯那把插于地上的长刀。 皇上走上前,按住那刀柄,苦笑道:“想不到,那个故事是真的。” 溪涧没有言语。 前面漆黑一片,可似乎皇上什么都看得见,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他侧着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当日一样,听见了这里还残存着的那些灵魂留下的嘶吼。 溪涧要上前,被皇上一手挡住,转身道:“当年……还有八十八侍卫,而如今朕却一无所有,这是天意吗?” 溪涧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皇上,请……” 皇上慢慢地挪动着步子,我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丝微弱可怜的气息,这种气息在一刹那就将他皇者的气息给狠狠压了下去,如今走在这密道之中的不是皇帝,不是天子,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拼命活下去的人,还带着两个曾经想取而代之逆子,一切逃避着另外一位逆子的追杀。 密道很远,但我觉得每走一步就好像走了上百里路一样。我记得溪涧给我讲过的那段故事,不,是往事。当年的皇上在走到密道的另外一头,谋臣府之后,等候在那里的是一位谋臣,而那位谋臣就是那场政变的幕后主使者,他持剑对准了那位皇上的咽喉,但最终没有刺下去……为何?为何没有刺下去?当然不会有良心发现,当然不会…… 走了没多久,我便听到密道另外一头入口铁栏被狠狠关上的声音。那声音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上,我深呼吸一口气。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我意料之中,只是这中间还有一个环节,我没有猜到。 当年那个皇上,为何没有死?为何还活着? 如今没有追兵,我却依然感觉死亡离我们越来越近…… 出口,终于到了出口,出口处发出那种诡异的绿光,大家停下脚步。皇上看着绿光,问:“溪涧,那是什么?” 溪涧摇头:“不知,我的鹰骑应该一直都在谋臣府内等着,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溪涧说到这,又转头看着我,我摇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说谎,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我心里知道…… 我走过皇上和溪涧的身边,来到最前面,推开密道入口的门,回头对他们说:“终究还是会走这一步的……” 我第一个走出密道,来到书房之内,书房还是依旧,但书桌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点头:“果然……” 皇上看着我问:“什么?” 我说:“没什么,只是……我又猜中了。” 我引领着其他人向大厅方向走去,溪涧走在最前想给自己埋伏在这里接应的鹰骑发出信号,但信号发出,却没有任何人回应。走过回廊,大厅外的院落走廊,清楚地看到那头巨大的独山玉所雕刻的山羊发出让人恐惧的绿光,而在那绿光的照耀下,整个院落中都铺满了尸体。 对,是铺满。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院落中铺满的尸体围成一个圆圈,在圆圈中间坐着一个人,一个浑身上下已满是鲜血,但却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女人…… 一个总是平日打扮成男人,但却是女人身的女人…… 肆酉…… 不,是尤幽情。 尤幽情瘫坐在中间,没有一点生存的气息,那独山玉山羊所发出的绿光照耀在她的身上,显得特别的诡异,特别的恐怖。我们都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溪涧完全呆住了,指着那尤幽情,张开嘴,半响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看尤幽情的身上没有一支羽箭。 我抬脚刚走一步,尤幽情便突然起身,将其他人吓了一跳,所有人都不禁了向后倒退了几步,几乎挤成一团。 如果说,一名白衣刺客能敌两到三名鹰骑,白衣刺客已经能算是战士中的精英,那么在尤幽情脚下的鹰骑已经过五十,她又能算什么呢? 战神? 不,战神另有其人……如今的尤幽情只能算是一个死神。 一个还是无法超越谋臣的死神,确切的说她只是死神手上用来收割灵魂的武器。 尤幽情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我的面前,轻声道:“大人,您回府了?今夜还未准备夜宵,请在大厅静候,我这就去厨房准备。” 尤幽情的这一番话,更让皇上等人感觉到恐怖,但我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我只是点点头,尤幽情随后转身,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卸下自己身上的武器和轻甲,到厨房的出口,东西已经顺着她走去的路洒落一地…… 我转身,对着皇上等人说:“请皇上和各位皇子到大厅等候……” 皇上等人话已无法说出口,但此时溪涧一步上前,几乎都要凑近我的脸,问:“你……这……” 我摇头:“相国大人,这绝不是我的杰作,如果是我……” 溪涧问:“如果是你怎样?” 我笑道:“你们绝对不会活着走出鸾凤殿” 溪涧浑身一抖,不再说话,只得跟我走近大厅之内。 大厅之内的桌子上一片整洁,没有血迹,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我将袖筒之中的白纸扇掏出来,放在桌子之上,伸手一指身边的椅子,说:“皇上请……” 几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但目光一直紧盯着院落中那些被绿光照耀的尸体。 视觉上的恐怖,永远在心理恐惧之前,作着最好的铺垫。就如同好像你永远都是先看到光,才会听到声音一般,因为当你听到声音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第六十四回 尤幽情很快便端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刚要转身离开,便被我叫住。 我说:“肆酉,去将大门打开吧。” 尤幽情面无表情,愣住没动。 我又说:“打开吧,迟早要来的。” 尤幽情大步走向大门,走过院落,如同一个小女孩儿一样在那群尸体中间寻找着空当,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好像担心自己过年新买的绣花鞋会被沾上鲜血…… 当她把大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女子,青衣女子跪在大门外,门打开那一刹那,她微微抬头。 我看到在她的身边还放着一个四方的盒子。 她看到我之后,起身,提着盒子走了几步,看到院落中的情景,转头看了尤幽情一眼,尤幽情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门一侧,有些失神。 青叶笑了笑,一个起跃,从大门直接跳到了大厅门口。 溪涧闪身来到皇上的面前。 青叶藐视地一笑,说:“相国大人,不急这一时。” 青叶说完,将那个盒子放在地上,又说:“皇上,刚才我那一跪,不是为你,而是为他。” 青叶转身看着我,脸上露出不同刚才的笑容,笑得很温柔,又很熟悉。 青叶又指着地上的盒子道:“而这个盒子,是今夜送予皇上的礼物,我想你看到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皇上终究还是皇上,一语不发,俯身就拿起那盒子,正要打开,被溪涧制止。 溪涧:“皇上……” 青叶说:“放心,没有机关。” 皇上打开盒子,在打开那一刹那,两位王子失声叫了出来。 因为在盒子之内,放着一个人的脑袋,而这个脑袋过去和现在都只属于一个人――大王子。 我看着那颗脑袋,摇摇头:“殿下,我曾经说过,如果你收手,我还会救你一命的……” 青叶点头:“但他不会听你的,这你也知道。” 我看着那发光的独山玉山羊,又看着她,问:“我现在终于可以亲口问你了……我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这一刻。” 她转身,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久违而熟悉的笑容:“问。” 我坐下道:“我想还是应该感谢你的好意提醒。” 她只笑,不说话。 我说:“四位王子的四样所谓挚友送来的礼物,让我知道了迟早有一天,这宫内会有一场政变,就如很早很早的某一天,我的恩师贾掬曾经在那颗青榕之下,对我说的话一样……那天他说,每当有人当朝上奏我不思皇恩,只为谋求一己私利之时,我总会一个人来到这颗榕树之下,想着师父告诉我那个种下这颗榕树的天下第一谋臣的故事……谋臣,为皇上谋天下,如连自己生死都无法谋划,如何再谋天下?榕树枝叶可以遮天,遮天之时,可以忘却心中那虚伪的‘忠孝礼仪’四字,或是随意调换使用,有何不可?” 我说完之后,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榕之上天恩浩荡。” 她依然还是笑。 我说:“北陆王子送来的一匹丝绸,用来包裹北陆名剑的丝绸,也就是缯帛,这个东西囊括起来,会成为一个字――韬。” 我起身,走到北陆王子面前,看着他,北陆王子有些惊恐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这个东西是我的恩师托你送来的吧?也只有他,能有办法蛊惑你部下反叛,而赤羽部落的反叛,却是在你的意料之外,因为假戏要真做,这赤羽部落受屠,怪的只是朝廷,怪的只是你们皇族,而与他人无关,你为何不问问这围困京城的三十万大军中有多少赤羽部落的军队。贾掬让他们举义旗,报族人之仇,受朝廷欺压之辱你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贾掬手中棋子,还妄想登基……” 北陆王子将脸侧到一边,皇上怒视着他。 我又说:“不过你告诉过你要殿试的前几名,倒是提醒了我,我想这里面含有另外一层意思,不过这都不是你的脑袋能想出来的……” 我走到皇上的身后,看着青叶,又说:“纳昆王子所送来的那盏前朝的油灯,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当商地王子送来那独山玉所雕刻的山羊时,我心中出现了一个词,可还是不能确定,因为那一层意思有点太牵强……最后蜀南王子来了,并未带任何东西,而是在那月的最后一天的晚上来拜访于我,于是我就都想明白了。” 皇上直视前方:“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走到青叶面前说:“我想明白了两个意思,就是这四样所谓挚友所送来的礼物包含的两层含义……第一层,便是我的恩师贾掬向告诉他安插在我身边的内应尤幽情,也就是我的贴身家仆肆酉,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而动手最终的地点是在哪儿。” 皇上声音有些发抖:“在……哪儿?” 我说:“在这,谋臣府” 皇上猛一抬头,看着我。 我指着那头独山玉的山羊说:“那油灯中的油脂,我已经找人看过……” 那油灯中的油脂,我已经找那名留医张生看过,那种是特殊的油脂,是剧毒银鱼身上的,如果涂抹在特质的丝绸之上,在铺于独山玉上,在黑夜之中便会发出透天的绿光。 我说:“贾掬毕竟曾经是这宫中谋臣之首,知道如果京城被围,为了让外敌不明禁宫内到底是什么情况,整个禁宫之内都会灭灯,而这深宫之内四通八达,一旦漆黑一片,就算是再熟悉的人都会找不着路,更何况是这谋臣府……即便是他会设计让皇上来到这里。” 皇上目光慢慢地看着溪涧,溪涧一脸的惊恐。 我又说:“不要看他,与他无关,贾掬是谋臣,是谋臣都会知道那个故事,而外人不知道,贾掬却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这皇上身边都会有一位忠臣,那就是相国溪涧大人……禁宫为难,溪涧大人必定会想到御书房通往谋臣府的这一条密道,这样正中下怀。” 我又坐回去,拿起那把白纸扇:“我还明白了另外一层意思……便是有人在四样礼物之中,告诉我了四个字――韬光养晦。裹剑之缯帛,便是韬。前朝油灯,油灯既能带来光明,既光。羊同音养,而拿最后一个晦字,则是某个人刻意安排蜀南王子深夜来访,还是那月底的最后一天,便是晦的含义。我曾经以为我猜错了,但当这四样礼物都出现之后,我知道,我的理解是正确的……贾掬会告诉我这个含义吗?不会,在这宫外,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对待我……” 我看着青叶,说:“苔伊……我知道你回来的。” 青叶,不,苔伊脸色未变,只是浅笑道:“我和你恩师打赌,说你会猜到,他说你不会,现在看来我赢了。” 我苦笑:“今夜廖荒刻意告诉我,说自己娶了一个从山崖下掉下的女子,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因为贾掬心里也明白,我迟早会猜到,但让我想到你没死,你会取而代之青叶就是侍女官耿菊花的死。” 苔伊看着我:“你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他说你是这一生最厉害的徒弟,也会是最可怕的对手。” 我没有再看苔伊,因为这一刻我觉得心中非常恶心,当我预测到将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异常的恶心,我竟然从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被贾掬所利用。 我说:“不是我,不是王子,不是皇上,除此之外,还有谁想杀死耿菊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青叶。一来是当时你已经取而代之青叶,青叶的出现也是为了今日,找她来就为了有朝一日取而代之,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并且能还近距离接近皇上。贾掬算到,我看到青叶容貌之时,必定会想起你,也会按照他的步骤往下走。所以,当你取而代之青叶时,唯一能识破你身份的只有终日和青叶形影不离的耿菊花……这其一,其二耿菊花的死,你们想嫁祸到王子的身上去,就如同他现在的头颅会出现在这个盒子里面一样,他只是一个替罪羊,一个谋反的借口。” 苔伊说:“我们曾经本想假借你之手,除掉王子,那是你恩师的主意。” 我摇头苦笑:“对,我很蠢,曾经为了你,我差点丢了性命,你的出现是王子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的,我们被一个女人玩弄在鼓掌之中,随后青叶再出现,在我本以为又找到了一个代替你的人时,王子却把这个女子给夺走,这都是贾掬安排青叶所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鸡发我对王子的仇恨,可惜……仇恨却很快烟消云散了。我不会怪王子,因为不管是你,还是青叶,如果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无论是谁都无法将你们从我身边带走。” 苔伊说:“是,一个男人如果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他便已经蜕变了。” 我点头:“蜕变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让我高兴的事情,我宁愿活在你曾经在我身边的那四年,但后来青叶出现,我突然想明白了,你到底是谁?不,应该说,你到底是谁的谁……” 苔伊没有说话,侧身到了一旁。 我没有将要说的话说完,只是说:“总之,你不是我的……” 苔伊轻声道:“对不起。” 我摆手:“我曾经在凉亭之内,告诉王子,你根本不会让我碰你,这让王子异常高兴,那个时候他会认为我说的是真话,因为那的确是真话,我不是傻子……真的不是。” 第六十五回 我还记得在谋家村,我娘第一次送我进私塾的时候,当天我便第一个识完了先生所教的所有文字,并且还背下半本诗书。当时我还是一个孩子,我要得意洋洋地走到先生面前,准备将这些作为炫耀的时候,却遇到了另外几个学童,我在他们面前展示了自己的所谓的才华,却换来一顿暴打。 我回去找我娘哭诉,将这件事告诉我娘,我娘却告诉我四个字:“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当时我还小,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最后,当我终日坐在田坎边上,看见我父亲如大虾一样弓着背在田里劳作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 因为那一顿暴打,我不敢再在先生面前吐出半个字,只是偷偷地翻看这先生的那些书,从中找到了那四个字的意思,从那天起,我真的明白了。 我明白之后,先生也将我赶出了书院。 赶出书院的那一天,我记得我的父亲竟然站在书院之后,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记住,你叫谋臣。” 我娘又将我送回了书院,我继续整日苦读,但依然是保持着愚蠢的外表。 对,我有那张面具,那就是我最好的掩饰。 那名大官想选一名最愚蠢的孩子,却不知道自己选了当时在谋家村最聪明的孩子。 苔伊说:“我知道,你不蠢……” 我笑道:“不,你们都认为我蠢,贾掬曾经也这样认为,因为我总是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你,这……是为什么?那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何?为什么?怎么回事?贾掬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耐心给我解释……一直到他成为军师中郎将,一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将我这个傻子伪装成为一名智者,留在这宫中,扰乱这宫中的秩序,到他来起兵之时。如今,他的大军围着京城,天下所有百姓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大王子反叛弑君,而曾经的谋臣贾掬,如今的军师中郎将贾掬领兵前来保皇护皇,当这一切顺理成章之后,他会站在京城城楼之上,将我示众,对天下人说,看看那名反叛的王子的贴身谋臣是什么?只是一个愚蠢的人,一个凡事都会问上一百遍,一千遍的白痴” 所有人都沉默。 我又说:“一切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是吗?择秀、殿试,都只是在他授意之下,王子所安排的,却又一面说成是我的所谓的什么计谋,一面将我捧上天,一面又让王子认为一切都尽在掌握,最后又一遍又一遍的鸡化我和王子之间的矛盾,就是为了兵不刃血……但最后还是没有达到你们的目的。” “谁说我没有达到?” 这是贾掬的声音。 贾掬的声音从院落之中传来,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根本没有看到贾掬的身影,只看到在院落之中那些鹰骑的尸体中慢慢地爬出一个人来,那人卸去身上的轻甲,脱去所有武装,只剩下里面的一身白衣。 贾掬…… 贾掬起身后走到尤幽情的面前,道:“你的武艺还是如从前一样,没有任何退步,你如何知道那人是我所假扮?” 尤幽情不语。 贾掬说完之后转身径直走近大厅,从桌子上拿过那把白纸扇,哗啦一下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还是当年的那把扇子,还留着那股我最喜欢的墨香味。” 我站在贾掬的身旁,一动没动。贾掬脸上还是那种笑容,看着我。 贾掬正要说话,皇上一拍而起,厉声道:“贾掬” 贾掬用纸扇一档,按住皇上的肩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无非就想问我为了什么?我不是为了当皇帝,皇上……我想问你,何为天子?” 皇上怒视贾掬:“天子既为天定之子,万民之父” 贾掬又问:“天子何来?” 皇上答:“顺应天意,万民拥戴” 贾掬点头:“好个顺应天意,万民拥戴那何为天意?” 皇上说:“上天的旨意” 贾掬大笑:“荒谬我告诉你,天意乃为民意,苍天之下,所养之人莫非都是天民,天民既都为天子,而民意,民意着是这些天子之首胸中所怀的百姓心你百姓心在何处?可否拿出一看?” 皇上怒而不语。 贾掬看着溪涧:“你是忠臣,但你不是一好官,为何举国上下总是在一片混乱之中?为何?国家之乱,都是因为你们这群中饱私囊,不解民困的贪官” 贾掬越说越大声,走了几步,来到大厅门口,又说:“他日我与廖荒将军征战,走到一处,见百姓生活无居,吃之无食,更看到无数的百姓为抢一碗粥斗得你死我活。我与廖荒将军忙开仓济民,却被当地州官阻止,州官来到之后问我――你是何人?你的上官又是何人?为何如此大胆?我反问他,你是何人?你的上官又是何人?那名州官说,他的上官是如今的相国溪涧大人而我告诉他……” 贾掬又走到皇上面前:“我告诉这名州官,我的上官是律法律法是何物?是为了维护天下善良百姓的一柄秤,这柄秤的秤砣是一个自称天子的人,他左右着这个这柄秤的重量,也制定着这个国家的律法,却总是在为事不公之时将所有责任推给律法,却忘记了律法本身是由何人所制定。” 皇上不语。 贾掬又说:“逼宫,政变,这些都不是一个好的拯救天下苍生的理由,但逼宫就是一场战争,逼得好,这场战争只会在宫内旋转,不会蔓延至天下,而逼宫为了什么?为的是国泰平安,为的是黎民苍生,为的是天下太平” 溪涧此时转身,怒喝:“战争能带来国泰平安?黎明苍生?天下太平?” 贾掬笑道:“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代价,和平的前提就是战争,没有战争为何有人会想到和平?等价交换,是这个世间最基本的,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法则。” 溪涧微微抬手,贾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相国大人武艺超群,为何要对我动手?” 溪涧却无法挣脱贾掬的那只手无缚鸡之力的手,额头上留下大滴的汗珠。 贾掬道:“感觉浑身无力?” 对,浑身无力……在那密道之中,伸手不见无指,就溪涧来说,有那样身手,能瞬间致死四名白衣刺客的人,在那密道之中也会走得如白日一般,只因要照顾年迈的皇帝,只得扶墙而走,而那墙壁之上却早已下毒。 一切都在贾掬的算计之中…… 第六十六回 溪涧、两位王子还有皇帝如今都浑身无力,坐在大厅木椅之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渐渐丧失。我想,此时这几人心中都明白,自己离死已经不远。 溪涧此时笑道:“那你三十万大军,如今已经被团团围困……你可能计算出,三十万对八十万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贾掬大笑:“你认为蜀南王那八十万大军真的是为解救京城之困而来?” 溪涧带笑:“那你认为为何而来?” 贾掬道:“蜀南王并不傻,他养兵屯田,隐藏自身实力以多年。多年前,我就已经得知,他坐拥了八十万大军,在蜀南一百万人,八十万民,既为民也为军,战时为军,闲时未民,只待事起之日……围魏救赵之计他不可能不明白,我的属地如今已在赤羽,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如果要解京城之围,他大可发兵四十万攻打北陆,而我不可能不抽身回保北陆,这样京城之围立解我的援兵在半路会被放走,一直到北陆城下,然后他剩下的四十万大军会团团围住我那三十万大军,两方夹击,我毫无胜算而言,就算当时北陆并未破城,城中守军为解救围困中的我,必定会派城中守军出击,这样更中他的之计,轻而易举就能吃掉我……可如今他没有这样做,可知道为何?” 溪涧不语,皇上闭眼。 贾掬:“因为蜀南王想的是这个皇位,但这个皇位要来得名正言顺,我围困京城,他等的必定是我逼宫政变成功,无论是王子还是我,在逼宫成功之后,在他嘴里都会成为天下的罪人,这样他便可以以讨伐逆贼,出师有名,将他多年训练的政变之军变成正义之师,受天下百姓之拥戴” 皇上睁开眼,眼中那最后一丝的霸气彻底丧失,如今他已经真真正正的失去了一切…… 贾掬:“还有那纳昆王,有着那精锐虎贲之师,为何一直未来救这京城之围?皇上你当然是想他并不知道这一消息,你可知道这本是我和他的城下之盟……早已约定,京城之围,他不出师,待天下战事一起,他自拥为皇,占纳昆,以图天下皇上,你几名儿子,没有一个是安分守己的,都想成为人中之皇,即便我不举起这支义旗,你还是无法维持你这天下。” 我稳稳坐在大厅之中,此时大门外慢慢走进几十名白衣刺客,比刚才还多数倍,各自占据了这谋臣府中各种险要位置,想从这里逃脱,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抬头看着贾掬:“如今你也被困,你又当如何?” 贾掬:“我能进得来,自然能出得去。蜀南王子不用那围魏救赵,为何我不能用?我在北陆剩下的赤羽之骑,虽然不及纳昆虎贲,去占一区区蜀南,却是轻而易举,不出五日,这京城之围必解,可惜那蜀南王急功近利,八十万大军倾巢而出。” 我叹气:“我又如何能离开?” 贾掬:“你想离开?” 我笑道:“恩师,你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贾掬点头:“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告诉你的真实身份,然后你在此祭天。二则是你离开,我永远保留着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如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你的双亲,而谋家村已被夷为平地……” 贾掬挥手,苔伊抬剑,将北陆王子刺死,皇上和溪涧闭眼,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而商地王子浑身发抖,张嘴想大叫,却无法发出声来。 贾掬:“在他们都死完之后,如果你还是没有答案,那只有我替你选择。” 我沉默不语,我还在等着,贾掬又抬手,商地王子一声没吭,脖子一偏…… 当苔伊的剑指向溪涧时,溪涧怒吼一声,大叫道:“皇上,老臣无能” 溪涧一声怒吼之后,嘴边流出鲜血,倒地身亡。 贾掬看都没看:“好,有骨气。” 皇上嘴角上扬,竟然笑了:“贾掬,你说得对,朕治国无方,在位多年,滥杀无辜,所有人都认为伴君如伴虎,但你要记住朕还说过一句话――持国如骑虎。无论在什么朝代之下,都没有真正的太平……” 贾掬竟然转身拱手道:“我身为谋臣之首多年,你待我不薄,就此谢过,你安心去吧,天下……我收下了,多谢。” 贾掬说话的空当,苔伊的剑已经刺入了皇上的胸膛,皇上脸上带着苦笑,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握紧的双手一松…… 贾掬转身看着我,转身走了几步,走到皇上几人所坐的椅子之后,看着我说:“我最好的徒弟,该你了。” 我摇头:“其实我无论怎么选择,今天都是死路一条……” 贾掬:“你很聪明,我一直知道,但无论你怎么聪明,你还是无法摆脱命运,你的命运我早十年就已经算计在内,你走不掉的,不要抱着你那幼稚的幻想,这样死了之后可以魂归天国,不会再在这深宫之内徘徊。” 此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贾掬身后的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伸出一只手来慢慢地放在了他的脖子智商,同时苔伊也僵硬住了,自房梁之上,倒吊下一个黑衣人,已用手中的短剑对准了她的咽喉。 我笑了,虽然我知道他们还是看不见我脸上的笑容。 我说:“命运确实是无法自己掌握,但有时候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朋友,那么剩下的就只能看运气了,这就是命运。” 贾掬和苔伊一动没动,而谋臣府的大门此时缓缓关上,谋臣府内那几十名白衣刺客都在顷刻间倒地,从他们倒地的位置黑影之内慢慢地走出来几十名黑衣人…… 贾掬身后出现的那个黑衣人,将自己头罩摘去,面无表情,这种终日面无表情,只会在奋战之后露出满意神色的人,只有一人――卦衣。 我说过,如果尤幽情能一战五十,她不能是死神,也不能是战神。因为溪涧说过谋臣才是死神,而尤幽情充其量只是死神手中的武器,而战神却是能一人敌百,甚至过千的战神 卦衣道:“谋臣兄,久违。” 我笑道:“卦衣兄,久违。” 第六十七回 卦衣叫上的黑泥,不仅仅表示告诉我耿菊花之死有些蹊跷,还表示另外一层含义,约我所见的地点――耿菊花脚下有黑泥。 那黑泥在整个宫中,只有一个地方有,那就是大王子府邸,但卦衣不可能约我在那个地方见面,所以当我走进天体宅内看见耿菊花鞋底的黑泥之时便明白了卦衣当时跺脚的含义,那就是约我在天体宅内见面的意思。 那个下午,我们相聚在天体宅,那个时候,我便知道,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便是我最后的一张王牌,能攻能守的王牌,而我将肆酉准备好的酒菜交给张生的时候,张生接过后,只是淡淡一笑道:“今天饱餐一顿,不知下一餐又在何时了。” 张生话说完之后,转身离开,从走进的卦衣身边擦肩而过,此时我便隐约觉得他似乎和卦衣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张生的话中有话,我知道,但我却不知道这个看似快要入土的老头竟然也是轩部的一员。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了当年那个皇帝为何没死,为何能留着自己一条性命。溪涧告诉我的那八十八侍卫是真,而活下来的五个人也是真,溪涧就是其中一人,溪涧建立了以收集情报为主的精锐鹰骑,这支部队以收集天下情报为准,而另外一个人建立了轩部,其他三个人的下落便在那次宫廷政变之后不知去向。 我问卦衣:“轩部到底是干什么的?” 卦衣的回答很简单――铲除一切与皇朝敌对的势力,一切,哪怕敌人是神。而轩部的存在连皇上都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溪涧的精锐鹰骑。因为那个未死的皇帝,留下过暗旨,让轩部在朝廷和民间内挑选合适的人选,经过训练,又重新安插到各个地方。在民间,他们或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又或是一个大夫。在朝廷,他们或是一名普通的文官,又或者是一个军中的毫不起眼的卒子。在深宫之内,他们或是一名无法人事的太监,又或者是一个整天被主子辱骂的宫女。轩部的人可以是这天下任何一种人,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会隐藏起自己的身份,在皇族遭致危险之时,便会悄然而出,铲平一切对皇族有威胁的敌人。 我又问卦衣:“那轩部第一代的首领是谁?” 卦衣说:“就是那活下来的其中一个,但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连我这个第五任首领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又问:“那为何当朝皇上都不知道轩部的存在?” 卦衣道:“如果他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你认为天下还会太平吗?” 卦衣话中的意思我明白,如果皇上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那么以轩部的手段,天下每日都会不断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却不知所以,也许就因为他昨天说了一句玩笑话。所以轩部只能在暗地里保卫着皇族。 我问:“轩部既然是保卫皇族,为何到现在你都按兵不动?轩部可以铲除那些反叛之人,这样天下便可太平。” 卦衣摇头:“大王子是皇族,如果轩部出手除掉了他,怎么能称得上保卫皇族?” 反叛的就是皇族,威胁着皇族统治地位的还是皇族,这本身就很矛盾,因为当朝的皇帝根本不知道轩部的存在,所以卦衣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轩部是用来平定天下的一柄利剑,而不是用来夺取天下的一把屠刀。 其他的三个人,似乎也在其他地方建立了类似的组织,到底是做什么的,卦衣本身也不清楚,但他知道溪涧的鹰骑肯定知道这些消息,可溪涧也和当朝皇帝一样压根儿就不知道轩部的存在,所以当卦衣带着轩部的刺客从暗处出现的时候,贾掬脸上才会有那种惊讶的表情。 我说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我在入宫之时,便主意到了卦衣。这个整日守在大王子身边的人,一个脸上总是毫无表情的人,可眼神总是如一把利剑一般,就是这一点我让我察觉到这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同时,卦衣在那个时候也注意到了我,毕竟一个真正的刺客会发现有人时刻在关注着自己。 一个再厉害的刺客,一旦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也是死路一条,更不要说,他爱上的是一个他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得到的女人――王菲。两人之情一旦败露,将要面临的就是皇族最严厉的惩罚,所以为了带着自己的女人远走高飞,只有一条路――反。 我要离开,他也要离开,他还得带着王菲离开……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由。有共同的梦想和理由的人,很容易就走在一起,一支箭不可以可以杀死敌人,但这支箭上如果涂上剧毒,那么即便是那支箭只是轻伤了敌人,最终也会毒法身亡。卦衣就是那支箭,而我就是那箭头上的剧毒。 “你违背了轩部的宗旨。” 我对卦衣说,卦衣却只是摇摇头:“既然皇族都已经没了,还谈得上什么违背?千年前,这鋈瞬柯湟环治五之后,其他四个部落一样不会服从鋈嘶首澹这是一个道理。” 传说这在这块东方大陆之上的人们,都是由最早的鋈搜有下来,由鋈瞬柯浞殖晌了――赤羽、蛮人、殇人和风刃部落。赤羽部落去了北陆,蛮人部落去了蜀南,殇人部落到了商地,风刃部落到了纳昆,唯一还留在江中的便是现在皇族的这一支,未成改名,一直称为鋈耍后来又在这龙途建立了京城,以此为基础,四面征战,统一了整个东陆。 如今,东陆又将四分五裂,回归到从前的模样,这到底又是为何? 不管到底为何,我当时只知道,我要离开,离开这个如囚笼一样的深宫,但即便是我真的智倾天下,也无法计算出大王子什么时候会反叛,又会如何反叛?这一切都是卦衣在那个下午全盘告知我,也因为如此,他和王菲在王子府邸“上演”了一出英雄美人的大戏,如果不那样做,他也会带着那些侍卫出现在鸾凤殿之上,如果出现那样的结果,他和王菲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半点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只能选择在王子府邸拼死一战。 溪涧有闻名天下的鹰骑,有鹰骑就不可能不知道大王子要反,急事有家具的计谋,毕竟大王子只要还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登基成为皇帝,终日都会被鹰骑所监视,所以皇帝早就知道大王子要反叛,卦衣的在王子府邸里的那出戏,也演给皇上看,让皇上搞不明白卦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样一来,即使卦衣被关进天牢,短时间内也不会被皇上杀死。只要留有一口气,被关进天牢,凭借着轩部的无孔不入的实力,他就有机会活下来。 除夕之夜,我带着皇上和溪涧等人走进这谋臣府开始,我就开始等待……等待着早已埋伏在黑暗中的卦衣,等着最后贾掬的出现。 卦衣说得对,黑暗,是轩部的生存之地,但往往只有在黑暗之后才能见到光明。 智者,知人不知己,知外不知内;明者,知己知人,内外皆明。 知人者智…… 这是我在贾掬留给我的所有书籍当中,看到一句让我能受益终身的话,这句话贾掬也终日带在心中,却好像忘记了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自知者明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不久后,天下大乱,最终五分―― 贾掬、廖荒占北陆,举旗,称天启。 纳昆王坐纳昆,自封为焚皇。 蜀南王回兵蜀南,未称皇,却手持先皇玉玺。 建州快捕司司衙宋一方聚众二十万举反字旗,自立一方,对抗各方势力。 阗狄收溪涧旧部,率朝中旧臣,在京城大乱退去之后,死守京城…… 而我,谋臣……却依然在寻找面具下所隐藏的秘密。 [第一卷谋臣之道完] 【正卷第二卷:乱世之道I守城】――守一城不足以救天下,但救天下必先守一城 第二卷第一回 深夜,一队骑兵正狂奔在路上,领头的骑兵队长举着一支大旗,旗上写着一个“反”字。 是宋一方的反字军。 不到半年,反字军便已攻占六座城池,其中五座城池的百姓听说反字军的到来,都自发在深夜干掉了守城的驻军,将大门打开,让反字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城池。 如今,反字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京城的门户――武都。 我已经来到武都郡三个月,在郡外买下来一座地主的宅子。如今,这间宅子的原来主人已早不知去向,天下战事一起,每个人都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四处躲藏,更不要提那些家财万贯的地主员外们。 天下虽大,但四处都已经燃起战火,躲,又能躲到什么地方去?除非这世间真有传说中的桃花源。 卦衣躺在宅子的大门口,怀中依然抱着那把黑色刀鞘的长刀,眼睛却一直闭着。从离开京城之后,他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大概是因为王菲的死…… 那一夜,卦衣和他轩部的手下本已完全制住了贾鞠和苔伊,但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贾鞠却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步。随后大批禁军赶到,领头的尤名马上还趴着一个人――王菲。 王菲脸色苍白,虽然没有外伤,但能够看出,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 卦衣抓住贾鞠的手依然没有放松,只是看了一眼谋臣府大门口,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我,眼神坚定,似乎想要告诉只要我一挥手,贾鞠就会立刻命丧当场。 我记得,我说过,我会保护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可如今,我曾经最想保护的那个人,却拿着剑站在我的面前,随时随地都可能将剑刺进我的胸膛……四年的恩情只是月中倒影,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看着卦衣,慢慢地说:“放了他。” 卦衣没有任何动作,抓住贾鞠的手紧了紧,贾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卦衣问:“为什么?” 我看着谋臣府外:“如果你杀了他,她也会死。” 卦衣说:“我们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我说:“记得,你告诉过她那句话吗?” 卦衣不语。 我看着门外在马上的王菲说:“你说过,有你在,不会有事的。”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说过,因为我没有能力,这个偌大的皇宫,在天下的版图之中大小也只是如一颗芝麻一般,但我却没有能力说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我尝试过,但失败了,因为她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护,保护她的另有其人。 尤名抽出腰间的长刀,将刀刃放在了王菲的脖子上…… 我看到卦衣的手稍微一松,我想,贾鞠命不该绝。 我走出大厅,来到院落之中,转身对卦衣说:”带着他,我们离开京城。” 卦衣点点头,随后轩部的人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是一刹那,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卦衣和另外一名轩部的战士各自制住贾鞠和苔伊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到尤幽情的身边,她依然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说:“跟我走。” 尤幽情眼睛依然无神,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尤名此刻说:“我女儿不会跟你走的。” 我看着他,笑道:“如果她真的是你女儿。” 尤名愣住了,那模样似乎想把我吃掉,我平静地走到他的身边。 我说:“我需要三匹马,快马。” 尤名没有任何动作,贾鞠此时开口了:“给他……” 我骑着马,带着尤幽情,卦衣和另外那名轩部带着贾鞠和苔伊,我们一路奔出京城…… 两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京城的北门。 北门紧闭,但城墙上早已站满了手持长弓的士兵,他们弓上的箭对准了我们。 尤名带兵紧跟其后…… 尤名拉马停住,看着我说:“现在,你可以走了,放开贾大人。” 我摇头:“不行,城门未开,我不能放人。” 尤名看着贾鞠,贾鞠轻轻一笑,对那禁军队长说:“开城门。” 我看着贾鞠脸上那自信的笑容:“恩师,今日一别,再相聚时,我希望不要兵戈相见。” 贾鞠:“除非你死了。” 我摇摇头,此时城门缓缓打开,在城门外,隐约能看到远处已经驻营的大军。 贾鞠看了一眼城外,又看着我。 贾鞠说:“你离开皇城,还是在京城围困之下,你离开了京城还是在我大军的围困之下,你走得了吗?” 我看着天空,天空中闪烁着一颗一颗的星星。 我说:“太微星已暗……星辰错缪,但房区四星还在,我今日应该不会命丧于此。” 我说完之后,拍马第一个走出北门,其他两匹马紧随其后。 走到城门外之后,我扭头看着尤名说:“如果你还想贾鞠大人平安无事,你就一个人跟我走,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和你交换人质。” 尤名思考了一番,随后挥手制止身后跟随的禁军,跟在我身后,一直奔向京城外的树林之中。 我拍马跑了一阵,看到前方一个黑色的人影骑着马慢慢地挡住路的中间,我拉住马缰,停住。 我说:“殿下,好久不见。” 那黑色的人影慢慢地走进,是蜀南王。 贾鞠看见蜀南王吃了一惊,眉头凸起。 我看着贾鞠说:“我说过,今日我不应该命丧于此。” 贾鞠笑道:“蜀南王独身一人,如何救你?” 我摇头:“他不会是独身一人。” 我才说完,树林之中草木耸动,火光四起,出现无数的弓箭手和刀斧手。 贾鞠眉头皱得更紧。 蜀南王拍马来到卦衣的马前,对贾鞠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天下需要各方力量的平衡,只有你我,未免太枯燥了。” 贾鞠笑道:“你果然是你们兄弟五人之中,最聪明的。” 蜀南王说:“我不是最聪明的,我大哥比我聪明,可他没有我谨慎。我五十万大军已经将你三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只要我一声令下,大战即起,你也只能退回京城之内。” 贾鞠接话:“对,我也知道你剩下三十万大军如今已在北陆城下。” 蜀南王道:“你还是算到了,我想你已经算到了五年之后,不过你肯定算不到谋臣会活过今夜。” 贾鞠转头对尤名说:“放她走。” 尤名没有放手,贾鞠又重复道:“放她走” 尤名将王菲扔下马,王菲摔在地上只轻轻地吭了一声。 蜀南王拍马来到尤名身前,将王菲扶起,放在马上,然后回到刚才的位置之上。 我对卦衣说:“放人,我们走。” 卦衣和那名轩部放开了贾鞠和苔伊。 贾鞠走到尤名的马前,看着我对蜀南王说:“他活着,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蜀南王笑着说:“也许后悔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想了什么,问苔伊:“青叶呢?” 苔伊冷冷地说:“已经死了。” 我问:“为什么?” 苔伊回答得很轻松:“因为她玩弄你。” 我说:“那最应该死的是你。” 苔伊又说:“那是因为你太蠢了,你蠢得竟然会相信一个和你同床四年,一直拒绝你的女人。” 苔伊说完之后,转身独自离去,贾鞠看了一眼离去的苔伊,扭头对我说:“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应该收的徒弟。” 我按住在我身前尤幽情的肩膀道:“她呢?” 贾鞠摇头:“她不算,只是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我说:“现在不是依然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吗?如果我未死,尤幽情会依然跟着我,会在某个最关键的时候伺机杀死我。” 贾鞠没有说话,转身和尤名一同离开…… 蜀南王将我们五人送离京城一百里之外,这才停住,已经是两日之后。 我看着蜀南王身后,说:“很难得,你身后没有伏兵。” 蜀南王笑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的前方没有?” 我说:“你和我都是怕麻烦的人,所以你不会。” 蜀南王道:“曾经我怕麻烦,是因为我懒,如今我已经不得不勤快起来了。” 我说:“如果你是大王子,我想这天下还不至于如现在一般。” 蜀南王摇头:“命中注定。” 我说:“如今,你只差一个玉玺。” 蜀南王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丝绸的包裹,打开,露出那个龙身玉玺。 玉玺在阳光的照射下,射出七彩光芒。 那一天,我们几人站在那山岗之上足足愣了有半个时辰。 我记得,曾经我说过,蜀南王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如果说大部分时候我猜不透贾鞠到底在想什么,那蜀南王我根本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去猜,无从下手。 或许,他在当年离开京城,到蜀南的那天,就算到了今天。 或许,他在第一次见到以成为军师的贾鞠时,就已经在贾鞠所下的那个套的外面,加上了一个自己精心编制的网。或许,他今天放我走,也是如放风筝一样,看似我飞在了空中无拘无束,但那根绳子依然在他的手上。 蜀南王将玉玺重新放回怀中,对我抱拳道:“谋臣兄如今天下已分再见之日,我们必定兵戈相见,只是我希望你答应我,如果我不幸事败身亡,你一定拿着这龙身玉玺寻找一个能够驾驭它的主人” 我呆住,不知这话中意思。 蜀南王调转马头,拍马而去,风中只留下他那句:“就此别过,你我都好自为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如今还有王土吗? 青榕之上,天恩浩荡。 如今天恩何来? 第二回 不管是在平安世代,还是乱世,英雄和美人总是最完美的搭配。 英雄,可以是雄霸天下,手握重权之人,还可以是以一敌百的战神。 英雄,还可以是以一敌百,却总是甘心躲在暗处,从不行所谓的英雄之为,只从黑暗的角落中发出暗箭的人。 美女一开始总不属于英雄,到最后也不会属于英雄,大家想看到的也只是英雄和美人之间的故事,如果没有一个悲惨的过程,和一个更加悲惨的结果,那么这段故事就很容易被世人所遗忘。 悲惨的结果总是愿意被人接受和记住,而悲惨的代价往往是死亡,但死的往往又不是英雄,而是美人,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后面漫长而又凄惨的故事。通常这样的故事都是以英雄的复仇之路作为后续,一路斩杀,到最后终于报了仇,却发现死去的不能复活,死去的也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大仇是否能报,英雄只是在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寻找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复仇,只是为自己而做。 王菲死了,被毒杀。 我算到了王菲会被扣为人质,却没有算到王菲会在被释放之前就被人下毒。 那个黄昏,夕阳挂在山顶的一角,好像丝毫没有落下去的意思,就在那个地方晃晃悠悠地挂着,昏黄的阳光照在山石之上,反射出血红的颜色,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我眼睛里面的血丝,还是因为那山石原本的颜色。 眼睛有些模糊不清……卦衣将王菲平放在一块平整的山崖之上,双膝跪地,面无表情,甚至没有要留下眼泪的迹象。 王菲奄奄一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去摸卦衣的脸,但双手却在凭空乱摸。 王菲微弱地说:“衣,我已经看不见了……” 卦衣没有抓住王菲的手,而是转身看着我和尤幽情,问:“她……中的是什么毒?” 我摇头,尤幽情缓缓道:“绿尾虹,北陆的慢性毒药,根据剂量的不同,毒发的时间也不同,以她现在的状态来看,应该是十天前被下毒。” 十天……我还是没有算到那一步,十天前贾鞠就已经下手了,不,是多年前。 绿尾虹,很美的名字,越美的名字毒性就越大,这几乎是一个常理,越美的女人,毒性也越大,这也是一个常理。 但总有人相信自己是不会中毒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卦衣起身,从腰间拔出其中一把匕首,走到尤幽情的身边,问:“中了这毒……痛苦吗?” 尤幽情点头。 卦衣将匕首递给尤幽情:“送她上路,我去为她铸墓。” 卦衣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似乎闻到一股酸楚。 尤幽情拿着匕首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王菲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也还在微微发抖。 尤幽情抬头看着我:“为什么?” 我说:“也许……他不想王菲死在其他人手中。” 尤幽情又问:“那为何要我……” 因为这本来就是你最擅长的事。 卦衣在不远处说,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卦衣拔出长刀,不停地在地下插来插去,终于一刀下去刀身进去了一半,他拔出刀来,收回鞘中,用双手在地上挖起来。 我走到卦衣的身边,正要伸手帮忙,卦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卦衣说:“我……不需要帮忙。” 我说:“用手,很费力气,为何不用刀?” 卦衣将挖出的泥土放在一边:“刀,是用来杀人的。” 我说:“那可以用刀鞘,至少不用手。” 卦衣又说:“刀鞘是用来掩饰刀的锋芒,压制住刀本身的杀气。”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头野兽用爪子在地上拼命地刨着,不,是一柄刀,而这柄刀的刀鞘却躺在不远处奄奄一息。 刀没有了刀鞘,要压制住他本身的杀气,只能用鲜血。 为武者,无人不晓。 尤幽情拿着那匕首,跪在王菲的身边,突然将匕首举起,狠狠地往山崖上一插,匕首断成两截。尤幽情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王菲的脖子处。 一刻后,尤幽情侧过头,轻轻地说:“她已经上路了……” 卦衣脚下的坑已经到了膝盖处,他停手,听起身子说:“谢谢。” “她拜你为师前,曾在轩部受训五年。” 这是卦衣在那两个“谢谢”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轩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不,应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尤幽情抱起王菲的尸身,站在卦衣的身后,一直默默地站着,双手也没有再发抖。 夕阳最终从山顶处落下,最后一丝光芒照在已经断裂的匕首刀身上,闪射出刺寒的光芒,我伸手挡住眼睛。尤幽情挪动了步子,用身子帮我挡住。 我低头,看着站在已经挖了有半人高深坑的卦衣。 卦衣已经是满手鲜血,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在湿土之中。 我想,那是唯一他能随王菲一起上路的东西。 我蹲下,又仰头看着尤幽情,虽才日落,可她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她双手所抱的王菲脸上却看起来那么地清晰。 卦衣从尤幽情手中接过王菲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坑底,将她的双手握在一块儿,放在胸膛之上,又掏出匕首,割掉自己一束头发,放于王菲的胸前。 卦衣跳出坑外,依然用双手捧着那些土慢慢地洒进坑内。 我走到山崖处,望着漆黑的远处,不知何去何从。 曾经,我总是想着要离开那个如囚笼般的皇宫,而如今,我站在皇宫外的土地上,却不知道我到底属于何方。我本可以阻止那场宫廷政变,却因为我想保护我最想保护的人,带着她离开深宫,放任一切。 人都是有私心的,有些人想进入皇宫坐上皇位,甘愿住在那囚笼之中。 而我,却是想离开。 大家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何来正邪。 贾鞠说得对,正邪之分,无非看是谁先夺得天下,而每一个高举大旗要坐拥天下的人口号永远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可不管在乱世,还是天下已固,被利用,被鱼肉的永远是百姓。 百姓,是所有要夺天下人的借口,有了借口便能有民心,有了民心你便不需要拥有那个所谓皇者身份象征的玉玺。 民心,才是唯一的玉玺 VIP卷第三回 历朝皇帝的天下都是靠武力打下来的,而谋臣呢? 谋臣只是为了他人的天下而绞尽脑汁,情愿甘当那个遗臭万年的人,所以谋臣没有天下。 因为……为谋臣者连家都没有,何来天下? 我得找一个家,一个暂时能称为家的地方,出宫时,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便是腰上那条金丝玉片带,这种名贵的东西应该在民间值不少钱,至少能让我们温饱吧。 卦衣和尤幽情,似乎根本就不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们腰间都插有匕首。 乱世,光靠谋略你只有死路一条,但靠武力,却往往有无数条路供你选择。 包括一条总是能让你吃饱的路。 尤幽情跟着我,早已在我计算之中,当她出现在我面前之时,我犹豫不定,只知道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威胁,头顶之上又多了一把随时都会砍下来的利刀,可……当她在我面前卸下自己那张假面之后,我告诉自己,头上的那把利刀对我来说根本就未开锋,只是一坨废铁而已。 男人总是称自己看不清,猜不透女人,但却要装作自己不愿意看清,甘愿陷入剧毒的温柔陷阱之中,这是承认自己失败最好的原因,反之女人也一样。 男人和女人失败和成功都会隐藏在自己心底,能告诉的也只是自己身边和自己一样性别的人,所以……这个世界上永远了解男女的都只有少部分人。 换言之,男人要了解女人,女人要了解男人,首先就得了解自己。 了解自己就了解了对方,阴阳八卦,两个不规则的半圆组成了那个太极之圈,除了颜色,其他的其实都一样。 男、女,都是人。 知己知彼――不仅仅是在战场。 从尤幽情一开始对我的态度,我就可以分辨出来,贾鞠告诉她,我只是一个木偶,一个蠢材,因为尤幽情毕竟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女人,所以贾鞠很担心她和我同居一屋,迟早会产生感情。 一个男人要想一个女人不喜欢上自己最害怕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个女人面前尽力的贬低自己的敌人,恨不得把自己的敌人说成是一坨毫无思想的烂肉。 女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喜欢英俊潇洒的男人,如果这个男人家世显赫,那完全就是自己理想的意中人。随着岁月的摧残,女人会发现,英俊潇洒的男人也只是会随着岁月老去,更为实在的还是他能不能守住自己那显赫的家世,如果不能,他又能不能打下自己的一片江山? 总有一天,女人最终会喜欢的还是强者…… 男人的英俊的外表只是为他赢得喝彩的一张皮,如果这是一纸考卷,那这张皮却是答卷人那一手漂亮的字,但你绝对不能忽视的是――真正的考官看的永远都还是文字的内容。 这就是现实。 很残酷,但很多人还是不懂…… 没关系,我懂就行。 深宫之内,尤幽情不会接触到其他男人,唯一能接触的便是我,几番言语之下,我明白,我脸上的那张面具是我最好的屏障,而唯一最为遗憾的是,我不能在这个女子面前装傻,我得露出自己最为睿智的一面。因为我要让贾鞠贬低我的谎言,成为尤幽情脑中一个巨大的问号,只要她对我充满好奇,我依然保持着那种神秘感,她就永远不会对我下手。 感情,是最好的杀手,也是最好的侍卫。 贾鞠算好了从尤幽情放到我身边之后的五百步,但我只需要挪动其中一步,整个步骤就全被打乱,让我重组。 他人总是将自己能够控制之人称之为棋子,而我不然,我却只是把他们当成活命的筹码。 但不管怎样,棋子和筹码都只是物品。 难道我和其他人一样……从心底,从没有把这些筹码当人看? 不,我只是为了活命。 如果有人耻笑我说这只是一个借口,那我会告诉他,你应该去耻笑那些个随时都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他们派出了这一枚棋子来到我的身边,最终变成了我活命的筹码。 在武都郡的城门前,站满了依然穿着亡朝军服的士兵,盘查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你身躯完整还是残缺,只要你还是活着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这里还是亡朝的土地,还是王土?从卦衣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武都郡的太守依然和固守在京城的阗狄等旧臣一样,以复国为由,依然坚守,不改旗号。 而如今,那朝却没有了皇帝,只是阗狄代为全权。 贪官,不一定就不是忠臣,因为那个臭满天下的溪涧已经随皇帝一同死去。 清官,不一定就是大忠臣,因为那个誉满天下的阗狄却消失在逼宫政变前。 如果说贪官只是为了皇帝,而甘愿背上遗臭万年的名声,那么他忠的是天子。 如果说清官口称为了百姓,而甘愿背上不忠不孝的名声,那么他忠的是苍天。 而天下皆知,天子既苍天之子,既为一体。 那么他们……都没有错。 天理循环,这个悖论根本无解。 现在,我只知道我们三人需要进入武都郡,找一处安歇之地,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们本可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门,但却因我脸上这张面具,只能另想其他办法。 有时候,利在这张面具,弊也在这面具。 我不能取下,因为现在根本就不是时候。 我坐在城外远处的那颗巨大的黄果树之下,看着城门口盘查来往行人的士兵。卦衣抱着刀坐在巨大的树枝之上,闭着眼睛,尤幽情坐在我的身边,面无表情。 我看了看两人,问:“现在没有办法进城了?” 卦衣和尤幽情不语,随后卦衣道:“你现在是我的主公,是进是退全凭你的号令,那个女人,我管不了……” 我看了看另外一个方向,说:“如果不去武都郡,改走他城,到最近的小镇,也要三五天时间,这三五天的路程,我们只能一路挨饿,况且……” 卦衣道:“据我附近的轩部斥候回报,除武都郡之外,往东走,一连十二座城池都被反字军攻占,去,也是死。” 我笑着说:“反字军不是欢迎百姓吗?我现在是百姓。” 卦衣摇头:“你觉得有百姓像你一样整天戴着面具吗?” 我转头问尤幽情:“有吗?有吧” 尤幽情摇头,忽然冲我笑了笑。 我问卦衣:“你手下之人众多,难道想不出任何办法?不如我们杀了这武都郡太守,取而代之如何?” 卦衣冷冷道:“主公说笑了,轩部是刺客,不是杀手,可以谋天下之安杀人,而不能谋一己私利。” 我故意反问:“刺客不是杀手吗?” 卦衣没有回答,我又追问:“天下何人不是为了一己私利,难道当年轩部的建立是为了天下太平?如果是,那么你所有的部下,学的手艺不应该是杀人,而是种田或者铸房。” 尤幽情在一旁又笑了,卦衣哼了一声,随后我们三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VIP卷第四回 过了半个时辰,我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已经有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的体力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但卦衣和尤幽情似乎对这一点完全知觉,他们好像可以从来不吃任何东西。 我肚子的发出的声音引得卦衣从树枝上跳下,落在我面前。 卦衣说:“我去找点吃的,但不能保证口味。” 卦衣说完,又看着尤幽情:“你……保护好主公。” 尤幽情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卦衣道:“因为我欠他两条命,那你呢?” 尤幽情:“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我摸着肚子,躺在树干之上,说:“我们三人的关系原来如此简单,无非就是债主和钱主的关系……” 卦衣转身离开,等卦衣走远之后,我闭上眼睛问尤幽情:“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尤幽情:“你不是知道吗?这是贾……贾鞠的安排。” 我笑道:“你不再称师父或者贾鞠大人了?” 尤幽情道:“我只是他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我撑起自己的身子,长叹一口气,问:“女人难道都喜欢贾鞠那样的男人吗?” 尤幽情点头:“是,否则的话为何我会喜欢上你。” 我装作惊讶:“啊?你喜欢我?” 尤幽情嘲讽似地说:“你又何必明知故问……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自问自答:“是吗?好像是,有时候我感觉到那么一点,但又不能太确定。” 还未等尤幽情说话,我又问道:“在你心中,我和贾鞠是同样的人?” 尤幽情呆了半天,回答:“是,贾鞠说过……” 我制止尤幽情:“别说下去,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我说过和他一样的话,那只是因为我在重复,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尤幽情反问:“如果你们不是一类人,为何你早已判断天下已乱,却不出手阻止?” 我凑近尤幽情:“如果我说,只是为了要离开皇宫,你信吗?如果我说,再稳固的天下,都有大乱之日,你信吗?” 尤幽情平静地回答了一个字:“信。”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信我?” 尤幽情将头埋下:“就像……你曾经信苔伊一样。” 苔伊,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提起,我大概真的会忘记她是谁。不,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天下真的对贾鞠那么重要吗?贾鞠又对苔伊那么重要吗?而我又对尤幽情那么重要吗? 说到底,天下真的那么重要吗? 不远处,从那片庄稼地里走出几个背着大包袱的年轻人,在他们的身后跟着几个年龄和他们相仿的年轻女人,有两个手中还抱着孩子,几人相拥,女人泣不成声。其中一个男人高举着自己手中那支粗制的长矛,大喊道:“反正都活不下去了,不如反了,跟着反字军打天下,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说完之后,说话的那个男人转身就走,其他几个男人也与女人惜别,转身离开,其中一个女人放下孩子,死死地拽住一个男人的手腕,眼含泪水,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我想,她是在哀求吧。 男人最终甩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不久后,在武都攻城战中,我看到了已经加入反字军的那个手持粗制长矛的年轻人,他腰间绑着象征着反字军的白色布带,冲在最前,嘶喊着……还未冲出五十步,就被乱箭射死。 天下,真的对普通百姓来说那么重要吗? 普通百姓又懂什么叫天下呢?普通百姓只是想吃饱穿暖,过上不会被人欺负的平安日子。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人活一辈子活得那么累又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吃饭,这是一个非常的简单的道理,却又很矛盾。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平衡不被打乱,在该死的时候就会死――谁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这是一个很可悲的笑话,却又是那么的真实,所以当一个皇朝剥夺了普通民众吃饭的权利,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这个皇朝的覆灭。 卦衣回来了,扛着一头没有了脑袋的猪,猪的颈部还流有鲜血。 卦衣将猪扔到我的面前,说:“只能找到这个。” 我闻着那股血腥味,看着卦衣:“生吃吗?” 卦衣掏出匕首,一扬手,匕首从手中飞出,插在我和尤幽情之间的树干之上。 卦衣说:“我说过,我找来吃的,口味……不保证。做饭的事情,应该由女人来做。” 尤幽情没有反驳卦衣,从树干上拔出匕首,起身走到我面前,单手抓起野猪,扛在肩上,向那边的庄稼地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庄稼地里面。 卦衣怀抱着刀,躺在一旁,闭着眼睛问我:“这样的女人,你喜欢她什么?” 我说:“你搞错了,不是我喜欢她,是她喜欢我。” 卦衣说:“这天下还有女人喜欢你?” 我说:“那王菲为何会喜欢你?” 卦衣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或许是因为我脸上没有面具。” 我笑道:“她喜欢我,正好是因为我有这张面具。” 卦衣笑了,笑得大声,笑了一会儿,看着我说:“你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吗?” 我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很多……” 卦衣点头:“对,比我还多。” 我摇头:“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想问为什么她年纪不大,却杀过这么多人。” 卦衣收起笑容:“因为这根本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试想一下,把你扔进一个满是死囚的监狱,一个身上只穿着单薄衣物的女子,那些本就双脚踏进地狱的死囚还会顾及什么?” 我浑身一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那……结果如何?” 卦衣:“结果就是她活着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我实在没忍住,又问:“那她有没有……” 卦衣摇头:“天知地知她自己知道,因为知道亲身经历过那件事的所有人,除了她之外,都死了。” 我又问:“那你为何知道?” 卦衣冷冷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扔她进去的人……主公,你肯定在想,你身边伴着两个怪物吧?” 怪物,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怪物,伴随着他们两个人。 而现在我明白了,我活下去的机会又多了两成。 只是从那之后,我不时会做一个恶梦,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赤裸着身子,浑身上下都沾满鲜血,躺在一个满是死尸的监狱广场之中,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否还活着,因为在昏黄的阳光下,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旁站满只会停在死人身边的乌鸦。 这是已经飘过的命运,还是一个纯粹的恶梦? VIP卷第五回 恶梦,有时候不仅仅只会出现在夜晚,如果说恶梦出现在白日,那将会比夜晚更加恐怖,因为在夜晚做了恶梦,你惊醒之后会直盯盯地看着窗口,等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可如果是在白日,惊醒之余,你只能看到带着希望的阳光被太阳活生生地拖到地平线下,自己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当我和卦衣站在那片庄稼地之后的树林中,看到了地狱。 人间地狱。 树林上,到处都悬挂着人的手脚,还有还滴着血的内脏,几乎看不见一具完整的躯体。 我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因为整片树林里的土地都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那些不完整的躯体旁边,还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所有的兵器之上都沾满鲜血和内脏,甚至还有碎肉。 卦衣环视一圈后,说:“十四个人,一支巡逻队的规模……不过还差一人。” 说完后,卦衣又蹲下,将旁边的一柄长刀捡起来,看了看刀柄上的字,说:“是京城的巡逻队,亡朝的士兵……这手法,是她干的。” 我明知是谁,还问道:“她?” 卦衣把兵器扔到一旁,径直向树林深处走去,我顾不得那么多,只得紧随其后。 在树林深处,一片空地之中,我看到了尤幽情,她手持匕首对着一个已经吓傻了的穿着队长军服的男人。那男人跪在她的面前,浑身不住地发抖,眼神发直,裤裆到膝盖的地方,已经湿成一片,裤裆处还不时有水渗出,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好像是在嘲笑这个男人的眼泪竟然是从裤袋中流出。 卦衣走向尤幽情的同时,拔出了自己的长刀,刀影一过,那男人吭都未吭一声,便倒地,脖子处出现一刀红色的刀痕,随后血顺着那痕迹往外不停地涌。 尤幽情盯着还在流血的那男人,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又往旁边茂密的灌木当中走去。 卦衣眉头一皱,赶紧跟去,我也快步赶上。 灌木丛中,几个女人蜷缩在了一起,浑身几乎赤裸,身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布条。几个女人似乎被吓傻了,看见尤幽情走过来,张着嘴,想叫,却无法发出声音,只是拼命的挤成一团。 尤幽情站在他们面前,慢慢地说:“你们已经毁了,我送你们上路吧……” 几个女人拼命地摇着头,我和卦衣站在尤幽情身后不远处停住脚步。 我又听到尤幽情说:“你们宁愿被那群狗玷污,都不愿意死吗?” 女人们还在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几双脚在地上不停地蹭着,连脚底蹭出了血都丝毫不知。 尤幽情又说:“我帮你们……” 此时,卦衣厉声道:“厉鬼”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尤幽情在轩部的代号叫――厉鬼。 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称号?我问过卦衣,卦衣说一个带着怨恨已经死去的女人,才会得到这样的称号,而尤幽情是第一个得到这个称号的轩部女刺客。 尤幽情浑身一震,转过身来,看着卦衣,半响才回答:“首领……” 卦衣又说:“去做饭……” 尤幽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最终还是收起了匕首,从我们身边走过,走过我身边时停住脚步问我:“主公,野猪味重,我去找些辣酱,烤来吃可好?” 我木然地点点头,尤幽情离开。 卦衣收起长刀,四下看了看,看到旁边还有几条那些士兵脱下的裤子,一一捡起来,扔给那些女人,说:“你们走吧,走远一点,忘了今天的事情。” 那些女人拿过衣服,挡住身子,发疯似地跑了。 忘了今天的事情……能忘掉吗? 在死亡和**前,前者永远都是最可怕的。**,还不至于死亡,只要有一线生机,都可以活下去,自己能不能忘掉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人不要知道这件事,因为这样,自己就可以活下去。 此刻,我突然明白,卦衣为何要说当年在那所监狱所发生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和尤幽情自己知道。 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心在那一时间也突然变得好痛,我捂住胸口蹲了下来。 卦衣冷冷地看着我,说:“第一次王菲走进王子的内寝时,我也和你一样……痛吧?很痛吧……” 我没有点头,只是蹲在地上,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刚才那些女子未叫喊出来的声音,撕心裂肺,让我觉得晕眩。 这天下乱与不乱有何区别?人与禽兽又有何区别? 不过都是为了一己私利…… 烤猪肉,还架在木枝之上,烤肉的香味四溢,随风已经飘向远方…… 尤幽情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将烤猪肉割下,放在摘好的一片荷叶之中,卦衣抱着刀拿着一只猪后腿啃得正香,和面带笑容的尤幽情一样,似乎忘记了就在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尤幽情托着一片荷叶递给我,说:“大人……主公,吃一些吧。” 我摇摇头,说:“现在不饿了。” 卦衣再一旁搭话:“吃,不吃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怎么进城,再说,这烤猪肉的香味飘走,会招来官军和土匪也说不一定,现在不吃,等会儿或许就没得吃。” 我依然摇头:“我真的不饿,你们吃吧,我又不用手……杀人,有了力气也没用。” 尤幽情还是在笑,说:“主公是嫌味道不好?” 卦衣说:“他是嫌血腥味太重,不过,他很快就会习惯了。” 我笑了笑,起身,看着远处的武都城,逢正午,城门口的人逐渐减少。 卦衣嘴里还叼着一块猪骨头,抹了抹嘴:“杀人我们可以代替你,但是走路,我们却没有办法代替,虽然你是主公,但我肯定不会背着你走。” 尤幽情又切下一块儿猪肉,递给我:“主公,我背你。” 我看着那块儿似乎还有点血丝的猪肉,有点反胃,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大口咬下,根本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卦衣道:“这就对了,人不吃,死得更快,有了力气,还可以挣扎。” 卦衣说得对,这就是刺客的生存之道,却好像适合天下所有人,活着是一个最好的理由,是正是邪,为了活着而杀戮,这个理由无人能够反驳。 这时,庄稼地里缓缓走过来一个人,一个老头,老头衣衫褴褛,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手拿着一根拐棍,拐棍之上还挂着一个巨大的酒壶,在那之下还绑着一些奇怪的草叶。 卦衣和尤幽情仿佛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所在一样,看来这个人并无威胁。 那老头眼部蒙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却似乎有大片的血迹。 老头慢慢走来,在离我五步之遥的地方,拱手道:“轩部张生拜见大人……” 是张生 我看着卦衣,不知道他到底在对卦衣说,还是对我说。 张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卦衣闭着眼睛说:“主公,他在对你说话,如今轩部旗下尽归你……” 我点点头,还礼道:“老先生多日不见,依旧如此精神。” 张生笑道:精神不敢说,只是没有了酒,浑身总是不舒服。 说完,张生晃了晃拐棍上的那酒壶,这时我才注意到那酒壶是当日我让尤幽情送去的那壶好酒,想不到他竟然还一直留着。 有的人饮酒,只因为饮酒后会让自己兴奋,眼前千军万马都视而不见,有人的怕酒,只是担心自己酒后失言,浑身的血液流淌过快,无法集中在一点,最终害死自己。 我就是后者。 张生鼻子一动:“老头子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鼻子还是听灵的,出城之后,本不知道上何处去找大人……” 卦衣在一旁打断他,纠正道:“是主公,已亡朝,何来的大人……” 张生纠正道:“本不知上何处去找主公,但一闻到这烤肉味,就顺着过来了。” 我转向尤幽情:“快给老先生拿肉。” 尤幽情用匕首串起几块烤猪肉,顺手就扔了过去,张生抬手就接住了匕首,握在刀柄处,鼻子凑近一闻:“厉鬼的手艺还是这样的好……那老头子就不客气啦。” 说完,张生盘腿坐下,大嚼起来,那副吃相,真不像是一个已经七老八十的人。 张生正吃着,就听见卦衣问:“老头,让你去办的事情如何了?” 老头一边吃一边说:“那武都太守现已重病,就算是京城内的太医都治不好了,不过我想办法延了他三日的性命。” 卦衣起身,转向我:“主公,可以进城了” 卦衣说完之后,伸出刀鞘挑出张生背上的包袱,扔在我的面前。 卦衣道:“主公,换上这套衣服吧,你那一身确实不像一个名医……” 进城的办法有很多,但太守病重,乔装名医入城却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还能用一个斗笠掩饰住现在随时都可以取我性命的面具。 我们三人出现在武都城门,张生依然坐在那片庄稼地里吃着烤猪肉,因为他说这样好吃的烤猪肉,吃了这一回,又不知道下次在何时能吃到。 不过,我却清楚,太守张世俊的那怪病定是这名留医的杰作。 很多年之后,史书记载――苍天死,天下乱,武都太守张世俊怪病缠身,遇名医斗笠,三日内痊愈。 人病了,可以寻药求医,大多时候以一人之力便可救其性命。 天下病了,无处寻药求医,凭一人之力怎可救天下。 要救天下,先救万民,救万民,必杀万民。 杀万民,必出乱世之枭雄。 救天下,必出治世之能臣。 天罪,人亦罪,乱世之中,却是保国为大,治国为小。 《吕氏春秋》――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 VIP卷第六回 建州城外,反字军主营。 反字军主营之外,左前右前各有两座前营,主营之后为建州大城,城墙已经加固数倍。 城墙之上,每隔一米便支出一根尖木桩,木桩之上都穿有一个人的头颅,有的头颅已成骷髅,有的只是腐烂了一半,剩下半张惊恐哭泣的白面。 城墙之下,还有一个身着反字军军服的老头,背着一个背篓,背篓之中放着无数的人头,背篓之下,还滴着鲜血,鲜血顺着他来时的方向一路流淌,已成一条血线。 那老头一边用力将手上的头颅插入木柱,一边自语道:“下辈子投生……要做个好人,贪不可怕,贪了还不为百姓谋福,下场会和如今一样,不要看着我,我只是渡你之人。” 这满城墙的人头,尽挂的是被反字军斩首的亡朝贪官。 不解民困,只求私利的贪官…… 那条血线之处,战着两个骑着黑马的人,在前一人一身白衣,脸上却戴着一张黑皮面具,在这满城墙的头颅之前,显得阴森可怕,其身后一个身着铜甲,背着长弓和银环大刀,满脸胡须的大汉。 那白衣人看着远处的老头,侧头说:“杵门,我说过,我一人来便可。” 那被叫住杵门的人,不以为然:“主公,你孤身前往,九死一生,我不得不来。” 白衣人笑道:“九死?难道带上你,你就是那一生吗?” 杵门哈哈大笑:“主公是在赞赏我吗?” 白衣人扭头看着那城墙上的头颅:“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即便是要死,我们也要留个全尸,不要身首异处……走吧,去问问那老头,宋一方在何处。” 两人拍马慢慢向那老头走去,老头听见马蹄声,转过身子,抬头看着已到人前的两人。 老头打量两人的装束,又从背篓中掏出一个头颅,狠狠地插在城墙之上。 老头:“两位,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白衣人和杵门下马,白衣人拱手道:“老人家,我想打听一下宋一方司衙在何处?” 老头握住头颅的手停住,半响才按住用力往里面一插,说:“你们找宋将军作甚?” 杵门站出,大声道:“我们是来投军的” 老头笑了笑,摇头,指着那城墙上的头颅说:“这里有很多都是来投军的,投了军,却查出过去贪赃枉法,下场就变成这样,反字军中不差能人,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吧……活着,多行善,超度亦成佛,这样死了,不免可惜。” 白衣人看着那满城墙的头颅,问:“若要成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老人家,佛要众生做,众生本是佛……又何来超度成佛呢?” 老头对白衣人的话似乎没什么兴趣,自言自语道:“不悟怎么成佛……” 白衣人上马,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悟境同未悟,无心便有心。满墙的皮囊只能让有心人害怕,却不能让无心人却步……敢问老人家,反字军中猛将几人,能变天之谋士又有几人?” 老头一愣,看着那白衣人和杵门,白衣人仰着头,看了看天空,又用手指着那城墙上的脑袋,拍马疾驰而去。 杵门在马下捡起一支箭,用箭头叉入背篓中的一个人头,抬手一挥,那羽箭带着人头狠狠地刺入了城墙之中。杵门道:“老人家,辛苦了……” 此时,突然刮起大风,那老头不由得收紧了自己的衣服,正又要重复刚才的事情时,天却降起了大雨,老头忙把挂在腰间的斗笠戴上,再抬头之时,已不见两人踪影,只能可见地上清晰的马蹄印。 马蹄印中已经积满雨水,却又分不清是血,是水。 《涅盘经》――一切众生实有佛性。 宋一方大营前,白衣人骑在马上,营寨中两旁高台的弓箭手已箭在弦上,只待营门官一声令下,营门打开,走出一名只穿着轻甲的军士,看腰牌应该是营门官。 营门官手持一把利斧,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到白衣人马前,抬手用利斧头指着,问:“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重地” 白衣人平静地反问:“你为何不问我,在这大军营寨之中,我们怎能轻易地就到你们主营大门前?” 营门官一愣,本来放下一半的斧头又高举,喝道:“我管你那么多你肯定是亡朝的细作还不赶快下马受降” 白衣人道:“本来就是来降宋将军……但我只降他一人,你,不够资格。” 营门官受辱,怒喝一声,双手持斧就要劈下,就在斧头快到白衣人头前时,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营门之上。 杵门站在白衣人马前,伸出的那只拳头还停留原处,拳头前部还留有一块营门官胸前的轻甲薄片,薄片已经陷入肉中,血流不止。 白衣人看了一眼,道:“何必要用这么大的力气。” 杵门不屑道:“忍不住” 白衣人笑:“自己受伤,可划不来。” 杵门从拳头上拔出那片轻甲,扔在地上:“小伤而已,主公,我们入营吧。” 白衣人伸手制止:“闯入营中,不如被请如营中。闯成敌,请成宾,等吧。” 主营帐内,宋一方看着面前沙盘之上的自己连下的那些城池,得意洋洋。对手下的几员大将道:“不出一月,便可攻下京城……” 几员大将面露和宋一方一样的神色,除了在角落里的一个青衣儒生。 宋一方见那儒生一言不发,有些不满,用手一指他说:“陈先生,身为军师,为何不发一言?” 那叫陈志的军师缓缓走了几步来到沙盘之前,伸手指着那沙盘上最大的一块,代表龙途京城的地方,说:“死地” 宋一方哼了一声,反问:“死地?这夺下京城,再取天下就易如反掌,黄龙之穴谁不想入?” 陈志用手罩住那沙盘上的京城:“黄龙之穴既为死地,如果能活,为何天下已乱?” 宋一方语塞,还但强词夺理:“京城为国之重地,不打下京城……” 刚说到这,营门的一名士兵便跑进营帐之中,跪下道:“将军有人闯营营门官重伤” 宋一方怒道:“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有多少人马?” 士兵答:“一共两人” 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宋一方向前一步问:“他们只有两人?” 那士兵答:“一个是戴着面具的白衣人,书生模样,出手的是另外一名身背弓箭长刀的武士……” 那士兵回答完毕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吃惊的并不是只是两人就可以胆敢闯营,而是那个所谓的戴着面具的书生模样的白衣人。 陈志回身,看着那士兵:“你说……戴着面具的书生?” 士兵回话道:“回军师,正是。” 宋一方盯着陈志,陈志眉头凸起并未说话,只是半响之后,才站起来,走到那士兵面前,问。 陈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士兵答:“那面具书生说,是来归降投军的。” 陈志:“哦?投军?他可说过自己是从哪里来?” 士兵摇头:“并未说过。” 此时,旁边的反字军先锋官柳惠起身抱拳道:“主公待我前去会一会” 柳惠说完之后,走出营长,从营长外的刀架上取下自己的双枪大步向营门走去。 宋一方看着柳惠,又看着陈志:“军师,这……” 陈志说:“去看看。” 陈志说完,走在最前,宋一方“嗯”了一声走了出去,营长内其他大将也紧跟其后。 VIP卷第七回 先锋官柳惠身背双枪骑着自己那批黑色骏马自营门中冲出,拉马停在白衣人和杵门几丈之外,伸手一指,道:“何人闯营,报上名来,免做我枪下无名之鬼。” 杵门忙上前一步,挡在白衣人和柳惠之间,却未拿出兵器,只是冷冷地看着先锋官柳惠。 白衣人坐在马上拱手道:“谋士白甫携结拜兄弟杵门,前来投军。” 站在营门高台之上的宋一方和陈志,看着下面的三人,陈志听到“白甫”这一名字,在脑子中回忆了半天,摇头道:“主公,从未听说此人……” 宋一方“嗯”了一声,目光从白甫的身上移到了站在马前的杵门身上。 宋一方问:“那这个叫杵门的呢?” 陈志摇头:“也未曾听说。” 在陈志身后的大将安谦冷笑道:“不过就是两个无名小卒,让柳将军出马,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陈志沉声道:“阵前不可轻敌。” 安谦大笑:“这就叫阵前?军师,你未必太……” 安谦话还未说完,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看到柳惠骑在马上已经和徒步的杵门斗在一块儿,但柳惠并没有占半点便宜,相反战得非常吃力,几次都险些从马上被击落,但又几次被杵门双手一推送回马上。三岁孩子都能看出来,杵门根本未使出全力,便让柳惠一直处于下风。 陈志看到这一切,回头看了一眼安谦,道:“如何?” 安谦一时说不上话来,又想挽回刚才失言的面子,握紧了手中剑柄,只待柳惠战败…… 陈志回头再往下看之时,却看到白甫抬头正看向高台,与此同时宋一方目光也注视着那个叫白甫的白衣书生,寻思着这人到底来此有何目的。 白甫坐在马上,低下头重新注视眼前正在恶斗的两人,不,应该说柳惠正在恶斗,而杵门却向在玩弄一只宠物一般轻松,此时的两人都还未动用兵器,只是徒手空搏。 在马上的柳惠被总是在马身前来回晃动的杵门扰得心绪不灵,他大喝一声,从身后把出两支短枪,纵身一跃,一个翻身跳下马来,转身向营门前跑去。 高台上安谦握拳一锤高台柱,叹道:“柳将军怎会临阵逃跑” 宋一方摇头:“他还未拿出实力……” 柳惠一面向营门狂奔,一面悄悄地扭动左手短枪上的那个活动机关,双耳注意着身后杵门的脚步声…… 杵门见柳惠向营门跑去,正要去追,却被白甫阻止。 白甫:“杵门” 杵门停下脚步,回望着在马上的白甫。 白甫道:“你别忘记这个柳惠是何人……” 杵门想了想,点点头道:“我记得,主公放心。” 柳惠,反字军先锋官,擅使双枪,链锁双枪,可在离敌十步取对方姓名,枪头单膝、双腋,最后直指咽喉,出阵与敌将单挑五十一次,胜五十次,平手一次,为反字军上员大将 杵门心里回想着白甫曾经说过的话,转身大步追向快到营门口的柳惠。 柳惠耳中听到杵门急促的脚步声,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双手忽然向后一摆,将两只短枪重重地回扔过去,同时刹住脚步,猛地转身,又追向已经刺向杵门的两支短枪。 杵门依然空手,只是轻轻地偏头避过刺向自己的第一支短枪,又俯身从地上滑过,快速地避过第二支短枪,单手呈虎牙状,抓向迎面扑来的柳惠 柳惠却并没有攻击杵门,而是飞快地从杵门身边跑过,伸手抓住还在半空中的第二支飞出的短枪…… 杵门一回头,暗叹:好快 心里那个“好快”两字还未说完,柳惠又将才抓到手中的短枪刺了过来,同时滑动机关,枪头连着锁链飞快地刺出,眼看就要到杵门的膝盖之处。杵门忙刹住脚步,单脚一并,试图躲过,同一时间,柳惠一个翻身,又抓住了第一支已经插入地上的短枪,高高跃起,从上至下狠刺下来…… 杵门刚才单脚一并,浑身所有的力道差不多泄了一半,柳惠如此快的速度,已经避之不急,眼看就柳惠的枪头就要到头顶。 高台之上,安谦笑道:“赢了……” 营门外,马上的白甫,盯着还在半空中的柳惠,轻声道:“未必……” 枪头就要快到杵门头顶之时,杵门突然低身避过,竟以背部面对柳惠的枪头。 柳惠的枪头狠狠地刺了下去,只听一声兵器之间碰撞的声音,柳惠双手虎口一震,短枪差点脱手,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已经被杵门抱住,自己的咽喉已被杵门的单手虎爪抓住。 柳惠一只手抓着短枪,另外一只手保持在半空之中,还未明白怎么回事。 杵门笑道:“柳将军,你确实很快……” 远处马上的白甫吐出一口气,自语道:“快,也是弱点……快且猛,猛但不能停,停必竭。” 在高台之上的宋一方看着已经制住柳惠的杵门背部,在杵门背部背着那柄银环大刀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让人发寒的白光,白光晃动在营门之上,营门前严阵以待的士兵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柳惠的枪头正是刺在了这柄银环大刀之上,这也是杵门一直没有动用兵器的原因。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杵门不是圣人,只是他明白兵器既可攻,也可守,守得好,还可以成为最后杀招发动时的前奏 柳惠额头上的汗珠慢慢的滴落,掉在抓住自己咽喉的杵门手上。 紧挨着的两人都一动未动,因为柳惠另外一柄枪就在不远处,只要他拉动机关,那柄枪便会回刺过来,这也是柳惠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但如今这条后路既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死路,已被制住,就算枪头回刺,杵门抓住自己一回身,自己便会成为枪头的标靶。 高台之上,营门之前,两方人马都未动,静静地等待着。 这如同一次谈判,两人对数人,要谈,就必须有条件,但任何条件都比不上在阵前的胜利,打不过?如何谈? 高台之上的宋一方自语:“投军的?” 陈志:“也许。” 宋一方:“众将随我来……” VIP卷第八回 白甫见营门又一次缓缓打开,宋一方带领众将出现在营门之间,白甫笑了笑。 白甫:“迎客了。” 白甫举手示意杵门放开柳惠。 杵门放开柳惠,退了两步,道:“柳将军,承让,得罪了。” 柳惠咬紧牙关,这是自己出战五十一次第一次战败,虽然没有丢了性命,但却是奇耻大辱。 柳惠愣在原地没动,一直到宋一方走到自己面前,这才抬起头。 宋一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辛苦。” 辛苦……这两个字包含的意思太多,柳惠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走,并不是走不动,更不是因为制住他的杵门做了什么手脚,而是他想知道宋一方下一步会对那个战胜自己的杵门说什么。 宋一方走到杵门面前,身旁的安谦死死地盯着杵门的双手,担心杵门有不轨之举…… 宋一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上下打量了杵门一眼,抬脚向远处的白甫走去。 白甫下马,迎面向宋一方走去。 两人在离各自三步之遥的地方同时停下脚步,白甫抬手道:“宋将军。” 宋一方还礼道:“白先生……” 白甫:“宋将军,得罪了。” 宋一方:“白先生言重,是我麾下先锋官过于鲁莽,冲撞了白先生。” 白甫笑了笑:“只是武士之间的切磋而已,看得出柳将军并未尽全力。” 白甫故意将提高自己说话的声量,试图让远处的柳惠听到,言语之间给了柳惠一个台阶。 柳惠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提起自己的双枪,转身大步走回营寨之内。 走过杵门身边时,柳惠停下脚步,说:“好功夫。” 杵门:“运气好而已。” 柳惠:“你的意思是我的运气不好?” 杵门:“将军多心了。” 柳惠:“还是说……我在战场上一直靠的就是运气?” 杵门:“身为武将,在战场上除了武艺,还得靠运气。” 柳惠重复道:“运气……只是败者的理由。” 柳惠说完大步走开,杵门回身看着在远处的宋一方和白甫。 宋一方道:“白先生,今日来我反字军大营,所为何事?” 白甫微笑答道:“投军” 宋一方笑问:“天下兵祸四起,东北有天启,南有蜀南王,西有焚皇,我这小小的反字军只占有江中一席之地,先生又为何看得起?” 白甫答道:“天启为天下大乱之祸首,我投岂不是违背天意民心?蜀南王领兵围困京城,却未发一箭,便后撤回蜀南,不救江中百姓,我投一样失民心违天意。焚皇占地称皇,坐收渔翁之利,乃天下最大之罪人,我如何能投?宋将军这反字军虽小,但却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已尽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为何不投?” 宋一方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抓住白甫的双手道:“先生随言正顺我心意既然先生来投军,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白甫拿出手中的白纸扇,展开道:“只因为我本名叫谋臣……” 十日后,五千反字军以少胜多大败阗狄麾下大将辽源所领精兵三万,生擒辽源,辽源降。 此后天下遍传反字军得一蒙面白衣谋士,犹如天助。 同时,各地称王者都收到斥候回报,情报中上写――亡朝谋臣之首已归顺反字军。 亡朝谋臣之首已归顺反字军。 我看着卦衣从城门口带回来的悬赏告知,卦衣则靠在一旁的墙上闭目养神。 尤幽情站在门口,随时注视着偏门过往的太守府家奴。我特殊的身份,虽然暂时被隐藏,但如果被人看见我斗笠下还戴着一张面具,这个消息一旦传到张世俊的耳朵里,我难免会遭致杀身之祸,我想如今这天下戴着面具最有名的人便是――谋臣。 如今这告示上却写得非常清楚,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谋臣”,并且还归顺了反字军,连下几十城寨,一路打来,眼看就要到了武都城下。 我看完后将告示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将双脚高高翘起,打了一个哈欠。突然发现这种悠闲的生活其实很适合我,不必担心吃喝,不必担心生死,但现实却是你不去惹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卦衣睁开眼看着我:“你倒是不慌不忙,现在满城都张贴有悬赏告示,上书但凡能提供你和你麾下反字军行踪的赏金一千,能取下你人头的赏金一万,另外,在你手下的那个叫杵门的人头也值五千金,这可是一笔大财富。” 我笑道:“你明知道不是我,偏要说成是我,成心的么?” 卦衣面无表情:“现在那个反字军中的谋臣,带兵诡异,据可靠情报,他每次带兵都不超过五千人,但这五千人就犹如阴兵一般,来去无踪。” 我看着卦衣:“阴兵?” 卦衣说:“对,阴兵,地府里的阴兵。因为他们总是昼伏夜出,从来不在白天与人交战,几乎都在子时之后,而且全都是突袭。轩部的情报很准确,说五千,肯定是只有五千,但很多和他们作战过的士兵都称,不止五千人,起码有五万人。” 我又扫了一眼那张告示:“是吗?五千变五万,真的有妖法不成?” 卦衣道:“我可不信有什么妖法。” 我问:“那你信什么?” 卦衣道:“兵法……兵书云,兵者,以诡道为诈。” 我说:“但五千变五万,可不是兵法能行的。” 五千变五万,只是一种障眼法,我记得曾经贾鞠对我说过,这种障眼法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战场之上都会遇到,领兵五万时常会号称十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并不真实的数字会大大地降低敌方的士气,当然这是在敌方没有刺探清楚我方真实情况之前。所谓军士人数,只是为了提升己方士气,降低敌方士气的一种最普遍的方法。另外一种便是在行军的过程中,不断地招募过往的流民百姓,充斥军队的数量,这是一招险棋,毕竟五万人的粮草要分成十万人,无论是哪一个军师或者将领都做不到的事情。 卦衣道:“轩部当年去刺杀锦州太守时,被察觉,就玩了这样一招草木皆兵,先是败其敌士气,围太守府而不攻,隔一两个时辰杀两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不到两日,太守府内就传言是厉鬼要杀太守,谁都救不了。” 我接过卦衣的话:“然后无非就是两种结果,一是太守府里面的士兵将抬手捆绑扔出府外,二便是太守崩溃自杀。” 卦衣点头:“锦州太守第二日深夜就上吊自杀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那个冒充我的人,一直就用的这招?“ 卦衣说:“对,而且亡朝明显中计了,急于要取那个谋臣的性命,反倒是又中了一计,无形当中将那个谋臣给神话了,竟然还悬赏,悬赏告示一出,更加让亡朝现在治下的军队和百姓相信,这个谋臣确实有妖术,而且还带有阴兵。” 我笑道:“我和你一样,不信什么妖法,但这世上奇人居多,懂得一些障眼法也不算什么离奇之事,记得几年前来皇宫内那个艺人吗?” 卦衣:“不就是将自己消失在一口大缸内吗?这种把戏我也会玩。” 我摇头:“你用的是速度,别人用的心理。” 卦衣反问:“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关心冒充你的人是谁?” 我摇头:“是谁不要紧,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冒充我。” 卦衣:“这还不简单,谋臣之首,智倾天下,得其犹如得天下,不是一直都这样传闻吗?” 我说:“传闻很可怕的,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改变天下?” 卦衣说:“不能改变天下,但往往可以骗取天下人之信任。也可以说反字军用了一招借刀杀人,也许是因为害怕你的出现,所以找了一个冒充你的人,而且你现在身在武都城中,而这武都城恰恰在亡朝相国阗狄的掌控下,借阗狄之手杀你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你反而不着急,还在这太守府常住下来。” 我说:“我可不打算常住,改个时间,咱们就搬出去,在城郊买个宅子。” 卦衣摇摇头:“那还是在武都城内,有什么区别?” 我说:“天下已经大乱,在哪儿都有危险,况且这武都城中的人一直当我是名医斗笠,根本不知道我斗笠下的这张脸还戴着面具。” 卦衣深吸一口气:“一个不知道害怕的人,最可怕。” 那个谋臣到底是谁?我脑子里面出现了几个名字。我扭过头看着在门旁的尤幽情,想必在她脑中肯定出现了和我一样的名字――贾鞠。 这种事只有贾鞠最擅长,也只有他才善于布这样一种迷局,在自身得到好处的同时,陷他人于死地。出现另外一个谋臣,无非就只有两种目的:第一、逼我从暗处走出来;第二、逼我一直东躲西藏,永无出头之日。可不管这两种目的的结果如何,最终想要达到的效果就是――让我死。 我从暗处走出,看似简单,但这过程却相当艰难,谁会相信我是那个真正的谋臣?我走出来又去投奔何人?投奔之人凭什么相信我?就算我一直东躲西藏,但各方人都会想尽办法除掉我,不管我在什么地方,随时等着我的都是死,当然那个冒充我的人更想我死。 五千变十倍,昼伏夜出,这样的用兵法子似乎和贾鞠有相似之处,但却又不一样。贾鞠不会轻易的让别人知道自己五千兵力的数量,相反永远会让别人认为自己坐拥上万甚至十几万的精兵。 我正想着,门口出现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对尤幽情说:“太守有请斗笠先生……” VIP卷第九回 张世俊斜卧在长塌之上,旁边的一位丫鬟正缓缓摇着扇子,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可双手还有一些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来要去拿那个茶杯,丫鬟忙俯身下去端到他的面前,张世俊却坚持要自己动手,手刚端到茶杯,带来的抖动便将茶杯中的茶水洒落一地。 张生说过,这只是毒药带来的一些微小的作用,半年之内就可痊愈,甚至身子骨比当初还要好。 有时候这毒药和补药是相同的一种东西,就看你如何去使用。 我带着尤幽情和卦衣走进大堂之后,张世俊便撑起身子来,我忙伸手制止道:大人请安卧。 张世俊由丫鬟搀扶着起身,向我行礼:“要不是先生相救,恐怕我这把老骨头早已经入土,搭救之恩此生难报。” 我忙说:“大人客气了,大人乃是武都郡太守,此处百姓之父母,救大人乃是救百姓。” 张世俊听罢呵呵笑了一阵,笑声中充满了无奈,半天才说:“我这百姓父母有名无实,其实无所作为,朝廷将我这个老骨头派到这里来,也只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而已,如今天下已经如此,我无力做什么。” 我笑道:“大人过谦了。” 张世俊摆手道:“今天请先生来,实不相瞒,就是为了劝先生离开的……” 我有些不解,问:“为何要劝我离开?” 张世俊叹了口气:“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是战事。不瞒先生说,今日卯时得到战报,不久之后反字军就会打到这武都城下,所以我劝先生还是赶紧离开吧。” 张世俊说完挥了挥手,从门口走过来一名长相俊朗的武将,手捧着一张银盘,银盘上摆放着一些金条和珠宝,那武将将银盘高高举起,递到我的跟前。 我看着那银盘,并没有伸手,而是说:“大人,为何要惧怕这反字军?难道武都城真的就守不住吗?” 张世俊摇摇头:“说句大逆不道之话,一朝可以没有天子,但不能失了民心,如今民心尽失,而反字军又尽得民心,反字军还未到,你看这武都城内部分百姓就如迎接天神下凡一般。” 我笑道:“大人,朝中为何会失了民心?这反字军又为何会尽得民心?” 我说话时,注意到那名手捧银盘的武将,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斗笠。 张世俊说:“都是一个贪字,一个贪字害了一朝丢了天下,失了民心,这个道理连种地的农民都知道,在京城的那群高官们还口口声声称为逆贼造反,如果天下静安,老百姓能安稳的过日子,谁想揭竿而起,高举义旗,反了朝廷?” 我指着那银盘之上的金条,问:“敢问大人,这银盘中的金条和珠宝价值多少?能够我用多久?” 张世俊说:“这些够先生三人一生享用了。” 我点点头,笑道:“那就对了,大人刚才也说过,天下大乱只为一个‘贪’字,大人呢?” 张世俊愣了半响,苦笑道:“先生话中意思,我很明白。” 我说:“大人当然明白,你能挥手送出让在下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看得出来只是大人积蓄的一小部分……反之,大人可想,这武都城中的百姓如何能帮你护城?” 张世俊点点头:“这贪分为大贪和小贪,我如果不贪,如何应酬那些京城的高官们?唉,先生不必多言,还是拿了银盘快快离去吧。” 我说:“在下想请问大人,这天下既然大乱,哪里有我容身之处?还请大人指条通往桃源仙境的便道……” 张世俊笑道:“如果现在还有那桃源仙境,我就不会坐在这塌上静等城破了。” 我说:“既然如此,我又该去什么地方呢?” 张世俊摇摇头:“先生既然想留下,就留下吧,但是这银盘之物还是得送予先生。” 我点点头,示意卦衣从那名武将手中接过那些银盘,随后回到住所,收拾了东西。收拾东西之时,尤幽情和卦衣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我转身看着他们问:“你们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卦衣转身靠在一边,说:“我只是在猜测你是不是要真的离开。” 我没有回答卦衣,又问尤幽情:“你呢?” 尤幽情很简单地回答:“你走哪儿,我去哪儿。” 我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就擅自做主,我们还是留在这武都郡如何?” 两人都没有做任何表示,待我收拾好一切之后,将包裹递给尤幽情,说:“我们去向太守大人道别。” 我们三人又离开居所,前往张世俊寝居室,却看到那居室的大门紧闭,门口坐着一名武将,却是刚才向我递上银盘的那人。 那名武将坐在大门外守着,身背双剑,双膝之上平放着一支双头银枪,见我们前来,忙起身拱手道:“先生,大人服下药刚安寝,如无要事,还请先生两个时辰后再来。” 我还礼道:“并无要事,只是前来向大人告辞。” 那武将道:“先生要走?” 我点头:“只是离开太守府,但还在这武都城内,找到居所之后,会遣人来禀报大人的。” 武将点头,并未多的言语,我想了想又问:“未请教将军高姓大名?” 那武将道:“先生客气,我乃武都城太守府兵马护卫远宁。” 我点头:“远宁将军……” 随后,远宁将我们三人带离太守府,遣了府内的马车到门口,将我们安排上车,并告诉马夫将我们载至城郊,待我们找到能住的宅子再返回。离别时,远宁告知我,如今在城郊很多地主员外都因为躲避战乱逃到了京城,留下了管家或者下人将自己的宅子贱卖,现在去买,价钱比往日便宜数倍。 我们道别远宁,离开了太守府,两个时辰之后便在城郊找到了一个贴有出卖告示的大宅子,这件宅子比我曾经住过的谋臣府小得多,但却有家的感觉,不会感觉到危机离自己太近,虽然没有花园,只有一个小庭院,但庭院里所种的花草却还没有枯败,看得出来这间宅子原来的主人很用心打理。 尤幽情在庭院里好奇地看着那一丛黑色的花,抬头问那个管家模样的人。 尤幽情:“这是什么花?” 管家摇摇头:“不知,是主人从前很早前就种下的,四季不断开放,却没有一个名字。” 我拍着宅子的立柱,很结实,上面的漆看起来也像是刚刷上去不久,这么好的宅子这么便宜就卖了,真有点替这宅子的原主人感到可惜。 那管家慢慢地走到我身后,小声地说:“先生,价钱方面还好商量。” 我转身,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一根金条说:“够吗?” 那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金条,半响才回答:“够足够了” 我说:“金条你拿去换成银两,按照原价钱给你主人,剩下的就算是我打赏给你的吧。” 管家低头,双手接过那根金条,连连道谢,从怀中取出房契交予我,正要离开,又转身说:“这位先生,看你也是好人,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吧,反字军很快就到了,我们原主人与朝廷关系甚好,买了他的宅子,你免不了要遭殃的。” 我点头:“谢谢,不过我不打算走。” 那管家叹气,转身离开,边走还边说:就算守又守得住什么?城中就快无粮,人心惶惶,反字军一来必定有人大开城门,不攻自破了。 管家离开之后,卦衣从角落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大门。 卦衣:“这管家说得有道理,这里不是长久居所,还是另寻他处。” 我点头:“他确实说得有些道理,不过倒是想会一会那个反字军中的谋臣。” 卦衣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守住武都城。” 卦衣说:“你疯了。” 我说:“我如果不疯,你干嘛要跟着我。” 卦衣说:“我只是为了报恩。” 我摇头:“你只是无处可去,和我一样。” 卦衣不语。 我招呼原处的尤幽情过来,将剩下金条的三分之一取出交给她。 我说:“将这些金条都换成散碎银两和铜钱,到城门口,以太守的名义招工修固城墙。” 尤幽情看着我,又看着卦衣,摇了摇头。 我说:“只是招工,你去请一位识字记账的先生,记下提前领取工钱的人的名字就行了。” 尤幽情:“然后呢?” 我说:“然后等着,将这些钱分成三批发放,第一批为招工,你先发完第一批我再告诉你剩下应该怎么办。” 我说完之后,又转向卦衣。 我说:“你想办法在城中四下散布关于亡朝谋臣之首不日将会到达武都城,帮助守城的消息。” 卦衣摇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反字军攻武都城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我不确定会不会让那个谋臣领兵,所以必须将他骗来,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城中之人,上兵伐谋,最终才为攻城,敌人要取武都,当然是想不费一兵一卒,我要守武都,就先让一步,让这城中先乱……” 卦衣:“我依然不明白,你先是散发银钱,这分明就是想收买人心,为何又让这城中大乱?” 我说:“我这乱是自乱,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如果是敌人让我们乱,要解决,就非常棘手。我们先乱起来,就会让反字军摸不清楚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卦衣点头:“明白。” VIP卷第十回 武都城东门,远宁骑马带着一队太守府长枪守卫从城外慢慢向城内走去,还未到便看见城门口人头涌动,一群百姓围成一个圈,争先恐后的向里面挤去,还不时有人举手高呼:“算我一个我叫张故” 还有人几乎是从地上爬着进去,场面十分混乱,可虽然混乱,尤幽情却完全能控制住眼前的场面。 远宁看着那堆人群,对身边的侍卫说。 远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是在聚众闹事,马上驱散。” 侍卫跑过去,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报道:“将军,前面一个女子带着一个管账先生,正在散发银钱,说是招工。” 远宁看着远处那些人群,问:“招工?招什么工?” 侍卫道:“修固城墙的民夫。” 远宁又问:“修固城墙?你有没有询问是什么人在招工?” 侍卫摇头:“他们说是奉太守令前来招工,并且民夫可以先领月钱,到开工之日自己来便可。” 远宁:“太守令?走我们去看看” 远宁说完,下马走向人群。 远宁身后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一个穿着破烂,脸上漆黑,一身乞丐打扮的人从树后站出,看着那些人群,在他身后又站出几个相同打扮的人,其中一人上前小声道:“将军,看来这武都城已有了防范。” 那乞丐模样的人点点头说:“你先回去禀报主公,我再去查看。” 那乞丐说完之后,晃晃悠悠地走向那群人,手里还拿着拐杖。走在人群前后,费力地挤了进去,刚进去,就看见远宁站在那张长桌前,盯着脸上笑嘻嘻的尤幽情。 远宁:“原来是尤姑娘,尤姑娘这是……” 尤幽情:“奉太守大人令,招工修固城墙。” 远宁俯身,靠近尤幽情,附耳道:“据我说知,太守大人并未下令,姑娘这到底是奉谁的命令?” 尤幽情也轻声回答:“远将军是否想守住武都城?” 远宁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尤幽情那张充满微笑的脸。 尤幽情此时又放大自己的嗓音,高喊:“奉太守大人令招收五日后修固城墙之民夫,可先领工钱,即时开工之日,自来便可” 远宁转身从人群当中走出,刚好与那名乞丐擦肩而过,走出人群后,远宁突然停下脚步,猛的转身向人群当中看去,双手微微抬起,准备去取背上的双剑。那名侍卫奇怪地看着远宁这一举动。 侍卫:“将军,怎么回事?” 远宁摇摇头:“我看到一个人,长得有点像悬赏告示上的那个叫杵门的逆贼……” 侍卫:“啊?” 远宁:“算了,大概是我眼花,反字军不可能胆子这么大,大军未到,先遣大将,我们走” 人群中的杵门静静地看着那张桌子,还有桌子前的不时向周围百姓解说的尤幽情,突然伸手往桌子上一压,喊道:“也算我一个” 这一声喊,让尤幽情注意到了他,尤幽情看着杵门健硕的身体,对管账先生说:“算他一个,让他领钱。” 管账先生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杵门:“雷汉……” 我坐在庭院之中,拿出从屋子里找出的那副棋盘摆好,招呼在一旁打盹的卦衣前来下棋,卦衣摇着头。 我说:“闲来无事,我们就下一局如何?” 卦衣皱着眉头:“我不善下棋。” 我说:“其实这下棋和杀人的道理是一样的,都要动脑子。” 卦衣说:“杀人不用动脑子,有勇气就行。” 我说:“学功夫总要用脑子吧?归根结底,都是一样,我们来下一局,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卦衣有些不耐烦:“你要是闲得没事儿做,可以出去走走,屋后还有一片荒地,你可以去种些什么东西,粮食也好,蔬菜也好,哪怕是草。” 我笑着摇摇头,将棋子摆好,准备自己和自己下上一局,此时,一个人影铺在了棋盘之上,我抬头是一身银甲的远宁。 于此同时,卦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远宁的身后,淡淡地说:“主公,我陪你下棋……” 我摆摆手:“不用了,你歇着吧,远将军只是来找我聊天的。” 远宁并未有过多的言语,开门见山问道:“斗笠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大夫,你不是知道吗?” 远宁摇头:“一个大夫却想着如何守下这武都城,身边还有一位一等一的高手,这未免和身份不太符合。” 卦衣刚才瞬间的出现,已经警示了远宁,如果他做出任何不轨的行为,都会立刻命丧当场。 我说:“守城也是救人,看病也是救人,其实是一样的,再说了,谁说大夫身边不能有一两个保镖呢?现在天下大乱,雇一两个保镖也是常事。” 远宁摇头:“那可未必,这种高手,世间少见,怎么可能在一个普通的大夫身边做保镖。”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夫了?我是一个神医,否则怎么会医好太守大人的怪病呢。” 远宁:“先生,我今日来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这天下为什么太多了,你问得完吗?就算你问得完,我也没有办法给你解答得完,远将军,眼下还是勤兵练武,准备守城吧。” 远宁忽然一抬手,施礼道:“先生,我是来请教,如今这武都城区区几万军兵,如何能击退来犯的数倍于我们的反字军?” 我说:“你怎么知道反字军就数倍于我们?” 远宁想了想说:“反字军声势浩大,众所周知,怎么不倾大军来攻?” 我道:“反字军连下数城,难道都是倾大军所攻下?为何他们征战如此之久,却没有耗费兵力,相反军士数量与日俱增。将军,你是带兵之人,这些道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远宁道:“他们蛊惑民心,百姓被蒙蔽,当然会向着他们” 我抬头看着远宁那张稚气的脸,笑道:“将军,你刚才这番话是自己的心里话,还是来自朝廷的说辞?又或者说是借口,理由?” 远宁道:“当然是我自己的心里话” 在不远处的卦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远宁皱着眉头扭头去看着卦衣,卦衣却闭上眼睛,面朝太阳,继续享受着这个阳光。 远宁大声质问卦衣:“你笑什么?” 卦衣不回答,脸上依然带着嘲笑般的笑容。 远宁向前一步,又大声问道:“我问你,到底笑什么。” 卦衣收起笑容,冷冷道:“谁傻,我笑谁。” 远宁伸手一指卦衣:“你……” 卦衣侧过身子不面向远宁,只是问:“你傻吗?” 我看着气鼓鼓的远宁笑了笑,一伸手:“将军,会下棋吗?” 第十一回 反字军营帐内,白甫听完杵门派回来探子的回报,点点头,说:“你下去吧……” 探子得令离去,探子离开之后,陈志从一旁起身问:“军师,你现在有何打算?” 白甫道:“不敢先生您才是军中第一军师,我只不过是一个带兵先锋而已,今日宋将军派你前来督战,想必是着急攻下这武都城?” 陈志笑了笑:“那当然,如果按照原计划,今**已到武都城下,为何大军一直迟迟没有开拔?” 白甫:“大军?我只有五千兵马,何来大军?” 陈志说:“这五千兵马可是军师您自己挑选的。” 白甫笑道:“我看未必,先生是担心白某另有所谋,故只让宋将军给我调拨了五千兵马,却没有想到我用这五千兵马打了几次胜仗,更让先生心里不快,先生这次来,也想伺机除掉我吧?” 白甫一语,正好言中陈志的心事。 陈志心想,这谋臣果然不同凡人,普通人即便是看透,也不敢说透,毕竟现在我的权势在他之上,他只得五千兵马,只因未得到宋一方的信任,即便如此,他还敢如此言语。 陈志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成拳状,又松开,脸上浮现出笑容。 陈志说:“军师多虑了,嫉贤妒能这种战前大忌我是不会犯的,军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天下皆知,更何况,在多年之前,先生谋臣之首的名号就已经传遍天下,如今看来智倾天下,并不是谣言。” 白甫并没有接过陈志的那一番吹捧,而是伸手指着地图道:“我没有攻武都城,是想智取,这武都城虽然城防并不如先前几座城池,因为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粮仓,看不见的粮仓。” 陈志:“哦?” 白甫用手在地图上武都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虽然现在武都城内缺粮,那都是因为武都城内的粮食大部分都运去了京城,武都太守张世俊也并不是愚人,秋收既到,武都城外遍地良田待收割,张世俊大概就等着收了这些粮食,死守武都。” 陈志:“既然如此军师为何不现在急攻,破了张世俊的念头?” 白甫摆手:“我问先生,我前行大军现在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陈志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年” 白甫:“一年?” 陈志半响后又说:“半年……” 白甫:“半年?” 陈志笑了笑:“军师明察,让我佩服,前行大军粮草只够支撑一月之用。” 白甫:“一月……大军一路强攻,目的是直取京城,在半路上绕过了三座纳昆焚皇的城池,这三座城池中都驻有虎贲之骑,如果一月过后,后方粮草被纳昆焚皇所劫,后果如何?” 陈志不语,他当然明白这其中利害,大军如果无粮,先不提军队的士气,到时候饿得连拿武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 白甫一手按住地图:“所以……必等二十天待武都城外粮食待收割之时,先围之,再让军士收割粮食,随后在议攻城之事” 陈志:“为何还要议这攻城?粮食既已收割,武都也围,下一步应该起而攻之” 白甫看着陈志:“武都城中粮草已绝,这时候立刻攻城,城内军兵必定抱着一死的决心死守武都,即便是我们大军能攻下,但这其中伤亡……不如等城中因为缺少粮草自乱,乱后先遣使劝降,劝降不成,再派人收买城中文武官,最好的结果便是……” 陈志抢过话头:“让城中文武官开城门奉上张世俊的人头?” 白甫点点头:“先生大智……” 陈志听罢笑了笑,没有言语,心中却想这谋臣果然厉害,先前带兵几次胜仗,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的,甚至在开战前自己和宋一方都根本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准备做什么,如今他却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武都城是否能攻下,是小事,毕竟反字军如今如日中天,取下武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可要是让现在这名叫白甫的谋臣得了反字军中的权势,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十五步,十五步之后远宁已没有剩下多少棋子,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滴。 我取出腰间的手绢递给他:“将军,擦擦汗,只是下棋,并不是战场厮杀,不必太过认真。” 远宁手中握住一枚棋子,似笑非笑:“这棋局也如战场一般……” 远宁说到这,将棋子随手放在一个位置,随后伸手去解下后背的双剑,放在双膝之上,我看着他这一举动,寻思着眼前这名将军毕竟还年轻,虽然从岁数上来看,应该比我年长,但似乎涉世不深,估计战场经验并不足,靠他这样是根本守不住武都城的。 一盘棋局还未下完,我便用旁边的一块白布铺在了棋盘之上,这表示我认输了。 远宁看我此举,很是不解地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我说:“你对棋局太过于痴迷,根本忘记了周围发生的事情,如果这个时候有刺客从背后行刺于你,你早已命丧黄泉。” 我说罢,远宁伸手忽然握住了剑柄,又侧头看向了一侧,在寻找卦衣,但卦衣此时正在屋顶悠闲地睡着午觉,嘴巴里还叼着一根从屋顶上拔下的青草。 我看着那根青草:“想不到这个季节,还有青草。” 远宁奇怪地看着在屋顶的卦衣,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我:“先生,为何不下了?” 我说:“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太过于沉迷其中了,不及时拔出来,会误事。” 远宁点点头:“先生说得是,但我有一疑问,虽然不见先生面容,但从先生的声音中判断,岁数应该不大,冒昧的说一句,我猜应该大概和我年纪相仿?”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远宁的话,只是说:“年纪大小,并不妨碍守城,你年纪也不大,不是一样当上将军了吗?” 远宁只回答了四个字:“子承父业。” 随后我们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并不打算先开口,但我知道远宁迟早会张开嘴问我到底要如何防守这武都城,又为何要防守武都城。既然他会问,我又何必主动说呢? 半个时辰已过,远宁终于忍不住开口,先是咳嗽了一声说:“先生,这修固城墙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我说:“你是守城将军,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先问你,现在城中可调集的军士有多少人?” 远宁心算了一下,说:“是否算上预备军士?” 我点头:“当然。” 远宁想了想说:“不到一万。” 我笑道:“其中带兵将领多少人?” 远宁答不上来,只是说:“我只是太守府内兵马护卫统领……虽然现在太守大人将城防要事全部交予我,但还未来得及清算这一切。” 我说:“你不知自己有多少兵力,多少将领,如何应战?” 远宁眉头皱起,并不言语,也不反驳。 我又说:“况且这修固城墙时日多少,你应该比我清楚,又何来问我?再者,你就不担心我是反字军中的奸细,故意来刺探军情,就这样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我一席话说得远宁一句话答不上来,终于放下双肩,单膝跪地道:“我看先生近日派人在东门散发银钱招工修固城墙,就知先生一定不是凡人,这守城一事,还请先生鼎力相助。” 我点点头:“我已经开始做了,不过将军是否可以听我安排?” 远宁突然问道:“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事请教。” 我说:“你是想问为何我要帮助防守这武都城吧?” 远宁点头。 我回答:“因为我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安家,如果这里也落入反字军手中,那我更是无处落脚,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 远宁说:“虽然不满意,但也足以说服我了。” 我笑道:“不满意,又何来说服。” 远宁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摇头:“一个带兵将军,不应该以直觉论事,否则在战场上只会被敌人算计到每一步,最终一败涂地,你起来吧。” 远宁起身,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说:“眼下有三件大事,第一便是修固城墙,第二是在城中招募青壮年男子,切记不可强拉,要让他们自愿,否则就算强拉百姓参军,战事一起,适得其反,第三开仓济民。” 远宁听完后,立即说:“先生,这前两件确实好办到,可是这第三件……” 我问:“怎么?开仓济民就这么难?眼下不开仓济民,难道非要等反字军打来才行?按理说现在开仓济民就已经晚了,现在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 远宁不怎么明白我话中的意思,点头之后又摇头。 远宁说:“先生,实不相瞒,这武都城内的大部分粮食都运往了京城,剩下的粮食还够城中支撑一个月之久,因为城外良田中的粮食还要等至少半月左右才能收割,故……” 我摆手:“留下军中所需粮草,其他的全部开仓济民,另外,将招募来的一些青壮年军士分成一批轻装军,目的只在于抢先收割粮草。” 远宁想了想最终答应:“一切就听先生的吩咐……那我先告辞了。” 我点点头:“去吧,抓紧,修固城墙一事就交予我,你尽可放心。” 远宁说完之后,起身施礼,又抬头看了看在屋顶睡觉的卦衣,这才大步走出门外,上马离开,马蹄声远去之后,卦衣翻身从屋顶跳下,稳稳地落在我的面前。 卦衣说:“跟?” 我点头。 卦衣转身又跳上屋顶,随后消失不见。 第十二回 西门白鹭书院口,一群学童正在门口嬉笑打闹,门口一个扫地的老翁拿着扫帚,一边打扫一边叫学童们小心翼翼地躲开。 远宁单人单马来到学院门口,将马栓在一旁之后,整理了下自己一身银甲,快步走进了书院之内,远处的屋顶上,卦衣站在那静静地看着,随后又纵身跳到书院的屋顶上,像一条蜥蜴一样慢慢地爬行,跟随着在下面走向书院内堂的远宁。 远宁来到书院内堂,轻轻推开门之后,进屋,又反身将门关好,接着又走进了内堂中的一间小屋之内,在小屋里面还有一道关得严严的木门。 远宁走到木门口,伸手轻轻敲门,叫道:“老师。” 屋内一个老头回答道:“是远宁吗?进来吧。” 远宁打开门走进去,只见一个木质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白须老头,黑衣老头看见远宁脸上出现笑容,伸出一指,指着旁边的凳子说:“坐吧。” 远宁并没有先坐,而是行了学生之礼后这才轻轻坐下,腰身听得笔直。 在黑衣老人和远宁的屋顶上,紧紧趴在房顶上的卦衣正在侧耳听着下面的动静,判断远宁到底在哪一个位置…… 待远宁坐定之后,黑衣老人才开口说:“宁儿,你现在已经身为太守府兵马统领,以后见了我,也不必再施这种礼数,有失你的身份。” 老人说完,远宁就跪了下去:“老师学生就算是当上了兵马元帅,也不能对老师您失了礼数,否则就是大不敬,无论怎样,您都是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不能忘记。” 黑衣老人忙说:“宁儿,赶紧起来,难道要老师亲手来扶你吗?” 远宁赶紧起身,黑衣老人又说:“怎样?你去见了那个斗笠先生了吧?” 远宁点点头,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地叙述了一遍,黑衣老人闭目仔细地听着,听完之后点头道:“那就对了,你从第一次见到这个斗笠先生起,就从来没有见过他斗笠下的那张脸吧?” 远宁点点头:“老师,这是为何呢?他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老人笑了笑:“就算他把斗笠拿开,你也不会知道他的真面目,因为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你?” 远宁摇头表示不明白黑衣老人话中的意思。 黑衣老人道:“记得,我告诉过你那个在京城中的谋臣之首谋臣吗?” 远宁点头:“当然记得,老师常说此人智倾天下,是难得的奇才。” 黑衣老人说:“奇才确实是奇才,但又是一个特别会装傻的奇才,在京城被围,天下大乱之后,此人就不知去向,当时发生了何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那个斗笠先生一定就是那个谋臣” 远宁愣住了,立刻反问道:“那……京城所发的告示,说谋臣已经投靠了反字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真如他刚才自己所说,是来刺探军情的?” 黑衣老人有些生气:“宁儿,你虽然在武艺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但这脑子确实还没有开窍,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想不明白?” 远宁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黑衣老人又说:“离间计,一个离间全天下和谋臣之间的计谋,为的就是借他人之手,杀掉谋臣,因为谋臣的传说在天下过于离奇,所以很多人都想让其为之所用,如果不能,只能除之,否则他就是成就自己霸业的最大障碍” 远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黑衣老人看见远宁这模样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不过如今也好,谋臣来了武都城内,反字军一时半会儿是攻不下这武都城,暂时还能守上一段时间。” 远宁又是不解:“老师一直说这谋臣智倾天下,为何又说只能守住一段时间呢?难道凭他的大智就不能击退反字军?” 黑衣老人一拍轮椅,怒道:“我怎么教了你这样一个笨学生?这武都城中还有多少兵马?反字军又有多少兵马?一个人再聪明,怎么以一敌万?除非这武都城中兵马数量能与反字军不相上下” 远宁这下才明白,使劲了点了点头,黑衣老人看见他这笨模样,又是可气又是可笑,只得长叹一声了事。 在屋顶上,卦衣贴着瓦片静静地听着下面两人的谈话,但却不敢揭开瓦片一看究竟,因为那个说话的老头声音在卦衣的耳朵里听来是那么的熟悉,但又不能判断出到底是什么人,只得静静地听着。 老人沉默了半响,终于说:“宁儿,你记住,从今日起,那位斗笠先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得有半点违抗,另外切不可透露关于我的半点,记住了吗?” 远宁点头:“学生记住了。” 远宁从那间屋子离开之后,卦衣这才悄悄地揭开瓦片,看到黑衣老人那一刹那,卦衣心中一惊……怎么会是他? 我听完卦衣的叙述,想了半刻,这才问:“你没有看错?” 卦衣摇摇头:“你要相信我,我什么时候看错过?” 我深吸一口气:“想不到鬼鹤师祖竟然还活着……” 如果说我师承贾鞠,而贾鞠的老师便是卦衣口中的黑衣老人,那个很多年前就传言已经死在战场上的鬼鹤老师,一个当年真正算得上智倾天下的忠臣,在他成为谋臣之首的那些年头之中,天下并无大的战事发生,也无人动心谋反,更谈不上王子之间的离间和敌对,即便是有,都无人敢表现出来。 鬼鹤祖师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谋划天下和自己生死到最后的人,史官所记载中,他是成为军师之后,在一次小规模的平乱之中,被冷箭射死,按照他临终前的遗言,遗体运回了家乡安葬,但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在这距离京城如此之近的武都城内。 卦衣闭上眼睛:“我都不相信我看到的是他,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老爷子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惧怕,一种完全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浑身似乎就有一股气场,但今日所见,那股气场似乎消失了,剩下的全部是……” 我接过话去:“是慈祥吧?” 卦衣点点头:“对,慈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家一样,话中的道理也不是那么深奥,只不过那个叫远宁的傻小子太笨。” 我点头:“你难道不觉得我现在和宫中完全不一样了吗?” 卦衣笑了笑:“对,我知道。” 我说:“在宫中,该装出什么样子还必须得装,有时候一个人的表面是能帮助自己度过很多难关的,就如同从前很多官员喜欢做表面文章一样,说俗气一些,就如马屎一样,外面光滑,里面完全不一样,这就是最简单的为官之道。” 卦衣说:“那谋臣之道呢?” 我摇头:“谋臣之道的道理比这个还要简单,说出来你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虽然那些是小孩儿都明白的道理,但要人做起来,的确很困难。” 卦衣点头:“确实,我也知道,现在的就和从前的不一样,但除了一个人。” 我说:“尤幽情。” 卦衣说:“对,如今的她和往常的她还是一样,虽然为你是从,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让你我都没有办法控制的疯事。” 我摇摇头:“无法控制,我们又何必去想?就算有一天她要离开,我也没有任何办法,离开了宫中,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是自由的,天下大乱,天下之人如今也是自由的,没有了王土,只有领地而已。” 卦衣道:“我还在想那个老爷子的事情,他到底为何要那样做呢?” 我说:“谁会嫌自己长寿呢?谁又会嫌自己活腻了呢?鬼鹤祖师为军师不过半年而已,便已一战成名,你听说过吗?” 卦衣点头:“当然……” 当年鬼鹤祖师和另外一名将军,领兵五万将一个反叛的部落大寨团团围住,那名将军几次想要抢攻杀入寨中,都被鬼鹤阻止,只是围而不攻,甚至还不断从外部送往寨中粮草,反叛部落也不知其缘由,只是听说鬼鹤的大名,未敢轻举妄动。 两军就这样一直僵持了一个月之久,寨中一部分将军整日坐立不安,其中一部分带着降书来找鬼鹤,愿意里应外合,却被鬼鹤拿下,送回了寨内,理由是此等叛子,先是叛乱朝廷,如今又背叛主子,如此反复,留有何用? 鬼鹤这一做法,遭致了当时军中所有人的反对,但他依然一意孤行,将那些敌军中投降书的将领押送了回去,当时领兵大将大怒,但碍于鬼鹤是大军师,并未怎样。 又困过半月之后,大雨连下半月,寨内百姓叫苦不堪,纷纷逃出城,鬼鹤又遣账下军士收容百姓,待大雨过后,护送到寨外十里地,接着又带兵回营。大将又怒斥鬼鹤不会用兵,白白丢失掉这样一个可以让细作混入寨中的好机会,鬼鹤只是笑而不语。 又过了不到半月,城中反叛将领实在按捺不住,领兵来战,鬼鹤只是如往日一样,将营中精兵带到阵前演练一番后,撤军二十里……随后那反叛部落将领被寨中百姓说服,自己递来降书,鬼鹤接了降书之后,安抚一番,立即便要求带兵大将撤军回京,随后平叛结束。 我问卦衣:“知道鬼鹤祖师为何要那样做吗?” 卦衣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点头:“概括来说应是如此……如是普通将领,必是先围之,断其粮草,埋下伏兵,打其援军,最终攻城,但这样双方都有损失,另外更会促成寨中百姓以死相抗,与其这样,不如找一个双方都不会有所伤亡的办法,围而不攻,也不断其粮草,不断其粮道,敌人当然不会轻易找其援军。” 卦衣道:“既然有援军,就有同盟,可为何同盟见围城不救?” 我答道:“同盟?应该是暗中同盟,当时天下并无大乱,即便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结盟,都是私下,并未公开,如果真战,必定使暗中同盟立起反旗,与其让敌从暗盟变成明盟,为何不给其他同盟部落一个台阶?既然未战,同盟为何要出兵解围?” 卦衣点头:“的确如此。” 我又说:“这样围而不攻,又遣其投降书的将领回寨,这是取反叛头领之心,既然他能反,必定是有得其寨中百姓之民心,先取头领之心,其后再寻找机会取得民心,两心相撞,一旦百姓劝降,头领也好歹有个顺应民意来递降书的借口,这才是大智……” 《孙子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代交,其次代兵,其下攻城…… 第十三回 一个人会不会长寿,取决于他的意志,而不是他的身体。 贾鞠已经感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也许一年,也许就是明天,他就会死在这个大帐之内,那个北陆城后背山面水的天启宫的建成,他也许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贾鞠一直用他的意志支撑着残缺的身体,大概是因为天意,因为天下的百姓都在诅咒那个将战祸带给他们的人,万民的诅咒最终化成了顽疾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北陆所有的名医都治不好他的病,如今的他只能靠一种北陆名贵的药材雪花来维持生命,可这种雪花在只有在极寒之地生长,每年采摘的数量也不过百朵。 苔伊卧在贾鞠的身边,像一个女人一样,在她的身后放着刚卸下来的铠甲,铠甲虽然已经被擦拭,但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污。 白天,苔伊是一名在战场上厮杀,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但这个女将军渴望着黑夜的来临,因为只有在黑夜,她才能看见自己那个心爱的男人。 贾鞠躺在皮椅之上,额头蒙着一块白布,白布内包裹着雪花的叶片,这样能使他好受一些,也会让他尽量清醒一些。每日,他都会坐在这,听着斥候报来的各路消息,但偏偏事与愿违,原本打算在半年之内统一天下的天启军,如今却陷入了困境。天启军的正前方,所面对的是蜀南的几十万大军,虽然这几十万大军一直占地蜀南迟迟未向外发兵,可蜀南王屯田养兵的计策,使得整个蜀南无比富饶。 在天启军的东面,正在恶战的便是纳昆焚皇的那支着名的虎贲骑,以一敌百的虎贲骑果然是名不虚传,焚皇清楚虎贲骑的特性,所以从来只会在平原上与天启军作战,一旦靠近山岭树丛,都会尽快的撤军,以免遭到伏击。 反字军已经快打到京城,而领头的竟然是自己曾经的弟子,不,也许不是他,他不会这么招摇,贾鞠闭上眼,开口问:“你觉得那个反字军中的白甫是……他吗?” 苔伊此刻脑子中谋臣的样子已经相当模糊,唯一能记清楚的便是多年前还是孩子的谋臣,或许她更喜欢那个时候的他,天真,单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永远把自己当做是他的依靠,可这个依靠利用了他,出卖了他,所以她不会再去想那个男人的样子。 苔伊摇头:“不。” 贾鞠笑道:“是不知道,还是不确定,又或者不是?” 苔伊依然回答了一个很简单的字:“不。” 贾鞠摸着苔伊的那只手:“谋臣,是我这一生收的最失败的一名徒弟。” 苔伊笑了笑:“还有一个。” 贾鞠说:“尤幽情根本就不算,她只是一个刺客,刺客算不上我的徒弟。” 苔伊说:“我也是刺客,不过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刺客。” 贾鞠说:“对呀,如果你这个刺客当初能在宫中一剑杀了他那该多好……” 苔伊却说:“如果当初我们离开了宫中,再也不回去那该多好。” 贾鞠明白苔伊心中的想法,一间瓦房,几亩地,几个孩子,还有一些家禽牲口,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而不是如今天一样拿着兵器在战场上为了天下而厮杀。 天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天下这么重要? 贾鞠从来不会给苔伊清楚地解释这个问题,但他不止一次提出过,他不会成为天下之主,如今他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登基成为皇帝,如果说到时候天下已定,非要选出一个皇帝来的话,他希望那个人是廖荒,而不是自己。 一个太聪明的皇帝,总会在登基之后杀更多的人,十倍,甚至是百倍,所有在他心中觉得有威胁的人,都会不留一个活口,他不能再杀人了,因为已经杀得够多了,这些已经死去的人,用自己的骨头都可以活活地将贾鞠给深埋在地狱之中,永远不能翻身,甚至无法睁眼。 每到晴朗的夜晚,贾鞠都会让士兵把营帐之上打开,抬头看着头上浩瀚的星空,看着那些天上忽明忽暗的星星,算着那位星星的宫位,下一步的走势,但他绝对会忽略属于自己的那一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一颗到底在什么地方,也许这些星宿之中,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席地位。 营帐之外,呼喊声四起,贾鞠有了兴趣,努力使自己站起来,问帐外的士兵。 贾鞠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士兵答道:“回军师,是廖荒将军正与抓到的几名纳昆上将……玩乐。” 贾鞠眉头皱起:“玩乐?怎么个玩乐法?” 士兵埋下头答:“由军士们下注,轮番上去与俘虏厮杀……” 贾鞠叹了口气,由苔伊扶着慢慢向外面那堆火光最旺的地方走去,刚快走到,人群中就飞出来一个人,贾鞠一看,正是廖荒手下的大将千山。千山抬头看了贾鞠一眼,笑嘻嘻道:“军师” 千山说完后,也不施礼,纵身又跳入人群之中,和俘虏搏斗起来。俘虏手持一把板斧,不停的在空中挥舞,而千山却赤手空拳,一边绕着圈子,一边高喊:“这次你们下多少?” 周围的军士乱哄哄的叫着:“我下十两十招之内,你被他劈死哈哈哈” 还有人喊道:“千山将军,我身家全压你身上了,我下了一百两,赌他在五招内……” 那个俘虏全神贯注地看着千山,他知道,就算他今天不死在眼前的这个人面前,明天也会被押去修建北陆皇宫活活累死,作为一名武士,无法死在战场上,那也必须得有一个体面的死法――战死 俘虏大叫了一声,先是将手中的板斧扔向千山,然后一个鱼贯,双手呈拳,直冲向千山的胸口…… 千山躲过那把板斧,自语道:“你真的是想杀死我……” 千山连连躲过俘虏的几招,又开始绕着圈子,周围的人开始喝倒彩:“千山你认输吧你不是他的对手十招之内,你必死在他手上” 千山笑了笑,突然停住脚步:“十招?一招吧……” 话音未落,千山已从火堆前消失,众人惊愕,四下都寻不见千山的踪迹,那个俘虏也和众人一样,四下看着,甚至还俯身看着其他人的脚下。 一个人影从火堆一旁冒出,俘虏余光扫见,反手就是一掌,但那个人影又突然消失,消失之后俘虏突然浑身一抖,全身僵直不敢再动,因为在他的喉咙处,放着一枚铜钱,而那枚铜钱的边缘被磨得锋利,拿着铜钱的不是别人,正是千山。 俘虏斜眼看着身旁的千山,心里只有两个字:好快。 要战胜力量强大的敌人,只能靠速度,而速度极快的敌人,却不能轻易地落在力量几倍于自己的敌人手中,因为一击必死。 千山却没有下杀手,而是放开了那名俘虏,拍手道:“你们输了,给钱吧……” 刚说完,那个俘虏的喉咙上便多了一柄利剑,利剑穿过咽喉,那俘虏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双手使劲地握住了锋利的剑身,目光投向利剑飞来的方向。 廖荒站在平台之上,单手拿着剑鞘,说:“愿赌服输,输的人只有死。” 千山皱着眉头看着廖荒,又看着还跪着并未倒地的俘虏,伸手握住他喉咙上利剑的剑柄,使劲一挥,俘虏的头颅飞进篝火之中,溅起一堆火星…… 千山看着在篝火中不断燃烧着的头颅,一言不发,将剑插入地上,转身拨开人群离去。 众人看着千山离去的背影,不敢言语,在这大营之中,也只有千山能对廖荒不理不睬,因为今日所战的几名俘虏,全都是千山一人所擒。 廖荒看着千山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坐回了座位之上,完全没有理睬已经来到身边的贾鞠。 贾鞠看着千山离去,对廖荒说:“他很像你年轻的时候……” 廖荒狠狠道:“对,一样的愚蠢。” 贾鞠说:“但如果没有那个时候的愚蠢,就没有今天的你,任何人的转变都需要一个过程。” 廖荒嘲讽似地说:“仁慈和愚蠢不相等,我曾经是仁慈,而千山是愚蠢,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贾鞠点头,在廖荒旁边坐下,看着篝火旁又出现一名军士拉出一个木笼中的俘虏厮杀起来。 贾鞠道:“这样的事情传到焚皇军中,只怕更会鸡起他们的斗志。” 廖荒摇头:“我们需要的是士气。” 贾鞠道:“这样鸡发出来的士气只会让军士骄傲自大,敌人一击便溃……” 廖荒笑道:“那又怎样,需要的就是这样,任何战事,先锋一溃,就无法挽回战败的局面。” 贾鞠看着廖荒:“但你的先锋是千山……” 廖荒没有言语,沉默了片刻后道:“反字军快攻下京城了,我们有什么打算?” 贾鞠说:“没有任何打算,京城是死地,占了京城没有玉玺,也当不了皇帝。” 廖荒伸手一指千山刚才插在地上的那柄利剑道:“当皇帝,靠的不是玉玺,而是兵器天下都是抢来的” 贾鞠摇头:“天下是别人送来的……” 廖荒看着贾鞠,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贾鞠起身,向自己的营帐内走去,留下一句话:“百姓将天下送到谁的手上,谁才会成为皇帝,一个没有百姓万民的人,怎么能称得上皇帝,在你王土之内,难道只需要一群畜生吗?” 第十四回 王土之内,如果只是一群畜生,那么这个天下迟早还是会移交至他人之手。 远宁杀了一个畜生,他用剑刺进了那个还在挨家挨户收税的税官小吏的胸膛之中。 杀一人,可得百人,甚至千人。 救百人,甚至千人,可得天下。 这是我告诉给他的话,现在武都城内什么都有,缺少的就是民心,万众聚一的民心,没有了这样一件宝贝,武都城是永远无法守住的,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替死,来换得武都城内上下所有军民的心。 那个每月俸禄极少的小吏竟然在这武都城中拥有一座大宅,还自封为东门太岁,凭借着在京城当了高官的舅舅。无数次他那宅邸的门前被人泼满了粪水,他又无数次抓到那个无辜的百姓捆绑在府邸门口鞭打暴晒,每一个说起他的百姓,眼中冒出的都是无法压制的怒火。 这种怒火如果不能扑灭,迟早会助反字军烧掉整个武都城…… 远宁杀了他,就在他还在跟远宁称兄道弟之前,如今他的尸体就摆在尤幽情招工的东门之下。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远宁竟然一语不发,伸手就一剑刺了过去,他连躲闪的时间都没有,甚至还没有大声的报出自己舅舅的名字,便一命呜呼。 小吏身边的家仆,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挪动了几下,大声喊着:“你竟然敢杀了……” 远宁一把抓起那名家仆,将其挂在木桩之上,用剑抵住他的咽喉。 那名家仆如今已不知什么才叫人说的话,只是嘶哑地大声叫喊,完全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周围所有的百姓此刻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胆大的百姓带头击掌欢呼了起来,然后捡起脚下的石头砸向了那名家仆。 这样的事情,在反字军来到后,是否会做?会他们反,便是因为天下间有这样的污吏,要保武都,便得提前做他们要做之事。 这就是民心。 远宁站在一边,任凭那些人用各种东西砸向那名家仆,又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将已死的小吏尸体倒挂起来,让武都城的百姓宣泄多年以来的愤怒。 我坐在家中的院落之中,听着外面的喧哗,知道几乎城中大部分的百姓都跑向了东门,我抬头看着还在屋顶的卦衣,喊道:“现在民众已齐,可以去沿街散布那条消息了。” 卦衣点点头,正要离开,我又叫住他。 我来到卦衣的身边,沉思了片刻,问:“武都城中,有影响力的人物是哪些?” 卦衣盯着我,半响摇头:“除了太守张世俊之外……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影响力指的是……” 我说:“例如乡绅,又或者什么法师,高僧之类的?” 卦衣道:“法师有一位,名曰邱枯,原先是一名算命先生,又称呼为本地最厉害的“下神”,后来因为祈雨之事,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另外还有一个和尚,法号法智,是小庙甜水寺的住持,为人慈善,常接济周围百姓。“ 我点头:“在武都城中轩部现有多少人?” 卦衣答道:“不足十人,其他人在大乱后都分散了下去,现在找回的只有十人不到。” 我笑道:“够了。” 卦衣道:“主公的意思是……?” 我说:“你乔装一下,带上几个人打扮成为京城高官的模样,去找那位叫邱枯的下神,而那位法智禅师,我亲自去,这谋臣来武都协助守城之事,还需要这两人的帮助,必定事半功倍。” 卦衣点头:“那太守张世俊?” 我说:“既然有鬼鹤祖师在这,远宁自然会说服那个叫张世俊的人,当然在张世俊那,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真正的谋臣。” 卦衣离开后,我坐在庭院内,等着正午时分的到来…… 不管是战乱,还是天下太平之日,神明在百姓眼中,一定胜过当朝的高官,甚至是皇上。因为在百姓的眼中,神明都是公平的,即便这些个所谓的神明根本就不存在。天下为何物?百姓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事情,生与死,存与亡。让一个身披金甲的将军站在城中高呼,谋臣到来协防武都。不如让那些百姓平日里都已经奉为神明的人,来散步这一消息,这样的人一句就能顶官员的百句。 还有一刻到正午时分,我戴着斗笠一个人走到了甜水寺的门口,在门口只有一位小和尚在提着水桶清扫着地面,那小和尚年龄不过十三四岁,单手却提着水桶,面不改色,力气甚大。 我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这位师父,请问法智禅师在吗?” 那和尚放下手中的扫帚和水桶,还礼道:“施主,此刻正是法智禅师宣法之时,可前往正殿听法,但不能高声喧哗。” 我道谢后,漫步走进寺庙,不过进去几步,抬头就能看见正殿,在正殿中间的地上,盘腿坐着一位和尚,正在向旁边坐着的五六个人讲着什么,那五六人之中只有一名的打扮像是云水僧,其他人都只是普通百姓。 我走进去,只见那法智禅师嘴唇微动,但却不作声,周围人的表情都很奇怪,不时的对望一眼,完全不明白那法智禅师在做什么。我在几人身后坐下,闭上双眼,静等那早已不耐烦的几人呵斥…… 不出我所料,我坐下不到半刻,其中有一人就问:“禅师,为何你不出一语?” 禅师笑笑,没有说话,又继续动着自己的嘴唇。 那个云水僧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呵斥道:“你这老头,说是宣法说禅,但又不发一语,到底为何?” 禅师未说话,起身准备离开,此时我起身施礼道:“不立文字,便不施言语。” 法智禅师停住脚步,回身看我一眼,笑了笑,转身径直走了进去,我随后跟进,那个云水僧作势也要进入,却被一旁的和尚一把拦住。 那云水僧道:“为何他能进去,我却不能?” 那个和尚未说一语,只是做了一个“一”的手势,然后挡住在我身后,不让那云水僧进去。 第十五回 我跟随法智禅师来到后院之中,在一口深井前,法智禅师对着那口井说:“今日为何无水?” 我站在井旁装作附耳的模样,然后点点头,答:“井无嘴,让在下转达禅师,井中无水。” 禅师笑了笑,又俯身问井:“井中之水,是有根还是无根?” 我又做了一次相同的动作,起身答:“井无嘴,让在下转达禅师,井中之水,乃无根。” 禅师看着我点点头,问:“施主之智慧,已无需听禅悟其道,既不是武都城中之人,所来何事?” 我施礼道:“不是武都人,只为武都城。” 禅师又问:“施主是朝中文官还是武将?” 我摇头:“村野民夫一个。” 禅师点头:“那为何要想凭借一人之力救这武都城?” 我还是摇头:“我并未凭一人,否则怎么会来找禅师您帮忙?” 禅师笑了笑,转身走进佛堂内,用手拨弄了一下那莲花灯中的灯芯,莲花灯又绽放出光芒,但灯内的光却只照亮了半间佛堂。我坐在暗处,看着那盏莲花灯,而禅师坐在明亮之处,目光放在堂外。 禅师伸手一指那堂外,道:“如今你我坐在这堂内,就如武都城,而在这堂外便是天下。” 我在暗处,看着脸上被莲花灯照得通红的禅师,问:“禅师这是何意?” 禅师笑道:“无论是这天下,还是这武都城内,都会一明一暗。天下一明一暗只是白天黑夜的交替,而这武都城却终日被分成了一明一暗,就如现在你我所坐的位置一样,我在明,你在暗,可无论怎样,这间佛堂只是被这天下笼罩。” 我点头道:“禅师的话,我已明白,意思是这天下明暗的交替,迟早会发生,天下无论在谁手中,也只是暂时而已。” 禅师点头:“只要天下还有一个人存有私心,那天下就不会有太平的那一天。” 我问禅师:“那天下终归还是有正义,永存天理,有天理在,正义总是会战胜邪恶。” 禅师扭头看着我:“施主,我问你,何为正义?”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禅师又问:“何为邪恶?” 我依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正义与邪恶从字面上来看,只是两个不同意思的词语,但内中含义,人们已经研究了数千年以上,依然得不到答案。如果说反字军现在代表的是正义,那么朝廷就是邪恶,这样分辨,却落下了纳昆焚皇和天启军…… 我摇头,施礼道:“还请禅师赐教。” 禅师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他说:“我也不知,只有手握天下的人,或是想要夺得天下之人才明白什么叫正义什么叫邪恶。” 我问:“毕竟正义是要战胜邪恶,如果反之,这天下又会成为什么样?” 禅师伸手一指,说:“永远不会。” 我说:“那禅师刚才所说,岂不就是一个循环,一个死循环。” 禅师笑道,看着我:“永远不会有邪恶战胜正义,因为谁赢了谁就是正义,这就是天下。” 我恍然大悟,顿时明白禅师话中含义到底为何。 禅师叹气道:“刚才我立起一指,你说不立文字,我想你是懂禅法之人,这天下之事如此简单,你应该看得明白。” 我道:“不立文字,只是佛祖所言文字和语言不能彻底的表达确切的意思,其意在心,并不是要废弃文字和语言。” 禅师道:“对,确实如此,但如果不立文字,不留语言,这传世之法又如何得以保存?按你刚才所说,这也是一个死循环,成佛之人大部分都是从心领悟,悟法悟道……” 我点头,禅师此时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既不是朝廷中人,为何要救这武都城?为何又要来我处?” 我说:“如果我说天下之乱,因我而起,我如今所做只是为了赎罪,禅师信吗?” 禅师道:“无所谓信与不信,关键在于做与不做,第一个问题你已经回答。” 我又说:“要救这武都城,还有一事需要禅师帮忙。” 禅师问:“何事?” 我说:“我需禅师在佛堂之内告知朝中原本的谋臣之首已在今日内到达武都,助武都守城。” 禅师听完未说话,沉默了片刻道:“原来这天下之乱,果真和谋臣有关。” 我道:“还请禅师帮忙。” 禅师点头:“我就答应施主,不过施主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问:“禅师请讲。” 禅师道:“如果武都城破,你得力保城中军民之性命,此为一。” 我点头:“我答应禅师,一定力保。” 禅师道:“其二,保城或许集众人之力便可,但要救天下,不能单凭人力,还要借天与地之间的力量,你可知道你的命运一日为谋臣,或许终身都为谋臣,你可称为主公,但天下却不能落你之手。” 我笑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禅师说:“那是你最终的归宿,如果有一天要让你黄袍加身,你切记拒绝,否则天下又将大乱。” 我有些好奇,问:“禅师,我不明白为何我只能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禅师道:“因为你怕死。” 我问:“我以后的主公又将是谁?” 禅师起身,又点燃一盏莲花灯,指着灯说:“这是一盏莲花续命灯,我为你点上,如果哪日这莲花灯能照亮整间佛堂,你便可以手握天下,如果不能,你还是安心接受自己的命运为好。” 禅师说完,离开内堂,片刻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我坐在佛堂之内,沉思了很久,看着那盏禅师为我点上的莲花灯……在宫中之时,天下未成大乱之日,我总是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离开宫中,到宫外成为一个普通人,不再为生死担忧,而如今离开了宫中,来到广阔的天下,却依然要为自己的生死担忧。我未曾想过要如贾鞠一样夺得天下,有如何的抱负,可在离开宫后,卦衣和尤幽情跟随我之日,他们张口叫我主公之时,我承认自己有些动心,但却不知这动心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天下? 禅师在井边问井,井中有传回音,明明就是“自问自答”,因为所问本来就是所答,所答也就是所问。 如果说非要给自己一个正义或者邪恶的头衔,我只能将这个权利交给天下的百姓,身后的世人。 第十六回(上) 秘密。 天下每个人都有秘密,没人例外,唯一不同的是有人能守得住秘密,有的人守不住。通常能完全守住秘密的人只有死人,而知道秘密又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一种可能――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秘密,因为其他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他守住这个秘密已经很多年,与其说这是一个秘密,不如说是一个约定,一个君主与一个忠臣之间的约定。 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做相同的梦,在梦中他会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的禁宫之内,回到那个充满喊杀声的夜晚――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劲甲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从天武门冲进来的叛军,领兵之人正是皇帝最喜爱的小儿子七王子。 御书房周围最忠心皇帝的八十八名侍卫,和他们身后的皇帝一样,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就在几个时辰前,皇帝还坐在御花园内握着七王子的手说着这块大陆上过去的故事,鋈瞬柯涞某鱿郑天灾之后的部落分裂,鋈嘶首宓慕立,一统天下的大业…… 如今那个看似柔弱的七王子骑在一匹战马之上,手持一把金丝长剑,高高举在空中,随后放下来,用剑尖直指皇帝,高声道:“父皇你该退位了” 这句话在这个皇朝建立之后,被数位王子说过数次…… 未等皇帝有任何表示,甚至还没有等他张开那张嘴,七王子的剑一挥而下,身后反叛的禁军便一拥而上,手持铁矛的铁甲禁军冲在最前,瞬间便冲破了侍卫用身体搭起来的人墙。长矛刺进他那些兄弟的胸膛,鲜血染红了御书房前的那块空地。 他愤怒地提着自己那柄长刀,冲了下去,立刻便被叛军团团围住,凭借着自己的愤怒以及在侍卫中一等一的武功,很快便击退了第一波叛军。 七王子冷眼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如今已经成为血人的家伙,又高高将那柄剑举起,从他身后又冲出第二波潮水般的叛军,在这波叛军之后,他看到了整齐走来的弓箭手。 “退进御书房” 他听见大哥的声音,还未等他转身,就已经被另外一名侍卫连拖带拽弄进了御书房。挣扎之中,他那双已经被血模糊的双眼,还能看见自己那些弟兄的尸体,死了多少?十个?三十个?他数不清楚。 当他退进御书房时,只看到皇帝和其他的五位结拜兄弟,他们六人都是这八十八侍卫之中的头领,也都是武艺最出众的六人。 他排行老四,而今最小的那个老六,正靠着御书房的那个龙抱柱喘着粗气,这不怪他,因为他从未上过战场,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皇帝和他们六人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内,听着外面刀劈斧砍,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利刃撕破自己兄弟铠甲的悲鸣,以及剧痛引发出的喊叫。他抓住门,正要冲出去,却被一个人拉住,他回身一看,竟然是皇帝。 皇帝看着他说:“跟我走……” 他们六人看着皇帝推开了御书房的那张巨大的桌子,在桌子下面出现了一条密道。他在皇帝身边做贴身侍卫已经多年,这深宫之内有多少密道,有多少捷径他都一清二楚,唯独这条密道他闻所未闻。 皇帝走在最前,他们六人紧跟其后,刚下密道,便听到御书房大门被冲破的声音,十来个贴身侍卫被击倒在地,走在最后的他大声喊着:“下密道快” 那是十来个侍卫拼命地向密道口跑着,把那当成了最后的生路,在这短短十来丈的道路上,又有几人被御书房外射来的羽箭击穿,唯一跟着他们活着下密道的只有五人。 密道口封好之后,大哥用手顶了顶,淡淡地说:“这里守不住的,不过这里是个隘口,狭窄无比,弓箭手无法施展开来,以我个人之力,还能抵挡片刻,你们带皇上离开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大哥的身边,其他所有侍卫也纷纷站了过去。 大哥一挥手:“走” 那个“走”字刚说完,刚随他们钻进密道中的那几名侍卫又提刀站在了最前,背对身后的所有人说:“走” 大哥没走,那几名侍卫也没走,他们五人带着皇帝离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有亲眼目睹,但平叛之后,他从密道墙壁之上那些兵器留下的划痕可以看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恶战,而自己大哥和站在最前那几名侍卫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唯独是大哥最心爱的那柄长刀还稳稳地插在地上。 长刀的刀刃之上满是缺口…… 他没有亲眼目睹自己大哥在密道中与叛军恶战,却亲眼见到了那个被称为天下最聪明之人的谋臣,叫皇甫英飞的男人拿着一柄利剑正对着皇帝的咽喉。 这个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当朝谋臣守在密道的另外一个出口――谋臣府邸的书房。 连天命皇帝都没有想到,这一场血腥的政变,禁宫内的浩劫竟然是由眼前这个男人一手策划的。 他和其他活下来的兄弟用发抖的手握着兵器,紧紧地围在皇帝的身边,看着皇甫英飞,当朝的谋臣。他心里很清楚,单凭他一人之力,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皇甫英飞杀死,可让他感觉到奇怪的是,皇甫英飞眼中根本就没有杀气,手中那柄长剑与其说是紧握,不如说只是顺手拿起,就如同自卫一般,根本没有要杀死天命皇帝的意思。 房间内七人谁都没有说话,都保持原有的姿势,一直到密道的入口传来撞击声,隐约还能听见叛军士兵身上那沉重盔甲互相撞击出的声音。他不由得回头去看着那密道的入口,心想,走不掉了。 皇甫英飞同时也开口说话,竟然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皇甫英飞看了一眼密道口说:“这个封口很结实,在密道内没有大型的攻城利器,是撞不开的,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个密道的出口会在谋臣府。” 天命皇帝点头:“原来当年你造这个密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我自投罗网,我不是答应过你,会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你不需要这样。” 皇甫英飞摇头道:“苍茫兄,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苍茫兄?皇甫英飞口中的这个称呼一出,让他们五名侍卫浑身一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直呼天命皇帝的大名――苍茫,卢成苍茫。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天命皇帝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反感,相反是找了把椅子坐下,淡淡地说:既然这是命中注定的,那你就动手吧。 皇甫英飞摇头道:“我不能对你做什么,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而是你的儿子,七王子……” 皇甫英飞指着密道的入口处,入口处又传来重重地敲击声。 此时,他再也忍不住,提刀就要上前,却被天命皇帝张开的手一把挡住。 天命皇帝摇头道:“听听这外面的厮杀声,就算我们现在能够离开,又能走得出这京城吗?我们眼前站着的是天下最聪明之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顾不上君臣之间的礼仪,一把拽住天命皇帝的胳膊,说:“皇上京城外还有效忠您的虎贲骑只要逃出去逃出去就有希望” 天命皇帝却笑着摇摇手,带着一脸笑容对五名侍卫说:“你们不明白,他说得对,一切都是注定的,鋈私立的皇朝,建立和覆灭都是注定的,即便是我天子,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皇甫英飞慢慢地走到天命皇帝的对面,盘腿坐下,抬头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皇甫英飞说:“我这样看着你,就好像回到了好多好多年前认识你的那个下午。” 天命皇帝笑着点点头,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间,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他说:“如今,我也没有装满皮囊的羊奶给你喝,因为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小王子了。” 小王子?五名侍卫此时都满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叙旧吗?不,天命皇帝曾经是大王子,并不是什么小王子。 皇甫英飞向后仰,靠着后面的桌子说:“这许多年过去了,鋈嘶食换了多少个皇帝?你还记得吗?” 天命皇帝摇头:“早就不记得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大年纪了。” 皇甫英飞苦笑道:“我也不记得啦这天下谁能想到,许多年过去了,坐在这龙椅之上,住在这谋臣府之内,永远都还是那两个人,只是换了个模样而已。” 皇甫英飞的话让他和其他四名侍卫浑身一震,不由得向后退后了一步,虽然他依然不是很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那句“坐在这龙椅之上,住在这谋臣府之内,永远都是那两个人,只是换个模样而已”却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天命皇帝低头,俯身看着皇甫英飞的那张脸:“你知道吗?我以为自己真的和你说的一样,会得到永生,我的每一个儿子再有了儿子之后,你都会帮助我悄悄地取而代之。” 皇甫英飞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这是一个很难做的事情,一开始的计划总是被不断的打断,因为必须留下繁衍鋈嘶首宓娜耍十个儿子中总得留下一个,而且你不能取代了自己儿子之后,再和自己的儿媳妇繁衍下去?那就乱了,彻底乱了。” “所以你每次取代下一代谋臣的时候,总是比我容易。” 皇甫英飞呵呵的笑道:“是呀……” 天命皇帝突然正色道:“难道我的命运就该如此吗?鋈嘶食必须被其他皇朝所取代,其他皇朝又被另外的皇朝取代,这样不断的循环下去,最终又会发生什么呢?” 皇甫英飞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曾经就告诉过你,我们联手只是想尽力控制这个局面不被恶化,但如今不行了,我累了,你一个人又如何能继续这样下去?如果没有我,你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去取代下一个皇帝?” 天命皇帝道:“我明白,你说过,只要天下还有一个人存有私心,那么就不会有真正的天下太平。” 皇甫英飞没有否认,天命皇帝又说:“你还说过,天子就是那个将天下所有人的私心都包揽在胸怀之中的人,既然有了我,为何还是不行?” 皇甫英飞道:“道理很简单,要做到却是完全不可能。就如今日一样,即便是我不鼓动七王子政变逼宫,以他的实力,兵肥马壮,迟早还是有一天会抢夺这个皇位。你想想,在你所钦定的大王子登基之后,七王子也会动手,即便是七王子不动手,等我们偷偷地将大王子换成你之后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权利是一种毒药,但这种毒药会让人上瘾。” 天命皇帝似乎明白了:“那我们就永远的离开,放任这个朝代就这样自生自灭下去?” 皇甫英飞说:“你不是想做回曾经的小王子吗?现在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可以离开,这个秘密也会被永远地封存起来。” 天命皇帝转过头,找到了一个铜镜,盯着铜镜说:“每天,我都会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回忆曾经那个卢成月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皇甫英飞看着镜子里面天命皇帝那张苍老的脸,说:“我唯一能记得清楚的便是上一代谋臣的样子,我也记得我替代他时,他看着眼前的我,就好像看到面前立着一面镜子,脸上的那种惊愕的表情……所以,我想应该结束这一切了,我们都已经坏了自然的规律,让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不前,总是围绕着我们转。我说过需要天子去包揽天下人的私心,可回头想来,存有最大私心的人便是你和我。” 天命皇帝沉默了一阵说:“无论怎么转,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什么都可以回去,但我们却回不去了。” 那五名拼死保护卢成苍茫的侍卫已经完全愣住,傻站在原地,甚至其中一个还使劲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在心里询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恶梦?可事实告诉他们,在此时此刻,他们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皇帝和谋臣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上演这么一出让人无法理解的戏剧给他们看,这没有任何意义。 事实真的如此,那他们为何还要这样做? 第十六回(下) 天命皇帝转过头看着窗外,禁宫的天空已经完全被染红,但却不知到底是因为火光还是人血。虽然天空是血红色,却又是那么的透彻,就如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在那个小山坡上看到走来的皇甫英飞一样,当时的天空,也同样透彻,不过那是白日,现在是夜晚。 当时皇甫英飞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他还能记得那个时候皇甫英飞的名字。他说他姓顾,叫顾小白,从东陆更远的东方大陆来,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目的就是为了一个寻找能在这块东陆大地上建立起永久文明的天子。 “天子是什么意思?”天命皇帝问顾小白。那个时候天命皇帝的名字并不是现在的卢成苍茫,而是叫卢成月。 月,他一直认为是女人的名字,女人就代表着柔弱。 顾小白告诉他:“天子,就是能够一统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让百姓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自此,那便成了卢成月的目标――一统天下,天下太平,百姓安生。 不过在这个前提下,是不断的杀戮,弑兄杀父,宫廷政变,但只要皇宫中的战火不要燃烧到天下,又有什么关系?天下太平即可。 他还记得顾小白说过:“鋈瞬换崾钦饪榇舐缴衔ㄒ坏幕食,很多年之后必定会被其他的皇朝所取代,而再过很多年,又会被另外一种势力所取代。” 卢成月问他:“为何要这样?天子的目标不就是一统天下,在天下太平之后,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吗?那为何又让这个天下从此不再太平?” 其实卢成月想问的是――到底这天下有几个天子? 顾小白的答案是:“这是一个规律,循环的规律,在他所来的东方大陆,已经超过了东陆文明的千万倍,也一样摆脱不了这样的规律,所有人只能默默的遵循。”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存在私心,就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谋臣辅佐天子将天下人的私心都包揽在胸怀之中,可这两人毕竟也都有私心。 很多年前的那个山坡上,卢成月对未来很是迷茫,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四岁。十四岁,是对一切都似懂非懂的年纪,所以他害怕担心自己不能成为那个天子。可在他每次犹豫的时候,顾小白都会按住他的双肩说:“放心有我在” 他也记得,他们联手征服纳昆草原的风刃部落之后,他们策马狂奔在草原之上,欢呼着自己的梦想的就要一步一步实现。顾小白又一次认真地告诉他:“以后我就是你的谋臣。” 那个时候的卢成月,却有些后悔,因为他逐渐发现这是一条永远都没有终点的路,前面一片漆黑,自己拿着沾满人血的武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于是他低头喃喃自语道:“我却希望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小王子。” 从那天开始,“谋臣”这个称呼便正式出现在东陆的这片土地之上,而后“谋臣”又成为了安定天下的代名词,同时也成为了“死神”的代言人。 天子是天神的代言人,乘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人世间。 谋臣是死神的代言人,永远隐藏在天子的身后,伺机而出。 曾经的顾小白,现在的皇甫英飞…… 曾经的卢成月,如今的卢成苍茫…… 一个天子,一个谋臣。 这就是这块东陆土地上最大的秘密。 如今的身份是天命皇帝的卢成月慢慢起身,走到挚友面前,和他一样盘腿坐下,轻声问道:“我会死吗?” “会,我也会,我们活得够久了,但如今眼下我们必须得离开,让历史的车轮继续滚动,而不是按照我们的意愿。” 卢成月点头:“在我心中一直将你当做这片土地上的真神,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神,而是庇护着这片土地的天神。” “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有私玉的人,不过活得比普通人久罢了。你要知道,这块土地并不是由神来庇护,而是要由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自己来庇护。你认为这世间真的有神吗?你忘记了,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带来的那些东方大陆的一切文明和信仰,都是为了让人们活得更有希望。” 卢成月不置与否,顾小白继续说:“我以为坐在这把龙椅上始终只是那一个人,那么天下就会有真正的太平,如今看来,根本不是,我也应该走了,我的愿望破灭了。” 顾小白起身准备离开,卢成月叫住他:“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顾小白没有停下脚步,很快便消失在了书房内剩下六个人的视线之中。没有人去追赶,没有人发出疑问,卢成月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顾小白最终的秘密是什么?在他心里还是一个谜。 密道的封口已经没有撞击的响声,那些叛军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密道的出口在谋臣府内,如今要走,似乎还来得及,可卢成月并不想走,那五名侍卫也不想走,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誓死要保护的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们到现在都不相信,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老头,竟然就是当年一手建立鋈嘶食的祖帝。 许久,卢成月抬起头看着那五名侍卫,说:“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普天之下只有你们五人,你们能将这个秘密一直封存在心底吗?” 除了他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有任何表示。 卢成月招手将他叫到自己跟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正要开口,卢成月竟抢先说:“你没有名字,以后再也不会有名字,你附耳过来……” 他靠近卢成月,卢成月对他说:“活下来,你会和我曾经一样活得很久,这很痛苦,但你要记得你的使命,这是君王和忠臣之间的约定……” 卢成月告诉了他另外一秘密,能让他保持永生的秘密,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失去自我。 于是,他离开了宫中,找到了卢成月告诉他的那个地点,抛弃了从前的身份,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那场政变的两日之后,京城虎贲骑杀入禁宫平叛,七王子被生擒,当日处斩。 七王子处斩当日,弥留的天命皇帝分别向活着的其他四名侍卫各自下了一道密旨,密旨的内容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那四人之中,其中有一人日后成为了鋈嘶食的当朝相国,改名为溪涧,权倾天下,被天下骂为是最该死的奸臣,却对后世的皇帝忠心不二。 还有一人,在暗地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刺客组织――轩部。 另外两人,不知去向,但在离开禁宫之时,服下了千日毒,千日之内,必死无疑,在完成各自的使命之后,只能抱着那个秘密被埋进东陆的土地之中。 而他,留在那个小村庄,和在深宫中的溪涧一样,等着那个预言的到来――有一天,天下会出现一个叫谋臣的人。 “记住,当那个人出现之后,十年之内天下便会大乱,东陆又会陷入战火之中,皇朝将会覆灭,一切都会从最初开始,不过他将会是新文明建立的唯一希望。” 卢成月的这句话在他耳旁回想,他猛地从杀戮的恶梦中醒来,惊恐地看着四周,发现依然还是自己所住的那间营帐之后,这才安心下来。他摸着自己脸上那张黑色的面具,还有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在欺骗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好受一些,可这种欺骗的方式往往很快就会失去效果,现实告诉他,如果这是梦,为何现在自己要睡在这反字军的军师营帐之中。自己不正是按照卢成月当年的密旨在一步一步地进行着吗? 按照卢成月的办法,他找到了那个地点,获得了永生,又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不停地改换着自己的身份,或者是将自己的身份重叠起来,身份的改变和重叠多到他也和当年的卢成月、顾小白一样,早就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样貌到底是什么。 溪涧已死,即便是他不死,他也会想尽办法将溪涧杀死,因为他也活得太久了。卢成月说过,那个秘密只能由他一个人知道,其他知道的只有一个字――死。 卢成月已经死了,死前,告诉他自己魂归天国,回到众神的怀抱中去了,唯一遗憾的便是自己根本不知道顾小白的愿望是什么?他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于是,他的永生就是为了去寻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顾小白是否还在这东陆的大地之上? 他一生都必须要寻找。 “一生?我已永生”他自语道。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营帐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他抬眼看见那缝隙之中晃动过一个身影,随后他听到一个军士在营帐外恭敬地说道:军师,主公有请。 白甫应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面具,下床穿戴好衣服,大步地走出营帐,当打开营帐的门帘,暖和的阳光照射在他全身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昨天那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很久之前的过去,一切的开始。 第十七回 “白甫?” 我重复了一遍远宁口中说出的名字。站在大堂口满头大汗的远宁点点头,他今日竟连平日的银甲都没有穿上,只是套着一件宽大的薄衫。 卦衣站在柱头之后,依然保持着陌生人出现之后便躲在阴暗处的习惯,他说那样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几率比较大。 刺客古怪的习惯。 我转过头看了卦衣所在的方向,卦衣没有搭话,那就证明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坐在椅子上,拿着那把白纸扇闭上眼睛回忆了下曾经朝廷里面文武百官的名字,虽然是有一个白姓的大家族,却是已经在多年之前已经被满门抄斩,理由很简单――谋反。 我摇头道:“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斥候回报,在反字军中他们都称那个阴兵统帅叫白甫,也就是朝廷告示里所说的谋臣。斥候还说,反字军中盛传那才是谋臣的本名。” 我听完远宁的话,抬眼看着他:“阴兵统帅?那个告示上叫杵门的人又是谁?” 远宁说:“是阴兵的先锋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探到,甚至连那五千阴兵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只知道十日之后反字军先锋营就会到达武都城下。” 远宁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大战将至。” “对,大战将至,远将军,城墙修固得如何了?” 我看着远宁那沾满泥土的薄衫,不难看出,他肯定是去帮助民夫修固城墙了。 远宁抬起头来:“东城已经修复完毕,如今还剩下三面城墙,我估计是来不及了。” 我笑道:“来得及,现在民夫招募了多少?” “不到三百。” “那就对了,现在民心还不稳固,等下你立刻随我前往武都城大仓,开仓放粮,同时发放钱财。” 远宁先我面前走了一步,为难道:“先生,我已经说过,武都城粮仓中的粮食已大部分运往京城,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我还未说话,站在柱头后的卦衣便走出来,看着远宁说:“如果武都城破,再多的粮食留下都是为他们准备的,不如听我家先生的,开仓放粮,收买人心。” 我走到远宁跟前,看着他满身泥土的薄衫说:“你本是守军将领,职责不是修固城墙,而是领兵打仗,如今连你都不得不卸下银甲和那些个民夫一起干活,你认为这武都城还守得住吗?我多日前就派尤幽情去派发银钱,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这武都城中的百姓,太守大人已决意要死守武都城,如果现在再不开仓放粮,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远宁沉思了片刻说:“我先去禀报太守大人,随后……” “不必了。”我打断远宁的话。 “可是……” 远宁没有说下去,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当的是朝廷的官,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可朝廷给你官位,每月给你俸禄,是为了什么?” 远宁不语,他为难的正是这一点,官员在没有拿到朝廷的批文前,擅自开仓放粮,这种行为和谋反是相同的,他远家几代从军,大小征战数千次,不能到他这就被戴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我接着说:“难道你带着将士们浴血奋战就是为了保住那些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百官们?错了应是为了能够平息战火,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这是为官者的根本” 远宁咬咬牙,使劲点了下头:“即刻开仓放粮” 远宁说完就要走,我叫住他:“我和你一同去” 远宁摇头:“先生,你不是朝廷官员,你跟我前去,只会给你加上蛊惑朝廷命官的罪名,还是我一人前去。” 我快步走在远宁之前说:“不必等你们太守大人赶到之时,我自然有办法。” 如果按照我的计划顺利进行,此时那位名叫邱枯的下神已经在太守府内,为张世俊卜卦算命,将会告诉谋臣的存在。同时在甜水寺中的法智禅师也会将那些虔诚的信徒们散播关于谋臣已到武都城的言论。两者合一,太守张世俊再愚蠢,也会将直接联系到我的身上,因为谋臣不以真面目示人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如今在这武都城中,终日戴着斗笠的人只有我一人。 武都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粮仓,而这座粮仓中的粮仓却看起来那么的小,你站在粮仓前,伸出一只手比较,似乎那粮仓大小还不如一只手掌。 我看着写有“天下粮仓”的四个大字的牌匾,稀奇能分辨出来那是天苍皇帝的笔迹,鋈嘶食里执政时间最短,死得最早的一个皇帝,而奇怪的却是在他在位的十年中,天下真正的天平了十年。 因为他在位的十年,曾下旨,但凡贪污五两以上的官员,一经查获,斩 那是鋈嘶食民心最齐的十年,故那十年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反叛,官员清廉,凡事为民,即便是有人领头要反,却根本找不到一个理由。百姓不是被逼到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地步,谁愿意拿起武器反抗朝廷? 我扭过头去看着远宁,问:“这就是武都官仓?” 远宁点头:“正是。” 我从这个年轻的将军脸上找不到“谎言”两个字,但我却根本不相信这是武都城的官仓,因为这个粮仓前后左右四个大库加起来比我所住的那间宅子大不了多少。这样大小的地方所存放的粮食,连维持武都守军一个月的粮食都不够,这与武都城的绰号“天下粮仓”完全不符。 我看着官仓那两扇已经几乎要完全腐朽的大门,低声问远宁:“你是否进去看过?” 远宁顿了顿说:“从未……” 我又问:“你当兵马卫多少年了?” 远宁道:“五年。” 我看着他:“这五年之内,你竟从未进过官仓看过一眼?” 远宁有些尴尬:“先生,我只是兵马为,并不在我的职权之内,管理官仓的是仓司大人。” 我只是淡淡地说:“这不是官仓。” 远宁有些奇怪道:“先生为何这样说?” 我指着官仓的另外一侧的小巷说:“你现在骑着马从那条小巷进入,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你便可以从另外一头跑出来,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能囤积多少粮食?” 远宁看着我手指的方向说:“但前次运往京城的粮食,是我亲眼见他们从这里搬运上马车的,出此之外,武都城没有其他的官仓,想先生也清楚,朝廷有令,各州各城郡只能设一处官仓。武都即便是京城的粮仓所在,也不会有任何例外。” 我驱马走大官仓门前那两名站岗的守卫前,问道:“请帮忙通传一下仓司大人。” 两名守卫似乎不愿意搭理我,其中一名继续埋头打着瞌睡,另外一个敞开胸膛露出白花花肥肉的胖子打了个哈欠说:“仓司大人公务繁忙,不见闲人” 我看着那胖子说:“我不是闲人,有急事,劳烦通传一下。” 那胖子正要张开,还顺手抄起了手中的棍棒,此时却突然表情一转,笑容浮了起来,我一侧头,看见远宁骑着那匹白马已经来到我的身后。 那胖子忙施礼道:“远将军……” 远宁“嗯”了一声,根本不正眼看那胖子,说:“你们是这官仓的守卫?” 那胖子点头说“是”,又赶紧向自己的右边跨了一步,一脚将那个还在打瞌睡的守卫弄醒。那守卫骂骂咧咧了一阵,看见是远宁,忙整理了一下衣服,竟装作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远宁偷偷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一声:“你们快去通传仓司大人,说有要事相商,事关武都城存亡” 两名守卫听完,拿着棍子转身就跑了进去。 两人走后,远宁叹了口气,说:“先生,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我笑道:“你为何要替他们说话?” 远宁忙说:“不是,我是说自己平日内不是那样。” “哪样?” “就是刚才……那种……指手画脚,使唤他人。” 我笑道:“明白了,但你是将军,他们是小卒,本该如此。” 远宁却说:“但老师教诲过,天下人都没有贫贱富贵之分,人人都是平等,如果抱有区分之心,只会让自己离世人越来越远。” 我听到这,故意问:“远将军所说的老师是?” 远宁发现自己说漏嘴,忙支吾了半天,却不知如何才能将刚才的话圆回去,引得我暗自发笑。此时,那两名守卫和一个干瘦的男子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看那干瘦男子身上穿着的皱巴巴的官服,推断此人必是仓司。 仓司走到马前,施礼道:“远将军,有失远迎,在下公务繁忙……” 那仓司话还未说完,我便打断他道:“大人公务繁忙到让这官仓前满是尘土,还让这天苍皇帝御赐的牌匾布满蛛网。” 那仓司看了看我,又看着远宁,试探性地问:“远将军,这位是……” 远宁不知应该回答,我厉声道:“这是你应该问的吗?” 说完我拿出了一个金色腰牌,腰牌上写着一个“觥弊郑这腰牌是从前在禁宫中行走必备之物,上面的“觥弊执表着你尊贵的身份,而下面就刻着你的官位。我手握腰牌时,刻意将下半部分遮挡住,因为那下面有三个字――谋臣首。 那仓司见腰牌还愣了下,随后凑近看了一眼,“啊”了一声后便跪了下来,跪拜道:“武都城仓司不知大人驾到还请大人恕罪” 此时,刚才那两名守卫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着头,那胖守卫磕得是格外卖力。 远宁吃惊地看着我手上的腰牌,我没作声,只是将腰牌收好。 远宁在先前说过,他的老师,也就是鬼鹤祖师曾经教诲过他“天下人都没有贫贱富贵之分,人人都是平等,如果抱有区分之心,只会让自己离世人越来越远。”这只是一种看透部分人生之后,领悟出来的哲理,这样的哲理适应所有人,但前提是天下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这一哲理,否则这便是一句空话。就如先生们常在私塾内教导那些个学童,要得到别人的尊敬,首先要尊敬别人,可事实是,总有一部分永远都不会尊敬别人,并不是别人不值得他尊敬,而是在他眼里,值得尊敬的人只有他自己。 每一个人都想拥有权力,原因很简单,就为了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祖帝有旨,那金腰牌只是可以自由在禁宫内行走的证明,出宫之后并不能代表你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可禁宫之外的人永远都会认为,拥有那个身份证明的人离皇帝最近,离皇帝最近的人随时都有权利让他们人头落地。 即便是如今天下大乱,鋈嘶食名存实亡。 第十八回 一只瘦弱的老鼠立在官仓第一道大门前,完全不顾已经走到它面前的三个活人。 仓司快步上前,用脚将那只老鼠拨到一旁,转身赔笑道:“大人,莫怪,无论是哪个粮仓都会有这样的害物。” 那老鼠被重重地摔到一旁之后,竟又爬起来,跑到我的脚边,用细长的鼻子在我鞋子上面嗅来嗅去。那仓司见状忙跑过来,想俯身去赶老鼠,却又怕触碰到我,尴尬无比。 我俯身,看着那只完全不怕人的老鼠,随后又问仓司:“你这可有吃的?” 那仓司忙答道:“有有,大人想吃点什么?我们武都城内最出名的便是……” “随便那些饼、馒头什么的就行。” 那仓司立刻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官仓的厨房端出写可口的点心来。 我盯着那只老鼠,说:“这官仓已无半颗稻米谷物。” 远宁看着紧闭的官仓大门,问我:“先生为何这样说?” 我指着那只瘦弱的老鼠说:“你见过粮仓中有如此瘦弱还不怕人的老鼠吗?这个小东西已经饿傻了,为了吃的不管不顾。鼠类本是大盗,如今却沦为乞丐,还是疯丐,所以我说这官仓中已经没有粮食。” 远宁依然不同意我的话,走到那第一道大门前,伸手抓住那锁链道:“怎么会?我明明……咦?” 远宁双手捧起那门上的锁链,那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足以看出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 我走到远宁跟前,看着那锁链,问远宁:“撬开这锁。” 远宁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拔出背上的长剑,将那锁砍开,随后使劲推开大门…… 当大门缓缓推开之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粮仓,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地面都干净连半颗谷物都没有剩下。 我看着空粮仓笑道:“果然和我说的一样,半颗都没有,如此干净的粮仓,反字军兵临城下,不要说这武都城中百姓,就连守军都支撑不到半日。” 那只瘦弱的老鼠从我身后钻出来,在地面四处嗅着,在粮仓中快速地绕了一圈之后,回到我面前,可怜巴巴地立起来看着我,仿佛在说:确实一颗粮食都没有。 “大人大人” 身后传来那仓司的喊声,我回头,看着那仓司捧着一个雕花银盘,银盘里盛着各色的点心,正快步向这跑来,似乎对我们发现粮仓是空的一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那仓司来到我面前后,高举银盘,笑道:“大人,这是小人自家厨子所做的点心,随比不上京城的御厨,但手艺仍是一绝,请大人品尝。” 我拿起一块点心,顺手便扔给了那老鼠,老鼠抓着点心便大啃起来。仓司见状,脸色有些难看,但又不敢开口。 我指着那空粮仓问仓司:“官仓中已无粮?” 那仓司道:“太守大人下令,腾空粮仓,其他所有的粮食都送到了京城,大人您应该知道这事儿吧?” 我又问:“为何要腾空粮仓?” 仓司答道:“不久后便到了收粮之日,如果不腾空粮仓如何能装下今年的新粮?” 我笑了笑说:“难道太守大人不知反字军不日便兵临城下?这时候竟还将所有的粮食都运往京城。” 那仓司又说:“这是朝廷的命令,我们怎敢违背呀……” 那仓司说到这,神色有些慌张,我冷冷道:“仓司大人,我自京城来,为何没有见过半颗运往京城的粮食?且来时正是奉了阗相国之令,前来收粮,如果收不到粮,我人头便要落地,如果我要死,我一定会拉着仓司大人您的。” 仓司听我这样一说,慌了神色:“大人,这……这……粮食明明就运往了京城,远宁将军也知道此事,正是他护送粮队出了城。” 我向仓司伸出手去,说:“好,既然如此,劳烦仓司大人告诉我,京城收粮官员、护粮队将领的姓名和官职,另外按例还得有一纸京城来的文书和这官仓的账本吧?” 仓司听罢,忙说:“我马上去给大人拿,大人请到正堂入座……” 我道:“不用了,我随你一起去。” 仓司很是慌张,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向后偷偷地看我。远宁奇怪地看着那仓司,又转过头看着我,不明所以。 刚走到官仓的账房门口,那仓司转身就向我跪了下来,道:“大人,恕罪呀……” 远宁见状吃了一惊,我却毫无反应,这只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正在我开口要问个详情的时候,一个阴冷地声音从账房内传来:“斗笠先生何时变成大人了?” 张世俊阴着一张脸从账房内走出来,手拿着账本,远宁忙施礼道:“太守大人……” 张世俊只是抬了下手,示意远宁退到一边去,拿着账本走到我面前来说:“斗笠先生何事对我这官仓有了兴趣?” 仓司听张世俊叫我“斗笠先生”有些诧异,抬头看着张世俊又看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我并未去掏那张金牌,既然张世俊出现在这,那就证明那个叫邱枯的神棍的话果然起了作用。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说得没错,即便是向邱枯这样一个被武都城百姓称为“下神”的人,也不会拒绝大把的金叶子,况且如果他不接受卦衣给他的金叶子,下场就是人头落地,更不要说我让卦衣带着那些金叶子去,也是打扮了一番,以卦衣的神出鬼没,扮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怪不在话下。 我直视着张世俊,伸手道:“太守大人可以把账本给我看了吧?” 张世俊脸上浮起了笑容,然后喝令仓司:“你可以下去了” 仓司正要说话,张世俊又“哼”了一声,仓司只得爬起来赶紧跑开。仓司走后,张世俊又盯着远宁,远宁向我拱手正准备退下,却被我制止:“远将军如今为我所用,他可以留下。”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让张世俊和远宁都很是惊讶,此时我必须要留下远宁,留下他的主要目的便是“为我所用”,前提便是接下来他必须亲耳听到张世俊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 要让一个忠心不二的人离开他的主子,另投他人麾下,只有一种办法――让他对主子绝望。 张世俊见我不让远宁走,也只好赔笑答应,在仓司走远之后,这才开口道:“武都太守张世俊不知斗笠先生就是当朝谋臣之首,真是……真是长了一双狗眼。” 张世俊如今的神态和前几日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本性暴露无遗。在一旁的远宁看到张世俊的现在,皱起了眉头,脸色不快。 我冷冷道:“我又从未说起我是谋臣,你又如何知道?” 张世俊忙说:“其实从看到先生起就觉得您器宇不凡,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同于他人之气,智者之气。” 我又说:“如果我不是呢?” 张世俊道:“怎会不是?如果不是,大人为何要到这官仓中来……” 我又伸出手去:“大人,可以把账本给我了吧?” 张世俊无奈只得将账本交给我,我看着账本上面的数字,问:“这官仓中能存粮多少?” 张世俊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我又变了一个说法:“那这官仓中存粮够这武都城中官军和百姓吃食多少日?” 张世俊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没有运往京城,足以支撑半年之久。” 我将那账本打开,高举起来,指着上面所写的运往京城的粮目一栏,大声问道:“这上面所写的是多少?” 远宁看着那账本上的数字,我刚才那样高举,目的也是为了让远宁亲眼看到。 因为那上面的数字,不过只能让这武都城中百姓和守军只食两日,虽然数量也相当庞大,但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根本不可能让这城中支撑半年。 张世俊没有念出那上面的数字,只是赔笑,还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额头上的汗滴,但就是一句话不说。 我又问道:“这小小的粮仓能存在这么多粮食?真是怪哉,不如我们以泥沙代粮,试试到底能装下多少?” 张世俊忙摆手道:“大人,不必了,实话告诉大人……” 张世俊说到这,又看了一眼远宁,意思是让远宁离开,此时远宁却装作没有看见张世俊的暗示,依然站在我的身边。 我说:“你要说什么?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张世俊沉默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道:“大人既然已经查明,小人也不绕圈子了,大人想分多少?” 中计了。 我心中暗笑。 远宁此时浑身一震,我绕到远宁身前,意思是让他只听不说,并冷静下来。 我看着张世俊伸出五根手指头:“五成” “大人未免太贪心了竟要分五成你可知道,这些粮食,我是冒了杀头的危险才偷出官仓如今天下大乱,四处缺粮,这些粮食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不松口,依然说:“五成你刚才也说了,这些粮食能卖个好价钱,至少高出从前的几十倍,我分五成,你一样大赚。你分给我,我帮你保守秘密,还可以在反字军兵临城下之时,先保你回京城做官,这样的交易,很划算。” 张世俊思考了半天:“大人,实话告诉你,虽然你是谋臣之首,但我却不是很相信,现在反字军中出现了一个叫谋臣,而在京城内的那个谋臣,传说在那次京城政变后便下落不明,你刚才的承诺确实对我有不小的诱惑,但我又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现在那个腰牌应该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我把腰牌掏出来仍给张世俊道:“大人,这是我的凭证,如果你不信,可以托人先去京城一验真假,这样的东西天下能作假的几乎没有,这可是商地殇人部落的手艺,普通人仿制不来的。” 张世俊拿这那腰牌,细看了半天说:“好像真的不假,大人,如今我信你一半……” 我笑道:“那你的意思就是在给我的五成中先给我二成五了?” 张世俊大笑,然后拱手道:“先生果然是谋臣之首,一点就通,不需多说。” 我点头道:“一言为定” 张世俊又道:“但先生还得等两日,待粮食运出武都城,交到买家手上之后才行。” 我点头表示同意又问:“买家是谁?” 张世俊浅笑道:“秘密。” 后来,远宁告诉我,他都几乎忘记了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武都官仓,他只记得自己的双手数次要想拔出背上的双剑,但都被我面具中的那双眼睛给压了回去,他没有想到自己发誓要一生追随的人,竟是自己最讨厌的一种人――中饱私囊,不解民困,应该千刀万剐的贪官。 也是从那日开始,远宁下定决定要离开张世俊。 也是从那日开始,我身边又多了一个同伴。 《吕氏春秋》――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 第十九回 “拿张世俊所赠送的钱财雇佣民夫修筑城墙,此为收买人心的第一步。” 大堂偏室内,我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对卦衣说,尤幽情坐在一侧,头靠在窗户之下。 我见两人都没有说话,便接着说:“虽然修固争抢的民夫不足三百,但为开端,告知武都城内的百姓和反字军张世俊决意死守武都。” 阴暗角落里传来卦衣低沉的声音:“第二步,就是让这武都城中百姓所信之人,将你已到武都城协助守城的消息放出去,此为什么?” 我笑了笑说:“此为两个作用,第一击破谋臣归顺反字军的谎言,并能让那个白甫知道我现在已在武都城,这样即便是原先他并不先亲自领兵来攻打,知道我在这,也会改变原先的策略。” 卦衣问:“万一他原本就想尽力避免和你正面冲突,这条计谋不就没作用了吗?” 我笑道:“不可能,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如果武都城破,我死,他就是唯一的那个谋臣。” 卦衣干笑了两声,又说:“第二步的其他目的还有什么?” “第二便是让这城中百姓从绝望到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今我并不敢保证绝对能坚守住武都城,但民心不齐,是没有办法进行下面的计划。第三是让张世俊知道我的存在,这样以来他便会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免除了我直接告知他身份,他根本不信的这个麻烦。一个小小的太守,也会迷信谋臣之首、智倾天下的这一传言。” 卦衣又说:“现在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就准备抢到张世俊盗走的官仓中的粮草,何必这样麻烦,我去查出藏粮的地点,然后再杀掉张世俊不就行了?” “主公是想粮钱兼得,还能将远宁收入麾下,所以现在张世俊不能死。” 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尤幽情突然开了口,我没有应声,默认了她的推断。 角落里的卦衣站出来,走到我跟前:“现在要我做什么?” 我懒懒地翻了个身:“张生还在武都城内吧?” 卦衣道:“还在,用你给他的钱开了间药铺,就在鬼鹤祖师的私塾旁边。” 我说:“很好,让他保护好鬼鹤祖师,剩下的什么都不用干。” “我呢?” “监视张世俊的一举一动,不要惊动他,尽力查明张世俊到底和谁在交易。” 卦衣点点头,转身开门离开。卦衣走后,尤幽情轻声问我:“主公,现在我应该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思考了一会儿才说:“继续招募人手抓紧时间修固城墙,同时将剩下的所有银钱都拿去购买粮食,武都城外所有村子的粮食都要全数收回来,同时告诉那些村民,大战将至,武都城城门大开,可供他们避开战火。” 尤幽情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身说:“可战火正是在武都城下,他们如何避?” 我懒懒地回答她:“姑娘,现在武都城中守军加上预备军士才不到一万呐,没有人,我们即便是有万千利器,也无法守住这武都。” 尤幽情道:“我明白了,即刻去办。” 那个下午,我睡得很好,因为我知道如果再也不睡,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可奇怪的是,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皇宫龙殿之内,而龙椅上竟然坐着的是死去的大王子。大王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除了脑袋之外,浑身上下都被那宽大的龙袍所覆盖,他那双惨白的眼睛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慢慢地靠近,一直走到离他只有一丈远的地方,才清楚地听见他说:“你输了,我终于当上皇帝了。” 在梦中,我却说:“你做不做皇帝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囚笼而已,就这么简单。” 大王子摇晃着自己的那颗头颅:“你如今已经离开了囚笼,走出了宫外,难道没发现,外面只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而已?你确实智倾天下,聪明过人,不过你最想不明白最简单的事情。如今还是我赢了,我当了皇上,你依然没有逃出去。” 大王子说完话,突然将覆盖住自己身体的龙袍拉开,在龙袍的中心,我看到了那枚龙身玉玺,而就在玉玺的周围包围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头颅,留着鲜血的头颅,那些头颅五官之剩下一张嘴,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虽然无声,但我内心里却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惨叫。 大王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体内,大笑一阵后说:“你不是说我没有得到民心吗?你看,现在万民都在我体内,玉玺也在,我就是万民之主呀你应该跪拜我高呼万岁我可以饶你不死,放你自由” 我摇头道:“你已经死了,但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害的。” 本还在嘶吼的大王子突然平静了下来,头一歪,那颗头颅从身体上滚落了下来,掉在了我的脚边,脸上的肉慢慢消失,最终变成了白骨,就在嘴唇消失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大王子说道:“这是注定的,谁也逃不过,你也一样……” 我从梦中醒来,并没有被惊醒,而是被夕阳的光芒所唤醒。我从榻上爬起来,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心想为什么不在梦中询问大王子我本来的面目?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如果我要知道,我大可自己揭开一看究竟,但我根本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完全找不到,因为这张面具如今也是我保命的根本。 在深宫中,我留着面具是为了保命,以为出去了就可以摘去面具,躲在某个村落中,安稳地过完自己的下半生,却没有想到,依然还得靠这张面具,更想不到的是,这世上还有人,一个本可以找到自我的人,却原因戴上和我一样的面具,称自己为“谋臣”。 鸡脚村,一个距武都城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庄,也是离这里武都城最近的一个有人居住的村落。传说,这个村落在多年前,爆发过一场天下无人可治的瘟病,可这场瘟病奇怪到走出这个村庄的人便无事,一旦走进不出十日便回身亡,后来出现了一个手持鸡脚的神医,在井水中滴下了一种药水,得了瘟病的村民只要饮一口井中之水便大病痊愈,后来村民为了纪念这位救了他们命的神医,便将这里改名叫鸡脚村。 这是传说,谁也不知道其中真实性到底有多少。不过鸡脚村中的那口井却成了远近闻名的神井,每日前来求神水的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京城的高官携带家眷来此。天下大乱之后,这个村庄的人认为有这口神井庇护,并没有像邻村的人一样,逃离家园,而是安住在此,把这鸡脚村当成了这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傍晚,夕阳出现在村口的那个高台之上,高台之上竖起一支白色的旗帜,代表着这村子中已无村官,也再不归朝廷所管――这是反字军所下的告示,如各州各城甚至村庄,愿意脱离朝廷管制,便可以在竖起一面白旗,反字军到了之后便会先遣部分先锋军搜捕亡朝的官员,并不扰民。 很少有村落敢这样做,鸡脚村的例外就是因为那口神井。鸡脚村本是在武都太守张世俊的管辖范围内,但他却默认了这个事实,还将那村子中的小官全数撤走,鸡脚村从之后成为了几不管的一个地方,同时也成为了周围百姓的庇护所。 朝廷不管,反字军不灭,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世外桃源。 一队穿着青黑色铁甲的骑兵出现在鸡脚村外远处小山坡之上,为首的统领北落解开头盔上护面的铁罩,凝视着远处的那个村落。夕阳西下,村民开始三五成群地陆续回村,小孩儿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哭喊着要父亲手中稻草编织的蚂蚱,母亲在一旁一边用手拍打着孩子身上的尘土,一边埋怨着打猎回来的丈夫用草蚂蚱逗哭了孩子。 北落凝视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那名穿着轻甲的斥候说:“村庄中的人数查明了没有?” 斥候答道:“已查明,一共五十户人家,二百一十五人。” 北落沉默了一阵,又问:“孩童多少?” 斥候看了一眼村落口,答道:“三十。” 北落转身对身后所有的骑兵说:“今夜寅时动手,轻骑斥候前往武都城东面的树林放火,吸引武都城中守军的注意。其余人快速入村,马蹄上都包裹上棉布,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北落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村子里面,村子口如今有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为首的那个孩子高举着父亲给自己编织的那个草蚂蚱,得意洋洋。 北落盯着那孩子手中的草蚂蚱,眼角抖动了一下,沉声道:“孩童全部放过……违令者斩” 斥候身旁另外一个手持长柄虎牙刀的骑兵拍马上前,问:“将军,斩草除根,即便是孩童也长有一张嘴巴,随时会将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我们正面有武都守军,身后又有反字军,一旦出现意外,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带着张世俊给我们的粮食离开。” 北落没有回头看那骑兵,只是淡淡地说:“诺伊,我自有办法,你们按照计划行事就可。” 诺伊拍马又向前一步道:“将军阵前不能手软” 北落转过头去,眼神如利剑一样刺入那拿虎牙到的诺伊身上,让诺伊不由得浑身一震,就连胯下的那匹战马都后退了几步,退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北落抬手指着那村子,沉声道:“这叫阵前吗?阵前是你对着千军万马,手持利器的敌人,这些人是敌人?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村民,无非是想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将自己的子孙抚养成人而已。” 诺伊依然壮着胆子说:“可是那些孩童之后又该如何处理?” 北落将护面的铁罩拉下,随后从铁罩中穿出来已经更为低沉骇人的声音:“我说过自有办法,我还说过违令者,斩”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鸡脚村背面的那座大山之后,那队铁甲骑兵分成两队快速地进入了深山的树林之中,瞬间便融入了树林中的阴影处…… 第二十回 寅时,武都城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发现正对自己的那座大山突然燃起火来,开始还只是一处,随后就在那团大火的周围又出现七八处火光。巡逻士兵慌忙对着城楼内喊道:“东山失火了” 城楼内那部分刚刚换岗,正在卸下身上沉重铠甲的士兵闻声又将铠甲套好,抓起武器便冲了出来,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注视着东山上的大火,还有火光中晃动的人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快去通知远宁将军有可能是反字军来袭” 那士兵一愣,随后转身就向城楼下跑去,离地面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便从楼梯上飞身而下,跃上一匹战马飞奔向太守府方向。 那士兵刚离开,队长又叫过在一旁的另外一名士兵指着东山上的火光道:“派出三队斥候沿山边巡视一圈,切记不要上山,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可,如果发现有反字军,立刻回报” 士兵领命后转身离开,巡逻队长看着那团大火低声自语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武都城内,一队七人的骑兵向东城楼跑去,为首的正是远宁,远宁焦急地用马鞭抽着,试图让马的步伐更快一些,跑到城楼之下时,却又想起什么,对旁边的副将辽源说:“快去通知谋臣大人,十万火急,请他立刻来东城楼” 辽源调转马头向城郊跑去…… 远宁快步跑上城楼,巡逻队长见远宁来,忙侧身让开,指着东山上的火光道:“将军你看” 远宁看着东山上越来越大的火焰,吸了一口气,随后大声道:“通知所有军士,准备迎战四面城门全部用车马载上巨石堵住” 鸡脚村外,那队三十人的青黑铁甲骑兵分成两队缓缓地从两侧聚集在一起。 为首的北落盯着村头的地上一具双手还紧紧握住长矛瞪大着双眼的男尸,冷冷地问还蹲在男尸旁的诺伊:“这是你干的?” 诺伊将虎牙刀往肩上一扛,只是“哼”了一声,又翻身上马,将头侧到一边。 北落驱马走到诺伊跟前,掏出自己腰间的碑冥刀搭在诺伊的肩膀之上,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 诺伊缓缓将头转过来,眼睛盯在那柄碑冥刀之上:“北落将军,你别忘记了我的身份,我身上流着的可是风刃部落的血。” “不管你是什么人,如今你在我虎贲骑的麾下,就得听从我的号令。” “寅时已到,行动已经开始了。” “今晚,你得记住两件事,一,我是统领,二,这里不是战场。” 诺伊嘲笑道:“你说过这村落之中,孩童之外所有人尽数杀光……我杀的这个是孩童吗?” 诺伊拉了下马缰,自己胯下那匹战马扬起前蹄踩在那男尸的脸上,男尸本看着还干净的脸上顿时血肉模糊。 北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男尸,是个年轻人,从身上的痕迹可以看出,这个人在被诺伊的那柄虎牙刀劈了数次,第一刀是在咽喉之上,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倒地身亡,余下的那些刀痕都是在死后留下的。 年轻人本蹲在高台之下,看着东方,盼着太阳早点出现的他,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刚抓住旁边的长矛,眼前白光一闪,就感觉咽喉一凉,再也没有知觉…… 他死都想不到,自己只是第一天当巡逻民兵,便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死掉。自己下个月就要成婚了,就能把只是离自己家几步之遥但又日思夜想的邻家姑娘娶回来当媳妇儿。自己只是想娶一房媳妇儿,盖间瓦房,过小日子,怎么会突然死掉了? 年轻人的眼珠被马蹄的力量从脸部挤落出来,滚在北落的马前,北落看着那眼珠,从铁罩内呼出一口白气,他沉声道:“诺伊,我再说一遍,他们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诺伊笑道:“那又怎样?如果不是敌人,为何要杀掉他们?再说,就算我犯了什么所谓的军纪,谁又能看见?除了焚皇,谁也治不了我的罪。” 北落拉开护面的铁罩,盯着诺伊平静地说:“是,这里谁也看不见,就算是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人能看见,我回去大可说你已战死” 北落的话让诺伊不寒而栗,他扫了一眼周围的虎贲骑士兵,所有的人目光现在都没有在自己的身上。北落说得没错,这些虎贲骑士兵只会忠于他们的统领,而不会听从他这个风刃部落贵族的话。 诺伊识相地笑了笑,拉马让到了一旁,一句话也没说。北落眼角抖动了下,将碑冥刀收了回去,对身后的骑兵说:“进村,三人一小队,半个时辰之内完事后在村口集合。” 一个骑兵低声问道:“将军,孩童都会哭闹……” 诺伊听到那骑兵这样一问,忍不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起来,北落没有管诺伊,而是说:“打晕后带到村口。” 所有骑兵都齐声应道:“是” 北落大手一挥:“进村……” 骑兵们快速地冲入了鸡脚村之中,可马蹄并未在地上发出半点声音。这些虎贲骑胯下所骑马产自商地,名曰“鬼马”。这种马传说都是养在商地极阴之地,而要有这种一等一的鬼马,必须要将即将临产的母马在临产前五天带到乱坟岗或者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之上,五天后产下的小马驹便叫“鬼马”,传说这种鬼马受的阴气最重,生下来后身体和双眼都是通黑,奔跑起来无声无息,长途奔袭后连喘气的声音都极小,最适合骑兵偷袭之用。鬼马极难驯服,想要驾驭的战士,必须以自己的鲜血喂养五天,五天后如果鬼马愿意成为那名战士的胯下坐骑,自然会俯下身子让你配上马鞍之物,从此之后这个战士便成为鬼马唯一的主人,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骑上它的马背,战士死了之后,鬼马也会长守在战士的尸体旁边,和已经死去的主人一样不再呼吸,慢慢死去…… 这些驾驭着鬼马的虎贲骑也因此被为称呼虎贲鬼骑,又因为所持的武器“碑冥刀”在空中挥舞时会发出一阵阵的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因为他们又被称为“鬼泣”。 二十八名鬼泣鱼贯而入村落之后,诺伊也跃跃玉试调转马头也向进去,北落伸手挡住诺伊冷冷地说:“这里不适合你。” 诺伊扬起虎牙长柄刀说:“为什么不适合我?我同样跨有战马,持有武器” 北落冷笑一声:“我们是鬼泣,胯下所骑的是鬼马,手里拿的是碑冥刀,你呢?所骑的是什么?一般的战马,拿的倒是一把好刀,不过落在你手上可惜了了。” 诺伊遭受了讽刺,本想发作,但转念一想,自己发作正好给了北落一个斩杀自己的理由,回去只需要随便编造个理由就行了,再者焚皇本就想找理由将风刃部落彻底扫荡干净,因为他如今已经得到了自己想在风刃部落的一切。 此时,村落里传来一声可以撕扯开天际的惨叫,一个女人的惨叫。 北落和诺伊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了村落里面,北落低声自语道:“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生不逢时,又来到了这里。” 整整半个时辰之后,二十八名鬼泣又回到了村子口,整齐地排成两列,所有人的马背上都驮着孩童。一名鬼泣驱马上前一步道:“将军,除了这些孩童,村子中已无活口。” 北落点点头,看着那鬼泣马背上已经昏厥过去的孩童道:“去找一些大的背篓来,将这些孩童都装上,留二十人在此,其他八人将背篓中的孩童全数送走。” 鬼泣骑兵迟疑了一下,又问:“将军,这些孩童要送到何处?” 北落思索了半天,竟说:“送到武都城下。” 其他所有人一听,心中一惊,这些孩童醒来之后便会告诉武都守军鸡脚村被屠,即时和张世俊的计划不就完全暴露了吗? 鬼泣骑兵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北落听完后摇头道:“除此之外,送到任何地方这些孩童都只有死路一条,如今他们已经无父无母,要是落入歹人手中……” 说的这,北落嘴巴又合上说不下去。歹人?何为歹人?如今在这些孩童的心中歹人就是杀死他们父母亲人的人,也就是北落和其麾下的虎贲鬼泣,而其他天下任何人都在他们心中没有这群歹人可恨。但这就是战争呀,纳昆草原上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够焚皇治下的军民所食,从前每年朝廷还会下拨粮草,但天下大乱之后,纳昆王自立为焚皇,便是反叛了朝廷,反叛了朝廷,朝廷便根本不会顾纳昆草原上百姓的死活,更别提表面上已经归顺,但时刻都在准备反叛的风刃部落。唯一让焚皇心中慰藉的便是纳昆草原接壤商地高原,地上有丰富的矿产,盛产金银,所造出的武器也是一等一的极品,用这些东西来换取粮食,没有人会拒绝。 北落想到这,改口道:“在山上找一个山洞将这些孩子藏起来,抽调两人去看守,其余人先打扫村落,将尸体都处理掉。” 北落下令后,鬼泣们将马背上的孩童都放在地上,整齐地排在地上,剩下的一部分去找背篓,另外一部分打扫村落,清理尸体。 诺伊拿着虎牙刀绕着地上那些孩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又不时地举起刀在那比划着什么,北落看在眼里,手紧紧地握住碑冥刀的刀柄,只要诺伊敢对这些孩子下手,他一定会让诺里命丧当场。 焚皇为何会让这个从小就心智有些问题的人跟随虎贲骑来执行这次的任务?北落没有想明白,他是看着这个风刃部落的贵族之子诺伊长大的,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变相地残害任何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落在他手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北落很清楚地记得,某次一个风刃部落的下人因为不小心碰了焚皇送予诺伊的那柄虎牙刀,竟被诺伊用了“刃刑”,那是诺伊自创的刑罚,便是找一柄利刃让犯罪之人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吞到一半之时,诺伊突然握住刀柄猛地向旁边一拉,那人的半个脑袋便落在了地上。 这还不算是最残忍的,诺伊还曾让一个下人吃下过一斤混合人的头发、羊毛、狗毛、牛毛的东西,那人吃下之后捂着肚子在草原上足足滚了一天最终才死去,还是北落实在看不下去,过去在那脖子上划了一刀,替他结束了痛苦。 如今是这个疯子第一次离开纳昆草原,不知道又要做下什么孽事。 北落目光从诺伊的身上移开,转向远方,远方隐约可见武都城城楼之上的火光,这里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大战吧,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但这就是战争呀,没有战争可以避免死人的。 第二十一回 寅时三刻,武都城。 我走上城楼殿堂,一推开门,便看到了武都城大大小小所有将领都聚在一起,本来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地对着远宁说着什么,但当我推开门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一人身上。 我拱手笑道:“看来各位都睡不着呀。” 远宁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急切地说:“先生今夜反字军恐怕会来偷袭” 我转身看着还在燃着大火的东山道:“你是说因为那些山火吗?为何?” 远宁道:“大军深夜前进,唯独怕没有光源,这东山大火一烧,照亮了半边天空……” 远宁说到这,突然停住,发觉自己话语中前后矛盾不再说话。 我笑道:“偷袭,最怕的便是光源,为何要烧这东山,这不是明摆着提醒我们吗?放心,反字军今夜一定不会打来,斥候不是说了,反字军离这里还有段路程,大军将至,我们不可能不知道的。” 远宁依然不放心,看着那东山说:“那为何这东山之山竟然如此大的山火?一定是敌军所为,平常百姓靠山养生,不会平白无故就烧了此山,那不是断了自己的生路吗?” 我摇头道:“不知,斥候是否派出去了?” 远宁点头道:“已经派出去几个时辰了,按理说应该回来了。” 我在殿堂内四下看了一圈,找了一把舒服地椅子坐下,然后说:“不困的人,都坐下静等斥候的回报,要是困了,都回去歇着吧。” 我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动,甚至没有一个人挪动步子,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回去睡觉,大敌当前,一觉睡过去,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远宁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叹了一口气,还未坐下一会儿,便又起身在殿堂内来回走着,嘴里嘀咕着什么,当走到我面前,我才听清楚他在数着自己的步子。 其实,我也在数着步子,不过在算着现在卦衣已经走出多远了,武都城中的斥候要去探明那东山的情况,我不抱有任何希望,如今本就民心不齐,这些斥候在紧要关头只会逃命,甚至只是会在距离东山很远地方看上两眼,便回来编造个谎言也说不一定。 远宁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问我:“先生,你为何这么肯定反字军今夜不会来偷袭?” “这城外大亩的粮食还未到收割的时候,他们怎么会出现?要知道,这些粮食,不管我们想要,他们也想要。反字军从建州打到这,目的就是为了尽快拿下京城,所以沿途还绕过了纳昆焚皇掌握主的几座城池,大军粮草接应不上,拿什么来攻打京城?所以不到粮食收割之时,他们是不会动手的,换言之,我们还有时间,不过也不多了。” 我说完后,看着周围那些都盯着我看的将领们。我想,这些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不过如今这个情况,谁都不敢将武都城的命运都放到我一个人的手中,如何鸡励起他们的士气,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最好的办法,只能从张世俊身上下手…… 远宁又叹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我低声问远宁:“你如今月俸多少?” 远宁愣了一下,反问:“先生为何问此事?” 我道:“你只管回答便是。” “三两……” 我又问:“那他们呢?月俸多少?” “都比我低出太多,且张世俊已经拖欠了一月的饷银,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有兵变。” 远宁低声说完,我又抬头看着那些将领,这些人看样子都在军中服役时间很长,天下大乱五分之后,还能坚持拿着那些不多的饷银守在这武都城,已经算是忠心了,不过要是让他们知道张世俊拖欠饷银的目的只是为了中饱私囊,恐怕会真的发生兵变。 但如果不告知他们张世俊的目的,计划便不能进行,也无法鸡励起士气。我盘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银两,又估算了下张世俊贪污的钱财……嗯,差不多,够了。 我起身,走到那群将领的面前道:“各位,如今兵临城下,大战将至,是胜是败只有天知,如果哪位想带着妻儿老小离开,本人绝不阻拦,也担保太守大人和远宁将军也不会追究,另外,还会送予你们离去的路费以及安家费。” 我说完之后,远宁惊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丧气话。 那些将领听完我的话,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站出来,对我抱拳道:“先生,谋臣之名我们等人早已听说,都传闻您是智倾天下,天下任何难事在你面前都会迎刃而解,恕在下直言,不知先生如今说这话到底有何目的?” 我向前走了一步,环视一圈后说:“智倾天下只是一个传言,要知道传言是很可怕的,我谋臣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凡人只可做些凡人力所能及之事,刚才所说的一切乃是我的肺腑之言,你们镇守武都城已经多年,其实最终也是图个平安,如今武都城已不再平安,要走之人还是早早离去,也能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那大汉有些微怒,大声道:“先生这是什么话?我们为武当兵之人怎会因为怕死就苟且偷生先生这是低看我们了” 我侧过身子,不再看他,摆手道:“刚才我听远宁将军说,你们已一月未领到饷银,这样下去,就连吃饭都成问题,还是早早离去……” 我说到这,远宁慌了,忙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服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我那一番话说完后,在场所有将领都开始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做,那个刚才义正言辞的大汉如今也一句话不说,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我将腰上的那条从宫中带出的腰带解下,捧在手上,又说:“这是我从宫中离去之时,唯一所带之物,估算一下,值不少银钱,就送予各位,各位拿着换些银钱,分了之后各自逃命去吧” 我说完后,走到那大汉面前,将腰带递到他的面前,那大汉没有伸手接过,只是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身边人都没有任何反应。我硬将腰带塞进他的手中,又说:“太守张大人前些日子,也送了我不少银钱,报答我救命之恩。这些银钱我拿着也无他用,不过一部分已用来雇佣修固城墙的民夫,另外一部分用来四处购买军粮,剩下的你们也全都拿走吧” 我说完之后,转身便要离去,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那大汉叫道:“先生留步” 成了…… 待那些将领都各自散回之后,远宁这才将殿堂大门关上,问我:“先生,刚刚可把我吓坏了,这些都是武都城中带兵的将领,如果他们带兵反了,我们无能为力呀。” 我笑道:“他们不会反,如果要反,刚才那大汉走前怎么会和那些将领一样,口称要死守武都呢?” 远宁坐在我身边:“先生,这也是我奇怪之处,为何先生将利弊全盘托出,他们不怒,反而又会如此举动?” “将军,民心呀,这些将领也本是百姓,无论是什么人,都本是百姓出身,百姓需要的是什么人?是一个能为他们着想之人,我刚才将利弊全盘告知,目的也是为了告诉他们实情,要走便走,如果我故意隐瞒实情,到大战之日迟早会暴露,那时暴露军心溃散,武都城便不攻自破了。一月未领饷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这些饷银,故我将自己唯一剩下的身家财产全部送出,这样才能留住他们的心。” “原来如此。” 我叹气道:“其实我刚才也不能完全保证,所施之计能成,不过他们是领军将领,是军人,军人上战场前,需要的是必胜的决心,决心又从何而来?从你我而来……” 远宁点了点头:“明白了。” “战场上输赢是生死……拼的是士气,斗的是军心,士气高涨,军心聚齐,无坚不摧。要清楚为自己领兵打仗之人的脾气,他们所需之物,才能战无不胜,此乃知己。” 这种收买人心的伎俩,我八岁便知,在那私塾之中,我受遍那些家庭比我殷实的孩子之气,却为何每次有人发难,便有其他孩子解救?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个平日衣食无忧之人,你送他什么,他都不会觉得稀罕,但只要在他落难之时,你伸手拉他一把,他便会永久记住你恩情。 世间说,这叫人情世故;战场上,这叫巩固军心。 领兵将领,不收买其心,无论你使用任何强硬手段留他,也只是留住人,留不住心,兵变是迟早的事情,顺着他的脾气,摸清他的需要,才是根本。 《吕氏春秋》――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立殚,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眩而牛姿所以之,顺也。 第二十二回 三匹快马在东山下疾驰,奔在最前的那匹快马上的斥候突然拉马停住,抬起右手握成拳状,身后其他两名斥候也忙拉住缰绳停下。 领头的斥候侧耳听了一阵,又翻身下马,趴在地上静静地听着。剩下两名斥候也翻身下马,拔出长刀紧靠着马身警戒。 领头斥候抬起头来低声道:“刚才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另外两个斥候都摇着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就在领头斥候疑惑之时,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树林中跃出,只是在他眼前晃动一下,便又跳进旁边的树林之中。 领头斥候立刻拔刀,后退到马身前,喊道:“敌袭不要乱了阵型” 他刚喊完,又有四团黑影从树林里窜出,其中一团黑影在他们面前停下。领头斥候定睛一看,眼前立着一批披着铁架的黑色的大马,大马之上坐着一个穿着青黑色轻甲的骑兵,那骑兵虽身着轻甲,但脸上竟戴着护面的铁罩,可以看出他们只是为了行动方面,将外层的铁甲暂时卸去。 斥候们发现不管是那批黑马,还是马上之人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在这寂静的山岭,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在斥候们双腿发软之时,又是一匹黑马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马上之人沉声道:“任务已成撤” 另外一人看着三个斥候说:“我们被发现了。” “那就让他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个黑马之上的虎贲鬼泣拔出背上的碑冥刀,踩着马背跃起,其中一人迎头就向领头斥候斩去。 碑冥刀在划破空气,在风中传出如鬼怪哭泣之声,让那握住长刀的领头斥候浑身僵硬,都不知将架刀躲闪,随后便被狠狠地劈成两半。 剩下两名斥候见状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人惨叫了一声:“鬼啊”连马都顾不上,转身便往来时的方向逃去,刚跑出几步,便撞到不知何时绕到他们身后的另外一名鬼泣身上。 斥候后退两步抬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还有身影之上高举着的那把碑冥刀。 …… 一刻后,骑着快马的卦衣疾奔在山道之上,疾奔中的卦衣突然闻到风中浓重的血腥味,立刻从马背上跃起,跳到旁边的树干之后,胯下的马却毫无知觉继续向前跑着,跑了一阵后才发现马背上已经无人,这才停下,缓缓地迈着步子走到山道旁。 卦衣从一颗树上跳到另外一颗树上,很快便来到刚才虎贲鬼泣屠杀斥候之处。 卦衣俯身趴在巨大的树干之上,看着在山道之上三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都死了,下手又狠又快,根本没有恶斗的痕迹,这三个斥候根本还未反抗便被分尸。 卦衣来到三具尸体旁边,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尸体上的切口很整齐,砍杀他们的敌人所用的武器非常锋利,是什么人?反字军?不可能,反字军中不会有此等的高手,且对方应该不止一人。 卦衣又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了山道上的马蹄印,是骑兵?斥候么? 卦衣伸出手掌在马蹄印上比划了一下,发现马蹄印比自己的手掌还大出一倍之多,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两个字――鬼马 卦衣起身,看着马蹄印的方向,一直向着西方延伸而去。 是虎贲骑中的鬼泣纳昆焚皇最精锐的部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完全没有收到轩部探子的任何有关于他们到来的消息,难道说他们和反字军联盟了?不会,焚皇心高气傲,仗着自己有精锐的虎贲骑,天下未分之前,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更何况现在……可是这支虎贲骑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追上去,抓住一个,大概就知道了…… 卦衣想到这,纵身一跃跳上一棵树,向着西方疾奔而去。 卦衣在树林中疾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后,有些体力不支,靠着树干休息,刚停下一抬眼便看到前方一团黑影晃动着。 有了 卦衣抓着一根树枝滑了下去,滑动步伐很快窜到那黑影的身后。 一个虎贲鬼泣正骑在马上,掏出腰间的皮囊大口的喝着水,随后又向后看了一眼。卦衣从他铁罩之下听出一声长长地呼吸声。 应该是断后的,那就是落单的,卦衣从腰间拔出两把匕首,向那名虎贲鬼泣左右两边方向刺去,匕首狠狠地插在离鬼泣几丈远的两根树上。 匕首划破风中的声音让那名鬼泣意识到了危险,立刻调转马头面对卦衣的方向,同时拔出了背上的碑冥刀。 鬼马,青黑铁甲,碑冥刀……果然是虎贲鬼泣。 卦衣长吁一口气,暗叹道,幸亏只有一个落单的断后鬼泣,如果再多一人,自己都没有把握同时对付两名。这些鬼泣就如同虎贲骑中的轩部,虽然是骑兵,但通常擅长的都是偷袭,能进入这支精锐部队的人,五官灵敏度大大高于一般的军士,所以轩部的暗杀对他们来说通常起不了任何作用,面对这样的敌人,除了硬拼,剩下的只有――智取。 卦衣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虎贲鬼泣擅长在没有任何屏障的平原之上作战,在山林之中可以将骑兵的战斗力减少两成,不,三成,现在是深夜,又多了一成机会。 轩部的刺客早已在黑夜之中练就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卦衣躲在树干之后,露出半个身子,身上的轩部夜行刺杀服能够将自己完全融入周围的黑暗之中,现在只需要找到这个人的弱点。 在哪儿?卦衣的眼睛从上到下细细地观察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那名虎贲鬼泣。 轩部曾经调查过天下所有兵种以及各大私人武装,唯独没有找出过虎贲鬼泣在战斗中的弱点,不过那是因为这支神秘的骑兵部队从未在树林中出现,也许,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与此同时,那名鬼泣也紧握着手中的碑冥刀,细细地查看黑暗中的一切,却没有感觉出一丝的杀气。 不对,明明听到了风中有东西划过,是什么?暗器吗?对方怎么不直接冲我身上来,相反却是打空,是高手吧。 走?还是留? 鬼泣心中盘算着,盘算着如果第一波攻击感觉到吃力,凭着鬼马的脚力应该可以马上可以撤离。 他的算盘落空了,因为卦衣出手了,六把匕首同时从双手飞出,匕首所指的方向不是那名鬼泣,而是他胯下的鬼马 斗骑兵,三成胜算。 其一,杀其马。 六把匕首插入了鬼马马身上所批铁甲的缝隙之中,虽然并没有击中要害,但突如其来的痛楚让鬼马前蹄扬起,露出了整个腹下。 随后又是两把匕首从卦衣手中脱去,直刺向那鬼马的腹部最软弱的地方,那匕首刺入鬼马的腹部,直插进心脏。鬼马长嘶一声后,直接倒地…… 那鬼马倒地之后,马上的鬼泣只得翻身从马背上跳出,落地后立刻退到一颗大树之后,紧紧地靠住树干,只盯住匕首飞来的方向,他不能主动出击,在这山林之中并不是他的擅长的地形,只能静等对方出手。 斗骑兵,三成胜算。 其二,弃马兵。 又有风声是另外一个方向鬼泣立刻举刀转过身子,看着另外一个方向。 这人到底有多少武器 卦衣依然躲在树干之后,双手各自抓住一根细长的黑线,黑线的另外一头是刚才最先自己飞出的两把匕首。 卦衣双手一紧一放,细长的黑线立刻在空气中划出入匕首飞过一样的声音。 又来?在这个方向鬼泣举刀转向又转向另外一个方向,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就变了方向,而且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敌人看来不止一人,我被包围了,应该早撤的。如今鬼马一死,单凭自己的脚力肯定是无法离开,只能硬拼了。 卦衣将两根黑线接在旁边的树枝之上,猛地拨动之后,迅速爬上身前的那颗大树,随后从空中跃起,跳到那鬼泣身后的大树之上。黑线在空气中划破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卦衣的行动之声。 有时候,靠着过于灵敏的五官,会带走你走进地狱之门。 那鬼泣大吼了一声,举刀就向其中发出声响的方向劈去,将那根黑线劈断之后,耳朵里听到清脆地一响,还未反应过来,头顶上卦衣那把黑皮龙牙刀便直插了下来。鬼泣慌忙巨刀挡住,将龙牙刀架住又用力一挥,却砍了个空。 没人?人呢? 鬼泣再也顾不上掩盖自身的杀气,退后两步紧紧地靠着树干,准备再也不离开,最后的打算竟是靠着树干撑到天亮。 斗战,如为死斗,依其物不动,所站之位称之死地。 “斗骑兵,三成胜算。” 鬼泣听到自己身后一个诡异的声音响起,他还正要回头,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一凉,自己护面的铁罩不知何时被掀起,一把匕首正架上面。 一个戴着诡异面罩的头从他身后出现:“其三,乱其阵脚” 第二十三回 记得,那日我站在武都城头,看见城下骑着战马肩扛那名鬼泣的卦衣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涌上心头。我渐渐觉得好像武都保卫战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简单了――也许胜,也许败,可无论是哪种结果,在天下未安之前,最终还是会选择弃城而走,因为这里实在离龙途京城实在太近了。大军要攻打京城,就连想绕开武都城都不可能,更何况在武都城后还有一座镇龙关…… 武都城如今面对的是数以万计想要快速攻武都,直取京城的反字军,而在反字军的身后是廖荒和贾鞠的天启军,还有纳昆焚皇麾下的虎贲骑,另外一面,自从那日拿着龙身玉玺离去后的蜀南王坐镇蜀南,再未出现,他到底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商地的殇人部落也虽然举旗称从此之后再也不服从大龅墓苤疲可同时也宣布绝不和其他势力争夺天下,保持中立,不过这些殇人,果然是商人呀,背地里将自己的铠甲和精锐武器卖给他们,再招兵买马。听说殇人部落在商地正在修固一条防线,这条防线连着江中平原和商地高原接壤的城寨,如果修建成功,就能彻底将江中和商地隔开,成为一道坚固的屏障。 谁想在短时间内重新统一天下,那都是痴人说梦。 “开城门”我大声从守城的队长喊道,队长应声后迅速让手下士兵将城门打开。 卦衣扛着那晕厥过去的鬼泣缓缓走上城楼,在看到我和远宁之后,目光放在远宁的身上,身子一沉发力后竟将鬼泣高高抛向远宁。 远宁单脚后退,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稳稳地将那鬼泣接住,转身放在地上。 那鬼泣被藤条绑得无比结实,嘴里不知被塞了一团什么叶子,可眼神依然那么犀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虎贲鬼泣,虽然是斥候,那身上的铠甲,和左胸甲上所烙的那个马头印记说明了他是什么人。 我打量了那鬼泣一会儿,问卦衣:“这是虎贲骑吗?” 卦衣此刻已经抱着自己的那柄黑皮龙牙刀,靠着柱头闭上了双眼,看得出他忙碌了一夜。 “虎贲骑?”远宁盯着那鬼泣,有些不相信,“虎贲骑怎么会出现在东山?你是说那些山火也是他们所放?” 卦衣“嗯”了一声道:“那不是一般的虎贲骑,是虎贲骑中的精锐部队,鬼泣” 远宁听到“鬼泣”二字身子微微一震,但凡武将没有不知虎贲鬼泣的厉害,传闻这支部队所向匹敌,在战场上从未败过。 我又问卦衣:“虎贲鬼泣怎么会出现在东山?他们来干做什么?” 卦衣摇头:“不知道,只知道远宁派出去的三个斥候,都被他们斩杀了,山火也肯定是他们放的,但目的是为何,不知,人我捉回来了,以我的能力能抓住他,已经不错了,剩下的事情就教给你们。” 卦衣说完身子一侧,也不管我们,自己沉沉睡去。 远宁想了想,问我:“先生,他们难道也是冲着武都城来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沉思了片刻道:“纳昆离着武都路途遥远,虎贲骑这种大队的骑兵要兵临武都城下,不可能不被发现,即便是我们的斥候没有察觉,反字军也不可能不知道,近日完全没有听说反字军与纳昆焚皇的部队交战,所以有一半的可能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看着那鬼泣,鬼泣面无表情,将头扭到一边。 我又说:“再者,如果他们是小批的部队来此,也不会傻到来攻武都,即便是他们虎贲骑一人敌百,在攻城战中也是鸡蛋碰石头。如今天下虽然几分,反字军从未打过纳昆焚皇的主意,因为反字军羽翼还不算丰满,两者交战只会陷入胶着,唯一能在与纳昆焚皇交战的只有廖荒和贾鞠的天启军,他们收了赤羽部落的大军,实力不容轻视。” 远宁点点头,依然看着那鬼泣:“可他们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们不会来攻武都城的,也许是来找什么东西。” 远宁转身问我:“先生,您刚才说也许是,也许不是,现在又肯定不是来攻武都城,话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看着楼阁外,城下那些大片的粮田:“我们眼下最缺什么?反字军便也缺什么,纳昆焚皇当然比我们两军更缺。” 远宁道:“我们缺兵缺粮没有兵,没有粮草,根本守不住这武都。” 我点头:“对,我们缺,但无论是反字军,纳昆焚皇和我们,如今都缺同一样的东西……” “粮食” 远宁恍然大悟。 在远宁说完那两字的时候,那鬼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虽然只是一眼,就已经足以证明我的推断完全正确。 他们是冲着粮食来的。 武都城外那些粮田还未到收割的时候,就算时候已到,他们也不会冲还在田地中的粮食去,收割粮食并不是几队骑兵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必须要有大批的部队,所以他们只会关心那些早已囤积好的粮食。 我想到这,笑了笑道:“将军,还记得我说过要钱粮兼收么?机会来了……” 说完后,我转过头去看着那低着头的鬼泣,只需下一步,下一步完全确认就行了。 我和远宁向城墙的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大概十来丈远,我停下脚步道:“将军,还得请你将张世俊请来。” 远宁眉头皱起问:“为何?” 如今远宁已早不想和那个贪官为伍,就算提到他的名字,远宁都是一脸的不快。 我说:“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呀,忍一时,咱们才能钱粮兼收,有了钱粮才能守得住武都,保得了这些城中的无辜百姓。” 远宁叹气道:“按照前日先生估计,这反字军不日就要攻打武都,我们拿到这些钱粮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说:“如果这些钱粮,还能九死一生,如果没有,那就是十死无生,谁都救不了。” 远宁听完,往龙途京城方向看了一眼,寻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先生,我一直在想,为何张世俊不遣人去京城搬救兵呢?” 我笑道:“救兵?如果大龌故O露嗌倬队?十万?十五万?三十万?也许更多,但都龟缩在镇龙关之后,绝不会轻易出关,武都城也和其他那些城池一样,只不过是他们拖延反字军工具而已。” 远宁长叹一口气:“难道京城的那些高官一点儿都不关心治下百姓和我们这些领兵将领的死活吗?” 我道:“那镇龙关,可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险要,不许步兵,只需有几千弓箭手,备足羽箭,便可以坚守数年,那是京城高官们唯一的希望,所以一直保存着实力,这一点天下人皆知,也是为何张世俊要积攒钱财逃去京城的主要原因。” “治标不治本,无论怎样,镇龙关也只能守住一时,守不住一世,那只是一个关口。” “镇龙关内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堂,而关外,连同这武都城如今在那些高官眼中都是炼狱,而镇龙关的大门永不开放,也是因为那就是地狱之门。” 远宁抱拳道:“先生,我这就去……去请张世俊来,不过请他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看着远处被几名士兵看守着的鬼泣道:“打草惊蛇。” 正午,鸡脚村内。 北落带着已经全数换好村民衣服的属下几十名鬼泣,聚在村头,北落看着那些刚穿好衣服的部下,暗暗发笑。 树下中不少都是纳昆风刃部落中人,这些人从小都未穿过如江中平原人的衣服,虽现在所穿的都是粗布麻衣,可用料都比风刃部落中所制作的衣服要好,或者说风刃部落的普通人几乎都没有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无非就是用羊皮牛皮粗制后简单裹身,暖和就行。 那些穿好村民衣服的鬼泣也在偷笑,他们都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脱下过青黑铁甲,从参军开始一直到进入虎贲骑,再到鬼泣,从未脱下军衣,今日是唯一一次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还是江中人所穿。 北落走了一圈后,抬手道:“都不要笑,记住,我们这次的任务很重要,拿到那批粮食之后,张世俊会派一队兵马随我们一起护送到我们治下的鹰堡,这期间会绕过反字军的所控制的大城,我们只能日息夜行。” 换上农夫衣服的诺伊在一旁道:“张世俊手下的人,我们信得过吗?不如拿到粮草之后全数杀了省的一路上行走坐卧都不安心” 北落瞪着诺伊,诺伊移开自己的目光,开始哼着自编的歌。 北落将目光收回,扫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单凭我们这些人,是无法将粮草顺利运送回去的,所以必须要靠张世俊手下的那些兵马,难道运粮的马车也要我们自己赶吗?所以,一定要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一路上要善待他们。” 诺伊此时又说:“难道还要带他们一起回鹰堡,收他们到焚皇的麾下,让他们替我们打仗?就江中这些柔弱的矮子们,我一人便可以战他们数人,没用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到了鹰堡,全数把他们杀了,或者是活埋……” 诺伊说到这顿了顿,看着远处山坡上一处翻有新土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挖了一个大坑,将所有村民的尸体都扔进去埋了。 “我还没有试过活埋呢,怎么把这么好玩的都给忘记了。” 诺伊自语道,竟然用胳膊碰了碰身边那名鬼泣问道:“肯定很好玩对吧?” 那名鬼泣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反应,虽然他也很讨厌这个心智不全无比残忍的诺伊,但因为他是风刃部落的贵族孩子,不敢发作。 北落走到诺伊的面前,沉声道:“你要是再胡说半句,我先活埋了你……” 第二十四回 张世俊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并没有来城楼之上,而是让我和远宁将那名鬼泣押解进了太守府。远宁本一千个不愿意,但在我劝说下,还是用囚笼将那鬼泣运送到了太守府。 太守府前,我和远宁下马,那囚笼中的鬼泣抬头看着那太守府上的牌匾,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随后又靠着囚笼,闭上了眼睛。 四个健壮的军士抬手囚笼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太守府的院落之中,纳昆人本就身材高大,再加上他那身青黑铁甲,虽然这是名斥候,为了方便卸下了外面那层铠甲,独留下了里面那层,但这些重量加起来也不轻,普通军士都未必能够抬得起,更何况还有那向城中大户借来的本是关押野兽的黑铁囚笼。 囚笼落下之后,坐着抬椅的张世俊也被四个家丁抬着出了内堂。 我和远宁站在一起,向张世俊施礼道:“太守大人,这便是刚擒到的纳昆虎贲鬼泣,还请大人发落。” 张世俊虽然一身的病态,但眼神却不黯淡,一眼便能看出是在装病。 张世俊的只看了一眼那囚笼中的鬼泣,便说:“谋臣大人驾到,我老头子身体虚弱,不能施礼,还请原谅,本以为得了那重病治好之后,就可痊愈,没想到这身子还是如此,毕竟老了……” 远宁在我身旁轻“哼”了一声,虽然远宁并不聪明,但也能看出张世俊此举是为了装给他和旁人看,并不是为了瞒我,毕竟他的病是我“治好的”,又和我有“私下交易”。 我笑笑说:“大人不必如此,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张世俊又说:“有谋臣大人在,武都城的治下之权,就交给你了,这鬼泣也应交给你发落。” 我看了一眼囚笼中的鬼泣,对张世俊说:“不可,张大人可是朝廷任命的武都太守,我只是京城小官而已,怎可越出京城管事呢?还是请大人发落吧。” “谋臣大人为何如此客气?同事朝廷命官,都是一样的。”张世俊咳嗽了两声,“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听说这虎贲骑能以一敌百,又是如何被抓住的?” 看来张世俊根本不相信着是虎贲骑。 我还未说话,远宁便看着那鬼泣大声道:“这不仅仅是虎贲骑,而是虎贲骑中的精锐部队鬼泣。” 远宁说完之后,我注意到张世俊有些微微的震动,眼神又移到了那鬼泣身上,鬼泣一直闭着双眼,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张世俊装傻道:“鬼泣?什么叫鬼泣呀?” 我说:“鬼泣便是虎贲骑中最精锐的一支偷袭部队,擅长无声长途奔袭到敌人后方偷袭,并不属于正军,但手段毒辣,不容轻视。” “哦?如此厉害?是怎么抓到的?” 我淡淡地回答:“是我手下的一名武士所擒,听大人的话中意思是不信?那好,来人呀,将囚笼打开,我重新命人擒他一次” 我虽然这样说,但那四名健壮的军士谁都没有动手,只是互相看了看。 张世俊忙摆手道:“大人大人,我没有不信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是惊讶,看来大人手下精兵良将不少,守住武都城有望了天佑我武都呀” 张世俊一番虚伪的话我倒是没觉得什么,倒是在我身边的远宁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双头银枪,看似就要发作。 等张世俊说完又感叹了一番废话后,我又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发落这名鬼泣?” “按理这等叛逆应该就地处斩,不过……”张世俊抬眼看了看那鬼泣,又转向我说,“不过他们怎么会来这武都城?无论怎样都得审个清楚吧,问明白他们的目的,不如谋臣大人就交予你,审问个明白如何?” 张世俊的眼神分明就是让我回绝他的话,让他自己亲自审问,毕竟他现在想弄明白铁笼中之人到底是不是虎贲鬼泣,如果是,那就说明他的买家到了,是时候准备从藏粮之地运出粮食,开始交易了。 我忙道:“大人,不可,我还得监护那些民夫修固城墙等事,这审问一事,还是交予大人……” 我说完之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大人切勿推辞,你毕竟是这武都城的太守。” 张世俊点点头,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道:“好吧,老夫虽然身体不适,但毕竟还得亲自审问清楚他们来此的目的,来人呀,将这逆贼押送到大牢中去” 我与远宁出了太守府之后,骑马在街头行走了一刻,远宁这才开口愤愤不平道:“先生,你为何要将鬼泣交予张世俊这狗官” 我看了一眼远宁道:“你难道不认为前来的虎贲鬼泣就是张世俊所盗取粮食的买家吗?” 远宁拉马停住,看着我:“什么?虎贲鬼泣就是买家?” 我点头:“我的推断应该正确,如果不是,以张世俊现在心急如焚想聚集钱财逃往京城的心思,他是不可能留下那鬼泣自己审问的。” 远宁拍马向前几步,赶上我:“那先生更不应该将鬼泣留给他?如今,以先生的实力,先生就算不留下鬼泣给他,他张世俊也不敢拿先生怎样?” 我笑了两声,摇摇头道:“将军,你可知你刚才这番话如果传到张世俊耳朵里,大可治你个反叛之罪?” 远宁“哼”了一声道:“凭什么治我的罪?” “将军呀,我即便是谋臣,但没有任何实权,根据大龌首宓淖嫜担谋臣是不能手握兵权,如果有兵权在手的将领要听从谋臣的号令,那就是反叛之罪,无论你曾经立过多大的功劳,家世有多显赫……” 远宁听完后,良久才说:“为这样的狗官效命,已经让我丢尽了远家几代人的忠良之名。” 远宁慢慢前行,我在身后突然问:“那你是要为我效命?” 远宁拉马回头看着我,点头道:“如果先生目的是为了拯救天下百姓,远宁愿效犬马之劳” 我又问:“远宁你不怕死吗?” 远宁点头:“怕死天下无人不怕死但就算死,也要死得值得如果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让我远宁去死值” 我又道:“你可知要救万民于水火,必将先毁万民于水火之中值?” 远宁坚定地点头道:“救万民,必杀万民,万民皆不是圣人,无往不错值” “这是我老师所教的……” 远宁说完后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 我没说一语,只是点点头,远宁调转马头继续向城楼走去。 看着远宁远去的背影,我想起曾经在大王子府邸中,大王子和奋战中的卦衣那一番对话―― “当年,本王亲手将这头盔戴在你头上,告诉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本王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手中便掌握着本王的生死这是本王给你的权利,这种权利如今天下只有你一人独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的饷银高处宫中所有同等武将,你有什么不满足?” “天下……整个天下本王只赋予了你一人这样的权利,但今**为何要这样?” “为了一个女人值?” “值” “值?一个本王都不要的女人,值?” “值” “天下、权利、富贵难道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整天都想离开本王的女人?值?” “值” “她离开本王,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乡野间民妇一个民妇值?” “值” “为了这个女人,你会失去一些,你会失去将来成为朝中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值?” “值” …… 值吧? 值 他们都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值,其实看似目的不一样,其实揭开表面,看见本质都还是一样的。卦衣要和王菲离开宫中,无非就是认为离开了禁宫的囚笼,能在民间做一个普通百姓,过上安生日子,但天下之乱,何来安生日子?王菲不明白,卦衣明白,身为轩部的首领,他看见过太多的不公、不平,所以他比谁都明白,但他依然要争取,只是因为他觉得值。 远宁曾经以自己所效命的张世俊是一个值得一生追随的好官,但现实却将自己的理想击得粉碎,不可否认,我也是加快粉碎他理想的一把利刃,我不过是不想让这样一名良将就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之中,无所作为,最终郁郁而终。 远宁虽然并不如一些当朝名将聪明,但心中清楚,他所生,生后所战,为的是天下,而为天下就是为了百姓,虽然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会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可他依然要争取,很简单,他与卦衣一样,只因为他觉得值。 良将,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心死,但身体还在,这种人通常会舍弃从前的一切正义,拼杀只为主公的名利,也是为自己的后半生以及后世图个前程。第二种是身死,心未死,身在乱世,无论怎样,奋力拼杀只是为了甩开身后紧追而来的黑暗,奔向光明。 远宁,应该就是后者吧。 我仿佛看到远方骑在那白马之上的远宁,身上笼罩着一股耀眼的光芒。 《吕氏春秋》――王也者,非必坚甲利兵选卒练士也,非必隳人之城郭、杀人之士民也。上世之王者众矣,而事皆不同。其当世之急、忧民之利、除民之害同。 第二十五回 城门外,缓缓地走来几辆大车组成的马队,领头骑马之人是尤幽情,在她身后尘土飞扬,隐约能看见一些军士,还有一些推着小车,拿着包袱行李的普通百姓。 尤幽情在城门外看见我,便立即拍马疾奔到我的面前,翻身下马后道:“主公” 我忙说:“人多时,不要这样称呼我,会让人误会的,就叫我大人。” 尤幽情改口道:“大人,这几车就是从周围村落买来的粮食,还有部分愿意入城的百姓,其余的……” 尤幽情说到这面有难色,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车队,车队已经快到了城门。 我说:“说吧。” 尤幽情又道:“大部分村落的百姓,都不愿入城,甚至想追随反字军……” 我点头道:“人之常情,如果我是他们,会做一样的选择,谁都想杀贪官分土地过平安日子,他们当然不愿意入城整日担惊受怕。” 尤幽情问:“大人,我不明白,反字军这样行事,不正是顺了民心?既然他们不会伤害百姓,为何我们不干脆弃城离开,让反字军来对付这城中的朝廷狗官们?” 我摇头道:“你真的认为反字军就顺了民心吗?如果不会伤害百姓,为何会有几座城池遭屠?天下不解民困的贪官污吏虽多,即便有几座城池之多,如今算来,也都杀尽了,那为何反字军还一路杀掠?私心呀,别忘记了,那宋一方也曾经是一名司衙,朝廷的命官。” “可是大人,依然有些城池平安无事。” “这只是一种交换,就如同我拿着银钱在商贩手中买来东西是一样的。反字军需要补充钱粮和人力,而钱粮和人力何来?这江中各城池而来,那大商家如果想保住自家的性命,必须付出的便是钱粮,而这些钱粮就是反字军所必须的军费,没有军费便没有人力,没有人何来军队?” 尤幽情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大人,如今这些百姓入城,安置在何处?” 我一指身后:“城中有些大户已经逃离,留下不少的空宅子,不过留下了些下人看守,花些银钱租下宅子后带他们去那里暂住,如果那些下人们害怕被主子责备,不要动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些下人们很多老家也是在乡下,他们会明白的。” 尤幽情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大人,你现在所做的也是一种交换吧?” 我笑着说:“对,也是一种交换,不过相对来说比较廉价,更加残酷……” 尤幽情点点头,又露出那种独有的笑容,转身向城门口聚集的车队走去。 尤幽情走后,我走到城墙下,找了个地方,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壶大喝了两口,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和行走在周围指挥的军士…… 不知道张世俊和焚皇的交易从中能获利多少?应该不少吧……如果顺利,拿到那些粮食和银钱,武都城还能支撑一阵子,如今这武都城中的大商户都已经跑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也不过是一些挂着虚名的员外,如果让他们出钱,完全就是去拔铁公鸡身上的毛,所以张世俊和焚皇的交易是唯一的希望。 眼下我已经将所有能拿出来的钱全都分了出去,一部分用来雇佣民夫,但这其中只有拿了钱的一小部分百姓按约定前来修固城墙,剩下的不知所踪,这便是不得民心的结果。另外一部分用来收购周围村庄的粮食,这也是收买民心的一部分,因为拿钱从那些个村民手中买到粮食,他们进城,最终吃掉粮食的也是他们。还有一少部分,都给了张生,毕竟战事一起,死伤不可避免,所以大批的大夫和药材是必不可少的。 城外的粮田也快到收割的时候,也就是说大战将至,武都城中加上预备军士不足一万,怎么守得住这偌大的城市,京城方面肯定不会派来援军,又该如何呢?真让人头疼。 我靠在城墙之上,紧闭双眼,如今就等着张世俊自己露出马脚来,只要查到他藏粮的地点,一切就好办了。 武都城大牢内。 “贵使可以睁开双眼了。” 张世俊笑呵呵地将那鬼泣的脸上的蒙眼布摘下。 鬼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周围的光线,这才将眼睛完全睁开,看着面前身着官府的老头,上下打量一阵后,伸出手去:“把我的刀还来。” 张世俊忙说:“贵使,你的刀还在那谋臣手中,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取回来……不过,今日看到贵使,我便可以确定你们必定是焚皇陛下麾下的虎贲骑吧?” 鬼泣抬头骄傲地回答:“当然,焚皇麾下精锐虎贲骑中的精锐虎贲鬼泣你是在怀疑我?” 张世俊忙摆手道:“怎敢怀疑贵使,只是不知贵使怎会被那谋臣手下的人给擒来?不过也好,免去了我还得派人去接应你们。” 张世俊说到这,鬼泣又想起了那个戴着夜叉面具的人,虽然自己也身经百战,但从未见过那种如鬼怪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其作战的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如果说鬼泣是善于夜袭的部队,那他面对的那个人,肯定是夜袭战高手中的高手,不过善用那种方式战斗的人,不是刺客便是杀手。 “那是杀手吧?”鬼泣想了半天才开口没头脑地说了一句。 张世俊听罢愣了愣,问:“贵使在说什么?” “没什么……”鬼泣苦笑了下,眼神一变,盯着张世俊问道,“既然你已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又怎样证明你就是武都城太守张世俊呢?” 张世俊忙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半截铁柱,交予鬼泣。鬼泣拿过,只看了一眼,便点头道:“确实是信物,这样的信物是无法伪造的。” 他只需要看到那半截铁柱上的切口,那看似平整的切口,要细看之后才能发现其中的蹊跷――切口面内有无数细小的洞,只有善使碑冥刀的高手才能砍出这样的切口。 张世俊见得到了鬼泣的确认,很是高兴,又问道:“还不知贵使尊姓大名?我也好称呼。” 鬼泣冷冷道:“为何要知道我的姓名?鬼泣只有代名没有姓名,在鬼泣中他们都叫我阿木雷……。” “阿木雷大人”张世俊恭敬地施礼,“那我们的交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阿木雷摇头:“虽然一切都准备妥当,地点依然不变,但眼下有那个你所说的谋臣和他手下那个高手在,交易不会如之前计划的那样顺利。” 见阿木雷如此紧张,张世俊却笑道:“阿木雷大人不要这样紧张,那谋臣已和本官有了另外一笔交易,我们之间的事,他这个来自京城的上官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过问的,还请阿木雷大人放一万个心。” 阿木雷有些不信:“真的?” 张世俊自信满满:“阿木雷大人,天下没有人会讨厌钱,虽然那谋臣大人听说在京城之类已经聚集了几世的财富,可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再者,我可是答应将焚皇用以换粮的龙鼎金分他一半……” 阿木雷想了想,张世俊说得是有些道理,不过如今反倒觉得那个叫“谋臣”的人名字听起来好像非常耳熟,在什么地方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阿木雷又问:“太守大人,这粮草在什么地方?” 张世俊这才坐在阿木雷的对面:“在该在的地方,一直就没有动过,只不过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那好,入夜后,你放我走,我前去和北落将军会和,你带粮队紧随其后。” “不行”张世俊立刻拒绝了阿木雷的要求,“要将粮草全数装好,至少要一夜的时间,况且这反字军就快要攻到城下,突然这样大批的粮草出城,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再者,我现在还不能放你离开。” 阿木雷瞪着张世俊问:“为何?难道你想使什么诡计?” 这些虎贲骑真的如传闻中一样,虽然勇猛无比,但没有脑子,张世俊想。 “我现在放你离开,一定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阿木雷根本不信张世俊的话:“你是这武都城的太守,应是这最大的官,你要做什么难道还有人管得了你?” 张世俊摆手道:“虽然我与谋臣有交易,不过我还是不能彻底信任他,如今我麾下的一员大将,统管这城中兵马的大将远宁已经……” 张世俊说到这停住了,这是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不过却不由得他不去相信,从那天去过官仓之后,远宁根本未来过太守府半步,即便相见,看自己的眼神已和从前不一样。 阿木雷看出了张世俊的疑惑,冷笑道:“如今你是……你们这些江中人怎么说来着?对,众叛亲离,看来这笔交易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张世俊笑笑道:“阿木雷大人可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老夫自有办法,你只需要在这里静等我的好消息,等一切办妥,你随粮队一起出城便可。” 阿木雷环视着自己所住的牢房,一想到自己如今成为阶下之囚,还不知要呆多少时日,心中就很是不快,不过北落将军见自己没有回去,应该会察觉出什么吧?或许会遣人来救也说不一定。 阿木雷这样想到,敷衍地应了张世俊一声,刚准备躺下,张世俊就挥手叫人送来了酒肉和新鲜果蔬。 “阿木雷大人慢用……” 张世俊施礼之后离开了牢房,却不忘让狱卒用几把大锁将门死死地锁上。 阿木雷一边吃喝,一边看着那小心翼翼上着大锁的狱卒,只是笑了笑。 张世俊走出牢房的狭窄的走廊,来到尽头后,对亲信的狱头道:“好好看着他,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一家大小可就没人帮你送往京城,还有,不管是谋臣大人还是远宁将军,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他,记住了?” 狱头点头道:“大人请放心。” 张世俊转身离开了大牢,还不忘了回身看一眼,虽然看不到阿木雷,可仿佛能看到黄灿灿金闪闪的龙鼎金。 第二十六回 临近傍晚,阿木雷还未回来,算上离去的时间,已经一天一夜,北落坐在村中那口被称为深井的井口上,看着跟前所跪的其他四名斥候。 四名斥候都还未换上村民的衣服,依然穿着那一层薄甲,自从发现阿木雷失踪之后,他们赶紧返回去寻找,谁知只看到阿木雷所骑的那匹鬼马的尸体,还有树干上一些武器留下的痕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连一丝搏斗的痕迹都找不到?”北落问眼前那四人。 四人摇头,斥候小队队长想了想又说:“倒是在树干上发现了一些刺痕,不过那并不是碑冥刀所留下的,应该只是普通的短剑或者匕首。” 北落沉思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阿木雷还没有战斗过,就被抓走了?” 斥候队长虽然不想承认,但从现场的情况看,的确是这样,想到这斥候队长忙从腰间将一把匕首逃出来,呈给北落:“将军,这便是从阿木雷那匹死去的鬼马身上找到的武器。” 北落拿过匕首,翻转看了一圈,又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才说:“这种匕首随处可见,在江中无论哪个城中,花些小钱就能买到的玩意儿,虽然比一般的锋利,不过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杀得了鬼马,怎么可能用着东西杀得死虎贲?” “将军的话也正是我们担心的地方,现场除了鬼马的血迹之外,没有发现其他的血迹,阿木雷应该还活着,我推断,他甚至没有受伤。” 北落冷笑道:“连伤都没有留下,那阿木雷的敌人肯定毫发无伤,这才是最大的耻辱你们加派人手,去阿木雷失踪的地方再多搜索几次。” 四名斥候领命后,又叫上其他几人,牵了藏在村民马厩中的鬼马便疾驰而去。 北落在空无一人的村落中慢慢走着,隐约觉得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并不简单。虎贲鬼泣本就是精锐,更擅长夜袭,怎会在夜间被人掳走?除非对方的实力远在阿木雷之上数倍,可即便如此,也不会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到底是何人所为? 北落寻思着,看着武都城的方向,约定的时间已到,张世俊没有带着粮队前来也就罢了,就连前来接应的人都没有一个,难道这武都城中有了什么变故?是不是应该进城看看?北落紧握着双手,有些拿不定主意。 虎贲骑毕竟是骑兵,进城去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可要是粮食没有换到,还丢了一名士兵,那才是最大的耻辱 进城 找到张世俊后,一问便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黄昏,武都城下,两队民夫正在搬运着石头和泥浆修固着有些破损的城墙,杵门藏身在民夫之中,和其他人一样卖力地搬运着石头。 杵门在这已经有些日子,本想在刺探到一些军情后便立刻返回白甫身边,却不想竟得知了谋臣也在武都城的消息,为了确定消息的真伪,杵门决定在亲眼看了谋臣之后,再返回,毕竟这些武都城的守军待这些民夫不错,先发银钱,还管吃管喝,更让杵门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干活之时,竟无人看守。 让杵门不明白的是,自己追随的白甫明明所也算是个智倾天下之人,为何偏偏要隐藏身份,戴上面具装成那谋臣,还混入反字军中,到底为何到如今白甫也没有透露给他。 以白甫的聪明,自己竖起一支大旗,招兵买马又何曾不可?偏偏要寄人篱下。 杵门想到这,有些不快,将工具放下,坐在一旁,取下腰间的葫芦,将葫芦中的酒倒入粗碗中,大口地喝起来。刚喝几口,便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好酒” 杵门忙转身,下意识地要抓起身边的工具作武器,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军士衣服,怀中却抱着一柄黑色刀鞘的人。 杵门故意笑了笑道:“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官爷要是喜欢,也一同坐下喝些?” 穿着军士衣服的卦衣挨着杵门坐下,接过递过来的粗碗,喝了一口道:“你家所酿的米酒,味道竟和敬元城的十里米酿一样,真是好手艺” 卦衣说完,将粗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杵门心中一惊,因为他葫芦中装的确是从反字军军营中拿来的敬元城十里米酿,那都是反字军打下敬元城后,从那家酒商家抢来的,虽是好酒,但也只是在敬元城中有些名气,此人怎会知道这便是十里米酿? 杵门故意挤出憨厚的笑容,说:“我哪知什么米酿,只知自小就爱喝着米酒,官爷要是喜欢,全都拿去。” 卦衣摇摇头:“不用,我本是敬元城曾家村人,未从军前,每日随爷爷进城都会去那家酒铺,爷爷喝时也会给我倒上一碗,所以这味道我熟悉。” 卦衣的谎言在杵门听来毫无漏洞,但杵门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又说:“官爷不用客气,这米酒我家还有许多,你只管拿去,不过我倒是奇怪,官爷既是敬元人,为何会在这武都城中当兵?看官爷年龄也不小了……不怕官爷生气,如今官爷还是一个兵卒,有些奇怪呀。” 卦衣伸手一指在远处城门的几个士兵说:“你看那边,年纪最大的已过花甲,依然也是一个普通兵卒,没有什么奇怪的,这天下大乱,只要还能动的去参军无非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我呢,原本是一名参将,后来得罪了上官就被贬到这武都城来了,原以为来了个清闲之地,躲些时日便好,没想到又要打仗了。” 卦衣说完叹了口气,将伸出碗去,杵门忙又给他满上,卦衣这次端着没有喝那么快,只是用嘴唇轻轻第沾了一下碗沿,又放下:“本想喝,却又喝不下,不知道这一仗又要死多少人,我还能不能再喝到这样的米酿。” 杵门只是笑了笑,这时才完全放松了下来,对卦衣说:“打仗都是要死人的。” 卦衣起身,看着杵门刚松开的工具道:“能走,就早点走,走晚了,就走不了啦。” 卦衣说完之后抱着刀缓缓离去,杵门看着卦衣远去的身影突然将腰间的葫芦接下来,举在手中,叫住他:“官爷这葫芦中的酒还是送你吧” 杵门说完,将葫芦扔了过去,卦衣稳稳接住道:“多谢。” 卦衣将葫芦系在腰间后,迈着步子慢慢离开,杵门看着他的背影自语道:“希望在战场上不要见到你……” 远处的卦衣一边走着,也一边自语道:“是个好人,不过却选错了投军的路子,早些离开吧,我不想在开战前就杀了你……” 寻常百姓不可能身负百斤的石头还能行走得如此自如。 寻常百姓更不会在休息时还会找一个能够眼观自己周围所有情况的位置,因为这是修固城墙,不是去看大戏。 寻常百姓更不可能喝到那敬元城已被屠尽的米家酒铺的十里米酿。 “杵门?那个和号称白甫手下的强将?敢只身冲入敌军布好的阵营之中,直取领军将领性命的大将?” 我与卦衣坐在城墙之上,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民夫,从这个距离来看,他们就像是一群蝼蚁一般,虽然弱小,但不管是谁,要夺取天下,最终靠的还是这一个个看似力薄的蝼蚁。 卦衣喝了一口葫芦中的酒,递给我,我伸手挡住:“我不善饮酒,你知道。” 卦衣拿着葫芦的酒没有缩回来,依然举着:“这是米酒,不怎么醉人,不过味道很不错,以前在宫中,天热的时候,达官贵人们都喝冰镇的酸梅汤,而禁军的士兵就靠着这些扔在冰窖边上的米酒度暑。” 我想了想,接过了,喝了一小口,虽然还有些酒味,不过甜甜的,味道也着实不错。 我又喝了两口后,将葫芦递还给卦衣。 卦衣接过去,喝了一口问:“怎样?不错吧?” 我点头:“不错。” “我问的怎样是那个杵门,你打算怎么处置?如果需要,等入夜,我就想办法把他解决了。” 我笑了两声摇头:“为什么要解决他?这人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乞求上天派来的,有了他,张世俊的钱粮便好办了。” 卦衣摇晃着葫芦问我:“我不管你怎么打算,不过要抓紧,这人既然敢只身前来,就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更何况也算是一员猛将了。” “猛将?名将吧,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不想让他死,可如今要救我们,必须要利用他。” “利用他?如何利用?” “我推测,今夜张世俊应该就会想办法将那些粮草给运出城去,我会让远宁将他自己身边信得过的军士都全数撤走。这两日内,我已让远宁列了一张张世俊亲信将领的名单,今夜远宁会让这些张世俊的亲信带兵守城,给他行个方便。” 卦衣皱起眉头:“对方可是虎贲鬼泣,不好对付,轩部的人能在此地能联系的不多,且还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要是人数超出一个小队,只能死战,还不能保证能赢。” 我趴在箭垛之上,看着远处的那些民夫:“你们可是刺客呀,我怎么会愚蠢到让刺客正面迎敌呢?你都未用蛮力去擒那鬼泣,为何我还用与他们硬拼呢?反字军和焚皇可不是盟友,所以他们相遇必定有一战。” 卦衣看着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伤者必定退走,而胜利的一方也肯定元气大伤,如今虎贲骑的出现,本来是件好事,却因为这个杵门的出现,变成了一件对我们有利的事情。” 我转过身子看着卦衣又说:“今夜,又要辛苦你了。” 卦衣“哼”了一声:“谁叫我欠你两条命。” 我指着那些民夫说:“今夜,让他们通宵不停,最重要的是这个杵门要一直在此” 第二十七回 天色渐暗,反字军主营刚刚落下,周围的军士还在从马车上搬运着兵器等物,放眼看去四处都一片忙碌。主营营寨在下午刚刚搭建起来,除了宋一方和大将们的帐篷,其他军士所住的帐篷还在搭建之中,不少搭建帐篷的军士都暗地里抱怨连晚饭都没有吃饱。 宋一方走出自己的营帐,随手拿过一个木箱便坐了下去,安谦站在一旁,看着四周忙碌的军士,低声道:“军士们的士气不高啊。” 宋一方点点头,这些他早已看在眼里,自从他下令直取京城后,反字军主力便从建州一路打过来,几乎都未停歇,兵力耗损也相当大,更重要的是粮草接应不上,士兵每日所食的量已逐渐减少,再这样下去武都之战还未开始,便已军心溃散了。 陈志依照宋一方直取京城的命令,献了一计――“速战”。 反字军主力出建州城之后先分为五支大军,分别由宋一方手下的柳惠、安谦、嗣童、公孙赋、霍雷五位大将统领。 五支大军,除了柳惠所率领的随宋一方暂埋伏于佳通关外,其他四支大军分成两批大张旗鼓地佯攻佳通关左右的两座大城。要取京城,就必须要通过以佳通关为中心建立的防线,这条防线上除了佳通关外,还有阴平、**、丰顺、乾元四座大城,表面上看,佳通关是最不好攻下的关口,但实则这关口过大,如果没有重兵防守,便如同一块冻硬的豆腐一样,表面上看似坚硬,但实际上却不堪一击。 阴平、**、丰顺和乾元别分遭到了反字军的骚扰和小范围的进攻之后,误以为反字军会强攻其中一座城池,然后占城后步步为营,再取京城。当佳通关的兵力分散之后,反字军的五支大军迅速聚拢合一,强攻兵力最为薄弱的佳通关。 陈志告诉宋一方:“十围五分便是这个道理,分散开守城的兵力,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要攻击哪座城池,就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如果慢慢蚕食,步步为营,攻下后随地补充兵源是上上之策,但将军急于想打下京城,也只有这个办法。” 反字军攻下佳通关,留下霍雷大军驻扎保住反字军唯一的粮道后,其他几支大军迅速通过佳通关,再出佳通关后,又重新分为四支大军,分别攻向佳通关后其他城池,但只攻不占,一路扫荡,只为击溃鋈嘶食军队的士气,一直打到武都城下,四支大军才重新聚拢,合四为一,稍作休整,接着攻下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武都城,将武都城占位据点,再用计拿下龙途京城最后一道屏障镇龙关,镇龙关一破,京城便成为了反字军的囊中之物。 让反字军所有将领意外的是,大战将至,却半路杀出个投军的白甫,白甫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陈志的计谋,只是让宋一方给自己拨了五千精兵,随后便不知去向,待反字军主力打过佳通关之后,白甫便报来喜讯――自己的五千精兵竟已在他们攻击佳通关之时,绕道拿下来佳通关之后的大城,作为大军休整之用。 宋一方闻讯大喜,立即带兵进入了白甫拿下的新安城,却未见白甫和其麾下的五千精兵,看见的只是开城迎接他们的新安城百姓和已投降的鋈嘶食守城将领。 陈志却心中不安,战前他曾多次带人乔装成为百姓,试图寻找一条能绕过以佳通关为主的捷径,寻了半月之久,都未找到,为何这白甫竟能无声无息地绕过佳通关,还只用五千兵力就取下了一座城池,还是大城 白甫便是谋臣?白甫在心中其实根本就不相信,因为据他所知这谋臣从京城政变之后,便不知去向,生死未知,怎会突然来投了反字军?那五千精兵虽是白甫所要,但也不能突然就变成传说中的阴兵,暗渡了佳通关…… 这并不是让陈志最为担心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如今反字军一路长驱直入,眼看就到了武都城下,但大军的粮草却已经接应不上。那佳通关作为唯一的粮道,虽然被霍雷所保,其他四座城池也一直未敢强攻,只是小批的兵马骚扰,构不成威胁,但反字军的后方建州等地本就贫瘠,算上新粮和先前囤积的粮食,还不够后方那些军队和百姓食用。 宋一方心里对白甫最近一直按兵不动也心存疑惑,虽然他一直坚称要等到了粮食成熟之后再攻武都,不失为一条好计策,不过眼看军队的士气一天天低落,再不战真的要出乱子了。 “将军,剩下不多的粮草让你的亲兵前去搬运为好,免得被其他军士看见,传了出去,军心就要大乱了。” 宋一方抬头,便看到风尘仆仆的陈志站在自己面前拱手施礼。 宋一方见陈志归来,心中大喜,这白甫今日又不知去了何处,这营帐之中没有了谋士军师,就如同士兵上阵没了武器一般。 安谦几位将军早已发现陈志前来,但陈志却示意不要惊扰了正在发呆的宋一方,等旁人一一散开后,陈志这才开口,将宋一方从回忆中拉到现实中。 “军师回来了就好,我还正愁……”宋一方没有说下去,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无需多说。 陈志站在宋一方的身边,看着远去那些还在忙碌的军士,伸手指着:“这些军士都是追随将军的勇士,实乃都是普通百姓,所为的都是今后的富贵,眼下如果让他们失望,军中可是要出了大乱。” 宋一方叹气道:“军师说的是,不过眼下这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粮草接济不上,建州千里迢迢送来的粮草到军中也就够几日食用,看来在不取下武都城前,这个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陈志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最近倒是探听到了一个消息,关于白甫先生的。” 宋一方抬头看着陈志问:“哦?” 宋一方虽然也对白甫的身份一直保持着怀疑态度,不过因为白甫带着为数不多的军队,竟然连下几座城寨,都没有经过什么大的厮杀,这不得不让他将希望寄予这个号称是谋臣的白衣人身上。 “谋臣已到武都城,正在帮助武都城太守张世俊守城,先前斥候还能进城,如今武都城四座城门,就开一门,斥候根本无法进入,只知那武都城招募了民夫正在赶修城墙,军队也在大批的调动,与从前很不一样。” 宋一方眉头凸起,想了想问:“谋臣已到武都城?你的意思是?” “将军,我的意思是这白甫虽然计谋过人,不过我们并不知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谋臣,试想那谋臣本就身在皇宫之中,使命就是为了保住那鋈嘶食,为何会突然来投我军反了皇朝?这白甫肯定有其他的目的。” 宋一方正要说话,陈志又道:“不过眼下我还不知他的目的对我们来说,是好,是坏。” “军师言下之意我明白,既然这白甫用兵如神,且手中只有五千精兵,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危险,就先利用他拿下武都城?” 陈志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不过最近武都城内正在修固城墙,斥候和细作也无法进入,按照白甫先前所说,希望武都城内乱,如今看来希望并不大,虽我也不想耗费兵力攻城……” 宋一方却想到了其他:“军师,你说武都城内谋臣已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我们下一步又该如何?如果是假呢?” 陈志摇头:“我宁愿信其真,也不愿信其假,你看那武都太守张世俊本就是一个没有计谋的糟老头子,和那些亡朝的官员一样,只会想到自己的退路,怎么拼死去守城呢?当然他也不会举城投降,他心理清楚一旦投降他全家大小就只有死路一条,而那武都城中的将领,唯独剩下的兵马卫统领远宁还是一员悍将,想必你也曾听说过此人,但此人武艺虽然过人,却没有什么脑子,所以从这两点来看,谋臣已到武都城是真,不是假,换言之,如果是假,这武都城中也必有高人在。” “军师所言极是,但如今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到底怎样?难道真要如白甫所说,等到武都城外粮食成熟之日,才能举兵攻之?” “攻城虽然付出的代价过重,不过那是最后的办法,我的计划是先派一支轻骑,今夜便赶往武都城下,大张旗鼓,只为骚扰,看武都城守军如何应对,便知城中是否真的有高人在。” 宋一方起身道:“好那我立即点兵” 陈志又道:“将军,今夜虽是骚扰,但也是为了鼓舞军中士气,不如让你亲子宋史领兵,大将之子亲自上阵,士兵必定大受鼓舞” 宋一方转身离开营帐外,上了高台点了一支轻骑,让自己的儿子宋史亲自领兵即可前往武都城下。 那支轻骑远去之后,陈志站在营帐的高台之上,喃喃自语道:“那谋臣是否真有传说中那样厉害?” 反字军远处的高岗之上,白甫骑着马也看着那支远去的轻骑,从骑兵腾起的尘雾之中隐约可见领头的宋史,宋史手持斩马刀跑在最前,兴奋无比。 白甫摇摇头:“这宋一方竟在大战将至之时,将派自己的亲子上阵,巩固军心,提升士气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过将要发生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不过让白甫隐隐觉得有些兴奋的是,自己一心想要寻找的那个谋臣,竟然就在武都城内。 “天佑我白甫” 白甫看着已经完全漆黑的天空,大笑道。 第二十八回 深夜,丑时,武都城外小山树林中。 北落靠着一根小树,静静地注视着武都城东门,武都城如今每日唯一会打开的城门,已到丑时,城门早已关闭,要到辰时后才会重新开启。 白天要潜入城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纳昆人身高都普遍高于江中平原之人,所以一旦出现必备城中守军所擦觉,只得选择夜晚潜入,可这武都城城墙颇高,城墙之上又来回穿插着巡逻的军队,并不容易进入。 在北落身后俯身单膝跪地十名鬼泣,都已卸去了外面的青黑重甲,只剩下贴身的薄甲护体,但都将碑冥刀背在了身后。 “将军,这守卫森严,如何才能进入呀?”一名在北落身后的鬼泣轻声问。 北落没有应声,他清楚今夜就是和张世俊约定的交粮的时间。张世俊和自己第一次见面之时,便约定了今日,北落清楚地告诉过他,如果过了今夜未曾交粮,张世俊永远也别想拿到那批龙鼎金。 所以,对于贪财的张世俊来说,今夜无论如何他都会遣送粮队出城交易。 既然眼下的情况无法入城,那只有一个选择――等 等。 我和尤幽情城墙的角落中等待着,远宁已将四城门的守卫都换成了张世俊的亲信。为此,我还专程去了太守府,故意将这一消息透露给张世俊,言下之意便是要给他行个方便,张世俊满脸的笑容看来并没有怀疑,只是说应该让军士们轮岗休息。 张世俊藏粮之地到底在什么地方?如今对我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世俊将粮草运出城之后,在什么地方与来接应的虎贲鬼泣交易,而对方购买这批粮食付出的银钱又是多少? 这并不是让我最担心的,让我最担心的便是在我们身后城墙外还在民夫之中的杵门,是否会察觉到这支深夜离开的粮草队,还有那些虎贲鬼泣会不会拿了粮草,根本不会付给张世俊银钱。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很清楚,那支虎贲鬼泣就算再厉害,人数过少,也敌不过反字军…… 武都城官仓外,一个由三十辆双骑马车组成的车队整齐地排在外面,张世俊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手下的亲信士兵将一袋袋粮食装上马车,旁边的仓司吆喝了两声让士兵加快速度后转身向张世俊赔笑道:“太守大人,真是妙计呀,将多年未曾使用过的地仓派上用处,料他人也想不到这些粮食就放在这官仓地下。” 张世俊有些得意:“这地仓在修建这官仓之前就已建好,除了太守和仓司之外,就只有远在京城的皇上和上官知道,所以藏在这里是最保险不过了,只要今日将这些粮草运出城去,换了那些龙鼎金,明日深夜我们便可以离城赶往京城,那镇龙关的守将已被我买通,只要我们进了镇龙关,谁都拿我们没有办法。” 张世俊说话之间,并没有察觉到在街道两侧的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一个时辰后,尤幽情从屋顶上轻轻落在我面前道:“主公,马队已经快到城门了。” 我抬头看了下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巡逻士兵道:“卦衣是否已经按计划行事?” 尤幽情点点头:“已经看到了车队上有轩部的标记。” 我道:“很好,你即可出城去通知远宁将军,按兵不动,必须等我之前所说的两件事成了后才可行事。” “一则等杵门离去?二则等张世俊和虎贲骑交易完成?” “对,杵门离去之后,你跟着卦衣留下的标记找到虎贲骑的藏觅地点,随后你再与城外那队骑兵会合,前往反字军大寨突袭,不可恋战,佯装战败之后将反字军追击的骑兵引致虎贲骑藏觅地,随后离开便可,其他的就交给远宁将军了。” 尤幽情点头,转身离开,隐入黑暗中之中。 我蹲在城墙之下,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渐渐清晰的马蹄声。按照卦衣之言,我本可杀掉张世俊,夺了粮草,但这是中策,只能拿到粮草,而杀了张世俊却没有给其守城的军士一个交代,势必会发生兵变,毕竟那些军士未亲眼所见张世俊贪赃,是不会相信我空口所言。张世俊必杀,但不是现在,而如果既能拿了粮草,还能夺得张世俊交易得来的银钱,那便是锦上添花。 这是此计最终的目标,但此计要成,所需的条件必须有―― 第一,虎贲骑尽灭或战斗力大大削弱。虎贲骑虽勇,但也只是一支小队,武都城中虽然不足万人的兵马随随便便便可支小队吞噬,可必须付出惨重之代价,与其让城中兵马去对付虎贲骑,不如让反字军去对付虎贲骑,至少从战斗力上而言,反字军根本不及虎贲骑,对付反字军好过对付虎贲骑。 第二,反字军与虎贲骑遭遇。要让并不知虎贲骑已到的反字军出寨,并与虎贲骑遭遇,必让尤幽情在得知虎贲骑藏觅之地后,佯攻反字军大营,将其引出,随后装作溃逃,反字军虽有疑虑,但必追之。因在尤幽情探查虎贲骑藏觅地后,再与骑兵会合佯攻反字军大营的时间,杵门必定已经赶回营寨中将城中有大批粮食出城的消息告知,故反字军定会出城追击,出城追击的军队目标肯定是粮草,但他们却不知粮草到底运去何方?在这些前提之下,反字军定会引部分骑兵继续追击尤幽情,一直到虎贲骑的藏觅地,而后尤幽情率兵离开,让反字军和虎贲骑厮杀。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即便是虎贲骑胜,战斗力也会被大大削弱,即使远宁埋伏好的兵马可以一举将其击溃,夺得交易的粮草和银钱,再快速返城。 第三、远宁引两支骑兵,一支为重骑兵,埋伏与反字军必经大道之上,先放追击尤幽情的反字军骑兵经过。因大队骑兵不可走山道入山林,一进必为死地,任何领兵将领都无比清楚,故此未败之骑兵,在不是为了逃离战场的情况下,必会走大道。另外一支轻骑兵,先与要与尤幽情佯攻反字军大寨的骑兵队等候,待尤幽情探明虎贲骑藏觅地后,再悄然将其围之,等尤幽情引追击来的反字军在藏觅地遭遇虎贲骑,如虎贲骑胜,小队中也不可能无一伤亡,所剩之兵力,战斗力大大削弱,轻骑就可对付。如反字军胜,轻骑便按兵不动,随后反字军必将带粮队返回大寨,带有几十辆马车所组成的粮队也必须要走大道,而在大道之上等待他们的便是那支重骑兵,紧追其后的还有那支轻骑。在伏兵之地,两军会合围攻,必夺回粮草,其后轻骑带粮草回城,重骑兵继续在大道之上埋伏,目的便是在伏兵之地拖住前来接应的反字军,为轻骑引领粮队回城赢得时间。 这计谋中,会付出的两个代价便是,其一会死伤大批军士,其二武都城会暂时成为一座空城,如果被反字军看穿,直攻城下,那一切都完了。 在我将这布置完一切后,远宁就曾问我:“先生,如果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不如在张世俊和虎贲骑交易完成后,伏而杀之。” 我摇头道:“反字军不日就要攻这武都,此战虽为得到粮草和银钱,还有两个目的,第一挫其反字军士气,如今反字军中缺粮本就士气不高,这一战他们为了粮草遭遇了神勇的虎贲鬼泣不说,还会被我们伏击,士气必定大损第二,那焚皇本就是一个不会示弱之人,将其麾下的虎贲骑看成宝贝,我曾在京城与他有过接触,相当明白此人的心思,如果我们伏击了虎贲鬼泣,焚皇必来报复,甚至不惜与反字军短暂结盟,可如果是反字军消灭了那队虎贲鬼泣,这两军之间结下的仇怨便深了,说不定,焚皇一怒之下,大军杀出纳昆,直取反字军老巢建州,这样一来,反字军必定会撤了围困武都城的大军,赶回救援。” 交战之际,除非已经彻底摸清敌方的行动,在其内部安排有细作,否则再强大的计谋,都会出现让你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有些会推动整个计谋更加顺利地进行,而有些定会将犹如毒蛇身躯的计谋,拦腰斩断…… 大队的粮草马队已到了东门下,月光下依稀可见领头的是一名张世俊的亲信将领,而张世俊和那仓司换成了普通军士的衣服骑马紧随其后。 领队的将领对着城楼上高呼:“紧急军务快开城门” 说吧,那将领有遣人拿了一份密函交与看守东门的将领,那密函到了将领的手中,才打开看了一眼,便立即挥手高呼:“开城门” 粮队出了东门,我从城墙下走出,看着又缓缓关上的大门,这第一步算是成了,剩下的就看城外几人如何按计而行了。 一队巡逻的长枪士兵从我对面慢慢走来,看见我之后领头的队长忙上前施礼道:“谋臣大人,为何深夜来这城门下?有何急事吗?” 我看那队长眼神中有些游离,心想也必定是因为粮队出城后又看到了,怕我起什么疑心吧。 我摆摆手道:“睡不着,出来走走,看看晚上有没有人唱戏。” 那队长奇怪地看着我:“唱戏?” 我笑道:“对,你没听见吗?开戏的锣鼓声……” 我说罢转身向城内缓缓走去,今夜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吧。 第二十九回 沉重的马蹄声传到了还在修固城墙的民夫耳中,杵门直起身子,看着缓缓从东城门驶出的马队,在城楼上叫喊“开城门”之时,杵门便已注意到,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城门方向。 马车驶出后,所有还在劳作的民夫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无一例外看着那一大队马车。站在杵门旁边的一个大汉道:“这车上不知道又运的是什么金银珠宝。” 旁边一人接茬道:“是呀,这要打仗了,这些当官的都先把自己这些年贪赃枉法的钱财运走,战事一起,脚下就抹油开溜,受苦的可全都是咱们。” “那你还来这修固城墙?不如趁早走了为好。” “我还不是为了能吃饱肚子,现在是乱世,乱世就为了保命,吃不饱没力气怎么保命?不过,要真的开战,我肯定跑了,谁愿意为这些个狗官卖命。” “唉,先前看那位姑娘散些银钱,先给佣钱,也不让你写什么契约,我还是第一次听过,也就来了,没想到这太守大人也是个怕死鬼,罢了,作完这几日,就走吧。” 民夫们嘟囔了一阵后,又三三两两地拿起工具开始干活,杵门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马车,心中暗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三十辆马车。 待马车离开之后,杵门抬头看看巡逻的士兵,装作去放水的模样,走到马队刚刚经过的大道之上,接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从马车之上掉下的谷粒。 粮食?杵门心中暗暗有些吃惊,这武都城中怎么还有这些粮草?这双骑马车,一辆都比普通的马车长一倍,所载之物也定比平常马车还多一倍,这三十辆马车中如果全是粮草……不行,得立即回去告知主公 杵门想到这,从地上有寻了些谷粒,从衣服上扯下来一块布,小心包裹好,转身便向城外树林疾奔而去。 远处,尤幽情蹲在一颗大树之中,看着杵门疾奔离开,转身便跳下树,向着粮队离去的方向追去。 大道之上,马队缓缓地行驶着,仓司回头看看后面绵延的车队皱起眉头,有些不安:“大人,这马队行进得如此缓慢,如今又是乱世,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可是粮钱两空。” 张世俊倒也不着急,前面那领队的将领转过头来道:“我有在此,哪个贼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仓司忙拍马屁道:“有将军在此,肯定无人敢来劫粮,我只怕那反字军……” 张世俊抬手制止仓司:“休要胡说,这反字军离此甚远,怎会知道我们今夜运粮出城?再者,你可知与我们交易的是何人?” 那领军将领和仓司都不知,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看着张世俊。 张世俊道:“纳昆焚皇” 张世俊说吧,身旁两人都吃了一惊,将领这时隐约感觉到一股股莫名的寒意。 将领道:“大人,怎会与焚皇……” 张世俊笑道:“你认为老夫当初接了京城的差事来这武都城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身后马车上这些值钱的粮食而来,在乱世,这些比兵器还重要,那焚皇麾下军队不管再厉害,也得吃饭吧?” 将领依然不安:“可是大人,听闻那焚皇麾下的虎贲骑可是厉害无比……不知焚皇会派什么人来?” “来的正是虎贲骑,还是其中的精锐虎贲鬼泣。” 将领浑身一抖,胯下的坐骑也因为他紧张过于狠拉缰绳长嘶了一声,停了下来。 张世俊看着那将领,骂道:“你好歹也是名参将虽不是大将,也有几分手段,说出虎贲骑的名字让你怕成这样,这次我们是与他们交易,又不是与他们交战,怕什么?” 将领迟疑了一下,理直了自己的舌头才说:“我是担心万一这些虎贲骑反悔,拿了粮食就……就……” 张世俊喝道:“闭嘴不要胡言乱语” 仓司在一旁左右四下地看了好几圈,低声问张世俊:“大人,我们这到底是去往什么地方?” “鸡脚村,虎贲骑就在村内等着。” “啊?鸡脚村?” 张世俊不耐烦道:“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交易完成,老夫也不会亏待你们,答应你们的一定办到,该得的银钱也不会少你们一个字儿,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嘴都闭上” 大道一侧的树林中,北落和麾下的鬼泣隐藏于此,眼见那粮队出了武都城,便悄然行走在那树林之中,一路尾随。北落深知,这距离武都城太近,不是交易之地,再者,自己所带的那大批的龙鼎金如今也不可能随身带着,故这里根本不是交易之地,还是回到鸡脚村再现身与张世俊交易,交易完成后立刻率队与张世俊所派的护粮队一同返回。 就在虎贲鬼泣十丈之外的树上,尤幽情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那些身着青黑薄甲的鬼泣战士,又摸了摸自己很少穿上的夜行刺杀服,这身铠甲虽然穿着轻便,能防些普通的暗器,那些鬼泣虽然所穿的是青黑薄甲,倒比自己这一身要坚固许多,况且眼下也不是硬拼之时。 先前,卦衣在擒那鬼泣之后,便告知尤幽情,鬼泣并不是普通的战士,五官比常人灵敏不说,战斗力也强上百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如要智取也必须单对单。 尤幽情尽力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在这毫无生气的树林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十丈外的鬼泣发现,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同一时间,距离武都城五十里的升寅山口,一队重骑由远宁刚刚赶到,远宁还未下马,一名斥候便跨马飞奔而来,在距离远宁几丈外便飞身从马上跳下,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发现反字军大队轻骑” 远宁一惊:“什么?反字军大队轻骑?距离此地多远?” “不远不出一刻便会到达” “所有人将马赶入树林之中,切勿发出声响,弓马手箭搭上弦,没有我的号令不可发箭” 远宁话罢,所有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进入树林之中,潜藏起来。远宁蹲在树林最靠外面的地方,注视着反字军即将出现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反字军怎会这么快就来到?尤幽情还未将虎贲骑藏觅地点探明,也未赶来会合,为何反字军便已出现?难道是已经觉察到谋臣的计谋?不能,除非是这军中出了反字军的细作…… 远宁刚想到这,就听到临近的马蹄声,忙手握拳状,向身后的大队重骑示意保持绝对的安静。 宋史一马当先跑在轻骑的最前,脸上挂着笑容,这一路上他都保持着这种笑容,他知道虽然这只是普通的骚扰战,但父亲却将如此重要的差事落在他的身上,足以看出在兄弟三人其中父亲是最看好自己的,将来如果父亲君临天下,自己也将会是皇位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今夜,就看我宋史如何一战扬名立万 什么谋臣不过是会耍着花招的,有些小聪明的书酸秀才罢了如果今夜那谋臣要是敢现身,我必砍下他的人头 宋史想着,又抬手抽了胯下战马一鞭,同时又问身旁同行的副将鳌战:“现在距武都城还有多远?” 鳌战道:“看此处地形,应是到了升寅山口,距离武都城还有五十里,不过只要走出这山口,就是平地,轻骑应该很快兵临武都城下” 宋史笑道:“那好,传令下去,加快行军” 鳌战向身后的参将传令后,拉马停住,宋史却还领队向前疾奔。 鳌战环视这个山口,喃喃自语道:“要是有人在这布下伏兵,我们这一趟可是有去无回了。” 鳌战虽然这样说,但自己却没有真的将刚才的自语放在心上,随后拍马追上宋史,向武都城疾奔而去。 待那大队的轻骑跑过山口,远宁这才起身从树林中慢慢走出,看着反字军轻骑远去的方向,还有最后的军士扛着的那反字军大旗,心中隐约看到一丝不安。如果这军中有细作,这队反字军肯定知道我们在此设伏,不会就此明目张胆地离去,看样子他们是直接杀往武都城下,如今城中守军虽然不多,但足以应付这队轻骑,不过这倒是将谋臣大人的计策给完全打乱。 远宁抬头看着天上浩瀚的星辰,长吸一口气,干脆坐在地上静静地等着。 同一时间,武都城大牢。 我走到大牢入口处,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狱卒服的人正埋头吃着酒菜,哼着不知名儿的曲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走到狱卒面前的时候,他似乎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继续哼着歌,词中带着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方言,好像是北陆话,又像是商地话。这些话在他嘴里含糊着,根本听不清楚。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轻声道:“老爷子,难不成你已经喝多了?” 那狱卒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来,看着我:“主公吩咐的事情,我张生怎敢耽搁呢?这是大牢的钥匙,里面的人都已经睡着了,不到明日清晨,是不会醒来的。” 我结果钥匙,在手中晃了晃,又问道:“那鬼泣呢?” 张生一指里面:“在里面躺着呢,比谁都清醒,这傻子还以为张世俊今夜会放他离开……不过,主公,你找他作甚?” “我编了个故事,想讲给他听听。” 我说完,从腰间解下卦衣给我的那只葫芦放在桌上:“这里还有些敬元城的十里米酿,虽然劲头不如这些狱卒喝的烧酒,不过味道也着实不错。” 张生拿过葫芦,我转身向大牢内走去,听见张生在背后赞道:“好香的酒” 对,好香的酒,喜酒之人都知这十里米酿依然香飘十里,却不知如今这酒中却包含着敬元城中千万条百姓的性命。 每一个美好的事物背后,都会有一段你绝对不想知道的往事。 第三十回 大牢的走廊地板上隐约还能看见已经干透的血迹,有些血迹呈现五根手指的形状牢牢地贴在石板之上。石板的两旁,靠近左右牢房牢门的地方能看到部分阴绿的苔藓,可见这里的无比潮湿。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走过一间牢房时,里面有一个人慢慢地爬出来,紧紧地抓住那牢房的木栏,睁大眼睛看着我,慢慢地牢房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嘿,兄弟,新来的?” “兄弟,你脸上这玩意儿是新的刑具吗?真他**难看”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我就是偷了只鸡” “放我出去我娘病了” “狗官放爷爷出去看爷爷不杀了你全家刨了你家祖坟” 走了一阵,我的衣角被一只木栏里面的伸出来的手死死地抓住,我转过头去,看着里面伸出手的那个男人。那男人浑身的伤痕,双手手臂上还有一道道看似被抓伤的血痕,他个子很矮,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未长大的孩子,但满脸的皱纹说明了他的年龄。 我伸出手去要拿开他的双手,却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虽然牢房很暗,但依然清晰地看见他双眼中的那种深棕色。看这身高和这眼睛应该是殇人吧?但这个人头发却不知为何和江中人一样,是深黑色的,大概是江中人和殇人的混血后裔,这样的人很少见,又怎会出现在这大牢之中。 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却听到他说:“我有一张藏宝图放我出去我就给你” 我没有理他,只是径直向最里面的那间牢房走去,身后依然传来那个混裔的声音:“我真的有一张藏宝图你放我出去我就给你给你” 那人叫喊着,其他牢房里随之传来叫骂声:“每次有人来,你都说有什么藏宝图你不如把那玩意儿给我,我救你出去哈哈哈” 走到那关押鬼泣的牢房门口,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这间牢房门口的木栏早已被换成了黑铁,四周墙壁上也涂上了很厚的一层石灰,地面铺上了一层厚木,看来张世俊对这人的待遇高于这牢房中其他犯人。 对,他根本就不是张世俊的阶下之囚,而是我的。 我掏出张生给我那串钥匙,试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找到钥匙打开牢门,我进去后又转身将牢门重新锁好,在那鬼泣面前坐下。 那鬼泣侧身面对墙壁躺着,隐约还能听到不时发出的鼾声,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发觉我的到来。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着旁边放着的空盘和酒壶道:“看来太守大人待你不薄。” 鬼泣没有说话,竟还在“睡梦”之中吧嗒着自己的嘴巴,发出阵阵人沉睡后才有的声音。 我笑道:“你又何必装睡呢?” 鬼泣依然没有说话,不过鼾声却小了许多。 “曾经我在宫中见过刑司如何审讯犯人,特别是对付那些从被抓捕后就高喊冤枉的人。刑司的一位审官教过我,越是心中有鬼的人,越睡不着,越睡不着的人却又会在他人面前装得每日都睡得非常舒服,但长此下去,普通人又能熬得住多久呢?” 鬼泣翻了个身子,面朝房顶。 我又道:“对,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鬼泣,当然会坚持得比常人久,听到我刚才那番话,你肯定在偷笑吧?我听抓到你那位朋友说,鬼泣就算入睡之后,周围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个都会察觉得到,我走进牢房,弄出如此大的声响,你依然在睡,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多余吗?” 我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你还等着张世俊放你出去?恐怕他如今已经拿到那些你们交易给他的银钱,远走高飞回到了京城,把你留在了这大牢之中,反字军一旦攻城,城破之后他们会发现困在这大牢之中,还身穿青黑色的铁甲你,那时候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反字军肯将你人头砍下,高悬于城门之上,告诉天下所有人,他们杀了一个纳昆派来的细作,以振军威,而你们的虎贲骑也将颜面扫地。” “你不信我对吗?那好,如今这牢房中只剩下你我两人,牢门又被紧紧锁死,我想逃也逃不走,你大可杀死我,夺了我手中的钥匙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呶,钥匙在这呢。” 我将手中那一串钥匙扔向鬼泣,那鬼泣抬手便一把抓住,翻身起来冷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稳稳坐着未动:“来,你可以试试在这杀死我,我肯定不作任何反抗,再说,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能打得过你这身经百战之人?我那身手不错的朋友,也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见你擒住……” 我还未说完,那鬼泣就伸出自己的右手,瞬间单手成爪状便到了我咽喉处,我依然未动,因为他虽然抓住了我,但却没有任何力道。 鬼泣抓住我脖子的那只胳膊却不住地抖动了起来,随后额头上也冒出了大颗汗滴,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按住右手胳膊,半响才开口道:“你下毒” 我笑道:“这位朋友,你见过未近身便能下毒的吗?即便是你中毒,你为何要将这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不去想想到底是不是你所食之物里面被人下毒。” 鬼泣扭过头去看着旁边自己吃剩下的那些空盘和酒壶,然后又盯着我道:“张世俊那个狗贼给我酒菜中下毒?” 我微微点头:“算你说对了,要记得,在任何交易都没有成功之前,和你交易之人都不会是朋友,而是敌人。只是在交易的那一刻,即便是各怀鬼胎,也只能说服自己信任对方。做朋友,只是那一刻,交易之后,各得所需,转身之后又会变成敌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都不明白?” 鬼泣松开抓住我的手,坐定后闭目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起身走到那些空盘面前,用脚轻轻碰了碰:“你这样做没用了,张世俊所下的毒是京城御医所配,你可知他从前是什么人?几代人都是大夫,一个大夫要配出什么毒药,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这种毒不会置你于死地,只是让你短时间内只要发劲用力便会全身发软而已。” 鬼泣闭着眼睛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出来你恐怕不会相信。” 鬼泣沉声道:“你说” “张世俊那些粮草你真以为交易的买家就只有你们虎贲骑吗?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鬼泣睁眼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指着外面:“这武都城不过百里之外驻扎的便是反字军营寨,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呀你从军这些年也知道三十万人马一日消耗的粮草吧?虽然张世俊所藏下的那些粮草对反字军来说恐怕也只够几日食用,但毕竟那是粮草,他与其和你一家做交易,不如先卖给你们,再将你们这支不足百人的虎贲骑小队带着粮草离开的消息卖给反字军,到时候反字军大军出动,只需动用部分军队,将你们围在山道之上,铺天盖地的羽箭就会将你们整队人马全部深埋” 鬼泣听完脸上的表情起了细微的变化,我知道自己那一番话已经起了作用了,如今不管他心底是否相信,所铺垫的一切都会让他对我和张世俊两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对我怎样,我可不管,不过对张世俊来说,他肯定是不会百分百相信,再者,纳昆焚皇和反字军两股势力本就敌对,他不可不防。 许久后,鬼泣终于说话:“你到底想怎样?” 我指着他刚才扔在一旁的钥匙道:“放你走” 鬼泣有些诧异:“放我走?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走到铁栏处看着外面的那些牢房:“我本就打算在张世俊走后,将这些牢房中的犯人全数放走,你可知这里被百姓称为冤狱,被关押的犯人,真正犯有罪行的只是少数,我要放他们走,我为何要留你在这里浪费武都城的粮食?再说,我可不想得罪纳昆焚皇,你们焚皇和我倒是有几面之交,有些交情,我不会把他的人留在这等死……你走吧” 鬼泣道:“你真的要放我走?“ 我转身看着他,点头:“当然,一言九鼎,现在是深夜,守城的士兵虽都是张世俊的手下,但直到你在这武都城中的人却少之又少,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你身上的毒就会自动化解,到时候我想以你的身手要出城去,不难。” 鬼泣起身拿过钥匙,走到牢门前的时候还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打开牢门后对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不过我还是谢谢你,你也算是救我一命。” 我摇头道:“不用,我们扯平了,将你擒到此的也算是朋友,放你的也是我,不言谢,你赶紧走吧,天亮之后要出城,以你这模样必会被守城军士围而杀之。” 鬼泣出了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我说:“你是叫谋臣是吧?听张世俊那狗官说,你也算是个高官,今天你的名字我记下来了,另外,请转告你那位朋友,如果下次再遇到他之时,就不会如上次那样简单了,告辞” 鬼泣说完大踏步向大牢走廊外走去,走廊中又传来那些犯人们嘈杂的闹声。 张世俊那老头怎会懂什么下毒,即便是懂,也只是一些普通的蒙汗药之类的,怎么可能下得了这种“虎骨散”,除了张生这样的刺客,或者是其他的杀手,没有人擅于使用这种旁人连听都没有听过的毒药。 如今武都城墙之上,来回巡逻的军士肯定不会少于平时,他们的职责是守城,虽放了张世俊出城,但对其他人肯定不会手软。可是他们的战斗力怎可在这鬼泣之上?不知这鬼泣又会杀掉多少人?十个?二十?或者更多…… 又会死人,但这些人我本不愿意让他们就这样白白死去,但他们几人的死或许能换来武都城的民心,用民心又能换来安定。怪只怪这些人生不逢时,又跟随了一个张世俊这个贪腐的恶徒吧。 鬼泣离城,当然会死人,也必定会有人亲眼看见他离去,因为他不会恋战,再者知道张世俊和虎贲骑有交易的人少之又少,于是我这收买人心的计策又可向前大迈一步,告诉那些被杀的军士亲属和他们军中的兄弟,张世俊放了纳昆焚皇的细作入城杀了那些可怜的军士,就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 试想下,那些张世俊的亲信,以后还会替他卖命吗?就算他们想,他们在家中的亲属也不肯。 因为,人活着就一条命呀。 计策完成第一步,其第二步便是待粮草回城后,如果张世俊未再乱军中被杀死,我也让卦衣将其活捉回来,之后绑于城门之下,告诉全城百姓,就是这狗官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惜将自己在官仓贪下的粮草与焚皇交易,换取银钱再逃京城,弃全城百姓于不顾 两步计策完成后,武都城民心必齐,军心必稳,守城之事,必定事半功倍 《百战奇略》――凡与敌战,须鸡励士卒,使忿怒而后出战。法曰:杀敌者,怒也。 为救万人,必杀万人,我必定双手会沾染上鲜血,这已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在我谋划此事之前,我就细心想过,能否想到一个不死人便能捞回民心,稳住军心的办法,脑子里面出现过百种以上的办法,没有一种不伤人性命。无奈,我只得选择一条最快的捷径,这并不是为双手染上鲜血的自己开脱,因为这就是战争,要赢得战争必定就会死人。 那被我放走的鬼泣,离城后必定会前往虎贲骑的藏觅之地,如果我时间没有推算错误的话,他刚巧能遇上反字军与虎贲骑的厮杀,这时,眼前的事实根本不会再让他去思考我话中的真假,只会认为我说的绝对无错,不管他们是否有人能够逃离回到纳昆,这条消息传到焚皇的耳中……我想反字军和焚皇之间,即便没有大战,也不会再存在从前的安宁,至少焚皇不会再轻易地放反字军经过自己的所占的城池周边,虽然他一样会迁怒于张世俊,但那不会危机武都城,即便他要怒杀张世俊,即时张世俊都已经化成了一具腐尸。纳昆焚皇的虎贲骑再踏上江中的土地,也势必要和反字军有数场恶战,即使反字军已兵临武都城下,也必定调兵回防,武都城困也迎刃而解了。 《孙子兵法》――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 《孙子吴起列传》――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第三十一回 “你那脸上的面具,好像不是江中之地所造。” 我听到这句话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牢房之中所关押的那名江中人与殇人的混裔。黑暗之中,他那送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直盯着我,虽然这人已没像从前一样从木栏中伸出手来抓住我,哀求我放他出去。 我蹲了下来,指着我脸上的面具问:“你认识这面具?” 那混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当然认识,难道你从未注意到面具下的那些暗纹吗?那些暗纹并不是你们江中平原的手艺人能雕刻出来的。” 我看了看四周,不知为何,周围那些犯人现在竟一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贴在木栏之中,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那黑暗中的眼睛,问:“你知道来历?” “当然,你看这双手。” 黑暗中一双满是伤痕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混裔像条狗一样慢慢地爬到木栏前,举起双手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 他说:“就只有这种手才能打造出这样的面具,又在上面雕刻出来那种犹如天赐的暗纹。” 我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沉声道:“你做的?” 那混裔“嘻嘻嘻嘻”地尖声笑了一阵后道:“怎会是我做的?你这面具看上去岁数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大,不过……我知道大概知道是出自什么人的手中。”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一些:“告诉我,是谁做的这张面具?” 当时,我心里很清楚,如果知道了这张面具的来历,便知道了我的身世。来武都城之后,我曾让张生辗转去查我的家乡,那个叫谋家村的地方,虽然我离去的时候已经年满十四岁,不过在那之前从未离家过,更不知谋家村到底在江中平原的什么地方,属于哪州哪城所管辖之内。在宫中时,我也遍阅过户籍部中的那些卷轴,根本没有发现过有记载谋家村这个地方,除了政变之后贾鞠告诉我“谋家村已经不存在”之外,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地方,后来我甚至还怀疑谋家村到底是不是存在过,对外又是不是被叫作这个名字。 张生离城后,扮作走医的郎中,好不容易联系了部分轩部的人,可没有人听过谋家村,连已经在战乱中消失的村庄名字都查过,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更不要提我还想试图找到生死未卜的爹娘。 混裔甩开我的手,懒洋洋地提出了他的条件:“想知道,很容易,放我出去,再给我一匹快马,我就告诉你,否则的话,你想都不要想。” 我冷笑一声,站立起来,转身就往走廊尽头,大牢门口走,走了约莫十几步之后,又听到那混裔说:“真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谁要和你做买卖,那可真的是吃了大亏。” 我没有转身,只是又问了一次:“这面具是出自何人之手?” 混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朋友,你既然能放走刚才那个纳昆武士,你为何不把我也一并放了?或者说,你本就打算把这大牢之中的人都给放出去,早放也是放,晚放也是晚,不如把我放了吧。”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那间牢房道:“我可以放了这里所有的人,但唯独就不放你,因为你不是一个能和我做买卖的人,世人都知,这做买卖要讲究诚信,但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有诚信的人。” 我话才说完,那些犯人又高声叫了起来。 “放我出去” “恩人放我出去我一辈子替你做牛做马” “嘿,千万别放我,放我出去,我肯定杀光那狗官全家老小,刨了他***祖坟” “恩人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了” …… 随后到处都是一片呼喊声,我没有搭理那些叫喊的犯人,慢步走到牢房门口,又重新蹲下,低声问那个背对着我靠在木栏上的混裔:“反字军兵临城下,战事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只要你所知道的面具之事告诉我,我不仅放你走,还给你一匹快马和回商地的盘缠。” 混裔干笑了两声:“回商地?你看我这样的身高,还有深棕色的眼睛,就认为我是殇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是被放逐的囚犯,没想到踏上江中的土地,也成为了囚犯,一匹快马就成,其他的不需要。” 我点头:“好,一言为定,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混裔转过身来,靠到一旁的墙壁上,看着我:“你这面具绝非是江中工匠的手艺,他们打造不出来这样的东西,我想你只知这是面具,却不知脸上这东西是用天石混合精钢所冶炼,天石和精钢在商地都是稀罕之物,就连那虎贲骑所穿的青黑铁甲都每一件都只是用了少部分的精钢所造,但你那面具却是实实在在的天石和精钢,没有混入任何的东西,火水不侵,刀剑不入,而面具之中的暗纹是什么我却不知道,只是曾经看过相同的一件东西上面,也有这种类似的暗纹。”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表面上摸起来像是木制的东西,但却又比普通的木头更加坚硬。 那混裔又说:“那玩意儿还是在我没有离开商地之前,在千机城的密库中见到的,是一件犹如绸缎一样的薄甲,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那薄甲是由精钢打造的钢丝所缝合制成的。当时我好奇,用手中的铁剑试了试,谁知道只是轻轻刺去,那剑尖便起了卷。我立刻来了兴趣,想将那薄甲拿走,还未触碰到,双手手指便被刺破,这时我再留心再仔细看,那薄甲上全是倒刺,和倒刺和缝合的缝隙之中有一种暗纹,好像是一种文字,我说不上来……” 我听完后问:“你的意思是,我脸上这面具和那薄甲都是出自殇人之手,来自商地的千机城?” 混裔道:“当然,除了殇人之外,天下没有其他地方的工匠能有这样的手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这笔交易不划算,你可以将我扔在这里等死。” 我笑了笑,起身找出牢门的钥匙,将门打开。混裔看着我打开大门,倒有些惊讶,不过脸上却多了笑容,他出来后,站在我身前,抬头看着我道:“想不到你是个守诚信的人,刚才我告诉你那些只是赌上一把,你要知道,我五天后就要被处斩了。” 我看着这个身材矮小之人,想不出有张世俊到底治了他什么罪。 殇人撑着旁边的牢门,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我缓缓地走在他身后,走了十来步,他俯下身去,在一名倒在墙角上的狱卒身上摸索着什么,随之又听到他说:“嘿,看看这是什么……” 我伸头去看,看到的却是那混裔手持一把长刀像我脸上劈来,我根本躲闪不及。 那一瞬间,我想,死定了。 一道寒光之后,我又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依然站立未动,而那个混裔双手持着那柄已经断裂的长刀,冲着我“嘿嘿”笑着。 混裔将只剩下一半的长刀举刀自己的眼前,看了看对我说:“怎样?我没有骗你吧?如果不是天石和精钢所制,你如今头颅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我伸手去摸脸上的面具,完好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殇人难道说的都是真的?在这一切未发生之前,我甚至还以为他只是随口编造了一通谎言,骗我放他离去。 混裔摇着头,将断刀扔到一边,扶着墙继续走,边走边说:“我知道,你以为我在骗你,所以我才冒险一试,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也该死了,干我这行的人,看东西是不看走眼的人,如果走眼,就证明眼睛彻底没用了,眼睛要是没用了,还不如死了。” 我愣在原地,就在他要从转角处离开时,才张口问:“你是做哪行的?” 混裔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我是手艺人……不一样的手艺人,在商地,他们都管干我这行的叫‘无阻’,用你们江中话来说就是小偷或者贼。” 我走到大牢门口时,看见那混裔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些酒菜吞着口水,张生也不在意,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一同吃喝。 混裔也不客气,看了张生的手势之后坐下便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我苦笑着摇摇头,走到桌前,对张生道:“你还有什么好的下酒菜吗?” 张生想了想,抬头看着我问:“这个家伙是你的朋友?” 我看着那混裔,混裔也不管我们两人,根本不用筷子,用手指夹着菜喂进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我说:“算是吧,刚交的朋友。” 张生从身后不知道怎么拿出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道:“罢了,既然是主公的朋友,就把这女娃儿专门给我这老头子烤的鸡献出来。” 混裔看着那荷叶包的烤鸡,鼻子一动,脸上表情大悦,两根手指伸过去,飞快地就将荷叶打开,扯下来一只鸡腿就大嚼,嘴里还赞叹道:“嗯,真是好味不知道是谁做的?这种好味的烤鸡,我可是第一次吃到” 张生喝了一口酒,又倒了一杯给那混裔,推到他面前,又对我说:“主公,你怎么放了个偷儿出来?” 混裔也不生气,抬眼看了一眼张生,动了动鼻子,看着我:“你到底是何人?手下怎么还有这种使毒的老头?” 我苦笑,虽然他们看不到我的表情,但也知我不应该怎么讲给这两人听。 张生也不惊讶,拍了拍自己的腰包:“想不到这偷儿鼻子倒是听灵的,不错不错,够资格和我坐在一起吃喝,还没请教你的大名?” “大名?大名没有,出道干这行之后,有些人送了我个绰号叫麝鼠。” “麝鼠?好奇怪的名字。”我接过话去。 麝鼠吃完后,双手在自己身上抹了抹,一摸肚子:“饱了也该走了再不走就走不掉啦” 我点点头,用手指着大牢侧面的马厩道:“那里有马,你自己选一匹骑走便可” 麝鼠点头,抱拳道:“谢了如果还能相遇,再说报恩之事” 麝鼠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厩,不多时,便骑了一匹马飞奔而去。 看着麝鼠骑马远去,张生在我背后说:“主公,我很想知道,一个瘸子,怎么做上小偷了?” 我笑道:“我怎么知道?” 张生喝了一口酒,扯了块儿鸡肉嚼着,又问:“我还想知道,这个瘸子凭着一匹马,怎么离开这守备森严的武都城?我看,先前离去的那个鬼泣,倒是比他有办法。” 我又道:“我怎么知道?” 张生坏笑道:“主公呀,你是个从来不做赔本生意的人……” 我拿着刚才那麝鼠喝过的酒杯看着:“是呀,谁叫咱们现在一穷二白呢?” 不多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我根本不用猜测便知是那麝鼠又回来了。 麝鼠在离我有十来丈远的地方,便从马上跳下,单脚落地,轻巧无比,一落地便高声叫骂道:“你这人,放我出了这大牢,给我了马匹,但这武都城守备比从前森严,叫我怎么出去?” 张生在一旁偷笑,自顾自地喝着酒,低声道:“赔本生意谁会做呀。” 待那麝鼠走到桌旁,重新坐下之后,我才说:“刚才的交易还未完呢?再说,你持刀向我砍下,吓我个半死,我是个有仇必报之人,耍耍你又有什么不可?” 麝鼠很是不悦,也不管声音过大会引来旁人,大声道:“买卖明明已经两清为何没有做完?” 我看着那麝鼠:“你是个偷儿,一个偷儿得偷了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关入这大牢之中还要被处斩呢?再者,你先前哀求我放你离开之时,告诉我有一张什么藏宝图?” 麝鼠转过头去:“刚才都是我胡编的,只为骗你放我离开,哪里有什么藏宝图。” 我点点头:“那好吧,这武都城战事要起,刚好缺人手,多你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更好,你就留下来陪我们吧” 麝鼠抓过酒杯,倒上,一饮而尽,又放下酒杯:“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不过我先前所盗之物,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去,我告诉你藏那东西的地方就行了。” 我装作有些不关心的样子,把头侧到一边,问:“那你得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东西?” 麝鼠笑了一阵,凑过来低声道:“太守张世俊这些年所剥的民脂民膏,身家财产,可全在那了……” 麝鼠说完,在头发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根细长的竹管来,放在我的面前。 第三十二回 紧闭的官仓大门口,两队长枪卫站立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张世俊将官仓中藏下的粮食搬运离去之后,吩咐他们在他未回之前,不能放任何人进入官仓,如果有人硬闯,可以格杀勿论。 虽然只有两队长枪卫,但每一队都有三十人,且都身穿重铠,腰间挎着长刀,在官仓的房顶之上,还埋伏着二十名长弓手。 我从街头的角落将头缩回去,看着旁边依然抱着酒葫芦的麝鼠。 麝鼠将葫芦放在耳边摇晃了下,又将葫芦口放在鼻前闻了闻,叹气道:“十里米酿这么快就没了,真可惜。” 我们三人都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就如同三个正商量如何行窃的贼一般。 我忍不住笑了,张生和麝鼠都奇怪地看着我,笑了一阵后我正声道:“你说张世俊的身家财产都在这官仓里面?” 麝鼠点点头:“当然,我怎么会骗你?” 我又道:“这官仓我去过,里面连半颗粮食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金银珠宝了。” 麝鼠嘿嘿笑了阵说:“你这人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呢?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什么意思?”我问,“难道这官仓中有蹊跷?” 麝鼠探出头看了下,又缩回来说:“那是当然,这官仓地底下,另有乾坤呢” 我点点头,果然和我猜想的差不多,远宁曾说过,粮食是从官仓中搬运出来,然后被京城的粮队运走,光是那车队所运送的百车粮食,这小小的官仓怎么可能装得下?但远宁却是亲眼看着从这官仓中搬运出来的,要存放那么多的粮食,官仓上面放不下,那只能放在官仓的地底下了。 不过百车的粮食运往京城,这官仓地下,那得挖出多大的地库?我无法想象,不过这江中平原但凡建有城池的地面,都是几百年前就探过,土壤并不稀松,无论是修固城墙或者是房屋,打下的地基都不会下沉,所以要挖些地库是很容易的事情。 麝鼠看我未说话,笑笑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些什么吧?我曾经进去之后,除了金银珠宝,还看见了很多粮袋,里面装的都是现在比金子还贵重的粮食。” 我点头:“那地库能装下那么多金银珠宝,还有粮食,想必很大吧?” 我确实无法想象那地库有多大,百车的粮食…… 麝鼠道:“多大?大得你无法想象,不过那地库不仅仅只有一个。” “什么意思?”我问,“难不成地库还不止一个?” 张生此时也来了兴趣,凑近了麝鼠。 麝鼠眉毛上扬,有些得意地说:“不知是哪个天才所想出来的,将这地库分成了十八层,也就是说从上到下一共有十八个地库,每一层都有最上层表面的地库十个那样大小,试想一下,这么大的地方,上面还打了地基,建了这么多房屋,竟然不会塌陷,除了天才之外,谁能修得出来这样的东西?” 张生听罢,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而后看着麝鼠道:“这上下十八层,怎么来回出入呢?” 麝鼠道:“简单,里面有环形的阶梯,可供人行走。要搬运货物,往最下搬,利用滑道,往上搬,利用轮滑机关,不用人力,只需扭动轮轴就可。” 我按麝鼠所说,在脑子中想象了一下,将他话中所说的东西拼凑在一起,一个画面逐渐成形。 “我明白了,这十八层的地库,其实就是修建在地底下的一座塔?” 麝鼠点点头,赞道:“不错,的确是这样,这么快便想明白了。” 张生也暗暗赞了一声,我道:“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就算在下面建个地塔,要顶住地面的建筑,不会塌陷,也确实不容易了。” “那不是你们这些江中人能做到的,只有殇人才行。”麝鼠说到这,言语之中能感觉到一种骄傲,但骄傲过后麝鼠刚还放光的双眼,又黯淡了。 麝鼠说:“我得意什么?又不是我造的,再说了,我是被商地放逐出来的混裔。” 我笑笑,转头去对张生说:“两队长枪卫加上屋顶的长弓手,你有办法解决吗?” 张生也冲我笑笑:“主公吩咐,一定尽力而为,不过你是要他们死,还是要他们活?” 我道:“当然只是暂时晕过去就行,大战将至,正是用人的时候,虽然他们是张世俊那狗官的亲信,不过迟早还是会转了心意,不替他卖命的。” 张生点头:“我明白了,不过长枪卫归我,要找那地库的入口只能靠这个贼了。” 张生看着麝鼠,麝鼠有些不情愿:“看着我干嘛?我钥匙都已经给了你,你们只管进去,见什么拿什么,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我一把抓住麝鼠,又掏出那竹管,从里面抖出一根细长的铁条,晃了晃问:“这铁条到处都能寻到,你竟说这是钥匙?” 麝鼠拿过铁条,指着说:“你以为这是一般的铁条?这是特制的钥匙,能打开铁制的锁,虽然那锁小,不过要打开,必须得靠钥匙,除非你有什么神兵利器,否则根本打不开。” 我隐约觉得麝鼠话中有话,便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麝鼠嘿嘿笑道:“我那时进了地库最下一层张世俊藏金银的地库后,离开之时便想,如果下次再来,那张世俊换了锁,或者加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我又得费一番力气了,干脆把那青铜门上的钥匙给换了吧?于是,我就换上了我自己那把特制的锁,嘿嘿,这下我就不怕在下次再去时,张世俊要不换了锁,要不将金银转移了。” 我苦笑道:“你做贼都做到,将别人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保护起来,张世俊要是看到,肯定大怒。” 麝鼠举起葫芦,将里面最后一口十里米酿喝完后说:“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该走了。” 我看着他说:“你认为这种时候,你走得掉吗?现在守城的全是张世俊的亲信,我根本无法调动。” 麝鼠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对,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乖乖的跟我们一起进去吧,再说了,你怎么会放着大批的金银就空手而去呢?” 麝鼠听我说完,笑了笑。 这种人是不可能放着这些金银就走掉的,里面肯定有其他什么机关暗道之类的东西,张世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将这些金银放在最下层,然后上把锁就了事?这麝鼠肯定知道些其他什么事情,只是现在想借口开溜,然后偷偷尾随我们,要是我们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就可以渔翁得利,一个人独吞了。 我想到这,转身对张生说:“酒中所下的毒,你还有解药吗?” 张生笑了笑,然后看着麝鼠道:“还未配好,唯一的两份你我先吃了,他的,等出来之后再说吧。” 麝鼠脸色突然惨白,张开嘴想吐出喝下的酒,却被张生一把抓住手腕:“没用的,我配的药,已经进入你身体的血液之中了,除非有解药,否则你死路一条” 麝鼠看着我怒道:“你我无怨无仇,不过做笔买卖,现在我又吃了大亏,告诉你这么大一个秘密,你反倒是恩将仇报”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你我虽然无怨无仇,但也并没有什么交情,就为了出城,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也很想说服自己相信,不过……我自小就明白一件事,再没有被别人控制住前,一定要先发制人,且在对方还未知的情况下,防范于未然,否则我早死了。” 麝鼠叹气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们一同去。” 同一时间,武都城外鸡脚村口。 三十辆马车一一地在鸡脚村外停好,两队骑兵从后方赶来,张世俊看了看黑漆漆的村内问身边的仓司:“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仓司本就心神不定,完全没有听进去张世俊的话,待张世俊又问了一次,才赶紧回答:“小人不知。” 张世俊有些疑惑,为何大队到了这鸡脚村外,未见半个村名也就罢了,竟连虎贲骑的影子都没有看见,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想到这,张世俊吩咐道:“骑兵步卒背靠马车警戒,派几个斥候进村去看看。” 张世俊正说到这,就看见村口缓缓地走过来几个身穿村民衣服的人,但衣服穿在这些身材魁梧之人的身上,就好像大人穿着孩童的衣服一般,十分可笑。 张世俊正要说话,却看到自己的马前竟然站着一个人,眼角的余光一扫,周围也站了许多身穿青黑色铁甲的人。 马,本是动物之中最有灵性的一类,但这些人的出现,竟连马都没有反应过来,当张世俊和周围的人发现那些虎贲鬼泣时,胯下的马这才不安地嘶鸣起来。 在前的将领本想要拔刀,但刚拔出刀鞘,一只手就握住他的手重新按了回去,一名鬼泣站在他的面前,冷冷道:“我们不是敌人。” 将领额头上冷汗流了下来,试想如果这些虎贲骑是敌人,恐怕自己早已人头落地。 马队中所有军士都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人,弓箭手也缓缓抬手要从背后的箭筒之中取箭,张世俊忙抬手叫道:“都原地别动,他们不是敌人” 张世俊看着马前的那人,试探性地问:“请问是……北落将军吗?” 北落笑笑答道:“正是,张大人你晚了些时辰,让我们好等。” 张世俊松了一口气:“北落将军,对不住了,因为出了些意外,所以来得晚些。” 北落依然在笑:“我们也出了些意外。” 张世俊下马,向前一步道:“我知道将军所说的意外是什么,少了一名部下吧?” 北落心想,张世俊果然知道阿木雷的下落。 还未等北落说话,张世俊便又说:“将军,放下,阿木雷……阿木雷大人在我府中暂住,本来是想今夜一并送出城去,但怕被人发现,所以打算在我离开武都之时,随我的家眷车队潜送出城,还请将军放心。” 北落听完张世俊的话,便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那是担心他们抢了粮草又不付钱,而阿木雷如今是他手中的人质,他张世俊有人质在手,希望虎贲骑不要胡来,按照原先的约定办。可北落担心的是,张世俊所说的意外到底是什么?这个意外是否和阿木雷被擒有关系?另外,张世俊竟有如此厉害的手下,能将阿木雷无声无息地抓走? 看来不问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根本无法应对。 北落走近张世俊,低声道:“张大人,你所说的意外指的是什么?难道是我们的行踪被泄露了吗?” 张世俊也低声回答:“的确,不过知道你们行踪的人,如今只有在场的这些人,另外便是武都城的兵马卫远宁,还有……还有……” 张世俊“还有”了半天,都没有说完,北落看着他问:“还有谁?张大人为何吞吞吐吐?” “还有京城的谋臣大人?” 北落心中一惊,不是很确定张世俊所说的“谋臣大人”是谁,问道:“大人所指的谋臣大人是?” 张世俊看了看左右说:“就是大龅哪背贾首……那个谋臣大人呀。” 北落后背起了一阵寒意,回想起来时焚皇曾经叮嘱过他的一席话―― “此次去江中武都城与张世俊交易,万事小心为上,明则是去交易粮草,但实际上是让你们要找出一条或者多条适合大军奔袭的路线。那武都城虽然被赞为天下粮仓,但毕竟离我们纳昆实在太遥远了,不过那地方土壤肥沃,如果能久占,开辟一条直达我们纳昆的粮道最好不过,当然这只是我的愿望,至于到底愿望是否能达成,还看北落将军了。” “这一去,要小心一路上正在急攻龙途京城方向的反字军,虽然都是由一些农民普通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也不能轻视,另外武都城中你要小心那个名为远宁的兵马卫,虽然他没有什么谋略,可使得一手好枪法,再则那镇龙关内也有几员猛将,但不必担心,就算武都城被袭,镇龙关内也不会发兵援救的,只是……只是如果遇上一个叫谋臣的人,如果……遇上这个人,避开为上,切勿和此人正面交锋,切记” 北落想到这,竟不顾周围还有旁人,拉着张世俊就走到一旁无人之处,问:“张大人所说的谋臣,真的就是京城中曾经那个八十八谋臣之首?” 第三十三回 一匹快马奔在升寅山口的山道上,马上之人正是尤幽情,她探明了张世俊与虎贲骑的藏觅的交易地点,正赶去与远宁会合。 此时,在密林之中的远宁也焦急地等待着尤幽情,自己所领的一队轻骑,一队重骑在这密林之中藏觅不能太久,本是骑兵,如果被围困在丛林中,敌军只需趁着山口的大风,放上几把火,便可以尽灭两队骑兵。况且在自己刚刚到达之后,便有一支反字军的骑兵队从这里经过,从那队轻骑所配的装备来看,应该是受过训练的军队,远宁推断应是先前降了反字军的大龌食骑兵。 那支骑兵虽然数量不多,凭自己这两队骑兵完全可以吞掉,但如果来了援兵自己全军覆没不说,反字军一定会直接杀到武都城下,城中已没有多少可用之兵。 正想着,尤幽情的快马便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之上,远宁远远看到便单人奔了过去,在尤幽情马还未停住之时,便到了马前,一把抓住了马套。 尤幽情翻身下马道:“在鸡脚村” 远宁看着武都城另外一个方向:“鸡脚村?张世俊和虎贲骑在那交易?” 尤幽情点头:“对,我现在马上带轻骑奔袭反字军大寨” 远宁立刻制止:“不行出了些意外?” 尤幽情忙问:“什么意外?” “我刚带大队来这山口埋伏,便差点遭遇一队反字军的轻骑,如今轻骑直奔武都城方向而去,城中已无什么兵马?城门也未像先前先生所吩咐的那样,战时必须用马车巨石等物封闭,轻骑一旦入城……就完了。” 尤幽情胸中一沉,知道这支轻骑要是直攻武都城,单靠那些虚设的守城军士虽然暂时可以抵挡,不过要是那只是反字军的先锋骑,后来还有大军,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调防远宁的两支骑兵部队立刻回防,也许能挽救,可张世俊和虎贲骑那边便顾不上,先前所有的计划便被打乱。 想了片刻,尤幽情道:“既然反字军自己来了,也免去我带着轻骑去找他们。” 远宁愣了下,说:“你言下之意是直接引这支反字军轻骑去鸡脚村?” 尤幽情点头:“对,反正都要引他们出来,既能解武都城之困,还不用打乱原先的计划,一举两得。” 远宁想了想,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一条路子,便放开尤幽情的马套道:“那好,你即可引兵前去,小心为上” 尤幽情点了点头,看了看密林之中:“如果我离去之后,还有反字军前往,将军务必将他们挡在山口,一旦放他们过去,我们就全完了。” 远宁知道如果再有反字军出现在这山口,必定就不是轻骑了,肯定是大队的兵马,自己手下这些重骑也只能抵挡一阵子罢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行也得行。 “交给我吧。” 远宁看着尤幽情笑了,尤幽情却未笑,只是拍马赶到树林一侧,去引那支轻骑。 远去的尤幽情行了一阵,倒是反过头来看了看还站在那的远宁,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刚才的笑容里有一种自己说不上的东西来,一种视死如归的笑容?那种笑容自己好像曾经在什么人的脸上看到过,只有那么一次,对了,好像是卦衣吧。 对,在大王子府邸与那些侍卫拼杀的卦衣,也有过那种笑容,转瞬即逝的笑容。 升寅山口一侧的山顶之上飘着一盏发出昏暗光线的浮灯,站在山口之下的远宁隐约看见在空中的浮灯,站立不动,不一会儿空中的暗光便消失了,远宁揉了揉眼睛,自语道:“眼花了吗?” 白甫盘腿坐在山顶的树下,看着山口下树林旁的远宁,笑了笑。 这就是那个拿着撼天胤月枪的远宁吗?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年轻,似乎比谋臣大不了多少,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接下去又将发生什么?真是让人期待。 白甫将手中的浮灯收好,刚起身,身后的断崖处就出现了一只手,随后那只手的主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抱怨道:“主公,你干嘛要爬这么高?若不是看见浮灯,我根本找不着你在什么地方。” 杵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忙将自己包上那些稻米的布包递给白甫。 白甫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又示意杵门坐下,待杵门坐好后才说:“是粮食吧?武都城中有粮草运出来?” 杵门点头:“正是,粮草没有运往龙途京城,走的是另外一个方向。” 杵门说完之后,白甫只是用手一指山下的树林,对杵门说:“你眼神一向不错,帮我看看那林中都有什么?” 杵门探出头,看着下面的树林,远宁已进入了树林之中,杵门看了半天后摇摇头:“什么都看不到。” 白甫说:“伏兵,全是伏兵。” 杵门一惊:“伏兵?谁的伏兵?” 白甫指着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的武都城道:“武都城中的伏兵,在这伏击反字军的。” 杵门忙问:“反字军要攻打武都城了吗?那为何主公还在这,不在大营之中。” 白甫摇头:“先前已经宋一方之子宋史已经带了一队轻骑前去武都城,不为攻打,只为试探,你又看到有粮队从武都城中出来,嗯,看来今夜有好戏看了。” 说到这,杵门想起什么来,忙说:“主公,我探得一条消息,好像你想找那个叫谋臣的人如今已在武都城内了。” 白甫道:“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才离开了反字军的大寨,来这里看一场好戏的。” “什么好戏?” “虽然我不知道从武都城离去的粮队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不过我想既然谋臣在武都城内,如果武都城兵权他已经掌握,那么他是不会冒险让粮队去做诱饵,毕竟现在对各方来说,粮草比命都还要重要。” 杵门摇头:“主公在说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这样说吧,粮队出城肯定不是谋臣的策略,不过我感觉这不是出于他本意的行为,如今已经成为了他此次策略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你看他如今让远宁在这山口布下伏兵,应该是冲着反字军去了,但是他应该不知道反字军已经派遣轻骑去了武都城……” 杵门听见说下面有伏兵,立即起身往下看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从山口而过的大风吹动着树林,发出如野兽一般骇人的吼叫声。 白甫看见杵门那模样,笑道:“在这布下伏兵,是最好的选择,风声可以掩饰住一切,草木的耸动让人根本不知道到底布下了多少伏兵,即便只有百人,都会以为藏有千人,甚至万人,如果伏击中,将伏兵分为三批逐一杀出,敌军便无法得知这丛林之中到底藏了多少伏兵,必定军心不稳,士气尽丧。不过,如果这些伏兵提前就被反字军的斥候发现,反字军只需要派小队士兵,携带一些易燃的东西,点燃这片树林,那么这里成为了这支伏兵的墓地。” 杵门“嗯”了一声:“主公曾经告诉过我,战场上,根据地形不同,所用之兵也不同,丛林山地如用骑兵,生地都成死地,不过你刚才所说这山口,既是死地,又是生地,却是很矛盾。” “如今这东陆土地之上,各方势力大略都是水陆两路大军,可眼下除了天启军和大鼍外,都没有真正的水军,无非都是号称拥有。看这陆地军中又分为步兵与骑兵,细分之下,又有多种,根据地形的不同,必须使用不同的兵种,例如这山道,按理说不应用骑兵,可那谋臣在这布下重骑兵,无非就是想出奇制胜,重骑兵一般都使用长矛和长弓,待敌军进入山口后,从正面以弓箭作为首次进攻。你看远宁所选的山口方向,本就顺风,这样便可以加快弓箭射出之后的速度和力度,兵书有云,风顺致势而从之,风逆坚阵以待之……第一波弓箭攻势一过,再从侧面冲击第一批重骑,敌人大军行走在这山路之中,必行呈蛇形状,无法摆阵,这样一来,敌人大军便会被第一批重骑给截断,截断后前后大军都会纷纷扑向那段重骑,想围而攻之,待厮杀一阵之后,再从敌人大军首位之处各杀出第二和第三批重骑,便将大军完全围死在这山道之中,且只需要一次冲锋,便可以完全打乱,不过……” 杵门问:“不过什么?” “不过只是奇袭,并不能持久作战,作为拖延敌军大军前行能起作用,可要想全部将敌人吞掉,只是靠三批重骑是绝对不行的,就看下面这位年轻将军的运气了。” 杵门附和道:“主公说的是呀,不过我们真的不用回营,就等在这吗?难道就看着反字军去送死?再怎样你……” “再怎样我也是反字军的上将军师对吧?”白甫笑道,“上将军师?一个空的头衔,有陈志在,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只能调动五千兵马的军师,而你永远都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先锋官,再者你忘记了你我去投反字军的目的何在?” “记得,只是一窥反字军实力,再想下一步的打算。” “没错,所以如今我们还是稳坐在这等着看好戏吧,另外,我想问你,深夜你怎么能看见有粮队出城?” 杵门忙解释道:“不知为何,今夜竟让修固城墙的民夫连夜赶工,所以便看见了。” 白甫“嗯”了一声后道:“你不能再回去了。” 杵门不解:“为何?” 白甫冲他一笑:“你已经被发现了,自己还不知道吗?” “啊?”杵门很是惊讶,想了半天都觉得自己没有破绽。 白甫道:“就算你没被发现,他们也会发现民夫之中混又细作,否则怎会单单在今夜粮队出城的时候,让你们连夜赶工?这分明就是想让你们看到。” 杵门点头:“细想一下,确实如此,从开工时起,那些军士就待我们不错,每日饮食管饱,也不让我们连夜赶工,跟不大骂,唯独今夜让我们连夜干活。” 白甫从腰间的包内,摸出一个烟杆,杵门看见,问道:“主公,你何时烧上这玩意儿的?” 白甫将烟草塞进烟锅中,却没有用火石引燃,而是递给杵门道:“烧一锅?” 杵门笑笑,便接了过去,刚掏出火石,便被白甫一掌拍掉:“这若是在武都城中,你怕是已经被砍了脑袋了。” 杵门放下烟杆,不明所以,白甫道:“东陆土地之中,除了蜀南都不产烟草,而烧着烟草的只有蜀南蛮人,你要是一抽这玩意儿,别说那些守军,就平常百姓都知道你不是武都人。” 白甫说完杵门这才明白,放下烟杆,下意识去摸腰间,才想起葫芦送给那个兵卒,可就在那一刹那,杵门也明白为何自己的身份怎么被发现了。白甫看着杵门空荡的腰间,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笑笑道:“以后行事要小心一些,只是一个小小的疏漏,就可能让你脑袋搬家,要知道,这可是乱世。” 杵门抱拳道:“主公教诲,杵门谨记在心了……不过,真的不通知反字军吗?仍由他们前去送死?” 白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闻闻这风中,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股子血腥味,都是注定的。这一战,会达到两个目的,第一杀杀那陈志的锐气,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第二谋臣从前只是身在宫中,如果天下不乱,也应该到了随军当个军师中郎将的时候了,眼下他既然来了武都,决定参战,正好合了我的心意。” 杵门不理解:“主公,即便是我们投了反字军有自己的目的,但我们也和那谋臣也是敌对,为何帮他一把?帮他一把能达到什么目的?” 白甫看着远处,手指着武都城的方向:“如今帮他,就是帮以后的我们,要帮他一把助他……一战成名” “一战成名?” 杵门重复着白甫的所说的四个字,依然不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自从跟随了白甫之后,杵门一直都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目的何在?开始杵门还以为白甫为的是在这乱世之中,竖起一支大旗,和其他多方势力一起争夺天下,逐渐地他发现没有那么简单,这白甫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但兴头一过便绝不再过问,也不再关心会发展得如何。如果说白甫是料事如神,这也不过为,可有些事情白甫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也,竟然也知道…… 白甫到底从何来,杵门不知,到底要做什么,杵门也不知,只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有恩,而这个“恩”自己就算替他去死,都无法报答。 第三十四回 “止” 鳌战右手握成拳状,高举在空中,旁边的传令兵立刻举起红色的高旗挥舞了一下,在他们身后的轻骑立刻拉马停住。鳌战拉马从队列走出来,看着身后成蛇形的队伍,又拍马回到宋史的身边,低声道:“少将军,已到开阔之地,应列为方阵。” 宋史看着远处已经能够清楚看见的武都城楼,半响才说话:“不,轻骑列为方阵没有任何意义。” 鳌战看了一眼城楼,又道:“少将军,此战我们只为佯攻,列为方阵只是做个样子,目的就是看武都守军如何应对,况且我们还必须在离城下三百步之远的地方列阵,不能靠得太近。” “为何?”宋史脸上有些不快,虽然他一直很信任身边这名副将,可总是在关键时刻被他抢去风头。 还未等鳌战说话,宋史扬起马鞭指着武都城楼:“如果我们不兵临城下,怎么能迫使对方有所举动?单单只是举旗在三百步之远的地方呐喊谩骂吗?这有何意义?” 鳌战心中非常清楚宋史对自己的看法,就如同鸡肋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留着自己,只一名作战之后绝好的参谋,但长期留在身边,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旁边把宋史看成一个有勇无谋的傻子。 鳌战又压低了声音:“少将军,但凡攻城,肯定要让破城车、巨石车等配合上先锋军的云梯,可如要守城,除了巨石车外,最有用的便是弓箭……根据以往攻城的经验,大鼍中的弓箭手最远能射到一百步,如果居高临下,弓箭又顺风而行,至少射程有两百步,所以,我们必须要在三百步开外的地方列阵,否则我们只是轻骑,在箭雨之下,别提攻城了,连命都保不住。” 宋史非常清楚鳌战所说的是事实,可眼下自己必须挽回面子,否则以后如何然手下的军士信服?早些日子,自己已经听说就连自己的亲兵都有不少佩服鳌战,认为鳌战比自己更有领兵的才能。 “先让轻骑在三百步之外列阵,但不能为方阵,轻骑列为方阵不是给对方当活靶子吗?列为锥形,再派一支二十人的先锋队去城下叫战” 宋史说完,也不等鳌战再说话,自己拍马先行,轻骑队随后紧跟其后涌向武都城外的那块平原之地。待宋史走后,鳌战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照宋史的安排,今夜少不了一场恶战,这么少的轻骑,真要打起来凶多吉少。 一名宋史的亲兵队长悄悄拍马来到鳌战的身边,问道:“将军,为何还站不前行呀?” 鳌战笑笑,只是说:“今夜,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不留余地保护好少将军,明白了吗?” 鳌战虽然一脸轻松,可那名亲兵队长,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毕竟鳌战无事便会和他们这些下级军士在一起饮酒畅谈,多少也知道他的一些脾气。 亲兵队长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二十名宋史的亲兵,一开始宋史将自己的亲兵押在轻骑队最后,目的很明确,就是告诉手下的那些军士,自己贴身的亲兵都放在了最后断后,大家不能有任何顾忌,其中还有一层意思,便是自己非常爱惜手下军士的性命。 不过,这只是做给下面的人看的,鳌战明白,亲兵队长心里也明白,因为一旦战败,要撤退,必定是前军改后军,而先前的后军则改为前军,宋史本就骑着一匹好马,快马加鞭立刻就能赶上和本是后军如今改成前军的自己那队亲兵。 千人的轻骑队很快便在武都城下三百步之外的地方列阵完毕,宋史站在阵型最中间的位置,看着武都城楼之上,挥手让自己选好的那队二十人的先锋队前去城下叫战,鳌战本想阻止,但想想在大军之中这样中会降低士气,只得拿着斩马刀静静地站在宋史的后面。 要是有什么意外,拼了命也要把少将军给平安地带回去。 就在鳌战这样想的同时,他竟看到那队先锋骑竟然点起火把,而且人手一只,大摇大摆地奔向武都城下,鳌战见赶不及,忙将手中的斩马刀刺出,斩马刀飞出后,稳稳地插在那队正要出发的先锋骑前。领头的队长忙拉马,随后回头看是鳌战抛出。 鳌战见先锋队停下,正要上前,被宋史伸手拉住问:“你做什么?” 鳌战道:“少将军轻骑夜战,本就为了偷袭,点起火把明目张胆这不是……” 鳌战说到这硬生生将“找死”两个字给吞进了肚子里。 “找死是吧?”宋史冷冷地看着他,“只是先锋队点起火把,只是为了叫战,看城中如何应对,他们不会发现城外还有千人的轻骑大队的。” 鳌战又道:“可是,只要城楼守军只要看见有敌来袭,随后便会唤出弓箭手,这支先锋队必死无疑” 宋史懒洋洋地回答:“打仗嘛,总要有人牺牲的,你能从一个步卒升为今天的副将,难道是因为你独自一人奋勇杀敌得来的?还不是踩着尸骨一步一步往上爬。” 鳌战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宋史大手一挥,先锋骑立刻奔向了城楼之下,待先锋骑离开鳌战又要上前,宋史转过头去瞪着他。 鳌战轻声道:“少将军,我只是去拿回我的斩马刀。” 宋史放下手,鳌战拍马慢慢前行到插又斩马刀的地方,将刀拔起来,握在手上,抬眼去看已经远去,只能看见一行黑暗中的火光。 一将功成万骨枯么…… 战场之上,将自己的手下的士兵当做必被敌人吞下的诱饵,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鳌战,战场之上,不要心存善心,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人。” 鳌战耳朵里传来已到身边的宋史声音。 “好。”鳌战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敌袭敌袭敌袭敌袭” 武都城楼上一名长枪卫高喊着,城楼守备队的队长从箭垛中探出头去,清楚地看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在下面绕圈而行,边跑还边高声叫骂:“武都城中亡朝的狗货赶紧下来领死” “不要让爷爷久等” “缩头乌龟” “一群怕死的王八蛋” 谩骂声传到城楼上的守军耳中,所有的弓箭手此时都箭在弦上,可没有队长的命令,谁都没有发箭,但都无比紧张,在火光中他们都清楚地看见那些轻骑手臂上或者腰间绑着的白巾,那是反字军的标志。 反字军怎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兵临城下?且城外的斥候一点儿消息都来,是奇袭吗? 守备队长抬头看着远处,远处的平原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是奇袭怎么会只派二十人的小队,其中肯定有诈 “不要轻举妄动箭队分为三批,箭在弦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攻击” 守备队长高喊道,随后叫过身边的一名步卒:“赶紧去通知远宁将军十十万火急” 如今城楼之上的守军都是张世俊的亲信,在他们与远宁手下换岗之前,远宁便已经带着大队离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远宁如今根本就不在城内。 步卒得令后转身就跑下城楼,刚离开,在远处的空中就划出了一道火光…… “是敌军攻击的信号”一名长枪卫紧张地喊道。 守备队长将一只手高举:“不是不要慌是我们斥候。” 那道火光从远去划过一直落到不远的平原之上,在火光在空中划过的刹那,守备队长清楚地看到火光照亮之处,竟全是列好阵型的反字军骑兵 “**是大军来袭箭在弦上箭在弦上快遣人去城中大营调兵快快快” 守备队长高喊道,额头上已全是急出的汗滴。 那道火光稳稳地插在反字军列好的阵型之内,一名反字军的骑兵躲过了那道火光,但座下的战马已受惊,扬起了前蹄,他将拉住战马的稳下来后,才看清楚那是一支火箭,疑惑地回头去看火箭射来的方向,刚一转头肩上就搭上了一把马刀。 骑兵抬头一看,是鳌战。 鳌战停在骑兵旁边之时,扬马将火箭给踏熄,随后淡淡地说:“镇定。” 此时,宋史也拍马过来,看着地上已被鳌战战马踏成两截的断箭,皱起眉头。 宋史心中有些慌张,但还是装作很镇定地问鳌战:“中了包围吗?” 鳌战摇头:“应该不会,大概是城中的斥候,估计是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尾随我们到了城下,一来再用火箭通知城中守军,二来火箭的射程不远,但却能照亮些许的范围,让城中守军看清楚我们大概的人数。” “如今……怎么办?”宋史很不情愿问出这个问题。 鳌战想都没想便说:“我们的大概人数已经被城中守军探明,还是撤退为好。” “撤退?那我们今夜来又有何意义?” 鳌战摇头道:“今夜我们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城中确实有高人在。” “啊?”宋史根本不明白鳌战话中的意思,“一支斥候的火箭能说明什么?” 鳌战看着火箭射来的方向,沉声道:“少将军如果只是普通的斥候,定不会用这种方式,要知道斥候一般都是两人一组,就算是尾随我们前来,一人虽然会紧跟我们,而另外一人则会很快抄近路回城报信,可是却用了这种奇怪的方式报信,不是普通斥候能做出来的,所以必定是有人事先做好了安排,我推断即便是没有什么所谓的高人,这城中也必定有精兵。” 鳌战说完,拍马慢慢行向大队的最后,黑暗之中,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盯着自己的这个方向。 反字军阵型后方远处,尤幽情放下了手中的长弓,递还给身边的一名轻骑。 轻骑看着火箭射出的方向,问:“将……将军,这有用吗?” “不要叫我将军,我只是暂时领你们而已。”尤幽情淡淡地说,“让你们拿了重骑的长弓,虽然行动起来有些不方便,不过我想派上用处了。” 骑兵点点头,又说:“可是,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这群反字军能转向攻击我们呀?” 尤幽情道:“即便是不会攻击我们,他们也不会攻城,我看了,这只是一队千人的轻骑,单靠他们是不敢攻城的,就算不攻城,也不攻我们,他们也会撤退。” 听尤幽情这样一说,骑兵松了一口:“那武都城暂时解围了,我们也……” “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攻击我们,否则的我们出城来有什么意义?” “但是……但是他们有千人?我们只有五百轻骑,一千对五百,怎么都是死路一条呀” 尤幽情转身看着身后的方向:“别忘了,这一千人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而是用来对付身后的那些怪物。” “身后的那些怪物?”骑兵打了个寒战,回头去看身后,“身后有什么怪物?” 尤幽情只是笑笑没说话,领兵出城的时候,除了她和远宁,其他士卒根本就不知道今夜到底要做什么,更不知道是要什么粮队,还有那队虎贲鬼泣。 尤幽情拉马,向一侧跑去,在她身后五百人整齐地派成了五队,一百人一队。 “留下一百人,其他四百人,两百人一队,向两侧撤开,退到五百步之外,看我火箭为令再合围攻击剩下一百人,搭弓” 尤幽情说完后,身后四百轻骑立刻向两侧退去,等四百轻骑退去已看不到踪影后,尤幽情高举双手,随后破空划下:“射” 话音一落,一百人轻骑手中的羽箭就全数射出。 “搭弓准备” 尤幽情单手高举,静静地等着远处即将出来的马蹄声,一定要成功,如果反字军不追来,那就功亏一篑了。 风声…… 不一样的风声…… 鳌战侧过头,静静地听着,又高举一只手去探着半空中的方向,风从他背后武都城的方向吹来,怎么却感觉自己的正对面有这样大的逆向破风声。 “不好羽箭” 鳌战大喊道,周围的轻骑都一惊,却不知道羽箭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射来,就在慌忙之间,轻骑后军最后一队中几十人纷纷中箭,瞬时间倒下一片。 宋史此时才反应过来,忙喊道:“后军前行百步” 此时已经中箭的后军却都没有明白宋史话中的意思,到底是让他们向自己的正对面前行,还是向羽箭来袭的方向前行,都愣在原地。 羽箭射过之后,黑夜之中又是一片寂静,长久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宋史见大军未动,怒道:“后军向自己的前方前行百步快” 刚说完,鳌战便一把抓住宋史手中的长枪喊:“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宋史持枪一挥,甩开鳌战的手道:“不动让后军当活靶子吗?” 鳌战转过头对宋史说:“少将军小心中计” “为何?”宋史问道,“我们已经中了埋伏” 宋史看着羽箭袭来的方向,又挥起斩马刀指着武都城楼:“后军一动,前军势必也要前行百步,再过百步,便进了武都城楼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宋史听完心中一惊,的确是鳌战所说的这个道理,照这样,后方所射来的羽箭分明就是想逼大军前行到武都城下羽箭的射程范围之内,双向夹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撤撤军”宋史低声自语。 “慢少将军我先去后军看看”鳌战拍马快速前行到中箭的后军方向,简单地巡视了一遍,随后又赶回宋史身边。 鳌战道:“少将军,后军中箭人数约莫在三十人左右,从其他射空的羽箭数量来看,从后方射来的羽箭不过百余支,况且如果要撤,只有来时的那条路,我恐怕这是亡朝守军的计中计。” “计中计?”宋史已经有些慌乱,“怎说?” “如果他们单是逼我们到城下,让城楼上守军以羽箭攻击我们,这恐怕也只是一时之计,你看我们来时之路,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动静。我们的正前方是武都城,后方敌军数量不明,左侧前往的是镇龙关方向,如今能撤退的方向便是我们大军来时的方向,这应该是他们故意留下的空隙,况且我们来时路过的升寅山口……那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鳌战想到来时,路过升寅山口,自己所想到的,此时才反应过来估计那时树林中已经埋伏下了武都城中的大鼍队,也不知人数多少,如果是大军埋伏,恐怕今日宋史和自己所领的轻骑将会全军覆没。 宋史胯下的战马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有些不安,宋史赶紧拉马,等马暂时安静下来,又问道:“什么意思?” 鳌战眉头凸起,他知道宋史如今已经完全混乱,从佳通关一路杀来,太过于顺利,以至于过于轻敌,如今被围,已经完全想不出任何对应的良策。 “少将军,兵书有云,凡围战之道,围其四面,须开一面,以示生路,使敌战不坚,则城可拔,军可破……围师必缺呀” 宋史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竟又说:“那只是围战之战,如今被围的是我们” 鳌战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少将军,虽所讲的是围城,可如今眼下情况都是一样,我只是以兵书上之法举例而已。” 宋史握紧手中的长枪,却感觉自己的双臂都在微微发抖:“那你说,如今怎么办?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 鳌战手中斩马刀一挥:“如今我们只能强攻后方羽箭来袭的方向,我刚才说过射来的羽箭也不过百余只,我估计也身后也只有少量的敌军,以我们这支千人轻骑,定能轻易而举地攻破他们,但我们不能恋战,攻击后,派出斥候立刻离开大队,我想定有其他的大道能绕开升寅山口。” 鳌战才说完,后军方向又传来惨叫声,是后方第二波羽箭来袭。鳌战顾不上和宋史再解释那么多,又拍马到后军,再次查看,根据受伤和被射死的军士来看,羽箭数量和上次一样,也只有百余支。 鳌战立刻举刀喊道:“后军改为前军向羽箭来袭方向突进不要停下不要恋战只管冲破敌军的围困杀” 鳌战说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向羽箭来袭的方向奔去。 宋史见大军开始调转马头,便也要前行,却被自己的亲兵队长拦在马前。 亲兵队长道:“少将军鳌将军一直嘱咐,让我们保护好您如今大军在前冲锋有鳌将军督战,你只管随我们寻找空虚,冲杀出去便可” 宋史只是点点头,咬紧牙关,如今他恨的不是围困自己的敌军,恨的是鳌战竟在战前能对自己的亲兵下令,也便是说如果鳌战有什么不轨,随时可以兵变,就连自己手下的这个亲兵也不例外。 第二波羽箭射出之后,尤幽情放下手,静静地听着,随后马蹄声渐渐出来,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杂乱。 中计了 尤幽情松了口气,对周围的轻骑喊道:“搭弓上箭射出后立刻后撤不可与敌硬拼跑出千步之后,再左右分开,看我火箭再合围” 百人轻骑快速搭弓射出第三波羽箭之后快速撤离,在尤幽情身边的一名骑兵刚准备撤离,见尤幽情依然站在那未动,忙问:“姑娘你为何不走?” 尤幽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把你的弓箭留给我,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骑兵将手中的弓箭交给尤幽情后,立即调转马头就向后方狂奔,尤幽情拉住缰绳依然站立未动,前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黑暗中隐约能见到骑兵的身影。 尤幽情拉开满弓,箭搭上弦,在人影之中寻找着目标。 鳌战冲在最前,在尤幽情搭弓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 一个人? 还是一个女人? 鳌战正想着,就看见尤幽情拉弓的右手一放…… 第三十五回 武都城,官仓。 两队长枪卫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了两侧,我和麝鼠慢慢地走到官仓门口,随后张生从屋顶上跳下,冲我点点头。 我扫了一眼两侧倒地的士兵,问:“都解决了?” 张生打了个哈欠:“解决了,不过只是睡过去了,屋顶的上那些要棘手一些,有两个胳膊折了,我实在没办法,等到明天我再帮他们接回去。” “有时候我在想……”我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头子,“你和卦衣、尤幽情相比,到底谁厉害一些。” 张生笑了笑,转身往官仓里面走,扔下一句话:“他们都是鬼,只有我还算半个人。” “什么鬼什么人?”麝鼠走到我身边,看着张生的背影。 我摇摇头,只是说:“带我们进去吧,时间也不多了。” “就算我们进去了,能拿多少东西出来?就只有三个人呢。” 官仓第一道大门口,上面已经加了新的铁链和一把大锁,张生用手摸了摸,然后让到了一边,示意麝鼠动手。麝鼠走上前,从自己的头发里摸出个小棍,用手在锁眼里捅了一阵,随后用手轻轻一扯,那大锁便开了来,随后麝鼠又闪身让开,示意张生上前。 张生站立不动,麝鼠道:“这铁链和大锁这么重,我没力气,怎么能拿开?” 张生伸手拍在麝鼠的肩头:“那从前也是有这锁有这铁链,你又是如何打开的?我这老头子力气也不大,你总不会让我主公亲自动手吧?他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麝鼠将张生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下,放在铁链之上,自己则捧住了那大锁:“一个小矮子,一个老头子,看样子比的上五个书生吧?” 两人合力将大锁和铁链从门上扯下来,我在后面看着摇摇头,这麝鼠虽然是个贼,但自尊心也极强,虽然被我谎称中了张生的毒,可依然不想我们将他看扁,故此打开了锁后,还让张生动手。 大门缓缓打开,打开后我们便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后几丈远的地方,我正纳闷怎么回事,只见那人影挥了下手,随即听到张生道:“不好”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张生一掌推开,麝鼠也被张生推倒了一侧,而张生依然站在那没动。 “不错嘛,能接住我的噬魂钉……” 那黑影沙哑地声音在官仓内回荡,随后从官仓中缓缓走出,走到离张生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都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张生的身上。 张生转过头,从嘴里吐出一根足有我食指长短的钢钉来。 张生又向后一跃,跳到我身边蹲下低声道:“主公,这人不好对付。” 我点点头,起身拍了怕身上的灰尘,退后几步,给张生腾出空间来,麝鼠也忙走过来紧挨着我。 麝鼠低声道:“张世俊这狗官,看来是发现了有人进过地库,重新做了安排。” 黑影从大门中走出,从大门两侧的灯盏的光芒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打扮,短寸的头发,外面穿着单薄的麻衣,在身体的关节处都被一根麻绳绑住,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缠着什么东西,从小腿到脚下都没有任何东西,双脚也没有穿鞋,打着赤脚。 张生抱拳道:“还没有请教这位小哥高姓大名?” 那人没有回答张生的话,只是看了看我和麝鼠道:“三个人,两个废物,只有一个看来有些功夫,顶多只用一刻就可以解决,三颗人头,值不少钱。嗯,戴面具那个,你是不是叫谋臣?” 我看着那人道:“对,我就叫谋臣,没请问你是哪位?” 那人冷冷地说:“张世俊特地嘱咐我,如果是你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你的命值不少钱呢。” “既然是张世俊出钱买我的命,我也得知道你是谁吧?死也要死个明白。” 那人叹了口气,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我叫什么很重要吗?反正你都要死了,还是不要问了,万一变成什么冤鬼厉鬼之类的找我麻烦怎么办?总之你值不少钱,听说还是个人物,我发发慈悲,留你个全尸,尽量不让你痛苦,怎样?” 我点点头:“我同意,不过我这位朋友大概不会同意。” 我才说完,张生也一挥手,那人闪身躲过,最后一仰头……慢慢身子直起以后,他从嘴巴里拿出一根银针,放在手里看了看:“嗯,身手不错,看来有些麻烦了,你和我一样,也是杀手吧?” 张生摇头:“不是,你让开吧,你就是一个张世俊的卒子,还是个死卒。” 那人摇头:“那可不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已经收了张世俊一半的钱,不杀了你们,以后就没有人找我做买卖了。” 那人才说完,张生就径直向他走去,那人也一动未动,张生和他擦肩而过,随后站立转身看着我们的方向,问:“耗子,那个入口在什么地方?” 我和麝鼠有一惊,张生竟全然不当那个人存在,可那人竟然一动未动,也不说话,犹如变成了一尊雕像。 麝鼠指着张生跟前不远处那堵墙说:“就在那堵墙上,你右边上数第五块转头可以抽出来,里面有个机关,你按下去就行。” 张生点点头,找到机关,按下,随后墙壁上出现一个入口。 我和麝鼠依然未动,张生看着我们笑道:“愣着做什么?进去呀?” 我抬脚就往里面走,麝鼠却一把拉住我,指着那人道:“你当他是透明的呀?” 张生伸出手指捅了捅那人,那人纹丝不动,他走到那人侧面,伸出手在他眼睛上一抹,随后说:“已经死了,走吧。” 我和麝鼠走过那人,见那人双目瞪开,张大嘴巴,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 “我刚才放针,故意分成了两次,第一次故意让他避开,第二次是想让他避不开,但力道并不足,他即便是用手接不住,都会和我一样用嘴含住。” 张生向密道里探着头。 麝鼠鼻子一动,低头去看那人手里所握的银针,随后道:“你这老东西,针上有毒” 张生转过头来:“对,有毒……” 麝鼠有些不屑:“使毒算什么好汉,我还以为你会和他厮斗一番呢。” 张生将那人刺出来的钢针插在旁边的墙壁上:“他这钢针也有毒,都是不折手段致人死地,讲什么道义?他是为了钱,而我是为了保命,都是一样。” 张生一番话让麝鼠无法反驳,他也不说话,只得起身向暗道走去。 我一直未说话,待麝鼠走到张生身边,张生又笑道:“再者,我也是为了救主公和你两个人,这次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麝鼠“哼”了一声,钻进暗道里面,麝鼠钻进去之后,张生看了看我,又把目光投向那个还僵硬住的死人身上,说:“是个杀手。” 我点点头:“我知道,刚才他自己表明身份了。” 张生摇摇头:“主公,有没有听说过‘山雨玉来风满楼’?” 我点头:“是一句诗词吧?” 张生看着那死人:“风满楼,商地最大的杀手组织,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起源于什么时候,又有多少人,只知道,这群人为了钱,什么都干,你让他们去刺杀当朝的皇帝,只要给够钱,他们绝不说半个不字。” 我回头去望着那个死人:“你是说这个人,是那个组织的?” 张生走到那死人的背后,将他的后颈被麻衣遮住的地方扯开,里面露出一个“帧蔽粕怼 “风满楼的杀手在后劲处都有这样一个字,从加入这个组织开始就被纹上,不,是刻上,一生都脱不去,而且都以拥有这个纹身为荣,不过,风满楼的杀手通常都是两人以上一起行动,这个人大概是逃出来的。” 我走到那人后颈处,仔细看了看:“竟然是个肿郑一个杀手组织竟然以这么喜庆的文字作为标志,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是逃出来的?” “我刚才也说了,通常他们都是两人以上一起行动,他只有一个人,况且张世俊就算再有钱,也请不起大批的风满楼杀手,他们索要的酬金不是一个小太守能支付得起的,不过他应该是个低等杀手,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我手上。” 张生正说着,暗道里就传来麝鼠催促的喊声,还附带着叫骂。 “嗯。”我转身往暗道走,“你是担心张世俊狗急跳墙,请了这些风满楼的杀手来保护自己,又或者置我于死地?” 张生没有否认,我钻进暗道,暗道入口只有一人大小,不知那些粮草是怎么运出去的。 “主公,要是有什么意外,还得请你先离开为好,毕竟这周围能联系到的轩部很少,单靠我们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跟在我身后的张生说。 我停住脚步道:“放心,张世俊爱财如命的人,不会请杀手来对付我,况且他大战将至,他没有什么好的理由要杀我,况且在保命和杀我之间,他只会选择保命。” 我说完又继续往暗道里面走,已经能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亮光,还有麝鼠那矮小的身影在那晃来晃去。 “你的意思是,张世俊很有可能请风满楼的人来保护粮草大队?” 张生在我身后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说:“如果是我,我会考虑这样做,不过你也说了,这个人只是从风满楼逃出来的,应该不会存在那种意外,试想一下,如果张世俊能想到那一步,他也不会被我算计。” 我很明白张生的担忧是因为如果真的张世俊走了那招让我们意外的险棋,那么面对风满楼杀手的就是卦衣和尤幽情两人。 我走出暗道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里面果然如麝鼠所说另有一番天地,整个内部呈塔行,有旋转的楼梯向下一直延伸,从我所站的地方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尽头,而在正对面却是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之上吊着一座巨大的铁车,应该就是用来上下运送货物的工具。 “主公,有件事求你。”张生在我身后低语。 “什么事?”我转身问他,“你说就行了,不要说那个求字,你我之间并不是真正的主公与随从的身份,算是朋友,生死之交。” 张生笑笑道:“刚才那个风满楼逃亡杀手的事,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告诉给尤幽情那女娃儿。” 我问:“为何?” 张生道:“其中原因,你还是问统领。” 我道:“是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主公,我们下去吧,时间不多。” 张生说完,就往麝鼠所站的方向走去,我想了想也紧跟其后。麝鼠站在旋转的楼梯口,有些不悦:“你们在做什么?难不成打算拿到那些钱财后害了我性命?” 张生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如果要害你性命,我不给你解药就行了,何苦那么麻烦。” 我看着那个运送货物的工具,问麝鼠:“暗道入口如此小,怎么能搬运那些粮草出去?” 麝鼠指着我们出来的暗道旁边,有一个凸出的金色盘龙,那是大龌食的标志。 “下面有五块踏板,同时踩下之后就能打开那个金龙,翻转过去,就是出入口。”麝鼠说完,转身就往下走,张生紧随其后。 我向盘龙下面的位置看了眼,看不出有什么踏板,倒是觉得这样的设计是不错,这样至少要打开这个暗道货物出入口,就必须要有五个人以上。 看来张世俊身边至少有五个以上死心塌地的人,不知道那五个人会不会今夜都跟随他一起去和那些虎贲鬼泣交易。 顺着那楼梯下行一层之后,也有一个和第一层同样的平台,平台正对面便是大门,大门里是宽敞的仓库,仓库的地面还有不少的留下的谷物颗粒。我注意看了下,仓库的地面一颗老鼠屎都没有,也就是说这仓库封闭得很严实,老鼠打洞都没有办法钻进来,而且出入口只有两口,老鼠都很难进来,更不要提人了。 向下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未见底,我们三人都有些疲惫,我便问麝鼠:“这样走下去,很快天就亮了,外面的人一醒,封住了出口,我们肯定都出不去,我倒奇怪你每次是怎么下去的。” 麝鼠指着平台上那根至上掉下的绳索道:“我是顺着绳索滑下去的。” 张生微怒道:“为何不早说?让我们跟着你一路瞎走” 麝鼠转过头看着我:“我和老头子都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行吗?” 说话间,张生便走到那绳索旁,用力扯了扯道:“很结实。” “废话。”麝鼠道,“能一次装几百斤的粮食上下运行,还承受不了我们几个活人吗?” 张生从腰间摸出一副手套递给我:“主公,这是轩部特制的手套,不会磨伤掌心,我会打个绳套这个绳子和你腰间,你顺着往下慢慢滑便行了。” 我点头,戴上张生的手套,张生替我打上绳结,随后让我先下,我吸了口气,抓稳绳索,跳了下去,手套很好用,抓住绳索后如同粘在上面一般。 随后是麝鼠,接着是张生。 我们三人往下飞快地滑行了大概一刻,这才来到了最下层。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刻,但对我来说也足够惊魂,若不是最后落地之时,麝鼠眼疾手快,用脚勾住了我的衣服,恐怕我也摔断了双腿。 张生替我解开绳套后,我看着麝鼠叫上鞋子上的小勾,笑道:“你身上的小玩意儿看来很多,关你进牢房里时,竟没给你拿走?” 麝鼠跺了跺脚道:“当然拿走了,不过是个狱卒觉得好玩自己偷去了,离开大牢时,我顺手从他那拿回来了。” 麝鼠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双手按住正前方的一道大门说:“看吧,就是这道青铜门,门后可是无数的金银珠宝。” 我摸出他先前给我的那铁条,递给他:“劳烦你打开了。” 麝鼠接过,插进那锁内,费了一会儿劲才将锁给打开,打开后骂道:“这狗官发现我换了锁,竟然将锁眼给堵上” 我笑道:“张世俊也不是傻子,进去看。” 张生和麝鼠费力将大门打开,我也上去帮了一把,门缓缓推开之后,里面并没有如我想象中那样发出什么耀眼的光芒,倒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麝鼠随后钻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我不敢上前,回头去看张生,张生道:“不急,他应该是找灯盏了。” 正说着,旁边的墙壁之上就点了一盏灯,麝鼠如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看着我道:“都到这里了,你难道还担心我害你们?” 说罢,麝鼠又顺着墙爬到另外一边,点燃其他的灯盏,随后整个地库呈现在我的眼前,全是堆在一起整整齐齐的箱子,所有箱子都打上了封条,有一部分小木箱封口还被火蜡所封。 麝鼠跳到一个箱子上面,用手敲了敲道:“这里面都是些金条。” 说完又跳到另外一个箱子上,又敲了敲:“这里,好像也是金条吧?总之这里金条倒是少,还有一些金银制作的手势,呶,那边两个箱子都是些什么珠子,后面我没有看过,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我看着偌大的地库,里面的箱子最少也有上百口,大多数都是重叠堆在一起。 我翻过面前的一堆箱子,一直往里面走,张生身手相对灵活,跳到我身边问:“主公,你想找什么?” 我指着最里面:“如果说这里都是张世俊这些年贪下的金银珠宝,说实话,我不会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信,太多了,我在京城的时候,那些高官贵族所送的东西加起来也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他一个武都城太守竟可以在我的几倍之上,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张生点点头:“是,我也发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十几口箱子装的金银,没想到会这样多。” “不对劲。”我看着最里面堆着的最为整齐的箱子,“那些箱子和外面的都不一样,有些古怪,好像连箱子的材质都不一样,你比我灵活,先去打开一口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张生点头,随后很快便跳上旁边几个箱子,麝鼠一边在箱子上爬行,一边在将周围墙壁上的灯盏点燃,随后爬到我身边:“你真有福气,身边有这样的能人,他这种身手,要是做贼,早就名满天下了。” 我苦笑道:“贼有三种,第一种如你一样,是偷别人身边的东西,第二种如他一样,是偷走别人的性命,第三种是偷天下。” “偷天下?”麝鼠伸手去揭下面那个箱子的封条。 “那些举旗称霸一方的人,就是想偷天下。” 麝鼠摇头:“那叫抢吧?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偷?” “不,那叫偷,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师出有名吗?如果师出无名,那才叫明目张胆的抢,可如果找到合适的理由,那便是偷。” 麝鼠将箱子打开,看见里面是一锭锭的白银,摇摇头又合上:“你说偷?嘿嘿,那我问你,这天下属于谁的?” 我笑道:“天下属于天下每个人的,并不属于哪一个。” 麝鼠想了想,笑道:“有道路,果然是秀才书生呀,有见解,如果我能活着离开武都城,我送你一件真正的宝物吧。” “是什么?”我问。 麝鼠狡猾地笑笑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那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主公” 张生在远处喊道,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可他所在的位置左右太暗,根本看不清楚。麝鼠转身几个起跃,最后又跳到墙壁之上点燃了灯盏,灯亮起之后,张生手中的黑色物件反射处耀眼的光芒。 看见那东西,我心中一惊,站了起来,同时麝鼠也惊呆了。 张生手中拿着一支弩弓…… 第三十六回 我们三人围坐在地库空地处,看着中间的那支弩弓,弩弓通体黑色,黑得发亮,表面上摸起来还很滑手。 张生拿出一张巨大的叶子:“这是在箱子里包裹弩弓用的叶子,叶子上还有桐油,应该是用来保住这东西,免得生锈。” 这种黑色的弩弓我认得,那是多年前,蜀南王向皇上所献的武器,献了五千只,都装备给了除了禁军之外的京城精锐铁甲卫。这种弩弓比起普通长短弓来更容易操作,虽然射程不如长工,最远不过七八十步,但如果拥有大量的这种弩弓,在近距离内不管是对骑兵还是步卒都具有巨大的杀伤力,而且搭弓上箭要比长短弓都来得快速。我听说制作这种弩弓的手艺来自于商地的殇人部落,而眼前的这支比铁甲卫装备的还要好,因为它有五道箭槽,也就是说能同时发射五支羽箭出去,杀伤面积增加了几倍。 麝鼠拿起那弩弓,仔细地看着,看了半天后问张生:“没见到羽箭?” 张生摇头:“还未看到,只是随便打开了一个铁箱子,里面装有这种的弩弓十只,我推断后面的箱子里几乎都是这样的东西。” 我点点头:“应该是,否则张世俊不会雇了一个杀手来守这个官仓。” “问题不在这。”麝鼠拨动着那弩弓上的弓弦,“这种千机城所造的联排弩弓,都配有特质的羽箭,以弥补射程过近,威力不足的缺点,那种羽箭箭身很轻,箭头却是用特质的生铁所制,破风的穿透力大大增强,是很恐怖的利器。” 那样的弓箭,刺到人的身上会是什么样呢? 利箭…… 破风的利箭…… 鳌战挥刀将快到跟前来的那支羽箭挡开,直冲向远处的尤幽情,同时对身边的轻骑喊道:“不要杀她抓活的” 鳌战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喊出这句话来,或许是他清楚自己根本就杀不了这个女人,试想哪一个女人敢一人独自跨马站在千军万马之前,且毫无惧色? 那一箭被鳌战挡下之后,尤幽情冲他笑笑,拉马调头就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所有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气呵气,就如同已演练了千百次一般。此时,鳌战却停下了,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想让周围的轻骑都停下了,但先前自己命令已下,轻骑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自己的前方涌去,他举刀的动作似乎没有人留意。 骑在马上的尤幽情拉马狂奔的同时,从马蹄声中计算着自己跑出的步数,千步之后便可以放出第一支火箭,让头两批撤开的轻骑合围,刚好跟在紧随自己身后的反字军轻骑之后。 现在是深夜,如果是白日,敌人绝不会如此向自己这个方向突围而来,即便会,跑了一般单是看前方先前留下的马蹄印也知道其中有诈。 人都想活命,在战场上被包围,要活命只有两条路,一是冲杀出去,第二便是画地为圈,拼死一战。 可在黑暗之中,即便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军士,对死亡的恐惧感都会加剧百倍。 不管什么样的计谋,不管这样的计谋面对的是多少敌军,但计谋针对的都是人心,虽不保证对所有人有用,但只要领军将领一人中计,你便大获全胜。 千步之后,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的尤幽情想起了曾经在宫中,贾鞠所讲的这句话。 尤幽情从马背上跳离,掏出所背的弓箭,在箭身上涂满火油之后,点燃,向着反字军追来的方向高高射出,随后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之中…… 大战才刚刚开始吧。 鸡脚村口,张世俊看着马车上五口铁封的箱子,只是笑笑对北落拱手施礼:“将军,多谢。” 北落冷冷道:“只是一笔交易,各得所需,不用言谢。” 张世俊依然保持着笑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走到马车前,挥手让手下的军士打开一口箱子,待箱子打开之后张世俊看见里面黄灿灿的龙鼎金,双手都开始发抖。有了这些龙鼎金,再加上存在武都官仓内的那些东西,自己一辈子,不,是子孙几代人都不愁吃穿。天下是谁的又有什么意思?不管将来焚皇也好,天启军也好,哪怕是反字军,不管谁夺得了这个天下,只要有黄金,自己便可以活下去,这可是唯一能让人低头的东西。 “太守大人,你不看看其他几口箱子?”北落在一旁冷眼看着张世俊。 张世俊忙转身道:“不用,不用,我只是想看看龙鼎金是什么模样而已,没有不信任将军的意思。” 北落“哼”了一声,又问:“我有一事,想请教太守大人。” “何事?”张世俊恭敬地问,“将军所托,我定竭尽所能,今日交易也算是交个朋友。” “我听说反字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将这些粮草卖予我们,城中百姓和守军吃什么?难不成你还有更多的粮草?” 张世俊微微低头道:“我是武都城的父母官,即为父母官,城中百姓和守军皆是我的子女,为人子女首先要懂得孝顺,不守孝悌者怎能苟活在这世上?” “张大人的意思是,城中所有人的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你便可以随意践踏?” 北落直言,让张世俊心中很是不悦,但碍于眼下的状况,不好发作,只是笑笑了事。 如果是我们虎贲骑攻这武都,恐怕用不上一日吧,北落心中想,大龌食都是这样的狗官,怎会不亡。同时,北落心中也明白了为何当初龙途京城政变之后,当时还不是焚皇的纳昆王根本不发兵勤王,原因就在此。 大龌食本就是一块内部满是蛀虫,早已辅食的木头,就算你把表面上涂满铜漆,让木头看起来光滑漂亮无比,但朽木终究还是朽木。 就在此时,一名虎贲鬼泣的斥候从马队后狂奔而来,高呼道:“敌袭是敌袭” 北落伸手从背后取出碑冥刀握紧,目光投向张世俊:“张大人,为何有敌袭?” 张世俊慌了神,四下看看自己手下的军士:“没有敌袭呀?我们出城一路平安,况且此事绝对保密,没有泄露过半点出去。” 那虎贲鬼泣斥候飞身下马,来到北落面前先行了军礼,又道:“将军离村外几里地外,有大批的马蹄声传来,从马蹄声敲击地面的声音判断,是骑兵。” “骑兵?重骑还是轻骑?” “应该是轻骑但人数众多,至少在我们百倍以上” 张世俊听到,顿时慌了神,慌忙指挥自己的手下备战。北落大手一挥道:“所有人上战马备战,立即将粮草转移。” 张世俊手下的仓司和那领兵的将领,立即将粮草往鸡脚村之中赶去,马车缓缓移动,北落站在一旁皱紧了眉头,照这个速度,粮队还未过这个村子,敌人就已经袭来,不过怎会有敌袭?这周围除了武都城守军,就是反字军,镇龙关之中的守军是绝对不会出来的。如果是武都城中的守军,怎会追到这?张世俊毕竟如今还是武都太守,手中握有军政大权,唯一的便是反字军…… 反字军距离这里过于遥远,就算长途奔袭,也只会奇袭武都城,怎会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村落? 北落在心中想不明白,一挥手中的刀,试图想去斩断脑子里想不明白的那些杂念。 诺伊在一侧比在场任何人都兴奋,骑着马在一旁绕着圈,嘴里嘟囔着什么。北落转身走到他跟前,才听清楚他自言自语道:“能杀多少?十个?肯定不够?至少要一百个,两百个,越多越好,嘿嘿嘿嘿……” 诺伊一边说,还一边用脱下的村民衣服擦拭着手中的虎牙到,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是满脸的愁容。 “这个疯子”北落低声骂道。 “将军”又是一名斥候疾驰而来,也顾不得下马,“敌袭即可便会到村口” “来得这样快?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看清楚了都系着白巾是反字军” 北落吸了一口气,果然是反字军,一定是奇袭的轻骑,根本没有任何辎重物品,这样的轻骑连短弓都没有,靠的就是速度和冲击力,不过……想到这北落竟笑了笑,抬头看着那虎贲鬼泣斥候。 鬼泣斥候脸上也毫无惧色,如果地方是骑兵,不管是多少人,对他们这些马背上长大的战士来说,都不会感觉到害怕,相反那斥候浑身竟然兴奋得有些发抖。 北落手中碑冥刀一挥,指向一侧的诺伊道:“诺伊,本将军现在交给你一件事,你必须办好,否则军法从事” 诺伊一怔,随后满脸的笑容,拉马便到了北落面前,却听北落道:“你现在随张大人带着粮草沿我们所来之路前行,一路上粮队听你指挥不得延误” 诺伊脸上兴奋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将虎牙到往地上一插道:“北落将军,你为何总看不起我?我在纳昆草原上可算是一等一等的好刀手并不是什么羊羔崽子” 北落冷冷地看着他:“刚才是军令,你若不从,我可以讲你就地正法。” 北落说完,扬了扬手,在诺伊周围的虎贲骑都齐齐地将背上的碑冥刀拔出来,刀尖冲着诺伊,诺伊“哼”了一声,拍马向粮队行驶的方向赶去。 张世俊有骑马赶回来,问:“将军为何你不走?” 北落淡淡地说:“总有人断后吧?另外,张大人,将护粮队的弓箭手全部借给我如何?” 张世俊面露难色:“这……” 北落又说:“借兵我当然会付钱的你大可放心” “不是这个意思”张世俊忙说,“我只是觉得如今有敌袭,又不知道是何人来袭,我们还是避开为好,保存实力,保存实力。” 北落哈哈大笑:“保存实力?我们如今只是一支不足三十人的虎贲骑,又不是你们武都城中的守军,何来保存实力一说?你走吧把弓箭手留给我便可” 张世俊又道:“那我将所有兵马都留给将军” 北落一挥手:“不用,只需要弓箭手便行了其他的随粮队一同前行这下可要烦劳张大人随我们走一趟了,或许能见到焚皇也说不一定,到时候封赏也少不了你的,也许还能让你再当一个太守呢,不过是在我们焚皇的治下。” 北落说完,转身离去,张世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是何意,讽刺?挖苦?或者是真言?总之话中含义并没有那么简单。 张世俊将弓箭手留下,并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官生三极,并且每人赐上一块儿龙鼎金,说完转身便走,那些弓箭手在此时哪会相信这番鬼话,本想也跟随粮队离开,但本一名虎贲鬼泣伸手拦住道:“谁走,谁就人头落地”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剩下的几十名弓箭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粮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得转身拉弓对准了村口敌袭的方向,但人人心中都抱着开战势头不好,立刻开溜的想法。 北落将手下如今还剩下的所有虎贲鬼泣都隐藏在了村子的各个黑暗的角落之中,拨了部分去村外的树林之中,又将那些弓箭手布置在村落房屋之上,看自己手势行事,而自己却单枪匹马站在村口。 在屋顶的弓箭手看见北落骑在马上竟然掏出皮囊喝起酒来,大喝了几口之后,竟还大声地唱起歌来。隐藏在黑暗角落之中的虎贲鬼泣听到这首歌,都不由得笑起来,他们跟随了北落多年,知道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逢大敌当前,临战之事,北落都会哼唱起这首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谣,且总是忘记歌词,每当忘记歌词的时候都会哼哼过去。 一百步…… 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楚了,果然是反字军,潮水一样的反字军,不过就是他们身上捆绑在不同地方的白巾很是碍眼,如果不绑白巾,都会以为他们还是大龌食的军队。 “止” 奔在最前的鳌战本一心寻找着尤幽情,但疾奔一阵却不见了踪影,只是看见先前所骑的战马在路边摇着尾巴,低头吃草。鳌战以防有诈,又不敢轻易让大军轻骑停下,只得一路向原本计划的突围方向冲击。 鳌战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没有放下来,身后所有的轻骑都拉马停住,扬起一阵灰尘。鳌战拍马慢慢前行几步,从灰尘中走出,看着在前方几十步远穿着青黑色铁甲人,那人胯下的战马足比自己所骑的战马还大一倍,是……鬼马? 青黑色铁甲,那已是虎贲骑的标志,而那人座下的鬼马,还有手中那柄看似奇怪的刀,难道是虎贲鬼泣? 不,不可能,虎贲鬼泣怎么会越过反字军的防线,来到武都城治下的范围之内。 鳌战缓缓放下手,看看四周,太寂静了,静得可怕,这种安静很容易让自己手下的军士慌乱,但凡行军之人,大多数都明白过于寂静也许就有伏兵这个道理。 “你是何人?报上姓名”鳌战斩马刀一挥,指向骑马立在村口的北落。 北落回道:“焚皇麾下虎贲骑,精锐师鬼泣统领――北落” 北落声音并不高,可从风中传来,进入耳朵如同扩大了百倍,鳌战身后的轻骑都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坐下的战马也止不住低声嘶鸣起来。 鳌战拼命拉住缰绳,不让自己的战马乱动,但此刻他心中断定眼前这个人一定是虎贲骑,不会是其他人乔装而成,武都城守军竟和纳昆焚皇结盟了?不,应该是纳昆焚皇想回龙途京城继承皇位? 鳌战拉马又前行了几步,抱拳道:“北落将军在下乃反字军先锋军副将鳌战” “嗯。”北落懒懒地答应了一声,似乎对鳌战的身份根本就不感兴趣。 鳌战并没有说清楚自己是少将军麾下的副将,这样一来,必定会暴露宋史也在轻骑之中,万一有个意外,按照宋一方的脾气,自己人头不保,还会连累那些宋史的亲兵们。 “不知道北落将军为何突然到此?”鳌战问道,拉马在原地盘旋了一圈,隐约觉得地面有些异样,但由于太暗,也顾不得下马查看。 北落又喝了一口酒:“从未来过江中,特地来此地看看,听说江中风景优美,不过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鳌战听出北落话中的“不过如此”是在讽刺自己手下所带的骑兵。 鳌战又道:“将军好像并不是为了来看江中风景吧?纳昆焚皇殿下似乎不会轻易让自己麾下最为精锐的虎贲骑随意出行,一旦出行,必有战事,难道焚皇也试图染指江中?” 鳌战说话间,已下了马,表面上看似是为了礼节,但实际上是为了刚才马蹄踏过,感觉到地面的异样,特地下马亲自用脚一探。 “冲你叫尊称了焚皇一句殿下,我也应该下马回礼才对。”北落也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两步又说,“不过我要纠正你,是焚皇陛下,而不是殿下,再说江中平原迟早是焚皇的土地,何来染指一说?” 鳌战慢慢地向左侧移动了下,脚刚挪过去,心中一惊…… 第三十七回 车辙。 鳌战用脚轻探,竟探到了一道车辙,鳌战不露声色又道:“焚皇本就是纳昆王,既是王,只能称为殿下,怎么称为陛下?况且焚皇还是他自封,手中连玉玺都没有” 说话间,鳌战另外一只脚轻轻迈去,却没有探到另外一道车辙,只得暂时站立不动。 北落看着鳌战装作不经意地迈着步子,心中暗叹,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这个将军模样的人年纪不小,心思倒很细密,这么快便发现了车辙,难道他们是冲这些粮食来的?粮食倒不重要,和张世俊交易不过即使来探探路子的,只是得想办法让自己手下的人全身而退,不要有伤亡。 不过看来希望很渺茫…… “反字军统领宋一方将军原本还是一名司衙,现在竟称为兵马大将军,这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吧?”北落握紧手中的刀,看了看两侧,随时准备发出信号。 鳌战身后的轻骑不明白领军的将军到底在作甚,不过由于过于安静,那些骑兵都缓缓地移动着自己坐下的马匹,试图摆出一个合适的阵型来,但没有将领的指挥,摆出什么样的阵型,他们都不知道。 不过此时排出任何阵型来,都没有任何作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宋将军是万民所拥,顺天而定的兵马大将军有何可笑的要说可笑,还是你们纳昆王更为可笑,京城政变,不带兵入江中勤王,反倒是坐等天下大乱” 鳌战一只脚又向一边迈出,终于感觉到了另外一边的车辙,心中更为吃惊,两道车辙之间的距离这样宽,不是普通的马车,这样的马车所载的辎重之物,少说也有千斤以上,且至少两头大马来拉,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个北落如今来这,肯定也是为了这些马车上锁载之物而来,难道…… 不好他是在拖延时间 鳌战将手中的斩马刀倒转,握在手中:“北落将军废话不多说了本反字军和纳昆焚皇并未宣战,今日我们也都是偶遇,我们还有军务在身,劳烦你让道,放我军过去。” 北落摆摆手:“那可不行,我说过,我是来看风景的,黑夜里能看清楚什么风景?还是等到白天我看清楚了,你们再行如何?” 鳌战竟然盘腿坐下,随后将斩马刀插在地上,双手顺势在地上一滑,摸到几样东西,握在手中,接着另外一只手撑住下巴,懒洋洋地说:“我是很想同意,不过我手下的这些兄弟也不愿意久等,况且他们都饿了一夜了,你有没有什么吃的拿来犒劳一下?” 鳌战摸到手中,感觉出是谷物颗粒,顿时便明白那些马车所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粮草如今反字军最缺少的东西,看来今天这一战再所难免了,本愿意是探探武都城中守军的虚实,没想到竟撞上了这样的好事。 北落笑道:“我只有一皮囊的烈酒,不过所剩下也不多了,我这人一向吝啬,所以还是自己留着吧。” 鳌战起身,将刀尖指向北落道:“普通的食物怎么能满足我这些兄弟的胃口,我们要吃了……你” 鳌战说完,提刀就冲向北落,此时从鳌战身后跃出一批战马,抢在鳌战之前冲向北落,正是轻骑之中的一名参将。 参将手持长斧,挥舞着向北落冲去,同时对鳌战喊道:“将军不用你出马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蛮子让我来便可……” “蛮子吗?”北落看着快冲到眼前的那参将,举起了手中的碑冥刀,“我以为只有蜀南人才有这样的称呼呢。” “不要去”鳌战止住脚步的同时,对那名参将喊道,但已经晚了,一道寒光从北落高举的双手划下,随后便是一股劲风直扑鳌战的面部,劲风之中还带着星点的血滴,洒在鳌战的脸上。 那名参将连同坐下的坐骑,被北落手中的碑冥刀迎头从中斩成两半,分开而来,两半的身子倒在北落跟前,北落从头到脚全是鲜红。 北落抖了抖手中的碑冥刀,用一根手指在眼皮上轻轻滑过,将上面的沾染的鲜血抹去,看着鳌战道:“谁……是下一个?” 一刀?只需要一刀?鳌战和身后那些轻骑都退了一步。 那参将虽说拳脚功夫比不上自己,但自己也只能必须在二十招之内制住他,眼前这个叫北落的仅仅只用了一刀而且拿刀的长度,厚度不亚于自己手中的斩马刀,以普通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轻易挥动这刀,更何况还能迎头将一人一马活生生劈成两半……这就是虎贲骑吗? 那一刀北落尽了全力,其实自己全身骨节都有些承受不住,不过为了能拖延更多的时间,让粮队走远一些,只能先震慑住敌人再说,实在不行,再动用弓箭手,可是这个叫鳌战的背后是一支庞大的轻骑对付,自己只有不到百人,如果百人全都是虎贲骑,恐怕还能拼杀一阵。 鳌战握紧斩马刀,知道这样下去,轻骑必定士气大减,只有趁自己冲杀过去的时候,让轻骑一拥而上,现在也不管什么大将单挑了,目标是三个,其一少将军宋史安全回营,其二全军突围成功,其三抢到粮草。 同时,鳌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单人单骑持弓向我射来的姑娘到底是何人?竟能调动这些虎贲骑 鳌战没有上马,怒喝一声后提刀冲上北落,同时高吼道:“攻” 鳌战斩马刀从空中划破,劈向北落的瞬间,身后的千骑涌动起来,所有人呐喊着冲北落冲了过来。 北落挡下鳌战一刀,退后一步,喊道:“攻” 屋顶之上的那几十名弓箭手立刻起身,拉弓便射,可就在每个人射出第一箭之后全都傻了眼,因为他们清楚地看见在村口处那股潮水般的反字军轻骑,人数之多,完全在自己的估算之外,原本只有几百人,没想到竟有如此之多 一名弓箭手射出一箭后,想也不想掉头跳下那房子,拔腿就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谁会在这和这些纳昆人一样等死 这是这名弓箭手活着时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接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打了一个滚,头重重地撞在地上,翻转一阵后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无头之人,颈部还冒着鲜血,一只手还拿着弓箭。 一把碑冥刀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名鬼泣盯着那名弓箭手的头颅不屑道:“这就是江中的士兵吗?如此怕死” 鬼泣说完,将刀举在空中怒吼了一声,如一头发狂的狮子一般冲向了村口,同时剩下的其他几十名鬼泣也纷纷冲入了那股反字军轻骑的潮水中,瞬时间便冲破了一个口子,犹如狮子从一头绵羊身上撕下了一块儿肉来。 三名鬼泣冲破轻骑的包围,来到奋力厮杀的北落周围,其中一名手中牵着北落的鬼马,喊道:“将军上马” 北落一记重刀将鳌战逼退几步,随后翻身上马,同时将一名反字军轻骑斩落马下。 鳌战在马群之中也寻得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看准一个空隙就准备钻过去,却又被北落的碑冥刀挡住。 “想走?” 鳌战咬紧牙,知道自己与北落拼杀只能死在他的刀下,只能调转马头,却发现后路已经被堵死,此时却听见后军方向混乱无比。 北落几刀劈开几名反字军轻骑,看着远处对鳌战道:“人多就会赢吗?” 中埋伏了吗?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不要恋战突围突围” 北落弃马,纵身一跃,踩在其他几名轻骑身上,向后军方向跳去,无论如何必须先保住宋史。 鸡脚村,村落远处的山岗上,尤幽情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鸡脚村口,虽然距离那里还很远,但依然能清楚地听见厮杀声。 尤幽情身边的那名轻骑队长惊叹道:“村中原来还有伏兵” “不是我们的人,是虎贲骑。” 轻骑队长盯着尤幽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虎贲骑?姑娘,你说笑话吧?” 尤幽情露出一个笑容,轻骑队长盯着那笑容瞬时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我像是说笑话吗?否则我引这群反字军到此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应该问为何这么做,此时,你为何不关心下村中到底有多少虎贲骑?” 轻骑队长听完点头:“姑娘说得是,有多少人?” “不足三十” 轻骑队长更加不相信了:“不足三十人?姑娘你肯定是在说笑话,不足三十人怎么能和这千人骑兵大战” 尤幽情看着村子的方向:“当然不能,除非他们都是神,但其中的目的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的,总之等那些虎贲骑被杀光之后,就轮到我们上了。” 说完,尤幽情转身离开。 轻骑队长原本以为今夜的任务已经结束,听到还要厮杀,忙追上尤幽情问:“姑娘,那三十人瞬时间便会被千人队所斩杀,剩下的兵马数也在我们之上,怎能……” “我已经让斥候去告知远宁将军,带重骑即可赶来。”尤幽情抬头去看黑暗的天空,“今天我话说得够多了。” 那轻骑队长回头看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算算从厮杀开始到现在怎么都有半个时辰了,可好像那三十人都还活着一样,这怎么可能,真的是神吗? …… 整整五十箱联排弩弓。 还有三十箱特制的羽箭,不,照麝鼠的说法是弩箭,每一箱中都有两百支。 从计算的数量来看,五百只联排弩弓加上六千支弩箭足以装备一支军队了,不过六千支弩箭要放在大战,恐怕不到一个时辰就射光了。 我记得在铁甲卫中装备的弩弓也不过三千人,所射的也都是普通的羽箭,但威力都已经不能小视,更何况如今地库之中的这些联排弩弓。 有了这些弩弓,对武都城防守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不过前提是今晚所谋划的事情必须顺利完成,这是其一,其二张世俊必须被活捉回来,其三那三个人也要活着回来,否则就算找到再多的兵器也没有用处。 不过,让我更关心的是张世俊为何在存放自己金银的库房之中放了这么多兵器,但是这些弩弓和羽箭箱子就站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箱子,小部分是金条,大部分都是白银,还有十几口箱子里尽全是铜钱。 这些东西都是从千机城所来,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不过张世俊为何要买这些弩弓? “你能看出这些弩弓制造的时间?”我问还在查看着弩弓的麝鼠。 麝鼠将弩弓倒转过来,凑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摇头道:“不能,只知道这些弩弓大概造出来有好几年了,否则不会用桐油一直包裹住,且这些弩弓都是批量制造,都有固定的模具,不同其他一些小物件。” “什么意思?”我问。 麝鼠随便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摸出一根金条来,指着上面一段铸字道:“你看,这上面有大鲋金府的印记,在殇人手中,除了大批量有固定模具的东西之外,其他任何手工制作的物件,都会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刻上自己的标记,有时候会是手艺人的姓名,有时候会是一些其他你根本不明白的符号。”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麝鼠:“那我脸上这面具,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吗?” 麝鼠摇头道:“你那面具根本不用看,便知道是来自商地,不过绝对看不出出自谁人的手艺。” 我问:“为何?难道这面具也是有模具的?” “那可不是。”麝鼠摇头,“这样材料制成的面具怎可能大批量制作,只是这种精工的东西,恐怕制作者都不下落不明了。” 我不明白麝鼠的话,只得摇摇头。 麝鼠道:“从前商地每年都向大龌食进贡一些稀奇的玩意儿,一些特殊的东西,为了保持独一无二的特制,在手艺人做好之后,要不砍断双手,要不就杀了毁尸灭迹。” 我一惊:“为何这样?我从未听说过。” 麝鼠笑笑:“为何这样?为了独一无二,好啦,现在你想找的东西也找到了?天也差不多亮了,折腾了一夜,城防宵禁也应该解除啦,我该走了。” 张生冲我点点头,我起身道:“我也该上去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上去看看昨夜的事情到底进行得如何。” 我们三人走出最下层地库,麝鼠搬动了在一侧的机关,滑轮带动一块巨大的铁床降下,到了我们跟前,麝鼠跳上去后对我们招招手:“上来。” 我和张生都没有动,随后我问:“为何下来之时,你不用这个机关,反倒是让我们爬绳索?” “我说过有这个机关,但你们并没有说要乘坐这玩意儿呀。” 麝鼠的话让我和张生哭笑不得。 我们走出地库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亮了。 我让张生带着那杀手的尸体离开,处理掉之后陪着麝鼠先到他的药铺中候着,而我则牵了一匹马来到官仓前,看着那两队长枪卫渐渐醒来,为首的队长睁开眼后看见我忙翻身爬起来,大概是药效刚过,还不太适应的原因,竟摔了一跤。 我忍住笑问:“你们为何在睡着了?” 队长揉了揉眼睛:“大人,我们不知道昨夜为何突然犯困,就睡着了。” 我点点头:“没事,我就是走着路过而已。” 我刚转身要走,队长又追上我小声道:“大人刚才所见之事,还请不要告知太守大人,否则的话我们都会受到责罚。” “放心,一定不会。”我笑道,“因为受到责罚的不会是你们,而是太守大人。” 我说完转身上马离开,扔下那队长不明所以地站在那看着我,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姿势。 鸡脚村后山,弯曲的山道之上,张世俊被绑成了一个粽子,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愤怒地盯着靠在粮草车旁边的卦衣。 卦衣打了个哈欠,看着守在张世俊身边的仓司。仓司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卦衣,脸上带着笑容,还不时伸出脚去在张世俊身上踹上一脚,骂道:“你这狗官,威逼我们干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应当千刀万剐若不是谋臣大人有先见之明否则,我们全跟了你投了那纳昆焚皇” 张世俊嘴里说不出话来,只得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眼神看着卦衣,又去低头看着旁边那十来具尸体,其中便有自己的带来的那名护粮队的将领。 张世俊此时都想不明白,粮队才走出鸡脚村几里之外,还能听见鸡脚村内的厮杀之声,正在焦急之时,自己那名护粮队的将领人头便飞了出去,径直落在了自己的怀中,一回头竟然看见身后的粮车上站着一个黑影,定睛一看竟是终日跟着谋臣身边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在发怔的时候,唯独那个诺伊发出咿呀的怪声,扬起自己手中的虎牙刀便冲了过去,张世俊又慌忙指挥其他那些军士围扑过去。 除了在张世俊身边的军士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今夜发生之事已经够怪异了,如今从粮车内冒出来的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谁都拿不准。 卦衣在与诺伊交手的同时,根本没有拔出自己手中的黑皮龙牙刀,单单只是用手中的匕首杀了几名军士,其他的几名都是徒手杀死,当最后没有人再扑上去后,这才轻易就夺下诺伊手中的长刀,一脚将他踹到地上。 诺伊落地后,拼命向后挪动着,卦衣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虎贲鬼泣,你是什么人?” 诺伊脸上刚才那种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还未想明白自己怎会输给一个小矮子的手中,怒喝了一声,又冲上去,结果又被卦衣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在粮车之上,又要爬起来之时,卦衣用脚勾起地上的一柄长刀,从他的耳边飞过,插在粮车之上。 卦衣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是说:“我不杀你,找根绳子把自己绑起来,然后等着人来带你走。” 这等屈辱之事诺伊当然不从,依旧扑上去,卦衣摇摇头,只得伸手将他打晕。 诺伊被打晕后,卦衣转身看着其他那些目瞪口呆的军士,又跳到粮车之上,喊道:“想跟我回城者,从现在起听我号令,保你们不死,还能继续留在军中。” 那些军士面面相觑,随后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走出来,壮着胆子问:“这位大哥,今夜之事本不是出自我们的自愿,完全是被张增那厮骗来。” “张增?”卦衣皱着眉头看着他,“是谁?” 队长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就是刚才被你……砍掉脑袋的那个,他也是张世俊的远亲。” 队长顷刻间便将所有的责任全推到了叫张增的无头鬼身上,总之张增已死,也没有办法张开口说话。 那时张世俊还未被捆绑,还算是个自由人,几乎都要从马背上跳起来,在众人面前拿出自己的官威,却被卦衣一拳放倒,随后道:“把这个不爱惜军士性命,陷害他人,草菅人命的狗官绑了。” 众军士一听卦衣的话,便明白其中意思,今夜所犯下的所有罪行都由张世俊一人承担,与他们无关,立刻蜂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将张世俊绑成了一个粽子,那名队长更是将张世俊的袜子扯下来直接塞他嘴里,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世俊被绑之后,卦衣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守大人,我奉谋臣大人之令,保护您平安回城。” 张世俊憎恨地看着卦衣,卦衣冷冷地看着他,转身对活着的军士喊道:“将所有马车调转,准备回城” 此时,一个浑身鲜血,犹如一个血人般的高大人影出现在了山道上,那人喘着粗气,手臂之上还有一支断箭,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碑冥刀,看着卦衣这个方向。 剩下的军士都纷纷将武器操起,呈半月阵型围住了骑着受伤鬼马的那人――北落。 北落眼神极好,已经看到被绑在了粮车旁的张世俊,随后目光落在抱着黑皮龙牙刀的卦衣身上。 卦衣拨开那群军士,走到北落面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血人,良久侧身举起手,指着前方道:“你走吧,把那个人带上。” 卦衣指着在地上晕过去的诺伊。 北落一句话未说,拍了拍胯下的鬼马,鬼马慢吞吞地从粮队之间走过,军士闪到一边,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北落骑马走过张世俊身边的时候,张世俊拼命挣扎着,嘴里“呜呜呜”叫着,向北落求救,北落的目光只是在张世俊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将地上的诺伊给提到马背上,随后用脚上的马刺轻蹬了下马身,鬼马长嘶一声,向前方狂奔,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所有人都看着北落离去的方向,卦衣只说了两个字:“强人。” 第三十八回 宋史带着剩下的十名亲兵狼狈地逃到升寅山口,再也没有力气向前跑,胯下的战马也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宋史用脚拼命踹着已经死去的战马,骂道:“没出息的畜生,给我起来起来” 一只手重重地按住宋史,宋史回头一看,正是浑身是伤的鳌战,鳌战手中的斩马刀已经折断,但他依然紧握着。 鳌战对宋史慢慢地摇了摇头道:“少将军,还是改为步行吧,遣一名亲兵回去,让大将军派人来接应。” 宋史甩开鳌战的手,喝道:“那些……那些兵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不说清楚,我回去便治你的罪” 鳌战满是血污的脸上扬起一阵笑容,无奈的苦笑:“少将军,我们中计了。” “中计?中什么计?” 鳌战也不想给宋史解释,转身便找了一颗树坐下,靠在树干之上,看着远处的灌木丛中,自语道:“要是这里还有伏兵,恐怕我们就真的完了。” 升寅山口的重骑已经早被远宁调走,在鸡脚村口合围了宋史和鳌战的千人轻骑,这里已经不可能再有伏兵,当然鳌战不知,原本的计划是让他们这支轻骑全军覆没,本在鸡脚村口远宁和尤幽情也可以全数将他们干掉,可最终还是放了他们离开。 一只皮囊递到鳌战的眼前,鳌战抬头,是那名亲兵队长,鳌战刚准备接过,宋史就奔过来,一脚将皮囊踢开,抓住那亲兵队长喝道:“你们是谁的亲兵?” 亲兵队长低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任凭宋史痛骂,宋史骂过之后,也不解气,又拿起马鞭抽打着那亲兵队长。 “打吧继续打还不够狠” 鳌战靠在树干上眼皮低垂,冷冷地看着挥舞着马鞭的宋史,宋史转身抬手便是一鞭抽在鳌战的脸上,给他脸上留下了一条血印。 鳌战一声未吭,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只是说:“少将军,昨夜战败,与他们无关,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回营后我自会向大将军请罪。” 鳌战嘴里说着,心里却还想着,自己保护宋史离开之时,看着远处山岗上站着的那个穿着轻甲的姑娘,她是谁?如果在那个距离,她再发一箭,自己恐怕早就命丧黄泉,可为何她手下留情,从她举起的手势来看,分明是要放我们走,为何要这样? 还有那个穿着鱼鳞银甲的将军,应该就是那个武都城兵马卫远宁吧? 不过,他们看来都是凡人呀,比起那些如鬼怪一般的虎贲骑,想到这鳌战浑身抖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些挥着巨刀挥砍的虎贲鬼泣的身影,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止不住的发抖。只是几十人而已,就让自己的千人轻骑溃不成军,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无法保持,好像是一群被围困的羊群,冲入了一群饿狼,不,是饿狮,任人宰杀。 如果面对的是人数与自己相当的虎贲骑,恐怕瞬间就会被那股青黑色的潮水给吞没…… 鸡脚村内,粮队已经和远宁、尤幽情的重骑轻骑会合,尤幽情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高台之上远远地看着下面那些正在打扫战争的军士,一语不发。 远宁将张世俊放在马背,抬头看着远处的尤幽情,回头问卦衣:“情姑娘怎么回事?” 卦衣看都没看,跳上粮车上一躺,闭上眼睛道:“你和她在一起,为何要问我?” 远宁将张世俊在马上绑好:“先生的计策果然管用,粮队被夺回不说,还得了这些价值连城的龙鼎金……神人。” 卦衣闭着眼睛道:“他是死神,死神配合上厉鬼……” “什么?”远宁根本听不明白卦衣在说什么。 卦衣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扎着泥土和血的味道,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有些想反胃,虽然自己也算是身经百战,但这样的大战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恐怕最受不了的还是尤幽情吧。 卦衣想到这,睁眼去看高台之上的尤幽情,尤幽情坐在那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个傻子,在宫中不知道跟贾鞠那个混蛋,还有那个面具小子都学了些什么,听远宁那小子说若不是她,恐怕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付出的代价会是现在的百倍。 “将军”远宁身边的参将从人群中穿过,来到他身边。 远宁看着周围的那些互相搀扶走过的军士,低声问:“伤亡如何?” “战死一百,重伤一百,轻伤两百。” “知道了,把战死弟兄尸身都好生收走,还有让医官将所有伤亡的人名都统计出来,下去吧。” 参将应声,转身正要离去,又被远宁叫住。 “将军,还有何事?” “把那些反字军的尸首,也都尽数收走,不要让他们暴尸荒野,都是爹娘生的……” 参将点点头:“是。” 远宁靠着粮车,看着从眼前走过的那些军士,喃喃自语道:“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此时的远宁并不知道,很多年之后,大龌食当初的首都龙途京城被冰海那一头的外族所侵,全城百姓,连同已经被放下兵器投降的军士共四十万尽数被坑杀,后世的史书上只记了一笔:十一月十一,龙途京城血日遮天,生灵涂炭。 城门下,我坐在一块修固城墙而挖出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大军,为首骑在马上的是远宁,而后粮车上躺着的那人,我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那是“懒人”卦衣,可是却未看见尤幽情那丫头。 正午已过,他们此时能回来都算是行动够快了,在原本预计的,这场战役至少要一天一夜。 远宁远远看见我,拍马疾奔到我面前,抱拳道:“先生,一切都按照你的吩咐,粮草和龙鼎金都抢回来了,张世俊也活捉了回来。” 我看着远宁身后那匹马背上,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张世俊,双眼有些上翻,看样子要是再在马上这样颠簸,恐怕要算是“死捉”回来。 我施礼道:“将军和麾下军士辛苦了,赶紧入城,卸了粮草,让将士门好生休息,另外,将张世俊先行押到太守府内,我还有话要问他。” 远宁点点头,拍马向城中行去,马背上的张世俊经过我身边时,似乎想用尽全力从马背上挣脱,那模样像是要把我给一口吞下去,我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下道:“太守大人,有劳了。” 张世俊“呜呜呜”的叫着,虽然我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估计是在问候我祖宗。 粮车行到我面前的时候,卦衣从车上跳下来,落在我身边,开口便说:“昨夜若不是厉鬼,恐怕事情没那么顺利。” “是吗?”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在远宁引兵去升寅山口埋伏时,差点撞上一队千人的反字军轻骑,听说带兵的还是宋一方的亲自宋史。” 我点头:“昨夜反字军骑兵兵临城下之事,我已经听守城的军士说过,但不知是宋一方亲子领兵,还听说他们只是在城下叫战了片刻便全军撤走,我还以为那只是试探。” “噢?昨夜你不在城楼上?”卦衣倒是有些吃惊。 我笑道:“不在,昨夜我和张生去寻宝去了,而且还寻了一批大宝。” 卦衣轻笑了下:“是吗?你倒是清闲得很,你可知,要是昨夜不是厉鬼随机应变,恐怕我们三个人都回不来了。” 我摇头:“要死昨夜你们面对的是贾鞠,恐怕是回不来了,要面对的是其他人,我想尤幽情和你足以应对。” “呵,你是对我有信心,还是对厉鬼有信心?” “都是,不过尤幽情可也算是贾鞠的半个徒弟。” “但她却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弟。” 我看着卦衣笑笑,却想起来他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只好说:“刚才你说的笑话很好笑,我笑了,进城吧,还有些要事要办。” 卦衣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来说:“对了,昨夜我忍不住杀些人,如果不那样做,不能服众。” “我明白。”我点点头,“你没有当众出手杀死虎贲骑吧?” 卦衣摇摇头:“有个纳昆人被我出手打晕了,没伤他性命,不过他不是虎贲骑。” “那就好。” “嗯。”卦衣转身径直向城中走去。 粮队缓缓从我面前经过后,我依然没有看到尤幽情的身影,在粮队走过腾起的烟雾之中,我看到她独身一人徒步走在最后,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也没有开口叫她,只是看她拖着似乎很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城内走去,许久才停下脚步,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示意她入城。 果然还是那个尤幽情,见不得太多杀戮,却不得不在杀戮之中找到自我的丫头。不过,张生为何要求我不告诉她风满楼杀手的事情?我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此刻比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城门和城楼上那些守城军士们,他们都用一种无比惊讶的目光看着粮队入城,还有那些搀扶着的伤兵,当然更多的目光是注视在马背上被捆绑住的张世俊。 不过我想,很快,他们看着张世俊那种惊讶的目光,就会变成憎恨,憎恨之后转换的便是士气,我所需要的士气。 我转过头,看着升寅山口的方向,恐怕反字军等不到粮食收割之日便会举兵来袭。 不知道那个离开的鬼泣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希望他平安回到纳昆,这样一来,计划的最后一步便成功了。 要制止杀戮,唯一的办法还是杀戮,这个世界的法则有时候想想真的很可笑。 第三十九回 武都城城郊,军冢岗。 远宁指挥军士已挖出了八十多个深坑,已经挖好的坑前都摆着一具用黑布盖好的军士尸体。不少的军士单膝跪在那些军士尸身前,双手合十沉吟着什么,有一些则取出匕首,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塞进死去的战友中,以表示黄泉路上有自己相伴,死后并不孤独。 远宁将鱼鳞银甲卸下,搭在马背之上,又将银枪插入地上,自己则只穿了一件里衣和其他军士一起拿着铁铲挖坑。周围的军士都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目光看着远宁,整个军冢岗上一片寂静,没有哭声,没有怒喊,只有铁铲和鹤嘴锄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远宁独自挖好了半人高的深坑后,也不顾身上会粘上泥土,靠着土壁喘气,伸手去拿在坑边所放的水囊,谁知道一伸手便拿到,一抬头,一个身影出现在坑边,阳光的原因让远宁一时间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只知道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 那人将水囊递给远宁后,拿了旁边的一把鹤嘴锄,也在旁边开始挖起来,一旁的军士招呼道:“兄弟,没见过你,新从军的?” “嗯。”那人淡淡地回答,只是埋头干着,但背上却背着一把黑鞘长刀。 “新从军的好,新从军的来这军冢岗看看,够胆的就继续干下去,没胆的趁夜也就卷着被褥跑了,其实现在上哪儿都要拼命,不如就留在家乡,就算死了,血也是流在附近,魂魄走不远的。” 卦衣一声未吭,那军士只是笑笑,便又埋头干活。 远宁从坑中爬出来,站在一侧看着正在埋头挖坑的卦衣,卦衣也没理他。 “这里叫军冢岗,所埋之人都是战死的将士。” 许久,远宁终于开口对卦衣说,卦衣依然没有停手,继续做着自己的。 “多年前,我来武都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乱坟岗,说是乱坟岗,其实不过是埋了些被盗贼杀死的普通百姓,奇怪的是就算在这里开荒种地,却什么都种不出来,除了一种花倒是开得鲜艳,你看。” 远宁从旁边的一株植物上摘下一朵花,递到卦衣的面前,卦衣抬眼看着那如同鲜血一样刺眼的花。那花很是奇怪,只有两片叶子,各呈半圆将中间的花蕊给包裹中,中间的花蕊向上凸起,就如同一颗放入其中的血红珠子一般。 花没有香味,甚至什么气味都没有,刚被远宁摘下不多一会儿,两片花瓣便将中间的花蕊给死死地包裹住了。 卦衣放下鹤嘴锄,伸手将那花拿过,随后顺手放在了一具军士尸身的头部,又继续挖起坑来。 “听武都城的老人说,这种花叫‘往生珠’。”远宁看着那已经完全不成形的花朵,“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个地方才会长出来,在其他州城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确实只是在这见过。后来,战事多起来,有些州城也向武都城借兵,张世俊总是让这些士兵离乡跟随其他的将军打仗,到底在打什么,为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不过……” 说到这,远宁长叹一口气:“不过我知道,他们就算是死了,不想马革裹尸被人丢在战场上,终究还是想回到家乡来吧,所以我恳请张世俊把这改名为军冢岗,言下之意便是让这成为埋葬军士的地方,战事一完,我便会带人不远千里将这些将士的尸身给带回来,毕竟就算死了也会想回来的。” “活着的人都想有个家,死去的人也许……一样吧。”卦衣忽然这样说,但没有抬头。 远宁点点头:“战死一百多人,重伤的不知道有多少能活下来,万幸的是昨夜不是正面与那些反字军轻骑作战,否则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卦衣起身望着远宁道:“你放心,我家主公一定会好生安置这些死去的……战士,还有他们活着的家人。” “我相信他会。”远宁看着远处开得鲜艳的往生珠,“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你和那位姑娘为什么要跟着他。” 卦衣很奇怪远宁会这样说:“我倒想听听。” 远宁起身,环视着四周那些正在挖坑的军士:“取民有道。” 卦衣心中一惊,抬头缓缓看着远宁,随后喃喃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卦衣说完,轮到远宁吃惊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卦衣,半响才问:“你……如何知道这句话?” 卦衣只是抬手指着远处,远宁插在马身旁的那支银枪道:“那是撼天胤月枪吧。” 远宁看着卦衣,脑子中有些混乱,为何卦衣会知道那枪的名字,更不知道为何卦衣还知道那银枪上的铭文,他记得那个黑衣人教他枪术时,一再告诫他,这条铭文如果被他人所知,很可能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详细请见《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名将篇《椒图.远宁》) 远宁没说话,卦衣只是说:“天佑宗的传人么?” “什么天佑宗?”远宁不明白他的话。 卦衣叹了口气:“如果你不知道,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的好,毕竟那都是往事,只要你记住那句话,就行了。” 还未等远宁说话,卦衣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知道了那条铭文,便去找你麻烦,因为我的刀上也有一条相同的铭文,干活儿吧,葬了这些将士,还有其他事要做。” 远宁点点头,拿起铁铲准备离开,却又听到卦衣说:“记住,取民有道。” 远宁看着在坑中的卦衣抬手自己的右手,伸出了右手的拇指,对着自己,那一刻远宁又想起多年前在龙途京城远家后院的那个神秘的荷花池中的竹亭之上,那个黑衣人咬破手指,按住自己额头,无比严肃地说出那四个字。 是吧,取民有道。 远宁深吸一口气,朝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走去,在那周围开着鲜艳的往生珠,在夕阳的照射下,投出无数的倒影,往生珠随风轻摆,那些地上的倒影也晃动着,就好像是死去的亡灵在离开人间时最后的舞动。 太守府,张世俊寝屋内。 张世俊稳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弓着背,没有去看摆在自己跟前的四个箱子,四口箱子中分别装着刚抢回来的龙鼎金,还有官仓地库中拿出来的一箱金条,一箱联排弩弓,一箱专用的羽箭。 我坐在四口箱子之后一把椅子上,正对着张世俊的床榻,张世俊从松绑之后就一直盯着我,和我意料中不一样,他并没有破口大骂,相反很平静。 尤幽情蹲在门口,也不看我们任何一人,眼睛只是盯着地面,我已经习惯了,每次她只要经过杀戮,不管是自己动手或者是亲眼所见,都会这个样子,一天之后才会变回原样。 “太守大人,除了这箱龙鼎金之外,其他三口箱子里面的东西你作何解释?”我张口问道。 张世俊笑笑道:“谋臣大人,你果然厉害,连我藏那么隐秘的东西都被你给找出来了,你问我作何解释,现在我还需要解释吗?东西在你手上,不,应该说现在武都城中是你说了算,你想怎样解释便怎样解释,我不需要多说。” “张世俊。”我直呼他的大名,“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好官,早知如此,我当初干嘛要救你?让你在痛苦之中死去算了,原以为救你一命,你会知道想法子来救这城中军民,却没想到你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这些年倒是贪下了不少银钱,还把如今比命还重要的粮草卖给纳昆焚皇。” 张世俊拱手道:“谋臣大人,你说原本我是一个好官?我想问问你,什么叫好官清官?什么叫坏官贪官?或者说,如果现在还有皇上,什么叫忠臣,什么又叫奸臣呢?” 我没回答他,不是我不想回答,是实际上对于这个答案,我也是非常模糊,只是一刹那间想起了在甜水寺中法智禅师对我所讲的那番话。 张世俊见我没有回答,又道:“为官者,无非就是由皇上指定一片地方,派你前去治理,不管我如何尽力,该死人的时候还是会死人,还有新生婴孩诞生的时候还是会诞生,一切都是老天爷注定的,我根本抗拒不了,当然了,谋臣大人会说一番我贪腐不顾民生的道理。我承认,可就如同我从前所说,如果我不贪腐,我的人头也许早就落地,即便是不是,也早不知道被贬到什么地方受苦去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京城的那些高官如果不是时时索要,我又怎么每日挖空心思去想着如何搜刮百姓?我难道想背个一世骂名?谁都想流芳百世,谁都想名扬万里,可那些流芳百世之人又有多少?又有多少知道这些人背后的酸楚?我不想只是死后,被人塑成泥像,放入祠堂中被人用香火供养,谁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什么地方?真的有天外之境让死去的人享乐?又或者真的有作恶之人,会在死后下了地狱被阴司小鬼丢入油锅之中炸个稀烂?” 我没插话,让张世俊继续说下去。 “既然不知道死了会是怎样,不如活着的时候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京城的高官们能享受,为何我就不能?那些百姓疾苦,只怪他们生在平常家,没入富贵门,并不怪我,我想如果在这些疾苦百姓之中随便挑选一人,当这太守,恐怕他的做法和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谋臣大人,你说呢?” 我看着张世俊,半响才说:“张世俊,你刚才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确实是实情,但你还要清楚一点,房屋的梁木纵然重要,不过重要的却是房屋的地基,天下各州各城的太守刺史们,便是这皇朝大屋的根基,根基都不稳,何来稳固一说?就算大风来了吹不到,长此以往,终究有一天会彻底垮塌,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 “说得好”张世俊竟然鼓起掌来,“谋臣大人果然是谋臣大人,有见解,不过我还想请教大人您,如今这皇朝大屋已经垮塌,凭你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重新建立起来?谋臣可以创世,也可以灭世,但终究是人,你真的把自己当做神了吗?真是可笑” 我指着那箱子联排弩弓道:“我再问你,这些联排弩弓是怎么回事?你怎会在地库之中藏着这种兵器,这些东西就算京城的铁甲卫都没有,且要制作这样的联排弩弓,恐怕要耗费大批金银,我算过,即便是你搜刮得再多的民脂民膏也买不起这些。” 张世俊冷笑道:“大人,我不是说过了吗?任何人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也不例外,有些时候,那些东西不需要自己买,自己就会有人送上门来,只是我觉得没有机会用罢了,试想下,要是我拿出这些联排弩弓装备武都城中守军,京城的高官一定会认为我早就有谋反之心,怎么会再放我会京城。” “是谁所送。” “谋臣大人,你不是把自己真成了神吗?那你何苦问我呢,你自己问自己便行了,看吧,我看你如何凭自己一人之利重新建立已经垮塌的天下” “简单。” 我沉声道:“很简单呀,张世俊。” “哦?是吗?那我倒想听听。”张世俊脸上带着嘲笑的表情。 我笑道:“房屋垮塌了,那就把废墟中的瓦砾全都清扫干净,再把原本就不稳固的地基全部击碎,深挖地下数十丈,把祸根给挖出来,然后再原址重建” “哈哈哈哈,好一个原址重建?老夫倒是拭目以待” 我起身走到门口,侧过头去看着在床榻之上拍手嘲笑的张世俊,冷冷道:“当然,修建房屋照规矩,是要用活物祭奠的,张世俊,你下地狱后也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清楚,这天下是如何……原址重建” 说完,我转身离去,侧头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张世俊全身僵硬住,脸上的表情凝固。 走到太守府大门时,我听到张世俊在里面的叫骂声,随后叫骂声渐渐减小,变成了哭声,嚎啕大哭,还夹杂着各种求饶的词汇。 站在太守府门口,我抬头去看在第二道大门上所挂的那副写着“百姓父母”的牌匾,突然明白了贾鞠当时在谋臣府邸,对天义帝和溪涧说的那一番话―― “荒谬我告诉你,天意乃为民意,苍天之下,所养之人莫非都是天民,天民既都为天子,而民意,民意着是这些天子之首胸中所怀的百姓心你百姓心在何处?可否拿出一看?” “你是忠臣,但你不是一好官,为何举国上下总是在一片混乱之中?为何?国家之乱,都是因为你们这群中饱私囊,不解民困的贪官” “他日我与廖荒将军征战,走到一处,见百姓生活无居,吃之无食,更看到无数的百姓为抢一碗粥斗得你死我活。我与廖荒将军忙开仓济民,却被当地州官阻止,州官来到之后问我――你是何人?你的上官又是何人?为何如此大胆?我反问他,你是何人?你的上官又是何人?那名州官说,他的上官是如今的相国溪涧大人而我告诉这名州官,我的上官是律法律法是何物?是为了维护天下善良百姓的一柄秤,这柄秤的秤砣是一个自称天子的人,他左右着这个这柄秤的重量,也制定着这个国家的律法,却总是在为事不公之时将所有责任推给律法,却忘记了律法本身是由何人所制定。” “逼宫,政变,这些都不是一个好的拯救天下苍生的理由,但逼宫就是一场战争,逼得好,这场战争只会在宫内旋转,不会蔓延至天下,而逼宫为了什么?为的是国泰平安,为的是黎民苍生,为的是天下太平”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代价,和平的前提就是战争,没有战争为何有人会想到和平?等价交换,是这个世间最基本的,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法则。” …… 想到贾鞠的那些话,我几乎有些动摇,其实他又何尝说的不是真理?记得天苍帝在位时,曾下令但凡贪腐者,均杀无赦,这样的法令持续了十年,天下太平了十年,可是十年之后,天下各州各城的奏折如雪片一样,从天而降,堆在了天苍帝的御书房书桌上,所奏的内容几乎全是抱怨律法过于严厉,屠刀过猛,天下再无人为官,无人为官还有何人帮助天子治理天下? 后来,天苍帝被迫在奏书上朱笔一挥,准了那些奏折后,觉得胸闷,想出去走走,谁知道刚走出御书房,便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喷在御书房外的地面之上,天苍帝让御书房的墨官取了笔来,粘了鲜血,在旁边的立柱之上写了一行字,再后来那行字在天苍帝死后不知被何人抹去,只是后来我问过贾鞠到底写的什么,贾鞠只是取出一本书翻开一页给我,随后拿着白扇走开,我隐约看见那时他的眼中含有泪水。 《尚书》――立政用人,不训于允秦柘栽谪适馈<套越窳⒄治,其勿以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 第四十回 城门大开,里外都挤满了拥挤的人群,绝大部分都是武都城中的百姓,还有一部分没有守备任务的军士也混杂在人群之中,所有人都分成了两批,睁大眼睛看着城墙两侧所贴出的告示,告示很简单,只有一张张世俊的画像,画像下简单写着:奉天令,武都城太守张世俊午时处斩。 所有人都不明白,就在前些日子还高高在上的武都城太守张世俊,如怎会变成阶下之囚,马上就会成为一个断头鬼。 我站在城楼之上,身后是紧闭的楼阁,卦衣锁在不远处的箭垛下打着盹,一副永远都睡不醒的模样,而尤幽情紧跟在我身后,随时注视着周围那些巡逻的军士。 “不用这么紧张,东南西北四门的守备军士都换成了远宁的手下,不会有任何意外。” 我安慰身边这个比岁数大些,却还总是像个丫头模样的女人。 尤幽情笑笑没说话,双手很自然地垂在两旁,看似漫不经心,但我知道她可以抓住周围任何的东西充当武器。 远宁担心张世俊那些亲信兵变,本想率兵围了亲信在城内的大营,却被我阻止。有句话叫树倒猢狲散,张世俊这个领头被擒,下面的人群龙无首,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威胁,况且今日处斩张世俊本就是做给城中百姓和守军看的,如同一部正要上台的大戏一般,只不过这部戏真的会死人。 “对了,前天夜里,真是要多谢你了。”我对尤幽情说。 “什么?”尤幽情抬眼看着我,“什么多谢?” 我笑道:“若不是你随机应变,恐怕事情不会进展得那样顺利,任何计策都会有出意外的时候,最终决定成败的还是执行的人。” “我不过是临时做了一些调整。”尤幽情淡淡地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其他人都讨厌的笑容。 我看着城楼下那些吵闹的人群,还有告示下不停用手阻挡他们上前的军士,也不知道怎么,忽然说:“贾鞠,一定很后悔没有将你带走,而把你留在我身边了。” “作为一枚棋子,有没有用,就看是握在谁的手中,握在你手中,是因为我对你有用。” 尤幽情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冷淡,甚至还有一丝绝望,但我很清楚她那丝绝望是为了什么。我还记得在政变前几天的那个早晨,我和她在那间黑屋外的一番对话,其实我们都是渴望被保护的人,所用的方式也都一样,不过我想她比我更不能保护自己,因为她总是为了某些自己永远都抓不到的东西而不断妥协,就连那种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信任她都会使劲抓住不放,拽在手中,任其拖着自己四下游走。 我从袖口中掏出那把扇子,在眼前展开:“如果硬要说是一枚棋子,你是我从贾鞠的棋盒中偷来的。” “不。”尤幽情摇头道,“棋子本就是死物,要握在操控者的手中才会变得有灵性,但我永远都是一个死物,很多年前我就死了,我活着,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能不说吗?如果你让我说,我会说,但我现在求你不要让我讲出来。”尤幽情淡淡地说,我忽然想起张生告诉我,永远不要将那个杀手的事告诉给她,隐约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联系。 “好,不讲。” 我们两人有陷入了沉默之中,此时我看到监斩官带着仵作、冥食官骑马来到城楼下,监斩官抬头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随后那三人缓缓走上城楼,步伐都几乎一致。 “你,还想着她吗?”尤幽情突然问。 “谁?”我转过头看她。 尤幽情看着远方:“那个在宫中和你同床共寝,清清白白四年的女人。” 我笑笑:“为何你不直接说是苔伊,不用绕圈子说谜语。” “是,你还想着她,对吧?” “我说不是,你信吗?” 尤幽情忽然笑道:“我说我信你的话,你信吗?” 说完,我们俩都笑出声来,笑罢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最终沉默还是被监斩官三人所打破。监斩官带着仵作和冥食官来到我跟前,拱手施礼道:“大人,时候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抬手示意身后不远处两名看守楼阁大门的军士开门,军士将两扇门打开,阳光照进昏暗的楼阁之中,能清楚看见在里面只穿着里衣的张世俊。 张世俊跪在一张半桌前,双手放在双膝上,头发散落在肩膀上,眼神暗淡无光。 我见过这种眼神,但凡是要心中明白自己将死,绝对没有挽回余地的犯人,都会有这种眼神。 监斩官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摇头,示意他进去就可。 监斩官走进楼阁之内,站在张世俊跟前,随后仵作上前,查看了张世俊一番后对监斩官说:“死犯张世俊验明正身,可行冥礼。” 行冥礼是大鲆幌钭针对死刑犯的礼仪,说是礼仪其实不恰当,只是为了让将死之人,在处斩前舒服一些罢了。冥食官走到张世俊跟前,半跪在他跟前,掏出一把马骨所制成的梳子,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嘴里念叨:“不回头,不回头。” 张世俊笑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回不了……” 冥食官没理他,又象征性地给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雪白的里衣,从旁边的食盒之中端出一些酒菜摆在他面前的半桌上,随后退到一边。 张世俊盯着桌子上很丰富的酒菜,抬起头看着我,很久后才开口道:“谋臣大人,留下些时间让我们独处如何?我有话对你一个人说。” 监斩官回头看着我,我默默地点点头,走见楼阁之内,监斩官、仵作和冥食官退出,顺手将门带上。 门关上后,楼阁内顿时暗了下来,我走到张世俊面前的半桌前,席地而坐,随后道:“你说吧。” 屋顶缝隙中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来,如同一根根的钢针刺下,那股弱光中隐约能看见刚才我走动扬起的灰尘,还有张世俊面部那一道道皱纹。 “想不到,我临死前还有这种礼遇,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荒郊野外,随随便便就杀了,然后扔在山岗之上喂那些豺狼野狗。”张世俊苦笑道。 我摇头:“不会,你始终是朝中所任的武都城太守,虽然大鲆淹觥…” “是吧?昨夜我才恍然大悟,其实你一开始到这里来,便谋划好了一切,想尽办法除掉我取而代之,在这竖起你的一支大旗,如同宋一方、焚皇那些人一样。” 我还是摇头:“你错了,我本来没有任何打算,你的死都是自找的,如果我当初劝说你开仓放粮,你应许了,或许如今你依旧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太守大人。” “不,不,不。”张世俊连说了三个不字,“无论如何,我都会死在你手上的,我说过昨夜自己就想明白了,只是我倒霉,竟然撞到你手上了,其实从远宁弃我而去之时,我就意识到自己完了。” 我又摇头:“你又错了,是你弃远宁而去,你弃武都城中的百姓和军士所去,不是他们弃你,你还是不明白。” 张世俊低下头:“是你不明白,虽然你是谋臣,但你毕竟涉世不深,不懂什么叫官场,什么叫政斗,如果你是我,未必就是个青天,未必就是个清廉之官。” “张世俊,我在宫中多年,官场之事比你更为透彻,况且你为官如何至少不会时时都担忧自己的性命不保,可我会,我在宫中每日所过的日子都是拼命想法子如何活下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奢求。” “活下去……”张世俊喃喃道。 “对,活下去,我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信这天下为官者不贪,只不过分大贪和小贪,大贪者手中权力肯定比小贪要大,这是事实,不过还有一种贪官就算被朝廷查出,处斩之事都会有百姓写万民书求情,你知道为何吗?” 张世俊笑道:“还有这等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过贪官处斩,百姓求情。” 我点头:“并不稀罕,只因为他虽然贪,可是他明白两件事对自己重要,其一是百姓,其二是亲信。你两点都没有占到。” 张世俊抬头眯着眼望着我:“什么意思?” “他贪,可他为百姓谋生,办事,让百姓安生能够吃饱饭。他贪,可他不忘为自己卖命的亲信,贪腐五两银子,都会分给下面亲信四两,自己只余一两。占到这两点的贪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贪字已经和他无法沾边了。” 张世俊哈哈大笑,笑罢点头道:“明白了,你所说的就是所谓的清官吧。” “错了,这世上已没有清官了,如严格按照律法来断,天下的监狱都无法装满贪官。” 我说完起身,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张世俊:“时候差不多了,你该上路了,如果真有来世,希望你在喝下孟婆汤之后,也不要忘了我刚才那一番话,来世做个让百姓安生的人,即便还是个贪官。” 我转身离开,走到大门前,我听到张世俊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日我终于明白为何说谋臣既能安定天下,又可毁灭天下,无憾了。” 是吧,无憾了…… 张世俊被两名军士押下城楼,我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张世俊听直了后备,可双脚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其实谁都怕死,即便是看透生死的人都是一样,死后会去什么地方?我想大概有些人知道吧,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因为没有死去的人再回来告诉其他人,自己去了什么地方,那里是否和人间一样充满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又或者那里只有无尽的快乐和永远都不会失去的幸福。 新搭建起来的断头台上,张世俊双膝跪地,低垂着头,双手微微发抖。 我走上断头台,身后跟着监斩官和卦衣,我没有用武都城内的刽子手,而是让卦衣充当了这一角色,只因为那本就是轩部的职责,不过这一次是光明正大,不会再躲在阴暗的角落中伺机下手。 断头台的两侧,各有两架马车,一车上装满了粮草,一车之上装满了箱子。 那些箱子里面都是从官仓地牢之中所取出来的金银珠宝。 要当众说一番鼓舞人心,目的是振奋士气的话了,这是我第一次吧,我轻轻摇摇头上前几步,站在张世俊身后。 但突然……此时,我不想说那些所谓鼓舞人心,振奋士气的表面废话,我抬眼看着卦衣,很想让他看到我面具下的笑容。 我对着断头下周围的众人拱手施礼后,大声道:“不瞒各位我是亡朝大龅哪背贾首不过,如今大鲆淹觯所以在场的各位,也都不再是大龅淖用窳恕 我张开说完第一句话,人群中顿时嘈杂起来,监斩官和周围看押的军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此时骑马赶来的远宁也站在人群之外,长大嘴巴望着我。 “我还要告诉各位,反字军不日就会兵临城下” 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我听到身旁张世俊的冷笑,我斜眼看了看他,又继续说道:“我相信,在场的各位之中,有不少人甚至很期盼反字军的到来,这些人当中一部分是因为相信反字军能让天下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杀尽人人痛恨的贪官” 我说到这顿了顿,等沸腾的人声略微降了降,又继续说:“还有一部分,比其他人更明事理,他们加入反字军,为的是一己私利,因为反字军一到,攻下武都,便可光明正大,打着正义的旗号烧杀抢掠,大发横财”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一人身上,好了,我想开场白可以结束了,下面进入正题吧。 “大鑫何而亡?只因为天下百姓整日提心吊胆,卖儿卖女,甚至将自己的妻子典当都吃不饱饭,这又是为何?只因为大鑫赐銮埃天下贪腐之官员多如蚂蝗,就如同这张世俊一般” 我说完,伸手指着我左手一侧的马车:“在这马车之上所堆放的粮草,只是他私自扣押下的官粮之中一部分,而他扣下这些官粮只是为了卖给反字军,换取他全家大小的性命而城中百姓生死可全然不顾” 我说完后,静等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果然如我所料,人群在短时间的寂静之后又沸腾了起来,大家都冲着张世俊指指点点,卦衣等明白我在撒谎的人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惊讶。此时张世俊也扭过头来看着我,张嘴叫骂,却叫不出声来…… 冥食官里面的食物,我已经吩咐张生下了药,不过我这个谎言有什么关系?他不管是卖给谁,都已经出卖了全城的百姓,意义上是一样的,不过我是为了鸡励士气,另外还是为了那步计划的最后一步,当场将这个谎言告诉众人,随后这个谎言会随风慢慢的传到纳昆草原焚皇的耳中。 “反字军为何要这些粮草?只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粮食了,反字军的口号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安生日子,可如今想必大家都清楚,除了反字军的竖旗的建州之外,其他他们攻下的各州各城都如同死地,再无人种田,都纷纷拿起了兵器和他们一样烧杀抢掠,试想,不过一两年,大家吃什么?草吗?还是泥土” 我又伸手指着自己右侧的马车,旁边的军士立刻将那些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下面的人群立刻传来阵阵惊叹声。 “这些箱子里面的金条,单单只是一根,我想是有些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即便是搭上自己全家大小的性命这些都是张世俊多年来搜刮你们的民脂民膏,也是准备送给反字军,用来换自己身价性命的银钱且我手中也已有了反字军宋一方亲笔写给张世俊的保命书” 我送袖筒里拿出一张昨夜我伪造好的保命书,高举在半空中,给下面的人看。 连我都没有见过宋一方的笔迹,更何况下面这些人,我甚至可以讲这所谓的保命书递下去,让在场所有人传阅,是否全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有没有这个东西,即便是伪造的。 张世俊想要挣扎,但除了脑袋之外,身体各部位都没有办法动弹,看来药效已经发挥了全部的作用。 我将保命书扔进人群之中,顿时鸡起了一阵疯抢的人浪,我静静地看着那些争先去抢那保命书看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又高声道:“我想,如果此时站在断头台上的人是宋一方,他定会大手一挥,告诉你们,这些粮食和金银都是你们的,然后尽数发放给你们” 我说完,下面所有人动作都僵住,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不少人已经开始往装有金银和粮草的马车前拥挤,顿时人群乱成一片。 “但是我不会那样做” 混乱的人群又停住了,所有人又都看着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听到卦衣在一旁低声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依然大声对下面的人说:“这些金银和粮草,是用来守城的……即便是我现在将这些粮草和金银都给了你们,反字军来了,你们依然会遭受屠杀,粮食和金银只会成为你们被杀的最好理由因为张世俊已经将你们全部出卖,而这些粮草和金银都是守城的将士在远宁将军的带领下,拼了性命抢回来的” 我说到这,大手一挥,指着在人群之后的骑在战马之上的远宁,所有人都顺着我的手指看向了远宁。 大将领兵,要的就是百姓和麾下军士的信任,还有更多的期待。远宁,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军威,为了麾下军士的士气,并不是想将你推到风尖浪口,我只是一个谋臣,而你是一个武将,武将永远都会站在最前沿挥动军旗,而谋臣只是站在你背后的人,仅此而已。 “我想,斩张世俊一人并不会绝了你们的怨气,但这只是开始”我高声说道,“如果还有人只是想来这乞讨一些粮食和银钱,那么……请回吧,这些粮草和银钱都是用来守城的,守护武都,大家才会有真正的安生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 我说到这,对卦衣喊道:“时刻到斩” 话音刚落,卦衣手起刀落,张世俊人头落地,在断头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眼睛瞪得很大,依然怒视我。 我指着张世俊的人头道:“远宁将军已传令守城全体将士,滋扰百姓者,违法乱纪者,下场如同张世俊一样” 我说完,转身走下断头台,径直上了城楼之上,进入楼阁之中,这一过程中,我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一眼,一直到我听到城楼之下百姓的愤怒的呼喊声,我才露出了笑容。 乱世之中,一车粮草,一车金银,不足以收买人心。既然如此,为何要散粮钱于百姓?不管是达官贵人,又或者普通庶人百姓,即便是死,都想死得有尊严,与其在战乱之中饿死,或者手无寸铁被人杀死,不如拿起手中的武器,拼死一战,就算死了,也不会含恨,这才是乱世中的如何收买人心的真理。 军粮有了,银钱有了,修固城墙的民夫如今也有了,守城的军队人数也会比从前多出数倍,这招险棋,终于走完了倒数第二步,还有一步,便能圆满,不过我想这个计谋要想圆满,恐怕会很难吧? 纳昆焚皇,会上钩吗?几率只有半成,但这半成却不是能影响战局胜败的关键,即便是纳昆虎贲骑兵临反字军老巢建州城下,也只能解武都城一时之困,要让他们知难而退,远离武都城下,只能让他们惧怕。 今夜,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吧。 张世俊,以你一人之死,可以救下千人,也算是行善积德,黄泉路上,就算无人陪伴,你也不会感觉到孤独,因为还有百姓愤怒的呐喊与你同行。 第四十一回 反字军大营。 十根木桩整齐地插在地上,每根木桩之上都绑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军士,他们的头无一例外都是低下去的,不知是在看眼前的土地,还是跪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将自己反绑起来的鳌战。 秋天的正午,很少有这样的烈日,阳光照在空地上十一个依然穿着盔甲的人身上,就如全身挂满了炭火一样。亲兵队长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低声道:“鳌将军,你起来吧,不用与我们一起受罚。” 鳌战依然跪在地上一动未动,双目紧闭,耳朵里根本就听不见那亲兵队长的话,能听见的只有那夜自己手下军士的惨叫声,还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刺破夜晚疾风的声音。 宋一方背着双手站在营帐口,冷冷地看着空地上的那十一个人,一语不发,在他身后几名大将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安谦伸手示意众人安静,自己则上前一步道:“大将军,责罚他们又有何用处?他们也是拼死将少将军救出来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恐怕……” “我宁愿宋史战死,也不要当一个如此狼狈的败军之将”宋一方并没有回头,只是扔下了这么一句话,试图让劝阻的安谦闭嘴。 安谦转过头去看坐在一张马凳上面无表情的陈志,试图让陈志求求情。陈志却当没有看见周围几名将军的眼神,盯着自己对面木架上的一柄长刀发呆,似乎营帐之外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 陈志的身后,角落处坐着宋史,宋史将头盔捧在手中,呼吸声越来越重,最后忍不住站起来,要往外走,却被陈志伸手拦住问:“你去什么地方?” 宋史道:“败军之将,应受军法处置” 陈志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又问:“那夜,下达突围命令的是你,还是鳌战?” “我已经告诉过了父亲,不想再重复”宋史大声喊道,周围人都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唯独宋一方依旧背着手站在营帐口,头也未回。 陈志放下手:“如果是你下达的突围命令,那么你就去接受军法处置,如果不是,你规规矩矩的坐好。” 宋史站立不动,许久后才挪动了步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坐好。此时,陈志起身,走出营帐,也不管宋一方,对外面的那些行刑队士兵喊道:“放他们下来,去医官处好好疗伤,所有责罚暂且留着。” 宋一方猛地转过头看着陈志,陈志低头道:“大将军,本就吃了败仗,丧了士气,如今再责罚他们,只怕会动摇军心,况且就如安将军所言,如果没有他们十一人,少将军恐怕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照你的意思,他们还应该受到奖赏?”宋一方冷冷地看着陈志。 陈志道:“既已责罚,当然不能再奖赏,不过也不能再将责罚继续,大将军身经百战,试想一下,在乱战之中,你身边的军士奋力杀敌,就是为了救你突出重围,这样的人是应该罚还是应该赏?” 宋一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营帐之中,边走边说:“众将各自回营,军师留下” 安谦等人等着宋一方安坐好了之后,双手抱拳,微微俯身,随后陆续离去,宋史走在最后,却被宋一方叫住:“宋史也留下” 宋史停住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就看见宋一方踢过一方长凳到自己的面前,用手一指:“坐下” 安谦等人都离去后,陈志将营帐门帘放下,坐到宋一方身边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叹气道:“大将军,如今来看,要攻下武都城并不如先前想的那么容易。” 宋一方盯着宋史:“那个白甫不是有什么良策吗?他人呢?上哪儿去了?好几天都没有见他来营帐内” 陈志缓缓道:“大将军……你认为那个白甫是真心来投军的吗?我看他只是来走走过场,如今来看真正的谋臣是在武都城内,而他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宋史”宋一方突然厉声道,“将那夜发生之事,当着军师的面重新讲上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宋史被宋一方的声音惊了一跳,随后抬起头来看着陈志,陈志冲他点点头,宋一方便将那夜从出营之后,再到战败归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又都说了一遍…… 宋史说完之后,宋一方转过头去看着陈志道:“军师,你如何看?” “我不明白大将军所说如何看是什么意思?”陈志恭敬地问。 宋一方皱起眉头:“他们是如何中计?中的什么计?” 陈志想了片刻才开口:“恐怕他们是中了敌人的借刀杀人之计,随后又来个瓮中捉鳖。” “哦?”宋一方侧过身子看着陈志,“怎说?” 陈志起身指着牛皮地图:“大将军,照少将军所说,那夜他们撞上的确实是运送粮草的虎贲骑,这点无须质疑,也只有虎贲骑能在只有几十人的情况下,敢与千人大队正面发起冲锋,并且毫不惧战” “可纳昆虎贲骑为何会出现在武都城周围?” 陈志摇头:“这一点,我想只有虎贲骑和武都城中的人自己才清楚,不过在开战之际,鳌战那一番分析的确是正确的,如果是我,我也会将伏兵布在升寅山口,那是周围百里之内绝佳的伏击地点,所以当时鳌战才做了向鸡脚村突围的决定,这个决定也没有错。” 宋一方听完脸上很是不快:“照军师所言,这也没错,那也没错,也就是说那一战,我们注定会败?” 陈志点头:“如果大将军硬要我回答,我只能说――是” 宋一方和宋史身子都微微一震,宋史起身道:“难道武都城中就真的有高人?能比得上军师的高人?” 陈志听见宋史的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在白甫没来反字军之前,自己在军中的地位是宋一方之下,万军之上,可就在白甫来了之后,只带五千精兵就连下数城后,自己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虽然宋一方从心底也只会相信自己,不会去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白甫,可军师要想在军中站稳脚步,靠的便是谋略,不管是对敌,还是对己。 宋史的战败是在陈志意料之内的事情,虽然当时心中只是觉得战败的几率很小,根本未曾想过会全军覆没,就剩了十二人狼狈回来,最让他头疼的便是这次提议出兵骚扰的也是自己,和白甫全无关系。陈志原本的打算是骚扰战之后,窥清武都城中守军的实力,便向宋一方力荐白甫去攻打武都城。一来可以看看白甫的谋略到底是在自己之上,还是之下,二来要是白甫失败,自己便能重新稳固在军中的地位。 当然,陈志盼望的是白甫战败,毕竟攻城战单靠五千精兵是绝对不行的。 眼下,宋史战败,白甫无故失踪,无疑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既然提出带宋史出战的是自己,那么这个结局现在就算成了一堆屎,自己也得想办法把屎也变成佳肴给吞下去。 “巧合。” 陈志终于开口说话,说出那两个字后等着宋一方发话。 宋一方奇怪地问:“巧合?军师为何这样说?” 宋史也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志。 陈志道:“少将军领兵去武都城下,那也是我突然决定,就算是军中有武都城中的细作,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送信回城,让城中守军有所防备,这便排除了两点,其一军中有细作报信,其二武都城中守军的埋伏原本就是针对我们。” 宋一方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军师请继续讲。” “在这个前提之下,少将军被伏兵袭击,那么这支伏兵又是作甚的?我估计是针对那支纳昆虎贲骑所去,试想少将军所说在与虎贲骑厮杀之后,突然从四面八方射来铺天的羽箭,随后是重骑的数次冲锋,这些都说明他们早有准备。”陈志说到这,偷偷看了一眼宋一方的反应,随后又道,“刚才我已说过,排除了有细作和伏兵是针对我们这两项前提,故此他们原本是想对付这支虎贲骑,少将军引兵而去,只是巧遇,随后被武都城守军利用,灭了那对虎贲骑……” 陈志说完,未等宋一方发话,又诚恳地说道:“大将军,如果那夜是我引兵前去,恐怕结局也一样,所以还请不要责罚少将军和活着回来的那些将士,就算不明赏,也得私下给予赏赐,否则军心不稳呀。” 宋一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听军师这样一说,我明白了,史儿,战败之事并不怪你,父亲错怪你了。” 宋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父亲还是责罚孩儿吧,毕竟一千将士……战死。” 宋史言语之间,虽然似乎在啼哭,但低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泪水,陈志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暗自在心中笑了笑,这个孩子,果然是善于抓住时机,虽然没什么实际的才能,可阴险在乱世之中也算是一门手艺。 宋一方挥手示意宋史起来道:“战死的将士无法再复活,传令下去,给这些战死将士的家人送些安家的银钱。哦,对了,史儿,你可知那夜武都城守军领兵将领是何人?” 宋史想了想抬头道:“听鳌战说,他看见过一个持长弓的女子,单枪匹马站于阵前,还差点一箭将鳌战射于马下。” “女子?”宋一方呼的一下站起来,“女子?女子带兵胜了你们?真是我军的奇耻大辱” 宋一方一拳狠狠地击在案台之上,陈志瞪了宋史一眼,意思是他没事找事。宋史明白陈志的意思,忙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大将军息怒。”陈志忙起身道,“这女子领兵作战如今并不奇怪,那天启军中听说还有一位巾帼红颜,与纳昆焚皇的铁骑作战,也不输于男儿。大将军,过忧了。” 宋一方依然不解气:“此仇必报此仇必报传令下去……” “慢”陈志忙阻止,“大将军,此时发兵攻打武都城不妥” “有何不妥?此时不发兵要等到何时?” “此时不能发兵,武都城中定有防备,刚才我也说了,已经确定那谋臣必在武都城内,就算不在,也有高人助守如今前去,还会中了他们的奸计呀” 宋一方急道:“军师你也知军中粮草不足一月之用再拖下去不要说攻打龙途京城,只怕我们只能撤军回到建州,这一来一去,大军必定要休整半年一年之久,那便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陈志走了两步,到了宋一方跟前,轻按住宋一方的手道:“大将军,莫急,我已经命建州城中准备了粮草,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大军支撑一阵,我也计算过了,担心粮队在中途遭受纳昆焚皇或是沿途亡朝军队的袭击,故此才让镇守在佳通关的霍雷将军亲自领兵押送粮草。” “那要等多久?” “大队粮草算上辎重车物,急赶也要二十来天,刚好赶上大军粮草断绝之日。” 宋一方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军师,这攻打亡朝京城一事,看来只能延后了。” 陈志点点头,没有言语,心中明白原本从建州一路出来,用计奇袭了佳通关,一路这样打来,本就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原本是打算很快便攻占了武都城,占为据点,再想办法拿下镇龙关,挥师攻下龙途京城。如今武都城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除了等待时机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不过如今自己的地位保住了,就看那白甫还会不会回来?如果再回来,自己还是只能按照原先的计划,让白甫领精兵五千,去攻打武都城,先除了这块心病再说以后的事情。 陈志想到了,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宋一方道:“大将军,好生歇息,我和少将军先行退下了。” 宋一方并未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第四十二回 反字军大营,宋史营帐内。 宋史在营帐内来回走着,不时抬头去看营帐外,很久也没有见陈志来,心中无比焦急。原本以为可以用那场骚扰战在军中赢些名声,站稳脚跟,将自己的两个弟弟踩在脚下,没想到竟然战败,战败也就算了,千人轻骑全军覆没,这样下去,随时会被两个弟弟抓稳时机,在父亲面前抢尽风头,自己的地位就也完了。 宋史正在焦急之时,鳌战竟突然出现,站在营帐外低声道:“少将军……” 宋史瞪着他,怒道:“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向少将军请罪的,另外,大将军赏赐的这些银钱和丝绸布匹,我想还是交予那些战死的军士家人,虽然不多,也算是我的一些心意。” 宋史盯着鳌战身旁地上放着的那些东西,冷笑道:“你倒是会抓住时机收买人心。” 鳌战单膝跪地:“少将军,我并没有收买人心,只是那些战死的军士,本就是穷苦人家出生,多数家中就靠着为数不多的军饷度日,他们一死,家中也算是绝粮了。” 宋史向前一步,一脚踹翻鳌战身旁的银钱布匹等物,俯身道:“鳌战,你是在教训我军所发军饷过少呢,还是想责怪我爹发放的安家费不够?” 鳌战忙道:“少将军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本……” “滚”宋史伸出手指着外面,“滚出我的营帐,不要让我见到你” 鳌战依然跪在地上没有言语,宋史抬手就准备给鳌战一耳光,举起的手却被刚好赶来的陈志一把抓住。 陈志盯着宋史轻声道:“少将军,息怒,鳌将军本是好意,你是误会了。” 还未等宋史说话,陈志又对鳌战说:“鳌将军,你按照自己的意思办吧,少将军许了,你先行回营帐之内。” 鳌战见宋史没说话,依然跪着不动,陈志递了一个眼神给宋史,宋史“哼”了一声,转身走进营帐之内坐下才说:“滚军师刚才已经说了,我许了” 宋史说完,鳌战竟向他磕头道:“少将军,我替战死的将士叩谢了” 随后鳌战起身,又抱拳施礼对陈志道:“军师,多谢。” 陈志微微点头,示意鳌战离开,鳌战刚走,宋史抓起桌上的香炉扔了出去,大骂道:“狗你就是一条不知好歹的狗” 陈志俯身捡起在地上的香炉,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走到宋史桌前,轻轻放下道:“少将军,他是狗,但也是对你忠心不二的狗,这种智勇双全的狗,在军中已经少见了。” 宋史双拳击打着桌面,发泄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陈志等宋史平静下来,才开口:“少将军,你过于烦躁,竟将我往日所教全都抛到脑后,这种时候,你应该亲自去慰问那些还活着回来的亲兵,自己出些银钱补充些安家费,这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 宋史冷笑道:“你也和鳌战一样,做些面子功夫倒是不错。” 陈志笑笑:“少将军,你要想在军中立足,在兄弟几人之中站稳老大的位置,就得这样做,不服众,手下无人以后谁肯替你卖命?再者,这鳌战本是我挑选出来,故意跟随少将军的一名智将,你却想让他离去,他离去之后,你想他会去哪儿?” “我管他去哪儿?只要他以后不要再抢我风头便可” 陈志摇头:“少将军,有句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想当君子呢还是……危墙?” “你什么意思?”宋史盯着陈志,“君子和危墙?你现在倒给我来咬文嚼字来了。” “如果少将军遣走了鳌战,你就是危墙,如果你留下鳌战,好生对待,你就是君子。” “军师的话,过于深奥,我听不明白。” 陈志心中有些怒气,自己曾经也算是鳌战的老师,但宋史除了喜欢学习武艺之外,对兵法谋略一概不懂,不懂也就罢了,甚至不愿意多花一刻的时间去学,故此才看中了智勇双全的鳌战,安排在宋史的身边。若不是知道宋一方很喜欢这个长子,自己早就选择了宋一方的另外两个儿子私下辅佐。 陈志定了定神,随后说:“现在大军之内,你二弟宋离和三弟宋先因为你的独大,被迫绑在了一起,共同对抗你,宋离的师父是安谦,是我军头员大将,宋先的师父是嗣童,也是五将之一,都有些实力,虽然鳌战现在只是一名副将,但武艺和谋略绝不在安谦和嗣童之下,况且还有我在少将军的身边,如果鳌战离去,投了宋离或者宋先任何一个的麾下,那对他们来说如虎添翼,对我们来说便又多了一份威胁,这么简单的道理少将军难道不明白?” 宋史听完,在心中仔细寻思了一番。陈志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宋离和宋先每人都有一员大将私下辅佐,且都是反字军五大名将之一,而自己身边除了陈志,只有鳌战,虽说那鳌战平日内有些抢自己的风头,但对自己却是惟命是从,也多次在乱军中救下自己,且陈志所形容的鳌战智勇双全,也确实如此,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反字军中五大名将会变成六大名将,到时候鳌战名列名将榜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虽如此,鳌战在自己眼中大多时候为什么却显得那样讨厌? 宋史盯着陈志刚捡回来的香炉,半响才开口问:“军师,我那两个弟弟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整日喝酒,另外一个成天沉迷女色,总之都不做正事,大将军也没有安排什么事情给他们,更别提领兵打仗了。少将军,这可是你在大将军面前表现的机会。”陈志笑道。 陈志刚从宋离和宋先的营帐外走过,宋离正和自己的副将大碗大碗的喝着酒,说着一些男女之间不堪入耳的笑话,还不时狂笑,而宋先则在营帐中抱着一个歌女逗乐,衣衫不整,歌女的呻吟声不时从营帐中传出,让营帐周围巡逻的军士听着都脸红。 宋史从水罐中倒了一碗水,一口喝尽,问:“军师,如今我已战败,你又告诉爹爹,不能去攻打武都城,那我还有什么立功的机会?” “少将军,难道只有军功才算立功吗?别忘了,行军打仗所做之事很多,我已经帮少将军准备好了,少将军只需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便可。” 宋史皱起眉头看着陈志:“军师,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一是每日带兵操练,我们所带的军士之中少部分是大鐾督档木队,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百姓农民,缺少操练,对军中之事也不大明白,少将军应该在这方面多多费心,既可以让这些军士熟知少将军,又可以树立起威信。” 宋史点点头,又问:“行,还有呢?” “二是安抚军士,与他们同吃同住,拉近你与下级军士之间的距离,让他们觉得少将军不是高高在上享乐的少爷将军,这样一来,他们会将少将军当做自己的真正的主公,为日后打下基础。” “同吃同住?”宋史面露难色,他也本是个在家中过惯了安逸生活的少爷,宋一方还在当司衙之时,自己便每日带着家丁四处惹祸,自打京城出了高仓之子事件后,才收敛了许多。宋一方竖旗造反之后,自己随军本就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再让他与那些下级军士同吃同住,简直如同杀了他一般。 陈志伸出手按住宋史的肩膀:“少将军,眼下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不这样做,恐怕日后你的麾下没有可用之人,我所言不会害你的,如今吃些苦头,总比日后吃苦要好。” 宋史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升寅山口,山顶大树之下。 白甫躺在树下,打着哈欠,杵门急匆匆跑来,跪在他跟前,从面具外看见白甫紧闭双眼,不敢打扰,只得跪下等着白甫醒来。 谁知道,白甫却开口:“如何了?” “据探子回报,反字军千人轻骑几乎全军覆没,只留下领兵的宋史和他的副将鳌战,还有少数的亲兵平安返回了大营。” 白甫呵呵笑了一阵,撑起身子来:“一战成名,果真是一战成名。” “我觉得不是。”杵门低声嘀咕道,“那谋臣若不是运气好,怎会尽灭反字军千人轻骑,另外还有一件事。” 白甫问:“什么?” “有一支虎贲骑小队也在乱军之中全军覆没。” “哦?是吗?还有这种事情?” “可探子未探明为何会有虎贲骑来到这里,只知道是反字军与虎贲骑一场恶战之后,将那些为数不多的虎贲骑尽数杀尽,随后又被武都城守军包围,一举剿杀” “妙计妙计”白甫竟拍起手来,“果然是谋臣,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得极好,那虎贲骑本就不是寻常军队,硬拼必定损失巨大,还会丧失士气,引反字军前去对付,其后再合围剿灭,妙计呀。” “主公,为何那谋臣胜了,你如此高兴?”杵门脸上的表情很是担心,“我们要是再返回反字军大营,恐怕宋一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白甫看着杵门,笑道:“回去?谁说我们要回去?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们应该继续自己的旅程了,且那谋臣胜了,本就是我期望看到的。” 杵门点头:“主公,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白甫看着天空,良久后才说:“不是去纳昆,便是去商地,总之这两个地方都要去……哦,对了,张世俊是否已经死了?” 杵门道:“对,忘记告诉主公了,如您所料那谋臣已在武都城内将张世俊斩首示众,且也没有将粮草银钱发放给穷苦百姓,谁知道这样一来,武都城中守军和百姓士气大增,连周围大部分村庄之中的百姓都纷纷带着家人入了城,看样子是势必要随那谋臣一起死守武都城了。” 白甫点头:“果然呀,那谋臣懂得什么叫得时着昌……” 杵门不解:“主公,我认为分了那些粮食银钱给百姓不是更好?” 白甫摇头:“分了银钱和粮食,那些百姓大部分都会带着银钱粮食离城避开战祸,谁会留下来?杀了那张世俊,鸡怒民众,为的就是留下他们,修固城墙需要民夫,增兵守城需要新丁,只能从普通百姓中来,这一手是妙招,虽然阴险了一些,但如果是我……” “如果是主公,主公又会怎样?”杵门问。 白甫一笑,转过头去看着武都城的方向:“如果是我,我会阴险千倍,兵者诡道也……” 杵门也看着武都城的方向,却根本不懂眼前这个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主公,我们现在便出发吗?” “嗯,现在便出发,这反字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攻城了,我所提出的粮食收割之时奇袭那个青衣儒生陈志肯定不会采纳,我想他已经下好了套等着我回去吧?太愚蠢了,如果他们一个月内不发兵攻打武都城,唯一的结局便是收兵回建州,不过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还是有办法让他们不得不出兵的。” 白甫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很久没有在山上度过这么久的时日了,都有些不适应了,看来修行这回事,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被安逸的生活所腐蚀,脑子也会停住转动。” 杵门点头:“主公说得是。” 白甫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包袱,背在背上,拿起斗笠戴在头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缓缓走下山去。 山野间,传来的野花香也没有让白甫停下脚步,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杵门却在揣摩着前方那个白衣人的心思,为何要助谋臣一战成名?冒着风险去投反字军,难道真的只为探明那反字军中的真正实力?杵门很是不解,那反字军如果和从前大龅木队相比,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便现在聚众有了三十万大军,要真的打起来也如同踩死一群蚂蚁。若不是天下大乱,各州各城为了自保,都不愿发兵互救,反字军怎么可能打出建州,还奇袭佳通关,一路打到武都城下。 两人走到山脚之下,白甫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对杵门说:“如果我现在让你投去武都城谋臣麾下,你会怎么做?” 杵门愣住,半响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算了。”白甫哈哈大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走吧,路途还很遥远。” 第四十三回 武都城内私塾学院,门口的学童又多了数倍,许多都是周围村庄之中的百姓子女,入城之后,安住下来后,依然不忘在城内寻找有教书先生的地方。 眼下,武都城内只有一家私塾学院还开着,说是私塾,又是学院,本就有些矛盾,但为了体现这里的老师不同于其他地方,故此才叫了这样一个名字,且收的学费都很少,甚至家贫之人,有时候送些蔬菜粮米也算。 门口的老头儿一边清扫着地面,一面小声呵斥着那些只顾玩乐的学童弄脏了自己刚刚清扫干净的地面。 老头儿奇怪地看着在学院门口石柱后阴影处蹲着的那个步卒模样的人,他已经在那蹲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离开,也不说话,什么都不做,看样子好像是睡着了,不过谁又会蹲在角落里就睡着了? 老头儿摇摇头,又拿起扫帚,此时看见远宁骑着马从远处慢慢行来,忙迎上去:“将军,来探望老师啦?” 远宁笑着点点头:“老师可在?” 老头儿笑呵呵地答道:“在,应该在院后晒书,今天不知怎会有如此好的阳光,所以他说要将那些书都搬到院子中间,好生晒晒,免得被虫给蛀了。” 远宁将马栓好,同时看到了在阴暗角落中的那个步卒,笑道:“卦大哥怎么来了?” 卦衣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远宁,眼光的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随后“嗯”了一声,也不再搭理远宁。 远宁想起鬼鹤的话,又想起总是神出鬼没的卦衣,便寻思卦衣是不是已经察觉鬼鹤的存在?疑虑之下,也没敢往学院里面走,却不知卦衣很早之前就跟踪自己来到学院,知道了躲藏在这里的鬼鹤的存在。 “卦大哥……”远宁又叫了一声。 “嗯?”卦衣抬起头来,“你今天很奇怪,怎么叫起卦大哥来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卦衣玩笑般的话一出口,远宁竟有些慌乱,摆着双手:“哪有,你比我年长许多,我称你大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卦衣点头“哦,那我睡会儿,太累,你去忙你的。” 远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此时,却看见鬼鹤坐在木轮椅上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还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少年。少年一头长发散在双肩之上,眼中的碧绿色的双瞳足以说明他是来自蜀南的蛮人。 少年望着远宁微微一笑,随后目光又移到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远宁忙上前行了学生礼仪,才道:“老师。” 鬼鹤笑着点头,指着在自己这个方向根本看不见的角落道:“你的朋友来了,请他进来用些茶点如何?” 远宁只得点点头,随后走到那角落处,却发现卦衣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得回到鬼鹤跟前,还未开口,鬼鹤便道:“已经走了吧?” 远宁点点头,谁知道鬼鹤身后的少年却开口道:“是谋臣身边的人吧?” 少年说完,鬼鹤才开口对远宁说:“远宁,这是你的师弟敬衫,这只是他的化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卢成羽。” “卢成……”远宁重复着鬼鹤的话,“羽?” 卢成羽?在屋顶上躺着的卦衣静静地听着三人的对话,心里也重复了一遍那个化名叫敬衫,真名叫卢成羽的名字。卢成应该是大龌首逍帐希自从当上轩部第五代统领之后,从未在皇族之内听过这样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上过宗室的名册,是什么人? 卦衣长吁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黑皮龙牙刀,暗想,谋臣这小子,看来又有麻烦了。 学院鬼鹤书屋外。 远宁俯身将一本本书平铺在院落之中,在他身前不远处那个少年也做着相同的事情,不时抬起头来望着远宁微微一笑,笑容很谦和,也很温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那笑容里面藏着什么,这让远宁浑身不舒服。 “远宁,你随我来。” 鬼鹤唤了远宁的名字,随后将木轮椅转了个方向,向书屋内驶去。 远宁点点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随后说:“有劳师弟了。” 少年微微一笑:“哪里,师兄客气了,以后就叫我敬衫好了。” 敬衫说完,又俯身继续将手中那些书本一一摆在地上。 鬼鹤进了书屋之后,将木轮椅调头冲着院落之中,看着敬衫,随后对刚走到身前来的远宁道:“宁儿,多日不见,可否将最近几日所发生的事详细告诉老师?” 远宁点头,正要开口,鬼鹤又指着旁边的一张木凳示意他坐下…… 远宁将那晚所发生的战事详细道出后,鬼鹤脸上露出笑容:“怎样?老师所说的话没错吧,我告诉过你谋臣是有才智之人,有他在,武都城可保,不过……” 说到这鬼鹤顿了顿,用手指着敬衫说:“要保住武都城也不得不靠他。” “老师,我也正要问此人到底是谁?为何我突然会冒出一个师弟来。”远宁看着远处的敬衫问。 鬼鹤咧嘴笑道:“宁儿,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背后的实情,也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时候,如果全都告诉给了你,恐怕你会一时接受不了,所以只能一步一步来。” 远宁坐在木凳上,和鬼鹤并排,两人坐在书屋门口,就如同两尊泥象一样,在远处的敬衫看到,偷偷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他到底是谁?为何又要靠他?” 鬼鹤摸着木轮椅的扶手:“他是蜀南王卢成梦的弟弟,卢成羽,如今的名字叫敬衫,是我给他所起的化名,虽然他有大龌首宓难统,可如今他和你一样,只是我的学生,不同的是他比你聪明许多。” 鬼鹤一番话说得远宁脸红,远宁也不争辩反驳,知道自己跟着鬼鹤学习谋略多年,几乎什么都学不进去,虽然已经很用心,但对老师所教的知识,就算拼命塞,也塞不进脑子里面。 “蜀南王卢成梦失踪一事,恐怕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吧?”鬼鹤突然说道,这让远宁很吃惊,不过细想之下也确实有些关系,自从京城逼宫政变之后。蜀南王大军兵临北陆,贾鞠的天启军被迫撤离京城,随后蜀南大军又全数撤回蜀南之中,再也没有出战过,或者说蜀南军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一方势力产生过冲突,甚至干脆断了蜀南与江中等地的联系,出入蜀南比登天还难,蜀南境内到底发生了何事,外界一概不知。 远宁问道:“可是卢成羽,不,敬衫又是什么时候到了武都城内,又是什么时候拜到你门下?这些我都毫不知情。” “宁儿,大多时候对一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多了,烦恼也便多了,你听明白老师的意思了吗?”鬼鹤沉声道。 远宁点点头:“我明白了,如今老师要我怎么做?” 鬼鹤沉思了片刻道:“我已经在武都城内,谋臣肯定早已知道了,不过碍于我和他的辈分关系,并没有轻易登门拜访。” 远宁皱起眉头,扭过头看着鬼鹤:“老师,什么辈分关系?你又和那谋臣有什么关系?” 鬼鹤只是笑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从远宁拜到鬼鹤门下就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饱读诗书,很有学问的老先生,其他的事情鬼鹤从未告诉过远宁,当然他也相信谋臣也不会轻易将这些事情告诉远宁,因为那些过去的事情要彻底说明白,恐怕说上一年也说不完,即便是说完了,远宁又怎会轻易明白? “老师要你,在恰当的时候,让敬衫去见谋臣,随后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如今,他可是咱们武都城唯一的救兵,这对谋臣和你来说都很重要,你听懂了吗?” 鬼鹤说完看着远宁,远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记住了在恰当时候将敬衫引见给谋臣,但实际应该怎样做,却不知道。 鬼鹤又问道:“你与谋臣在一起这么些日子,觉得这个人如何?” “有谋略,冷静,但……做事似乎有些不择手段,不过,怎么说起来,他都是为了这城中的百姓,远比那个张世俊要好很多。”远宁实话实说。 鬼鹤笑笑道:“这便对了,一名武将最重要的便是要选对主子,你已经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继续走下去吧,不用多想,反正……” 鬼鹤说到这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远宁发怔。 远宁问:“老师,反正什么?” “反正你想了也不会明白。” “老师……” “罢了罢了,老师逗笑而已,你去帮敬衫晒书吧。” 鬼鹤坐在木轮椅上,看着在远处一起晒书但并不交谈的两人,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有些事情,连我都不明白,你又怎么能明白呢?” 武都城郊大宅内,我坐在院落中饮茶,看见远处的大门缓缓推开,卦衣抱着刀打着哈欠走进来,甩了甩手,摇晃了下脖子,活动着身子,好一阵子也不说话,也不来我跟前。 我端起旁边一个空茶杯道:“不过来喝杯茶?这可是从张世俊府邸中搜出来的上好茶叶,虽然不是新茶,但依然很香。” 卦衣摇晃着脑袋走过来,也不坐下,只是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喝尽,放下杯子一抹嘴巴道:“你的麻烦来了。” “哦?”我看着卦衣,“什么麻烦?反字军打来了?” “没有,只是鬼鹤身边又莫名多出了一个少年。” 我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书童吧?” 我正说着,一片枯叶随风飘过来,我伸手去抓,却抓空,卦衣眼疾手快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递给我道:“就算是书童,也没有敢姓卢成的。” 我看着手中那片枯叶:“姓卢成?皇族?” 卦衣点头:“对,叫卢成羽,化名敬衫,还是鬼鹤的弟子。” “弟子?”我有些哭笑不得,“按照辈分上来说,鬼鹤收了远宁作弟子,而贾鞠当年也是他的弟子,这样一来,实际上我应该称呼远宁为师叔,这本就是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倒好,又钻出一个少年师叔来。” 卦衣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将刀放在桌子上:“你竟然只关心起这些事情,不过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又准备做什么,就如当众斩杀张世俊那天一样,你所说的那番话搞不好会引起兵变,我都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我笑道:“不是你不知道,其实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常常将原本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在实行的时候临时改变,知道为何吗?” 卦衣摇摇头。 我看着他:“就如做刺客一样,例如你们在目标人物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计划好了一切,却没有想到目标人物当天鬼使神差没有走那条路,你们势必在先前也会预料到这一点,所以事先预备另外一套刺杀计划……这就和我行事的道理一样,在计划和变化之间的东西,必须要紧紧地握在手中,而不是放任事情随意发展。” “另外。”我又说,“如果你一开始将计划定得太死,遭遇突发的情况便不知道如何去做,就如同那一夜,我为何让你藏在粮车之内,却让尤幽情统管全军一样,看似她只是一个联络者,实际上那夜统领全军的大将是她。” 卦衣模样有些不耐烦:“我只是想告诉你,鬼鹤身边又多了一个带着皇族姓氏的人,不知道目的为何,你怎么说了这么多毫无相干的话?我最近一直没睡好,只是想听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而已,你赶紧告诉我,我办完好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刺客睡眠都不好吗?” “别说废话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刚才已经告诉过我会怎么做了。” 卦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你刚才说过了吗?” 我笑道:“我难道没说吗?计划赶不上变化来得快,所以临时应变才最重要,况且就连你都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我又怎么能知道,我不知道又怎么应对呢?还不如等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之后,再想应该如何应对。” 卦衣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个地方睡觉了,有什么事,我会出现的。” 我点点头:“去吧,好好睡一觉。” 卦衣拿起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不过你真的打算什么也不做?” 我用手指夹起那片枯叶,在他面前晃了晃:“卦衣,知道什么叫一叶知秋吗?” 第四十四回 我与远宁沿着武都城楼之上慢慢地迈着步子,沿途巡逻的士兵如今见我都自觉地让到一边,行了军礼之后再继续前进。城楼下四处都传来敲击城墙和齐声的呐喊,那都是修固城墙的民夫。从那日斩了张世俊之后,城中数百名石匠、泥瓦匠等人自告奋勇要带领工人修固城墙,并且还像模像样地立了所谓的“军令状”,称在十日之内聚集千人之力将旧城墙加固修复,否则的话便提着脑袋来见我和远宁。 提不提脑袋来见我们,对我来说犹如戏言,只要民心稳,军心定便行了。 迎面又走来一队巡逻的长枪卫,见我和远宁立刻停住脚步,让到一边,行了军礼,远宁上前一步问:“今日带队巡逻的是城中哪个营?” 长枪卫队长立刻答道:“是水营。” 远宁又问:“下一班换岗是什么时辰?” 长枪卫队长又答:“亥时,即时火营会来换岗。” 远宁笑笑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长枪卫队长又率军士行了军礼后,列队整齐地离开,待他们走后,我走到箭垛处,看着下面挥汗如雨的那些民夫,笑道:“这就叫狐假虎威吧?” “我不明白先生什么意思?”远宁奇怪地问。 我指着走远的那队长枪卫说:“他们会向我行军礼,是因为你站在我的身旁,这就叫狐假虎威,哈哈。” 远宁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多虑了,如果不是您,恐怕这城防之事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再者刚才那些长枪卫都隶属水营,按照先生您的编排,已经将城中守军分为水、火、木、金、土五大营,而曾经的水营全属张世俊的心腹。” 我离开箭垛,继续向前走:“你的意思是将张世俊的心腹不单独划为水营,而是分开,归到五大营,知道我为何不同意吗?” 远宁摇摇头:“不知,还请先生赐教。” “用人不疑。”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疑人不用,既向那些曾经张世俊的心腹宣布了不再追究过往的事情,如果还将他们故意划分开,势必会让下面领兵的下级将领,步卒长、副尉等感觉我们过于虚伪,一定会心存不满,要是大战开始,反字军细作混入城中,不需费力游说,便会让他们对我们倒戈相对,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远宁点点头:“先生说的是。” 我看远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笑,便问:“为何你今日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我估计远宁是绝对不肯将那个敬衫的事告知给我,并不是因为他如今对我不信任,而是以他的性格,他答应过鬼鹤会在恰当的时候告诉我,便会寻找时机,不会那么鲁莽便将敬衫之事全盘托出,应该是在寻找什么时机吧。 远宁摇头道:“没有,没有,先生多虑了,我不过在想先生为何要分为五大营。” “分为五大营是为了将城防之事细分而已,这样首先在城防巡逻方面不会如从前那样混乱,例如说今日水营巡逻,三分之二的军士用以守城巡逻,剩下三分之一用在城外保护修固城墙的民夫安全,也可以让这些军士与百姓亲近,长此下去军民配合便会默契许多。另外,在水营城防巡逻时,火营便在城中大营之内随时待命,以防反字军偷袭时便立刻到位,而木营则休整,待水营退下后,火营替代,木营则如先前火营一般随时待命,水营休整。三营轮换交替,以逸待劳,一来可以随时应对突发的情况,二来也不会让军士感觉到过于疲惫。” 我说完后,远宁又问:“嗯,大概清楚了,那剩下的金营和土营呢?” 我看着下面的民夫道:“这些民夫只是修固城墙的,还有一些预备的军士和要从军的百姓,便由金营每日在校场操练,而土营则赶制城防工具,如鹿角、战车之类的物件,而这两营的军士都是经过挑选,都是多年的老兵,既对城防工具熟悉,上阵杀敌也异常神勇,所以每隔一天,便让两营交替,免得日久感觉所做之事过于枯燥。” 远宁叹了口气,微微俯身施礼:“先生的用兵谋略,远宁受教了。” 我摆手笑道:“其实这都是我第一次实用而已,不过将从前书上所学从脑子里面搬到实际中来,算不上什么谋略。哦,对了,我又还有几件事要告知你,一是从前武都城中守军细分了重骑和轻骑,我认为必须改良,重骑和轻骑合并便可,战时如果要奇袭敌军,重骑卸下重铠和长弓便能变轻骑,不用仔细戏份。二是要从五大营中抽调使得好弓的射手,单独成立箭队,战时会非常有用,我已经将此事交予尤幽情去办理。三是斥候营的建立,我交予了卦衣。四是关于医官方面,我也交予张生,让他在百姓之中多寻些郎中大夫之类的,战时能多救些军士。” 远宁没有说话,只是低声说着什么,我估计大概是一时说了这么些,他担心自己忘记了,远宁领兵上阵是个好将领,不过倒是因为某些时候过于憨厚,导致这记性也如此的差。 不过军队整顿完毕,余下的还有几桩大事,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执行,城中百姓聚集得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混入了反字军的细作,还有些无赖地痞等人,如果实在抽调不出来人手,只能交予斥候营来查处,还有便是虽然凑得了大批的粮草金银,不过城中剩下的那些没走的大商家,需要得到他们全面的支持,倒必须我亲自出面才行,毕竟这些有些名望之人,也不能怠慢。 反字军暂时不会攻来,收割城外粮田内的粮食也需要大批的人手呀,只能发动百姓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不管城中现在人数比从前是不是多了数倍,都远远低于反字军的三十万之众。如今被围困的是我们,而他们却是自由的,不知那两名活着的虎贲骑,现在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 下了城墙,远宁骑马离开去巡查金营和土营后,卦衣突然从旁边的马厩之中钻出来,还带着满身的稻草,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反倒很奇怪地看着我问:“怎么?你一个人?” 我转身就走,卦衣在我身后慢慢地跟着:“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我停下脚步,“在你说那件事之前,你能不能把你喜欢神出鬼没,装神弄鬼,故意装傻的毛病在我面前改改?明明就在马厩里面躲了半天,待远宁走了才出来,偏偏要装作刚刚睡醒,偶遇上我,哪有两个人一天没事能偶遇个十次八次的?” 卦衣笑了笑,却笑得那样难看,脸上竟然多了许多皱纹,不过也好,能看见这个奇怪的家伙笑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我喜欢那样做,和你到现在都不肯摘下面具来,是一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卦衣抱着刀走在我身边,又走在前面,想将我引到房屋之后的阴暗角落。 我抬头看着天上洒下的大好阳光,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了过去。 卦衣在屋后站定不动,问道:“武都城之战你是否有把握?” 我看着他:“你是想问这件事?” 卦衣摇头:“不止。” 我点头:“七成把握,不过从前只有五成。” 卦衣“嗯”了一声,低下头想了想,又问:“你不会是想出了什么能将反字军全歼的法子吧?” “哈哈”我笑道,“三十万大军,我有什么法子能全歼?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我们只占了人和,且还只是一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如果……武都城之战结束后,反字军退回建州,你是不是打算去商地千机城?”卦衣表情很严肃,我想他之所以要这样问,一定是张生将那夜发生的事情全盘告诉了他。 我道:“张生都对你说了什么?” “张生对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是这样打算?” 我点头:“有此打算,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万一武都城之战打个一年半载怎么办?” 卦衣听完没说话,我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才说:“如果去商地千机城,我建议你不要带上厉鬼,将她暂时留在武都城内。” “为何?”我问,其实我心里明白大概是张生所说的那个杀手之事。 “厉鬼的身世你知道多少?”卦衣的语气中有些质问的味道。 我摇头:“几乎不知。” 卦衣点头:“当年她全家都被商地大漠之中的那个杀手组织给屠杀,一百多口的都尉府,最终剩下她一人,这些年来她心中充满的只是复仇,如果让她去了商地,你想调查面具的事很可能会被她的复仇计划所打乱。”(尤幽情身世详情请见《谋臣与王子》变编外卷刺客篇《厉鬼.尤幽情》) 我蹲了了下来,在阴暗的角落伸出手去,让那只手暴露在阳光之下,卦衣随后也抱着刀蹲在旁边。 半响,我才开口:“离宫之时,你告诉过我,光明来临之前总会有长久的黑暗,其实我为何要留在武都城,自己都不知道,在宫中的时候,我一心想离开,来到民间当个普通的老百姓,能够找个贤良淑德的媳妇,置些房产,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卦衣“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却没有想到,离宫之后天下大乱,又成了乱世,我无数次想要取下面具,甚至想丢下你们一走了之,找个地方躲起来,不问世事,可是总觉得有人想要逼我留下。其实就算我要离开,我心里也放不下关于我身世的秘密,面具的秘密,还有那个谋家村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叹了一口气,扭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卦衣:“所以只能选择留下,或许我这样招摇,倒是能引出些什么事来,关于那个麝鼠告诉我的事情,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千机城查个究竟的,总觉得这些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 卦衣起身,低头看着我:“如果你想孤身一人,我不阻止,我留在你身边,认你当主子,不过是因为觉得欠你两条命而已。” 我笑笑起身,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孤身一人,在宫中的时候我曾经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孤身一人,有你们在我身边,很好。” “希望如此,更希望我们几人不会拖你的后腿。”卦衣说到这抱着刀离开,又扔下一句话,“或者你不要拖我们的后腿。” 我看着卦衣远去的身影,喊道:“斥候营的事情,拜托你了。” 卦衣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表示自己明白了。 卦衣猜对了。原本我的打算便是,结束了武都城之事后,便想办法取道去商地千机城看看是不是能够查明白这张面具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我只是认为知道面具秘密的人,只有皇帝,还有贾鞠等人,不过皇帝都已经死了,而身在天启军的贾鞠,是绝对不会将面具的秘密告知我,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也不知道,只不过利用了我急切想知道那个秘密的心理而已。从前采取的那种装傻充愣的法子,在这个乱世的天下完全没用,这次虽然是有一只隐藏在背后的黑手将我重新推出来,不过,回头想一想,就算没有那个叫白甫的冒充我之名投了反字军,我也一定会站出来。 毕竟,这天下死的人太多了,大鏊淙煌隽耍龙途京城那批旧臣依然死守,不过也是水中倒影,用手轻轻一划便会化开,撑不了多久……不过,我倒是突然有些怀念曾经在禁宫里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谋臣府。 我又蹲回墙角,看着前方不远处铺满阳光的地方,觉得其实在阴暗的角落之中窥视着外面这个世界,要安全许多,至少会感觉随时都跟在自己身后的死神,不是要准备杀我,而是只有在阴暗的地方他才能现身保护我。 第四十五回 佳通关外,建州城,西北三十里密林。 马蹄声响彻山道,但只是一匹独马,甚至连马身上都没有任何马具,但从马蹄声能听出,马蹄之上钉有马掌,不是野马,而是战马。 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躺在一棵树下,似乎睡着了,四仰八叉的睡姿很是不雅,很不符合他身上所穿的华贵服饰。那些华贵的服饰却不是常人所穿,从上到下的穿戴注意看去,就能发现只有戏台上唱戏的戏子才特有的穿着打扮,尤其是他那张脸上,似乎是涂抹了不少的油粉,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 青年伸出手抠了抠耳朵,翻了一身继续睡去,也不管身上粘上了多少泥土,不过不管他怎样在地上翻身打滚,都用一只手臂枕住自己的头,不让那张白净英俊的脸上沾染上半点泥土。 战马在青年不远处刹住,身后扬起的尘雾瞬间便将战马包裹住,青年背对着那阵尘雾,好像全然不知那匹战马的存在,许久,那阵尘雾渐渐消失后,走出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衫,扎起发髻的女子。 女子抬手就向那青年扔出一支长镖,青年人只是又翻了个身,躲过了那支飞镖。 飞镖整个没入他刚才所躺的地面之中,只留下外面挂着的那颗铃铛,随着微风铛铛作响。 女子微微一笑,将挂在腰间的马鞭提在手上,伸手轻轻一抖,将马鞭抖开,举在半空,挥舞了一个半圆后,马鞭的另外一头牢牢地缠住了那青年的脖子。 青年起身,拍了拍双手,揉了揉眼睛,看着那女子,张口道:“忘颜小姐……” 女子收起笑容:“你不应该称为忘颜,我们之间没那么亲密。” 青年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和泥土,笑道:“好,宋忘颜小姐,宋一方大将军的大女儿,这样的全称应该没错吧?” 宋忘颜环视了一眼四周,问:“就你一个人?” 青年起身,伸手刚要去解开脖子上的马鞭,手便停住,笑道:“宋小姐,你难道就不担心马鞭上的毒刺将我杀死了吗?” 宋忘颜抬起握住马鞭的手:“我没有收紧马鞭,毒刺是不会刺出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一个人,已经够啦。”青年解开宋忘颜的马鞭,“你出的钱,刚够我一个人的酬劳。” 宋忘颜冷冷道:“一整箱龙鼎金,就只能雇佣一名风满楼的杀手?这有些离奇吧?再说,我从未听说过风满楼的杀手单独行动,除非你是一个逃亡的杀手,出来寻些私活。” 青年人从腰间掏出一个卷轴,扔给宋忘颜,随后抱拳施礼道:“小人乃风满楼辰字号杀手,绰号戏子。” “辰字号?”宋忘颜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很不愿意相信,“辰字号杀手,在风满楼十二门徒杀手中排行第五,不过我却不相信你有这么大的能耐,连我的马鞭都躲不过,还算什么辰字号杀手。” “是吗?”戏子笑道,随后微微鞠躬,“请宋小姐移步,往后退上一丈,然后不要动。” 宋忘颜盯着那戏子,没有移动自己的脚步,戏子也站立不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请退后,然后千万不要动。” 宋忘颜笑笑,向后退了一步道:“看你有什么花招。” 宋忘颜刚说完,就看到自己刚才所站的位置瞬间垮塌了下去,垮塌之处还腾起一阵黑色的烟雾,随后两侧的树上刺下无数的削尖的树枝,刺入黑雾之中…… 宋忘颜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刚才自己站立不动,如今不是肯定已经被那些树枝穿了个透,就算不被刺死,那黑雾想必也含有剧毒。 宋忘颜正想着,突然从黑雾之中飞出来几样东西,宋忘颜提起马鞭旋转飞去,将那几样飞向自己的东西全数缠在马鞭之上,随后低头一看,竟全是纸鹤。 “请问宋小姐是否满意?”话语中带笑的诡异声音从宋忘颜后颈处传来,宋忘颜本想快速闪到一边,却感觉自己后背的腰间被一件硬物顶住。 宋忘颜暗自叹了口气:“满意,我承认你比较厉害,这套中套陷阱要想防过,倒是很不容易。” 戏子将顶住宋忘颜后腰的那硬物拿出来,从她肩膀处伸过去,又在她眼前晃了晃。宋忘颜此时才看清楚,那只是一截树枝。 “手段不断,设置的所有陷阱,就连最后飞出的纸鹤,无非都是想让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而忽略了后背,那团腾起的黑雾想必目的不是为了让我中毒,而是为了掩饰你的行踪,还让你悄然绕到我的身后来最后一击吧?” 戏子点头:“宋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宋一方大将军的三个儿子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你这一个女儿厉害,不带你领兵打仗太可惜了。” 宋忘颜只是笑笑,没有搭戏子的话。 戏子又道:“不过宋大将军放心大胆将建州城大本营交到宋小姐的手中,这种重任恐怕只有你才能胜任吧?如今,宋大将军在武都城下失利,宋小姐在千里之外的第一反应竟是立刻想个既快又便捷的法子,让父亲能尽快攻下武都城,于是……” “于是我便找上了你们。”宋忘颜接过戏子的话,戏子点头笑着。 戏子道:“要是我有你这样一个女儿那该多好?整日不用辛苦的外出做事挣钱,躺在家中悠闲自得也能过上安稳日子,真是快活。” “你是在占我便宜吗?”宋忘颜脸色一变。 戏子退后一步,挥动着双手,就如同戏台上那些丑角一样:“哪里哪里,宋小姐多虑了,我怎么敢占小姐您的便宜呢?再说了,我对女人可不感兴趣呢。” 戏子说完,“呵呵呵呵呵呵”的笑起来,那笑声在密林之间回荡,听起来无比诡异,犹如一只手在宋忘颜的后背上轻轻滑动,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忘颜定了定神,问:“废话少说,你们风满楼依然已经收了酬金,那就应该告诉雇主,什么时候动手” 戏子闭上眼睛想了想说:“酬金收了,当然会做事,不过从这里到武都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之久,我再想想……嗯,到了城下,想办法入城,又得花上两日,入城之后摸清目标的每日行踪,又得花上五天,再加上动手的日子和逃脱的时间,宋小姐,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宋忘颜怒道,“怎会需要那么久?如果还需要一个月,那么大军……” 说到这,宋忘颜止声没说下去,如果是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接济不上,即时父亲除了退军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虽然自己已经遣了粮草大队送粮,但沿途上既会经过大鐾龀军队还占领的城池,还会途径纳昆焚皇的势力范围,就算顺利将粮草送到大军之中,路途之中也不敢担保不被劫走一部分,所剩下的又能让三十万人支撑多久呢?半月?宋忘颜没敢细想,因为结果会非常可怕,没有粮草军心涣散,更有可能引发兵变,毕竟反字军中大部分都是吃不起饭的穷苦百姓,参军反了大鲆仓皇俏了有口饭吃。 那些都只是暴民,暴民一旦要反,就算一个再厉害的说客,全身长满嘴巴都无法说服这些饥饿的人。 戏子见宋忘颜默不作声,又呵呵笑了一阵,将还在思考的宋忘颜打断,宋忘颜又问:“为何要用一个月?不能缩短些时间吗?” “不行,从这里到武都城所花费的路程时间,无论如何都缩短不了,再好的马匹最快都必须要用半月,剩下的时间我只能看情况而定,因为这都是为了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宋忘颜自言自语。 戏子拿着那截树枝,抛到空中,又接住,来回反复了数次,又说:“宋将军千人轻骑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足以说明你想对付的那个目标不是寻常人,再者他的手下有些什么厉害的角色,到如今,你们都没有探查明白,只知有个兵马卫远宁,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其他的一概不知,在没有这些人底细的情况下,我贸然前往,得手的几率只有一成,并且还得拼上自己的性命。” 宋忘颜看着戏子,不再说话。 “就算有那一箱子龙鼎金又如何?命没了,钱都是别人的,所以我的行事法则是,既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又能保证自己性命无忧,全身而退,否则我怎么能在短短两年之内跻身到风满楼辰字号杀手的行列呢?” 戏子说完,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向密林深处走去,嘴里还吟唱着一段戏曲中的名段,手中拿过一张白纸慢慢地折着,最终折成一只纸鹤,顺手放在旁边的灌木丛之上,高声道:“宋小姐,这只纸鹤就当你我初次见面的礼物,也是任务完成之后我们见面的凭证。” 待戏子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之后,宋忘颜这才慢慢走到那灌木丛的位置,伸手将那纸鹤拿起来,仔细看着。 天下之大,凭一人之力可以夺取天下绝无可能,但凭一人之力挽救战局却并非没有可能。大战之际,只要敌对双方领兵大将一死,或者辅佐军师无用,要赢得胜利只需弹指之间。 弹指之间,有人会一战成名,也有人会立刻便被历史的车轮碾碎,被尘土包裹,吹散在狂风之中,最终埋入深土,甚至没有人能记得他的名字。 可有些人,却注定要做一个能帮助别人成就大业,却默默无闻的人,杀手在乱世之中扮演的便是这样一种角色。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正义和邪恶的话语他们充耳不闻,只要有钱,他们甚至敢诛仙、屠神。 刺客,是出于政治目的所存在的一种人,大多数刺客都会在历史上留下他们的大名,甚至有些人会名垂千古,被后世万人敬仰,可杀手,他们没有立场,没有立场而举刀的人只会被历史大众所产生的鸡流淹没…… 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骨哨声后,从宋忘颜身后几颗大树上跳下八个黑衣人,每人左手之上都装有一支小型弩弓,身背长刀。为首之人拉下自己脸上的面罩,从树荫处走出,来到宋忘颜身后单膝跪地,沉声道:“小姐,他已经走远了,追还是不追?” “不追,他是去完成任务的。” 那人抬起头来,在阳光下能清楚地看到他双目之处只是两个黑洞,黑洞周围的皱纹沿着眼眶处延伸到耳后,竟是一个瞎子。 “可是……他会不会拿了酬金便跑了?天下之大,又是乱世,根本不可能再寻得他的踪影。” 宋忘颜摇头:“忠伯,你大可放心,风满楼的杀手不会贪图一箱子龙鼎金便毁了他们的信誉,毕竟这些人都只是为了钱而活着。” 那个被称为忠伯的人头一扭,本没有眼珠的眼眶竟正对戏子离开的方向,那对黑洞似乎要吞噬掉远处密林之中的所有黑暗。 忠伯点点头:“小姐,这次暗杀行动,你为何不派我们前往,却要花费重金请那些风满楼的杀手?这未免有些……” “并不是我不相信你们的实力。”宋忘颜深吸一口气,“钱没了,可以想办法再赚回来,如今佳通关外所有城池中的商家都被我们控制,要钱,我们有,但你们都是建州城内最精锐的黑衣斥候,我与父亲最信任的人,你们要是出了意外,便再也找不回来。” 忠伯俯下身子,双手放在前方,整个身子都快要贴近地面:“黑衣斥候蒙受小姐信任,感鸡不尽,但我却不信在武都城中那个叫谋臣的人如此厉害,在战场之上明刀明枪打不过,难道他还能防得了暗箭吗?” 宋忘颜将忠伯扶起来:“忠伯,你年事已高,不用行此大礼,是想我折寿吗?” 忠伯抱拳道:“还请小姐替老夫解惑” “那个谋臣……”宋忘颜说到这顿了顿,“那个谋臣好像从来都没有打算拉开阵势,与父亲三十万大军明刀明枪的决战,你明白了吧?” 还未等忠伯说话,宋忘颜又道:“因为他就是只是会放暗箭的人,所以咱们放出的暗箭要比他凶猛百倍,故此才会我才会想到找风满楼的杀手去解决掉他,只要他一死,攻下武都城只是时间问题。” 忠伯没说话,只是退到一边,随后宋忘颜将手中的纸鹤递到他手上道:“与风满楼的人联络之事,以后就由你出面,我一个女子,太不方便了。” 忠伯接过纸鹤,叠好小心翼翼放进怀中。 宋忘颜走到战马前,翻身上马,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战马长嘶一声,疾驰起来,很快便消失在了八名黑衣人的面前。 密林深处,一颗大树下,戏子躺在那,闭上眼睛轻哼着戏曲,一双耳朵却竖起听着远处的动静,不一会儿,马蹄声远去后,戏子的嘴角上扬,自言自语地笑道:“什么样的女人最可怕?不信任任何人的女人最可怕,所以我才不会那么愚蠢的去爱上那些可怕的女人,是吧?我的娘子。” 戏子说完后,身子一转,脸色一变,又尖声道:“是呀,相公,只要我们俩在一起,长相厮守便行了,有了钱,咱们买下一座城池,只要戏班子住在里面,其他什么人都不行。” “呵呵呵呵”的笑声又在树林之间回荡,戏子翻身爬起来,滑动着步子,犹如在戏台上唱戏一般在大树之间舞动。 “长使听” 一名黑衣人转过头去,看着笑声传来的方向。 忠伯也扭过头去,听了一会儿才说:“那个怪物还没走。” 黑衣人道:“难道他先前就已经发现了我们?” 忠伯点头:“有可能,刚才要不是我见他的气息之中没有杀气,恐怕在小姐试探他时,我就招呼你们先下手为强了。” 黑衣人点点头:“长使,那人真像个怪物,不男不女,不过倒是有些手段,最擅长的是布下陷阱杀人,不过只有他一人,怎么能进得了武都城内杀了那谋臣?” 忠伯“嘿嘿”笑道:“布下陷阱?那不是他的杀招,民间传言风满楼中杀手各有绝招,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擅长的并不是使用陷阱,而是用纸杀人。” “用纸杀人?” “嗯。”忠伯伸手摸着刚才戏子放下纸鹤的地方,手轻轻一碰,那些树叶便尽数落下,树叶都断成两截。 忠伯拍了拍胸口道:“他刚才看似在叠纸鹤,其实在未叠好前,已经用纸片将周围灌木丛中的叶子斩断,目的就是为了警告我们这些埋伏在周围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其他几名黑衣人看着在地上的断叶,都皱起了眉头,心中都非常清楚,若是刚才动起手来,自己肯定不是那戏子的对手,说不定未动手之前就会被他杀死。 “走吧,追上小姐。”忠伯说完后,一跃而起,向宋忘颜离去的方向追去。 第四十六回 “为何要请法智禅师宣法?” 我重复着远宁问我的那句话,远宁看着我,眼中一片迷茫。 我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下面那群恭恭敬敬,坐得规规矩矩的百姓,粗看下就知道下面的空地之内至少站着坐着不下千人,而就在距离这里几里之外邱枯所谓的“神宫”内,也至少聚集了不下七八百的民众,我刚从那里回来,在路上偶遇到了远宁,便邀了远宁和我一同来到这,爬上高台,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这高台本是为法智禅师准备的,但禅师却告诉我,既是为百姓民众宣法,为何要高高在上,离他们那样远?于是,拒绝上高台,只是在空地之上简单地搭了一个法台,坐在其中,没有举行任何复杂的仪式,自顾自的说着,就如同街头茶馆内的那些说书先生一般。 回到这里来之后,我和远宁爬上高台,他看着下面那些一句话都不说,内心虔诚的百姓,问我:“为何要请法智禅师宣法?” 我迎着风,吸了一口气,说:“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远宁学着我的模样,也吸气,随后道:“尘土味。“ “错了。”我摇头,“不是尘土味,是希望的味道。” “希望的味道?”远宁又一次用那种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先生,我真是不明白,为何你做的事情总是那么不容易理解。” 我盘腿坐在高台之上:“做谋臣的,如果很容易便被别人看透内心,那离死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远宁不置可否,也陪我一同坐下,在高台之上,距离过远,根本就听不清楚在法台之上的法智禅师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从他嘴唇上下所合起的频率可以判断,他的声音也不大,除了离他跟前较近的前五排民众之外,后面的人其实根本就听不见他到底说什么。即便如此,在人群最后的那些人,也伸长脖子看着法智禅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甚至还有一些人,已经身子趴在地上,开始膜拜起在自己远去,或许根本就看不到的法智禅师。 我看着安静的人群,问远宁:“我考考你,反字军本是一群乌合之众,为何能连下几十城寨,在攻破了佳通关之后,更是犹如入了无人之境,一路打来,兵临武都城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远宁想了想说:“一是他们聚众三十万,人数上占了优势,二是反字军中有五名大将,其中两人还是从前大龅拿将,都是智勇双全之辈,三是那个冒充先生您的白甫,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引了阴兵现世。” 我点头道:“表面上看,是这样,我应该换个问法,这样吧,我问问你,为何反字军能聚众三十万?凭什么?” “杀贪官、开粮仓”远宁说道,话中语气倒带有几分敬佩。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笑道:“对,那最终目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民众加入反字军?” 远宁道:“简单,就为了吃一口饭。” “对。”我点头,“很简单,就为了吃一口饭,这便是一个普通人最基本的求生玉望,活下去,要活下去,最基本的一点便是要填饱肚子,盼望着黑夜过后,能看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远宁点头,我又道:“求生玉望,也是人产生出来的一种玉念,就如同愿望一般。我听说你曾经想参军上阵杀敌,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负你远家祖辈的威望。” 远宁笑笑,不说一句话,很明显想避开这个话题。 “曾经大龌食的军队远征四方,在战场上厮杀,为了什么?为了天子,因为他们深信天子能带领他们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平安之世,再也没有战乱,四方平定,安安稳稳。可为什么他们那样深信天子?就因为长久以来,从一个人记事开始,和爹娘兄弟姐妹邻居远亲的交流,上古传来的那些书本之中学到的都是四个字‘维护皇权’,所以认为那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可有一天,当人们认为没有战乱是很渺茫的愿望,而拼死维护的皇权,其实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少部分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之后,便不会再有人为了维护皇权而去拼死厮杀,开始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 我说到这,接下皮囊喝了一口水,又将里面剩下的水倒在高台之上:“这滩水,如今看来很大一片,即便没有强烈的阳光照射让它们蒸发,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因为不管是木头还是土地,都会将这些水带回到它们最初衍生的地方。这就是一个轮回,天下也是这般,不停的轮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这无论经历什么样的战事,有一条规律总是不变的,但凡号称能一统天下的正义之师,都师出有名,且麾下的军士和拥戴他们的百姓,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说到底这个愿望本质上和维护大龌食的皇权是一样的,看不明白的人永远都看不明白,看明白的人便不会称这个东西为愿望……” 远宁见我没说下去,忙问:“那就什么?玉望?念头?” 我竖起一根手指头,慢慢地伸出,指着下面的人群,慢慢说出两个字:“信仰。” “信仰?” 我点点头:“没错,信仰。反字军中那些人信仰什么?他们的信仰便是生存,信仰他们追随的大将军宋一方将来会建立一个新的天下,到时候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再也不用为了一碗粥争得你死我活,这也和北陆的天启军,纳昆的焚皇所率领的军队一样,都有一种信仰,他们崇拜自己的首领,就如崇拜曾经的大鎏熳右谎,说好听点,那叫誓死追随,说难听点,叫愚不可及。” 远宁看着下面的人群,眼神有些涣散,半响才开口问:“可你这样又为了什么?宣法?” 我看着下面的人群道:“信仰这种东西,会在遭遇不同的人们身上体现出不一样的效果,也便是说人们的信仰从最根本上来说是没有定性的,会随着时间推移和遭遇的人、事物而改变,可不管怎么改变,总有一种是人们总会被迫接受的,那便是信仰自己从未亲眼看到过的东西,自己无法轻易理解的东西,所以才会有神、佛、仙、魔、鬼、妖等等这些不同于人的种类出现,如分正义,神、佛、仙则是代表,人们信仰他们可走正途,因为他们指导人们向善,反之信仰魔、鬼、妖则容易误入歧途,可不管怎样,将这些绝大部分人没有见过的东西摆在人们眼前,要求人们去相信的,都是一种手段。” 远宁喃喃自语道:“崇拜?信仰?对,有崇拜便有信仰。” “没错。”我笑道,“你悟了,这种道理是一样的,如今武都城内没有所谓的王者,因为就算在此时推出任何一个人来当这个被万人崇拜的王者都是不可能的,因为眼下你、我,甚至你的老师,都没有这个实力。” 我说到这,故意看了远宁一眼,远宁慌忙避过我的眼神,担心我问起鬼鹤之事,但我却只是那么一提,随后将话题岔到一边。 我说:“所以现在武都城中的军士和百姓,都需要一种信仰,可我们不能强制性让他们去信仰单独一种东西,所以我才会恳求法智禅师和邱枯下神两人出面,各自宣法,表面上是为了替所有百姓和军士乞求平安,实际上是为了让他们本已死去枯竭的内心找到希望,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了信仰,内心很快便会被黑暗所侵蚀,剩下的只是绝望,绝望便代表着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冲动,试问一群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如何带领他们守住这武都城?” “可是先生,您刚才说那些人愚不可及,这是否有些矛盾呢?” 远宁看着我。 我笑笑道:“这世界上本就充满了各种的矛盾,要化解矛盾靠的依然是信仰,看,又绕回去了,这本身又是一个矛盾。” 远宁看着下面那些人群,不再言语,只是看着下面那些聚集在一起从未这样安静的人群,我不知道远宁在想什么,我也不敢去猜想,因为我感觉自己很累,从来没有这样累。曾经我在宫中,整日觉得自己很累,为了保命,为了避开随时悬在空中的那把利刀,每时每刻都活在紧张之中,每到深夜,黑夜来临都会头疼玉裂,可如今,我根本没有想象中有脱开囚笼的感觉,或许如那个人说的一样,禁宫之中只是一个稍微小点的囚笼,而天下则是巨大的囚笼,每个人都逃不开,永远都被关在里面,要离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去,走在黄泉路上,离开这个现实的世界。 只有很少人敢这样做,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另外那个世界会比这里好。 我也不敢这样做,因为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活下去,总觉得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多到可能到我死的那一天都做不完,可依然要去做,为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敢去想,这样的问题如果我细想下去,最终的结果便是逃离人群之中,躲得远远的,将所有的过去都抛在脑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理会。 在我第一次去找法智禅师的那一天,便想到了总有一天,那个和善且禅法高深的老者迟早有一天会帮上我一个大忙,那时候我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大忙。这个大忙就如在旱季突然下了一阵暴雨一样,虽然只有几个时辰,但也足够了。要想土地永远湿润,靠的不仅仅是祈祷,而是人们的铸井挖渠引水灌田,但要让人们这样做,首先要让他们有信心,有信心的前提便是有信仰,信仰是让他们重新充满力量的最好办法。 我记得,在我邀请法智禅师公开宣法的时候,他问我:“大人,我可否问问你为何要让我公开宣法?” 我没回答他,我不能如向远宁所讲的那样直白,因为这样会触怒法智禅师,一个带领大家信仰之人,前提是自己也必须深信自己的信仰,一直追随着。 我只是回答:“我将禅师当良师益友,未曾想到禅师将我的称呼已从施主变成了大人,看来禅师也无法避免俗世,关于禅师所问的答案,禅师为何不如上次一样,去问问那口深井呢?其实答案就在井里。” 禅师听罢,双手合十,笑了笑之后便没有再说任何话。 禅师这样的人,想必很清楚我想做什么吧?只是他认为这样的做法虽然挑明了有些……有些像无耻之徒的所为,但为了百姓众生,似乎也值得那样去做。 “先生,我想问,你信仰什么呢?”远宁在一旁突然开口问我,而目光一直直视我面具下的双眼,有一种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感觉。 我打了个哈哈后说:“如果我让你猜,你会不会一掌将我从这高台之上打下去?” 我的玩笑话缓解了远宁的那种认真,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会,如果我将先生从这里打下去,或许下一步我便会被百姓群起攻之赶出武都城。” 我点头:“没错,这就是我的答案。” 远宁赶紧问:“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 我叹了口气,向后一仰,看着天空,还有飞过的那群叫不出名来的鸟儿,半响才说:“将军,我的信仰就是百姓的安生。” 有百姓,天下才会被称为天下,被称为天下的地方都是被生命充斥的地方,所以天下是有生命的,如果将百姓当做行尸走肉,不顾死活,只会被他们抛弃。天下就是一个大大的家,如果真的有天子的话,那么天子便是这大家族的长者,在面临困境的时候会带领大家走出去的那个人,而组成这个大家的便是天下无数的小家,所有的小家都是由一个个生活的人所构成的。 天子,应信仰百信的民心,为官者更应如此,有谋臣之名应比前者更深知其理。 《鬼谷子.决篇》――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 《吕氏春秋.贵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 第四十七回 未知生,焉知死。 我从山岗之上慢慢穿过,漫步走到山岗之上最高的地方,本以为只会有我一人,却不想那里却早就坐了一个老头,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应该是武都城治下周围村庄的百姓,不过却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旁边还放着一把生锈的锄头。 我走到老人家旁边坐下,看着山岗下面粮田之中正在收割粮食的军士和百姓,这个时刻挥汗如雨已经成为他们最大的快乐,最奢侈的笑容也在每个人的脸上浮现了出来。收割粮食,在百姓心中其实和军队里打了胜仗是一样的吧,都是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之后,要去得到最好的结果。 “你为何戴着面具呀?”老人突然开口问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何。” 老人又将目光投向下面忙碌的人群,我却从他的呼吸声中感觉到有一种无奈的期盼。 我问:“老人家,你是这武都人吗?” 老人点头:“我本是武都城鸡脚村人,一个月前离家想出去做些买卖,谁知道走到哪儿都一样,到处都在打仗,只好又回来了……一回村子里,竟然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不见了,房屋也全毁了,牛羊什么都没了。” 鸡脚村?我想起来,应该就是那夜虎贲骑与张世俊选择交易的地点吧,那次战役之后,远宁在村后的小山上发现了有新土翻过的痕迹,觉得有些奇怪,便命军士深挖,谁知道挖出来尽全是村民的尸体,有不少还赤裸着身子。我想应该是那些虎贲骑干的吧,为了掩人耳目,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后来找到那些孩子的时候,一个个都毫发无损,好像是刻意被什么人藏起来了一样。 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是虎贲骑屠杀了村子中的成年人之后,又留下了那些孩子,但除了他们之外,反字军也没有到过那个地方,更不可能是周边的土匪所为,因为但凡土匪,听闻反字军到来,都去投军了。 当土匪被人唾骂,可做了反字军,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抢劫,有时候换个名字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干着从前的事情。 我迟疑着要不要将村子里面成年人尽数被屠杀的事情告诉给那个老人,不过我想关于孩子的事情他应该知道,或许那些孩子里有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老人家,你家中有几口人?” “六口,我和老伴,儿子媳妇儿还有两个孙子……” 我点头:“那就对了,前些日子,武都城守军在这附近打了一场大仗,将来袭的反字军给赶走了,虽然没寻着那些大人去了什么地方,不过似乎村子中所有的孩童都找到了,现在在城中甜水寺法智禅师处寄养,可以去看看你的两个孙子有没有在那里。” “啊?”老人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惊喜,竟然抓住我的手,“是真的吗?好好好,我马上就去。” 老人爬起来就要走,刚背上包袱,却又问我:“年轻人,听你说话的声音年纪不大,为何在这无所事事呀?” 我笑笑道:“老人家,我有很多事,就是太累,想在这歇歇,你去找孙子吧。” 老人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天杀的反字军,一直以为他们是站在百姓这边呢。” 老人误会了我话中的意思,以为村中的大人都被反字军杀害,而孩童们都是城中的守军所救下,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从未亲眼见过反字军屠杀百姓,倒是知道他们每攻下一城都会先将城中大小官员和大户人家给搜个干净,再依照百姓提交的所谓状纸定罪,可无一例外,都是砍头,最重的便是剁个稀烂,不留全尸。 老人走了几步后又回来问:“年轻人,那甜水寺如何走?” 我指着下面粮田中带着众僧正在帮助百姓收割粮草的法智禅师说:“法智禅师就在那里,你下去后,找到他,一问便知。” 老人道谢之后,一边念着“老天保佑”,一边快步离开。 老人刚走,一个人便从树上跳下落在我的身边,还未开口,我就抢先道:“你这贼当得很失败,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了。” 麝鼠嘿嘿笑着,盘腿在我身边坐下,看着山岗之下的盛况:“我说大人,你真是个好官呢,刚才我路过下面的时候听说,除了那些已经逃离家园百姓的粮田之外,其他的都不收入官仓,由粮田的主人自己放回家中,如果要卖,军中可派人以市价三倍的价钱收购。” 我接下皮囊,喝了一口水,问:“我以为你早走了,结果你竟然还在这,怎么,是嫌那批金银分得过少吗?我可以再分你一些。” “大人这话说得真是巧妙,就算你把所有的金银都给我,以我一人之力怎么拿得走?嘿嘿,聪明人就是聪明人。” 我低声笑笑,看着一脸无辜的麝鼠,好像吃了很大的亏一样。 我说:“好吧,你要什么?你算是有功之臣,帮了我很大的忙,在我能够做到的范围之内,我尽力满足你。” “不,我什么都不要。”麝鼠对我笑笑,“相反,我是来报恩的。” 麝鼠说到这,从后背处取出一个巨大的竹筒,随后捧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叹气道:“这玩意儿,我拿着没什么用处,但要知道,这东西却价值连城,不,应该说是无价之宝,交给你,一定会有用的。” 我看着那竹筒问:“这是什么东西?” 麝鼠将竹筒一头的木塞取出,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卷轴模样的东西,我闻着那卷轴有一股牛皮,还有另外一种不知道什么的味道,很难闻,如果不是这里有微风吹过,恐怕我都会呕吐。 麝鼠将那卷轴拿出来之后,赶紧转身在身后的草地上将那些小石子等东西一一捡走,扔到一边,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拉开,铺在草地之上,卷轴打开之后,我发现是一副巨大的牛皮地图。 我俯身仔细地看着,虽然地图算得上巨大,可上面所画的山水河流以及城池分布,还有一些文字,都无比细小,必须要贴近才能看清楚。 我趴在地图之上,看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我差点跳起来狂呼,以发泄我内心里的那种惊喜之情,不,或者是对这幅地图作者的佩服。 五体投地的佩服…… 牛皮地图之上所画的竟是整个东陆山水河流以及大小城池村落的分布,每个城池之上还有部分符号,在刚才麝鼠铺上地图之时,我就发现地图的背面也有些相同的符号。 我示意麝鼠帮忙将地图翻转过来,发现在后面相对应的符号之上写了很多文字,都详细地写了符号所标注的城池军民人数,每年治下税收等等。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麝鼠,麝鼠很得意地看着我,说:“怎样?无价之宝吧?这玩意儿,我相信就连大龌食的大库之中都找不到。”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在宫中多年,确实都没有见过如此详细的地图,虽然也有各州各城分布的地图,但就连周边的山川河流都画得如此详细还是第一次,况且还在地图之上标注了那些地方的详细资料,人数、税收以及盛产。也就是说,这地图上集成了大龌食从前兵部、户部、吏部、工部,甚至还有律司、刑司甚至是兵甲府应统计的资料。 这样一幅地图,要制成,绝非一两年,至少要几十年的功夫,耗费大批的人力物力财力才可制成,就连朝廷之中都没有做过的事情,难道是民间高人自制? 我在地图边角处寻找着有没有什么人留下的名字,或者是印记,遍寻之下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看着那牛皮地图问麝鼠:“这是从何而来?” “你是宫中出来的人,猜猜看如何?”麝鼠狡猾地说。 我寻思着,既然麝鼠这样说,那就是这牛皮地图势必和禁宫之中有什么联系,或者这地图的制作者本身就是宫中之人,或许是户部的哪位高官也说不定,但反之一想,如果这名高官制作了这样一幅囊括整个东陆的地图,又如何不呈现给皇族呢?呈上这样的无价之宝,即便不封官加爵,赏赐的金银也足够几世人之用了。 我摇头道:“我猜不出。” “过来。”麝鼠将我拉离地图一丈远的地方,盯着那地图挪动着脚步,走到地图的另外一侧,避过阳光直射的方向后,他指着自己的脚下。 麝鼠说:“来,站在这里。” 我走过去,站在麝鼠所占的位置,再抬眼一眼,竟发现从这个角度去看远去的地图,上面所有的文字和图案竟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苍鹰之头。 “真是了不得。”我赞道,说这副地图巧夺天工也不过分,我却隐约觉得那苍鹰之头看起来如此的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麝鼠手指着那地图:“你认得那鹰头,对吗?” 我摇头:“我不认得。” 麝鼠脸上满是怀疑的表情:“你到底是不是谋臣之首?” 我苦笑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麝鼠点头:“当然有联系,既是谋臣之首,想必知道这鹰头是属于精锐鹰骑的标志吧?” 麝鼠这样一说,我猛然想起来溪涧麾下的精锐鹰骑,这个图案也正是在大王子带兵逼宫政变的那夜,我在溪涧带来的那大队精锐鹰骑的轻甲后背上所看到的。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亲眼所见这支溪涧用来收集天下情报的斥候部队,不过那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如今溪涧已死,且当时他告诉过我,他调集了曾部署在各州各城的精锐鹰骑队长级别以上的前往京城,也就说如今剩下的那些鹰骑群龙无首,战乱一起,不知散落在什么地方去了。 照这样推断,也只有溪涧麾下的精锐鹰骑能搜集到如此多的情报,绘制出这样一张详细的地图来,照上面所记载的地名来看,应是天义帝在位时所制成的,即是在宫廷政变之前这副地图才绘制成不久。 “这地图你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我问麝鼠,本是想说哪里偷来的。 麝鼠笑道:“大人是想问我从哪儿顺手牵羊拿来的吧?这玩意儿不是我偷的,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胡说,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捡到这样贵重的东西,你可知道这样一幅地图,不管是你交予如今天下哪一方势力,都可以换来无尽的富贵。” 麝鼠有些不相信:“无尽的富贵?我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知道肯定值钱,是无价之宝,但无价之宝也要看在什么人的手中。” “如今天下四处都在打仗,但凡领兵打仗缺什么都可以想办法补充,唯独地图这种东西不能马上绘制出来,需要耗费大批人力物力,且在战事一起之后,根本没有办法派出大量的斥候去收集这些信息。” 麝鼠很不耐烦看我一眼,走到地图边上,将地图卷起,嘴里嘟囔道:“打仗,打仗又是打仗,就不能说点别的。” 麝鼠将地图卷好后,小心翼翼放回竹筒里面,递到我手上说:“总之,我现在将这个东西交给你,算是报答你放我出大牢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个老头子的救命之恩,我想如今我们之间互不相欠了吧?” 我笑道:“张生救你一命不假,但那夜说给你酒中下毒却是给你开个玩笑而已。” 麝鼠“哼”了一声,随后说:“我最讨厌的便是那些撒谎骗人的家伙,还有便是那些使毒的怪物,总之我现在给你,你立个字据给我,免得今后你还称我欠你人情。” “好好好。”我接过那竹筒,“立字据简单,我倒想知道你为何将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就没有所求?我不信。” 麝鼠眼神里隐藏着什么,但嘴上却说:“没有,我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罢了。” 我听完他的话,将竹筒又递还给他,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不想平白无故就收下,欠你一个巨大的人情,这样的人情可能一生都还不清。” 麝鼠看着我递到他跟前的竹筒,又抬头看看我,随后眯着眼睛看着我:“嘿嘿,你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花招?没有,我想是你想耍花招吧?说吧,你到底想用这个宝贝换什么东西。”我问麝鼠,麝鼠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走到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说:“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说,我马上走,今后你再求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我说完转身作势要走,却被麝鼠一把拉住,他问:“这么珍贵的宝贝,你看见竟然一点儿都不动心?” 我点头:“动心,相当动心,如果你提出用什么东西交换这样东西,或者我还不会有所怀疑,但你平白无故送给我,只是想不欠我的人情,我觉得这不像一个做贼的所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另外,多年以来我得出一个教训,永远不要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好啦好啦”麝鼠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说我想让你帮我回到商地去。” “就为了这个?”我问。 麝鼠抬头看着我:“你不明白的。” 我干脆坐下:“我不明白,你可以讲明白。” “我想回到千机城,那个地方离开容易,回去难。” 我看着麝鼠脸上挂出的那副难过的表情,猜不到为何他总是想回去,仅仅是思乡?不可能,他毕竟是一个混裔,我早就听说混裔不管在东陆这块土地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得不到尊重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贼。 我问:“你为何要回去?你总得给我说明白,不说明白我如何帮你?” 麝鼠用手敲了敲我脸上的面具说:“和你脸上的面具也有些关系。” “是吗?”我想起麝鼠说曾经见过和这面具手艺类似的那件宝甲,隐约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关联,而麝鼠似乎又在里面扮演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我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你得了,我被放逐出殇人部落,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混裔,更重要的是,我是一名天佑宗门徒。” 麝鼠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刚才说话的刹那间他忘记了我戴着面具,他根本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不过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和他预想的一样,很是吃惊。 天佑宗,在大龌食来说完全就属于禁语,连提到这三个字都很有可能被人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那个神秘的组织,早在很多年前就被皇朝派出大军给剿灭,听说几乎没有人活下来,只是后人猜测为何朝廷会派出大军剿灭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民间组织,难道仅仅是因为天佑宗曾经预言过大龌食的覆灭和新世界的建立? 麝鼠见我没说话,以为我不相信,便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额头上一划,指头上的血划过额头之后,额头上一个印记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之中还有一个圆圈和一个半月。 我看着麝鼠的额头:“这是什么?” 麝鼠指着自己的额头道:“是天佑宗的标志,那个三角形代表六道、三界和五行,三角形中间的是太阳和月亮。” 我看着那个奇怪的图案,很整齐,就如同长在麝鼠的额头上一般。 麝鼠将拇指放在嘴里含着,随后取出来又说:“我加入天佑宗根本就不是出于自愿,在我还未记事的时候,就由我的父母带着加入了天佑宗,这个印记也是那个时候烙印上去的,后来父母死于那场浩劫之后,我拼命想办法将这个印记给洗掉,可没有办法,只得寻了一种**,将印记暂时掩盖住,但只要用自己的鲜血便可以使印记重新显现出来。” 第四十八回 天佑宗的人将那次浩劫称天劫,但他们丝毫不后悔自己拿起武器和朝廷的军队拉开阵势,进行那种如同自杀式的战斗。几万对几千,在人数上天佑宗的门徒就先输了一成,接下来便是军队轮番的围剿,一批战斗之后迅速撤离,立刻又换上另外一批,这样周而复始,最终将天佑宗剿灭。 麝鼠亲眼见过那场浩劫,好在他年纪过小,逃过了朝廷的追杀,但父母被那些军士残忍地用长矛穿透,挑在马上的场景他这一生都忘不掉。他不知道天佑宗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那些军人下手如此狠毒,但他只知道一件事,永远都不要让人知道他是天佑宗的门徒,永远 “可是越是想藏在心底的秘密,越是容易被人发现。”麝鼠苦笑道,“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不,不是被人发现,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你为什么要将这个关乎你生死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麝鼠看着前方,玩着手中的那根青草:“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嗯。”其实我已经猜到了是这样,男人最大的敌人就是女人,女人最大的敌人也是男人,一旦爱上某个人,真心爱上,表面上你想俘虏对方的心,却不知道在你爱上对方的那一刹那,你已经被对方给俘虏了。在男女的爱情中,如果要刻意去追求一种所谓的和平,那结果便是一拍两散,永远不会有同样的付出,从前我在宫中和苔伊之间,便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即便……我还不知道那四年,到底能不能称做*。 “她和我一样,也是个混裔,不过比我高多了,没有我这番矮小,我和其他殇人在她面前,就如同一个个木偶玩具一般,但没有办法,我就是那样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个女人。知道吗?我娘也很高,我记得她曾经提过自己是纳昆人。”麝鼠说到这,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商地,混裔只能和混裔结合,但她永远看不起我,因为我无所作为,是一个只会偷东西的小贼而已,但我一直没有放弃,永远都偷偷地跟在她的身后,想当那个保护她的人。” 想当那个保护她的人?听到这里,我便知道麝鼠从前的故事必定是以悲剧收场,但凡不被对方接受,但一心想保护对方的人,得到的只是水中倒影。 我忍不住说:“然后呢?你告诉了她你是天佑宗门徒的秘密?” 麝鼠点头:“她后来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有一番作为,那就答应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我实在太爱她了,情急之下,我编造了一套谎言,说天劫惨案的时候,我也在场,虽然年龄还小,但也拿起武器和那些军士拼命厮杀,可悲的谎言……” 麝鼠竟将自己最不愿意回忆起的过去,当成了求爱的筹码。 “她依然不相信,于是我便如刚才一样,将头上那个印记展现给她看,她看到之后惊喜万分,答应和我成婚。”麝鼠看着我,这时候的他双眼里含着泪水,“我当时以为是真的,真的可以和她在一起长相厮守,谁知道……” “谁知道,她将这个秘密出卖给了其他人,导致了你被放逐。”我说。 麝鼠摇头:“不,一开始不是放逐,而是被部落族长判了车裂之刑。” 我看着麝鼠不解道:“为何?如果你是在江中,或许会遭受刑法,但殇人部落一向是不服大龉苤疲所有的事情都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引火烧身你明白吗?殇人部落的族长当然不想看到因为有一个族人,因为是天佑宗而导致朝廷来找麻烦,干脆先下手为强,杀了我,这样便一了百了,如果殇人部落拥有自己的军队,或许不会那样。” “不,就算拥有军队,也不会如你想的那样,赤羽部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麝鼠苦笑道:“其实我并不害怕死,却害怕我死之前却不能娶她为妻,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出卖秘密的是她,仅仅是为了一套漂亮的首饰。后来,我被关起来的时候,恳求族长再见她一面,族长应了我最后的要求,我问她什么时候成婚?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 我问:“怎么回答?” “她说下辈子吧,嘿下辈子……一切都是谎言,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在大牢里面我遇到一个同样是天佑宗门徒的人,他是个纯血的殇人,可他却不是因为秘密暴露被抓,而是因为他亲手打造过一套进贡所用的暗纹之装,为了防止那套手艺遗留出去,便将他抓起来,也不杀他,让他自生自灭。” 我指着自己脸上的面具:“他有说过这张面具的事吗?” 麝鼠摇头:“没有,只是说了暗纹之装,但这套暗纹之装到底包含什么,我都不清楚,他只是说可以帮我逃出去,交换的条件便是让我去帮他找到那套暗纹之装的下落,再回去告诉他。” “就这样?” “对,就这样,但说起来也很神奇,他竟早就挖了一条逃离的崎岖的地道,随时都可以离开。我问他,为何他自己不离开去找?他说,出去就会被追杀,还不如呆在这,找个可靠的人出去帮他寻找。我又问,为何要找到那套装的下落?他说等我找到再回去告诉他时,他自然会告诉我。” “我明白了,然后你终于偷偷进了千机城的密库之中,只找到了一件宝甲,和他口述形容的差不多,却没有寻得其他物件,于是便离开了商地,来到了江中?” 麝鼠点头,咬下一截青草在嘴里嚼着:“其实我是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才逃出来,不过我没有忘记和那个人的约定,一直在寻找那个东西的下落,最后想是不是在龙途京城,谁知道赶来到武都,乱世便开始了,我被张世俊当成了叛党抓起来,关进大牢,若不是遇到你,恐怕我真的要死在大牢之中。” “你把你的故事说完,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回商地?” “我只是想回去找到那个人。” “如果我脸上这张面具也出自他手,但这暗纹之装,你也只寻得了一件宝甲和一张面具而已,你如何回去履行和他的约定?” 麝鼠听完我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 我说:“你还是想回去找那个混裔女子吧?” 麝鼠也不再找借口,点点头答道:“对,我是想回去找她,因为如今我有了钱,可以娶她。” “你娶一个只看重钱财的女人会快乐吗?” 麝鼠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使劲点了下头道:“会,只要她快乐,我就快乐。” “你不在乎她到底爱不爱你?” “在乎,当然在乎,但只要她在我的身边,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 我拍了下麝鼠的肩膀道:“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得到而去得到,人在心不在,如果有一天你又落魄了,钱财尽失,在这江中大地上,到处都是富商大户,她随便找个人家便可以改嫁,到时候你又怎么办?” 麝鼠没回答我的话,而是问我:“你到底帮不帮我回去?” 我又问:“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麝鼠道:“你是京城的八十八谋臣之首,有你护驾,大族长不敢对我怎样。” 麝鼠充满了信心,我苦笑道:“若是从前,我还可以保证,但现在大鲆淹觯已经没有什么谋臣了,或许在这江中还忠于大龅闹莩侵形一鼓芷鹦┳饔茫若是到了商地,去了你们的部落,恐怕我的下场比你还惨。” 麝鼠听完我的话,很是伤心,想了想又说:“不如你带领大军打过去?” “打过去?”我摇头,“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如今武都城被反字军三十万人围困,自身都难保,况且就算运气真的很好,打退了反字军,我如何说服大军随我去商地?难道我告诉他们,只是为了替你娶个妻子?” “这么说,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回去了。” “不。”我否定了他的说法,麝鼠看着我的眼神又充满了希望。 麝鼠道:“你是说有其他办法?” “或许吧。”我说,“原本我的打算是解了武都城之困后,去商地找我这张面具的秘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麝鼠一下就站了起来,兴奋地说:“好啊我们一同去” 我招手让他坐下:“你觉得三十万大军那么容易就击退吗?少说这一仗都要打上几个月,结果到底是怎样,我无法预见。” 麝鼠又泄了气,一屁股坐下:“空口白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摇头,拍了拍了那竹筒道:“不,在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我知道有希望了。” 麝鼠不解地看着我问:“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不过你还得告诉我,你是在什么地方捡来的这地图,不可遗留任何一个细节,如何?” 麝鼠马上答应:“好是这样……” “我们回城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再说如何?”我起身背着竹筒离开,麝鼠赶紧追上我。 不知道纳昆焚皇那边如何,如果那条计谋没有办法引他出兵,那么接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纳昆草原,鹰堡。 吊桥缓缓放下,站在鹰堡内以大祭司阿克苏为首的官员整齐地站成两排,都探出头去看突然带领大军来到鹰堡的焚皇。 文官和武将分列在羊毛长毯的两侧,虽然都跪在地上,可每个人的头抬着,想要目睹焚皇亲卫虎贲骑的英姿,其中不少人还从未见过焚皇。 鹰堡本就在江中和纳昆接壤的边界线上,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出入纳昆和江中的一个重要的战略之地,犹如纳昆咽喉一样重要。 此地早在千年前祖帝卢成月征战之时,便已经建成,当时的风刃部落并没有认为此地有多重要,但当鹰堡完全建成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大鼍占领了此地,犹如一把举手狠狠地卡住了纳昆这只雄鹰的喉咙一样,让它没有办法再肆意攻击,最终输掉了战争,归顺了大觥 整个鹰堡建筑都是依山而建,城墙都与山体所接,十分稳固,中间之地便是峡谷,两侧都有高耸的小型碉堡以及箭楼,即便是敌人攻入了鹰堡之内,也等于是进入了死地,要攻上两侧比登天还难。且鹰堡只有两道大门,一道出入江中平原,另外一道出入纳昆草原,并不像其他城池那样有东西南北四道大门,说是城池,其实不如说是一个关口。 最重要的便是两道大门外的所谓大道,只能并行两架马车而已,所以在纳昆王自立为皇之前,便是想尽办法收买了鹰堡的太守和麾下的军队,将鹰堡收入了自己势力范围之内,这样一来,即便大鼍来犯,只要鹰堡在,大龌食就永远别想踏上纳昆的土地。 因为在鹰堡的背后,便是一马平川的纳昆草原…… 阿克苏抬头看着天上盘旋的老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群十来只之多的老鹰是焚皇所养的猎鹰,焚皇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随身带走,也不去管,那些老鹰自会盘旋在他所在位置的头顶,犹如亲兵一般。 “唉,又要宰羊杀牛了。”阿克苏自言自语地说,旁边的侍者听见不由得浑身抖了抖,要是这句话被焚皇陛下听到,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呀。 吊桥完全落下,焚皇骑着一匹黑得发亮的鬼马站在最前,鬼马原地踏着马蹄,随后焚皇身后那些骑着战马的亲卫队军士胯下的战马也跟着节奏一起踏了起来,随后马蹄声渐渐延伸出去,一直到了鹰堡之下的草原之上。 一名站在鹰堡箭楼之上的士兵,看着在草原上整齐地排成八个方阵的虎贲骑,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多的虎贲骑,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虽然自己所站的位置没有办法亲眼目睹焚皇的容貌,但光是看这些穿着青黑色盔甲,手持虎牙刀的虎贲骑就完全能够想象出焚皇那张威严的脸。 当连接鹰堡和草原的那条大道上最后一列骑兵胯下的鬼马踏响马蹄之后,草原之上八分方阵的虎贲骑所骑的战马都跟随着前方战马的节奏一起踏响了马蹄,那些虎贲骑战士也用手中的虎牙刀拍打着自己身上的青黑色盔甲,马蹄声和拍打盔甲的声音响彻草原,整个草原的大地在那一刻都震动起来。 那名箭楼上的士兵吞了口唾沫,自语道:“天军呀……” 突然,战鼓声从八个方阵之中传出来,随后是冲锋的号角,所有战马都扬起前提嘶鸣起来,当马蹄齐齐又一次踏下地面后,虎贲骑的战士们都将手中的长刀举在空中。天空中射下的阳光反射在那些长刀之上,将整个鹰堡照得如白茫茫一片,当长刀又随着战鼓的节奏挥动时,整个草原和鹰堡都弥漫着一片真正的刀光剑影。 阿克苏抠了抠自己的耳朵,抬眼懒洋洋地看着焚皇,又自言自语道:“搞这么大的排场干嘛?又不是真的打仗了。” 身边的侍者微微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焚皇,生怕焚皇听见了大祭司这一番话,触犯了皇帝的威严,降罪下来,自己也会被连坐。 此时,焚皇举起一只手,随后所有的声音很快便消失,整个鹰堡和草原上安静得能听见周围人的呼吸声。 焚皇一拉缰绳,鬼马缓缓地迈着步子走进鹰堡,阿克苏也迎了上去,在距焚皇几丈远的地方,跪了下去,高声道:“苍鹰之主,焚皇陛下万岁……” 阿克苏说完后,两侧的文武官员都齐声喊道:“苍鹰之主,焚皇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焚皇没做任何表示,任凭那些人持续地高声喊着,只是拉马慢慢地来到阿克苏的身边,低声道:“你这个老头子,刚才是不是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了?” 阿克苏本想张口说话,却一时没控制住,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这个哈欠自己倒觉得不打紧,倒是让两侧的文武官员吓出了一身冷汗,而还跪在地上的那个阿克苏身边的侍者浑身都抖了起来,干脆闭上眼睛,甚至想用两只手将耳朵也堵上。 阿克苏回头看了一下两侧的人,本来所有人都住口没有接着喊下去,但被阿克苏这样回头一看,才立即反应过来,又开始齐声高呼“万岁”。 阿克苏上前一步,低声道:“没说你的坏话,我只是说好不容易辛苦养大的牛羊,又要被你带来的人给吃掉了。” 焚皇面无表情:“你是不希望我来了?” 阿克苏看着焚皇,根本不避他的眼神:“那肯定,其实这里谁都不盼望你来,要来你一个人带着亲兵来就行了,干嘛还带着大队的虎贲骑,那些狼崽子们一人就能吃掉一头羊,鹰堡有那么多羊给他们吃吗?” 阿克苏说完后,焚皇没说一句话,而身边将两人对话听得真切的侍者已经快晕倒过去了。 阿克苏见焚皇没有说话,又接着说:“我说殿下,不,陛下,你搞这么大的排场,你累就不说了,搞得大家都跟着你这样累,有必要吗?算了算了,进去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克苏说完正要转身,突然意识到周围还有人,便赶紧趴在地上高声道:“恭迎苍鹰之主,焚皇陛下入城” 阿克苏刚说完,焚皇便转过头对自己的一名传令的亲兵说道:“传令下去,让虎贲骑在草原上扎营,只吃自己所带的干粮,要是馋了,自己去草原上打猎。” 焚皇说完之后,转过头来看着阿克苏,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这样总可以了吧?” 阿克苏也不表示,只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焚皇拉马向前走去,所有官员的头都随着焚皇的方向缓缓移动,以表恭敬。 待焚皇走远之后,阿克苏的那名侍者松了一口气,看见大祭司竟还趴在地上,于是赶紧过去,刚走近却听到轻微的鼾声传来。 大祭司阿克苏在趴下喊了那嗓子之后,随后竟沉沉睡去…… 那一刻,那个侍者差点嚎啕大哭起来。 第四十九回 纳昆,鹰堡,天焚殿。 天焚殿本是焚皇专程为大祭司修建作为乞神拜天的地方,天焚殿在鹰堡的东侧,是整个鹰堡内最坚固也是最高的建筑,曾经本是作为鹰堡内官员议事的地方,在纳昆王自立为皇之后,便将这里改成了大祭司专用之地,那个时候阿克苏只是风刃部落的一名普通的巫师。 整个纳昆的属地,都找不到能比鹰堡中天焚殿更高的建筑物,就连焚皇所住鹰首之城中也找不出。既要寻找一个乞神拜天的地方,那这个地方一定要非常接近天空,于是当时鹰堡内的议事殿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天焚殿最顶层,四面都没有遮挡,头顶之上虽然有遮盖的石砌房顶,可为了拜祭也在中间留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孔,在大孔的下方是巨大的石台,石台刚到普通纳昆人膝盖的位置,而石台之上摆放的是排列整齐的一具巨鹰的尸骨。 那巨鹰是当年无意之间落到了风刃部落老族长的帐篷中,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老族长从巨鹰身上的伤痕判断,暴风雪即将来临,便率了全族人立即迁移,由此躲过了一次天灾,而巨鹰却因为迁徙得不到治疗,最终死去。老族长认为这是天神派来拯救风刃部落的使者,便将巨鹰的尸骨留下,交予族中的大巫师作为乞神拜天,卜卦之用。 纳昆王称皇之后,废除了风刃部落中从前的巫师制度,改为祭司。整个纳昆之中设大祭司一名,部落之下九部各设一名从祭司。 风刃部落从前的巫师,除了担当起如同大龌食的御医、下神等职责之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辅佐族长处理族中大小事务,如同大龌食之中的谋臣一样,但唯一不同的便是,巫师都是父子相传,没有例外,并且从赐封为巫师那天开始,便得随军征战,同时也担当军师一职。 阿克苏是一个例外,他本是一名奴隶的儿子,永远都不能翻身,但却因为天生后背就有一副星辰之图,被当时的族长称为“神使”,从此便翻了身,但因此自己的父母却遭了秧,被斩杀后切碎放在草原之上,供老鹰啄食。 那个时候族内的大巫师称,阿克苏这样的神使,只是借了那夫妻的身子而来到这个世上,那对夫妻的身体便是神用来储藏神使的容器,神使诞生在人世之后,便必须将容器由雄鹰带回天神的身边,以表尊敬。 长大后的阿克苏,虽然被认定必然成为巫师,但大巫师却不承认他能够继承成为大巫师,原因很简单,如果承认了阿克苏,那么大巫师的儿子将来面临的也只能是放逐。父子相传的制度,导致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大巫师之子不能继承父亲的职位,原因只会是他肯定为不祥之人,不祥之人,要么斩杀,要么放逐。 阿克苏晃晃悠悠地当着自己那名小巫师,一直到遇到纳昆王的那天,谁也不知道纳昆王维和会看中这个看似漫不经心,没个正经的家伙,且再称帝之后还将其推到了大祭司的位置之上。 很多人都记得,在焚皇亲自宣布阿克苏将成为纳昆大祭司之后,阿克苏竟然跳起来大声反对,若不是当时在场只有数十名焚皇的亲信,恐怕焚皇早已将阿克苏推出去乱刀砍死。 焚皇站在天焚殿的边缘,看着下面由大山峡谷分割开来的江中平原和纳昆草原,一语不发,而阿克苏坐在那石台的一侧,玩着那巨鹰的骨头,饶有兴趣地将巨鹰的骨头拼成其他奇怪的模样,还不时哈哈大笑,就如同焚皇根本就不在眼前一样。 “大祭司,很多人都告诉我,我应该杀了你,早就应该杀了你,在我宣布你成为大祭司的那一天,就该杀了你。”焚皇背对着阿克苏说,说话的声音随着烈风吹向天焚殿天台的各个角落。 阿克苏将巨鹰的骨头拼成了一头羊的形状,甚至都不抬眼去看焚皇。 阿克苏说:“那你就杀了我吧,准备用什么方法?摔死我?毒死我?还是向对付我父母那样,将我剁成肉泥,撒在草原上喂鹰?” 焚皇转过身来,走了两步,走动之时,浑身上下的青黑色铠甲互相碰撞哐当作响。 “如果我杀了你,那我便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焚皇说到这,取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石台之上,看着阿克苏摆成的那羊的形状。 “哦?是吧?”阿克苏漫不经心地回答,“干嘛不杀了我?纳昆本就缺少粮食,少我一个人还可以少个人吃粮,多好。” 焚皇将一根巨鹰的尖骨摆在那羊形的头部,道:“就算是一头羊,也必须要有攻击敌人的武器,单靠一对羊角不行,还必须要有别人看不见的利刺,只需一击,便可以将敌人刺死而你,阿克苏,就是我的利刺呀” 阿克苏很不耐烦地将那根尖骨拨弄到一边去:“别动别动,我才摆好,你懂什么?这巨鹰之骨不是你能摆弄的。” 焚皇笑道:“阿克苏,这巨鹰的骨头还剩下多少是原来的?我想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你找来的其他鹰骨所代替的吧?” 焚皇说得没错,阿克苏每日把这些巨鹰骨头当玩具一样玩弄,不知道弄丢了多少,弄丢之后也不着急,去寻着其他动物的骨头代替了便行,因为这个地方除了他和焚皇之外,没有人有资格进入,所以他并不担心。 阿克苏不承认:“胡说,你懂个啥?你们这些世俗的凡人,这些都是天神的使者,巨鹰的遗骨,我卜卦全靠它了,要是丢了,那可怎么办?” 焚皇盯着阿克苏,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龙途京城逼宫政变前,那个名叫贾鞠的人来找我,让我带东西交予谋臣之后,你便告诉我让我做好登基成为皇帝的准备。那个时候,我还想,纳昆虎贲骑疾奔到京城之下,恐怕也没有多少战斗力,却不知你是让我在纳昆称帝,说实话,当时我极力反对,可你却自作主张搞了个仪式,将我推上了皇位。” 阿克苏抬眼看了看焚皇,慢慢的说:“一个原本是谋臣之首,后来成为军师中郎将的家伙,不远千里来到纳昆,找你只为了让你带件东西入宫,谁都知道这其中有蹊跷,虽然话中意思是让你去参加择秀时顺道带上,可他来的地方离龙途京城根本没有纳昆这般远,是为了啥?” 焚皇点头:“是为了利用我的身份便利行事。” “嗯,那不就对了,稍微用用脑子就知道,再翻翻书,看看从前那些逼宫政变,有哪一次和谋臣没有关系?所以,我便让你做好登基的准备,在纳昆登基。” “可为何你不让我带领虎贲骑杀入京城勤王?” 阿克苏皱了皱眉头:“勤个屁王那时候天义帝,也就是你爹,能活着?要是他还活着,京城被围困,你可以带兵勤王,可在宫中政变,凶多吉少,你去了又能怎样?顶多落个争夺皇位的名声,与其那样不如保存实力,在纳昆称帝,倒是来得痛快。” 阿克苏虽然话粗,但其中道理却是很明白。焚皇在意识到宫中即将有变后,举棋不定,到底应该怎么办,思来想去都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阿克苏的那个封皇的仪式为他解了围。阿克苏早就寻了一群野马,派人早早地围在草原的某个地方,在封皇仪式的头几天突然放出来,在草原上狂奔,自己便如疯子一样跟着马群奔跑,边跑边喊道,野马现世是因为天下大乱,头马已死,要想野马不再践踏草原,必须选出真正的皇者等等之类的话。 谁也想不到那群野马是阿克苏早就派人千辛万苦围回来的,足足有千匹之多,耗费了多年的时间,也便是说在很多年前阿克苏便预知了天下即将大乱。 “阿克苏呀,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为何当时你要拿野马来启示呢?” 阿克苏把玩着巨鹰的骨头:“这如同那个贾鞠放出去的那个‘天下乱,银鱼当’的口号一样,只是一个噱头,没有噱头谁会相信你就是天定的那个皇者?百姓都是很愚昧的,如果得不到百姓的支持,你这个皇帝能当多久?” 焚皇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应该当皇帝,做一个纳昆王,没有那么多约束也好。” “不当皇帝,你难道等着其他人大军直入草原,占这里的土地,把你扔进大牢之中等死?糊涂” 焚皇笑道:“我手中连玉玺都没有,这个皇帝有名无实。” 阿克苏将巨鹰的头骨塞进焚皇的手中,说:“这就是你的玉玺。” 焚皇看着手中的头骨,不明白阿克苏的意思。 “玉玺只是一个象征,就好像领兵的帅印一样,如果你手下的士兵都是自己的心腹,愿意追随你,有没有帅印无所谓,只要他们的心向着你,即便是别人拿着那帅印都没有办法号令他们。” 焚皇笑笑,将头骨放回石台之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说的是,难道我就一生呆在这草原之上?” “你想挥师进入江中?” 焚皇严肃地点点头:“对,那是龙生之地,占不了江中那富饶之地,困在这纳昆迟早有一天羊群会啃完青草,我们会吃尽羊群。” 阿克苏坐直身子,看着焚皇问:“那我问你,你出师的名义是什么?” “需要名义吗?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势力……” “闭嘴”阿克苏竟突然呵斥道,如果那个侍者在旁边的话,恐怕已经晕了过去。 阿克苏呵斥完后,接着说:“各方势力都师出有名,就如同我当初用了那群野马将你推上帝位一样,你得找一个绝佳的理由,最好不止一个,否则怎么服众?出师出师,说得容易,你挥军进入江中,是很简单,但江中的那些百姓们如何看待你?” 焚皇叹气道:“这便是我来鹰堡找你的理由之一。” “之一?”阿克苏奇怪地看着焚皇,“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吗?” 焚皇起身看着远处的江中平原道:“当然有其他的事情,因为那支虎贲鬼泣小队至今还未回来,且一点消息都没有。” “什么虎贲鬼泣小队?” 焚皇低头看着阿克苏:“大概半月前,我派出了一支虎贲鬼泣斥候小队,前往江中平原,以要和武都城太守交易粮草为名,实则想让这支小队寻一条能够直达龙途京城的便道,这样便可以直接挥师到镇龙关之外,免除了沿途征战繁琐。” 阿克苏笑笑,没说话,又玩着那些骨头。 焚皇见阿克苏没意见,又说:“只要能夺了京城,这样才能名正言顺问我弟弟蜀南王卢成梦要那个玉玺,有了玉玺便可名正言顺开始征讨各方势力。” “名正言顺?”阿克苏笑道,“名正言顺需要的不是理由,需要的是能蒙骗天下的谎言,你果然只懂得上阵厮杀,也不愿意让你那高贵的头颅想想这其中浅显的道理。” 焚皇问:“你不同意?” 阿克苏道:“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反字军速战,从建州城打过佳通关,现在已到了武都城下,但迟迟没有发兵攻打京城,是为何?粮草接应不上,三十万大军吃什么?我想那宋一方肯定是打算将武都城攻下,作为据点之用,筹集粮草再攻打京城。” 阿克苏说完,也不等焚皇说话,继续说:“你刚才所言,和反字军先前所做的完全相同,这样有何意义?打一城,占一城,安抚一城,步步为营,这才是上策,你看那廖荒与贾鞠的天启军,除了与我们有过交战外,一直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我敢打赌,那个贾鞠自从京城一战后,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发兵攻打龙途京城,他可没有那个宋一方愚蠢,那可是个聪明人呢。” 焚皇点头:“与天启军数次交战,虽然表面上看他们一直在退,我们一直在进,但实际上赢的是他们呀。” “那当然,虎贲骑离了草原,离了平地,进入山林,如何作战?他们先是屯兵在边界之上,就是为了引虎贲骑深入北陆之地,挥师一进北陆,便进了死地。” 焚皇问道:“阿克苏,当时为何你不劝我?” 阿克苏笑了笑:“如同一个被掺杂了毒药的可口果子,你想吃,我告诉你有毒,你会相信吗?不会,只得让你吃一口,中了毒,得了教训之后,我再救你,从此之后你便有了教训,不会再轻易去吃在路上捡到的来历不明的果子。” “可死的都是虎贲骑的弟兄们呀。”焚皇惋惜地说道。 “你也知道死的是虎贲骑的弟兄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眼看就要入冬了,青草即将枯萎,羊群没有草吃,也过不了这个冬天,陛下有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焚皇摇摇头:“天灾怎么能躲得过?” 阿克苏摇摇头:“就算躲不过,可以想想其他的法子。” 焚皇忙问道:“什么法子?” 阿克苏道:“你不是想挥师入江中吗?在入冬前,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阿克苏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天焚殿平台的边缘,指着远处的江中平原的土地道:“如今江中平原生灵涂炭,除了打仗就只剩下打仗,谁打谁?如今还拥护大龌食,却只想自保,独善其身的各州各城的那些傻瓜们,他们的对手便是号称有三十万之众的反字军,这样的战争持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字军一时半会是统一不了江中平原,这是铁打的事实。” 焚皇来到阿克苏的身边,看着远处道:“你的意思是?” “先以拯救苍生为名,挥军直下,攻打反字军老巢建州城,同时呼应如今还拥护大龌食的各州各城的太守响应,不过我推断,响应者肯定寥寥无几,这样一来,我们便又有了借口,以这些人放任反字军烧杀抢掠不顾之名,逐一击破,再收复,这样一来,兵源既得到了补充,大军的粮草也能接应得上。” 焚皇寻思了一会儿道:“大祭司的意思是,步步为营,先吞掉反字军?” “当然,首先灭掉最弱的势力。”阿克苏说。 焚皇摇头:“三十万之众,怎么会是最弱的势力?大祭司看错了吧。” 阿克苏笑笑道:“那反字军就如马屎一样,表面光滑,内中却是一团糟,除了那些归降的大鼍队,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穷苦百姓,参军打仗最基本的目的便是吃饭,宋一方可以给他们吃的,陛下您也可以呀。” “不过。”阿克苏又说,“据我派出的探子回报,宋一方如今日子很不好过,刚刚吃了败仗,而且这一仗似乎已经将我们牵连了进来。” 焚皇眉头凸起,问:“牵连进来?” 阿克苏点头:“你派出虎贲鬼泣小队之时,我的探子也出发了……” 阿克苏说到这,神秘地一笑,挥了挥衣袖,转身来到石台上,看着那堆被自己摆成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巨鹰骨头道:“看,天神有了启示,师出有名,还不止一条理由。” 焚皇转过头看着那堆巨鹰骨头,这才发觉阿克苏还是那个阿克苏,早就将一切计划好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或者更多师出有名的理由。 如今,阿克苏所说的不止一条理由,其他的又是什么? 第五十回 蜀南小道上,两匹一黑一白的马慢慢走在山道之上,白马在前,黑马在后,黑马的马背上驮着两个巨大背篓,背篓之上盖着麻布,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黑马之上的杵门根本不知,他也不敢问走在前方不知道一个人在嘀咕什么的白甫。 一天前,白甫带杵门进了前往商地的大道之上却突然调头,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杵门认得那条路,即便是他眼睛瞎了,都认得那是回家的路――蜀南大道。 说是蜀南大道,实则只是一条从江中通往蜀南的官道,但一入了蜀南境内,这条大道便顿时消失不见,剩下的全是无数条崎岖的山路,以及山崖上的那条栈道。 出入蜀南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那条由累死千人才修建而成的栈道,可白甫却偏偏不选,以马匹行走栈道并不安全为由,选了一条崎岖的山路晃晃悠悠地向前走,此行的目的地是去什么地方,杵门根本就不知道,且自己马匹上那两筐东西都是在入蜀南前一天早晨,他醒来后,才发觉多出来的。 在这山路之上已经走了近半日,但只要回头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刚才出发的那个地方,这便是蜀南山道离奇险峻的地方,不要说不利于军队行军,就连平日内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若不是有觉得特别划算的买卖,也不会冒险进入蜀南,当然蜀南一向自给自足,他们的商人根本就对蜀南之外的任何买卖都不感兴趣。 蜀南的蔬果、鱼米甚至布匹、丝绸都是一等一的上品,在江中平原除了北陆的雪丝刺绣之外,就属蜀绣最为名贵,只有大户或者官宦之家才会将蜀绣在家中高高挂起,以显示家中的地位和财力。 “杵门,我们如今走到什么地方了?”白甫在前方拉马停住,手搭凉棚四下看着。 杵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他是蜀南人,毕竟跟随白甫时才第一次离开,对这些山路根本不熟悉。 杵门只得照实回答:“主公,不知。” 白甫笑道:“你是要行军打仗之人,为何连这条路通向何方都不知道?” 杵门心中不悦,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说:“当然通向蜀南境内。” 白甫轻轻抽了胯下马匹一鞭,那马吃力地抬起四蹄继续向前缓缓前进。 “领军之人,若不了解军队即将前行的地势地形,只能吃败仗呢。”白甫在前方说,杵门在后面答应着,有些疲惫,总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就在杵门打了个小盹的时候,再睁开眼睛已经看不见白甫的行踪,只是短短一刻,连人和马都消失不见,杵门打了个寒战,忙跳下马来,在四下寻找。 杵门找了一阵,寻思白甫会不会掉落山崖去了,起了一背冷汗,刚要探头去看山崖之下,便听到旁边密林之中白甫的声音传来:“在这边,带着马匹赶紧过来。” 杵门忙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拨开灌木丛,竟发现里面还有一条路,那路比刚才自己所行的路平整许多,心中一喜,想必是主公找到了一条捷径。 杵门拉马走进密林之中,看见白甫已经下了马,拉着马匹慢慢向前走着,走了一阵,来到一条小溪旁边。白甫俯身,摘下脸上的面具,捧起水来喝了一口。杵门站在身后,等白甫重新将面具戴上后再上前喝水。 不要去管我面具下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是白甫告诉杵门的话,也算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杵门一直遵守,从未想去窥视白甫的模样。 溪水很清澈,杵门喝饱了之后,又接下腰间的皮囊,将先前的那些水都倒了,重新装满了溪水,赞道:“还是蜀南的水好喝呀。” “是吗?”白甫看着他说,“你知道这条小溪从何而来?” “山泉,还能从什么地方?” 白甫笑道:“这条小溪的确是由一条山泉流下,不过那山泉所在的位置,却是在江中境内,人呀,总是以为眼睛看到的便是真实的。” 杵门听白甫这样一说,反倒觉得那溪水不那么甘甜了,甚至还皱起眉头。 白甫看他的模样,摇摇头又说:“觉得自己被蒙骗了?但实际上蒙骗你的还是自己,走吧,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不过走在这里可比外面舒服多了。” 杵门起身,牵上马走在白甫的身后,他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主公,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 白甫很意外地回答他:“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 白甫回头看着还在发问的杵门,笑道:“见了后不就知道了。” 杵门牵马走在这条平整的小道之上,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阳光从树林中穿插而过,晒在身上,也不感觉那么火辣,相反就觉得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人轻轻在身上抚摸。五颜六色的鸟从一棵树飞到另外一棵树上,好奇地盯着这两个陌生人,还有几只有着金毛的猴子在树林之间穿梭,抓着树上的藤条荡来荡去,那模样好像一点儿都不怕白甫和杵门。 杵门虽是蜀南人,但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美景,好奇地四下看着,不时地吹响口哨去逗那些漂亮的鸟儿。 在林间走了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个山洞,山洞入口大小刚好够一匹马过。白甫牵着马径直走了进去,杵门忙紧跟其后,紧紧地抓住缰绳,可入洞之后,便能看见山洞前方不远处有光亮的地方。 两人走出山洞,来到一个巨大的峡谷之中,说是峡谷,其实只是一个椭圆形的谷底,四周都是如同从天落下的瀑布,瀑布之下左右还有一些已经结满果实的果树。 杵门走近一颗果树,摘了一个果子下来,在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正要咬下,就听到白甫说:“不先问问这里的主人,有些失礼吧?” 主人?哪里有主人?杵门四下看着,这才注意到就在白甫的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下建有一间木屋,木屋的旁边还放着不少农具,还有一张挂起来的偌大的渔网。 白甫停在那间木屋的门口,背着双手高声喊道:“挚友,我来探望你了。” 木屋之内没有人说话,白甫摇摇头,转身对走到身后的杵门说:“我有些事情要去办,你先卸下马背上的东西,放进屋子中去,切记如果主人在睡觉千万不要惊扰了,他可是咱们的贵人。” “贵人?”杵门看了看那木屋,又看着白甫问,“什么贵人?” “你看到之后便知道了。”白甫扔下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开,向着来的地方漫步走去。 杵门卸下那两筐东西,抱起其中一筐吃力地来到木屋的门口,先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想起白甫说不要惊扰的话,干是轻轻推开门,将东西搬进去。 杵门进了那木屋之后,才知道别有天地,木屋之中还连接着岩石之下的另外一个山洞,山洞之中很宽敞,中间有一个类似天井模样的大口,将天空的阳光放进来,又由平铺在地上的一面铜镜折射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屋子。 杵门将东西搬进去之后,找了个角落放下,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屋子来,不自觉地摸出怀中刚才摘下的那个果子咬了一口,甘甜无比,汁水奇多。 杵门忍不住又狠咬了几口,十分满足,正要迈脚往里面走时,却听到一个声音在旁边说道:“未经主人的允许,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成何体统” 杵门转过头一看,从屋子旁边的隔间处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衣披散着头发的年轻人,在杵门看到那年轻人的同时,差点被口中还含着的果肉给噎住,抓住自己的喉咙,脸色发青。 那年轻人走到杵门身后,用力拍下去,让杵门将那果肉吐出,随后道:“贪吃,你的主公呢?” 杵门咳嗽了一阵,答道:“回……回……回蜀南王,主公说还有事要办,先行离去了。” 那年轻人正是一只在蜀南按兵不动,也不轻易露面的蜀南王卢成梦。 卢成梦点点头,指着地上杵门吐出的果肉说:“将你吐出来的东西清扫了吧,免得看着心烦。” 杵门点头,忙出屋去找些打扫的工具,顺便将剩下一筐东西给搬运进去。 走出屋子之后,杵门松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想到白甫所说的挚友竟是在蜀南万民敬仰的蜀南王,蜀南王的样貌在蜀南人尽皆知,虽然他年轻,可因为治理蜀南得力,自打他分治蜀南后,蜀南多年的内乱被平定,山贼土匪几乎尽灭,蜀南之地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繁荣。 不过,那真的是蜀南王吗?杵门依然有些不相信。 将自己吐出的果肉打扫完毕,杵门又将剩下的那些东西给搬运进来,看到卢成梦正站在屋内的洞壁边上,看着什么。 卢成梦转过头来,看着杵门道:“你去做饭吧。” “做饭?”杵门很奇怪,“我做饭?” “不是你,难道是我?不然你主公让你用马匹驮那些吃用之物来干嘛?你主公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你就暂时留在我这,当我的侍从。”卢成梦没有给任何余地,说完之后又盯着那洞壁看着。 “是。”杵门不情愿地答道,从卢成梦身后走过的时候,仔细地看着那洞壁,却发现上面是一副雕刻出来的地图,在地图的一侧写着两个大字――纳昆。 纳昆,鹰堡。 阿木雷回来了,却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被一匹马驮到了鹰堡之下,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吃力地沿着鹰堡外的那条大道爬了数十丈之后又晕了过去。 箭楼上的守军远远地看见阿木雷,原以为是什么路过的旅人,但当他们看见阿木雷身上那青黑色的铠甲之后,知道那是虎贲骑,便立刻遣人开了城门将阿木雷抬进城来。 抬着阿木雷的四名军士,看见阿木雷胸甲上那个鬼马的标志,知道那是虎贲鬼泣,心想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一边叫着军中的医官来看,一边遣人立刻去禀报焚皇和大祭司。 阿木雷在迷迷糊糊之中,还伸出手去抓住旁边军士的手,吃力地说:“禀报大祭司……发兵,发兵……” 话未说完,阿木雷便晕死过去。 阿木雷再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躺在天焚殿的偏室内,床旁坐着大祭司阿克苏,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见他醒来,点头道:“嗯,恢复过来了,来,将这碗养身汤给喝了。” 阿木雷忙想起身叩谢,却被阿克苏一把压住道:“先喝药。” 阿木雷身子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偏室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站在那。阿木雷身子一震,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喊道:“苍鹰之主,焚皇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焚皇转过头来看着他,淡淡地说:“先修养身子,有什么事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焚皇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随后整个天焚殿只剩下铠甲的碰撞声和焚皇沉重的脚步。 阿木雷此时突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忙转身对阿克苏道:“大祭司,请即刻发兵解救北落大将军” 阿克苏摇头道:“大致怎么回事,我和焚皇陛下都清楚了,已经没有必要发兵了。” “没有必要发兵?” 阿克苏端起碗说:“你要让我把这只碗端到什么时候?” 阿木雷忙接过来,先叩谢了之后,一口气将那所谓的养身汤给喝下,那汤刚入喉咙就感觉无比苦辣,差点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士跳起来。 阿木雷咳嗽了一阵后,不敢说药苦,只是又一次叩谢:“谢大祭司。” “不好喝吧?江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良药苦口。”阿克苏坐在一旁的羊毛椅上,翘着脚看着阿木雷,“说吧,怎么回事?” “我们被算计了……” 阿木雷将事情前因后果,以及和谋臣的对话都全盘告知给了阿克苏,整整花了几个时辰,一直到天色微暗,才全部说完。 阿克苏闭着眼睛听完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确实被算计了。” 阿木雷道:“是的,想不到那武都城太守张世俊是那样一个小人。” 阿克苏笑道:“你这傻崽子,被人骗了,还振振有词呢?张世俊是个小人不假,能出卖全城百姓的太守必定是个小人,可他没有算计你,是那个谋臣将你给算计了。” “啊?”阿木雷瞪着眼睛很不理解阿克苏的话。 阿克苏伸手在阿木雷肩上重重一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你好好歇息吧,就要有大仗要打勒。” 阿克苏说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偏室,扔下依旧跪在那里目瞪口呆的阿木雷。 通往纳昆草原一侧的城门下,焚皇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下面营地中的星星火光,用双手托着脑袋发呆。他不知道阿木雷会带来什么消息,但必定是不好的消息,若不是阿克苏早就告知自己所派出的那支虎贲鬼泣小队全灭,恐怕自己在看到阿木雷的那一刻,就会勃然大怒,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如今他都说不清楚。 虎贲鬼泣本就是精锐之中的精锐,鬼马、碑冥刀,这一马,一刀都不好寻,他花了多年的时间才建起了一支刚好千人的虎贲鬼泣,其中每个战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放在普通的虎贲骑,最差的都是百夫长的级别,可一夜之间就少了三十人,这三十人要想重新补充,至少又得花上一两年的时间。 想到这,焚皇将头盔摘下来,高举在空中,想要砸下去,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手腕。 焚皇转过头去,看见是叼着烟杆的阿克苏。 阿克苏将焚皇手中的头盔拿下,抱在怀中,并肩坐在他的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抽着烟杆,看着烟锅忽明忽暗。 “如果你不知道真相,单凭阿木雷告诉你的那些所谓的真相,恐怕如今你已经挥师出了鹰堡,直接杀向了建州城吧。”最终还是阿克苏打破了沉默。 焚皇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阿克苏说的必定是事实。在知道那支焚皇小队全灭之后,他内心那一刻被一团怒火给包围,差点就跑出天焚殿,号令虎贲骑直杀江中,却不是攻向建州城,而是攻向武都城,抓住那个罪魁祸首谋臣,碎尸万段。 阿克苏看着下面的虎贲骑大营,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怎么能怪得了那个谋臣?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放过这天赐的良机,怪就怪那个张世俊太傻,怪就怪北落等人在武都城遇到那个智倾天下的谋臣,这都是天意呀。谋臣之首真是可怕,贾鞠是,如今那个谋臣也是。” “深不可测。” 许久,焚皇才吐出这四个字,他想起在京城时自己去谋臣府时候,和谋臣的那些对话,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说话几乎滴水不漏,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话柄,更不要说把柄了。阿克苏说得对,如果换做其他人,也不会放过那个天赐的良机,利用虎贲骑牵制住反字军,再一举剿杀。 阿克苏道:“陛下,那谋臣是摸透了你的脾气,只是见过一面,便将你摸得那么透彻,可见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过……” 阿克苏说到这没有说下去,故意留了半截话,让焚皇来问。 焚皇道:“不过什么?大祭司直说了吧。” “不过,这相反又是一个出兵的好理由呢,顺便还可以圆了那个谋臣的心愿。” “大祭司的意思是,依旧发兵攻打建州城?” 阿克苏笑道,抖了抖烟锅:“当然,反字军杀了咱们的人,难道就这样算了?当然不能。” 焚皇怒道:“可设计者可是那个谋臣?反字军也是被利用” 阿克苏点头:“事实虽是如此,那你发兵攻打武都城呀,如果要这样做,只能采取和反字军一样的速战方法,绕小道直接兵临武都城下,以虎贲骑之力,十天半个月能攻打下来吧?只是用骑兵攻打城池,真亏你想得出。” “不”焚皇道,“我有其他的办法。” 阿克苏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后说:“我知道,你先与反字军结盟,借道打下武都城,可你有没有想过然后应该做什么?” 焚皇不吭声,他确实没有想过。 “怎么像个孩子,只顾得泄心头之愤,忘记考虑全局了,你如果攻打武都城,如果一时半会儿攻打不下,结果便是你与谋臣两败俱伤,反字军随后一拥而上,将你们两人一口吞下,连骨头都不剩,如果你攻下了,反字军正好免了心头大患,全力对付你一人,你难道就龟缩在城中不出?” 焚皇道:“到那时,我纳昆可再发兵攻打建州城,来个围魏救赵,直接救了我被围之难。” 阿克苏听完又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拍着自己的大腿道:“陛下呀陛下,既然你迟早都要打建州城,为何非要去和谋臣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再攻打呢?耗损了那么多的兵力物力财力,就为了出一口气?传出去,会被天下人所耻笑的。” “围魏救赵”阿克苏说完又重复了一遍焚皇的话,继续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顾此刻焚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就如当初焚皇赐封阿克苏为大祭司的时候一样。 阿克苏看着焚皇的脸:“哈哈,你还知道围魏救赵?” 焚皇很是不悦,但知道那是阿克苏的脾气,也不发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回想刚才阿克苏的话,这时候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 许久后,焚皇低声道:“大祭司,刚才我只是一时气愤说出的话,当不得真。” 阿克苏收起笑容,将头盔递还给焚皇:“那才像是一个皇帝所说的话。” “大祭司,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做?” 阿克苏看了焚皇一眼:“挥军杀入江中,攻打建州城,这样一来先前所设定的计谋可行,一步步蚕食掉江中部分州城,另外还可以解了武都城之困,这样一来,反字军根本无法翻身。” “好什么时候发兵?” 阿克苏摇头:“不急不急,我想过了,现在发兵建州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阿克苏笑道:“等反字军攻打武都城之时,等他们打个天昏地暗,武都城中快要兵尽粮绝之时,我们再发兵攻打建州也不迟。” “为何要等到那个时候?”焚皇不解。 “你不想报仇啦?谋臣和咱们接下的恩怨就这么算了?那可不行,虽然不能报了全仇,可也能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顺带削弱他的实力,不,应是削弱他和反字军两方的实力。等反字军攻打武都城几天之后,我们再发兵攻打建州,反字军势必要收兵回建州来救,即时反字军刚从攻城战中撤离,又星夜兼程赶回建州,人马疲惫,我们毫不费力就可以全部歼灭他们” 焚皇听完吸了一口气,点头:“对,的确如此。” “武都城中肯定也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况且那谋臣现在也只是一城之主,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况且这样一来,他还倒欠咱们一个人情呢。” 焚皇点点头:“我明白大祭司的意思,可这人情又如何说起?” “陛下,就算大战之中的各国,不管在明里暗里都会有一些交际,如果持续陷入胶着战之中,对各方都没有好处,这就是纵横之道呀。”阿克苏干脆躺在岩石之上,看着天空的星辰说。 焚皇听罢又愤愤道:“可我心中那股怒气不好消下去,不杀了那谋臣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不急不急”阿克苏说道,又闭上了眼睛。 焚皇道:“怎么不急?那可是我最精锐的虎贲鬼泣,要补充那样的战士三十名,所花的时间……唉。” “欠下吧,都欠下吧,不可不报,不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静静的等着,总有机会的,这样的机会来临的时候,天神就会庇护我们。”阿克苏说完,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不想再说下去。 焚皇看着阿克苏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又想起在自己登基为皇的时候,因为心急京城之变,整夜无眠,阿克苏也是在草原的山坡上找到自己,说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话,总是重复着“不急不急”四个字,随后一切事情都如阿克苏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丝毫都没有变动,好像他真的会乞神拜天算出未来的事情一般。 此刻的焚皇心中还牵挂着两个人,北落和诺伊。 北落如果一死,军中便损失了一员真正的大将,而那个诺伊要是出了任何意外,风刃部落的那些贵族们,必定齐齐找上自己,要问个究竟,虽然焚皇早就想那个诺伊死于“意外”,甚至想在这次派出虎贲鬼泣前去江中时,就授意北落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个心智不全的变态给除掉,可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只得作罢,暂时咽下贵族给他的那口气,等到以后再说。 《论语.卫灵公》――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论语.子张》――虽小道,必有可观着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正卷第二卷:乱世之道II攻城】――攻一城不足以得天下,但得天下必先攻一城 [第五十一回]城上城下 江中,武都城,田种丰收庆典。 整个武都城内,人头拥挤,这恐怕是自乱世开始后,这个地方第一次同时出现过这么多人,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欣喜的表情,不管男女老幼都将谷物麦穗等物插在后颈处,互相恭贺。 我站在太守府的高楼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但我不敢探出头去,生怕被百姓看到拉我下去一同欢庆。我并不是不喜欢热闹,记得自小就非常喜欢在村中由妈妈带着去看大戏,可自从入宫之后,自从大王子十八岁生日后,我便开始有些排斥过于人多的地方,因为越是人多的地方,我越会感觉到危险。 其实,有时候看看别人热闹,自己心中也便痛快了。 我找了一张小桌,一张椅子,放在高楼上阁楼之中,将阁楼的大门虚开了一扇,给自己泡上一壶好茶,又让尤幽情准备了些点心后,准备在这阁楼之中享受下这久违的热闹场景,虽然不能置身其中。 茶是好茶,张世俊以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喝起来和蜀南向宫中进贡的那种蜀芽一样香,可模样却差很多,而盘中的点心却永远都是那些形状,那么可口。我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糕点,仔细看着,依然想不明白尤幽情哪有那么多空闲来制作这样精美可口的点心。 我咬下一口点心,非常酥脆,但这却不是我最喜欢吃的。曾经在宫中,尤幽情问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我的回答让她很惊讶,我说只喜欢吃馒头,那种最朴实的面点。她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馒头管饱呀,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丫头都不明白,而且上好的面粉所做出来的馒头,一口咬下去劲力十足,四个馒头下肚,要有一些河鲜所制的汤,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不管有多少美食,馒头这样的东西却是随处都可以买到,吃到的东西,当然前提是并不缺粮。 这江中的田种节也是这样,除了要将谷物麦穗插在后颈处,百姓还得制作有馅的米饭团以及各种面点来庆祝,一般来说这个节日是不允许杀生的,只能吃素,而且要连吃三天,我想这肯定苦了张生那个老头子,他可是无肉不欢的人。 一只脚从门外迈进,我没抬头,只是拿起一个小狗模样的点心,说:“来一个?” 来人笑道:“多谢。” 这声音我从未听过,一抬头竟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我还未开口说话,那少年便开始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敬衫。” 敬衫说完后,不客气地拿过我手上的点心,一口咬下去,嚼了嚼道:“不错,确实好吃,不知这武都城中还有这样手艺的人。” 我笑道:“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要不,你坐我这把?” 敬衫站在我跟前,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摆了摆道:“不用,我站着便行,你是主,我是客,哪有主让位给客的道理呢?” 我起身,站在一侧道:“既然你是客,那作为主人,更应该让座给你。” “不可不可。”他又咬了一口点心说,“我怎能喧宾夺主呢?还是大人您坐吧,这个位置可不是我能坐的。” 我看着他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道:“你这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如果有些话不说明了,别人听不明白,毫无意义。” 敬衫不说话,几口将点心吃完之后,看着我道:“大人,我可以再吃一块点心吗?” 我伸手道:“请便,反正我也吃不完。” 敬衫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下一口道:“不错,好吃,不过大人,虽然点心好吃,但你这太守府能让人自由出入,这反倒有些不符常理。” “有什么不符常理?我这里不是衙门,只是一个住所而已。” “夜不闭户么?大人呀,武都城如今还没到那个时候呢,升寅山口之外还驻扎着虎视眈眈的三十万反字军呢。” 我扬了下手道:“好啦,不绕圈子了,你刚才话中的意思不就是说我夺了张世俊的太守之位吗?这把椅子,我也只是暂坐而已。” 敬衫笑笑,看着那把椅子:“我敬佩你有胆量敢坐上这把椅子,因为他原来的主人却是想千方百计不坐在这上面,因为这椅座之上表面光滑,实际却有无数的利钉呀。” “如坐针毡?还是如履薄冰呢?” 敬衫吃完那块点心,对我拱手施礼道:“今日来拜访谋臣大人,没有别的礼物,只能相赠两句话。” 我道:“请说。” “武都城不能久留,只因时机不成熟。” 我问:“此话何意?” “武都城可守,但守城之后不能占为己有。” 我点头:“多谢提醒,我本意便是如此。” 敬衫笑笑又道:“第二句,反字军兵临城下之时,如大人需要帮助,可随时将我唤来,愿效犬马之劳。” 我问:“多谢,不过我们才相识,为何要如此?” 敬衫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愿意?我也想如你现在一样,天天找个舒服的地方,喝茶吃点心,毕竟打赌输在别人手上,就得履行诺言。” 我看敬衫无奈的模样很可笑,应该没有说谎,便问:“打赌?什么赌?” 敬衫端起我的杯子,将里面的茶喝尽,然后说:“玩骨牌输给某个耍诈的混蛋,没有办法,只得来这武都城尽全力帮你,不过帮归帮,兵退之后我就离开,不会久待,另外你得负责我的吃喝。” 我点点头:“负责吃喝绝对没问题,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何叫卢成羽?如果你是皇族,我没有理由不认识你,但我却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敬衫看着我,本有些惊讶的表情瞬间又转为平静,随后无奈道:“你以为我想生在所谓的帝王家?另外,听那个混蛋说,你手下有个原本是卢成尔义府中的侍卫统领,武艺不错,来去无踪,让他不要老盯着我,我不是来害你的,好啦,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我,告辞。” 敬衫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指着盘子里的点心道:“我可以拿走吗?” 我笑道:“随便,如果你喜欢,我让人做好,给你送过去。” “那真是太感谢了,说真的,这点心很好吃。”敬衫一边说,一边拉开衣衫将盘内剩下的点心全部倒进去,包裹好之后转身离去。 我站在高楼上,看着敬衫下到院落之中,又从衣衫中掏出一块点心,边吃边走出太守府,挤进拥挤的人群之中,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卢成梦的弟弟吗?卦衣好像是这样告诉我的,不过要那样一说,仔细想想,这两兄弟长相还真有些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永远都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一样,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其中倒是隐藏了一些东西,不过让我最感兴趣的便是他本意是不想来,却被蜀南王卢成梦设计输了骨牌,受罚来这武都城中。 原来卢成梦一直都知道鬼鹤在这武都城中,事情越来越离奇了,看来这天下还有太多太多我根本都没有办法去猜测的事情。 这个年龄尚小的少年,怎么会有那样大的把握,能助我守住武都城? 半个时辰后,卦衣又出现在我眼前,将刀往桌子上一放,先是解下身上装水的皮囊,将我壶中的茶水全倒进去后,才开口说:“那人已经回到书院了,与你现在一样,喝茶吃点心,不过手中还拿着一本书看着。” 我笑道:“什么书?” 卦衣想了想,看着我说:“《大鲇⑿垩菀濉贰! 我忍不住笑起来:“果然还是孩子,喜欢看民间所撰写的野史故事……不过,我曾经也爱看呢,比那些所谓的正史有趣多了。” 卦衣看着那空盘子,摸着肚子道:“我还没吃饭呢。” “当然没吃饭,你从那敬衫来时就躲在旁边,恐怕他都已经察觉,所以才说了那样一句话,让你不要盯着他。” 卦衣看我一眼:“他说不盯着就不盯着?如今是乱世,他来路不明,就算鬼鹤说他是蜀南王的弟弟,我们就能相信?卢成家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唯独他,我从来都未听说过。” 我闭上眼享受了一阵午间难得有的微风,静静地回忆了一遍刚才敬衫对我所说的那些话,很随意的话,不像是刻意准备过的。话说回来,蜀南王现在还牵挂着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也不从蜀南发兵与其他势力争夺地盘,手持玉玺也不称帝,连人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我转身问打着瞌睡的卦衣:“喂,周围能找到轩部人吗?” 卦衣低声回答:“能,但不多,其他州城还有,但不敢轻易让他们现身,你想做什么?” 我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能帮我个忙吗?” “主公吩咐便是了,何必这么客气。”卦衣的话语中带着讽刺。 “好,那我就真不客气了?把消息散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白甫、卢成梦的下落,另外,轩部在蜀南有人吗?” 卦衣抬眼看着我,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真的,好像真没有,听说精锐鹰骑倒是不少。” 卦衣说起精锐鹰骑我倒想起来那副牛皮地图,便问:“轩部和精锐鹰骑有什么联系吗?” “联系?”卦衣不解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道:“我想即便是轩部没有几人知道,但精锐鹰骑这样的斥候组织,多少也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察觉到你们的存在,难道就没有私交?” 卦衣沉默了一阵后道:“我明白了,我试试看,走了,先找个地方睡觉。” 卦衣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晃了晃脖子道:“对了,远宁似乎在四下找你。” 我问:“找我作甚?” “与民同乐。”卦衣说完开门离开,也不关门,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武都城东门外,刚收割的田地之中。 戏子背着一个方形的木桶,手搭凉棚看着远处的城门。城门大开,两队在门外巡逻的长枪卫脸上表情都很轻松,手里都拿着百姓所送的面点,有些舍不得吃,就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入怀中,有些已经大嚼起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戏子回头看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有四辆模样怪异的马车缓缓行来,那马车的扮样一眼看去便知道是走城的戏班子,在各州各城之间表演。这样的戏班子中所组成的人也来自东陆各地,除了唱戏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稀奇古怪吸引人的玩意儿,有时候这样的戏班子还会售卖一些古怪的东西,动物的头骨所制成的挂饰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往往能出人意料地招揽来大批的顾客。 戏子看着那四辆马车笑道:“嘿,刚好赶上呢。” 说完,另外一个嗓音尖声道:“相公,为了安全,我暂时就躲起来。” 戏子拿起一面镜子,冲着里面自己的那张脸笑笑道:“娘子,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会办好。” 戏子说完,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快步走到那马车前伸开双臂。 头辆马车上的赶车人是个个子比较高大的中年汉子,中年汉子拉马停住后,怒道:“你这人拦在马车前做什么?若是这马车跑得快,你恐怕已经被马蹄踩成肉泥了” 戏子也不生气,笑道:“请问,你们的班主在什么地方?我想跟你们混口饭吃” 中年汉子皱起眉头,向车内说:“班主,有个疯子拦在马车前,说要跟着咱们混口饭吃。” 马车内的帘子揭开,一个满脸皱纹,却红光满面的老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马前的戏子,随后说:“我们不要人了,给他几个钱,让他走吧。” 中年汉子从自己的腰间掏出来一个布袋,抖落几个钱出来,扔给戏子:“钱给你,够你吃一顿了,走吧,别拦在马前。” 戏子看着地上的钱笑笑,俯身用一根手指头将那些铜钱一一的粘起来,铜钱就如被手指吸住了一样,尽数贴在他的手指之上。中年汉子看着戏子显露了这一手,知道这人肯定从前也走过戏班子,露出这一手的意思是,自己有绝活,绝对不是只会吃饭不会干活挣钱的人。 中年汉子扭过头去对门帘里说:“班主,是个熟手。” 门帘里传来声音:“是吗?有手艺?” 中年汉子点头:“看起来有些手艺,不过还不知道其他的如何。” 门帘又一次被揭开,老头儿整个人钻了出来,手中还抓着一把铜钱,刚一跳下马车就整把扔给戏子。戏子在原地转了一圈,手在半空挥舞了一阵,停下来之时,那些铜钱都被他用细线全部穿了起来…… 老头儿笑着点头:“嗯,是个熟手,不错不错,上车吧。” 戏子笑道:“多谢班主。” 戏子走到班主跟前时,班主按住他的肩膀说:“坐最后一辆马车,我们这不发月钱,按日结算,客人打赏的自己揣着,要想与兄弟姐妹们分我也不拦你,自己表演用的道具衣裳都得自己准备,不过得同吃同住,有问题吗?” 戏子点头,依然在笑:“没问题,全听班主的。” 戏子上了马车后,车队又缓缓前进,一直来到武都城下,那班主才又从车上下来,给守城的军士递上自己的“戏班牌”,这是曾经大龌食对那些走城的戏班所发的一种证明物件,这样的物件分为三极,最低级是木牌,其次是铁牌,最高的便是银牌。三个戏班牌代表着戏班子的规模、人数和所缴纳的税金都不一样,只有手持银牌的戏班才能进京城做买卖,而这个戏班有的只是木牌,不过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戏班子没有这样的戏班牌,便不能走城,只能在本地随意搭起戏台来,挣点小钱勉强糊口。 “蒙字班?”长枪卫队长看着那木牌背面所刻的字号。 老头儿微微俯身,笑道:“长官,我是蒙字班班主蒙粒有劳了。” 老头儿说完,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塞到那长枪卫队长的手中,低声道:“辛苦钱,请各位长官喝酒。” 那队长面无表情地将那碎银又重新塞回那蒙恋难间,对身边的军士说:“去车上查看查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和可疑的东西。” 那群军士三人一组,查看起四辆马车,蒙撩着腰间那碎银,觉得有些奇怪了,这原本都是各州各城守军的规矩,如今到这武都城下怎么就变了? 蒙敛⒉恢,从张世俊那批贪腐而来的财产被查出后,加上那些龙鼎金,军中饷银提高了一倍,并定下规矩,绝不允许私收百姓银钱,被查出者,轻则没其军籍,重者断其双手,所以那队长不敢再收蒙恋哪撬橐。 几组军士搜查了一阵后,都跑回告诉队长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和物件。队长点点头,从旁边拿过一本厚册子,递给蒙恋溃骸敖你车上所有人的姓名,籍贯都记录下来,另外写上今日的日期,以及预备何时离城。” “这……”蒙粮没有想到如今这武都城规矩又多了这些,以为是自己使的银钱不够,便多拿了几块银子出来,要递给那队长。 队长用手一推道:“班主,这是规矩,并没有为难你,这些填好之后,你便可以入城,不过我可先说好,要是打起仗来,你没有办法离城,那可怪不得我们。” 蒙廖弈蔚氐愕阃罚招呼过来那个中年汉子,一同帮忙,俯身在马车上填起那册子来。 于此同时,戏子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仰头看着城门上“武都”二字,笑笑道:“终于到了。” [第五十二回]双面戏子 蒙字班入城后,车队在挤满人群的街道慢慢前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从东门主路来到背街小路上。入城后,就被蒙燎踩パ罢铱驼缓妥∷拗地的戏班跑腿伙计小马子,这时急匆匆地跑回来,喘着气向蒙粱乇ǎ骸鞍嘀鳎查问过了,这武都城中还在营业的只有十三家客栈,因为官府下令,让无处可住的难民部分住进客栈,所以我问遍了所有客栈,才找到一间空闲的房间,怎么办?” 蒙撂小马子的话,眼前竟然一亮,但却很淡定地说:“那就租下那间空房,将班子里那些重要的物件都搬过去。” 小马子问道:“班主,不住人吗?” “当然,你再去看看有没有空地可以摆放马车,我们围马车扎帐篷就行啦,那客栈用来锁些带来的珍贵货物便可。” 小马子挠挠头:“那班主,那房间得租多久呀?” 蒙链踊持刑统鲆欢б,交给小马子道:“先租个半月,半月之后再说。” 小马子拿过银子转身就走,蒙量葱÷碜釉度ィ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笑容,随后又揭开门帘对里面的妻子柳虹道:“娘子,这街上热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柳虹点头,笑道:“好,也走了这些时日,一起去看看吧。” 马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戏子也跳下马车,与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个身材娇小,长相有些貌美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下车后便抬头看着蒙聊橇境担戏子站在她身边,也盯着那辆车。随后蒙链着妻子下车,刚落地,柳虹“呀”了一声,忙蹲下替蒙两脚上那双靴子上的尘土轻轻拂去,此时,戏子清楚地看见蒙料蜃约荷肀吣敲裁琅子挑了挑眉毛,似乎在暗示什么,那女子捂住嘴偷偷一笑,但发觉戏子在身边,马上止住了笑,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地方。 待蒙梁土虹远去之后,戏子微微鞠下身子,拱手对那女子说:“没请教姑娘芳名?日后我们也算是在同一口锅内吃饭的人。” 那女子不屑道:“谁和你同一口锅吃饭?我姓娆,单名一个青字,不过戏班子里的人都叫我娆姐姐,我可是这里的头牌,以后要想挣钱的机会多,就跟着我多学点。” 娆青的样貌过不二十出头,但口气不小,足以看出班主蒙疗饺绽锒运不薄,另外从刚才她与班主的眉目传情,戏子很容易便分析出这两人之间定有奸情。 戏子忙道:“小的名叫戏子,爹娘取的贱名,以后就仰仗娆姐姐了。” 戏子说完,从自己的袖筒之中掏出一个金制的发簪,递给娆青道:“娆姐姐,这算戏子的见面礼,还请娆姐姐不要嫌弃,日后还有重谢。” 娆青看见那金簪子,眼前一亮,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伸手将簪子接过,放入袖筒之中,随后道:“算你懂事,以后你就跟着我出工吧,少不了你的好处。” 戏子点头连连道是,等娆青重新上车后,戏子才直起身子冷冷一笑,环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 不知道那谋臣如今在什么地方?不能随意问人,否则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完事儿之后也不好脱身,幸好在路上巧遇这个戏班子,便一路跟来,果然是来这武都城。有了这戏班子,也便有了一个绝好的藏身之处,完成任务之后,就算怀疑到这戏班子,这其中几十人都来自东陆各地,够他们查一阵子了。 不过,现在谋臣既为武都城“太守”,应该不难找到吧?对了,可以说服班主用那个办法接近谋臣。 戏子转身上车,对着娆青诡异一笑,娆青还在细看那支金簪子,没注意到戏子,此时也不同往常那样傲慢,也冲他笑笑。 傍晚,蒙林沼谠诰嗬胛涠汲谴笥不远处找到一片空地,本想驻扎下来,却被巡逻的军士阻止,蒙帘鞠胧┬┮钱租下,却被巡逻的队长以军中重地为由赶了出来。无奈,蒙恋热酥荒茉谀强驼缓笠恍∑空地连同花园中搭建起了几顶大帐篷,入夜之后便敲锣打鼓开始做起自己戏班子的买卖来。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搭建了一个唱戏的台子,虽然比平常的要小,要简陋,但足以让很久没有看戏的武都城众百姓沸腾起来了。而另外两个帐篷也吸引着其他一些不爱看唱戏的人,一个是表演把戏的,一个是卖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 戏班子搭好之后,几乎三分之一的武都城百姓都拥向了戏班子所在的西城区,一时间整个西城区因为这个戏班子的出现而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更不要说这几日本就在庆祝田种丰收节。 蒙磷在后台,看着那口装满了小钱和碎银的木箱子,咧嘴笑着,笑着笑着又四下看看,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揣入怀中,随后又将箱子盖好,大声叫着自己妻子的名字。 柳虹揭开幕布从另外一侧走出,见蒙两箱子抱起来,递给她道:“好好保管,晚上收了之后,把这些钱拿下分了去,单把食宿钱扣除便行啦。” 柳虹看了看那箱子,问:“食倒是应扣,但大家都住帐篷,这宿……怎么扣呀?” 蒙劣行┎荒头常骸澳遣皇亲饬思淇驼坏姆考渎穑慷际谴娣判┫钒嘧永锕笾氐亩西,那钱也得大家出份子钱,明白了?” 柳虹面露难色:“相公,这……这不好吧?大家都是挣些辛苦钱。” 蒙僚道:“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我不辛苦吗?照办就行,去吧去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柳虹问。 蒙恋溃骸拔页鋈フ倚┑钡毓苁碌拇虻阋欢,免得今后他们找我麻烦。” 柳虹点点头,又关切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给你带件衣服,或者把醒酒药给装上?” “哎呀,我自己知道,你把我交待的办好就行。”蒙敛荒头车鼗恿嘶邮郑转身就向台后走。 柳虹也不敢多言,只得抱着木箱又回到戏台旁边的小帐篷内,守着箱子还要给那些台上的戏子上妆卸妆换妆。 戏子从一侧出来,又探头向台上一望,果然没有看到娆青的身影。戏子根本不用多想,便知道蒙量隙ㄓ腈青在那客栈之中私会去了。 唯一的机会。 戏子抢先一步,纵身一跃跳上了帐篷顶,再借力跳上屋顶,向客栈方向跑去。 金富客栈内靠二楼角落的房间内,娆青刚洗完脸上的妆彩,又让小二烧了一大桶水,准备洗澡,刚脱下衣服便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娆青抓起刚脱下的衣服抱在胸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低声问:“谁?” “我。”娆青清楚地听见是蒙恋纳音。 娆青低声骂道:“死鬼,说好的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你怎么不做?” 娆青边说边打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戏子。 戏子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不过还学着蒙恋纳音说:“宝贝,我来了……” 娆青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最终被木凳绊倒…… 戏子反手关了门,恢复常态说:“娘子,你觉得她好看吗?” 戏子手拿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尖声又说:“不好看,难道你觉得她好看吗?有我好看?” 戏子脸色一变说:“肯定没有我家娘子好看,她不过就是一个贱货” 娆青靠在椅子下,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跟前这个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怪人,戏子的身影慢慢地延伸到了娆青的跟前,最终整个身影都覆盖在了她的身上,最后那一刻,娆青没有说出任何话,就连尖叫都已经忘记了。 当戏子将自己脸上最后一处的妆化好之后,对着镜子一笑,尖声问:“相公,我美吗?” “美,当然美,这世间没有女子比你更美。”戏子对着镜子说到。 再看镜子中,戏子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绝色女子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在唇边留了丝丝抹红,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 戏子冲镜子中的自己笑笑,低头看着床下露出的一只手,不耐烦地用脚将那只手给踹了进去,骂道:“贱货,死了还这么不安分。” 戏子正说到这,门口响起敲门声,三声过后顿了顿,又是三声。 戏子转过头,知道那是蒙粒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自己的那身粉红色的衣裳,又仔细梳理了下两旁垂下的两缕长发,伸出左手卷着其中一缕,走到门口打开门。 蒙猎诿磐庑ψ牛当他看到戏子时,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又挂着色相,轻声问:“姑……姑娘莫怪,我肯定走错了房间。” 戏子只是笑,还咬住了自己在嘴唇,眼皮微动,目光一直放在蒙恋淖焐稀 蒙梁笸艘徊剑看着房间上的牌子,确定自己没走错,再看戏子,戏子已经靠在门框上,用手卷着自己的那缕头发柔声道:“班主,你没走错,我是娆青姐姐的表妹,我叫桃花。” “桃花?”蒙梁俸傩ψ牛“桃花好,我最喜欢桃花了。” 蒙了底啪拖蚯白吡艘徊剑向房间内看了一眼,还是问:“你姐姐呢?” 戏子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说:“死啦。” 戏子说完,转身就向屋内走去,也不管蒙粒蒙烈槐咧馗此底拧八览玻克懒恕币槐呓舾其后。 戏子轻轻迈着步子,来到床前,坐下,垂下眼皮,看着地上柔声说:“班主,姐姐今天身子不舒服,来事儿了,特让我来伺候你。” “啊?”蒙镣塘丝谕倌,想向前走,但又觉得有些不妥,又问,“那你姐姐人呢?” “身子不舒服,休息去啦……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班主。” “何事?桃花姑娘但说无妨” “我本是这武都城中千花院的头牌,今日才知姐姐跟着戏班子来到这,谁知道姐姐一来便邀我来这,随后告诉我自己身子不适,让我来伺候班主你,我这是偷跑出来,肯定会折了老鸨的生意,所以班主是否……” 蒙烈廊恍ψ牛整张脸都快笑抽筋了:“好好好好好,你看这些够了吗?” 蒙两怀中布包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金银落在桌子上沉重的声音发出后,戏子故意露出贪婪的眼神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道:“够啦。” 蒙烈惶,忙上前几步,就准备扑过去,但转念一想不对,从未听娆青说过有这样一个表妹,便问:“娆青本是蜀南人,看你这模样,不像蜀南人,况且也没有听她说有你这样一个表妹……” 蒙粮账档秸猓就被戏子伸过来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嘴巴,戏子的手指在蒙恋目谥腥屏艘蝗Γ轻声问:“班主,这些重要么?” “不……不重要。”蒙链战戏子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摄人魂魄的香味,全身都已经软了下去。 蒙镣塘丝谕倌,正要去亲戏子,却被戏子轻轻推到床上,又说:“班主,我本会些歌舞,你又出手这样大方,只是行些床弟之事又如何能尽兴呢?不如我歌舞一段,为班主助兴如何?” “好好”蒙链丝坛了说好之外,已经鸡动得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如今什么娆青,什么自己那贤良淑德的妻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却不知眼前这个貌美如仙的绝色女子竟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手段毒辣的杀手。 戏子慢步走到屋子的另一端,低声对自己说:“相公,我跳一段桃花给他看,你可别误会,实际上我是跳给你看的。” 说罢,戏子又发出另外一个声音:“娘子,你用心良苦,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似乎没有必要?” “相公,人家太久没跳了,怕忘记了。” “好,那你跳,我静静的看着。” 蒙量醋盼菽诹硗庖欢说南纷拥妥磐罚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听到一些低声细语,忙问道:“桃花姑娘,你在和谁说话呢?” 戏子转身一笑:“和桃花……” 戏子转身的刹那,粉红色的衣衫漂浮在空中,薄薄的衣衫在烛光的映衬下,能够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桃花图案,衣衫飘舞起来,似乎就如朵朵桃花随风飞舞…… “烛光暖暖屋外桃花,桃花朵朵泛着红晕。 红晕之中翻滚着爱意,爱意如同芊芊细手。 亲吻芊芊细手,回想那夜烛光下的桃花。 桃花吻落夕阳,漫舞飘向多情少年脸颊。” …… 戏子清唱着一首自编的歌谣,又随着歌谣的节奏跳起舞来,那一刻似乎整个屋内都弥漫了桃花的花瓣,还有一股清新的香味。蒙廖抛拍窍阄叮跟着戏子的节奏拍着双手,虽然在戏班子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好看勾人的舞蹈,再想到这曲舞蹈之后,眼前这名跳舞的绝色女子就要赤身裸体躺在自己身边,忍不住口水竟淌了下来…… 戏子跳完之后,微微俯身,施礼道:“桃花献丑了……” “没献丑没献丑好看太好看了”蒙烈补瞬簧掀渌,竟然大声喊道,还拼命拍着双手。 戏子微微一笑:“那班主,我们做正事吧。” 戏子说完,直接脱落了上身的衣裳,蒙帘臼浅渎期待的眼神,在戏子脱完衣裳那一刻惊呆了,因为他眼中只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蒙了狼岸疾辉敢庀嘈牛在自己生命还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看到的竟是一个男人的胸肌 清晨,太守府门口的冤鼓被人重重敲响…… 虽然我习惯早起,但刚过卯时便有人击鼓,未免有些过早,况且我从未想过如今的武都城中还有人会击鼓鸣冤。 一名侍卫慌张地跑到我门前,报道:“大人有人击鼓鸣冤” 我看着他,正了正脸上的面具道:“听见了,是何人?又有何冤情?” 那侍卫说:“听击鼓人称,是城内金富客栈,死了人。” “什么?死了人?”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击鼓者是昨日才来城中的戏班子班主的老婆,还有一人是个俊美的男子,大概是戏班子中的戏子。” 我点点头,对那侍卫说:“升堂” 侍卫抱拳道:“是,大人” 侍卫抱拳的那一刻,脸上尽是兴奋的表情,我不知是因为他想看我断案,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太守府太久没有断过案,又或者张世俊从当上太守之日,就完全没有升过堂,办过正事。无论怎样,大战将至,这城中突然死人,让我心中隐约觉察到一丝的不安。 整理好衣裳之后,我大步走入正堂之内,却看到两旁本应该站满官府内衙役的位置,却站了两排身穿轻甲的卫士,而堂下跪着一男一女,女的看起来身子微微有些发胖,低头轻声哭泣,而那长相俊俏的男人却好奇地四下看着。 我伸手去摸惊堂木,摸了半天啥也没拿到,此时旁边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东西,我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块磨刀石我再看递过来磨刀石的人――敬衫。 我还未发问,敬衫便低声道:“大人,我刚巧从这路过,见有人击鼓鸣冤,便跟着进来了,另外,这太守府中看守确实不得力,我大摇大摆走进来,竟然没有人管我。” 我侧过头看着他,低声问:“你来作甚?” 敬衫相反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我说过,你有麻烦的时候,我会来帮你。” “这算是麻烦吗?”我说。 敬衫垂手站在我旁边,说:“都死人了,难道还不麻烦?” 敬衫说完,大喊一声:“堂下所跪何人?击鼓鸣冤又为何事” 说完,拿过那磨刀石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升堂” 那一刻,我差点跳起来,将这小子扔出去。 [第五十三回]死生存亡之本 那……就是谋臣吧?戴面具的那人? 很好,这样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本人了,不过在这里动手却不行,虽然这两排侍卫很容易就能干掉,不过我的行踪暴露了,再逃出城去,就有些困难。 跪在堂下的戏子带着一脸近乎痴呆状的表情,故意四下看着,在那磨刀石拍响之后,才将目光投向前方。 柳虹向前挪动着步子,带着哭腔道:“大人,我家夫君昨夜出门未归,今天早晨客栈遣了小二来,告知夫君死在客栈之内,是被人杀死的,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我还未说话,敬衫就在旁边埋怨道:“怎么击鼓鸣冤的都是这一套说辞,我还以为江中这边会和蜀南不一样呢。” 我瞪了一眼敬衫,敬衫也不搭理我,打了个哈欠,坐到本应该主簿该坐的位置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支笔,开始记起来。 见敬衫正经起来,我才张口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夫君又叫什么名字?” 待柳虹将戏班子如何来到武都城,又将昨夜蒙晾肴デ暗氖虑橄昃∷低曛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我抬眼去看在一侧坐着的敬衫,敬衫埋头在那册子上认真的记录着,表情很是严肃。 我问旁边侍卫队长:“你们是否派人查看过那尸身?” 侍卫队长道:“已经查看,尸身已经运到了堂外。”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们把尸身挪动,运到了这里?” 侍卫队长点头:“对,大人,为了方便大人查看尸身,故此将尸身搬了过来,还加派了人手围住客栈,不让任何人出入,因为事出紧急,小人也自作主张将戏班子中所有人扣留了起来” 我招手让那侍卫队长过来,在他耳边说:“除了搬动尸身之外,其他事情你都办得很好……只是,算了,你把尸身抬上来我看看,另外,去城中救世堂让那个名叫张生的郎中赶紧过来。” 侍卫队长领命后,遣人去找张生,又命人将那蒙恋氖身抬上大堂。我看着蒙恋氖身,不由得想起在宫内曾经查看侍女官柳菊花之死的案子,想想那时候也只是为了找一个说法,而如今摆在自己眼前的,才算是真正的断案,不过没想到这宫外的军士和禁军差距那么大,禁军都清楚,死人之后,在仵作和断案的官员没有到来之前,切勿移动尸身。 军士果然只能用来打仗,断案抓人还是得靠官府和快捕司呀,不过这武都城中的快捕司早就散了,不管什么类型的案件都交予太守来断。其实敬衫说得很对,这个位置真不好坐,果然有钉子呀。 蒙恋氖身被抬到堂上,那柳虹看见又是一阵啼哭,声音越来越大,旁边自称名叫戏子的人在一旁低声安慰,脸上也止不住的难过,不时还能看见眼泪流下。 蒙潦身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发现有任何外部的致命伤,甚至脸色还保持红润,看上去就如睡着了一样,如果是中毒,毒发死亡之后皮肤表面肯定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变化,这些都是张生曾经告诉我的,如今我再看这尸体,怎么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还是等张生来再断。 这大战将至,城内竟发生这样离奇的案子,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回头之时,看见那戏子正直盯盯地看着我,或许是在注意我脸上的面具吧,这样的目光我早已习惯。 不过,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从第一次看见我,就从未对我的面具好奇过,其一便是大王子卢成尔义,其二便是贾鞠…… 北陆,天启军大营内。 一张方桌之上,有一个用黑金制成的圆筒,圆筒旁边摆放着一张名曰“求盟”的羊皮纸书,在纸书最下侧,用朱笔写着两个大字――焚皇。 方桌的两头,一头坐着廖荒,另外一头坐着贾鞠。 廖荒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那份盟书,又抬眼去看贾鞠。贾鞠披着厚厚的雪牛披风,不住的咳嗽,而就在大营外,苔伊持剑站在那,每听贾鞠咳嗽一声,自己的心中便犹如被人抽了一鞭。 “焚皇?呵,为何他不写本名卢成寺?可知道,要写上焚皇两个字,就算有了朱笔,还得有玉玺,没那玩意儿谁知道这是真是假。”廖荒淡淡地说道。 贾鞠摇摇头,咳嗽一声才说:“肯定是真,不可能是假,如果上面有了玉玺印章那才是假,写上焚皇二字,只是表示他如今的身份,如果写上本名卢成寺,那势必要盖上纳昆王的大印,这样一来,不就与焚皇的身份矛盾了吗?他是细心想过的。” 廖荒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如今两军交战之中,他竟亲笔写了这样一纸盟书,肯定有什么阴谋吧?” “阴谋是有。”贾鞠说道,将那盟书拿起来,放在烛台下仔细看着,“他这阴谋必不是针对咱们而来,我想是用以对付反字军吧。” 廖荒问道:“对付反字军?为何?如今一直与他为敌的是我们天启军,反字军在江中平原之内,丝毫没有侵犯的意图,为何劳师动众去攻打反字军?” “将军呀,你是天启军大将军,你说说看,我们天启大军要和他们虎贲骑厮杀,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廖荒沉思片刻道:“至少五年。” 贾鞠笑笑:“对,五年,还是至少,但纳昆的虎贲骑一踏上江中平原大地,正面对决那反字军,最长只需一年,但如今来看,他走这一招,是想花很少的时间吞掉反字军,并且进驻江中平原,逐步蚕食。” “何以看出?”廖荒问,盯着那盟书。 贾鞠拿起那盟书,又摸着那黑金所制的圆筒道:“远交近攻,走这一招,免得大军离去纳昆草原,我们天启军挥师踏上纳昆,让他后院失火。” 廖荒道:“难道他真的打算攻打反字军?” 贾鞠点头:“他与我们结盟的原因,只在此,不为其他,不过我也能猜到,就在焚皇攻打反字军之后,那宋一方必定也会遣人向我们送来盟书,求我们从北陆直接攻打焚皇的老巢。” 廖荒听到这一拍桌子:“那就是天赐的良机呀” 贾鞠懒懒地看着廖荒,问:“天赐的良机?大将军,即便是纳昆虎贲骑大军杀入江中,我们再攻纳昆,他们也能即刻回防,到时候一样无法尽灭焚皇,反倒是救了那宋一方一命。” “留着反字军有何不好?”廖荒不解,“这样焚皇便多一个敌人,不管那敌人是强是弱,他总会忌惮三分。” 贾鞠道:“可我们也会多一个敌人。大将军,我想考考你,如果有一张饼,拿给五个人份平均分配,且前提是只能在饼上切两刀,你准备如何分呢?” 廖荒思索了下,摇摇头:“无法平均分配。” 贾鞠紧了紧身上的雪牛披风,道:“错,有办法。” 廖荒看着烛台灯光照耀下贾鞠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凑近问:“什么办法?” 贾鞠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刀砍的姿势道:“杀了其中一个人,剩下四个人就可以平均分配了。” 廖荒恍然大悟,点头道:“我明白军师的意思,反字军尽灭,对各方势力都有好处,这样一来,反倒是少了一个人与我们分这天下。” “天下不能分。”贾鞠道,“天下就是天下,分不开的,东陆大地这块大饼,每一方势力都想独吞,而天下就是一份大餐,而这份大餐,只能独享,不能分享。” “不过,据探子回报,反字军早已兵临武都城下,只发动了一次攻击,就被全歼。” 廖荒话锋一转,呵呵笑道:“你的那个好徒弟谋臣,似乎就在武都城内。” 贾鞠咳嗽了一阵,自己抚着胸口道:“对,如果没有他,恐怕反字军早就攻下了武都城,现在占为据点,准备向镇龙关发起攻势了……况且反字军那夜的攻击,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恰好落入了他的陷阱内。” “一同落入陷阱的还有一队纳昆虎贲骑,我在想你那徒弟胆子够大,竟敢设计焚皇和反字军,都不怕这两者结盟,一同对抗他吗?” 贾鞠摇头:“不会,焚皇既然给我们下了盟书,便代表他暂时不会追究那支虎贲骑小队的事情,至少吞掉反字军之前他不会那样做。” “嗯,这么说焚皇即将发兵攻打反字军,是救了你那徒弟?” “确切的说,是救了武都城中的军民,谋臣要离开,那很容易,别忘记了他身边还有两个如同鬼魅一样的人在,若不是那两人,恐怕当日在禁宫之内,他就已经踏上了黄泉之路。” “焚皇一向爱兵如子,死的就是精锐的虎贲鬼泣,他竟然不思报复。” “当然会报复,不过这个报复会加在反字军之上,虽都是遭到了谋臣的算计,不过与虎贲骑正面作战的却是反字军,这个时候除了装傻,焚皇没有任何办法,都是为了吞掉心腹大患宋一方,如今的谋臣,顶多算是一个有着和常人力气大小的蚂蚁,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蚂蚁,一不小心就会被人一脚踩死,所以焚皇根本不用费心去对付他。” 廖荒拨了拨灯盏内的灯芯,让灯罩的光更为亮些,随后道:“你曾经说过,留着谋臣在,迟早都是祸害,为何不找个机会做掉他?” 贾鞠叹了口气,端起旁边的药碗,将里面已经不再滚烫的药汤喝尽,用手绢擦干嘴唇后才说:“当日他没死,是我没有算到他安排了那样一招险棋,从他的角度来说,那一招险棋就让他赢了。输赢不能论成败,从大局来说,我们推翻了大龌食的政权就算胜利,而他自己则是只要活着便算胜利,所以我们和他都没有输,毕竟当时那个状况下,我们只是私下是敌人,表面上还是合作的师徒关系,若不是他,我们的计划也没有那样顺利。” 廖荒打了个哈欠:“对,在宫中靠着他不痛不痒的推波助澜,我们才能在宫外顺利地实施计划,话说回来,你在他身边安插的两枚棋子,除了苔伊之外,剩下的那个叫尤幽情的姑娘只是一个失控的棋子。” “不,她已经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贾鞠摇头,“不过,我现在想来那个姑娘好像并不是我安插在谋臣的身边的棋子,倒像是其他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通过他,了解我的一举一动。” 廖荒盯着贾鞠:“是吗?” 贾鞠点点头:“是,一定是,否则她不会跟着谋臣离开,还有那个卢成尔义原来的侍卫统领卦衣,好像与她的关系也不同寻常……天下的秘密实在太多了,无论人再聪明,不抽丝剥茧一层一层的去查,都不可能知道真相,我感觉自己时日已经不多了,只是期望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助你夺得天下,登基为皇。” “可你为何不自己登基为皇?偏偏要为我披上黄袍?你我心中都清楚,你的能力在我之上。” 贾鞠哈哈笑道,笑罢又止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呕出一口鲜血,忙用手绢擦净桌面上的血迹,苦笑道:“我这身子,你认为还能支撑多久?再者,我曾经是谋臣,现在是军师,将来就算你登基为皇,我如果还活着,也只能做个隐藏在你身后的谋士……大将军,这是命运,早已注定,虽然我不信什么卜卦算命,可我曾经替自己和谋臣都算过一卦,结果都一样,我和他都不能成为人中之龙,只能隐于他人背后,否则下场很惨。” 廖荒用手拨动着旁边的那个空碗,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你就不担心,要是某一天,我一时糊涂对你下了杀手吗?” 贾鞠看着廖荒的那根在碗内的手指,又抬眼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大将军,笑道:“你不会,至少在你没有夺得天下前都不会,因为你还必须依靠我的能力。” 廖荒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看着桌上的那盏灯,此时有一只飞蛾在灯盏周围飞来飞去,似乎要扑向火焰。 贾鞠吃力地站起来,转身向营帐外走去,边走边说:“在北陆这个极寒之地,还能看见飞蛾,真是稀奇,大概是过于寒冷,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吧。” 廖荒没答话,等贾鞠离开营帐后,才伸手一把将那飞蛾抓住,随后一用力,再展开掌心的时候,那只飞蛾已经被他捏死…… “扑火也是死,还那么痛苦,不如直接捏死来得痛快。” 在营帐外的贾鞠却听见了廖荒的这句话,摇摇头,和等候在帐外的苔伊一起转身离去。 守在营帐外身穿白色铠甲的军士,看着贾鞠虚弱的身影,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无法谋划生死,又如何谋划天下。 贾鞠由苔伊搀扶着慢慢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脑子里面回想起曾经告诉给谋臣的这句话。廖荒是个好人,也许曾经是,但如今实力越来越大,野心也变得更大,野心过大,杀戮也会随时变大,这样照此下去,即便是有一天他夺得了天下,也会成为暴君,到时候还能取而代之吗?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天下之主,只是想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不过这个过程未免太长了,身体能撑到那一天吗? 贾鞠和苔伊刚走进自己的营帐,贾鞠便停住脚步,转身抱住苔伊,轻喘了一阵,苔伊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言不发。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尽快离开天启军,离开廖荒身边,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好吗?” 许久,贾鞠忽然在苔伊身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连苔伊都差点没有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分不清楚是他故意那样,又或者是身体虚弱导致。 苔伊轻轻摇着头:“不会,你不会死的,你是我的。” “人终究有一死,谁也逃不过,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比你死得早,毕竟我身上的重伤能再拖延几年已经很不错了,在这几年之内,我会尽力帮你培养一些心腹,千山是个不错的人选。我死后,你可以和他一起联手,离开天启军,切记不要妄想夺权,廖荒与我一手建立了天启军,又与赤羽部落贵族交好,那样做只是自寻死路。” 苔伊从贾鞠的话语之中听出了这并不是一时虚弱导致的胡说。 “不,我不会离开你,你死了,我也会跟着你一起离开,我们说过不离不弃。” 贾鞠松开苔伊,用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道:“不离不弃只是指人活着的时候,你一定要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 苔伊知道贾鞠的话只要出口,便不会再收回去,那代表着这件事已经定下,不可改变,所以只好点点头,却不知贾鞠下面的那句话会让自己如此震惊。 “如果一切顺利,你带着千山离开之后,前去投奔我的徒弟……谋臣。” 苔伊摇着头:“不行,绝对不行。” 贾鞠笑道:“要是我死了,普天之下还能誓死保护你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人了,相信我,我的相人之术很准,绝对不会看错。” 苔伊泣道:“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好活下去,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理想和愿望,是建立一个平安之世,再也没有战祸,百姓得以丰衣足食” 贾鞠摇头:“理想和愿望也得有一条硬命做基础,而平安之世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就算东陆天下有朝一日大统,你可知道在东陆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天下难道只有这么大?不,还有,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贾鞠说完,松开苔伊的手,缓缓走向营帐内的床榻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随后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床榻之上…… 《吕氏春秋.本生》――人之性寿,物者_之,故不得寿。 《吕氏春秋.情玉》――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 [第五十四回]布局 江中,武都城,救世堂殓房。 张生模仿宫中所建的天体宅,在殓房之下挖了一个地窖,而地窖旁边则早就雇人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挖下了四口深井,利用深井中冰凉的井水在地窖之内循环,以此保持整个殓房上下的温度。 蒙恋氖身放在地窖之中一块光滑的石台之上,石台周围是流动的井水,不停循环,而在地窖之中周围也有两道渠沟用于井水循环之用。 张生将酒葫芦放在下尸体下流动的井水中,葫芦内装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米酒,还说冰凉的米酒最为爽口,还能解渴。 蒙恋氖身被张生翻来覆去查看了数次,也拿起葫芦喝了数次的酒,最后才开口道:“主公,这人看来没有外伤,我在各个可以致命的死穴都查过,没有针孔,更没有发现有中毒的痕迹,似乎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我看着石台之上蒙恋氖身,觉得很不可思议。 张生点头,靠在石台之上,拍了拍蒙潦身赤裸的胸膛:“就像人到了该死的时候,就自然死去了。” 我道:“怎么会呢?这蒙琳是壮年,又怎会自然死去?” “老头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我开始还猜测会不会是假死。” “假死?怎么说?” “有一种来自蜀南的奇药,名字我不记得啦,总之人吃了之后可以在短短几天内造成已经死亡的假想,并且还能散发出尸臭,让人真假难辨。我曾经在禁宫中搞到过一些,为了掩饰身份,经过自己的调制,服下后使眼睛无神,让别人都以为我是瞎子。” 我点头,这让我想起曾经第一次见到张生的时候,也的确以为这个老头儿是个瞎子,未曾想这入城之后,瞎子的双眼竟然睁开了。 我又俯身去查看那蒙恋氖身,怎么看都不像是假死之人,张生见我仔细查看,笑道:“我估摸着这人应该不是,否则我也不会把他给搬到这里来……不过这人死得这么离奇,倒让我觉得奇怪。” 我点头表示同意:“反字军屯兵,随时准备攻打这武都城,就在初战告捷之后,田种丰收节之日,竟然莫名其妙钻出一个马戏班子,这就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马戏班的班主第二日早晨便离奇死去,死因不明。” 张生将葫芦抓在手里左右摇晃着:“主公,你的意思是怀疑这其中有诈?” “嗯,我怀疑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所以已经让侍卫去查问那些戏班中的人,问明他们的来路。” 张生摇头:“这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这若是互相包庇又该如何?”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戏班子中的那些人会说出自己怀疑的对象,这样一来,多多少少都能重点锁定有些问题的人,第二如戏班子中那些人都一口咬定没有怀疑的对象,那么整个戏班子中的人肯定都有问题,这是一个常理,不过这并不只是为了查办凶手,而是为了查出是否有其他人混进了城内。” “那凶手呢?” “凶手又可能是武都城中的其他人,看这杀人手法,必定不是常人,或许早就躲在这城中,要杀害这蒙粒有可能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对,有可能那人只是利用这个戏班子而已。”一个声音打断我,我和张生抬头一看,敬衫坐在地窖台阶上。 张生看了看敬衫,转过头问我:“主公,这人是谁?” “麻烦的人。”我简单回答,敬衫神出鬼没的功夫完全不亚于卦衣那家伙,我独身一人来这救世堂,没想到他还一路尾随。 敬衫也不生气,只是说:“麻烦的人解决麻烦的事情,这破案如同行军打仗一样,只是一大一小的区别。谋臣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如果你是凶手,在杀手之后,又被快捕四下捉拿,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逃命,或者想办法将凶手的罪名转嫁给他人。” 敬衫起身,走到石台前:“你第二个答案说对了一半,如果是我,我会把带头破案的那个人给杀掉,就如杀掉先前的那个人一样,一来可以转移快捕们的视线,二来可以为自己腾出更多的逃跑时间,这就如同行军打仗,如果杀死敌方主帅,便拔了头筹,赢了一半是相同的道理。” 张生听完,冲我点点头,表示很同意敬衫的话。 我问:“你的意思是,凶手会来杀我?” 敬衫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前提是……你真的就是那个带头破案之人,不过将整件事往回推,就如你之前所说,在大战将至的时候,突然冒出个戏班子,姑且说只是巧合,但在戏班子到达的第二日,班主却离奇死亡,这便很奇怪了。” “不用废话了,我派你领了那些侍卫去查问戏班子中人的身份,你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张生来了太守府后,便让我带人将这蒙恋氖身带走,同时我便让敬衫带着侍卫去查问整个戏班子里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头绪来。敬衫这厮竟然张口便提条件,他的条件很简单,便是要再吃一次尤幽情所做的点心,还要我送他一些在太守府内的茶叶,否则他绝对什么都不做。 这我可以接受,毕竟我答应过这小子提供吃喝,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那柳虹讲处案情之时,敬衫在自己面前的记录册子上所写的,不,应该是所画的全部是各种样式的糕点,根本就没有记录下半个字。 敬衫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后说:“嗯,找到了,戏班子中失踪了一个人,叫娆青,是他们戏班子中的最挣钱的女子,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要有她,每日都会爆满。” 我看着敬衫手上的册子:“就这些?” 敬衫摇头:“还有,有个叫戏子的,是戏班子刚来那天在城下刚收的人,说是一起卖艺讨口饭吃,哦,就是昨日与那班主老婆一起跪在堂下的那一位。” 我伸手去拿敬衫手上的册子,敬衫却一缩手,将册子放在身后,看着我说:“如今最有嫌疑的便是这两人,戏子我已让人侍卫暂时关押,又遣人去找了那个失踪的娆青。” “好吧,我出去看看。”我说罢径直走向地窖出口,绕到敬衫身后的时候,一把将他手中的册子抢过来,打开一看,和我意料中一样,上面一片空白,这小子刚才完全就在装模作样。 敬衫嘿嘿笑道,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我记性比较好,所以一向不喜欢用笔把事情给记录下来,太过麻烦,其实这样有助于节省买那些笔墨纸砚的银钱……” 我拍了拍他肩膀道:“如今,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蜀南王到底是派你来帮我的,还是来灭我的?” 敬衫收起笑容,脸色严肃:“我至少不会是来杀你的。” 我看着敬衫问:“你什么意思?” 敬衫看了一眼张生,这才说:“我不久前收到了消息,听说宋一方的女儿宋忘颜雇了风满楼的杀手暗杀你,从时间上来计算,这个杀手应该已经到了武都城。” 我还未说话,张生转过身看着敬衫问:“消息从哪儿来的?对方派了多少人?” 敬衫道:“消息是我哥哥飞鹰传书给我的,所以才贸然前去找谋臣大人,表明我的身份。另外,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个杀手已经到了武都城,言下之意便是对方只有一人。” 敬衫看张生那表情犹如是让他多说了一句废话,而张生却眉头紧皱,思索了一阵后对我说:“主公,看从此刻开始,我就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我笑道:“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张生很严肃地说道,“那是风满楼的杀手,为了完成任务不折手段,蒙恋乃乐皇且桓隹始,听刚才小兄弟一说,我琢磨着杀手肯定是那个叫戏子的,**不离十。” 敬衫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没倒觉得稀奇,既然是杀手,为何要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张生喝了一口酒,才说:“杀手和刺客在某些地方很相似,两者都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问:“万不得已?什么情况?” “不能明确目标所在的地方,不能确定目标身份的前提下。” 我摸着脸上的面具,笑道:“你这样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张面具果然又能救我一次。” 敬衫看着我的脸,也笑:“英雄所见略同,与我所想的一样。” 我敲了敲脸上的面具对敬衫说:“既然一样,那这个局就由你来布下,如何?” 敬衫微微一笑:“求之不得,不过我这个局还需要这位老先生的帮忙。” 原本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将已经被军士所控制住的戏子剿杀,不过那也只是我们的自己的推断,至于戏子到底是不是那个派来的杀手,我们不清楚。敬衫处所得来的情报,只是知道有一名杀手如今已经混入了城中,且是独身一人,他使用何种方式杀人,杀人之后又准备如何逃出,我们都不知道,故此,只有一个设局才能将那杀手给引出现身,否则如果打草惊蛇,让那杀手逃了,再想找到就不容易了。 如今,那杀手所占的优势便是我们无法掌握的情报,而我们所占的最大优势有…,一、我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模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个杀手;二、我们人数众多,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我们的劣势,人越多,越是容易疏于防备;三、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利用以上…我们的优势,来设局捕捉,应该是百分之百能够成功过,不过这局中必须设局,否则一个杀人无数的狐狸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我们三人在地窖之中商量好了如何布局之后,分别离开,敬衫回到那间客栈之内,而我则和张生回太守府,留下两队长枪卫守住蒙恋氖身,虽然我知道在那个杀手面前,这两队长枪卫形同虚设。 反字军大营,宋一方营帐。 宋一方将手中的书信一折,递给一旁的陈志,看着营帐外站成两排的安谦、柳惠等部将,所有人都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营帐内,虽没有人说话,但宋一方心中明白他们所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请战。 陈志很快将书信看完,折好合上,放在桌案之上,沉思了片刻后道:“大将军想必是已经做好攻城的准备?” 宋一方道:“那当然,虽然大军一直按照军师的部署按兵不动,但军师操练并没有停滞,各种攻城利器也在五日之内全部赶制完毕,唯一让我头疼的便是无论是怎样,都制不出武都城楼那样高的云梯来,实在有些头疼。” 陈志说:“所以,大将军才寄希望于大小姐信中所写的刺杀谋臣一事?” 宋一方笑道:“当然,如果谋臣一死,武都城基本上就不攻自破了。” “谋臣如今确实是那武都城中的智囊,他死了,当然对我军来说犹如歼灭了一半武都城的守军,不过,小姐所请的杀手就有那么大的把握能杀死谋臣?” 宋一方“嗯”了一声后,想了片刻才说:“我早年还在当司衙时,便知道了风满楼这个组织,朝廷当年是下了文书告示,但凡抓到风满楼的杀手,不用上报可以就地处决,可见这群人的可怕,至少我还没有听说过他们有过失手的时候。” “嗯,将军所说的我也曾经听说过,不过凡事就怕有个意外。虽然从大小姐的书信上可以看出,她信心满满,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忧,如今大军粮草还有几日便可以运到,等运到之后,我建议大将军立即攻城,不管到时候那谋臣死没死。” “哦?军师这是何意呀?” 陈志道:“就算谋臣已死,武都城都会暂时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谋臣死亡的讯息,故此我们只能从其他的渠道得知,当然,那个杀手完成任务之后会立即回复大小姐,不过这消息一来而去少说也需要个十来天的时间,这样便耽误了攻城的最佳时机。试想,那谋臣一死,武都城中守将必定大乱,领军将领一乱必定影响军心士气,趁那个时机攻城是最好的机会,失去了那个良机,给了他们准备的时间,便不好办了。” 宋一方眉头凸起,问:“军师,我们要如何才能得知谋臣是否已死?” 陈志起身道:“我倒有一计。” “军师请说。” “小姐书信上所说,与那杀手约定,入城后十日之内便完成任务暗杀谋臣,如今那杀手肯定已经入城,再过几日,我们便派出使者,佯装要与武都城守军谈判,伺机入城看看发生了何事。” 宋一方点头:“对,只要谋臣一死,不管他们再怎么掩饰,都会或多或少露出马脚,不过到底派谁去为好呢?” 陈志道:“我本想自己引领使团入城……” “不行”宋一方立即否定,“军师怎能离开大营,必须另寻其他人选。” 陈志笑道:“多谢大将军厚爱,我后来一思索也觉得不妥,便决定了其他人选。” “都是谁?” 陈志道:“少将军宋离与安谦将军两人。” “宋离和安谦。”宋一方小声念道这两人的名字,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着在营帐之外,一前一后站着的宋离和安谦。 宋一方又问:“为何要选他们?” 陈志回身看了一眼帐外说:“少将军宋离是大将军三子之中最为交际之人,大将军想必心中也清楚,宋离饱读诗书,才略过人,更善于与人舌战。” 宋一方点点头:“嗯,军师所言极是,宋离自小就爱读书,教他的先生也说在三兄弟之中,他应是最容易出人头地的一人,若不是在乱世,恐怕他现在也已考上了一官半职,当了朝廷命官了,可为何要派遣安谦前往?” “安谦是宋离的恩师,宋离武艺得于他的教导,有他在,一方面可以查探些武都城守军的情报,另外还可以保护少将军,安谦将军可是有万夫莫敌之勇呀。” 宋一方听完陈志的话说:“军师这样一说,我倒也明白是什么用意了。” 陈志道:“还有两则用意,一是少将军宋离是大将军亲子,二是安谦是将军麾下大将,派遣这两人前去武都城,可表现出我们的诚意,用以麻痹对方。” 宋一方点点头:“好,就这样定了,我即刻将这事告知他们。” 陈志上前一步忙制止:“不可不可,将军,这武都城离大营本就不远,为了保密起见,还是临行前一天再告诉他们最好。” 宋一方笑道:“也对也对,还是军师说的在理,那就有劳军师安排了。” 陈志拱手道:“将军见外了。” 陈志见满脸挂着笑容的宋一方走出营帐外,与那些将军交谈的时候,这才松了一口气,向站在营帐口的宋史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已经办妥,按照计划安排便可。 陈志重新坐下,轻轻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滴,暗想道:宋史呀宋史,我这一步险棋实际上是为自己买了个前程,如果你日后辜负了我的用心,没能继承大将军之位,那我背上这个不忠不义的罪名,死都不会瞑目的。 [第五十五回]黑暗中的对弈 “大军攻打武都城之时,请少将军切记不要请缨出战。” 陈志小声地对宋史说道。 宋史营帐外,十名亲兵站在营帐口几丈远的地方,注视着周围行走的军士。陈志走入营帐之后,便让宋史下令紧靠营帐的亲兵远离,并且不能让任何人进入营帐之中,就连宋一方到来,都得想尽办法尽量拖延。 宋忘颜的一封来信,解了陈志心头的一块巨大的石头。本为了宋一方夺下京城而献计,采取的速战,本就不在陈志的计划之内,且白甫的出现更是意外,这些意外都将陈志的原先的计划给打乱,而后攻到武都城下,陈志本想先利用攻城战将白甫给除掉,没想到白甫却自己悄声无息地走掉,至于为何,他不知道,也猜不到。 陈志心中明白,自己的谋略在白甫与镇守武都城的谋臣之下,单从白甫用了五千精兵就连下数城,而谋臣只是略施小计就让一千轻骑一夜之间便全军覆没。 想到这些,陈志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难道自己只能回去当一个私塾先生吗?不行,绝对不行。虽说当上了反字军的第一军师,可也是好不容易除掉了宋一方身边其他的那些谋士才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如果武都城之战失利,势必会出现一个为此战失败的负责的替死鬼,即便反字军有三十万之众,但武都城墙之高,之稳固,完全是这群乌合之众无法想象的。 所以,陈志必须得选择一位未来能够继承宋一方衣钵的明主,早在速战佳通关战役之前,陈志就观察了许久,终于选定了宋史,这个宋一方最为喜欢的大儿子,但却不是最聪明的,三儿一女当中,最聪明的当数宋忘颜,可毕竟她是一个女子,将来怎么都不可能继承宋一方之位,况且宋忘颜过于聪明,很容易便能看清自己的意图,不如找个宋一方喜欢的傻子辅佐,自己只需要躲在他的背后操控便可。 宋一方三个儿子当中,本都不合,可自从宋一方揭竿而起聚众建立了反字军之后,一向喜爱抛头露面的宋史始终站在父亲的身边摇旗呐喊,并且支持宋一方所有的决定,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这深得宋一方的喜爱,逼得宋离和宋先两人被迫联手,这样一来要想办法除掉这两人就更加麻烦了,宋离和宋先本还容易对付,可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反字军大将安谦和嗣童,都手握重兵。 宋离和安谦,宋先和嗣童,这两对想必之下,最棘手的便是宋离和安谦,宋离文才武略明眼人都知道他应是宋一方真正的继承人,可这孩子性格过于孤僻不说,还心高气傲,完全和其师父安谦是一个脾气,而且安谦手中掌握着反字军中唯一的精锐,那便是五万大龅慕稻,装备精锐,受过正规训练。只要这两人被除掉,或者拿掉兵权,剩下的宋先和嗣童就太容易对付了。 故此,在宋忘颜的书信到来之后,陈志心中就想出了一条计策,那便是派遣使团入武都城谈判。 宋史背着手在营帐内迈着步子,问:“军师,为何攻城之时不让我请缨出战?那可是立功的绝佳机会。” 陈志摆手:“你可知那武都城如今是什么情况?张世俊被斩之后,武都城军民上下齐心,城墙也已经重新加固修好,再看那城外,离城墙十几丈开外都布满了陷马坑和鹿角等物,骑兵无法近,步卒前进都会被城上弓箭手击退,那可是一场苦战,如果你冲锋在前,必定会送命。” 宋史有些不屑:“军师,从军者最终的归宿不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吗?难道你还认为我怕死不成。” “少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是眼下,武都城之战充其量也是我们夺取天下众多战役之中的一个小小的攻城战而已,何必在这里送死?再者,那夜跟随你骚扰武都城的千名轻骑,我本是打算等你胜利归来之后,便想办法将这千人轻骑从安谦手下规划到你麾下,却没想到中了那谋臣的奸计,如今你麾下对你惟命是从的只有一万建州军,都是写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聚众而起的普通百姓,没有过高的战斗力。” 陈志的话,说中了宋史的心事,宋史心中也相当明白自己手下这一万建州军,要真的打起来,根本不如宋离、安谦手下的那五万大鼋稻,而听说宋先和嗣童也在私下收买军中的将士,如今已有两万的建州军和少部分的大鼋稻愿意跟随他们,从实力大小来说,自己如今在他们那些饿狼眼中也只是一条小狗。 宋史停住脚步,坐在陈志身边,问:“军师,你是否有什么良策?” 陈志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我已让大将军同意遣了宋离和安谦两人带领使团前往武都城中谈判,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便到了。” 宋史道:“军师的意思是趁机夺取军权?但这不妥呀” 陈志笑道:“少将军多虑,夺取兵权只是其中一策,宋离和安谦入城去,结果无非有三种,其一全身而退,回到大营,其二两人都葬身于武都城内,其三拼杀突出重围,杀出城来。但第三种可能性太小,一入城就犹如瓮中捉鳖,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我的计策是不管他们有没有全身而退,在他们进城之后不久,我便说服大将军发动攻城战” 宋史面露难色:“可父亲能听你的吗?毕竟宋离和安谦都还在城内?” “如果他们没死,却告诉大将军他们已经死了,大将军必定一怒之下便发兵攻城,这不需要少将军烦恼,我已有天衣无缝的计划。” 宋史点头:“我明白军师的意思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除掉宋离和安谦,又能夺得他们手中的兵权?” 陈志笑道:“没错,他们一死,我便说服大将军即可发兵攻城,及时安谦手下五万大鼋稻肯定无人率领,我会力荐少将军你统领他们,大战将至,大将军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毕竟大将军最为喜欢的儿子是你,不是剩下的那个宋先。” 宋史听罢,忙问:“可军师先前说让我不要请缨出战,既手中已有了五万大鼋稻,再加上原本的一万建州军,不出战有些说不过去呀?” “糊涂五万大鼋稻那是精锐,哪有在乱战之中便派出精锐部队出击的?及时,我会以保存攻城最后一击实力的借口,说服大将军不要派你和手下的军士出战,这样一来,不管是攻城成功,或者失败,少将军都会保住自己的实力。” “哦?怎说?” 陈志有些得意:“如果攻城成功,在最后的一刻,你再遣麾下军士攻城,这样便可以拔得头筹,第一个率兵攻入武都城中。如果攻城失败,你手下依然有五万大鼋稻和一万建州军,六万兵力难道还怕了你那个弟弟宋先?况且,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宋先和嗣童手下的兵力势必会在攻城战中折去大半,这样一来,他们的实力也会被大大削弱。” 宋史听到这,感觉到身体内涌出了一股兴奋感,他忙起身,拱手向陈志拜道:“军师良策,宋史感鸡不尽日后一定报答军师大恩。” 陈志忙起身,扶着宋史道:“少将军不要多礼,折杀我了,我辅佐少将军,也是顺应天意,我早知少将军有将相之才,真龙之相呀。” 陈志严肃地说道,双眼之中看到的是宋史那张欣喜的脸。 这小子脑子里肯定还在不停地回想我说的“将相之才、真龙之相”四字吧? 陈志按住宋史的肩膀,说道:“少将军,可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更不要辜负全军将士的一片苦心,我深信只有你才能带领这支大军夺取天下,一统东陆” 陈志说完,将宋史按在营帐内的那个座位之上,自己却叩了下去,长趴在地上不起。那一刻,宋史觉得自己摆在营帐之中的那张简陋的座椅,真的就在刹那间变成了龙途京城之中的那张龙椅。 趴在地上的陈志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江中,武都城,太守府。 已经是深夜时分,我坐在大堂之中,就在堂下几丈远的地方,摆放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已死的蒙粒还有一具是刚在戏班子存放戏服的箱子中所搜出的娆青的尸体。 娆青看样子是服毒自杀的,整个身体已经呈现出微黑的颜色,嘴唇和喉咙之处呈青黑色,应该是服用了剧毒,在毒刚到喉咙之处,就已经由融入了身体,毒发身亡。 “可以结案了。”我看着堂下戴着枷锁的戏子。 戏子一怔,反问:“大人,为何这么快就结案了?” 我问:“那你为何不问如今这堂上只有我和你,以及两具尸体,却没有其他人呢?就连侍卫都没有剩下一名。” 戏子摇头:“大人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我缓缓走下,来到戏子面前,蹲下看着他道:“我收到了情报,听说反字军雇佣了一名厉害的杀手来刺杀我,而后这又发生离奇惨案,仔细想想,最大的嫌疑就是你。” 戏子笑道:“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是杀手?我只是一个唱戏的戏子而已。” 我从袖筒之内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戏子的手中,又将匕首翻转,对准我的胸膛道:“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 戏子看着手中的匕首,无法掩饰脸上那种惊讶的神情,我抓牢他的手,轻声道:“失去了这次机会,你便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我的身子微倾,靠近匕首尖,沉声道:“动手吧。” 戏子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头看着我,不,应该说是看着我的面具,许久,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杀我?为何?是因为猛然发觉,你根本就不知道面具下这张脸到底是什么模样,即便是你杀了我,也不能保证死的就是你想杀的那个谋臣吧?”我笑道,说完后,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狂。 戏子咬紧牙,依然一言不发。 “是不是觉得这一步走得很失误?我听人说过,杀手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无法确定目标在何处?面貌如何?如今,这两点你都无法确定,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 戏子抬头盯着我。 “我赌我是谋臣,也就是你想刺杀的那个目标,看来你只能赌不是了,不如你一刀杀死我,揭开面具来看看?” 戏子冷笑一声道:“我不信这堂上只有你我两个活人。” 戏子说完,之后转手用匕首一刀刺进身边娆青的胸膛内,娆青突然坐起来,浑身一抖,随后又倒下,胸膛处流出鲜血。 我后退几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戏子起身,动了动肩膀道:“大人呀,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肯定不是谋臣,你们只是设计想将我困在这,而这两具尸体之中肯定有一具是你找人易容成为死去的娆青模样,想让我在露出马脚的一刻,再从我背后刺杀我。”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眼前还戴着枷锁的戏子,戏子又转头看了一眼那蒙恋氖身道:“那肯定是个死人无疑……不过,看来你身边真的有高人,在哪儿呢?我现在就连挪动一步都怕踏入了你的陷阱之中,不错不错,有些头脑,看来我冒险想接近谋臣,本就是个错误。” 我道:“如今你……你已经被包围,还想怎样?” 戏子道:“任务第一步失败,我该暂时离开了,本可以一刀解决你,但又怕背后突然冒出个什么人来,况且我收的酬金本就是只杀你一人,现在多杀了两个,再杀你我不是亏本了?你只是一枚棋子,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 戏子说完,转身跑向大堂之外,我伸手喊道:“快围住他” 说那时快,大堂之外涌出无数的侍卫,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戏子扑去,戏子转头向我一笑,几个起跃从远处的墙头跳去,侍卫齐齐地追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此时,从大堂一侧的偏门内走出一人,浑身上下和我穿戴一样,那人来到我面前,盯着戏子跑离的墙头,沉声道:“跑了?” 我拱手施礼道:“计策失败,那人跑了。” 那人“哼”了一声,又道:“加强太守府的防卫,今夜我去救世堂,你依然代替我在这镇守太守府。” 我点头道:“大人请放心。” 那人走后,我又做回原来的位置之上,拿起贾鞠送给我的那把扇子,轻轻打开,记得贾鞠总是告诉我一句话,哦,对,兵者诡道也。 太守府大堂房顶上,戏子揭开房顶一块瓦片,看着大堂内两个穿着打扮一样的人,笑了笑又将瓦片轻轻放开,翻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房顶之上。 真是麻烦呀,不过,他算计来算计去,还是没有算到刚才的一切都是我故意所为,如果我杀了那个冒牌货,恐怕再也找不到真正的目标,今夜就赶紧把目标给解决掉,将书信传回建州城,趁夜便可以离开武都城。 戏子起身,站在房顶之上,看着下面拿着火把的军士煞有其事地在太守府周围布防,而在远处街道小巷之上,也到处布满了拿着火把巡逻的军士,还有不少骑兵疾驰在街道之上,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消息,还有部分军士正在挨家挨户的搜索。 那个易容成为娆青的家伙,不知道是什么人,应该只是个手脚很快的军士吧?想凭那样一个人就想杀死我,可没那么容易,看来那谋臣是不想让自己手下的高手冒险易容成为尸体的模样,不过从尸体易容的样子来看,他手下应该有一到两个高手。应该想办法想将高手除掉,再杀死谋臣,否则自己也不容易跑掉。 看来,回到建州城之后,还得再问那个宋忘颜多要一些酬金。 戏子算着如今杀了的两个人,再加上即将要杀掉的谋臣,也许还有他的一两个手下,这样一来酬金怎么也得增加三分之一,否则这一趟买卖亏了大本了,还差点丢了性命。不过……似乎比从前的那些买卖有意思多了,至少这个目标有些小聪明。 戏子想到这,正要说话,突然又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放在嘴边,自己示意自己小声一点,嘻嘻笑了一阵后,纵身一跳,向远处的高塔跳去。 高塔之上,戏子纵观全城,几乎灯火通明,但唯独只有一块地方是没有一丝亮光。 呵,想引我上当?认为全城点起灯火,唯独只有那个地方黑撑一片,我便会以为谋臣会躲在那个地方吗?这个谋臣果然只是有些小聪明,如今太守府中的谋臣是假冒的,那个黑暗之中所藏的谋臣肯定也是假冒的,那地方也有个所谓的假救世堂吧……这样排除之后,那真的谋臣肯定是躲在真正的救世堂之内,毕竟刚才下面真假对话的两人肯定没有料到我根本没走,还在这躲着。 要想藏起一滴水来,最好的办法不是将水倒入江河之中,因为那样就连自己都将那滴水找不回来,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人将那滴水喝下去。 人在,那滴水也在。 黑夜之中,戏子在各个房顶上穿梭,留心着下面那些巡逻的军士。 [第五十六回]局外人 武都城西区,背街小巷,救世堂外。 戏子轻轻地落在一间民房的屋顶,看着救世堂外的两队长枪卫,此处灯火通明,就连救世堂门口都故意点起两堆巨大篝火。戏子抬起头来,看着四周的房顶,黑暗之中随着风还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是弓箭手? 那人肯定在这了,故意让这灯火通明,以为我认为谋臣不会躲在这里,玉盖弥彰。 戏子翻身从房檐下慢慢降下,伸手抓准柱头,沿着柱头爬下去,隐入黑暗之中,等着长枪卫巡逻队左右交叉的刹那,又猛地跳入旁边那团阴影之中,接着顺着房梁又爬上旁边的房顶,这样一来二去,戏子终于潜入了救世堂之中。 走房顶会被弓箭手发现,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会从房顶潜入,实则从大门潜入才是最不容易发现的。 躲在角落之中的戏子无声地笑着,看着这间不算很大的药方,四下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守卫。 戏子如一只猫一眼沿着救世堂内那条走廊慢慢潜行,走了一阵,终于在前方看到看一个隐约透出光线的木门。 木门之后,是那个谋臣吗?戏子摸过去,从门缝中窥视,看见里面燃起一盏油灯,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拿着一本书在看着,嘴里还在一个字一个字读着,就在门外只要仔细听也能听清楚。 应该是目标了,这次没错了。 屋内没人,他的手下应该都埋伏在假的救世堂和太守府之中,必须一击必杀,这次绝对不能失手。 戏子想到这,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来,对准那谋臣的胸膛吹出一支小箭,小箭刺向谋臣的胸膛,随后头一篇,倒在了跟前的小桌之上。 戏子没有忙着进入,而是蹲在门外静静的停,静静的等,等了片刻之后,屋内没有任何动静,戏子这才开门悄悄进去,看着屋内果然空无一人。嗯,如果是陷阱,如果死的这个是冒牌货,肯定我已经被包围了,为了保险,还是将他的头给割下来吧? 戏子掏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毫不费力便将那谋臣的头砍了下来,鲜血溅了一桌。 戏子提着谋臣的人头,从屋内出来,纵身跃上房顶,静静趴着。 现在应该可以再验证一下,这个到底是真的谋臣还是假的。 戏子说罢,突然起身,向刚才发现弓箭手的方向跑去。 “敌袭” 一名弓箭手发现了向他这个方向跃来的戏子,手搭上弦,随后无数的弓箭向戏子飞去。 “快去保护大人”另外一名弓箭手对着下面的长枪卫喊道。 此时,戏子已经躲过数支向自己飞来的利箭,又重新隐入黑暗之中,躲在房屋一角,静静的听着。 不多久,只听救世堂内一名军士大喊道:“不好大人被刺杀了快快通知四城门的守城军士,加派人手” 戏子听到这,笑了笑。 嗯,任务达成了。 戏子转身向远处跑去,此时,在戏子身后一个戴着夜叉面具,身着黑衣软护甲的人抱着刀从房顶烟囱后走了出来,看着戏子离去的方向,自语道:“太麻烦了,让我一刀砍死他不就好了?非得绕这么大的圈子。” 太守府,大堂之上。 我坐在大堂上,看着远宁送来重新画好的城防图,刚看了一半,张生一个人扛着一具无头尸体走了上来,随后将那尸体轻轻放在一旁,喘着气道:“大半夜,还让我这个老头子扛着一具尸体走来走去。” 我看了他一眼说:“局是敬衫布下的,与我无关,要是嫌累找那小子算账去。” 张生道:“人头那个杀手已经取走了,不过,主公,你为何不让统领一刀杀死他,偏偏要故意放他走呢?” 我看着城防图道:“天赐良机我不能放过,就算我想放过,那个自称是蜀南王弟弟的敬衫也不会放过。要是我真的死了,对反字军来说这个喜讯够他们高兴一阵了,所以我得让那个杀手将我已死的消息告知给反字军,原本可以杀死他之后,由我们代替他传出消息,可如今我们并不知道他传递消息用的什么方式,只好放他走了。” “先前,你冒险与那杀手面对面交谈,你可知我与统领都惊了一身冷汗,要是那杀手真的一刀将你刺死可怎么办。” 我摇头:“他不会,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我就是真正的谋臣,哪有要被暗杀的目标,会在什么保护都没有的情况下接近要杀他的人。况且,我这张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怎么会知道?” 我敲了敲脸上的面具又说:“不过,倒是劳烦你将娆青和蒙恋氖身做手脚了。” 张生笑道:“我不过是动了动娆青身上的筋脉,又给她加了些鲜血而已,不过要是他那一刀刺入的不是娆青的胸膛,可就暴露了。” “不会,就算他知道娆青是真的尸首,不是活人,也会以为蒙恋氖身是活人所装,更不会轻举妄动,也会全身而退,就如卦衣所说,如果是他,他也会佯装离开,实际上又偷跑回来,一探究竟。” “所以主公才会让那敬衫装作你的模样,和你有了那番对话。” 我笑道:“是敬衫布的局,不是我,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敬衫和我那番对话之后,便离府坐了马车去了城中那片故意没有点起灯火的地方,那里才是真正的救世堂所在,而那个戏子所找到的,只是一个假地。敬衫布下的这些圈套,就是为了让那戏子相信,随后刺杀的那个“谋臣”便是我的真身,找一具尸体打扮成我的模样很简单,但让戏子相信那人是我却不简单,所以委屈了张生隐藏在那屋子之内,大木桌之下,低声细语,装作是那“谋臣”读着书本上的词句。 聪明反被聪明误,戏子在杀死我之后肯定会念叨这句话,而这句话恰恰是我要送给他的。但此刻,我却意识到那个叫敬衫的少年,好像真的不简单,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能布下这样一个复杂的迷局,引那杀手进入圈套,就连我都得甘拜下风,更何况他还提出,要想让杀手永远不怀疑太守府中的谋臣是真,就必须得一开始就现身在他面前。 接下来,在查明那个戏子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给反字军后,按照敬衫的计划,就应该是为我举行一个“不公开”的葬礼吧。不过,今夜的计划之中,最难的还是让远宁将尤幽情故意带走,随他在大营之中巡查,要是尤幽情察觉了又该怎么办?那个家伙可是来自灭了她家满门的风满楼。 尤幽情发起狂来,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一次了,政变之夜,谋臣府邸之内,大队的精锐鹰骑全部命丧她手中…… 老天保佑,她千万不要察觉此事,否则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何事。 武都城内,守备军大营。 “今夜是火营和木营轮防,将军大可放心。”一名副尉对远宁说道,远宁点点头,挥手让那副尉退下,自己则赶紧追上已走向前方的尤幽情。 尤幽情没有任何心思巡查军营,更加奇怪为何今夜谋臣会让她与远宁一道巡查,还说从今日开始,隔一日她便必须与远宁一同巡查,言语之中带着命令的口气,与平日内太不一样。 跟在尤幽情身后的远宁心中也在打鼓,他从小最不擅长的便是撒谎,特别是领尤幽情前来巡查之前,谋臣告知自己不管用任何办法,都必须将尤幽情扣在自己的身边,不能离开一步,更不能去太守府内。 远宁想问个明白,但却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只知道有杀手入城,要布局抓到那名杀手。可尤幽情姑娘头脑身手都着实不错,为何要故意将她避开? “尤姑娘,你饿不饿?我让军厨准备些面条白饼之类的,虽然没有你的手艺好,但也能管饱。”远宁故意讨好地说道。 尤幽情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无奈,远宁只得又重复一边,还故意提高了嗓音,这才让尤幽情反应过来。 尤幽情摇头:“将军,不用了,我不饿,只是这巡查要到什么时候,我们都已经顺着这大营走了好几圈了。” “呃,一般来说,巡查军营夜里每一个时辰都得巡查一次,另外还得巡查四方城门,这都是例行的……例行的军务。”远宁想破脑袋,才想出这样一个谎言。 尤幽情有些奇怪地问道:“每夜如此吗?” 远宁道:“当然,每夜都得如此,这是军营,开不得玩笑。” “哦。”尤幽情点头,“那将军都是晚上巡查,白天睡觉?” “啊?”远宁猛然意识到这个谎言中有太大的漏洞,要晚上每个时辰都巡查一遍军营,再加上还要巡查四方城门,一夜的时间绝对不够。 “那个……差不多吧,大战将至,很辛苦的,所以,必须要……嗯,辛苦一些。” 远宁话都已经说不清楚了,更加不敢去直视尤幽情的目光,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何处,这次远去有一名传令兵慌忙跑来,远宁心中一喜,终于来了个可以岔开话题的家伙,却未曾想过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和尤幽情都吓了一跳。 “将军不好了谋臣大人被暗杀了”传令兵跳下马来便喊道。 远宁一把将传令兵抓过来,小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远宁深知,这种消息传到军中,会让军士的士气大大降低,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得散播出去。 传令兵低声道:“是真的,那杀手摸进了救世堂之内,将谋臣大人杀死,又将人头割下带走,现在全城都在搜查,不信,你看……” 远宁顺着传令兵的手指向远处一看,果然在城中四处都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远宁正要对那传令兵下令,就见尤幽情翻身上了那传令兵的马,拍马就跑,远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远宁松开那传令兵,传令兵看着远宁的脸色,壮着胆子问:“将军,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远宁摆摆手:“没有,你赶紧回去。” 敬衫所布下的局,加上远宁只有几人知道,其他人都蒙在鼓里,就连那些布防的军士都不知道到底在哪个地方坐着的才是真正的谋臣,而谋臣又一再告知远宁,如果得知他已死的消息,切勿慌张,那只是布局的其中一步,远宁知道,但传令兵不知道,尤幽情更不知道。如今尤幽情得知谋臣已死,肯定会回到太守府,要是因此将大人所布下的计策给打乱,后果不堪设想。 太守府,大堂之上。 我看着喘着粗气跑来的尤幽情,奇怪地问:“你不是跟随远宁在巡查大营吗?” 尤幽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生,问:“传令兵告知,你已经死了。” “远宁到底在做什么。”我低声埋怨道,却被尤幽情听见,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半响才开口问:“主公,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张生没说话,俯身装作去查看地上那具尸体去了,尤幽情向前一步站在我身前又问:“听说有杀手入城,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半天才回答:“没什么大事,已经让卦衣去了,这几**过于劳累,想让你休息一下。” 我正在寻思怎样将这个谎话圆下去,就看到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敬衫从大门口大步走进来,摘下连山的面具道:“大人,那个杀手已经中计,现在带着人头跑了。” 我向敬衫拼命摆着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敬衫却低头看着面具,完全没有注意。 “看看这面具的手工,多好你那位叫卦衣的朋友手艺确实不错,都可以以假乱真了,不过就是质地不怎样。” 敬衫自顾自地说道,看见尤幽情,有笑道:“是情姐姐吧?听大人说你做点心的手艺比宫廷内的御厨还要好,还得麻烦请姐姐今晚做些糕点之类的,我确实饿了。” 我、张生、尤幽情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无比尴尬。 “对了,请姐姐,抓到那风满楼的杀手之后,还得劳烦多做些点心犒劳犒劳我”敬衫说着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和张生在敬衫话说出口之后,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着尤幽情。 张生轻叹了一口气,刚张开说:“女娃儿呀……” 才说了几个字,尤幽情转身便跑了出去,我忙对张生说:“赶紧追上去” 张生一动没动,看着我道:“主公,万一那杀手回来找你怎么办?” “快去追她卦衣一直跟着那杀手,我不会有什么危险快去” 张生应声快步追了出去,敬衫起身走到我身边,看着张生离去的背影,很是不解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看着敬衫道:“你是成事足,败事也有余” 我说完,转身去了大堂之上,摇摇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敬衫追了过来,问:“大人,我可是不留余地的帮你,条件只是吃喝而已,要不是我打赌输给了我大哥,我干嘛冒着生命危险来武都城?” 我抬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你那个情姐姐,当年在平武城全家上下一百来口都被风满楼的杀手屠尽。” 敬衫一愣,随即问:“大人是说,当年震惊朝野的平武城都尉府惨案?” “对。” 敬衫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也明白为何我要故意支开尤幽情。 “那惨案我听说过,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年平武城都尉府的都尉大人也姓尤。” 我不再说关于尤幽情一家的惨案,只是问他:“将那杀手传递书信的方式查清后,你如何打算?” 敬衫道:“不如交予情姐姐发落如何?” 敬衫虽然聪明过人,不过这句话出口,足以证明,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孩子,虽然聪明,但涉世未深,我想如果他真的是蜀南王的弟弟,恐怕派到武都城来,也只是因为有我在,如果换成其他人,敬衫恐怕早已死了。 关于敬衫,至今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相信蜀南王,亦或者相信鬼鹤,也许两者都有,只是一切来得来快,不容我深思。 眼下,还得考虑到如果尤幽情因为追踪那名来自风满楼的杀手,而打破了原有的计划,又该如何补救?虽然守军已经做好了反字军大军来袭的准备,不过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如果宋一方咬牙不顾伤亡,轮番强攻,我的预计这武都城顶多能支撑三天。纳昆的焚皇,现在又如何打算?我想他还不至于蠢到会发兵绕过三十万反字军,直接率领虎贲骑来攻武都城,那夜的实情不可能瞒得过各方势力的耳目,重要的却是各自的利益,反字军尽灭,宋一方一死,又少一个即将成为争夺天下的霸主,焚皇应该会想明白吧。 敬衫坐回椅子上,一言不发,盯着不远处还摆放着的那具尸体,似乎在深思什么问题。 不管今夜如何,明天还是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第五十七回]替身 十个身高胖瘦和我几乎完全一样的人,站在太守府院落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双手放在自己的身前握住,身上所穿的青衫,以及青衫领口内隐约可见的轻甲都与我身上一模一样。 我从这十人面前走过,一一查看了他们的穿着,还揭开了他们脸上的面具,就连面具下的那张脸都完全一样――这是张生的功劳。 看到张生的易容术,我便不得不想起尤幽情,她曾经告诉我这一手易容术是祖传的绝活,我竟也相信了,大概是因为不离禁宫,不知民间异事的缘故吧,一个都尉府的小姐怎么会有祖传的易容术,都是她入了轩部后缠着张生所学的。 有时候太相信一个人,未必是好事,但如果这个人值得你相信,那便是大幸,当然这其中运气成分就占了六成。 记得张生说过,尤幽情是他唯一的学生,当然只学过易容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歌谣,不知道能不能算。卦衣也曾经不是很认真地教过尤幽情一些如果掩饰自己踪迹的法子,还有贾鞠,也曾经教尤幽情读书识字,还有兵法谋略。 这样算下来,尤幽情的老师至少有三人以上,虽然后来正式拜我为师,似乎我除了绝望和求生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她,她也许是一个好学的好学生,可我未必是一个好老师,因为好老师总会教自己学生奋进向上,而不会让她终日活在绝望之中求生。 今日傍晚,就要在太守府的偏院之内为我举行一个“不公开”的葬礼,参加者也寥寥无几,不过甜水寺的法智禅师和下神邱枯却必须参加,虽然我想将这两者不同信仰的人聚拢在一起,或许会对他们不敬,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而我面前的这十个人,也会同时出现在葬礼之上,在我的棺材周围站成两排,一言不发。 按照敬衫的安排,本应该是挑选五个人,但我总觉得五这个数字只是单数,俗话说好事成双,所以我又添加了五个。这十人都是张世俊大牢之中关押的死刑犯,真正的罪恶滔天之人,我也不知道敬衫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说服了这十个人,总之我亲眼所见他们都一一在那张契约上画押盖上了自己的手印,并没有任何人用武器顶在他们的后背威逼。 用敬衫的话来说:“他们本就应该死,与其被拖上断头台在嘲笑和辱骂中死去,不如让他们为武都城百姓做点事情,死也死得有些尊敬。” 即便他们为了守城而死,后世的史书上也不会记录下他们的名字,所以在他们死后,除了我们,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容貌,来自何方,所犯何事,更不会在百年之后有百姓为他们雕刻泥象,放入祠堂之中供奉,所以他们的尊敬,是自己赋予自己的一种荣耀,只是为了让自己死的时候不觉得那么自卑。 大部分人总是在触犯了律法之后,才会感到后悔,被关押之后继而会被恐惧所吞噬,看着时间在眼前慢慢流逝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将要被处死的事实,于是便开始在内心之中寻找一种能让自己死时也许会兴奋的法子。 张生在重新为那十人调整了容貌后,又掏出十颗药丸,一一放在他们的手心之中,随后说:“这是哑药,吃下去之后终身不能再说话,你们扮成大人的模样,都是出自自愿,并没有人强迫,如果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但你们依然会被投入大牢之中,听候处斩。” 张生说完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十个人都紧握手中那颗药丸,有些迟疑。是呀,投入大牢中也是死,扮成我的模样也是死,一个死在辱骂之中,一个死在荣耀之中,只是死法不同,死时所感悟到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站在队列最左边的那人一口将哑药吞下,然后高喊了一声,随后说了两个字:爹,娘。 其他人都学着他的模样将哑药吞下,也高声喊了相同的两个字。 人之生,是随父母来到这个世界上,死时,也许想到的也是自己的爹娘。 队列最右边那人喊完后,看着我说:“大人,我的爹娘早已过世,所以大人所给的钱财我也没用,是否能将这些钱财全部交予城东李家铺子的掌柜,这是我最后的要求,还请大人不要拒绝。” 我点点头表示应许他,看来这人便是毒杀了李家铺子掌柜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凶手,起因只因李家铺子掌柜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嫌他太穷,如今他扮成我的模样,能得大笔的安家费,死前将安家费竟是交予那掌柜。我想目的不是为了恕罪,而是为了告诉那掌柜,他有钱了,不再穷了。 这就是他的尊敬,用死换来的,而后我想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一定会拼命地去寻找那个自己一直深爱着,却又被自己亲手毒杀的爱人。 我转过头去看着尤幽情,大清早才被张生追回来的傻丫头,因为在城中四处搜寻那戏子,狂奔了一夜,最后筋疲力尽倒地,被张生给扛了回来。 尤幽情回来后休息了一个时辰便苏醒过来,我没有劝说她不要复仇,只是问她是否能确定那个戏子当年也参与了都尉府惨案,尤幽情只是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将那十个人遣到偏院暂时休息后,张生才走到尤幽情身边坐下道:“鬼魅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吧?”(详情请见《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刺客篇《厉鬼.尤幽情》) 尤幽情点点头。 “鬼魅的死,统领一直记在心中,何尝不想复仇呢?可现在不是时机不对,你可知道参与都尉府惨案的杀手人数众多,你只杀那戏子一人,心中的复仇之火还是无法熄灭,要是因为破坏了主公的计策,那城中又会发生比都尉府残酷千倍的惨案。” 张生说完,掏出酒葫芦来喝了一口,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开了,只留下我与尤幽情两人,她抬起头看着我,半响才开口:“你不用再说了。” 我苦笑道:“我没打算说任何话,关于你的身世,我也是离宫之后在慢慢从卦衣和张生两人口中得知,但却只知一个大概,不过只是知道这大概我便能理解你心中的那种烦恼,如果是我,我也会和你一样,不,甚至会比你更为愤怒。” “对不起。”尤幽情低声道。 我摇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用说对不起,走吧,我还需要你。” “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我本转身准备离去,又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眼神中透出一种绝望,这种绝望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并不多,但好像是与我呆的时间过长,这种绝望似乎在眼中一直滋生,已经占据了她整个双瞳。 “不会。”我肯定的说,“一定不会。” 尤幽情又问:“为什么?” 我靠近她蹲下,将手放在她额头之上,轻声道:“曾经你我都在大王子的府邸之中,听见卦衣对王菲说,有我在一定没事的。这句话一直藏在我心底很久,我从未亲口对任何人说,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可以保护他人,一个总是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怎会还有力气去保护别人呢?可如今,我要保护的人很多,除了他们,剩下的就是你。” 尤幽情头向前倾,埋在我怀中,我轻轻地抱住她,随后我垂下的那只手上感觉到了她一滴滴的眼泪落下,落在手背上,我翻转手背,将手心朝上,接住她的眼泪。哭吧,你应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不要将你的苦闷埋在心底,让它们都变成眼泪从眼中流出。 有时候,还有泪流,也许是一种幸福。 对于我来说。 太守府偏院,内堂之上,巨大的木棺内。 这个木棺之大,远超出我的想象,这样的香木棺材只有达官贵人和有一定财力的人家才有办法制得起,且棺材内很大,能紧紧挤下两个人。这是江中民间的一种规矩,有地位的大户人家棺材都会能放入两人,如果是夫妻,一人先死,便先入土为安,再另外一人死后再择日子挖出棺材,将尸身放入,应了生能同寝,死能同穴那句话。如果尚未成家的男女,也会留出一人的位置来,为了日后的冥婚做准备。 人在活着的时候都不甘寂寞,死了肯定也会一样,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 我躺在棺材之内,旁边躺着尤幽情。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躺在棺材内的时候还未死,甚至神智还如此清醒,更未想过身边还会躺着一名女子,何况这名女子根本不是我的妻子。 这副特制的棺材有上下两层,我和尤幽情在最下层,最上层则是那具经过张生特殊处理过,掏空了内脏用**浸泡过的蒙恋奈尥肥体。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那戏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开棺查看,而更主要的目的是,一个没死的人,躲在什么地方都不如在自己的棺材内安全,因为死人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这是敬衫的安排,他说武都城守住之后,我是死是活,对他来说,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在武都城一天,我就必须得活着,否则他无法回去给他哥哥交代。 奇怪的兄弟俩…… 棺材内很暗,除了在周围故意戳开的细孔用于空气流动外,根本见不到一丝光明,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充斥着整个身体,我能感觉自己的呼吸很乱,同时却感觉到尤幽情的呼吸那么有规律,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似乎对躺在这样一具棺材内一点都不害怕。 我轻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就听到她在旁边开口说:“我是厉鬼,所以棺材是最好的归宿,也许在这才会真正的安静下来。” 她说完后,轻声笑笑,我听得出这种笑声很轻松,没有掺杂进其他的什么东西。 “主公,你怕吗?”尤幽情又问。 我眼前一片黑暗:“怕,我怕黑暗,但有时候却很喜欢藏在黑暗之中,因为只有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才会觉得安全。” 尤幽情道:“和统领一样,不过他似乎出宫之后改变了许多,我甚至发现他已经愿意躺在房顶,晒着太阳睡着了,但依然双手抱着自己那把刀。” 我说:“他的那把刀,如同我脸上的面具一样,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如果没了,便失去了一切的勇气,很可怕,也很可悲。” 尤幽情说:“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笑道:“所以你比我们都要幸福,因为你无所畏惧,不需要面具或者武器来保护自己。” “可曾经我也戴上过面具,装成过其他人的模样,那时候也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自己很安全,再也不会有人认出自己来,甚至想要是真的能够变成那样一个人,那该多好。” 尤幽情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小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她右手,那一刻,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暖传遍了我的全身,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是在苔伊还在我身边时,第一次我们同床共寝,我也是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唯一不同的是,尤幽情的手没有避开,而当时苔伊却轻轻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沉沉睡去…… 北陆,天启军大营,贾鞠营帐。 苔伊从梦中惊醒,猛地转过头去看着身边熟睡的贾鞠,松了一口气,举起自己的左手看看,细长的手指还如同当年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为什么会梦到那个戴面具的傻子?苔伊晃了晃自己的头,散落下的头发披着双肩,忽然间她觉得这个夜晚肯定是个不眠之夜。 苔伊在里衣外批了一件羊毛袄,又更换了放在贾鞠额头上的药包,这才从床边拿起自己的青花剑慢慢走出营帐。 营帐外,两个穿着白色盔甲的贾鞠亲兵正打着哈欠,发现苔伊出来之后,其中一个抱拳道:“将军……” 另外一人却不知是因为没有睡觉,脑子糊涂,竟同时张口说:“夫人……” 叫“将军”的那名亲兵瞪了一眼另外一人,那人忙低下头,苔伊笑笑道:“你们下去睡吧。” “将军,这是我们的职责。”亲兵道,不敢抬头。 苔伊将青花剑抱着怀中:“职责就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变,你们下去吧。” 两名亲兵见苔伊坚持,只好转身离去,渐渐远去之后,苔伊依然能听到两名远处营帐走去时的对话。 “你这白痴,怎么叫起夫人来了?” “军师与将军同床共寝,不是夫人,难道还会是小妾吗?” “滚你这个傻蛋军师私下嘱咐过多次了,他们没有拜过天地,行过夫妻之礼只能叫将军,不能叫夫人” “那两人为何要同床共寝?” “闭嘴” 苔伊叹了口气,坐在营帐口的火堆处,紧了紧批在身上的那件羊毛袄。自己到底算是贾鞠的什么人?女人?又或者是侍从?她自己根本不清楚,虽然同床共寝,但也只是为了方便照顾贾鞠,实则两人根本没有过男女之事。她心中很明白,贾鞠不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也许会美好的未来,不管将来天启军是否能成功夺得天下,都期望她能找个好归属,出嫁,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真的这样,那当年何必要让我冒险去择秀?即便不是留在谋臣身边,那要是留在大王子卢成尔义府中,成为大王妃,那下场会不会和那个王菲一样? 苔伊又举起自己刚才在梦中触碰到面具小子的那只手,仔细地看着,看着看着竟然笑了起来。那个傻子,在宫中四年,真的从未强迫我做过什么,如果他真要和我行男女之事,为了贾鞠的大计考虑,我恐怕也只能应许吧?总不能杀了他。 宫中四年,同床共寝,清清白白。 苔伊想到这,抱住自己的双肩,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北陆的寒风扑面袭来,风中似乎含着一种催人泪下的东西,是尘土吗?苔伊不知道,只是觉得眼泪在眼眶之中打滚。 看着眼前的雪地,苔伊想起那年她逃离禁宫之时,在那落满积雪的天井院落之中,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谋臣。那一刻,谋臣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而是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的那绣花鞋,一只手的手指还微微抖动着,好像是要伸手抓住。 苔伊永远都记得,那日她一直站在谋臣的身边,等着那个傻子双眼完全闭上后,她才蹲下里,替眼前的这个小男人将额前的头发理到耳后,用抓住了他刚才微微抖动的那只手,放在怀中温暖,一直到贾鞠出现在门口后,她才松开那只手,起身随他离去。 那年京城的雪下得可真大,就如这北陆一样,整个京城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在街头戏耍的孩童之外,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 四年,宫中四年,就犹如做了一个悠长而快乐的梦一样,悠长也许是因为终日等待贾鞠接自己离开,快乐也许是因为那个傻傻的面具小子。 “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苔伊骑马离开京城,站在京城远处的高山之上,看着京城之内禁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是她那年离开谋臣后,又在宫廷政变那日之前,对谋臣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发自肺腑的话,虽然她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傻小子永远都听不到。 [第五十八回]张生的复仇 深夜,武都城太守府偏院灵堂之上。 一个黑影轻轻落在灵堂之上,静静地坐在那看着下面站立不同的人,除了一些盔甲之上绑着白丝的侍卫,剩下的就是一些和尚、道士之类的人,站立在两侧,低声念着什么。让黑影有些意外的是,在那口巨大的棺材两侧,各有五把黑色的高椅,椅子之上都坐着和自己已经暗杀的谋臣穿着打扮完全一样的人。 还有那巨大的棺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呢?死人?活人?有几个人?嘿。 还有那十个与谋臣一样的人都是替身吗?人都死了,还需要替身来干嘛?戏子眼看那十个“谋臣”心想。 不,他们一定会料到要是谋臣已死,消息传到反字军之中,结果肯定是反字军士气大增,而武都城守军士气会降到最低点,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攻城战,只需五日,便可破城。所以,这十个替身,都是谋臣死后,用来假扮他,用来稳定军心的。看那十人身高,体型都完全一样,就算死了其中一人,还有其他九人,真亏这些人想得出,不过杀死敌军十员猛将都比不上杀死一名军师。 不管目标是否被暗杀,却应该可以传消息回建州城,剩下的就交给雇主自己办吧。不管是那谋臣已死,还是未死,其实那宋忘颜不过只想要让谋臣死亡的消息遍布武都城,降低敌方的士气,提高反字军的士气罢了,至少如今有我在,那谋臣不敢轻易现身了,目的已经达到,自己还得在这武都城呆下去,毕竟还没有真正的确认目标已死。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戏子放松了自己的身子,从随身的木桶之内,掏出一只浑身黑得发亮的乌鸦,将简短的书信绑在乌鸦的脚上,然后放飞,乌鸦拍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阵,随后向城外飞去。 原来是乌鸦。 远处的卦衣看着正向自己方向飞来的乌鸦。 真是有意思,确实很符合风满楼杀人的特性,他们就如残酷无情的死神一样,夺走人的性命,又用代表死亡的乌鸦来传递消息。 卦衣看着乌鸦从头顶飞过,随后对身边的张生点点头,指着戏子的方向,自己则转身几个起跃,向乌鸦飞离的方向紧追。 卦衣走后,张生起身,看着戏子从太守府偏院灵堂之上跳出,自己随即也跟了上去。 戏子从太守府出来之后,慢慢地行走在一条无人的小街之上,走了一阵又拐进一条小巷内,是一条死路。 戏子转过身来,看着在巷子口那个穿着黑衣软护甲的人――张生。 张生戴着玄蜂的面具,后背背着如戏子差不多大小的东西,不同的是戏子身后是一个木桶,而张生背着一个行医郎中所用的医包。 明亮的月光下,将这站在小巷子最里戏子的身影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生的跟前。张生动了动肩膀,将背后的医包肩带提了提,沉声道:“你跑不了啦。” “黑衣软护甲?好眼熟的东西,嘿。”戏子笑道,“似乎从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让我想想,娘子,你也帮我好好想想。” 过了一会儿,戏子声音一变,尖声道:“相公,当年在商地大漠边缘,你不是也抓到过一个穿着相同衣服,也戴着恐怖面具的人吗?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后怕呢,那张面具真可怕。” 戏子点点头:“对呀,娘子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那个用钢爪当武器的家伙吧?最后落入流沙陷阱,还不肯求饶,最后被我用\蛛网给割成碎片的白痴。” 张生握紧了拳头,向前一步,踏入巷子里问:“鬼魅是你杀死的?” “鬼魅?”戏子看着张生,“鬼魅是个什么狗屁东西?听不明白。” 刚说完,戏子又尖声自语:“相公,你干嘛说脏话?未免太不雅了。” 戏子沉声道:“娘子,我不过是有些兴奋,因为今天又遇上那个家伙的同伴了,虽然有些棘手,但肯定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张生又向前踏了一步。 戏子停住笑,声音放低,很诡异地回答:“没什么,就如那年我遇到你那个名叫鬼魅的同伴一样,想法很简单,要么杀你,要么被你给杀了,不过我的胜算似乎要高很多。” 张生道:“是吗?我可不这么想。” 张生说罢,挥手扔出几根钢针,戏子根本不躲闪,只是将身后的木桶挡在身前,钢针全数刺在木桶上后,木桶下方又“突突突”刺上了几枚银针…… 戏子低头去看木桶,随后点头赞赏道:“不错不错,先用体积比较大的钢针作先手,想让我先注意到钢针,而却忽略在钢针下紧随而来的细小很多的细针,真是聪明人呀,不过听你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谋臣身边的老头子吧?” 张生笑笑道:“刺客被人发现了身份,只有两条路,杀了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个人,或者被人杀死。” 戏子道:“嘿,和我的做法相同呢,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那个鬼魅死前好像也说过相同的话,你们是刺客?” 戏子说到这又咧嘴一笑,点头道:“对,没错,想起来了,曾经听老大说有一个杀人手法和我们不相上下的组织,好像叫什么轩部?你们是轩部的人吗?” 戏子说到这,发现自己手中的木桶发出“吱吱”的响声,低头一看,钢针和银针所插之的木桶桶身之处已经开始渐渐融化,就如烧红的钢针放在了冰块之上。 “呀你这个死老头儿,竟然用毒?”戏子扔掉木桶,像个女人一样跳到一边,还不听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上。 张生道:“那几枚钢针是你们风满楼早先来到这里的一名杀手所留下的,可惜那只是个搞不清楚自己实力到底如何的傻子。” 戏子靠着巷子最里面的那堵墙说:“我知道,老大下了命令,要将那个酉字号的白痴家伙给除掉,我接了这单买卖,本想来这一并处理的,没想到让你帮忙给清理门户了,真是辛苦了,还得麻烦你这位老人家出手。”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没花我什么时间。” “是呀,不过我推算一下,那个傻子是酉字号杀手,而老人家你说自己轻松便将他解决掉,那么你的实力至少在酉字号杀手之上要高三个级别,等等,我算算……嗯,你的实力至少是在风满楼午字号杀手,或者是巳字号杀手之间?那我是辰子号杀手,怎么算实力都不会低于你……况且” 戏子说到这,冷笑了一声,身影晃动,煞那间便到了张生的背后:“况且,你是老人家,速度根本没有我快。” 说那迟那时快,戏子一只紧握锋利瓦片的手就已经割向了张生的后经处,张生身子前倾快速躲过,在地上几个翻滚,死死贴住巷子一侧的墙壁,随后挥手又放出几枚钢针,在钢针飞出一半时,又挥手向戏子左右上下四个方向各飞出四根银针。 戏子向后一腿,用宽大的衣袖将正面刺来的钢针全数打落在地,舔了舔嘴唇道:“老人家,你是不是年龄大了,老糊涂了?你以为我要上下左右去闪避吗?我身后又不是如你一样是有一堵高墙无法退开……” 张生只是笑笑,没说话,此时戏子脸色一变,身子站立不动,因为他看到自己脚下踩进了一滩水洼之中,水洼中倒影着天上那轮明月,却有些模糊。 水洼的颜色不对?难道有毒?戏子想起来刚才张生站在巷子口,用手紧了紧医包肩带的动作,对了,肯定是那个时候这个老不死就已经将毒放在了地上。这***家伙,肯定料到了我会从背后攻击他,所以故意留出了这样一个空当,又用钢针、银针逼退我他不是老糊涂,刚才那几手钢针飞过,封死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就是要让我后退几步,踏入他的陷阱之中。 戏子站在那一动不敢动,他心中清楚,但凡毒液,如果在身体剧烈运动下,会立刻随着血液传遍全身,等到了心脏位置后,自己便会立刻倒地身亡。 “你说过你的速度比我快,我也早已知道这一点,所以你踩住的不是什么毒,只是我平日内用来将尸体粘在一块儿的胶水,无色无味,你不会死,只是双脚无法再动弹了而已。” 戏子听完张生的话,悄悄地活动了下双脚,果然无法挪动,又屏住呼吸运气丹田,果然没有中毒的痕迹,这老头子没有说谎,而为什么他不杀我?刚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张生靠着墙壁,缓缓起身道:“留着你或者还有其他的用处,所以我不能杀你。” 戏子道:“说你傻,你还真傻,你的主子都已经被我割下了头颅,就算你替他报了仇又怎样?” 张生深吸一口气,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才说:“主子没那么容易被你杀死,傻的人是你,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耍得团团转……真是傻到家了,如果你不是一个人,或许我没有办法抓到你,风满楼的杀手执行任务应该倾巢而出才对。” “嘿,杀鸡焉用牛刀,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而且……”戏子说到这,整个身体跳了起来,向张生扑来。 “你才真正的傻你那胶水粘住的只是我的鞋子,我脱了鞋子一样可以自由活动” 戏子说到这,人已经到了张生的跟前,张生无法后退,只得准备放手与戏子一搏。 戏子双手快如闪电,不断地击打张生身上各个薄弱的位置,都被张生伸手一一化解,随后张生大喝一声,猛地一拳击出,戏子翻身躲过,俯身在地上道:“老头子,你好不知耻,双手都抹上毒药,要不是我躲得快,恐怕已经中了毒,你不打算活捉我啦?” 张生看看左右上下,又摸出银针挥手向戏子扔去,戏子轻松躲过,又向张生狠狠扑来。张生一脚踹在戏子身上,避过他的攻击,转身就准备向巷子口跑去,刚跑巷子口,却发现自己刚才留下的那摊胶水似乎有些异样,忙刹住脚步停下来…… 被张生集中,躺在地上的戏子翻身爬起来,拍打了下身上的灰尘,笑道:“哎呀,被发现了,我还以为你会径直跑出去呢,要那样,你肯定会如那么鬼魅一样,煞那间便成为碎肉。” 张生注意到那摊胶水反射着的月亮倒影之上,似乎被网状的东西给分割开来,故此忙刹住了脚步。 “你以为我真傻,早在我离开太守府,我就发现了你一直尾随在我身后,如果我真要跑,会傻乎乎的钻进一个死胡同里来?我刚才就说了,那个鬼魅死于\蛛网,我早就在这巷子之中布满了\蛛网,本你还有机会跑掉,在你逼退我到那摊胶水之上的时候,我也学你一样,顺手将巷子口也用\蛛网给封死……这就叫天罗地网,你跑不掉的。” 张生转过身子,看着戏子,又四下看看道:“我跑不掉,你也一样跑不掉。” 戏子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没错,你很聪明,如今我们就如困在蛛网之内的两只虫子,不同的是我是扮演猎人的蜘蛛,而你却是蜘蛛的猎物大餐,这蛛网半个时辰之后自然就会化解,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死人啦。” 张生点点头:“是吧?那我只有放手一搏了?” 戏子点点头:“当然,不过我的速度比你快,又在我自己的蛛网之内,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你除了死,没有其他的选择,不如你不要反抗,我会让你死得很舒服,你总不想和你那位同伴一样,都变成碎肉吧。” 张生向前慢慢迈动着步子,拉紧了自己身上的黑衣软护甲,随后站立不动,沉声道:“你放心,不会……” 张生说话间,戏子隐约听见周围黑暗中传来“嗡嗡嗡嗡”的声音,就如无数的蜜蜂挥动着翅膀一样,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戏子后退两步,发现在自己的周围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都布满了那种黑色的蜜蜂。 “蜜蜂?你这用毒的老头儿子还用这种东西”戏子骂道,向后退着。 张生冷冷地说:“这叫玄蜂,在进入巷子之前,我就察觉了你早就布下了陷阱,所以在将胶水洒落地面时也同时放出了玄蜂,你很配合地将这巷子口也用你的\蛛网封住,将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你真是愚蠢到家了。” 张生说完,成群的玄蜂扑向了惊恐的戏子,戏子情急之下向上一条想要避过那些玄蜂。张生眼神顺着戏子跳上的方向看去,看着戏子刹那间便被\蛛网割成了碎肉,那一刻,所有的血肉从天下落下,犹如在巷子里面下了一场血雨…… 一阵风从巷子口吹进,张生从医保之中掏出一把纸伞撑在头顶,享受着那股风吹来的最后一丝没有血腥的味道,等那场腥风血雨过后,将伞收起来,随后用手将伞上落下的一块块碎肉弹在地上。 黑压压的玄蜂各自成团扑在那些碎肉之上,就如同巷子的地面之上因为血肉滋润开出了漂亮的花朵,它们正在采蜜一般…… 可玄蜂是不需要采蜜的,它们只为吞噬血腥。 鬼魅,我已经为你报仇了,如果在地下再遇到这个家伙,相信你不会又输在他的手上吧? “安息吧,徒弟。” 张生面对商地大漠的方向,双手合十喃喃道。 武都城城墙之上,卦衣追随着那只乌鸦,终于爬上了一个制高点,跳在空中,伸手将那乌鸦一把擒住,随后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稳稳地落在屋顶之上,却因为速度太快,一时没有站稳,从房顶滑落下去。 卦衣用一只手将那只乌鸦抓住,腾出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房顶边缘,身子垂在那,不停地晃动。 卦衣松了一口气,再往下一看,自己双脚离地不过一丈,苦笑着摇摇头,松开那只手落在地上。 有时候感觉到九死一生,实际上都是自己吓自己。 卦衣将乌鸦脚上的那卷起的书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谋臣死,未严明真身,暂缓发兵。 卦衣看着那十二个字笑了,这风满楼的杀手果然聪明,虽然暂时骗到了,但他没有完全确认的情况下,还是不会轻易断言,这和那主公、敬衫猜想的一样,所以必须要利用这种方式放出假消息。 卦衣又看着刚才追来的方向,不知道张生有没有解决掉那个戏子,尤幽情和那风满楼有深仇大恨,但张生又何尝不是?自己这一生唯一收的一名弟子,被风满楼的杀手残忍分尸,扔在大漠之中,他的心中想必一直就不好受吧,不过他毕竟涉世太深,看过的,听过的都比尤幽情那丫头要多,就算是复仇也不会冲动行事。 卦衣将自己身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书信纸条备好,上面只是简单的写了八个大字――谋臣已死,即刻发兵。 [第五十九回]议和或阴谋 “什么?出使武都城?” 宋离和安谦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都不约而同向前迈了一步,看着背对着他们的宋一方。 “嗯,对。”宋一方侧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和手下的那员猛将,“你们没听错,的确是出使武都城,与他们谈判。” 安谦走到宋一方的背后,说:“大将军,领兵者皆知,与敌军谈判,就必须手握筹码,而唯一的筹码便是战场之上得胜眼下,我们已经输了一战,已居于下峰,拿什么和他们去谈?” 宋一方举起手,示意安谦不要说下去,随后转身看着宋离,问:“离儿,你对父亲此举有何意见?” 宋离埋眼看着脚下,半响才答道:“宋离只想知道此举是父亲本意,又或是他人推荐?” 安谦此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看着宋离点点头,示意他问得好。 “是不是父亲的本意,又或者是他人推荐,有何不一样?你可知道此去武都城,目的为何?”宋一方看着宋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猜想着自己儿子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离道:“此去武都城,目的有二,一是刺探武都城中守军决心几何,二是能在合适的情况下,将我军细作带入城中,以备战时之用。” 宋一方微微点头:“没错,但最重要的便是,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到那个谋臣。” “亲眼见到谋臣?”安谦不解地问,看着宋一方,宋一方的眼神却盯着宋离。 宋离没说话,宋一方又道:“如果谋臣已死,你们向城中守军略表慰问之后,即可向城外接应的先遣军发出信号,以便接应你们出城,如果谋臣没死,你们大可在武都城中住在一段时间,尽量了解清楚他们的城防分布,军士数量,粮草还能食用多久等等,想必这些我不用多说,离儿你自己清楚应该查探些什么事情吧?” 宋离点点头,又重新坐下,心中明白此次推荐自己和安谦入武都城,必定是九死一生,而这样只会对自己的大哥宋史,还有弟弟宋先有莫大的好处,如今宋先为了对抗大哥宋史,暂时与我交好,况且以他的口才,就算是加上师父嗣童都没有办法说服父亲派遣我与安谦将军入城。那么剩下只可能是宋史的安排,宋史虽然是父亲的最心爱的儿子,一向作战英勇,但都知道他有勇无谋,设下这个圈套的会是谁呢? 鳌战?宋离脑子中出现了这两个字,鳌战文武双全早已闻名全军,若不是宋史嫉贤妒能,恐怕鳌战早已成为大将,就连那副将的官职都是父亲硬许,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宋离根本不会将陈志与这个陷阱联系在一起,因为陈志为人处事一向圆滑,从未大张旗鼓地走入宋一方哪个儿子的营帐之中。每当要和宋史议事,都选在深夜,一个人悄然前往,绝不惊动旁人,所以宋离和宋先一直认为陈志忠心的只是自己的父亲,而且奖罚分明,绝无偏袒之心。让宋离更想不到的是,自己麾下曾有的那几名军师之死,都是出自陈志的杰作,哪怕是那几人之中有一人还活着,恐怕陈志如今还未坐上反字军第一军师的宝座,充其量只是众多所谓的幕僚之一。 宋离注意观察着父亲此时的一举一动,从动作和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做了决定,找他和安谦来,不过是向他们下达出使武都城的命令,而不是与他们商议。 宋离想到这,起身道:“父亲,既然您已决议派遣我与安谦将军出使武都城,便是对我们莫大的信任,宋离在此叩谢父亲。” 宋离说罢跪了下去,安谦也忙跪下。 宋一方满意地看着儿子,却未曾想到宋离竟磕了三个响头,这样的礼节只会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磕头者即将魂归天际,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受礼者已亡或者快亡。 宋一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宋离起身抢先说:“父亲,宋离还有两个请求。” 宋一方道:“说,只要在情理之中,我答应便是。” 宋离道:“父亲所遣的先锋军是否已经定下是哪一支?又由何人统领?” 宋一方摇头道:“还未定下,你是否有合适人选?” 宋离道:“既然是我率团出使武都,为了在接应之上来得默契,我希望父亲应许由我与安谦将军麾下军队前来接应,父亲意下如何?” 宋离此话出口后,一颗心悬在空中,如果宋一方真的不答应,那恐怕就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宋一方还在犹豫之时,安谦也忙说:“大将军,我麾下的那些军士,跟随我多年,配合默契,如果城中有变,如需要营救,必定事半功倍” 宋一方挥了挥手道:“我应许了,不过先锋军就启用五万,这未免有些……” “父亲,先锋军要战,必须要胜,如果不胜,只会大大降低我军的士气,而安谦将军麾下的五万军士均是受过严格训练,作为先锋,势必会大大加强我军将士的士气,如我们在城内遭遇不测,配合默契,势必能里应外合,首战既能救我们出城,又能提升士气。” 宋一方觉得有些道理,点头道:“好,我许了,不过这五万军士,又谁来统领合适呢?” 安谦正在心中筛选理想的人,就听到宋离此时说:“我有一个人选。” “是谁?说来听听。” “大哥麾下的副将,鳌战。” 宋离此言一出,不仅安谦大吃一惊,宋一方也觉得有些不可思,三个儿子不合他早就知道,只是四处征战,没空理睬,原本打算在攻下武都城后,好好梳理一下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却未曾想宋离竟让大哥手下的副将统领原本应是自己的五万大鼋稻。 宋一方看着宋离,还未问个中原因,宋离便笑道:“父亲,宋离知道你心中在想何事,如今大战将至,我与大哥虽有些不快,但无论如何,得都以大局为重,那鳌战智勇双全,用兵如神,早已闻名全军,我并不会因为他是大哥麾下副将而担心,父亲大可放心。” 安谦忙说:“少将军,不可呀,那夜鳌战本就吃了败仗,如今你大哥都未让他领军,只是让他每日在帐内静思。” 宋一方道:“安谦说的是,那鳌战刚刚吃了败仗,已经打破了自己头上那个智勇双全的光环。” 宋离摇摇头,笑道:“父亲,试问那安谦和谋臣想比,谁更胜一筹?” “嗯,眼下来看当然是谋臣。” 宋离笑笑:“那就对了,所以那一夜之战,本一开始对方就设下了陷阱,所以鳌战战败那是必然之事,但来城下接应我们本就是我们为谋臣设下的圈套,即便他要解套也得花上时间,我相信鳌战能胜任” 安谦依然没想明白,又要发文,宋离伸手制止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宋一方,等待宋一方决断。 宋一方道:“我还需要和军师商议,但眼下鳌战应该是最佳人选,我会慎重的,你们先下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我已遣人送了书信去了武都城。” 宋离和安谦拜别了宋一方后,急匆匆地赶回了自己的营帐,刚进营帐,安谦就把怒火完全宣泄了出来,一脚提到了在旁边的搁放兵器的木架,木架上的兵器散落一地。宋离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坐在桌案前,烧起水,准备泡茶。 宋离本就怀疑是鳌战出的这条计谋,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应对的法子,只是在提到统领那五万大鼋稻的瞬间,自己才灵光一闪,想出了这样一个铤而走险的法子,却是眼下看似最保险的办法。 让下套者,被入套者拖入套中,这样下套者自然会想尽办法解套,否则自己也会死在套中。 这便是宋离的打算。 鳌战带领那五万先锋军兵临武都城下,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使用精锐部队首战必胜,其二便是接应他与安谦出城。在这两者的前提下,鳌战没有办法不尽力而为,如果他不领军奋战,首战不胜,他必死,而宋离与安谦有任何意外,他也不可能逃脱责罚,轻则断其四肢,重则斩首以示三军,无论怎样,既能让鳌战用心领兵一战,又能除掉大哥麾下这名猛将。 安谦将宋离眼盯着烧水的茶壶,气不打一出处,疾走两步上前道:“少将军,你还有心喝茶,我们的命都快没了” 宋离慢悠悠地回答:“师父,我记得曾经父亲还在做快捕司司衙时,我常随父亲去大牢之中,每当有死囚要问斩时,都会为他端上好酒好菜,让他吃好,才能一心上路,不再回头,如今你说我们的命都快没了,那不及时行乐,难道还终日活在恐惧之中吗?” 安谦喘着粗气,重重地一拳击在桌案之上,宋离忙拿起浸湿的毛巾扶住炉台之上的水壶,免得跌落下来。 安谦道:“少将军,你不会这么糊涂,听不出那是有奸人陷害,在大战将至送我们入城去找死吗?” “当然听得出,可有什么办法,父亲已经决定。” 安谦忽地一下起身,握紧腰间的剑柄道:“我去找大将军理论” 说完,安谦大步就要向营长外走。 “师父,留步”宋离看着安谦的背影喊道,安谦皱着眉头转身,叹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安谦心中也清楚,宋一方那脾气只要决定之事,怎么都无法改变,就如当初速战佳通关,一路打到这里来,也都是因为他过于焦急攻下龙途京城,否则怎会陷入如此困境。 “师父,鳌战为人如何?”宋离轻声问,眼睛依然盯着炉台之中。 安谦想了想道:“如说领兵,是个好将领,爱兵如自己亲生兄弟子嗣一般,听说还是一个孝子,为人也比较忠厚,说实话的,他归于了宋史的麾下,真的有些可惜。” 宋离“嗯”了一声后又问:“那他的计谋如何?” “计谋高于一般将领,可以说是智勇双全,单是佳通关一战就可以看出。” 佳通关一战,关键时刻,鳌战领了五百名军士,换上了大鼍的铠甲,混入关中,一战成名。 宋离道:“那便对了,我寻思在大哥麾下没有任何谋士,唯一能出个让你我出使武都城奸计的人便是他。” 安谦听罢,起身惊讶地说:“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向大将军推荐他统领咱们的五万大鼋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要是我们出了任何意外,那五万精锐不是白白地送给了你大哥?” 宋离笑笑道:“正因如此,我才会推荐他,试想,他领军,攻城之战,父亲必定亲自督战。如果首战不胜,他会受罚,加上前些日子战败,那便是死罪,再者不管怎样,我都是父亲亲子,他怎敢不奋力营救你我?如果不那样,也是死罪,他难道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逗乐?” “万一他有心成全你大哥宋史,就要往刀口上送呢?”安谦依然不放心。 宋离摇头:“不会,你大可放心,能出此奸计的人,必定是为了自己前程考虑,既然还想到自己的前程,这样的人,肯定怕死,不会拿身家性命逗乐。” 宋离虽然非常清楚这一点,可他却判断失误,根本不会是鳌战所出的奸计,因为鳌战根本就对这些军队政治之上的欺诈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领兵打仗,战火平息之后,回家种田,若不是被大龅墓俑逼得从了反字军,自己如今还只是一个每日在家侍奉母亲的孝子。 安谦此时彻底冷静了下来,想了片刻后问:“少将军,但此举也形同赌博一般?我们双方都不是坐庄者,输赢不好说呀。” “嗯,对。”宋离用一种听起来并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也想到了后招,那五万大鼋稻曾经是师父你跟随多年的军士,在其中找几名得力的副将、参将等人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少将军是什么意思?” 宋离将烧开的水倒入旁边的茶具之中,清洗着:“如果战场之上,有任何变动,让他们立即手刃了鳌战,不要留情,随后再让一名事先安排好的人统领那五万人便可。” “妙计”安谦赞赏道,“我这便去安排,那五万人都只听从你我两人的号令,表面上让他们听从鳌战,如果鳌战奋力杀敌,救我们出城,我们姑且不去计较,如果他要是……” “不”宋离打断安谦的话,“不管结局如何,都要想办法将鳌战给除掉,这样就相当于我大哥少了一只手臂。” 安谦盯着宋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无毒不丈夫。 江中,武都城外…… 一名反字军的信使骑着一匹枣红马,站在城外高声喊道:“反字军大将军宋一方遣我前来送一封议和的书信还请打开城门放我入城” 城墙之上,守备队长看了看那信使,又看着远处,周围一马平川就算有兵埋伏也能发现,况且分布在外的斥候并没有发出信号,看来真的是送信的信使。此时,远宁从一侧匆匆赶来,看着那信使,问那队长:“只有一名信使?” 队长点头:“看来确实只有一名,是否放他入城?” 远宁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开城门,放他入城,传令下去,做好敌袭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松懈” 远宁说罢,自己转身便下了城墙。 城门缓缓打开,两侧的军士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拍马慢慢走进的那名反字军信使,信使的年龄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挂着脱不去的稚气,眼睛不停地看着左右,看的出比旁边手持兵刃的军士还要紧张。 信使高举着手中装有书信的铁制圆筒,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呼吸无比缭乱。 远宁打量着那信使,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轻甲外还披着一件可笑的褂子,那白色的褂子上还用木炭写了个大大的“信”字,特别显眼,想必是这孩子自己画上的,免得当了武都守军的活箭靶。 信使入城之后,微微回头去看那城门,生怕城门突然关上,自己被擒杀。那反字军中告知军士武都城中那夜设计打败了那队千人的轻骑后,因为缺粮,竟将那些军士的尸体都制成了干肉,这样的谣言非但没有起到让军士士气大增,仇恨加倍的作用,相反让这些人都认为武都城中不管是守军还是百姓,都是吃人的恶魔。 这条愚蠢的计谋,便是宋一方的得意之作。 远宁拦住那信使的马,问道:“将书信交予我就行了。” 信使吞了口唾沫,摇头道:“不行,我们将军说了,必须面呈谋臣将军” “谋臣将军?”远宁听到这忍不住要笑出来,先生什么时候变成将军了。 信使盯着远宁,点头道:“对,谋臣将军。” 远宁正色道:“你这信使,虽是为送信而来,又为何骑在马上不下?未免太无礼了” 信使一听,忙慌手慌脚地下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远宁上前一步将其扶住,小心翼翼地送下马来。 信使站稳之后,左右看了看,寻思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这身边没有其他的反字军,干脆单膝跪地,向远宁行了一个反字军的军礼。 远宁笑着摇摇头,将低着头的信使扶起来道:“谋臣大人不在此,在太守府内,你如果必须要将书信面呈于他,必须得随我走一趟。” 信使不知应该怎么办,但远宁已经转身离去,此时一名军士过来要帮信使牵马,信使忙把缰绳死死地拽在手中,就好像担心那军士将自己马抢走一样。远宁回头过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周围的军士都笑了。 信使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跟着远宁慢慢地走着,不时去看周围那些用奇怪眼神看着自己的人。 那个大大的“信”字挂在那信使的前胸后背,在眼光下显得特别扎眼…… [第六十回]十四岁的信使 我将举在眼前的那封书信拿开,看着在门口十分拘束的那信使,信使探头看着屋内,好像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稀奇。 远宁站在我身旁,我将书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那信使后,拿起信读起来,书信不长,但也不短,上面的字迹一看就不是出自宋一方之手,因为早就听说这个从前的建州城快捕司司衙以一手烂字闻名,连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都写得都比他强,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信使目光在屋内环视,终于落在我的脸上,先是仔细看了看,恐怕是对我为何要戴着面具感到好奇,却发现我也盯着他看之后,马上低下了头,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放信的铁制圆筒。 我起身,走到那个孩子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信使低着头回答:“回将军,我叫牛毅。” 我看着牛毅,笑道:“我不是将军,你应该叫我大人。” 牛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回大人,我叫牛毅。” 此话,让我和远宁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远宁对我说:“他还是个孩子,先生不要拿他玩笑了。” 我点点头,又问:“牛毅,今年你多大了?” 牛毅道:“十六” 我说:“虚岁吧?” “嗯。”牛毅声音放低,看来他觉得自己年龄过小,会被人看不起。 我又问:“参军多久了?” 牛毅道:“快有半年了。” “哦。”我点头,“应该是佳通关战役的时间入的反字军吧?” 牛毅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不那么可怕,所以干脆不再低头。 我走进屋内,招手让牛毅进来,牛毅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走进来后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何处。 我指着旁边的椅子道:“牛毅,坐。” 牛毅惊恐地盯着那张椅子,然后拼命地挥动着双手,脸上的表情非常滑稽,好像那椅子上满是钉子一般。远宁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抓住牛毅往椅子上一塞,道:“大人让你坐,你便坐。” 牛毅坐上椅子的刹那,脸色惨白,就如同远宁要杀了他一样,双脚一软,竟跪了下来磕头道:“大人,将军,不要杀我,大将军说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斩来使” 我看着牛毅磕头的模样,突然心中很难受,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从牛毅这模样就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世代为农,甚至为奴,都是下人的身份,从未有过机会坐在大户人家内堂的高椅之上,所以惶恐不知所措。 这世间本人人都平等,为何偏偏要分为三六九等?我想到这又不自觉地想起了贾鞠,想起他曾经送给我一本诗书上,有着这样一首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就算是下人,又怎样,说不定也是王侯将相之才。 我一把扶起牛毅,沉声道:“谁说要杀你了?难道依照礼节让你坐下,有错吗?” 牛毅拼命地摇着头,依然是一脸惊恐。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椅子上,问他:“牛毅,你从军前是做什么的?” 牛毅盯着远宁,不敢说话,我递了一个眼神给远宁,示意他先出去,远宁点点头转身出门,顺手将门关上。 远宁走后,我又问了一遍,牛毅这才答道:“种田的。” “你的爹爹,爷爷想必都是种田的吧?” 牛毅点头,又摇头:“不是,听爹爹说,我爷爷从前当过大户人家的护院,不是一般的下人。” 不是一般的下人,那还不是下人,我看着牛毅那张稚气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意会错了我的意思,所以将自认为唯一能值得夸耀的事情说出来,免得让我看不起。 我点点头,又问:“为何参军?” 牛毅迟疑了一下才说:“官府收了我家的地,拆了我家的房子,说是要建军营,给的银钱又不够在置田买地,所以一家大小逃难去了建州,在路上爹娘爷爷又被强盗所杀,万般无奈之下我便投了军。” “为了吃饭,对吗?”我问。 牛毅使劲摇头,咬牙道:“不,为了杀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官军” 说到这,牛毅似乎意识到他这话有些针对我,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说:“不用害怕,如今已经再没有大龌食了,我们也不再是皇朝下的百姓,但说无妨。” 牛毅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那为何我们还要打你们?” 牛毅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实属我的意料之外,我寻思了一会儿才说:“天下本来不分彼此,其实就如大多数人一样,为了仇恨,为了一口吃的,有些道理太深奥,我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可是大将军说了,将来大家都有田地,有牛羊。” “是呀,将来大家都会有的,你也会有的。” “不,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些抢了我家田地的官军” 牛毅咬牙切齿,我叹了口气没办法再说下去,天下本就因为累积了过多的怨气这才导致了兵祸四起,天下几分。起兵造反,只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争取的取得天下百姓的民心,那才是根本,又如何能稳固民心,那才是治国之道。 这些都是无比简单的道理,为官者都知道,做天子的也明白,但实际上真正能做到的没有人,如果有,天下如今也不会如此了。 此时牛毅的肚子咕咕作响,我问:“你还没吃饭吧?” 牛毅从包袱里摸出了两个黑黑的麦饼,上面还有谷草,但看起来时日已经放得很久,有些地方甚至都发绿了。牛毅正要对着麦饼咬下,我伸手拦住道:“我用其他的东西交换你这个麦饼怎么样?” 牛毅没有任何表示,我起身开门,叫了尤幽情赶紧做些多肉的面条来。没多久,尤幽情便将两大碗面条端进屋来,看见牛毅的时候,明白怎么回事,干脆将两大碗面条都放在牛毅的面前,我指着面条对牛毅说:“我用汤面交换你的麦饼如何?” 牛毅盯着面条,吞着口水,将麦饼递给我,随后拿起筷子,又试探性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头示意他吃,牛毅也不顾烫,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我拿着面饼走出屋外,站在葡萄架下,张口就要吃麦饼,尤幽情见状忙阻止道:“主公,别吃,都坏了。” 我看着牛毅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吃,为何我不能吃?你也吃一个。” 说罢,我将一张麦饼递给尤幽情,尤幽情接过咬了一口,又看着我,我大口大口的吃着,虽然麦饼有一股发霉的臭味,但我却觉得很酸,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麦饼会有这种酸涩的味道。 屋内的牛毅已经狼吐虎咽地吃完了一碗面,一只手端着碗还在喝汤,另外一只手便伸向另外一碗面。 我吃完了那张饼,坐在石凳上,对尤幽情说:“你去准备些可口的点心,多做一些,好让他带走。” 牛毅吃完了面,左右看看,才发现站在屋外的我,忙一抹嘴巴跑出来,就要跪下叩谢,我一把扶起他来说:“牛毅,你记住,人一辈子不可能都是下人,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牛毅对我这样一番话,只是苦笑,摇头道:“大人,下人就是下人,改变不了的,别人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老天也不会,否则要不为啥领兵的将军总是只有那么几人,而麾下的军士却有上万。” 牛毅话中的道理太浅显不过了,竟说得我无法应答,这已经是第三次我无法应答他说出来的话,只得点点头认同他的观点。 牛毅抱拳道:“大人,今日小人算是受了你的恩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我得回去复命了。” 我道:“且慢,我叫人做了些点心给你,还有一会儿,你略微等一下,带上点心再走。” 牛毅摇头:“我已经吃了大人的两碗面,不瞒大人,我已经有一年没有沾过油荤,虽在军中能吃饱,但也只是些粗粮而已,况且现在也……” 牛毅说到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人,我得回去复命了,如能再见,我定当报答大人今日的恩情” 说罢,牛毅转身就走,我叫出远宁,让他派人送牛毅出城十里之后再回。 牛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趴在地上依然对我叩谢,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的两碗面,一番话却害死了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如果我知道会有这种结局的话,我定会拿了书信之后,赶他出城,至少那样……或许这个孩子,还能有尊严的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自己当成兄弟手足的反字军手中。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可笑,你以为在帮别人,却没想到会因为害人丢了性命。 当尤幽情提着用布包包好的点心走到院中时,却看到我一个人,便问:“那个小兵呢?” 我看着门口说:“走了。” “走了?” 我点头:“他要回去复命,你都说了他是一个小兵,这是他的使命。” 尤幽情将布包放下,站在我身边,看着门口:“主公,我一直在想,使命到底是人赋予人的,还是老天赋予人的?” 我淡淡地回答:“是人冒充老天赋予人的。” 说完,我转身走出太守府,向城门方向走去,刚才与牛毅看似一番无心的对话,却泄露了反字军中现在的状况,武都城之战,虽然会惨烈,但只要我们能守住一段时日,反字军必退 纳昆,鹰堡,天焚殿。 每日清晨都会从江中回来一批斥候,到了中午时分又会回来一批,到了傍晚时候又离去一批斥候,六队斥候轮番从江中各地打探着反字军的动向,而最主要的是探明建州城里剩下反字军的兵力部署。 又是一队五人的虎贲鬼泣进入鹰堡,为首的队长将画好的地图交予早已等待的参谋手中后离去休息,等待几天后的轮换。 天焚殿中间的石台之上已经没有了巨鹰骨头,换成了成批的地图和卷轴,都是斥候所带回来的各种情报。 焚皇站在天焚殿的边缘俯视着草原上正在操练的虎贲骑,阿克苏则坐在石台便上挑选着有价值的情报。 “哟,连宋一方的族谱都给搞来了?”阿克苏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卷羊皮纸,盯着上面那一长串的名字,和后面的头衔。 阿克苏靠近那羊皮纸,仔细地看着,显得很有兴趣:“嗯,宋一方看来上数三代都在大龀上为官,祖父还进过刑司为官,啧啧啧,这家伙三世都谋皇恩,竟然还起兵造反,听说他起兵之日是先带人放了大牢之中的所有犯人,靠着那些亡命徒才夺下了建州城。” 焚皇回头看了一眼阿克苏,点头道:“没错,那家伙有些小本事,知道用什么办法笼络人心。” 阿克苏摇头:“宋一方恐怕没那么大的本事吧?只是一介武夫,不,连武夫都算不上,只是碰巧在那时候他当上了司衙,又碰巧他有心造反,同时又遇上了那个叫陈志的教书先生。” “大祭司说的是反字军头牌军师吧?”焚皇嘲笑道,“头牌”二字一般都用于青楼之中。 阿克苏将牛皮纸翻转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有些遗憾:“我还以为有那个陈志家中的族谱呢,结果没有,我倒想看看陈志家中是否也曾经为官,亦或者祖辈上有多少人有些学识。” 焚皇走到石台边,盘腿坐下,从旁边大盘之内拿其一只微热的羊腿,咬下一块儿大嚼,咽下去后才说:“那陈志有些本事。” 阿克苏点点头:“对,但恐怕是个嫉贤妒能之辈。” “这话怎说?” 阿克苏道:“反字军如今三十万大军之中军师有几人?不足十人而偏偏就这曾经是教书先生的陈志当了第一军师,用头发根想想都知道是这个王八蛋把其他人都给赶走了,要不害死了……陛下难道没听说,反字军每战一次,必死军师一名吗?死到现在都没有人敢投军去那反字军中当那个什么军师了。” 焚皇笑笑:“先前不是出现了一个冒充谋臣的人吗?听说叫自称名为白甫,根本不知道那人从何而来,目的为何?但武都城首战之后,此人便消失了。” 阿克苏放下那羊皮纸,看着远去说:“对,我怎么把这个人给忘记了?不过他也是很容易被遗忘的,来无影无踪的军士?有些意思,陛下难道没有找人去查探此人的下落吗?” “果然大祭司,无所不知。”焚皇笑道。 阿克苏装模作样地在比划了一下,才说:“因为我是天神的使者,所以无所不知……陛下,难道没查出点头绪来?” 焚皇摇头:“完全没有,没有一丝线索,此人就如一滴水流入了冰海之中。” “说起冰海。”阿克苏起身,用手轻轻地捶了捶自己的腰,“天启军已经答应与陛下交好,并且承诺绝不向纳昆发兵,另外,派遣来的使者原话是这样说的……” 阿克苏学着那使者的模样,向自己的影子拱手施礼道:“贾鞠大人遣本使向大祭司带话,绝不会在焚皇陛下攻打建州城之时,发兵攻打纳昆。” 阿克苏学完之后,看着有些小小吃惊的焚皇,笑道:“贾鞠果然不愧是当年的八十八谋臣之首,一眼便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当然,我也没有打算要瞒过他,因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反字军消失殆尽,对他们来说有着莫大的好处。” 焚皇沉默了一阵,又咬了一口羊肉,这一口咬得比刚才还狠。 阿克苏看着焚皇那模样,又坐下说:“陛下,是否在想自己两次战败都是因为谋臣?” 焚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阿克苏一眼,算是默认了。 “大龌食选出的人,既然能当上谋臣之首,自然有他的道理,皇帝也可能会让一个白痴去坐上那个位置,那可是关乎一个国家的生死。” 焚皇冷笑道:“对,所以贾鞠和廖荒早年就计划好了要如何杀死我父皇,串权夺位。” “陛下,政变之时,在位的谋臣是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可不是早已经随军的贾鞠,凡事有果必有因,没有无缘无故的果,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因,相辅相成,躲不开,避不开的。” 焚皇吃着羊腿,又端起旁边的巨大的酒壶,仰头大喝一口壶中辣嘴的烈酒。 阿克苏打了个哈欠:“陛下呀,如今天下四大势力之中,天启军中谋士为贾鞠,反字军中谋士为陈志,蜀南军中主子和谋士都是你的弟弟卢成梦,而武都城中的谋臣则不成气候。” “你漏说了自己,你是我们纳昆旗下威名赫赫的军师呀。”焚皇笑道。 阿克苏摆摆手:“我是大祭司,记住了,大祭司,我们可没有军师,如果硬说有,那恐怕就是那些军中的参谋,饱读诗书的年轻人们,不过,我想知道陛下最为担心哪一方势力呢?” 焚皇沉思了片刻,说:“天启军,因为贾鞠不好对付,而天启军又是最不容易对付的军队,装备精良,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我只是与他们交手一次,便知道了厉害。” “错啦。”阿克苏说,“是你弟弟蜀南王卢成梦的蜀南军。” 焚皇不解,问:“为何?我弟弟卢成梦如果在平安之世,必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但在乱世,恐怕无所作为。” 阿克苏摇头:“陛下,知道为何人人都忌惮恶鬼?就因为这世间真正见过恶鬼的人没有几个,就算有,恐怕也没有谁能活着,你看不见的东西是最恐怖的,因为这给人一个无限大的想象空间,你弟弟蜀南王也一样。除了政变之后,蜀南大军出动兵临北陆城下,解了京城之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蜀南之地,更何况谁也没有见识过这支军队的实力到底如何。” 焚皇“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虽然相当清楚自己的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聪明绝顶,但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也许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一心想在自己身边找一个能和自己弟弟一样聪明的人,也许是天意,他遇到了阿克苏。 “陛下呀,隐藏在暗地之中的军队,不知实力如何,你敢放手一战吗?当然不敢,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知自己,不知敌军,如何打得了胜战?虽然天启军贾鞠可怕,但毕竟我们已知道他的实力,只需寻找对付他的办法,而你弟弟卢成梦,连他到底拥有多少军队,战斗力如何都不请粗,难道不可怕?” 焚皇这时才开口:“大祭司说的是,可卢成梦如今并不发兵争夺天下,有何可怕的?” “这才可怕,贾鞠当初在北陆笼络了北陆的赤羽部落,不可怕吗?你弟弟卢成梦去了蜀南,几年之内便平定了内乱,还制定出了战时为兵,平时为民的策略,一直养精蓄锐,就等着其他几方势力慢慢被吞噬之后,只剩下一方势力,后院不会失火,才可放心大胆一战。”阿克苏长篇大论说完后,话锋一转,“不知陛下玩过蜀南的骨牌没?那骨牌两人或者四人都可以玩,如是四人玩,只要手中筹码输光,便必须离开桌子,善于玩骨牌的人,一开始都是步步为营,并不冲动,只等其他两人筹码被其中一人全部赢走后,这才放手与最后剩下的那人斗智,这样不会腹背受敌。” “嗯,我明白大祭司的意思,不管再用兵如神的将领,都会有失算的时候,大祭司是这个道理吧?” 阿克苏笑笑,并不回答焚皇的话,只是看着远方喃喃道:“就快入冬了,让斥候尽快探明反字军各大藏粮之地,否则一旦入冬,这草原上又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啦。” [第六十一回]敬衫的往事 我在城墙下的马厩中找到远宁,远宁正在喂他那匹心爱的战马,战马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山河”,曾听他提起过这名字本是他父亲当年坐骑之名,离家之后听说老家来的人说那匹战马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可某个夜晚远宁竟在城外看到这匹没有上马鞍马套的白马,模样竟与那山河有几分相似,于是牵了回来,放入马厩之中。奇怪的是那白马除了远宁之外,任何人靠近都会扬起前蹄,抬头嘶鸣,做出攻击的模样,于是远宁干脆将这批白马取名为“山河”,并将它定为了自己坐骑。 我在远宁身后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好打扰,只得静静地坐着,等他发现我的存在。刚这样想,敬衫就骑着一匹骡子出现在我面前,拍了拍骡子的脑袋,对我说:“看看我的坐骑怎么样?很威风吧?” 我看着那匹一副傻样的骡子,问:“这能叫坐骑吗?你是否打算骑他上战场与敌人厮杀?” 敬衫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想那样,哦,对了,听说反字军遣了信使前来,都写了什么?” 远宁此时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转过身来冲我们笑笑,也不走近,依然用刷子清洗着山河的身子。 我奇怪地问:“你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敬衫点头:“那当然,再怎么说我如今都是你的师爷。” “师爷?”我看着敬衫,却只见他抖动了下身上的衣服,此时我才注意到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套师爷的衣服,穿上还像那么一回事,只是衣服有些过大,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我回想起那个戏班子出事的当天,敬衫站在堂上,我既没有喝斥他,也没有赶他下堂,想必是那些太守府中的人便将他当做了我的师爷,不过我更怀疑是他擅自做主,伪造了什么文书,给自己封了这么个有名无实的官职,又在太守府库中找出这样一件衣服来。 敬衫从骡子上跳下来,将骡子牵到马厩中绑好,又走回来对我说:“好了,你说吧,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笑着说:“敬衫,如今到底是我是师爷,还是你是师爷?” “当然我是。”敬衫说。 我点头:“那为何你还用质问的语气对我说话呢?” 敬衫为自己找借口:“我说了,我只是一个帮忙的师爷,并不算你的部下,好啦,何必计较这些小事儿呢?” “反字军会派遣使团来武都城,就在明日,带领使团的是宋一方的二儿子宋离,以及麾下的大将安谦两人,随团而来的还有五十人,估计其中不乏伪装成为普通文士的士兵,我正准备与远宁商量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敬衫坐在在我旁边的石墩上,想了想,问:“使团所来何事?信中可写明了?” 我点头:“书信上所写很简单,宋一方之意是想与我们议和。” 敬衫笑道:“议和?谁会相信这种鬼话,狐狸会不吃就在眼前的肥鸡?那风满楼的杀手如果真的是反字军派来的,眼下他们又派遣了所有的狗屁使团来这里,无非就是想来确认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等等。” 敬衫收起笑容,看着我问:“难道你亲自见了那个信使?” 我点头:“对,还是个孩子。” 敬衫一下就站起来,原地绕了一个圈子,神情很是焦急:“你……你怎么能见那个孩子?你现在已经死了?知道吗?” 我点头,用手一指就在城墙之上,一个和我穿着打扮一样的人正站在那看着城外,身边站着两名侍卫,等敬衫也看到那人后,我才说:“那里还有一个我,如果让他们确认我已经死了,势必会立刻发兵,如今就是布下一个迷魂阵,让他们搞不清楚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这样一来反字军就不会轻易发兵,我们也有些时间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敬衫说,语气依然焦急得不行,“这武都城中各项都已备齐,我……” 我说:“你已经早早查看过了对不对?” “对。”敬衫只得承认,先前他的话中已经泄露了这一点。 我摇头:“还不够,远远不够。” 虽然各项准备早已按照我的计划完成,可这武都城我至今没有实行宵禁,没有在白日都紧闭城门,而是独开一门,就是因为准备远远不足。昨日,我已让远宁遣他麾下一些得力的军士,雇佣一些熟悉当地的百姓,在城中寻找可替代的水源,当然最终只能就地深挖至少二十口水井,这样在守城之时,才不会断了水源。 反字军势必会在从城外流入城中的水源之中下毒,即便这种毒不会让人毒发身亡,单单让人上吐下泻就已经很可怕了,有了水井,也免不了有人会悄悄从城外流进的渠道之中取水,人总会有很愚蠢的一面,所以张生处准备的那些草药也得花些时间,不过反字军下手也很快,早就派出了军士将周边村庄之中的郎中大夫全数抓走,不走的就地杀死,以免为我们所用。 另外,已快入冬,天气也越来越干燥,反字军如果采取火攻又该如何应对?城中虽然大部分民房都是木瓦所建,但要是他们采用投石车将浇有火油的木材扔进城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我抬头看着敬衫问:“能否带我去见见鬼鹤……祖师。” 敬衫一点都不吃惊我提到鬼鹤的名字,想了想说:“此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他才行,老爷子一心想图个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 我道:“那劳烦你现在就去问问鬼鹤祖师,我有急事请教他。” 敬衫有些不快:“你问我便行了,为何偏偏还要找他?” 我只是说:“有些事,只能请教鬼鹤祖师,否则为何你要拜他为师呢?” 敬衫先是一愣,而后又狡猾地笑笑说:“你称他为祖师,我称他为老师,言下之意便是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叔了?” 我起身,向他拱手施礼道:“师叔,还请你带话给祖师,就说徒孙谋臣求见。” 敬衫见我叫了他师叔,也行了礼,知道不去不行了,只得牵了那骡子,骑上后慢悠悠地向书院方向走去。 “那你也得叫我师叔才行。”远宁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说。 我笑道:“乱了,都乱了,真搞不明白鬼鹤祖师为何会收你和敬衫两人为徒。” 我说罢,远宁却叹气道:“若不是听你和敬衫说话,提到老师的名字,恐怕我永远都不知道他原来就是那个鬼鹤。” 我问:“听到的时候,觉得吃惊吗?” 远宁摇头:“有一些,但远没有自己曾经想象的那样吃惊,我一直就知道老师肯定是一个世外高人,却没有想到是他便是曾经的谋臣之首。” 我点头:“我也想不到,更想不到会被困在这武都城中时遇到他,天意吧,有他在,这武都城一定能守住吧。” 远宁看了我一眼,坐在刚才敬衫坐过的石墩之上:“你的话和老师对我说讲的恰好相反,他则认为有你在,这个城便能守住,你们到底谁真谁假?” 我摇摇头没说话。这武都城中现在有两个曾经当朝的八十八谋臣之首,传说谋臣是能创造天下或者毁灭天下的人,被戴上了如神一样的光环,可是眼下都将互相当成这武都城的救星。我心中清楚,自己并不是谦虚,却不知道鬼鹤祖师是否是真的在谦虚,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要不当年为何要假死避世呢? “明日使团就要来了,你如何打算?”远宁问我,“我奇怪的是,你为何不拒绝了宋一方的要求,明明知道议和是假,探查我军实力是真。” “不,如果拒绝了宋一方的请求,他也会即刻发兵攻打,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撑不了十日,所以我得请教一下祖师到底应该如何做。” 远宁点头:“好吧,如今你是主子,我听你的,明日使团来,我已经准备了一间宅子让他们住下,周围安插了卦大哥新训的斥候营的士兵,必须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嗯。”我说,“安排得不错,不过我不要让他们住宅子,就让他们住太守府。” “什么?太守府?” 我点头:“对,太守府,必须要让他们住在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照办就行。” 远宁带着疑惑的表情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按照我的吩咐准备去了。 反字军的使团不正是来探查我是否已死吗?与其让他们那么麻烦地在城中四下查探,不如就让他们和我住在同一个地方,不,应该是和一群我住在同一个地方。遮遮掩掩,玉盖弥彰,相反会让他们怀疑,就算不怀疑,这个查明真相的过程也过于复杂,所以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一致认定,我已死,所有的“谋臣”都只是替身。 江中,武都城,书院。 炉台上的水已经煮得沸腾起来,白色的烟从茶壶嘴不断地向外冒出,在屋内盘旋着。敬衫盘腿坐在鬼鹤的木轮椅前,不明白为何老师会让他盘腿坐下静思。要静思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反倒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四下去看周围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水开了之后,鬼鹤便闭目坐在木轮椅上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回头去将水提起来放在一边的意思,也没有让敬衫去做。 “老师,水沸了。”敬衫终于忍不住说。 “啊。”鬼鹤睁开眼睛说,“我知道,不过里面煮的不是水,是醋。” 敬衫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水壶,终于明白那些白烟为何会腾在空中,久久不会散去的原因。 敬衫又问:“为何要煮醋?” “泡茶。”鬼鹤简单地回答,将木轮椅转了一个方向,到桌前将煮沸的醋倒进茶碗里面,又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随后晃了晃端给敬衫。 “喝一口。” 敬衫闻着茶碗里那股子怪味,皱起眉头,看着鬼鹤。 鬼鹤笑道:“为何不喝呀?这是特制的茶叶,用醋来泡茶,在这个季节会下火,能使你头脑更加清醒。” 敬衫闭目喝了一小口,还是觉得味道很怪吗,而且水奇烫无比。 “好喝吗?”鬼鹤问。 敬衫摇头:“不好喝,但能下火还是不错。” 鬼鹤哈哈大笑道:“看,你上当了。” 敬衫一愣,看着杯子:“啊?” “我是骗你的,只是今日有些风寒感冒,所以用浓醋在屋内熏一熏,你好奇问我为何要煮醋,我就随口那么胡编,想不到你还真喝下去了。” 这个老骗子……敬衫有些反胃。 鬼鹤笑着看着敬衫:“你会上当,有两个前提,其一你认为我是个智者,智者不会拿这些小事来逗乐,况且你还是我的学生,其二你认为自己很聪明,不会上这种当,可事实恰恰相反。” 敬衫觉得一阵晕眩向自己袭来,差点将手中的茶碗给摔在地上。鬼鹤抓住敬衫拿着茶碗的那只手,另外一只手将茶碗拿过,放在桌上后说:“今日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你可以走了,顺便告诉谋臣,明日使团到达前,到我这里来。” 敬衫很是不高兴地起身,懒懒地向鬼鹤施礼,然后准备离开,只听到鬼鹤在身后说:“你来拜我当老师,必定是被你哥哥强迫吧?” 敬衫没说话,只是站在那没动,抬头去看外面的天空。这江中的天空怎么看都不如蜀南那样的蓝,不管是在什么日子,就算刚刚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也会在瞬时间拉开,出现成片的蓝色,而江中这些所谓的白云,在蜀南的空中都会变成一块块蓝色的云朵,十分美丽,若不是自己输了那盘骨牌,恐怕如今自己还在蜀南王府之中喝茶,看书,和那些侍女们逗乐。 彩蝶、彩衣、彩……还有一个侍女叫什么名字来着?唉,不过离家一段时间竟然连整日陪伴自己的一名侍女名字都给忘记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敬衫如今完全将身后的鬼鹤给忘记,回忆起在蜀南王府的那个午后,蜀南王卢成梦将自己从树上拉下来,强迫他与自己下棋的情景。 本在睡觉的敬衫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本要发火,眼前却多出一本书,看到那书名的时候敬衫眼前一亮。 《蜀南百女图》,这可是蜀南名画家多年来走遍蜀南之地,所画成的美女图册,因为整个蜀南只有不过五本,所以敬衫一直想要一本,但找遍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曾经还试图出重金购买,但别人就是不肯卖,到如今自己就连那书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敬衫小心翼翼地从卢成梦手中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便发出赞叹声:“啧啧啧,看这身段,这样貌,极品呀。” 卢成梦面无表情地看着敬衫,淡淡地文:“喜欢吗?” 敬衫一边翻书一边点头:“哇,看这个看这个,太美了,不过这女子应该是混裔吧?金色头发?” 卢成梦一把将书给夺了回去,盯着一脸不快的敬衫,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你明知道我喜欢,还需要我回答多少次?”敬衫说罢就要去拿,被卢成梦侧身躲过。 “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不过有个条件。” 敬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说吧,什么条件?要多少钱才肯卖?” 卢成梦盯着他说:“你的钱还不是全从我这里拿的。” 敬衫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你要我做什么?你是我亲大哥这么见外” 卢成梦皱着眉头道:“就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所以才一直依着你,若不是母亲过世的时候一再嘱咐,恐怕我早就将你扔出了王府。” 卢成梦一提到母亲,敬衫就觉得有些难受,不再嬉笑,认真地说:“不要提那些过去的事情。” “陪我玩一局骨牌。”卢成梦背着手向院子一侧的凉亭走去,又举起拿书的那只手,“陪我玩完一局,这本画册就归你。” “一言为定?”敬衫高兴地追了过去,虽然他最不喜欢玩骨牌,因为太费脑子了,平日内他懒懒地躲在王府各个角落,就是担心卢成梦将他抓走,让他做这做那,因为在他眼中,就连吃饭都嫌麻烦。 凉亭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副骨牌,还有两个茶杯,中间还放着一盘点心,还是敬衫最喜欢吃的那种。卢成梦坐在桌子的一头,盯着敬衫,意思是他怎么过来?敬衫大摇大摆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伸手就要去拿那点心,被卢成梦一巴掌打在脑袋上道:“没规矩,大哥没吃,你怎么能吃?” 敬衫缩回手去,卢成梦此时才说:“不过这局骨牌我们得额外赌上一把。” “赌什么?”敬衫问,觉得好像是个陷阱。 “我有个老朋友,在江中武都城中,从前是当朝的谋臣之首,我想让你去拜他为师,如果你输了,就得老老实实的去。”卢成梦说。 敬衫一副懒洋洋的表情,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下巴说:“那要是我赢了怎么办?” 卢成梦摇摇头:“各自说自己的条件,你说吧,你赢了想要什么?” 敬衫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赢了的话……嗯,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能管我,只要是我自己的事都由我自己说了算,怎样?” 卢成梦点头,刚摸着一张骨牌,又说:“但是我觉得这赌局不够刺鸡,我们再加一点如何?” “怎么加?”敬衫坐直身子,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卢成梦看着手中的骨牌:“你去拜我那位老朋友为师,有没有期限限制,就看武都城什么时候被守住了?如今反字军快打到武都城下,我还有一位朋友也在城中帮助守城,他曾经也是八十八谋臣之首,不过要年轻许多,如果你输了,再拜师的同时还要尽你所能协助他守城,什么时候敌退,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问题,我答应。”敬衫也抓起一枚骨牌,“如果这局我赢了,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还得加上一个条件。” “你说吧,是什么?” 敬衫盯着卢成梦的脸:“告诉我母亲的事情。” 卢成梦点头:“好,我答应。” 敬衫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真的是傻,这一切都在卢成梦的计划之中。关于母亲的事情,卢成梦曾经说,除非到他死的那一天,否则永远都不会告诉敬衫那些过去的事情,所以他能答应敬衫要是赢了那局骨牌就告诉他,原因只有一个,他知道自己会百分之百赢。 骨牌,在王府之中,不,甚至是在蜀南首府碧云城中都找不到有任何一人能玩得过敬衫,曾经为此民间还举行过一次骨牌比赛,敬衫毫无悬念地便摘得了头名的桂冠,却在比赛之后在房间内呼呼大睡了三天三夜,用他的话来说便是动脑子实在太累了。 敬衫根本想不到,骨牌比赛是卢成梦暗中让人举行,并且在蜀南筛选了五百名玩骨牌的好手,目的便是测试敬衫,在那之前敬衫除了吃睡特别厉害之外,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输了那局骨牌的敬衫,只得按照赌约由卢成梦派出的五名亲兵,一路护送到武都城下,一路上一直陪伴他的只有那本《蜀南百女图》,就在敬衫还在感叹不管怎样,自己身边还有一本心爱的画册时,却同时也看到了那画册最后一页上,卢成梦的蜀南王印,其大印之下还有着作者的名字――卢成梦。 “我被耍了这个大骗子明明就是他自己画的”敬衫站在武都城下,挥舞着那画册,狂吼道,五名亲兵看着小王爷疯癫的模样,不敢说话,只得挤成一团站在旁边。 不过那些女子画得还真不错,想不到哥哥竟然还有这么一手。敬衫想到这,笑着摇摇头,此时才意识到鬼鹤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那表情很扭曲。 敬衫忙转身说:“老师,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确是输了那局骨牌,中了我哥哥的计,才被迫来到这里。” 鬼鹤沉默了一阵,说:“事情是怎样?你刚才站在那一言不发有半个来时辰,随后你告诉我事情就是这样……” “啊?”敬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全都是自己在回忆,其实压根儿一个字都没有说,难怪鬼鹤脸上会出现那种表情。 “我去告诉谋臣” 敬衫未等鬼鹤说话,抬脚就跑了出去。 鬼鹤看着敬衫远去的身影,笑道:“是个人才,不过就是太过懒惰。” [第六十二回]徒孙与祖师 书院的院落比我想象中还要大,也许是因为要让那些孩童有足够的地方学习和玩耍。院落之中都铺满了青石板,不过还有专给鬼鹤木轮椅行驶的光滑石板路,连同各个堂屋里外都修有专用的滑道,看来修建这个书院都花了不少的钱,估计怎么都得值五张金票吧。 不过鬼鹤必定不缺钱,就如我当年在宫内一样,如果离宫之时,我带走谋臣府内三分之一的金银,价值也是如今武都城财富的几倍以上。那时,我只是一个未出宫,没有真正帮助皇帝谋划过天下的谋臣,更何况鬼鹤这个传奇谋臣呢? 我走在书院的林荫小道上,四下看着,感受着如同皇宫中御书院一样的气息,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没有孩童,没有教书的先生,甚至连一个打杂的下人都没有。敬衫那小子将我引领到大门口,便骑着那头丑陋无比的骡子转身离去,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是懒洋洋地回答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想个办法让反字军早些退去,然后他好快快的回蜀南。 我想武都城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必定是一个暂时还逃不出去的恶梦吧。仔细想想,这座城又何尝不是我的恶梦,不是那三十万反字军的恶梦,城中的人想守住城,所以不敢轻易踏出半步,甚至很多人还做好了只要反字军不来侵犯,宁愿终老在这城中的打算,而城外的那些反字军恨不得马上就攻下这座城,在城中继续他们的恶梦。 恶梦就是恶梦。,不管是在城内做这个梦,又或者在城外,其中意义都是一样。 “这座宅子值不少钱,我半生积蓄都花在上面了。”一个声音从院内那颗大树后发出。 我微微歪了下头,想要去看那颗树后,说话的人必定是鬼鹤祖师,那个精明的老头子。 我绕过那颗大树,看到了坐在木轮椅上正冲我呵呵笑的鬼鹤,鬼鹤虽然早已经秃顶,眉毛和胡子全都花白,可笑起来却没有看到有很深的皱纹,完全不像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相反像是一个故意将眉毛胡子涂白的中年人。 我走到鬼鹤面前,俯身跪下,向他磕头道:“徒孙谋臣,见过鬼鹤祖师,祖师安康。” 随后我所提的竹篮中,拿出用纸包住茶叶,捧在手中说:“这是徒孙在张世俊府中所搜出的茶叶,堪比北陆的雪芽,祖师可以一尝。” 鬼鹤挥手让我起身,笑道:“何必行这样的大礼,今日我将院内所有人都遣走,就是为了不让人打扰,不过,你从未见过我,怎知道我喜欢喝茶?” 我起身后,将茶叶递给鬼鹤说:“祖师,我爱饮茶的习惯来自于师父贾鞠,我想师父的习惯一定也因为每日在你身边的耳濡目染。” 鬼鹤摆了摆手,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来书院之后才开始饮茶,你是否相信?” 我摇头:“不信。” “为何?” 我笑道:“这里四下无人,我说句大不敬之话,身为谋臣者,必多谎言,怎能亲信呢。” 鬼鹤听完,哈哈大笑,笑得十分开始,招手让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比那个敬衫聪明许多,不过却没有高于贾鞠呀。” 我笑笑,没有说话,看着旁边炉台上正在煮水的壶,周围却没有茶叶,看来老头子一早就料到我会带茶叶作为礼物,毕竟我没有其他礼物可选,除了茶叶。 “贾鞠擅长攻心,攻心者从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刚才我也问他相同的问题,他必定会点头说相信,而后什么也不做,什么话也不再说。” 我点头,这确实是贾鞠的做法,但我与他不同,我攻情为上,其后攻心。不管内心怎样,只要被情所占,依然会被人牢牢控制。苔伊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让我毕生难忘。 我道:“祖师,眼下我已与师父成为敌人,早已没有了师徒的身份,实属被逼无奈,但无论如何,我也是他的徒弟,受教于他,所以你永世都是我的祖师。” 鬼鹤叹了口气道:“你的客套话说得太多了,有点不像是传说中的你。” 我问:“传说中的我是什么样?” “冷酷无情,永远不知面具下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我笑道:“前者说错了,如果我冷酷无情,怎会帮助武都城百姓守城?我大可一走了之,没人可以拦得住我,但面具下的那张脸,连我都不知道,旁人又怎会知道?” 我话语中在试探鬼鹤,看看他是否知道我到底为何会被招入宫中,又为何会戴上这样一张面具。 我说完后,鬼鹤却没头脑地说了一句:“龙途京城东面是什么地方,你是否去过?” 我摇头:“从未去过。” 这是实话,京城之东听说全是绵延的大山,曾经皇族派遣过探路的大军,结果五千人的大队,只活着回来百人,都称那大山之中布满了怪物,只是隐约在行走了几月之后,在高山之上隐约能看到远方广阔的大海。那时,皇族便认定京城之东,皇城的背后只是险峻的山群,山群的背后是大海,选定在龙途定都,如果战事一起,不会腹背受敌,果然是龙生之地。而从那时起,大霰阆铝睿封闭了京城的东门,永远不能有人从哪里出入。 水烧开了,鬼鹤身子震了下,这时我才发现老头子似乎刚才一直在沉思着什么事情,从刚才目光从我脸上划过之时,我看到了其中的一丝犹豫,难道有什么事情他明明知道,却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对我说? 鬼鹤拆开纸包,从里面抓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前闻了闻,赞道:“好茶,好茶,来来来,帮我泡起来。” 我提起水壶,将茶具清洗完毕,随后倒去茶具中的滚水,用手背试探了下茶具上的温度,冲鬼鹤点点头,鬼鹤忙将茶叶放在茶壶内,然后倒入少许的滚水,盖上盖子等待着,似乎不准备说话。 等茶叶泡开后,鬼鹤又将茶壶倒满水,随后给我和他各自倒上一杯茶,自己小喝了一口,嘴中动了动,笑道:“好茶,嗯,不错,可惜敬衫那小子不在,说起来,我可得把这茶叶藏好,否则他回来了可不得了,一定会给我偷走。” 我笑道:“祖师,回头我送敬衫一包就行了,不用如此。” “唉。”鬼鹤看着我又叹了口气,“你果然和那贾鞠太不一样了,如果刚才是他,他肯定会说祖师一定藏好,这茶叶如今只有一包,他比你懂得人情世故,即便是那茶叶在他家中有一大堆。” 我笑笑,明白鬼鹤的意思。谁都想自己得到的东西独一无二,贾鞠很明白别人内心中的这种想法,所以会将没有的事情说成有,有的事情说成没有,让别人心中痛快,真以为所得到的茶叶,普天之下只有这样一包。 “祖师,是太想师父了吧?我想他肯定不知你在这武都城中,如果知道,肯定会遣人将你接到北陆,共享天伦。” 鬼鹤摇头:“不,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在这,以他行事的方法,即便不会杀我,也会将我藏起来,藏在一个别人永远都找不到,我也永远无法离开的地方,因为他会铲除一切坏他大事的人,你和我都在他的名单之上。” 我想了想说:“难道祖师的意思是,贾鞠迟早会知道你在武都城内?” 鬼鹤喝了一口茶,双手握住茶杯笑道:“会的,很快了,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呀。好了,不应说些废话,今**来,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不够我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不过如果你真的守住了武都城,作为奖赏,我还可以再回答你三个问题,不能再多,因为对你来说,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需要的是探寻,而不是坐在这听我说完一切,然后遁入隐世。” “好吧。”我说,“那请祖师容我一刻,待我好好想想应该先提哪三个问题。” 我心中本就想好了三个问题,不过只是在寻思为何鬼鹤要这样说?不难听出,他也想我尽力守住这武都城,否则不会以还有三个问题作为奖励来“诱惑”我,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应该很多,至少比贾鞠还要多,毕竟他是三朝前,唯一还活到现在的谋臣之首,天下大多数的秘密,他知道的应比其他人还要多。 我想了许久,正要开口,就见到鬼鹤微微闭上了眼睛,但手中还握着那茶杯,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快要睡着。 “祖师,眼下城中五营守军,加上部分百姓组成的民兵,如何才能抵挡反字军三十万之众?” 鬼鹤没有睁开眼,张口要说又闭上,随后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需要的是守上一段时日,只要反字军没有攻入城中,十日内大军必退。” “为何?”我忍不住问。 鬼鹤笑道:“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吗?” 我赶紧摇头:“不是,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武都城守下之后,我应该何去何从。” 鬼鹤道:“你第二个问题其实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为何还要问我?其实从始到终,你都在问一个问题,我猜想你第三个问题是想询问这张面具的秘密对吧?” 我没有否认:“确实如此。” “谋臣,我询问过远宁和敬衫处近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明白你是将最后的希望寄在纳昆焚皇之上,你这一局赌对了,你放心,纳昆焚皇一定会发兵建州城下,即便不发兵,反字军也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内乱。” “内乱?”我顾不得这是我提出的第几个问题,张口便问。 “当然,内乱,原因很简单,宋一方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呢。”鬼鹤睁开眼睛,冲我笑笑,“你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权利,权利的斗争,不管在哪一股势力当中都会存在,谁都想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特别是在兄弟之间,如果三兄弟其中一人坐上了宋一方的位置,那么剩下的两人日子必定不好过,在这种时候,他们都宁愿信任自己身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愿意去抓住亲生兄弟的手。因为只有拥有血亲关系的人,才有资格与自己争权,就如当年五位王子一样,谁都想登基成为新皇,或许当年天义帝将四位王子分别遣送到四块封地去,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各自能在各自的封底培养自己的势力,对大王子卢成尔义来说,天义帝是在养虎为患,不仅仅会吃掉天义帝,更会吃掉自己。于是,在这个前提之下,他们眼中的敌人只剩下了亲兄弟,而无心去填补再已千疮百孔的天下,就算当初卢成尔义真正登上了皇位,又如何?一样会出现反字军,天下一样会如今天一样大乱、分裂,而我还是一心想离开皇宫。 鬼鹤道:“好了,我现在应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了……武都城守下之后,你应该去什么地方?我不应该为你做决定,只是你早已经是天下已经选定的那个人。”说到这,鬼鹤又抬眼看着我,笑着说:“不要误会,你并不是所谓的天子,而是天子身后的那个人,这是你的命。” 我听完沉默,鬼鹤的话与甜水寺中法智禅师所说的一样,我不可能为皇,只能成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我身来名叫谋臣,也许一生中唯一的目标也是谋臣,只不过要成为一个天下人都不会唾弃的谋臣。可这是为了什么? “第三个问题。”鬼鹤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三个问题对你来很重要对不对?” 我点头:“当然,这让我一直迷惑。” 鬼鹤摇摇头,脸上尽是不理解的表情:“可你为何不一直这样迷惑下去?也许,这样对你,对天下所有人都好。” 我未说话,鬼鹤笑笑道:“好,第三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错,只能告诉你,谋家村从始到终都没有存在过。”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谋家村从始到终都没有存在过?不可能,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我至今都记得那里的一草一木,我家周围的邻居,还有村头的那颗黄果树,还有……很多,我都记得。” 我不相信鬼鹤对我说的话,他话中的意思好像是说谋家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回忆,我自己所创造的回忆,不,那太荒谬了。 鬼鹤放下茶杯,指着杯子中大树的倒影说:“这棵树是存在于这个院落之中,但茶杯中树的倒影,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没有实体……谋家村没有存在过,并不是指它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影,他只是存在于你出生到你离开之后这段日子中,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我在位,还是谋臣之首的时候,曾经从别处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我急切地问。 “谋家村……只是一个为了迎接某人而故意建起来的村子。” 鬼鹤看着我说,我从他的眼神之中看不到任何谎言。 江中,升寅山口。 五俩双头马车行驶到此,在马车前领队的安谦抬手示意车队停下,随后又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示意车队中的弓箭手原地待命。 大风从升寅山口呼啸而过,有时吹得人都差点站不稳,就连坐在马车之中的宋离都感觉好像有无数的人站在马车一侧拼命地推动一般。他从马车的窗口探出头去,看着在后方骑马奔来的鳌战,已经接过安谦调动五万大鼋稻兵符,如今已经升为上将的男人。 鳌战拉马停在窗外,问道:“少将军,有何不妥?” 宋离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想问问,那夜你们是否在这里遭遇到了伏击?” 鳌战愣住,随后轻轻摇头:“没有,一开始我也认为他们会在这里布下伏兵,不过少将军慧眼,看出这里是布下伏兵的好地方。” 宋离轻笑道:“蠢货才会看不出来。” 鳌战误解了宋离的意思,以为宋离是在含沙射影的辱骂宋史,于是只是笑笑,没说一句话,随后看到安谦拍马到了马车前。 “安将军,之后就劳烦你护送少将军一同进城了,我得率兵回营向大将军复命。”鳌战抱拳对安谦说。 安谦点点头,也不与鳌战说话,而是拍马慢慢行马车窗口处,俯身对里面的宋离说:“少将军,过了升寅山口,下面就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应该很快便可以到武都城下,需要做些其他准备吗?” 宋离摇摇头,只是说:“走吧,时间不多了,不要让主人等得太久。” 宋离说完,放下了窗帘,车队又开始缓缓前进。当宋离的马车前行远去一段后,安谦拍马向鳌战马后走去,在经过鳌战身边的时候,沉声道:“我麾下五万军士,你可要好好对待,否则你人头不保。” 安谦说完,向跟在马队之后已经停住的大队军士前面的一员副将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回营,另外一面却是用这个细小的行动告诉鳌战,这些军士只会听命于他,即便鳌战手中持有兵符。 鳌战笑笑,将手中的斩马刀往地上重重一插,看着天空,装作自语的模样说:“在此插刀为誓,绝不再让任何一名兄弟白白死去” 安谦调转马头,准备追赶马车,在行过鳌战身后的时候,又冷笑道:“不让兄弟白白死去,还是会让他们死去……” 安谦说完,拍马疾驰而去,丢下独自站在升寅山口的鳌战一人,还有离他远远的那些护送的军士。 “如果可能,我愿意替他们去死……”鳌战淡淡地说,将斩马刀提起,拉马调头缓缓行向远处的等待着的那群军士。 [第六十三回]生存还是死亡 江中,反字军大营,陈志营帐内。 陈志看着挂在墙上那面江中地图,用朱砂笔在上面画着圈,所画之处都是反字军攻陷过的城池和关口,最终他的朱砂笔停在了“武都郡”的位置上,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下笔在上面花圈,而是轻叹一口气,将笔放下。就在朱砂笔刚落在笔架上之时,营帐的幕帘就被揭开,带着一脸笑容的宋史走了进来,随后对外面说:“你们都退下,不可让任何人进到营帐之中。” 陈志见宋史走来,忙上前几步,拱手道:“恭喜少将军。” 宋史笑笑,转身来坐到木椅上,笑问:“何喜之有?” 陈志将宋史腰间那个兵符抽出来,放在手中:“恭喜少将军拿到了能够调动安谦麾下五万军士的兵符呀,不过我要提醒少将军,这兵符本应是在鳌战手中,你如今就让他交出,实为不妥,被人看到,会有闲言闲语的。” 宋史盯着陈志拿出的兵符道:“有何不妥?鳌战本就是我麾下的副将,他能升迁到副将,本就拜我所赐……” “是拜大将军所赐。”陈志打断宋史的话,“少将军这么快就想登上统帅的宝座?” 宋史没说话,只是笑笑,伸手去拿陈志手中的兵符,陈志将兵符倒转递还给他道:“兵符还是尽快交予鳌战为好,记得前些日子少将军每日都辱骂那鳌战,想不到今日却因鳌战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五万大鼋稻,这是否有点出乎你的意料呢?” 鳌战竟得到了宋一方的赏识,拿到了安谦的兵符,确实出乎宋史意料之外,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宋离的推荐。两方根本就不知道,各自的算计都走入了一个未知的迷雾之中,宋史和陈志第一步计划的成功,却得益于宋离的成全,而宋离这一招所谓的成全,目的却是削弱宋史的力量,大战之后会发生何事,除了能洞察一切的老天,没有人知道。 宋史已经决定牢牢将那五万大鼋稻紧紧握在手中,绝不松手,即便是宋离和安谦活着回来,他也会找各种借口将那五万大鼋稻留下,到时候就算是不得不与自己的亲弟弟撕破脸。 转身又去看着那地图的陈志,却心中有些不安,计划虽然顺利进行,可眼下唯一可能破坏计划的不是宋离或者安谦,而是自己想要“辅佐”的这个没有脑子的宋史,从不懂如何隐藏自己锋芒的人,迟早会变成众人之敌。眼下他已经成为了两个弟弟的眼中钉,虽然远在建州城的宋忘颜想尽办法让三兄弟之间的关系缓和,但因为宋史的私下的暗斗,使得宋离和宋先完全不敢松懈,根本不敢在自己大哥宋史面前放软。 “明日,就攻城吧。”陈志突然说,宋史猛地抬头看着陈志,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样的快。 宋史起身,走到陈志身后:“军师,今日使团才进入武都城,明日就攻城?是不是太快了些?就算是调动大军,也不止花上一日的时间。” 陈志想了想说:“明日入夜后,让大军重新扎营驻扎在升寅山口之外。以免战事一起,武都城守军在那设下伏兵,对我军可大大的不利,另外,就算谋臣不对宋离和安谦下手,我在使团中安排的人手也会想尽办法杀死宋离。” 陈志冷静的话语让宋史很是吃惊,他万万没想到陈志真的在使团里安排了杀手,原以为陈志只是一个计划,根本没有想过去实施,因为借武都城中守军之首除掉宋离,要比自己人动手要来得“名正言顺”。这一瞬间,宋史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那个如今已经身在武都城中的人,是自己的亲兄弟。宋史相当清楚,陈志这人做事一向果断,只要安排过的计划,一定会全力实施,不会因为其他任何意外而中断,也就是说在城中的宋离死定了 宋离如果死了?自己便会真正的收下那份五万大鼋稻的厚礼。 宋史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知道此事没有任何周转的余地,他也不可能说服陈志,如果事情成功那还有一丝余地,如果没有,事情一旦败露,自己的下场如何…… 宋史没敢再想下去,只是问:“军师,有十足的把握吗?” 陈志依然盯着地图,淡淡地回答:“当然,十成的机会,我已经计划好了,少将军坐享其成便可。” 坐享其成?谈何容易?其实我已身在其中。 说到这,陈志转过身来,看着神情紧张的宋史道:“只是希望少将军这两日听从我的安排,切记不能过于冲动,做任何事都请先问问我,少将军能做到吗?” “能。”宋史回答得很快,一丝迟疑都没有,因为他已经不能迟疑了,如今他头上和宋离的头上都悬了一把铡刀,两把铡刀只会落下其中一把,可他不想死。 宋史眼中那一丝的懦弱被陈志看在了眼中,陈志随后又说:“那么先请少将军将兵符交还给鳌战,随后回到自己营帐之中,不要离开。” 宋史听完半响才点点头,随后撩开幕帘离开。 陈志站在营帐之中,走到桌案前,从文书下翻出一封自己才截下来的飞鸽传书――来自建州城宋忘颜的紧急书函。书函上的意思写得很明白,混入武都城中的杀手已经失败,大军暂缓发兵 建州城中镇守的宋忘颜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若不是她,自己早就已经控制了反字军一半的军权。宋一方的这个大女儿的确是姐弟四人之中最难对付的人,过于聪明,并且不会为了争夺权力而去伤害其他人。 不过风满楼的杀手竟然失败了,城中高手看来不止一个人。陈志拿着那书函走到烛台前,伸手将书函点燃。 江中,建州城,太守府,议事厅。 忠伯换了一身装束,眼睛上蒙着黑色的布带,大步走上议事厅,来到独自一人还在看着乌鸦带回来那封短信的宋忘颜跟前。 忠伯正要开口,被宋忘颜伸手制止,她依然盯着那写着短短几个字的书函,寻思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虽然给制止父亲发兵的书函已经发出,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宋忘颜收到那乌鸦传回来的短信时,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拿出风满楼早先交予他的那张白纸,想起前来商谈“买卖”的密使告诉她,如果戏子传回来的任何短信或者书函都所用的纸张与那张白纸质地不一样,那就证明戏子已死。 风满楼传递书函所使用的纸张本就非常特殊,使用的商地殇人部落特制的纸张,用手一摸便知道不同,切在江中如今还找不到可以仿制的作坊,用这样的纸张来书写信函,被人冒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一只手捏着不同两张纸的宋忘颜,很清楚地感觉到两张纸的质地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在武都城中的戏子已死,传回来书信的是其他人,不用说,必定是武都城中守军所冒充戏子发出的书信。 换言之,武都城守军发出这样的信号,目的就是引反字军攻城,他们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甚至还设下了陷阱。当然,远在建州城的宋忘颜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这个时候,还遣了自己的弟弟宋离前往武都城作为议和的使节,如果知道,她甚至会连发数封书信告知父亲,千万不要发兵,否则宋离绝无活着离开的可能。 宋忘颜抬起头来,看着忠伯,问:“有大营发回的书函吗?” 忠伯默默地摇摇头,宋忘颜将手中那纸片捏紧,半响才开口说:“肯定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忠伯忙问。 宋忘颜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军中所养用于传递书信的飞鸽和猎鹰,从建州来回大营,最快只需要一天的时间,那些飞禽即便是自己累死,也会将书信准确的传递到,可大营如今都没有回复任何消息,肯定是出事了” 忠伯忙宽慰宋忘颜:“大小姐,大营可有三十万大军,能出什么事情?就算攻不下武都城,也能安然而退,武都城中的守军也不会出城追击。” “不。”宋忘颜将已经捏成一团的纸片扔在桌子上,“没那么简单,虽然我如今没有什么确实的线索,可心中隐约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宋忘颜说完,起身道:“忠伯,让城中的军士都划为两个大营,其中一营作为驻守建州所用,另外一营准备随我前往父亲的大营。” 忠伯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得点头转身离去,安排调军之事。 江中,武都城,太守府。 太守府内灯火通明,就连是丰收的节日都没有这样热闹过,大堂之上,乐师分布在四个角落,弹奏着隐约,歌姬在中间跳着欢快的舞蹈。 坐在右侧的宋离和安谦两人都没有心思观看舞蹈,甚至拜在自己面前的佳肴都没有吃上几口,并不是担心有毒,而是坐在大堂之上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到现在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从乐师的节奏中安谦听出并没有故作轻松,如果谋臣已死,城中必定会发生巨变,这些乐师歌姬又怎会如此的欢乐?真的认为他们是来议和的吗?还有那谋臣,竟然亲自出城来迎接,这就罢了,更离奇的是在他们入城来的时候,安谦一抬头便看到在城楼之上,还站着一个“谋臣”,但为此迎接他们的“谋臣”却没有作任何的解释,只是说了一大堆客套话,还自顾自地谈起了在京城的往事,说起建州城太守来京城之后给他说的那些民间的故事。 那些都不像是谎言,可为何在城中发现了不止一个谋臣? 大堂之内,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幔帐,没有轻纱,看起来根本没有埋伏有刀斧手,也便是说谋臣根本没有打算向他们下什么杀手。可在安谦身边的宋离也不这样想,宋离几乎已经认定了谋臣已死,因为在他入府来的时候,曾经看见有两个从偏院走出的军士,手臂上还帮着白纱,那样的白纱不是反字军的标志,而是民间家中有人故去,才会绑上。那两名军士见到宋离和安谦后,立刻转身悄悄将白纱取下,随后返回了偏院之中。 谋臣必定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迷魂阵而已。 在太守府旁边住下的那五十名伪装成文士的士兵,能够听到在太守府中的声音,有什么不妥,只要自己一声大吼,必定能冲进府中来,但他们肯定已经被武都城中守军包围了起来,现在应该怎样?是进或者退?要退,现在未必过早了。 “少将军,听说你是送大将军的二公子?”坐在大堂之上的谋臣突然开口说道,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我敬少将军一杯。” 宋离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才答道:“实际上,我应是三公子。” 谋臣用手指轻弹了下桌案道:“对,我忘记还有巾帼红颜宋忘颜大小姐了。” 宋离微微笑着,突然话锋一转道:“虽然无法看到谋臣大人的真面目,但能从话语中听出大人还很年轻,并不是如民间传说那样。” “哦?”谋臣看着宋离问,“民间传说中我是哪样?” “民间传说大人如今年事已高。” 谋臣听罢哈哈大笑,摇头道:“我十四岁就入宫,如今不过二十出头而已,本想在宫中大展拳脚,谁能想到天下竟然变成如此情形。” 宋离笑道:“是呀,民心所指,无奈之举。” 我躲在偏院后,偷笑,那敬衫装作我的模样和宋离作答,倒是有些我的风格,不过却少了我的谨慎,看来涉世太浅,不知道那宋离听出其中蹊跷没有。不过我并不担心,即便是我现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会让宋离和安谦吃上一惊,但他们也会认为我只是替身而已。 “有传闻说,大人已死。”宋离突然说,此话一出,让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安谦在桌下忙用脚碰了碰宋离,示意宋离不应该在此时谈起如此敏感的话题。 假装成谋臣模样的敬衫笑道:“是,前几日有一名杀手混入城中,本要刺杀我,但被我设局擒杀,尸身已经砍成数块,扔到野外喂狼去了。” “所以,大人为了迷惑要谋害你的人,所以才找了无数的替身?”宋离又问,安谦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低下头去装作吃菜的模样,没想明白宋离为何偏偏要将话挑明了说。 敬衫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拍了拍手,随后从大堂两侧出来两名和自己打扮完全一样的人。 敬衫看了看那两人,又看着宋离,问:“少将军,如果不说话,你能分辨清楚谁是我吗?” 宋离看了看走出的两人,身高体型穿着打扮都与堂上所坐的“谋臣”完全一样,确实无法分辨,摇头道:“无法分辨。” 敬衫淡淡道:“是呀,如果少将军是要谋害我的人,你都分辨不出来,更何况是真正想要对我下毒手之人呢?” 宋离抱拳道:“谋臣大人果然如传说中一眼,智倾天下呀,我宋离敬大人一杯。” 宋离说完,仰头喝完一杯酒,心中更加认定那谋臣必定已死,说话那人必定是城中其他将领所伪装的,这样一来,只待他们返回大营,大军便可以马上攻城。 打定主意之后,宋离故作轻松说:“谋臣大人,这武都城中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百姓安乐,看来大人治理有方呀。” 敬衫盯着宋离冷冷地说:“如果没有战事,恐怕百姓会过得更好。” “当然”宋离说,“所以我此次受父亲之托前来,便是与大人商谈议和之事。” “好,议和,求之不得。” 宋离笑笑,不再言语,而是专心去看跳舞的歌姬。 安谦在一旁随时留心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只手永远都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太守府旁,临时驿站,马厩内。 五个穿着文士服装的人蹲在马厩之中,谁都没有说话,静等着一个人的到来。五人都是反字军中的步卒长,身经百战的步卒长,由安谦亲手挑选的亲信,此次前来就为了保证宋离和安谦的安危。临行前安谦一再叮嘱,无论如何都不可掉以轻心,五人可以领队麾下的九人,十人一小队,彻夜轮值。 可在这伪装成文士的五十人中早已混进了另外一名陈志收买的副尉,那副尉因为手中有把柄握在陈志手中,不得不听从陈志的调遣。 “你们都到了?”副尉突然出现在马厩之外,盯着蹲在马厩之中的五人,那五人忙起身齐声叫道:“副尉大人。” 副尉挥挥手示意他们都坐下,随后自己走进马厩之中,盘腿坐下道:“周围的警戒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五人都点头,表示早已安排妥当,副尉也点点头,随即问:“你们考虑得如何?干还是不干?我没得选择,只能干,因为军师已经抓了我的妻儿老小。” 五人没有人说话,先前副尉已经向他们透露了陈志的计划,因为如果没有这五人一起谋划,暗杀宋离之事肯定不可能成功,但五人均表示需要时间考虑,因为这件事完全等同于谋反,罪名之大,杀了他们五人各自的家人都不为过。 可如今他们也明白,既然陈志能抓了那副尉的家人作为威胁,那必定已经对他们的家人下手,即便是他们都是建州人士,那陈志在建州也有心腹,肯定早已控制住,如果不从家人必定人头落地。 副尉又问:“想好没有?干还是不干?不干,我们的妻儿老小都要人头落地。如果要干,还有五成机会能成功,你们都清楚,如今已经没有了选择,军师说了只要事成之后,大家都尽归大公子麾下,每人都官封三极,论功行赏,至少也能从步卒长成为百夫长,运气好的,至少能混个参将。” 一个步卒长冷笑道:“那副尉大人至少也能当个副将之类的吧?” 副尉也不隐瞒:“军师向我做过这样的承诺,无论我信与不信,如今我只考虑到家人的安危,你们想想吧?时间无多,你们试想,就算是二公子和安谦将军能活着离开武都城,回去也只是一个空架子,兵符都已经交予了大公子手下的鳌战。” 副尉所说的全是事实,五人都各自看了看对方,依然没有人说话。眼下给他们选择不多,其实只有一条路,干掉宋离和安谦,将责任推在武都城守军身上,这样家人的性命能够保住,自己还能官升三极,俸禄也会增加,从军不就是为了穿得更好,吃得更好吗? 刚才说话的步卒长又问道:“大人,即便我们要干,如何干?干了又如何能离得开这武都城?” 这确实是个问题,武都城守军不可能蠢到让他们杀掉了宋离和安谦,还让他们平安离开,自己背着这个黑锅。 副尉靠着马厩一侧,环视了周围五人一眼,半天说出了一句话:“如今只有我们六人的家人被军师所挟持,而其他人都不知情,也没有任何威胁。军师原本的主意是,让我们随二公子和安谦将军出城后再下手,不过我认为那样不妥当,我自己想了一条计谋,虽然有些不仁不义,但却是最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那名步卒长问,其他四人也盯着副尉。 “我们下手杀了二公子和安谦之后,趁夜离城,只有六个人要离城必定比五十个人一起离开更为隐秘,也更安全。”副尉说话,觉得自己双手都在发抖,这条计谋实则是要牺牲除了他们六人之外的其他四十四人,言下之意也是不让那四十四人知道这件事。 五名步卒长互相看看,谁都不敢做这个决定,只因为其他四十四名军士都是与自己在战场上拼命厮杀活下来的弟兄,还有不少都是自己的同乡,此举必定会让他们背上不仁不义的罪名过完一生。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和他们一起死在城中,连命都丢了,要仁义之名又有何用? 矛盾充斥在每个人的心中。 “一将功成万骨枯。”副尉叹了口气道,“我本也不愿意出此下策,但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说出来,我何尝不想我们五十人都活着离开,何尝不想我们的家人都活得好好的。” 哪里有更好的办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有人活下去就必定有人要死,这是规律。五名步卒长心中都相当清楚,但谁也不敢点头认可副尉的计谋,虽然大家心中都已经默认了。 “我父母尚在人世,妻子也年轻美貌,已经为我生了两个儿子。”刚才说话的步卒长突然开口说,“如果我死了,他们也没法活下去,就算活下去又能怎样,赚的银钱迟早都是别人的,妻子也是别人的,儿子也是别人的。” “我父母双亡,但家中还有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正在书院读书的弟弟,我也不想死。”又是一人开口说,说完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 “我也不想死,我家中还有八口人,都指着我一个人。” “我也是。” “我参军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原本想赚了钱,置些家业带着家人跑得远远的……” 最后一个人说完之后,副尉点点头:“我想你们都同意了,那好,我们六人在此起誓,同生共死,并且永守这个秘密如何。” “好”五名步卒长都点头表示同意,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凑在一起,和副尉一样对天起誓。 “我赵起。” “刘谦。” “周杰。” “刘商。” “黄五。” “唐璜。” “六人对天发誓,从今日起同声共死,永保今夜所议之秘密,如有其中一人死去,其他五人必定照顾那人家人一生,明月可鉴”副尉赵起说道。 “明月可鉴”五名步卒长随着赵起,一起向天空那轮明月拜下去。 乱世之中,仁义比平安时代更为重要,但仁义却不能换来家人的平安,不能换来温饱,即便是胸怀正义之人,也不得不举起手中的屠刀,因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却是重中之重。有时候,为了一己私利的人不知道应该称为刺客或者杀手,从个人利益来说他们没错,错的只是他们选错了从军这条不归路,错的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家人会被他人劫持作为威胁,错的只是这天下每个人都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牺牲他人。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除掉对他们亲如兄弟的宋离和安谦。一番话便决定了其他四十四名不知情兄弟的命运,可实际上陈志则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他们推向了地狱的边缘,决定了他们六人的命运。 被人要挟利用,要摆脱要挟的唯一办法就是利用其他毫不知情的无辜者。 不管在平安时代又或者是乱世之中,这都是一种被化为棋子人的命运,你要想彻底摆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可谁又想死?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第六十四回]大战将至 江中,武都城,救世堂,地窖殓房内。 殓房内没有一具尸体,只有几个被“困”在这里的活人,我、张生还有卦衣。 斥候营的斥候在宋离和安谦入城之后就全数派了出去,监视反字军的动向。和鬼鹤祖师的一席话,让我茅舍顿开,宋一方有三个儿子,如今都在军中,反字军在建州城起兵之时便传出兄弟三人并不合的谣言,我竟一直没有在意这点。如今,三十万反字军已经快绝粮,但依然驻扎在升寅山口之外,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可能进攻武都城,在这个时候还遣二子宋离来武都城中假议和,只会有两种可能性;其一、宋离的哥哥或者弟弟必定想他死在武都城中,之后便少了一个争权的威胁;其二、宋离的到来无非就是让确认我的死活。 如果宋离死在武都城中,宋一方便又多了一条攻城的理由:为子报仇。不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宋一方肯定是不想让宋离来送死,所以出此计谋的必是其他人。 我们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斥候营的消息传来,不多时,一名穿着黑衣轻甲的斥候便跑进地窖之中,行过军礼之后说:“大人,据升寅山口的回报,反字军先锋军五万已经拔营前往了升寅山口驻扎,大营之中剩下的其他军士正在收拾辎重等物品,应该也会尽快拔营而来。” 我点头道:“是否探查到他们的粮草数目?” 斥候道:“从反字军每人所携带的干粮来看,他们的粮草刚刚得到了补充,但不多,我估算只能支撑十日。” 十日?如果十日之内建州城没有任何变数,恐怕宋一方也不会轻易罢休,必定死攻,而我们也只能死守,就看谁能撑得更久。当然,如今看来宋一方必定认为我已经死了,但宋离还在城中,估计他们不会轻易发兵。 可我想错了,随后被卦衣暂时编入斥候营的麝鼠缓缓走下地窖,告诉我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宋离所带的五十名文士中,六名带有官职的步卒长在一名副尉的领头下,决定今晚就要刺杀宋离,这样一来,反字军明日一早便会发起攻城。 我让斥候去通知远宁让麾下五营军士做好准备,并且唤醒预备军士和百姓自发组织的民兵,以防万一。斥候离去之后,我问麝鼠使团所住的临时驿站还有多少人? 麝鼠摇头道:“我怎知道,我只是暂时被你们这位兄弟给编进斥候营,我又没有任何官职。” 卦衣在一旁接话:“还有二十人,都是挑选出来的好手,况且按照你的计划,尤幽情已经混入了歌姬之中,宋离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单是那五十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宋离有什么危险,当然他绝对不能死在城内,更不能死在这乱军之中,否则宋一方更有理由攻城,反字军的士气也更高,宋离和安谦必须保住,这是前提,其次一定要想尽办法在反字军攻城前送宋离和安谦离城,并让他们知道有人要暗杀他们。” 张生有些不明白:“主公,那宋离和安谦既是反字军大将,送他们出城之后,势必还是会调转矛头攻城,不管怎样,都是敌人,就算不杀,留他们作为人质不是更好?” 卦衣没说话,听完抬头看着我,似乎赞同张生的提议。 我摆手道:“不可,既然反字军中有人想除掉宋离和安谦,即便是将他们扣为人质,使出这条毒计的人也必定会说服宋一方攻城,就算我们将这两人押解到城楼上让宋一方亲眼看见,又怎样?反字军一样会攻城,如果宋一方是一个真正心疼儿子的人,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将宋离遣为使节来武都城中?单从这个人写了一手烂字,且词句不通便可以看出,他虽有号召力,但头脑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糊涂。” “那就干掉那五十人,告诉宋离和安谦实情,送他们出城?”张生又说。 我依然不同意:“不可,就算要帮,都要帮到点子上,我之所以安插尤幽情去做歌姬,便是担心出现意外,我们如今直言不讳地告诉宋离和安谦有人要暗杀他们,他们只会相信五成,要想他们百分之百相信,必须在他们人头即将落地之前将他们救下,让他们看清楚要杀他们的是何人,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卦衣此时说:“你的意思是……” 麝鼠在一旁抢白:“嗨,他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吗?也就是放那些人去暗杀宋离和安谦,就在会得手的时候才救下他们。” 卦衣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但并没有责怪麝鼠抢白,只是点点头。 我起身说:“将临时驿站之内的所有监视的斥候全数撤走,剩下的人全部安排到宋离和安谦所住的偏院周围,以防不测,并且将连通驿站和太守府之间道路之上的兵马全部撤开,退到两条街之外的地方听命……然后,咱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江中,武都城,临时驿站外。 驻守在此处的兵马接到传令兵带来的命令后,全数撤走,所有人都故作安静,但还是故意弄出一些声响来。 兵器和铠甲发出的碰撞声,马匹低声的嘶鸣都让原本没有睡觉,一直在静等机会的伪装成使团文士的副尉赵起等人从床上一跃而起,悄悄地来到窗口,查看下面的动静。 赵起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看见下面的兵马正在逐渐撤离,正觉得奇怪就听到下面有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在对周围的人轻声说道:“还有一刻换防,大家手脚麻利一点,收拾妥当回去睡觉。” 随后,赵起看着兵马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口。 赵起将窗户关好,俯身下来对身边的其他五人说:“机会来了,他们要换防,有一刻的机会能够潜入太守府之中,你们家伙都准备好了没有?” 其他五人都点头,亮出了自己腰间的长短兵刃。 赵点头:“只有一刻的时间,杀了宋离和安谦之后,我们也不用再回到这驿站之中来,随后只管离开,就算是暂时无法出城,我们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寻找机会便可。” 刘谦忙道:“大人,要是他们搜查起来又该怎么办?” 赵起摇头:“不着急,这偌大的武都城难道还藏不下我们六个人?笑话,动手吧,用黑布将兵刃先包裹起来,免得夜晚反光被人发现,动手” 六人扯下先前就准备好的黑布将兵刃包裹起来,然后看看四周后,立即从驿站之内鱼贯而出,来到太守府偏院的墙下。 六人都清一色的夜行服,里面穿了轻铠,刚准备翻墙而入时,赵起突然叫住他们,问:“今在宋离和安谦身边警戒的军士,都是你们哪位的部下?” 刘商应声道:“是我的,一共九人,都在府内。” 赵起看着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刘商沉默一阵后,狠狠地说:“只能全数杀了,没有办法。” 赵起摇头,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到刘商的手中:“这是一包我事先准备好的蒙汗药,这些军士都好酒,好不容易离了大营来这武都城中,必定喝个酩酊大醉。宋离和安谦本就是两个好手,他们俩再加上那九人,我们未必是对手,但如果下了药,就难说了。” 刘商接过那包药,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道:“要在那九人酒中下药,并不难,但要在宋离和安谦两人酒中下药,以我的身手无法靠近,况且如今他们是否安睡,还不知道。” 赵起跳上墙头,看了一阵后又跳下来说:“肯定没有安睡,如今偏院之中还有歌舞声传来,这两个王八蛋肯定还在享乐,你先动手解决了九名军士,那两人稍后再想法子走” 赵起说完,六人一起翻过墙头,来到太守府偏远内,俯低身子向一侧警戒军士所住的小屋潜行过去。 江中,武都城外,升寅山口。 又是升寅山口,如果不是大将军下令拔营到此,鳌战恐怕这一生再也不想来到这,更不想靠近任何一个与自己那千名轻骑兄弟丧命的鸡脚村。 二公子和安谦将军刚离营,等他带领护卫队回到大营之中,便拿回了大公子宋史先前拿走的兵符,正在纳闷一向疑心过重的大公子为何要这样做时,便接到了传令兵的消息,让他前往宋一方营帐中听命。 鳌战来到宋一方的营帐之中,还未说话,甚至没有来得及行军礼,就被宋一方扔过的令牌砸到头上,随后听宋一方命令道让他带领如今归他统帅的五万大鼋稻即可前往升寅山口驻防,以防有变。 鳌战不明白有什么变化?二公子和安谦大将军已经进了城,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可能直接就带领五万军士冲杀入城将他们解救出来,况且看宋一方和陈志脸上的神色,应该是有什么大动作,但此时唯一的大动作只有一个――攻城。 攻城?说来容易,军中派出大批的斥候和细作也只能在武都城周围晃荡,从二公子和安谦将军入城之后,武都城四方城门便已紧闭,根本未曾打开,从前不派遣细作入城,这时候再想办法,有什么用?鳌战心中清楚,越来越对这支号称三十万,实则乌合之众的军队失去信心,若不是大公子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恐怕他早已独身离去,回到老家供养老母亲去了。 鳌战领了五万军士浩浩荡荡地来到升寅山口,根本连一刻向宋史汇报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这么大的动作,宋史不可能不知道,可无论怎样,鳌战总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不,是几双眼睛在自己的背后盯着他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鳌战站在升寅山顶,还隐约可见很远处反字军的大营,看起来似乎非常近,但要策马跑去,也得花上不少的时间。此时,大营之中,烟雾弥漫,能够判断出,大营正在搬运辎重,但只可能是进,而不会是退。 难道真的要攻城了?鳌战寻思,但二公子和安谦将军还在城内,这样一来……不对。 鳌战此时后背一阵发凉,猛然想起三位公子平日内的明争暗斗,如果要攻城,二公子绝对会死在城内,或者说二公子如今已在城内遭致不测,但即便是这样谁能将消息传递到大营之中呢?这其中必定有阴谋,既能让大将军发兵攻城,又能杀掉二公子。 三公子与二公子如今已经交好,私下对抗大公子宋史,这样来说,不可能是三公子出此毒计,那只剩下一人――大公子宋史而自己又是宋史先前麾下的副将,如今自己手握了原本安谦的五万精锐大鼋稻,这样一想,什么都便明白了。 鳌战一屁股坐在山顶,又想到明明推举自己成为大将领兵的是二公子宋离,而不是宋史……鳌战一巴掌拍到自己的头盔之上,打得自己那只手生疼,也没有想明白为何。军内的内斗,一直让他头疼不已,并且一旦有任何这样的内斗发生,他都会避开,因为自己只想领兵打仗,而不是内自己人内斗,如眼下自己已经被卷了进来,还被推倒了风口浪尖,应该怎么做?鳌战脑子中一片空白。 远远地,鳌战已经能看到大营之中运送出来云车等攻城武器,每一部云车都由二十匹大马拖着向升寅山口奔来,对,一定是要攻城了,而自己领的五万精锐走在最前,明显就是先锋军…… 二公子,安谦将军,你们可要好好的活着,否则你们一死,我身上可就背着莫大的罪名。 江中,升寅山口外,反字军大营,宋一方营帐内。 宋一方背着手站在营帐口,身后站着陈志,两人看着外面四下奔跑着,正在紧急调动的兵马。 许久,宋一方终于开口道:“军师,离儿和安谦还在城中,如今有这样的大动作,如果让武都城中守军发觉,会不会对他俩不利?” 宋一方心中很是顾虑,因为如今没有办法将即将攻城的消息传递到武都城内的宋离和安谦手中,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派宋离和安谦去明明就不是议和,只是为了确认谋臣是否已死,眼下消息从城中传递不出来,也没有办法传递进城,他心中有些后悔了。 陈志看出了宋一方心中的顾虑,忙道:“大将军勿急,我们大可摆出要进攻镇龙关的样子,而不是要动武都城,不管谋臣是否已死,那武都城实则已经不服大龌食的管制,实际上现在已经没有皇朝,躲在龙途京城的只是那群遗老遗少,他们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哪顾得上其他城池人的生死,其他城池守城军士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会去管。” 宋一方摇头道:“我的意思是离儿和安谦没有出城,我们一旦攻城……” 陈志又说:“大将军,我们正好借二公子和安谦将军之死的消息鸡励士气,这样便可……” “什么?”宋一方猛一转手,握紧手中的剑柄,“军师的意思是本就让我儿子和麾下一员猛将前去送死?” 陈志并没有慌张,而是冷静地继续圆谎:“大将军不要着急,听我将话说完。我怎让二公子和安谦将军去送死?刚才只是我的一计,早在驻下大营之时,我便已经遣送了不少的细作混入城中,如今这些细作想必已经和二公子、安谦将军会和,一旦攻城,必定可以里应外合,而在我军散播二公子和安谦将军被武都城守军残忍杀害的消息,势必鸡起军士的斗志呀。” 宋一方听完,握紧剑柄的手稍微松了松,又道:“军师什么时候派遣的细作?我怎么不知道?” 陈志微微俯身拱手道:“陈志不是有心隐瞒大将军,实则是为了大局考虑,还请大将军降罪,但无论陈志身犯何罪,还请在攻下武都后责罚。” 宋一方没有言语,只是“嗯”了一声,过了许久又才开口:“不管如何,我都想离儿和安谦两人安然无恙,在没有得到他们的准确消息之时,切记不要攻城。” “当然。”陈志在宋一方背后偷偷冷笑,“只要听到他们在城中已经发起攻击的消息,我们这才大举攻城,接应他们,这才是良策。” 细作?哪来的细作,哪里能来那么多能让武都城中内乱的细作。陈志刚才一番话尽是谎言,不过为了宽慰宋一方不安的心,只要大军调遣完毕,一切准备做好,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招,到时候逼得宋一方不发兵都不行。况且,如果不发兵,军中的粮草也只够十日只用,虽然建州城已经派遣兵马护送了大批的辎重粮草物资来,可那些粮草也只够三十万大军十日食用,就算勒紧裤腰带,也顶多是二十日,如果二十日之内不进攻武都城,军心必定溃散,只要进攻,就算是绝粮,也能逼着三十万人拼死一战。 不过,这一战最重要的并不是攻下武都城,而是要帮宋史铲除挡在他走上统帅宝座前面的路障――宋离和宋先。 只要这两人一死,就算没有攻下武都城,撤兵回建州也可以重振旗鼓,重头再来。陈志本就不愿意出那条速战的计谋,那宋一方想当皇帝想疯了攻下龙途京城又怎样?那只是一块死地难道一辈子就如那些遗老遗少一样龟缩不出来?那样能夺取天下吗?天下不是说占领了京城,便伸手可得。 如果真是那样,何必攻下京城,在建州城建都不就行了吗? 宋一方,你老了,已经老糊涂了,早就应该被历史的车轮给碾得粉身碎骨。 陈志站在宋一方的后背,看着这个已经有些微微驼背的,却依然不服老的曾经建州城快捕司司衙。 [第六十五回]绝望的二公子 江中,反字军大营百里外,深山内。 两名反手被绑的百夫长跪在一块洼地内,披散着头发,浑身微微发抖,其中一人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一具无头尸体,那尸体的头颅就在他眼前几尺处,断开的颈脖处还流淌着鲜血。他又转过头来,盯着停在他眼前的那柄还滴着鲜血的长刀…… 洼地外,小山高处,宋史背着手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反字军大营,微微偏头,眉头凸起,盯着下面站在半圆形手持长刀的三十名自己重新挑选,只忠于自己的亲兵。在亲兵所围成的半圆形之内,除了两个还活着被反绑着的活人之外,还有二十八具无头尸首,那些都是刚刚被斩下头颅的宋离亲信和自己曾经的亲兵。 站在宋史身边的新亲兵队长苇汕冷冷地看着洼地内,轻声道:“少将军,还剩下两个人了。” 宋史从刚才的挥刀声中已经计算出洼地内还剩下的人数,但却装作不知的模样,转身看着洼地内,将自己的长枪握在手上,半响才说了一个字:“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得留下一个,否则军师的大计没有办法得以实施。”苇汕又看了一眼活着的那两名百夫长。 宋史微微点头,闭上眼睛问:“剩下两人分别都是什么官职,都叫什么名字。” 苇汕答道:“都是宋离麾下游骑兵中的百夫长,跪在左边的叫鳌广,还有一名叫郑杰。” 宋史微微一笑:“留下一个,剩下那个杀了,和其他人的尸首一起扔在这喂狼。” 苇汕又问:“少将军,杀谁?留谁?” 宋史的目光在远处两个百夫长身上来回看着,最终眼神停在了左边那个叫鳌广的身上,他伸手一指…… 此时,远处的鳌广看见宋史伸手指着他,面露喜色,竟站起来道:“少将军少将军我愿意追随你” 鳌广认为宋史伸手一指,意思是留他一条性命,但他却想错了。 宋史冷冷一笑道:“杀了那个姓鳌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姓” 苇汕一挥手,旁边一名亲兵挥刀就将鳌广的头颅给斩了下来,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还是落到刚才左顾右盼的郑杰面前,郑杰盯着还瞪大双眼的鳌广,竟尿了裤子,哭喊道:“少将军不要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千万不要杀我” 苇汕皱着眉头盯着发疯一样的郑杰:“少将军,他竟然尿裤子了,这人胆子太小了,不如我们再找其他人。” 宋史盯着苇汕轻笑道:“再找其他人?这里三十人杀光了,其中二十五人都是宋离的亲信,再找恐怕就会被人怀疑了,再说了如果他胆子不小,会乖乖的听我的话?不,不会,不怕死的人只会求死,不会求生,再者那鳌广孤人一个,连家人都没有,而这个郑杰自己怕死不说,还有家人,有家人作为把柄,以性命要要挟,根本不担心他会把实情倒出来。” 苇汕点头:“少将军高明,小的佩服。” 宋史虽然知道这是苇汕拍马屁的话,不过他却相当喜欢,谁不喜欢被人戴高帽、拍马屁?苇汕想必鳌战来说,虽然武艺没有那么高强,智谋也不深,但只要自己心中痛快舒服,哪又如何? “你让其他人收拾下那些尸体,你呢,就带着那苇汕到树林里去,给他加加工,让他看起来像是那个模样。”宋史道,说完又转身去看大营的方向。 苇汕心中明白宋史的话,是让自己给郑杰身上添些伤痕,不过他太清楚这个少将军的脾气,他如果表现得过于聪明,会适得其反,于是便装作不解的模样问:“小的愚蠢,不知少将军所说的话中加加工是何意?” 宋史骂道:“蠢货就是给他上上刑留点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逃回来的一样” 苇汕听到宋史骂他,心中这才松了口气,如果宋史不骂他,反倒是在这次大加赞赏,恐怕这个小事就会烙印在这个心胸狭窄的少将军心中,说不定自己过于聪明反倒会在将来某个时候害了自己的性命。 那个躺在洼地里已经成为无头尸首的前亲兵队长就是如此才丢了性命。 三十名亲兵开始收拾起尸首,苇汕则带着一脸的笑容将郑杰搀扶到旁边的树林之中,走动之时,身上那个巨大的皮袋中的刑具哐当作响,就像是地狱之中小鬼的奸笑一般,随后站在小山顶上的宋史听到了郑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求饶声、呕吐声…… 宋史用手抠了抠耳朵,摇摇头道:“谁叫你是宋离那小子的亲信呢,死罪难逃,活罪难免,就算没必要给你留下些伤痕,我都要弄得你生不如死,否则我今晚怎么能睡得着。” 宋史装过头,看着只有苇汕和郑杰的密林中,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此时,密林之中已经没有了声音,苇汕从密林之中走出来,手中还拿着半截断指,那群收拾尸体的亲兵都盯着苇汕,看着那半截断指,后背都一阵阵的发凉。 江中,武都城,太守府偏院内。 警戒军士所住的小屋内,五名军士已经喝了刘商从屋顶滴下蒙汗药的酒后,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随后都沉沉睡去。于此同时,在屋外的其他五人将站在门口的两名守卫放倒,摸进屋内。 刘商也从房梁上轻轻落下,六个脑袋聚在一块儿,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五人。 赵起将手中的刀柄倒转,递给刘商:“他们都是你的属下,由你动手再合适不过了。” “啊?”刘商有些吃惊,“要杀了他们?” 刘商本开始就下了杀心,但当赵起拿出蒙汗药的时候,心中还松了一口气,心想至少自己属下的弟兄还不至于死在自己的手中,却没想到终归还是难逃一劫。 赵起皱起眉头:“怎么?刚才你不是自己说的只能全数杀了吗?现在心软了?” 刘商摇头,笑得很干:“没……没有,我只是不愿意让副尉大人的兵器上染上血,我用我自己的。” 赵起冷冷道:“这兵器上早就染上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再多几个无所谓,时间无多,你点个头,我们帮你下手。” 刘商正要点头,赵起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全部解决” 赵起话音刚落,除了刘商之外其他四人各自找了自己的目标下手,手起刀落,便解决掉了一个,还剩下一个在角落中的军士,还在吧嗒着嘴,睡得特别香。 赵起转身离开,扔下一句话:“剩下一个,是你的,千万不要手软。” 其他四人看了刘商一眼,都转身离开,留下刘商一人。刘商拿着刀走进那名还在沉睡的军士跟前,蹲下,盯着这个模样只有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将刀举起来,但久久都没有刺下…… 我那兄弟如果还活着,恐怕也和他一样大了吧?刘商心中暗想,这天杀的乱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得死多少人,这些傻子连媳妇儿都没有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了,还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的手中。 不要怪我,怪就怪你我都生不逢时,怪就怪你我都从了军,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刘商闭上眼,将刀用力刺进那军士的脖子中,又一扭动刀柄,这才了事。当刘商睁开眼时,发现那死去的军士不知何事瞪大了眼睛,可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容。 你终于解脱了。刘商有些心酸,伸手将那军士的眼睛用手一抹,合上双眼,低声道:“要是下去,见了我那弟弟,不要找他报仇,我死后自会去找你,兄弟……” 兄弟。刘商说出这两个字来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如果这真的是兄弟,他还会刺下这一刀吗?会或者不会,都不是如今他已经思考的问题,因为那个军士已经死去,也不可能再活过来,再每日笑吟吟的对他说:“长官,今日咱们去打点野味吃如何?我再去给你找瓶好酒。” 在这乱世之中,每日要死多少无辜的人,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些死去的人在黄泉路上,并不孤单。 宋离和安谦的门口还站着两名把守的军士,对就在不远处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道,只是打着哈欠,听着屋内传来的歌舞声,从心底很是羡慕,不,是嫉妒。为何自己从军就是一名卒子,而屋内的两个人都是将军,谁叫自己没有一个当大将军的爹呢?说是要杀光大龌食的狗官,可那宋一方曾经还不是一个狗官。 屋内,灯火通明,假扮成为谋臣的敬衫早已离去,只剩下宋离、安谦还有一众乐师以及数名歌姬,其中便有假扮成为歌姬的尤幽情。 尤幽情跟着众歌姬偏偏起舞,但鼻子中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由得暗暗地看了门口一眼,大门口左右站着的两名军士背影还在那一动未动,难道已经有人动手了? 坐在桌案前的宋离眼神一直盯着众歌姬之中的尤幽情,从头到脚地打量,那相貌,身段无疑都是所有人之中最出众的,这样的貌美女子怎会沦为歌姬?宋离在心底思考着这个问题,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一侧的安谦虽然不时会回头去看一眼门口站岗的军士,但因为酒精以及太久没有过上这样安逸的日子有些松于戒备,饶有兴趣地看着歌姬的舞蹈,想着“谋臣”离去前那句含有深意的话:“少将军和安将军今夜请好好享用。” 好好享用,眼下之意便是这里的女子可以随自己怎样都行?唉,还是这武都大城中好,比大营之中好上千百倍,有美酒、美女、乐师的伴奏,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屋外的两名看守的军士此时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在他们的下颚已经各自顶上了一把尖刀,身下蹲着几个黑衣人。 赵起低声问道:“宋离和安谦是否在屋内不用说话如果在,眨眨眼睛便行。” 两名军士都眨眨眼睛,赵起又问:“除了他们,里面是否有其他人?眨眼睛。” 军士又眨眨眼睛。 “是否有带着兵器的武都城中守军?没有就扎眼两下。” 得到军士的确认之后,赵起用刀刃碰了碰面前那人的手说:“用双手给我比划出个人数来” 军士将两只手靠在一起,伸出十根手指头,示意里面有十个人。 赵点头,对周围的人说:“只有他们两人带着兵器,其他都只是乐师和歌姬,我们杀进去,只管对那两人动手,其他的不要管,杀完之后立刻就走,都明白了?” 其他五人都点点头,随后赵起伸出手捂住面前那军士的嘴,然后一刀捅进他的胸口,旁边的刘谦也学着他的模样干掉了面前的军士,随后六人撞开门,一拥而入…… 当宋离和安谦看着冲入屋内来的六个黑衣人,都吓了一跳,随后起身,跳到一旁,拔出兵器来喊道:“你们是何人?” 安谦此时也叫道:“来人来人” 但没有人响应他,同时安谦也注意到在门口倒地的两个军士。 赵起叫了一声:“动手” 六人一起向安谦和宋离冲过去,但赵起在冲刺的过程中突然刹住脚步,抬起手腕准备发动手腕上早已准备好的暗器机关,他心中很清楚要与安谦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杀死安谦。 安谦与冲到跟前的两人厮杀,只用一招便杀掉了其中一人,正要举刀向第二人砍去时,一枚暗器刺入了胸口,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 宋离与自己面前的三人苦战,却因为安谦被刺分了心,眼看一把利刀就要从头砍下,却被飞过来的酒壶给挡在了一侧,举刀的黄五转过头来一看,那群早已逃到角落中的乐师和歌姬中走出一个貌美的女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是个不怕死的*子”黄五转身看着向自己慢慢走来的尤幽情。 此时,宋离已经跳开了三人的包围,靠在了墙角,而安谦虽然中了暗器,但也看砍死了另外一人,正扑向一边跑到,还一边向他发射暗器的赵起,但安谦已经用手中的长刀尽数将暗器挡开。 宋离喘着气,盯着黄五,从刚才黄五那句话中他已经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跟随自己而来的一名百夫长,可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原以为是武都城中守军对他们下手,没想到竟是自己人 三招,只是三招。黄五、刘商和唐璜死前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了一个女子手中,而且杀掉他们那女子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就如一个普通人女子再对旁边打招呼一般。刘商倒地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屋外远处那个躺着五具尸体的小屋。 **,这就是报应吧。 赵起看着其他几人都已经全数死去,而安谦和宋离都还活着,虽然安谦身中暗器,但暗中已经下了毒,自己也算完成了一半的任务,眼下只需要活着离开就行。赵起想到这,快速地将暗器又射向角落之中的宋离,将手中长刀扔出手,刺向尤幽情,随后转身就跑。 安谦帮宋离挡下了兵器,正要追赶,却被尤幽情伸手拦住,淡淡地问:“将军,那人你是要死的,还是活的?” “留活口”在角落的宋离喊道。 尤幽情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并没有出去追赶,此时,一个人突然从屋外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之上,将桌案砸成两半。被摔进来的人正是赵起,他的胸口还有一个偌大的脚印。 “好,活口。”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随后一名抱着刀,身穿普通步卒军服的男子缓缓走进来,是卦衣。 卦衣站定之后,看了一眼尤幽情,又盯着角落的宋离道:“二公子,我家主公吩咐我及时赶来救援,虽然部署兵力包围这花了些时间,不过看来赶上了。” 安谦此时捂住胸口蹲了下来,咬住牙,将刺在自己胸口的三枚暗器全都拔了出来,暗器上全是黑血,只需看上一眼便知道其中有毒。宋离忙奔到安谦身边,关切地问:“师父,你没事吧?” 安谦不愿意花太多力气说话,已经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如果刚才中了暗器,自己没动,并未发劲,可能还不至于让毒药走遍全身。 安谦只是伸手指着在正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的赵起,说了两个字:“赵起……” 宋离起身,将已经死的其他五人面罩一一撩开,每撩开一具尸体的面罩,都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这些都是自己无比熟悉,并且亲手挑选的步卒长。 刘谦、周杰、刘商、黄五、唐璜……还有那个赵起。 宋离最后的目光落在赵起的身上,直起身子来,抬起手中的长刀,用刀尖指向赵起,沉声问道:“为什么?” 赵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笑得很狂,还向宋离的脚下吐了一口唾沫,随后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卦衣向尤幽情递了一个眼色,随后两人带着一种乐师和歌姬离开,尤幽情走过宋离身边时,听到一直盯着赵起的宋离轻声道谢:“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谢我主公去吧。”尤幽情淡淡地回答,转身离开,在风中只留下一抹沉香,而本可以慑人魂魄,让人动情的沉香,此时在宋离的鼻子中闻到,竟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宋离持刀对准赵起,却不知为何,再也张不开嘴,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答案再明显不过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只能有一个人――大哥宋史。 兄弟之间,血浓于水。 有时候却很矛盾,因为有人说人本身就是由水组成的,否则的话为何兵器进入身体之后会流出那些鲜红的水来呢?但水流尽,人也就死了。满地的鲜血,在宋离的眼中逐渐失去颜色,好像都变成了无色的水,无色无味,只有一股子酸楚和绝望。 《弟子规.出则悌》――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第六十六回]离.城 日上三竿。 升寅山口,反字军新营,宋一方营帐内。 伤痕累累的郑杰四名军士用担架抬着,抬入营帐之内,浑身鲜血的郑杰还在轻声喊道:“大将军,我要见大将军……” 营长内围慢了宋一方麾下的将军、谋士等人,等郑杰抬到营帐中间的时候,都被他身上的伤痕所惊呆,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甚至两腹部都还有两支被砍断的羽箭,箭头还没入腹部肉中,往外冒着鲜血。 宋一方从桌案后走出,看着那郑杰,却看不清楚这人的面容,忙问:“这人是谁?” 抬进来的一名副尉忙说:“他口称是随少将军和安谦将军入城的一名步卒长” 此话一出,众人大吃一惊,看见郑杰这模样,再想那宋离和安谦,必定凶多吉少。 宋一方忙问:“怎么回事?” 副尉正要开口,就听到担架之上的郑杰用尽力气喊道:“快叫大将军发兵发兵二公子和安谦将军被困于城内快” 宋一方忙俯身吻那郑杰:“你叫什么名字?” 郑杰因为被苇汕的酷刑弄得快要昏迷,但还是咬紧牙,按照先前宋史告诉过他的话说:“我叫……唐璜,是大将军吗?快……发兵。” 郑杰说出自己叫唐璜的时候,站在一侧的陈志虽面无表情,但宋史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容,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被站在他对面一直盯着他看的宋先捕捉到。宋先盯着那口称自己是使团内护卫军士的唐璜,顿时起了疑心。 宋一方此时站起来,喊道:“立刻发兵攻打武都城” 刚说完,就听到宋先喊:“慢” 宋一方盯着宋先,眼中充满怒火,宋先走出人群说:“父亲,为何独独他一人活着出城了?他能出城,为何二哥和安谦将军却被困在城内?其中必定有诈” 宋一方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也顾不上这么多,宋史此时却不慌不忙地看着陈志。陈志走出来,蹲下看着那假装是唐璜的郑杰,看了半天说:“对呀,大将军,恐怕有诈……” 宋史听陈志这样一说,小小地吃了一惊,心中暗骂:你这狗头军师,说什么胡话 陈志又看了一阵,随后指着那郑杰身上的铠甲道:“大将军,你看,他身上所穿的铠甲是那武都城守军的?这么说……” 旁边一名副将忙插嘴道:“他如果不是武都城中的细作,那便是他换了武都城守军的衣服,这才混出城来,也许是出城被发现,只得奋力厮杀,才落下了一身的伤痕。” 那副将的话正合陈志的心意,陈志点点头道:“如果是武都城中的细作,他们这样做只会有一个结果,让我们发兵,可事实是他们并不愿意我们发兵攻打,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陈志一番话,先是怀疑,随后从怀疑中找出所谓的线索,认定其真实性,一来二去,让宋一方不得不认定认定武都城中守军已经向自己的儿子宋离和麾下大将安谦下了毒手。此时他耳中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话语。在他眼中所有张开嘴说话的人都是无声的,如同哑巴一样,他拨开人群,走出账外,对着所有人大喊道:“发兵发兵发兵” 宋一方连吼了三声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发对,站在他身后的宋先也清楚,此时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说服父亲三思而后行,除了全力攻城没有任何办法。 宋先微微摇头,转身看了站在一侧一直不发一语的嗣童,随后转身离去。 站在所有人身后的宋史握紧了自己配刀的刀柄,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发抖,赢了,终于赢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今天开始,那条通向贩子局主帅宝座的大门就向自己正式打开了,如今自己要做的,只是迈开步子踏上那条路。 宋史转过身,看着代表着主帅的那张宽大的座椅,微微一笑,想起陈志对他说的那句话:“少将军,有时候,苦肉计对自己人最管用。” 即日,反字军三十万大军,除三万人在主营看守辎重之外,其余全部兵临城下,同时宋一方下令麾下军士可在武都城周围随意肆掠,不犯军法,城破之后,允许军士入城抢掠五日,所得之人、物,尽归己有。 江中,武都城,太守府。 偏院的院落之中整齐地摆放着五具尸体,宋离坐在五具尸体前,一直呆呆地看着,旁边的担架之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安谦,张生用尽了办法才将安谦身体内部分毒给逼出来,但因为毒气攻心,要救回已经没有可能。用张生的话来说,除非有神术天降,否则安谦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黄泉之路。 赵起被五花大绑,靠在院落之中大树下,冷冷地看着我们。敬衫已经换了一身衣衫,站在院落的角落里拿着他那本心爱的图册翻看着,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我站在离宋离一丈远的地方,等待宋离最终的决定,到底是走,还是留。我知道无论他是走是留,都无法改变反字军攻城的事实,如今斥候急报,反字军大军已经开拔向武都城下袭来,还有半日的时间就到城下,而如今这种状况,宋一方必定不会认真的摆兵布阵,只会大手一挥,号令攻城。 宋离双手捂着脸,终于开口说:“大人,昨夜之事,宋离多谢了,若不是你,恐怕我和安谦将军早已命丧于此。” 我看着地上摆放着的尸体说:“不会,无论站在哪个位置,我拼死都会救你一命,我可不愿意背上一个杀人的罪名,因为我从未打算过要将你杀死在城内,就算要拼死一战,也是在战场之上,不是在这里用这种偷偷摸摸的办法。” 宋离苦笑道:“大人,我们本是敌对,但我觉得你却是个君子。” 我摇头:“你错了,我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 “也许吧。” 宋离说完,起身看着在旁边担架上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安谦,简单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样子是打算要离开。 我赶紧问:“二公子是要准备出城吗?” 宋离咬牙道:“难道留在这等死吗?我敢打赌,要是城破,第一批攻进城来的必定是我大哥的兵马,就算是那样,我也难逃一死,既然这些曾经忠于我的属下都已经背叛了我,更不要说我师父麾下的那五万大鼋稻了。” 我看着他说:“但你要知道,如今你父亲已经兵临城下,就算你现在出城,他们也会直接无视,甚至有可能将你砍杀在万军之中。” 宋离抬起头来盯着我道:“怎会?我是父亲的亲子,他怎会要我死?” 我摇头:“二公子,不是你父亲想要你死,而是你父亲现在心中已经差不多认定你和安谦将军已经被害了,你试想,两军交战,大战将至,刀剑出鞘,怎会遣什么使团来城中议和?这明明就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之计。” 宋离低下头:“一箭双雕?对,我早就想过会是这样,只是没有办法违抗父亲的命令,如果我真的死了,能让父亲看清楚那些奸诈小人的真面目,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很想指着宋离的鼻子大骂他愚蠢、迂腐,但如今他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落魄之人,说什么有用吗?换言之,我不可能助他东山再起,因为不管怎样,如今我和他都分属不同势力,是敌对双方。 “你真的没有想过其他可行的办法?如今,你大可写上一封书信,我让人交予你父亲,让他知道你还活着。”我说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虽然这个办法很愚蠢。 宋离摇头:“既然我身边的亲信都是奸细,那父亲身边必定有更多的奸细,我的书信根本不可能交到他的手上。” “可是……” 我刚说出两个字,就被宋离的手势打断,他又一次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怨恨,怨恨之中含着一种绝望。 宋离道:“大人,你的好意宋离心领了,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我能亲眼见到父亲,说清这件事,但……我却不能说服父亲退兵。” 我摇摇头,上前一步:“二公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想让你劝说宋将军退兵,如今箭已在弦上,不可不发,这场战也不可不打,只是苦了武都城中还有周围没有撤走的百姓,我还有一个办法,请二公子静心听我说完,如何?” 宋离知道如今事已至此,任何一个办法听听也没有害处,于是点点头。 我道:“我知道建州城内你还有一个大姐宋忘颜,你大姐公正无私,我早有耳闻,不如我遣一队军士护送你绕道去建州城?” 宋离听完,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没有及时点头,他还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反字军围成,必定会死死围困,一小队兵马怎会带他平安离开,就算侥幸落入不是大哥兵马的人手中,送到父亲的营帐之内,自己以后也凶多吉少。 我明白宋离心中的困惑,用手一指东面那座高耸的大山说:“公子,只要你离城,进了东山,他们要找你也没那么容易,你翻越东山之后,有数条小道可以前往佳通关,你到了佳通关不必停留,直去建州城中,这是唯一的办法。” 宋离看着那些东山,深吸一口气,良久后终于点点头道:“好吧,有劳大人安排了,不过路途遥远,我只能带走安谦将军一人,剩下这名无义小人,又该怎么办?” 宋离转身看着被绑在树下的赵起,我看了一眼道:“二公子如果信我,可将他留在我这里,我不会杀他,因为他是唯一知道实情的活口。” “好,劳烦大人了。”宋离说完,背起了自己收拾好的必要行囊,顿了顿又说,“大人,有句话或许我不应该说,但事到如今还是我还是说了吧,此话憋在我心中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我伸手示意他说下去。 宋离站定,看着我道:“如今天下已经是乱世,乱世之中心怀仁慈之人必定可成就一番大事,但这种仁慈必须一种永存心中,否则偏离仁慈之道,最终只会落个伪君子的下场。” 我盯着宋离,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其实这一番话可以对天下每一个领兵的将领或者军师说出,但要真的理解其中意思,很难。这个难并不是指实行难,而是指的做人难。仁慈,便代表不杀生,可不杀生死的便是自己。 我点头,没有拱手施礼,而是学着武将模样抱拳道:“二公子请上路吧如果有朝一日再见,希望天下已经平定,你我大可饮茶畅谈,不再兵戈相见。” 宋离也抱拳道:“即便有一日,你我相见,天下依然还在乱世,我也必定退兵,不与你兵戈相见。” “保重” “保重” 宋离说完,大步离开太守府,向正院走去,身后我精选的军士向我施礼之后,抬着担架上的安谦追了上去,随后穿着一身铠甲的尤幽情从我面前走过,看了我一眼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我说:“送到东山,你就回来,那队军士都是军中副尉级别的,只要不被大军围困,无需担心。” 尤幽情点点头,背紧了挂于身上的弓箭,转身离去。 那日,我目送宋离来到了东城门之下,他骑在马上回身对我抱拳致谢,我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不知为何,看到他离去的身影时,我想起了在禁宫时,蜀南王卢成梦离去的身影,但他缺少了卢成梦的先见,还有背影之中留下的那种虚无。我在想,这个样的男子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乱世之中,而是应该回到建州城去,找个宅子住下,每日读写诗书,写些文章,休养生息,静等平安之世的到来。 可他不会这样做,他一定会养精蓄锐,重头再来,有时候仇恨是一个人最大的动力,但我只希望他不要因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最终走上一条如他大哥宋史一样的道路。其实在他离去时,对我说的那句“仁慈”之言,我本想回答说:“与君共勉。” 与君共勉,如何共勉?我和宋离其实都不是仁慈之人,因为不管是在平安之世亦或者乱世,心怀仁慈者,更容易被仇恨蒙蔽双眼。 东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早已弥漫着尘土,尘土之中四处可见反字军的大旗挥舞,我深吸一口气,突然对着骑在马背上的尤幽情喊道:“肆酉” 尤幽情转过头来,笑了笑,笑容并不可怕,只是如一般女孩儿那样,随后举起手冲我挥了挥。 “活着回来” 我放低声音,喃喃自语道,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可是厉鬼呀,厉鬼本就是已经死过的人,不能再死。 后来,卦衣问过我,为何要让尤幽情去护送宋离出城,而不是让他,我说只因为我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守住这座城池,所以在大军没有发动攻城之时,让她突围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卦衣又问,为何偏偏要让他留下送死?话语之中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只是疑惑。 我看着他说:“你还欠我两条人命,而尤幽情,却是我欠她的。” 江中,武都城,东门外。 五十名骑着快马的军士沿着城墙快速地向东山前进,宋离跑在队伍的其中,将自己和安谦绑在了一起,否则马匹的颠簸很容易让安谦跌落马下,尤幽情带着两人跑在最后,除了尤幽情、宋离和安谦之外,所有军士都身背一张由官仓地库之中搜出的联排弩弓。 正在调动围困东门的一队反字军在透过烟雾隐约见到了这支疾奔的马队,随后走在一侧才一名反字军参将拉马跑出尘土之中,看清楚那些身穿武都城守军军服的官军之后,稍微震惊了一下,随后这名眼力甚好的参将发现了在马队之中的宋离,还有绑在一起的安谦。 参将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成了惊喜,自语道:“是二公子和安谦将军。” 这种惊喜在他自语之后又变成了杀意…… 这支兵马恰恰是宋史原本麾下的军士,临行前宋史就吩咐了下去,如果在万军之中发现有他弟弟宋离和安谦两人,只有三个字――杀无赦 取得两人人头之人,无论是什么级别,都会官升五级,赐金百两。 那参将扬起了手中的长枪,将枪头指向宋离等人的马队,高喊道:“拨出五队兵马,随我追赶逃窜的敌军” 参将身边的军士都还在疑惑,可那参将已经用拍马向马队疾奔而去,马蹄声还混合着他那狂妄的笑声,似乎他不是冲着马队奔去,而是向着官位和黄金。 一支利箭划破烈风,穿过扬起的尘土,最后准准地刺穿了那参将的咽喉。 参将身子一歪从马上跌落,在地上翻滚了一阵……后面一拥而上的五队骑兵在尘土之中根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参将跌落马下,径直策马从参将身上踏了过去,将他踏成了肉酱。 远处,跑在最后的尤幽情收起了弓箭,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对周围的军士喊道:“弩弓上弦,有追兵,用箭击退便可,切不能停留,我们在上风头,他们即便用弓箭也射不了多远。” 五队反字军骑兵急追着尤幽情等人的马队,领兵的五个队长都知道参将已死,但因为尘土的关系,并没有看清楚到底是因为那参将不小心跌落马下,又被自己人的马蹄踏死,又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如今这个参将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如果他被自己人马踏死,那么五队反字军都会受军法处置,但如果取得了宋离和安谦的人头,另当别论。 五个队长跑在最前,他们都看清楚了跑在前方马队之中的宋离和安谦。 官位,黄金,性命 这三样东西,在他们心中重新排列,性命在那一刻排在了最后,因为没有官位,便没有大笔的银钱,没有官位和银钱在这个乱世之中和失去性命有什么关系?做一个有官位,有银钱的活人,总比做一个一贫如洗的行尸走肉来得强。 五队反字军,共五百人,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呐喊着,追逐着。 “弓箭手”其中一名队长举起手中的斩马刀高喊道。 于此同时,尤幽情也握紧拳头高举,对马队中的军士喊道:“弩弓” 箭雨,漫天的箭雨在空中聚集,变成一道可以取人性命的黑色彩虹…… [第六十七回]兵临城下 武都城下,反字军阵内。 宋一方站在战车之上,盯着远处那高立的城墙,反字军所造的云梯无法搭上的城墙皱起眉头,一旁骑在马上的陈志看了看城墙,又环视周围正在匆忙排兵布阵的反字军。 前侧是如今归鳌战统领的五万大鼋稻,作为攻城先锋军已经早已列为无数的方阵,就等宋一方令旗一挥…… 左侧是嗣童与宋先的军队,已经按照陈志的命令整齐地排成了鹤翼型,这种阵型两侧为骑兵,重骑在前,轻骑在后,中间是步弓手,前方是手持身背长刀,手持长矛、盾牌的前攻阵型,不为攻城,只为迎击从武都城中冲杀出来的敌军。 右侧是宋史麾下的军队,因为人数并不多,故只是作为预备军使用。 在宋一方和陈志身后是原先作为先锋军的柳惠营,这一营士兵从前都是作为先锋军使用,所以冲击力和战斗力较强,只待城门被打开之后,再一举攻入。 陈志实际上对兵法所懂的并不多,排兵布阵也并不是真正的擅长,只是略懂一些平时领兵将领都知道的阵型,且最擅长的还是可攻可守的鹤翼型,因为这种阵型为了就是让敌军陷入包围圈之后再转变成为方圆阵型,但其领兵主帅和军师却可以趁机逃走,可以说陈志所有的所谓阵型都是首先考虑自己的生死退路。 宋一方拿起自己手中的令旗一挥,喊道:“击鼓” 周围的兽皮鼓齐齐起被敲响,响彻整个平原之内,所有反字军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些已经微微弓下腰,最好到了冲刺的准备,不过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打入佳通关之后沿途补充的兵源,大部分都没有真正的上阵厮杀过,并不知道战争的可怕。 击鼓一遍之后,宋一方见到武都城墙之上几乎一个人都看不到,连旗帜都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武都城墙上。 我、远宁、卦衣三人躲在箭垛下,听着城下鸣起的战鼓,觉得浑身都随着战鼓的声音在发抖,卦衣抱着刀坐在我的左侧,眯着眼睛低声数着什么,而远宁却显得有些紧张,竟将长枪横过,放在我们三人的身上。 在我们周围已经蹲坐着无数的手持长弓的军士,这些军士分为三排,可以分段拉弓上箭,轮番向城下击发,而在他们之后便是新训练的使用联排弩弓的军士,这些人只是为了击退靠近城墙五十步之内的反字军。 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因为只要稍微探头看看城下,不管是多勇猛的军士都会心生害怕,那可是几十万人,已经分别围困了四道城门,如今真的是困在城中了。 远宁微微起身向城下看了看,又坐下来看着我说:“先生,现在应该怎么办?” “放着不管,任他们击鼓叫战,总之他们不攻,我们不动,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多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 远宁有些不安:“但这样下去,军中士气必定溃散。” 我摇头:“绝对不会,要溃散也是他们溃散,我们五营军士,加上预备军和百姓的民兵,总共才五万余人,而他们有三十万,五万对三十万,他们巴不得和我们硬拼,所以我们只能坚守不出,不放一兵一卒出城,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放一兵一卒攻入城,再者按照我的预计,他们的粮草顶多只够十日食用,而城中的粮食,只要不浪费,坚守其中,吃个半年也不成问题。” “难道我们要守上整整半年?”远宁问。 我摇头:“当然不会,绝对不会……” 焚皇一定会发兵攻打建州的,不是五日后就是十日后,总之他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能一举击溃反字军的好机会。 战鼓有一次被敲响,下面的反字军跟着战鼓的节奏,用手中的武器敲打着手中的盾牌,并发出呐喊声。 我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二次击鼓了,很好。” 远宁又问:“先生为何要赞敌军二次击鼓?” 我笑道:“稍安勿躁。这两军对阵,首先靠的就是士气,士气的根本是军士的勇气,战前击鼓为的就是鸡励起军士的勇气,第一鼓时鸡起勇气,但双方都没有进攻,击鼓一方的军士必定勇气有些衰退,当第二鼓响起时,他们的勇气就会逐渐松劲,就等第三鼓,第三鼓响起后,他们的气已基本上全泄,并且见我们守而不击,一定会心存疑惑,而我们的军士这股气一直是憋着,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刹那。” 远宁稍微安心:“先生的意思是,要等三鼓响完之后再行事?” 我挪动了下身子倒:“三鼓响完后,如果他们没有发兵攻打,我们只需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再说。” 远宁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先生,半个时辰后再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先生从未想过任何可行的退兵之计吗?” 我点头:“三十万大军,对五万,有什么可行的计划?只有一个字,守,如果再加上一个字,那就是死守,出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也没有前来救援的援军,等吧,暂不出战,传令下去,让一营士兵回大营之中休整休息。” 远宁本还想说什么,但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俯身去找军士中的传令兵。 兵法有云:气实则斗,气夺则走。如今我军士气很足,但无法进攻,只能龟缩坚守,就算失去士气,要撤退,都没得退路,依然只能死守,好的是粮草水源都足,这城墙又高,反字军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我探头又看了一眼,城下所布的那个鹤翼阵应该是冲我们来的,就算他们没有布下这种阵型,我们冲杀出去,几万人也瞬间会被他们的那股军士鸡浪给淹没。 “为何不遣个信使前往他们军中?”卦衣突然开口,同时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问:“为何?议和吗?” “假装议和,然后杀了宋一方,他们群龙无首,必定先内乱,一旦内乱,我们便有有机可乘。” 我摇头:“不行,再有机可乘,人数悬殊也实在太大了,大得有些离谱,况且能一击致命保证能杀死宋一方的刺客,非你莫属,但我不想你去送死,就算你再行走如风,三十万大军之中你也是死路一条。” 卦衣打了一个哈欠:“你不是说我欠你两条命,要把我留在城中和你一块等死吗?” 我笑道:“对呀,是和我一起,不是你单独一个人,你走了,我多寂寞。” 我和卦衣都笑出声来,周围那些紧张无比的军士都奇怪地看着我,当我和卦衣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的时候,军士们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虽然那种笑容看起来很干,很奇怪。 战场上,能笑出来,即便是死,也会是快乐的吧? 武都城下,反字军阵营之中。 一名步弓手从军士人群之中穿过,来到站在宋一方战车之后的宋史前,踮起脚尖附耳告诉了宋史已经发现逃离城外的宋离和安谦的消息。 宋史听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终于还是逃掉了,能逃去什么地方?逃到哪儿都是……” 宋史自己说到这,猛然意识到宋离有可能是逃回建州,心中一惊,不由得握紧了马的缰绳。他太清楚自己大姐宋忘颜的脾气,从小就是那样,如果兄弟三人不和,有些争斗,她便会站出来“主持公道”,从心底来说,宋忘颜很公道,从未冤枉过任何一个人,但受责罚最多的还是自己。 想起那个婆娘,心中就有些不快,如果她要是知道我设计想杀死宋离,她肯定不会放过我吧。早知道,在离开建州城之时,就想个办法把她给除掉,就算是嫁掉也好,让她插手军中大事,父亲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次击鼓已过,周围的军士都有些松懈,虽然从站立的身形不易看出,可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焦急,他们都在等待,有些是在等待着这场战争尽快结束,有些是在等待着城破之后可以进去肆意掠夺一番,有些则是想在这场战争之中扬名立王,升个步卒长,百夫长什么的,说不定运气好,乱军之中杀了敌将,还可以升为参将。 每个人心中都和宋史一样,怀揣着自己各自不同的心愿,而如今宋史的那种心愿好像要变形了。他盯着自己正对面父亲宋一方所站的那辆战车,想象着自己站在战车之上,挥舞着令旗的模样,而周围的千军万马都由自己指挥,就如同天下已尽在掌握一般。 可宋离逃了呀,而且宋先也还手握兵权,宋史扭头去看远处的宋先,却看见靠近战车不远处的宋先此时也盯着他看,甚至伸手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宋史冷冷一笑,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的城墙之上,这小子肯定已经知道宋离的事是我亲手策划,不过没关系,他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那个冒充唐璜的郑杰已经被我杀了,如今大战,谁也不会去关心一个所谓的步卒长的死。 不过,要是宋史真的逃回去,我还没有手握军中大权,那可就惨了。 不如…… 宋史又盯着自己父亲的后背,想起刚才宋先的那个动作,不如提早动手? 此时,站在战车之上的宋一方突然将令旗一挥,喊道:“先锋军攻城”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前面充当先锋军的五万大鼋稻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虽然眼睛紧盯着武都城墙,但谁都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领兵在前的鳌战还回头来看宋一方的方向,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传来。 传令兵拿着那支令旗策马飞奔向在阵前的鳌战,边跑边喊:“大将军令攻城” 鳌战先是一愣,随后调转马头冲着武都城,举起斩马刀喊道:“攻城” 鳌战喊完后,先锋军中前面数排军士都纷纷举起盾牌向城墙下靠近,攻城车、云梯车和鹅车纷纷被军士推动着缓缓向前。 本想阻止宋一方的陈志,将令旗已下,没有办法收回,只得长叹一声,摇摇头静待第一波攻势的结束,心中非常清楚,第一波攻势之中用上这些攻城利器也无济于事,城墙太高,太厚,城门也不是能轻易撞开。 武都城墙之上…… 我听到下面嘈杂的声音,还未起身,旁边的一名步卒长就俯身下来对我说:“大人,敌军攻城了” 所有军士都躁动了起来,有些呼吸都开始紧密起来,看得出来异常紧张。我起身从箭垛之中看到那些庞大的攻城车等缓缓的前行,还有在其后作为掩护的步弓手…… 我又蹲了下来,对周围的军士都挥挥手,说:“不要着急,城外挖的那些个巨大的陷马坑、落车井还没派上用处,不要着急。” 远宁此时快步地奔了过来,起身看看,又对我说:“先生,是否让弓箭手准备?” 我问他:“其他三个城门的敌军有没有发动攻势?” 远宁摇摇头,我又说:“将从城内挖出城外的那些的坑道周围的栅栏都准备打开。” 远宁点点头,立刻传令下去。 反字军在城外的探子过多,如果明目张胆地在城外挖那些陷马坑、落车井势必会被他们发现,只能遣了军士从城内挖出坑道,一直挖出城外,这样一来便不会被发现,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作用,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反字军发现那些无数的坑道才行,我想宋一方和那陈志不会放过可以“奇袭”武都城的深坑隧道吧? 江中,武都城东面,东山。 五十人的马队已经全部进入了东山树林之中,由马匹脚力够快够稳,已经远远地将身后一直追击的五队反字军重骑甩开,待一进入树林之后,尤幽情便立刻让其中是十人护送宋离和安谦等人先行离开,其后自己和剩下四十名军士在密林之中埋伏,静等那些追兵的到来。 宋离离去先,拉马来到尤幽情的马前,抱拳道:“多谢姑娘昨夜搭救,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尤幽情并未回头去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密林之外尘土飞扬的平原之上,随后说:“我……叫肆酉。” “肆酉姑娘,多谢。”宋离见尤幽情不愿意理他,也不便多说,拉马便要走,又听到尤幽情说:“快走,不要久留,我在这里替你抵挡一阵子,然后将追兵引开,后会无期了。” 后会无期?宋离听到这四个字,笑笑,转身拍马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道之上。这样的道别他还是第一次见过,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样的姑娘是不可能随他回建州,甚至在离开武都城时,宋离还小小地幻想过能将尤幽情带回建州城,然后娶她成为妻子,毕竟她不是真正没有地位的歌姬,看样子还是一个女将军。 门当户对,对吧?如果他知道尤幽情父亲便是多年前平武城的副尉,恐怕这个快捕司司衙之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五队反字军被那一阵箭雨覆盖之后,瞬间便折了五十余人,剩下四百多人还在发疯似的追着已经进入东山的尤幽情等人,一直到他们眼睛已经看到东山密林时,同时又看到了铺天而来的箭雨。 “前一二排用长弓,第三排联排弩弓准备”尤幽情下令道。 长弓比联排弩弓射程要远许多,况且这次他们带出的长弓都是军中的精弓,射程比一般的长弓还要远,况且在密林之中,又在上风头,追击来的反字军一时半会儿会搞不清楚到底是否密林中有伏兵,这样一来便不会轻易冲杀上前。 又是数十名反字军重骑中箭后翻身下马,倒地身亡。其中还有两名队长,其他三名队长立刻举拳示意停止追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之后,领头的队长依然看不清楚远处的密林之中到底藏有多少人,只是从迎面吹来的强风清楚地知道如今自己这五队不完整的重骑依然处在上风头,这样也会加强密林之中敌军弓箭的射程和强度。 “不如遣人回去求援如何?”旁边一名手握长刀的队长看着密林说。 “蠢货”领头的队长骂道,“如何求援?告诉大将军我们正在率兵追杀二公子?” 刚才说话的队长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但眼前的状况由不得他们多想,如果不追,宋离就会逃走,回去必定会遭受大公子宋史的责罚。如果追,密林之中是否还藏有其他的伏兵,自己去只有死路一条。 几百人对看起来只有几十人的马队,竟然会落个这样的下场,那队长有些愤怒,愤怒之余,最终还是做了一个决定:“先领一百人冲杀向前,试探下对方的兵力如何,再遣送两百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你们看如何?” 领头队长在征求活下来的其他两名队长的意见,那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作答,因为谁都不愿意领兵正面冲击,那完全和自杀无疑。 “**我领兵前突你们两人左右包抄”领兵队长骂道,随后转身调了一百军士,没等其他两名队长发话,自己便率先扑了上去。 百人的马队刚扑向密林,同时尤幽情从密林之中骑马缓缓走出,拍马小跑了两步,随后搭弓上箭,箭头对准了冲杀而来的那名领头的队长,那队长看清楚尤幽情之后“哼”了一声,将斩马刀横在面前,作势想要挡住即将射来的弓箭。 “射……马。”尤幽情喊道,同时手中的利箭由弓弦击出,破风向那领头队长的马匹射去。尤幽情那支羽箭飞出之后,身后密林之中也低射出无数的弓箭,同时第三排的弩弓也全数射出,所有弓箭并未对准马上的骑兵,而是他们胯下的战马。 如蝗虫一样的弓箭,几乎是沿着地面以上向那队百人的反字军飞去,随后马匹纷纷中箭,马上的骑兵也全数跌落,那名骑兵队长从马上跃起,举刀继续扑向远处的尤幽情,尤幽情将手高举,又喊道:“联排弩,射。” 这一次羽箭则是从天而降,那队长忙向后击退,竟奋力将倒地的马匹侧在一边,利用马身躲开了射来的铺天监狱,但肩膀上依然中了两箭。 “**肯定有伏兵你们还愣着干嘛?包抄”骑兵队长对剩下还愣在原地一动未动的两名队长喊道。 两名队长对视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身后的那些军士,所有军士都如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一动未动。同样都是队长级别,为何这家伙要对我们发号司令?如果拿了二公子和安谦的人头回去,封赏最多的是他,我们只能喝些残汤的份,但如此回去,肯定要受到责罚,只有一个办法。 两名队长对视一笑,举起了手中的兵器,下马来,向那个躲在马身后的队长走去,同时其中一人扯下了身上的白巾对远处的尤幽情挥动着,示意暂时休战。尤幽情笑了笑,转身走入密林之中,对其他军士命令道:“将战马放入山中,其余人全改为步行,藏在密林之中,射一箭,换一个地方,分段抗击,一直到全数撤进深山之中,随后以口哨为令,再集结。” 东山半山腰上,宋离清楚地看见反字军被铺天的箭雨击退,摇摇头叹气道:“女中豪杰呀。” 旁边的一员军士正是曾经跟随尤幽情在那夜与鳌战交战过,听宋离这样一说,插话道:“那夜尤姑娘比如今还要勇猛呢,一人面对千人轻骑都面不改色,现在不过百人算得了什么。” “尤姑娘?”宋离奇怪地看着他,好像刚才自己听错了一样,明明那姑娘告诉自己的名字是叫肆酉,为何又被这位军士称呼“尤姑娘”? 那军士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住嘴,俯身装作去查看自己的战马。 不知道为何,在那一刻,一直盯着山下鸡战的宋离突然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此生非这个尤姑娘不娶。 [第六十八回]知之始己 陷落。 大部分攻城车等物,还有旁边守护的军士掉入陷马坑和落车井之中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在行走之中突然感觉地面一阵震动随后全部掉落了进去。在攻城车旁边的部分军士被活生生带入了坑井之中…… 一名手持盾牌的军士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才擦觉自己下身一阵剧痛,定睛一眼,自己一双腿都被压在了攻城车巨大的轮子之下,随后发出撕心的惨叫声…… 随后更多的惨叫声从周围的陷马坑和落车井之中传出来,先锋军中所有的军士都停止进攻的步伐,转而去帮助那些陷落的在深坑和深井之中的人、车,瞬时间城下乱成一片。 我站在箭垛下,立刻下令道:“弩弓手准备对准城下的弓箭手射” 所有躲在箭垛之下的弩弓手都齐齐地直起身子,对准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反字军步弓手,将自己弩弓上联排的五支羽箭全数倾斜下去……瞬时间,城墙之下就如泼水一样射出黑色的羽箭,城下还没有停止的惨叫声又混合进了那些步弓手的惨叫声,还有一些人已经慌不折路,开始四下找着可以掩护自己的地方,躲在那些陷落一半的攻城利器之下。 在箭雨泼下的同时,鳌战已经从马上跃起,躲在了一辆还没有陷落的攻城车之下,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前方那些并不整齐的陷马坑和落车井,终于明白城上守军为何一直不露面,等的就是这一刻,让乱其阵脚,再以乱箭杀之。 本在陷入苦战和陷阱之中的鳌战此时却笑了,苦笑。 **,又中计了。 但此次中计却本不是鳌战的本意,如果让他督战,必定会选择夜战,夜晚有利于前方刺探的城下陷阱的斥候隐蔽,寻得陷马坑与陷阱之后,再回报大军。鳌战靠在攻城车上,看着后方远去在战车之上的宋一方,还有旁边跨马的陈志……唉,毕竟我只是一名先锋军统领而已,而这个头衔在这场战役之后是否能保留下来还是个问题。 先锋军纷纷向后退,在大军阵中的宋一方见此情形忙拔出手中的佩刀,一刀砍在战车之上,对传令兵喊道:“传令下去临阵退缩者杀无赦” 传令兵接了令旗,转身看着已经被漫天箭雨覆盖的武都城下,有些胆怯,毕竟自己去传令也得冒着丢失性命的危险。传令兵一咬牙,翻身下马,徒步向城下跑去,跑了一阵,忙将手中的令旗塞入盔甲之中,担心城墙之上的弓箭手发现了自己是拿着令旗的传令兵,到时候自己就变成人形刺猬了。 此时,战车上的宋一方又喊道:“传令其他四门外的军士,全力攻城” 陈志忙要伸手阻止,但宋一方手中的四支令旗扔了出去,四个传令兵从地上捡起令旗,跨马向四个方向奔去。在马上的陈志看得很清楚,那城外已经不知何事挖出了无数的陷马坑和落车井,就算四门外所有的攻城车等利器都推上去,也无济于事,虽然不会全部都落入陷阱,但三分之二几乎都会无法动弹,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些能靠近城墙的云梯车完全就是送死。 陈志看着宋一方,微微摇头,这名统帅未免太意气用事了。 怀揣令旗的传令兵一边躲藏一边在城下寻找着鳌战,周围不时落下射下羽箭,还有一支刚好将他偷窥上的红缨给射落,惊了他一身冷汗,他伸手摸了摸头盔,从嘴里吐出一口含着泥土的唾沫,在弥漫的灰尘中注意寻找着鳌战,终于在一辆攻城车之后看见靠在那不知在想什么的先锋军大将军,忙打了个滚,从一辆战车后翻出,俯身疾步跑到攻城车之后,刚要到鳌战面前,突然看见鳌战起身向自己扑来,随后将自己扯到一边。 等传令兵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自己所站的位置已经刺上了十几支羽箭。 鳌战将传令兵拖回到攻城车后,骂道:“蠢货阵前敌军弓箭范围之下,怎可跑得这样鲁莽” 传令兵笑笑,从盔甲中取出那支令旗,将上面的灰尘拍去,递给鳌战道:“大将军说了,临阵退缩者,杀无赦” 鳌战拿过那支令旗,看了看周围已经中箭倒地再也不会起来的军士说:“退缩也是死,不退缩也是死。” 传令兵此时才注意到周围遍地的尸体,还有城下远处那些充当掩护的步弓手,死伤绝大部分,还有一部分人已经被箭雨给压得躲在战车、攻城车和云梯车之下不敢出来。 城墙上,我挥手叫停了所有的弓箭手和弩弓手,所有人几乎同时将身子全缩回了箭垛之中,领头的队长和身边的几名传令兵都用一种兴奋的神色看着我,因为这算是初战告捷,虽然只是这场战役开始的一个小插曲。 我问周围的队长:“统计下这面城墙之上,死伤了多少弟兄,现在先将死伤的兄弟给撤下去,快。” 那队长回答也快,回身走了一圈后,回报道:“按大人战前的吩咐,开战之后每队队长都及时统计麾下的军士伤亡人数,这面城墙之上死了五十名弟兄,重伤二十人,轻伤四十五人。” 我点头,呼了一口气:“还好,反字军的阵亡的人数必定是我们的数倍之上,先将死伤的兄弟撤下去,随后所有人弓箭上弦,另外将早先制作好的硫磺饼给搬出来,还有城门之上的那些浇了火油的稻草,一旦他们用攻城车撞击城门,立刻扔下去” 队长领命之后,带着几名传令兵俯着身子向两侧散开。我看着他们的离去,心想其他四门不知道怎样了,只要远宁按照我的先前的吩咐布置,反字军是一定无法攻入城墙的,只要撞不开城门,云梯搭不上城墙,就根本不用担心。 我看着城楼楼阁之上那个石台,石台上刚才点燃的那支香缓缓燃烧着,大概过了一刻的时间,我又挥手喊道:“硫磺饼准备弓箭手准备” 周围所有紧握手中长工和弩弓的军士都弓起身子,准备起身将羽箭全部倾泻出去。 城下,鳌战和那传令兵正大口的喝着水壶中的水,旁边一名副将见城墙之上的攻势停止,忙起身喊道:“快将死伤的兄弟拖回去赶快将可以动的云梯车推上来快快快” 鳌战忙起身喊:“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刚说完,城墙之上就扔下了无数冒着烟的圆形物体,那些物体落地之后马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烟雾,熏得人眼睛都无法睁开。鳌战正在四下跑着,告知周围的人原地不动的时候,身边原来那名传令兵起身说了一句:“将军,我得回去复命了” 说完,传令兵起身就跑,因为那硫磺饼的气味实在太熏人了,鳌战此时突然反应过来,正要阻止那传令兵,那传令兵就捂着口鼻向后方跑去,同时还回头冲鳌战笑了笑,就在他笑容浮上脸颊的瞬间,后背中了无数的羽箭。 带着笑容的传令兵在鳌战几丈远的地方倒地,挣扎了一下,又是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后颈,随后再也一动不动。 同时,城墙之上又倾斜下来无数的羽箭,羽箭好像都长了眼睛一样,全往那些已经站立起身准备的反字军军士,有些还在拖着战友的尸体,有些捂着口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鳌战还在发呆,就被刚才下令的副将一把拖到攻城车下,喊道:“将军下令吧要撤还是要攻不能久待硫磺味太重了没人受得了” 鳌战看着不远处那名刚才还冲自己笑的传令兵发呆,完全没有听进那副将所说的话,直到副将又重复了两次之后,才反应过来,喊道:“撤撤” 副将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垂下头去:“将军大将军令旗已下临阵退缩者杀无赦如今我们就算往回撤,也只是城墙上弓箭手的活靶子而已不如……将云梯车推上去拼死一战吧” 鳌战一把将那副将抓起来喊道:“攻?怎么攻你给我攻上城墙看看撤兵” 那副将推开鳌战,摇摇头道:“将军,撤回去也是死呀,我宁愿死在战场之上对不对兄弟们” 副将回头去看周围躲藏着的军士,军士眼中都充满了恐惧,没有一个人响应他。副将一怒之下,拔出刀来,冲上离自己不远处还能动一辆云梯车,踢着在云梯车下躲避的军士道:“将云梯车推向城墙” “回来回来”鳌战大声喊道,但无济于事,周围五辆还能动的云梯车都在那副将的命令下,被缓缓地推动了起来,车下的军士埋头躲避着羽箭,拼命地用力推着。 此时,鳌战眼前的画面瞬间变得无声,那些中间倒地还未死的军士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爬过一具具已死的战友尸身,向后方爬去,但没有爬多远便又被羽箭覆盖。还有一些躲在陷落的攻城车和云梯车上发呆,但脸色苍白,双手已在不住的发抖。 鳌战一屁股坐了下去,这就是一路速战的代价,先前所有的胜利都来得太顺利,让这些军士都在短时间内忘记了战争的残酷,以为只是第一波攻势便可以攻上城墙,杀入城中。 骄战必败 鳌战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同时感觉到了地面的抖动,他忙一抬头,看着在城门的方向一辆巨大的攻城车缓缓移动,向城门推了过去。 不好鳌战起身,抓起身边的两个盾牌,一边躲避着城墙上的羽箭,一边向那辆攻城车跑去。 “停下停下都退回去” 羽箭的攻势让鳌战不得不又重新躲到旁边一辆陷落的战车下面,顶着盾牌,从城楼上射下来的羽箭来看,他们已经从箭雨攻势变成了有目标的发射,便是说自己这样跑过去,必定会中箭 鳌战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攻城车逐渐靠近城门,自己垂下头闭上眼睛,完了…… 城楼之上,我小心翼翼地从箭垛处看着烟雾弥漫的城墙之下,硫磺饼的作用发挥了,城下的反字军多数不敢在烟雾中久待,必定会逃离烟雾,一逃出烟雾,便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此时一名传令兵跑来,单膝跪地道:“大人,他们的攻城车已经到了城门之下” 我蹲下来,点点头:“等攻城车完全靠近了城下,再将火油稻草点燃扔下去,不要扔太多,扔个五捆就行了,切记一定要扔到那攻城车之上。” 传令兵点点头,立刻跑开将我的命令传达下去。只要那辆攻城车被烧毁在城门之下,这样便又给我们多了一道可以阻挡反字军撞开城门的屏障,那玩意儿过大,就算被烧毁,也没有办法轻易挪走,就算宋一方真的傻道派遣大批的人去挪动那东西,也会被弓箭手全数射杀。不过,眼前就要到城楼下的那五俩云梯车,只能硬拼了。 “父亲只要城门被撞开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宋史拍马缓缓行到宋一方身后,“城门一开,请父亲应许我带兵作为先锋” 宋一方点点头,算是应许了,因为他已经渐渐发觉这座城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好拿下。而一旁的陈志瞪了宋史一眼,意思是他太多嘴,没有将自己先前所交代的话放在心上。 宋史却故意没有去看陈志,依然紧盯着城门,等待被撞开的那一刹那。 攻城车到达城门下的同时,云梯车也搭上了城墙,那名反字军先锋军副将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第一个跳上云梯,一边向上爬,一边呼喊着下面的军士紧跟自己冲上。 奇怪的是,城墙上的弓箭手似乎根本没有向他们袭来的意思,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下面那些还在活动的军士,全然不顾爬在云梯的人。 **,是小看我们吗?副将想,同时带着希望向城门下望去,看着那辆已到的攻城车。 等城门一破,看你们是否还笑得出来副将刚这样想,就看到城门之上的被扔下来点燃的稻草,那稻草一落到攻城车上后,竟然还炸开,随后整辆攻城车都被火焰所覆盖,不少的军士也被火焰炸伤,随后身上好像被浇了火油一样燃烧了起来。 惨叫声,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城门下传来,一个个火人挥舞着双手从攻城车下跑出来,在地上打滚,城上的弓箭手都没有发箭,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逐渐被烧死的反字军军士。 副将回过神来,暗骂了一声,继续向上爬着,拼命的爬着,身后也跟着无数挥舞着长刀、利斧的军士。 老子可是曾经攻下三城的先锋军副将 副将终于爬上了城墙,举起长刀就要向眼前看到的两名弓箭手砍去,正在这时,突然觉身边的阳光黯淡了下来,再一抬头,天空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影,黑影的手中似乎还举着什么东西。 副将下意识地伸刀去挡。 “当” 挡住了,的确挡住了,但副将的刀也断成了两截,砍断的那截从身边落下,一直落到城墙之下,落在一名躲在城墙下发抖的反字军军士的脚下,那军士的脑袋不停地晃动,去看那断刃,同时微微抬头去看城墙之上…… 左肩被劈开的副将从城楼上跌落下来的时候,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随后,那名城墙下的军士又看到了副将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自己的跟前,头部着地,整个头都被压进身体内。 军士眼睛盯着死去的副将,脑袋微微晃动,低声道:“不要……”随后又惨叫了一声,什么都不顾,转身就往后方跑去,边跑还边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才叫了一阵,军士就被后方迎面射来的一支羽箭正中咽喉,随后捂住自己的喉咙倒地,翻了一圈,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 宋一方站在战车之上,盯着远处中箭的那名“逃兵”,狠狠地说:“临阵退缩者杀” 同时,城墙之上,刚才副将爬上的那个云梯口上已经站了一名身穿普通士卒军服,手持黑色长刀的人――卦衣。 卦衣盯着自己脚下正爬上来的那名反字军军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军士大叫一声,刚要挥动长刀,就被卦衣一脚给踹了下去,伴随着惨叫声重重地落在城墙之下,活活摔死。 卦衣举起长刀喊:“斥候营护墙” “吼” 齐齐的吼叫声之后,从卦衣身后涌上无数手持长刀的斥候营军士,向刚爬上云梯的军士挥动着手中的兵器。 所有的斥候营军士都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涂抹了桐油,利于不被敌人所抓扯,并且还可以防止划过铠甲的兵刃。 穿着黑色铠甲的斥候营军士涌上城墙,就如一道从天降下的黑色浪潮,瞬时间就将五座已搭上的云梯口所淹没,云梯之上的反字军军士一个又一个的跌落下去,一直到爬在云梯中间的最后一名军士…… 那军士看了看头顶那些背对着太阳的黑色人影,不,是黑色怪物,终于还是缩下了楼梯,又藏在了云梯之下。 “大将军,暂且退兵吧。”陈志沉声对宋一方说,没等宋一方说话,紧接着又说:“武都城中的守军准备过于充分,我们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如今作为先锋军的五万大鼋稻都已经折损过半,其他三面城墙情况也差不多,这样打下去,就算我们人拼光了,还是攻不进城内。” 大概是看到眼前的鲜血流得过多,宋一方被迫冷静了下来,盯着城墙道:“但我们有三十万人城中顶多不过几万人” 陈志淡淡地说:“我们已经没有三十万人了……” 陈志说完,调转马头拍马慢慢向后方行去,宋一方握紧了战车的把手,随后又右手成拳,狠狠地砸在战车之上,将牢固的战车护栏砸出了一道裂痕。 陈志骑在马上,突然停住,回头看着城墙之上,似乎看到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那,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陈志盯着那个人影,自语道:“知之始己……唉。” 《鬼谷子.反应篇》――知之始已,自知而后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其见形也,若光之与影。 [第六十九回]初战告捷 反字军尽数退去,留下无数具尸体,用肉眼根本无法计算到底在城墙之下死了多少人,硫磺饼的烟雾还残留在战场之上,我下令让弓箭手不再射杀那些互相搀扶着逃离城墙之下的军士,因为他们的斗气和士气已经全部丧失,剩下的只有拼命活下去的玉望,对抱有简单生存玉望的人来说,根本不值得用羽箭去射杀他们,因为实际上他们都已经死了。 就如很多年前,在禁宫之中的我一样。 城墙上来回跑动的军士,虽然都在帮助其他人搬动死伤的弟兄,但脸上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每一个从我身边跑过的人都会停下向我行军礼,没有一个例外。我想,如今的自己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了这座武都城的守护神,甚至地位比邱枯和法智禅师还要高,也许那两位能给他们的心灵上带来安慰,可我却能真真正正地让他们觉得活着真好。 是呀,活着真好,我靠着箭垛又盘腿坐下,看着天上那个火红的太阳,这几日天气还有些闷热,应该是还是秋老虎的尾巴吧?这段时间一过,天气就会转凉,接着逐渐地就会进入寒冬,应该等不到那个时候,这场战役就会结束吧?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期望。 带着一身血污的远宁从人群之中穿梭过来,蹲在我的面前,笑道:“先生,第一战我们赢了,几乎全胜” 我摇头:“全胜指的是我们不折损一人,但如今我们还是死伤了不少兄弟,四城门都死伤了多少人,统计出来了没有?” “战死三千五百余人,都是被反字军弓箭手射死的,重伤一千,各种轻伤,包括小心自伤的有四千余人,但这些人稍加治疗就可以重新上阵。”远宁说。 我算了算:“噢,也就是说无法动弹的有四千五百余人?” 远宁点点头,起身看着城墙之下:“我估计反字军阵亡的人数在我们数倍以上,不过唯一的一点便是我们的弓箭好像有些不够用了,如果没有了弓箭,全是白刃战,恐怕伤亡人数会大大的增加。” “嗯。”我看着城墙之上不知道何时从缝隙里面爬出来的蚂蚁,“弓箭的事,我自有办法,你不需担心,将已经死亡的军士掩埋了吧,这种天气尸身容易腐烂发臭,更容易出现瘟疫,先前挖好的深坑已经派上用处了。” 远宁点点头,也学着我的模样盘腿坐下:“埋一部分人,再撒上石灰和泥土,再埋一部分。” 我点头:“对,城中的不愿战斗的百姓都撤进官仓中了吧?” “嗯,全数撤进去了。” “那就好,另外,先前预备的那件事情,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就等他们入套了。” 江中,武都城外,反字军大营,宋一方营帐。 一名医官小心翼翼地将宋一方砸伤的那只手包扎完毕,然后提着自己的药袋转身离开大营,离去之时,正巧遇上走入营帐内的陈志,医官忙鞠躬施礼,正要开口说话,陈志挥挥手示意他离去便可。 医官走后,陈志走进营帐,营帐之内,除了鳌战、宋史之外,没有其他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陈志从鳌战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责罚的准备,甚至是要他那颗人头落地。 陈志站在鳌战和宋史之间,并未说话,只是盯着在凝视自己受伤那只手的宋一方。 营帐之内的气氛无比压抑,宋史皱着眉头扭头看着陈志,希望陈志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陈志却坚持一语不发,并不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而是如今说什么都不如让宋一方先问。 “初战,折了多少兵马?”宋一方依然盯着自己那只手,左右翻来翻去。 鳌战低头道:“还未完全统计……” 鳌战刚说完,陈志便接过话去:“四城门的攻城军,已死的军士有三万余人……重伤八千两百余人,轻伤一万余人。” 宋一方听完竟不发怒,只是笑了笑:“死伤接近五万,也就是说先锋军的人差不多死光了?” 陈志看了看宋史,宋史把头偏到一侧。 陈志又说:“鳌战将军的先锋军死伤两万五千余人,虽是最惨重的,不过也不能怪罪于他们。” 宋一方抬头,盯着陈志:“那怪谁?怪我领兵无方?还是怪武都城中守军过于强大?” “武都城中守军过于强大,准备非常充分,这点上我们失策了。” 宋一方微微点头:“不是说谋臣已死,便无所顾虑了吗?但好像没死呀,我回营时听见那些军士说,四方城门之上都发现了谋臣的身影,到底是真是假?” 这条消息的确是真,并不是反字军私下的谣言,的确在四方城门之上都发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在走来走去,而且临危不惧,在云梯搭上城墙之后,还依然屹立在一侧看着黑甲军士上前拼杀。陈志知道这条消息后,很是纳闷,虽然他心中盘算过,只有四成的机会谋臣已死,但如今又多了几个谋臣出来……糟了谋臣是在攻心用自己的和替身在阵前稳定军心,另外还可以扰乱我军军士的心理,降低他们的士气,如今第一战告败,士气已经低迷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只能全数撤兵了。 “大将军不要着急,我自然有攻城的法子,如果五日之内拿不下武都城,我提脑袋来见你。”陈志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随后陈志告辞离去,顺道也找了个借口将鳌战和宋史给带出营帐。 出了营帐之后,陈志吩咐鳌战道:“今夜入夜之后,你带小队的军士去城墙之下查看一下那些陷马坑和落车井。” “为何?”鳌战没说话,宋史反倒是发问道。 陈志道:“我军斥候和细作一直都在监视,从未见过有大批的守军在城外挖掘陷马坑和落车井,他们必定是用了其他什么法子,查探之后赶紧回报于我,暂且不要告知大将军,明白了吗?” 鳌战神情有些恍惚,简单地答了一个“是”之后,转身离去,走路都有些不稳。 陈志看着鳌战:“过于心软,不能担当大将呀。” 随后陈志带着宋史来到自己的营帐,在营帐之内早早就搭建起了一个小的营帐,对外宣称是自己需要安静,实则是为了自己和宋史的会面方面,即使被人发现,可无法听见他们到底在里面说些什么。 宋史在小营帐之内坐下,宋史环视了一眼这个只能容下两人的小营帐,刚把视线落在陈志身上,便听到眼前这位军师说:“少将军,此战我军必败。” “什么?”宋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十万对几万,怎会败? 陈志微微点头:“今日,我们便死伤了近五万人,如果明日再死伤五万?我们有多少个五万?” 宋史觉得陈志担心有些过于:“军师,这武都城中也都是活人,也会存在伤亡,就算这样恶斗下去,迟早赢的还是我们,况且他们城中羽箭估计也快用光了,实际上还是我们占有绝对的优势。” “少将军,我们攻下武都城的目的是为何?是作为据点,好去攻打牢不可破的镇龙关,如果我们在这耗费了大部分的兵力,拿什么去攻打镇龙关?” 宋史一心想打下武都城,倒把反字军的主要目的给遗忘了,听陈志说完后,觉得有些道理,但要是战败未免有些夸张了。 宋史道:“军师,你的意思是劝说父亲早些退兵,回到建州养精蓄锐,重新再来?” 陈志盯着宋史道:“不是少将军你早些退兵回到建州另立大旗” 宋史心中一惊,明白陈志话中的意思是要夺权但眼下虽然一切进行都得很顺利,可父亲依然掌握着军中大权,要夺权谈何容易,除非父亲死了,对,陈志难道是想让我杀掉自己的父亲 陈志一句没说,只是看着眼前宋史脸上忽变的表情,暗想这个蠢货应该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便明说,此时应该加些猛料,让他早些下决心。 陈志又说:“追击你二弟宋离的五队兵马都回营了,悄悄的回营,并没有敢告诉你,所以事先来找到了我,兵马折了部分不说,还让你二弟给跑掉了,从他们逃离的路线来看,此时他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建州城。” 是呀,建州城。宋史心中也早就料到宋离会这样做,毕竟那建州城是反字军的老巢,且驻守城池的是自己的大姐宋忘颜,他一旦逃回去对大姐讲出实情来,那一切都完了,也就是说眼下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杀掉父亲,夺了军权,然后撤军回建州。只要有军权在手,宋忘颜就不敢轻易地对自己怎样。可如果自己杀掉父亲,又怎么能顺利拿到军权呢?那些麾下的军士不一定就会全听自己号令,到时候夺军权是小,军心涣散,军士逃离大营便是大事了。 宋史想了良久之后,开口问:“还请军师想一条良策,如何才能……” 说到这,宋史顿了顿道:“如何才能将军权夺于我手?” 陈志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步,依然想尽办法攻城,毕竟武都城破,对你将来也有好处,多少有个立足之处。” 陈志说完,又竖起另外一根手指:“第二步,寻找恰当的机会让你父亲急火攻心,焦急无比。” “什么意思?”宋史问道。 陈志微微摇头,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三步,让你父亲在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 宋史完全听不明白:“一病不起?这谈何容易父亲身体那样健硕” 陈志依然自顾自地说道:“第四步,你父亲死后,揭露父亲是被人毒害,而且告知是军内人为了夺权而想出此条毒计。” 宋史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陈志的意思,先是让宋一方因为某件事焦急上火,随后下毒,让宋一方逐步死去,死去之后再宣布宋一方是被自己人下毒谋害,要缉拿凶手。 “第五步,也就是最后一步,栽赃陷害你弟弟宋先是下毒凶手”陈志说完,收起自己的手,“少将军,你明白了吗?” 宋史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彻底明白了。这样一来,父亲一死,将他的死栽赃到三弟宋先的头上,顺道可以除掉宋先,宋先一除,再也没有人有资格和自己争夺军权,毕竟反字军是父亲一手建立,子承父业顺理成章所有的障碍都扫除之后,自己便手握了军权,陈志让其退军,也便是保存自己的实力,万一回到建州城要与自己的大姐宋忘颜还有二弟宋离拼死一战,也有些家底。 宋史双手握在一起,久久不能下定决心,虽然自己急于想拿到军权,可毕竟那是自己的亲父,且对自己一向看好,未来也必定将主帅的位置传于自己。但已经陷害宋离在先,宋离死了倒还好说,现在不但活着,还跑回了建州,况且自己也等不了宋一方寿终就寝那天,才真正的拿到军权。 “少将军,乱世之中,不能有妇人之仁呀,带有一丝仁慈都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已经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步,请三思。”陈志说完,起身鞠了一躬,“我陈志择选了明主,愿意为宋离大将军效犬马之劳,后半生永远追随” 宋史嘴唇微动,许久后终于吐出一个字来:“好……” 只是一个“好”字便决定了自己生父和亲兄弟的生死,任何人听起来都未免觉得有些可笑,但实际上这并不可笑的话语之中隐藏着却是人最丑陋的本性,权利、金钱可以超出一切,远胜于忠孝礼仪,因为那些四个字对现在的宋史来说,完全没有一点作用,他想得到的只是军权,然后利用这支军队,统一东陆,改写历史,让新朝代的皇帝名字后面写上“宋史”二字。 不管是要走上龙椅,或者是已经再走上龙椅那条道路的人,面临的都只是一条铺满血肉的大道,在大道两旁都开着无数漂亮的鲜红的花朵,就如玫瑰一般,但这些漂亮的花朵花蕊之中都有一个隐约可见的骷髅头,因为浇灌它们成长,使花朵鲜血美丽的只能死鲜血,来自活人的鲜血,不管这些人自己是否认识,又或者是与自己一脉相承之人。 东山山顶,一颗巨大的松树上。 白甫背着行囊手扶着松树的树干看着远处的武都城,还有城外还燃着寥寥火焰的战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透明的幽魂在那里游荡,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副皮囊,想要钻回去,重新存在于这个世上。 终于赶上了,看来不算太晚,第一战刚结束,反字军尽退,可自己预料的一样,肯定是谋臣先赢了第一局,不过后面还有几局呢。不知道那个宋一方会如何布置?不过不管怎么布置,马上就会有改变了,不仅仅是反字军,而是天下各方势力的躁动。 白甫将目光放在很远另外一侧的山道之上,在那里宋离骑着马,和护送自己的军士缓缓行走在山道之上,那些人的背影看起来无比落魄。 可落魄总比丢掉性命要好。 白甫坐下,坐在巨大的树枝之上,盘算着下一步自己到底应该去什么地方,尾随宋离回建州城?不,那里马上有大战役发生,还是去反字军大营吧,再助那个谋臣一臂之力,早些结束了这场战争,因为他的路还长远,不能在这里全给耽误了。 山下密林之中,虽然追击的反字军早已退去,但尤幽情依然没有掉以轻心,依然没有吹响口哨聚集分散在密林各处的军士,只是躺在草丛之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闭着眼睛回忆着突然发生的那一切,那两名队长打扮的人提刀冲杀了过去,却只走到那名躲藏在马匹身体下的队长身后,其中一人挥舞白巾,另外一人则手气刀落,眼睛都不眨便将那队长一刀劈死,然后两人一人提着那死去队长的脑袋,另外一人割下他的头颅,抖了抖,将白巾顺风一扔,接着提着那队长的头颅转身离去。 随风飘来的白巾挂在了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之上,尤幽情侧头看着,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而同时反字军的追兵已经全数退兵。临阵前竟然手刃了自己的同伴?为何?尤幽情想不明白,那名死去的队长更想不明白。 本来不应该自己去完成的任务,偏偏要脱离大队前去追击,为了官位、为了黄金,但如果最终会以失败为告终,那便需要一名替死鬼,一名做了错误决定还害了无数人性命的替死鬼,死这样一个人,便会多救其他一同赶去的想要扬名立万的军士免受责罚。 况且,他们都只是参军不久的普通百姓,谁愿意轻易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尤幽情起身,看着密林外远处那匹死马,还有死马旁边那具无头尸体,再往远处看,还有无数被羽箭射杀的人马……再往远处有什么呢?再远处,就是自己根本看不见的武都城下,那里如今肯定有更多的尸体吧。 夜幕渐渐降临,是时候回城向那个人复命了,他还需要我。 尤幽情转身,将手放在口中,吹响了长长的口哨…… [第七十回]独羊 纳昆,鹰堡,虎贲堂内室。 碑冥刀的刀刃在烛光的照射下,四下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曾经打造出第一把碑冥刀的殇人工匠说过,这种刀只能在黑暗之中舞动,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如果在阳光的照射下,必定要用兽皮遮盖住它除了刀刃之外的其他地方,因为光明会使它受到伤害。 刀,是死物,并不是活物,不可能受到伤害,大多数人都将那名殇人工匠的话当成是胡言乱语,但北落则不然,从他第一次拿到这柄刀的时候,就感觉到刀身之中有一种东西和自己融入了一起。当时北落想,那必定是这把刀的灵魂吧? 北落放下刀,看着眼前熟悉的这一切,终于又回到纳昆了,虽然只是在草原的边缘,但回到这里之后他终于能安稳地睡上一觉,再也不去担心会有人在自己睡梦中挥动武器,甚至不担心身边带着的那个心智不全的变态诺伊会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事情。总之是回来了,走了多少路,绕了多少小道,本应该是一头饿狼,但回来的一路上却像是拼命逃窜,一刻都不愿意停歇下来的山羊。 不过北陆真的在山道之上见过山羊了,第一次见到山羊,模样和草原上的绵羊太不一样了。不过唯一不同的便是,山羊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还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利用自己头上的羊角做一次攻击,不像是温顺的绵羊只会等待死亡的来临。 如果真的必须变成一只羊,那我也要成为一只有利角的山羊。 北落盯着手中的碑冥刀想,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踏上通往鹰堡城门的那条大道时,却意外地发现了站在城门口的焚皇。焚皇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向他张开了双臂,这里草原上平日常见的礼仪,那一刻在北落的眼中却显得那样那样的沉重。这双臂本应该拥抱的不单单是自己,还有麾下那几十名精锐虎贲鬼泣,可如今他们都成为了游荡在江中平原的鬼魂,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生长的家乡。 北落双膝跪地,对着焚皇长拜了下去,低着头,额头紧紧地挨着面前那条通往鹰堡的大道上,但身子依然还在江中的土地之上。最终在焚皇快步走到他跟前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吻了吻面前那条大道,随后才抬起头来,轻声道:“陛下,请赐我死罪” 焚皇却摇头道:“不,我要封赏你,因为你是我们纳昆最伟大的武士” 北落愣住了,随后又看到了在焚皇身后不远处还穿着一身青黑色盔甲的阿木雷,阿木雷双手交叉,放在自己双肩,向自己行礼。 太好了,阿木雷还活着,至少他还活着。北落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天旋地转,随后晕倒过去,而身旁的马上却是早已经晕过去的诺伊。 北落苏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兽骨床之上。 兽骨床是纳昆风刃部落利用草原上野兽的肋骨所制作,能睡此床的人代表着地位尊贵,而这张的床在整个纳昆都没有几张,都至少是能进入焚皇内殿与其仪式的王爷才能拥有,而北落本还不算贵族,只是一名焚皇帐下的大将,且从前都是在殿前听命,还无法进入内殿议事,睡在此床之上,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当北落从床上爬起来,揭开兽骨床周围的幔帐时,却发现兽骨床竟然放在天焚殿之内而在床边不远处,便是那张放着巨鹰之骨的占卜石台,旁边坐着正在饮酒的分换和大祭司阿克苏。 焚皇见北落已醒,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石台边上,但北落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趴下道:“我本是待罪之人,怎能享受陛下如天高般的礼遇” 焚皇起身,走到北落面前,将他扶起,随后双手按在他的肩上道:“我说过,你是我们纳昆最伟大的武士,你应该享受此等殊荣,虽然如今你还没有得到风刃部落贵族的认可,但在我心目之中,你已经与几位王爷相同。” 背对着他们的阿克苏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头。幸好这是在天焚殿,如果要换个其他地方,被旁人听见,传了出去,传到那几位王爷耳朵中,又少不了一场面见焚皇之后的唇枪舌战。若不是焚皇称帝之时,那几位在风刃部落中地位崇高的贵族完全赞同,他们也不会被册封成为王爷,说不定现在尸骨早就被扔在草原的某个地方喂狼去了。不过焚皇虽然拥有虎贲骑,但强大的战士还得靠着从风刃部落之中挑选,若是离开了他们的支持,刚刚从这块贫瘠之地生长出来的皇朝嫩芽,说不定马上就会被风雪给埋没。 焚皇拉着北落的手臂让他坐在阿克苏的旁边,北落忙按住肩膀向阿克苏微微鞠躬道:“大祭司。” 阿克苏点点头,示意北落坐下,刚坐定,阿克苏便将手中的一块巨鹰之骨扔在石台上,骨头在石台之上打着圈,最后停下,此时阿克苏开口说:“我刚与陛下商议,本次出征由你带领两万虎贲骑作为先锋军打头阵。” 北落完全没有明白阿克苏话中的意思,先锋军?头阵?到底是要打谁?难道是焚皇陛下要报鸡脚村之仇,发兵武都城吗?北落虽然这样想,但不敢开口问,虽然他已经享受了能在天焚殿与焚皇、大祭司一起议事的殊荣,还睡上了代表尊贵身份的兽骨床,可毕竟他如今还只是一名武将而已。 武将,用的不是言语,而是武力。北落心中非常清楚,可同时他又想起了那个站在粮车之上抱着黑色刀鞘的男子,如今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当时那人要是不放他走,凭他是否能杀出重围?当然,那些普通的步卒北落根本没有放在眼中。 焚皇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喝着烈酒,喉咙中不时还发出吞咽声。北落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等着阿克苏将话讲明白。 “你是想知道大军会征战什么地方对吧?江中平原的建州城,反字军的老巢。”阿克苏非常平静地说,也不抬头去看北落,只是继续把玩着石台上那些早被他当成玩具的鹰骨。 北落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又俯身跪下道:“北落谢陛下不杀之恩,北落必定领兵一举攻下建州城,将功赎罪” 焚皇看了一眼阿克苏,又从银盘之中扯下一块羊肉,递到北落面前,北落接过大口的吃起来。焚皇看着北落笑道:“嗯,这才像我的大将军” 阿克苏依然不看北落,却说:“你为何不问问为何要挥军攻打建州城,而不是武都城?” 北落咽下那块羊肉,回答道:“我本是武将,只管听从陛下号令,其他的不是我应该随意询问的。” 北落的话说得很慢,很诚恳,阿克苏侧头看着他,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笑容,赞赏道:“不愧是虎贲鬼泣统领,不过你却应该想明白这件事,否则的话你在攻打建州城的时,便不会轻易分心了。” 北落抱拳道:“陛下、大祭司大可安心,北落在战场之上从不为他事所分心” 阿克苏笑笑,问:“那你在鸡脚村为何全军覆没?” 阿克苏说完之后,焚皇也扭头看着北落,但却不严肃,相反还带着笑容,这让北落心中不安。如焚皇一脸怒气,他反倒是觉得舒服一些,毕竟焚皇爱兵如子,整个纳昆无人不知,况且损失了几十名虎贲鬼泣那是事实,并不是谁人所捏造。 “中了武都城中那谋臣的计谋。”北落答道,“但我应该为此受到责罚,如果早早退出,也不会导致全军覆没,我……” “行啦行啦。”阿克苏语气一转打断了北落的话,“你是个明白人,从你话语之中没有刻意去贬低那谋臣就听出来了,换个人必定会说中了那谋臣的奸计,你却说的中的计谋。” 北落诚恳地说:“大祭司,那谋臣果然有奇智,这点无须质疑,也没有办法否认,我败了便是败了,也没有其他的借口。” 阿克苏和焚皇听完,对视一笑,而后焚皇对阿克苏说:“看吧,我就说北落最实用领军攻打建州城。” 阿克苏笑道:“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不适合,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出征前让北落去虎贲堂领了骨符,随后宣告全军。” 北落又要准备行礼,被阿克苏挥手道:“别这么客套,你下去吧,我还和陛下有事要议。” 北落行礼退下,大步离开天焚殿,向外走去。 等北落的身影消失在天焚殿大门后,阿克苏这才点头道:“是个好将领,可以委以重任。” 焚皇却是一笑,问道:“是吗?” “嗯。”阿克苏点头,“这样的人不会徇私结党,更不会随意听信谣言,被人鼓动,一个懂得尊重敌人的将领,必定更懂得尊敬自己的主子。” 焚皇笑笑,大口地喝完杯子酒,不再说话,也伸手拿了一块鹰骨放在手中,随后问:“大祭司,那反字军已经开始攻打武都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挥军攻打建州城?” 阿克苏扔了五块鹰骨在石台上,说:“至少五天之后,我的探子已经在武都城周围潜伏着,随时查探战况,只要战况一陷入胶着,我们便可以立刻发兵建州。” “五天?要陷入胶着至少十天半月的时间。” “那可不一定,一面是死守,一面是强攻,据我的探子飞鹰回报,第一天战况就异常惨烈,宋一方可是折了大概五万余人。” 焚皇一惊:“什么?五万?” 阿克苏点头道:“对,五万,是武都城中守军伤亡的数倍,不过这都在我意料之中,想那反字军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除了从前招降的那些大鼋稻之外,其他的都是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百姓,和民兵无疑,只管冲锋,一旦陷入苦战就顿时慌乱。再看那武都城,城墙高耸,一般的云梯根本搭建不上,那反字军都是使用了云梯车加高,但几乎没有用,因为城外早就布下了陷阱,陷马坑、落车井等等应有尽有,你说宋一方怎么攻打?况且,据我探子抓到的一名反字军步卒说……” 说到这阿克苏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看这焚皇,焚皇也不着急,也不问,两人忽然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天焚殿之下,宽大的走廊之中,两旁的穿着青黑色盔甲的虎贲近卫向从身边走过的北落行礼,北落微微点头,将右手按在肩头算是还礼,走了没多久,就在拐角处伸出走廊外的一个平台上发现了站在那的阿木雷。 阿木雷本面无表情的脸,在看到北落之后浮现出了笑容,北落也笑笑,走向阿木雷,两人拥抱在一起。他们是一起活着从江中回来的虎贲鬼泣,虽然身份有别,但毕竟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战友,况且北落平日内本就对自己的部下没有任何架子。 北落看着阿木雷黝黑的脸,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本以为你也战死了” 阿木雷苦笑道:“本差点就死了,若不是那人手下留情,恐怕我已经死在了武都东山之中,就可惜了那匹随我很久的鬼马。” 北落道:“武士的最高荣誉就是死在战场之上,而鬼马的荣誉也是一样,不必惋惜,不过你说的那手下留情之人到底是谁?” 阿木雷道:“我听那谋臣称呼他为卦衣,那夜他独自一人上了东山,恰巧我在断后,就被他用计擒获。” “哦?”北落问,“那人什么模样?又用什么办法擒获的你?” “那人穿着黑衣软护甲,看样子应该是斥候的打扮,手持一把黑色的长刀。” 阿木雷说到这,北落忙问:“是否是刀鞘、刀柄都是通黑的长刀?” 阿木雷忙点头:“是统领也见过?” 北落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见过,不仅仅是见过,在小队中计全军覆没之后,他就已经截了粮队,并且还放我离开。” 阿木雷皱起眉头:“放你离开?以统领的威猛,怎会怕他?那人鬼鬼祟祟,不像是一个会与人明刀明枪厮杀的家伙。” 北落摇头道:“阿木雷,你要知道,你觉得那人用计将你擒获,是担心与你硬拼不过?但你没有和他正面厮杀过,怎么知道你推断的便是实情?他只是谨慎而已,目的就是为了要生擒你,并不是要杀死你,况且当时他也没有陷入绝境之中,我想是他率先发现的你,并不是你先发现的他吧?” 阿木雷点头:“的确如此,那人行踪诡秘,来去如风,将我生擒之后,凭他一人之力,竟然能将我扛在肩上,骑马一路赶回城中。” 北落道:“那就对了,这乱世之中英雄辈出,就如你在战场之上,发现一名神箭手,似乎只用手中弓箭在远处射杀他人,等你好不容易靠近他之时才发现,他也是一名近战好手,那时什么都晚了。” 阿木雷点头,随后又向北落告知了在武都城内所经历的一切,北落听完之后靠在平台的栏杆思考了片刻,才说:“那张世俊的确是想与我们真心交易,不过却落入了谋臣的陷阱之中,不能怪张世俊,更不能怪谋臣,如果有那绝好的机会,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阿木雷转身,看着天焚殿下的峡谷大道,半空之中还盘旋着几头老鹰,不时地发出鸣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听说,要出征了。”阿木雷突然说,言语之中的意思是想从北落那得到确切的消息,毕竟北落是至今唯一一名进入天焚殿的武将。 北落没有正面回答阿木雷,只是说:“如果要出征,你一定得跟我同去。” 说完,北落又拍拍阿木雷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入走廊之中,随后身影消失,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阿木雷趴在栏杆之上,看着半空中的老鹰,随后又看着远处的江中平原,终于连上又浮现出了笑容。 那个叫卦衣的家伙,真的很期待下次与你再见,到时候被生擒的可是你了。 天焚殿内。 一直未说话的两人,各自坐着不同的事情。焚皇喝着酒,吃着羊肉,一副好像永远都吃不饱的模样,而阿克苏则继续玩着那些巨鹰的骨头,似乎除了玩骨头,他没有其他的事情。焚皇一直憋着,没问阿克苏那探子中抓到的反字军军士口中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 阿克苏看着焚皇那张憋得通红的脸,暗暗发笑,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焚皇再也憋不住了,开口问:“好啦,我认输,阿克苏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焚皇没有叫大祭司,而是直呼阿克苏的名字,意思就是现在我把你当成朋友,之间再没有君臣之分,你有什么话还是直说为好。 阿克苏笑道:“陛下,我与你逗乐而已,回想起来这样的逗乐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上一次我们俩在草原上策马狂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很久了吧。” 焚皇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还是说说那探子到底问出些什么来了吧。” 阿克苏却不回答焚皇的话,只是说:“上次我们在草原之上奔跑,你问我,自己毕竟和其他几位王子是兄弟,一脉相承,为何要演变成现在这样?知道我是如何告诉你的吗?” 焚皇明明记得,但还是摇摇头,他不想因为这些往事而使得自己心软,毕竟他现在手中掌握着的是纳昆草原之上所有人的命运,一旦心软,不仅他会死,其他人也会跟着一并遭殃。 阿克苏举起巨鹰的头骨道:“我说,身在帝王家的孩子,其实从心底都只愿意当个自由自在的平民百姓,而平民百姓的孩子却每日幻想自己生在帝王家,可谁又能真正的站在对立的角度来想想,所要经历的苦难都有些什么呢?” 阿克苏说完,盯着天焚殿外,还写空中盘旋的老鹰,又说:“陛下,如果那些老鹰能完全听懂你的话语,你告诉那些同巢出生的老鹰们,你必须在它们其中选出一名王者,而这名王者随时能决定其它老鹰的命运,试想下会有什么结局?” “六道轮回本无根, 悲欢离合由心生。 天下江河难择主, 帝王子嗣迫成虎。” 阿克苏吟完一首诗之后,长叹一口气,将巨鹰头骨安放回刚才的位置,又抬眼看着面无表情的焚皇。而此时的焚皇早已进入了回忆之中,回到了若干年前在龙途京城的童年,那个时候五兄弟是一根拧紧的麻绳,谁也拆散不开…… 《吕氏春秋.去私》――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第七十一回]聪明反被聪明误 武都城外,反字军大营,陈志营帐。 “原来谋臣是从城内挖出单条隧道出城,而后再以那条隧道为主道,向四方延伸开来,挖出的陷马坑与落车井?真是聪明,不过聪明反会被聪明误。”陈志听完鳌战的回报后笑道。 鳌战对周围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二十名军士点点头,示意他们离开营帐,随后二十人向陈志行了军礼之后,转身离去。 那二十名军士原本都是从事泥瓦、矿工以及猎户职业的人,鳌战挑选这些人,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清楚地发现到底那些城外的陷阱是依靠什么建成,却不想潜入陷马坑中之后,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深入其中之后,竟发现一条巨大的通往城内的隧道,而那隧道之中都用硬木等东西支撑起洞顶,以免塌陷。虽然隧道其中一段已经用泥土石块等封好,但不需细想就知道隧道必定是从城中挖出,否则无法解释斥候怎么没发现有大批军士在城外挖掘这些陷阱。 在发现隧道之后,鳌战的第一反应便是――奇袭。 奇袭这两个字出现在鳌战脑子中之后,随后又立刻给否定了,因为他已经在武都城下战败过两次,两次都是惨败,所以他根本不相信谋臣会有这种失误,这摆明了是给反字军准备“奇袭”的隧道。 “鳌战,你在想什么?”陈志突然问道。 鳌战忙抱拳道:“军师,我只是在想那个从城内所挖出的隧道会不会又是谋臣的陷阱?” “聪明。”陈志夸奖道,“要不怎么全军上下都赞你智勇双全呢。” “军师言重了,折杀我了。”鳌战忙说。 陈志摆摆手:“你不用谦虚,你说发现隧道之时,我心中也想着这是一个奇袭的好办法,可谋臣这个智倾天下之人,会出现这种疏忽?不会,当然不会,一定不会,所以这必定是引我们入瓮的陷阱。” 鳌战点头:“我与军师想的一样,必定是陷阱,那城中守军肯定都在城内出入口处把守,静待我们从隧道入城,然后一举剿杀。” 陈志点点头:“没错,的确是这样,不过他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这种小小的计谋,不要说我,就连军中稍微有些常识的将领都明白,但我想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鳌战道:“军师的意思是,佯装从隧道攻入,声东击西?” 陈志点头:“没错。” 鳌战摇头:“军师,佯攻隧道是声东,但击西又是在何处?虽然我们将这武都城围得密不透风,但这武都城犹如铁桶一般,根本无法攻入,没有能够让我们击西的地方。” “有”陈志道,“不过这个声东击西却要用两次,目的只是为了折损武都城中的兵力,另外还可以分散他们的兵力,与其明攻,不如暗袭。” 鳌战看着陈志,许久才摇头道:“末将不明白军师的意思。” 陈志道:“今夜,现在大营之中四处燃起篝火,制造出一番热闹的景象,那武都城墙之上的守军必定紧盯大营不敢放松,而后你先遣四队军士,将隧道之中的石块泥土挖开,而后再遣四队军士潜在城墙之下,伺机而动,等隧道挖开,那四队军士分别从四条隧道之中攻入武都城内后,城下四队军士再突然出现,佯装要爬上城墙的模样,不过此战只许败,不许胜,因为也确实胜不了。” 鳌战皱着眉头,不明白陈志这样做到底有何意义?这样无非就是增加伤亡的人数,从隧道中潜入,守在隧道口的军士一定将潜入进去的反字军军士全数剿杀,而在城下那些哪怕是佯装爬上城墙,城墙之上的守军弓箭手只需用羽箭招呼,到时候八队军士只会全数战死,有何意义? 鳌战忍不住道:“军师,这分明就是让军士去送死” 陈志也不发怒,只是淡淡地说:“没错,是让他们去送死,但这样一来可以打破谋臣的计划,让他不再认为我们还会从隧道而入,这样一来,过几日,我们再从隧道攻入之时,城中守军的警惕便没有先前那样高。” “可是那些军士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陈志没有理会鳌战:“几日之后,白天,你再在城门下叫战,再次攻城,我估计他们必定还是会以硫磺饼,羽箭等东西‘招待’我们,即使有他们自己的烟雾作为掩护,再遣军士入隧道之中,杀入之,武都城当日可破。” 陈志虽然这条所谓的计谋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利用守军自己硫磺饼的烟雾来掩饰潜入隧道中的军士,这样不会让他们怀疑,总比反字军自己制造烟雾让他们提高警惕来得高明。但这样的胜算不到三成,况且还会牺牲无数的性命,单是今夜那八队,八百人的敢死队,一定没有人能活着回到大营,这样一来对已经低迷的士气无疑是雪上加霜。 鳌战还心存最后一丝希望,问:“军师,可否有其他良策?” 陈志回答:“没有。” 陈志冷冰冰地回答让鳌战心中最后一丝的希望破灭,今夜一过,八百人又不得不成为孤魂野鬼,但他却不想这样做。 鳌战突然跪下道:“军师,我愿交出兵符,不再领兵,甘愿做个步卒。” 陈志冷笑道:“为何?” 鳌战不说话,陈志绕了一圈,来到其身后,盯着他的后脑说:“这将军可是你想当就当,想不当就不当的?你已经两次战败,眼下我给了指了一条能够立功赎罪的明路,你却偏偏不走。” 鳌战盯着地面:“我不想眼睁睁地看到手下的军士死去。” 陈志靠近鳌战的后背:“就算他们现在不死,迟早有一天也会死,只是时间问题,况且他们能够战死沙场,总比活活饿死要好。” 鳌战不依不饶:“军师,即使他们不战死,也不一定会饿死。” 陈志突然伸手捏住鳌战的后颈,俯身在他耳边说:“你交出兵符就意味着将你这颗脑袋也交出去,你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我给你半个时辰,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到我这里来点兵领命,如果想不明白,你就在自己的营帐之中自行了断。” 陈志说完,松开手,转身走到那地图上,盯着地图,不再理会鳌战。鳌战跪了一会儿,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离开营帐。鳌战走后,陈志微微侧身看着营帐口,摇摇头,带着怒气说:“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 鳌战走出陈志的营帐,像是失了魂一般,对周围走过向他行礼的军士视若无睹,目光一直盯在地面,也不知道到底去什么地方。从佳通关之战后,鳌战一路升迁,从最早在建州城的一名步卒长升为了百夫长、副尉……一直到参将,宋史的副将,与他一同参军的几位同乡至今还在军中当普通的士卒,对他的升迁无比羡慕,可越往上爬得高,鳌战眼中看见的杀戮就越多。毕竟从前一名步卒长只会对自己手下的数名步卒生命负责,而现在却要对成千上百的将士负责,虽然他本可以不给自己塞上这么大的包袱,可他是鳌战,从娘胎里面出来就知道要珍惜生命的人,从来不相信那一套“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鬼话。 可事实是,鳌战如今的升迁,也是踩着无数的尸骨上来的,换个角度,他如今身为大将,也全因为那一夜千人轻骑的覆灭。死了一千个兄弟,换来一个将军的头衔,值还是不值?以常人来说,值但以鳌战来说,不仅不值,还因此背上罪孽。 鳌战站在大营前的刺拦之内,看着远去漆黑一片的武都城,城墙之上连一丝火光都看不见,城内的人又在干什么?等着我们像傻子一样冲进去,然后一举剿杀吧。 鳌战死死地抓紧刺拦一侧,心中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那八百名军士活着的办法,除非他阵前当了逃兵,又或者投奔了武都城中的谋臣。 怎么可能,这种想法太可笑了。鳌战靠着刺拦坐下来,周围巡逻的军士看着这名先锋军大将,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没有人敢上去搭话。可鳌战此时,很希望有人能过来,哪怕是给他一个愚蠢的建议…… 宋一方营帐内。 一直在埋头喝酒的宋一方,突然发现站在眼前之人后,吓了一大跳,甚至忘记自己腰间还有佩刀,竟准备起身呼救。 当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到灯盏前来的时候,宋一方才看清楚那是失踪已久的白甫。 白甫见了宋一方也不施礼,也不说任何的客套话,只是坐在宋一方面前桌案的对面,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前闻了闻,说:“嗯,好酒,大将军喝的必定是建州城的名酒草息吧?” 宋一方冷冷地说:“你还有脸回来?你到底是谁?” 白甫抬头看着宋一方:“我本来就戴着面具,当然没有脸,何来有脸没脸呢?再者,我是谁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如果你想看清楚我面具下的脸,那么只有一个下场――死。” 宋一方坐下:“你如今身在我的大营之中,我只需要叫一声,立刻就会有军士冲杀进来,将你砍成肉酱到此时你还说这样的大话” “大话?”白甫笑道,“如我第一次来你这大营中一样,来去自如,你觉得我是在说大话吗?” 宋一方身子一震,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营帐之外还有无数把守的亲兵,为何这白甫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一般,来去自如,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行踪上次在建州城,那是因为他手下有一名猛将杵门,但这次却是独身前来,难不成这白甫身手比杵门还好上数倍? 不过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白甫将酒杯放下道:“宋将军,今日我来并不是要刺杀你,你大可放心,如果要你人头落地,我不必亲自动手,我只是来救你的。” “救我?”宋一方挤出笑容,“我性命无忧,需要你来救?我那五千精兵现在在何处?” 白甫笑道:“你看看,我刚说救你,你就说我还欠你五千精兵之事,如今你大营之中粮草本就无法支撑二十日,还问我要兵?难不成你在城下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力吗?号称拥有三十万之众的宋大将军也看得起区区五千精兵?” 宋一方道:“无论看的起看不去,那五千精兵本就是我给你的,你应该还给我,再者,我已经让你成为我军军师,地位崇高,你却不守军纪……” “等等。”白甫抬手阻止宋一方说下去,“反字军军中有军纪否?没有有训练否?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空谈,闲话不多说了,我只是来劝说宋大将军退兵建州的,因为如此下去,武都城无法攻破不说,反字军唯一的结局便是就地散伙。” 宋一方一拍桌子道:“住口来人” 宋一方叫了几声,营帐之内没有任何人进入,也没有任何人应声,他吞了一口唾沫,知道大事不好,白甫肯定不是孤身来人前来,必定还有人在帐外接应,如今不是白甫落入他的掌心,而是他已经被困在白甫的“囚笼”之中。 “你到底先怎样?”宋一方盯着白甫,看着他脸上那张黑色的面具,寻思这面具之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如今这脸上又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蔑视?嘲笑?又或者是杀意。 白甫身子微微前倾道:“大将军,我真的是来救你的,但许多事情却不能说破,说破未免违背天意,如果你再不退兵回建州,真的要死在这里,我话已说完,你好自为之吧?” 白甫说完,起身离开营帐,等发呆的宋一方回过神来,这才拔出刀来冲出去,刚冲出账外,就看到帐外把守的亲兵相互靠着已经沉睡,而那白甫早已不见踪影。 宋一方将佩刀插在地上,怒吼了一声…… 站在营帐旁边一辆战车旁的白甫,看着天空,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到昨夜的漫天繁星,如此来来,明日必定有雨,一旦下雨,只要有两日的功夫,反字军必定又陷入泥潭,不好攻城不说,就连在这泥泞之中行走到困难,大型攻城车辆无法动弹,到时候又看宋一方该如何办,可不管如何,这宋一方必定是死路一条了。 有些事情本来不应该违背天意,但憋在心中不说,还是难受呀,如今已经劝说过宋一方退兵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好,去建州城吧,趁焚皇还未发兵攻打之时,否则战事一起,要见上那宋忘颜一面,肯定没那么容易了。 白甫转身离开战车,消失在黑暗之中,一身白衣在风中留下最后一丝残影,从一旁巡逻走过的军士定睛看了看,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眼花。 江中,武都城下。 八队反字军敢死队已经悄然从大营口四散分开,没有骑马,都只是背着装有工具的竹篓徒步前进,双脚的军靴之上都包裹有厚厚的布匹,用来掩饰脚步声,以免被城墙之上的守军发现。 鳌战带着其中一队人,来到一个落车井前,用斧头将陷落在其中的战车轮子卸下,然后钻入洞中。 落在洞底的鳌战,因为落在洞底的那种震动,又一次感觉到一种快要窒息般的感觉。终于还是领命率兵来了。到底为了什么鳌战自己也不明白,好像身体根本不听从自己的指挥,就那样一步步走进陈志的营帐之中,点兵、领命,随后带着大队出城,准备前去送死。 这无疑和那些被五花大绑即将送上刑场的死刑犯一样,除了死刑犯手中没有兵器,而如今这些军士手中都有可以比划一下的工具而已。 鳌战领着身后的百人在下面的暗道之中爬行,爬行了一会儿,领头的前行的一名副尉转身对鳌战轻声道:“将军,前面就宽敞许多了,应该马上到我们先前所发现的那个被堵塞的隧道了。” 鳌战道:“快些前进,免得堵在这里,恐防有变。” 鳌战和副尉站在那个稍微宽大的隧道之中后,才发现能站下不足十个军士,也就是说只能靠这十个人的力气挖开堵塞住隧道的石块和泥土。鳌战叫过传令兵来,让他爬上落车井上,向那等待的其他几名传令兵下达命令,让其他随带之中的人都马上着手挖掘石块和泥土,另外让埋伏在城下的军士,不能发出任何响动。 随后,鳌战下令开始挖掘隧道,一刻钟换十名军士,先前挖掘的军士休息,一直挖了半个时辰之后,一名挖掘的军士露出笑脸道:“将军,应该快挖通了,泥土越来越湿润了。” “湿润?”鳌战赶紧上前蹲下,看着他们挖开很深的地方,泥土果然有些湿润,忙点起火把,细看之下,发现一些缝隙之中竟然有水渗漏出来。 糟了鳌战叫道:“停下都停下撤出去撤出去” 所有人都停下,先还是一愣,随后马上后撤,沿着那条小暗道向洞外爬去,鳌战站在最后,对身边的副尉说:“我们走在最后,离开暗道,到了坑内之后,马上让军士用泥土将暗道给填埋了。” 副尉忙问:“为何呀将军?这刚刚才挖通” 鳌战已经来不及向那副尉解释,将副尉抓住塞入暗道之中,随后自己也爬了进去,此时一阵“轰隆”声从背后传来。 鳌战下意识地回头,但脚边已经感觉到了从石壁之中间溅出来的河水…… 于此同时,武都城内,城墙之下。 一名将竹筒一头贴近地面的军士正在附耳仔细听着,旁边站着一直紧盯着隧道入口的远宁,而隧道入口早已是被灌进了河水,偌大的入口在夜风的吹拂下,泛起波纹,而在隧道入口的两侧,则是早已经挖开的一条渠道,渠道直接连接进引入城内的水源。 “将军有动静了”那军士抬头说,“听见响声,很大,应该是河水将隧道给冲开了。” 远宁摇头道:“不,是他们开始给自己挖掘坟墓了。” 震动,巨大的震动,还有水流在隧道之中冲击发出的声音,在武都城下回荡着。 我站在城楼之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反字军营帐,不知在那里是否也有一双眼睛看着这个方向。 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七十二回]孤寂的背影 江中,武都城,书院。 巨大的震动声使本闭着双眼的鬼鹤和敬衫两人都正睁开眼睛,此时两人还坐在院落之中。已到深秋,半夜天气吹来的夜风都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敬衫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又回屋帮鬼鹤拿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回来时竟发现鬼鹤不知何事已经从木轮椅下滑落,趴在地上侧耳听着什么。 鬼鹤抬头后,敬衫将他扶回木轮椅之上,又将披风给他系上,随后又做回原位。 敬衫开口道:“听震动,已经开始了。” 鬼鹤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猛然发现这时口中呼出的气已成白色,深秋已经快过,很快就入冬了,也就是说这场战争很快便会结束。武都城下的反字军缺衣少粮,很快便会撤军,不过今夜他们又会折损一些兵力。 那陈志果然只是个半桶水,凡事只能想到表面,看不到内在隐藏的东西,明明是个双层套,还偏偏派人来送死,不过这只是谋臣那小子的第一步吧。 鬼鹤转头看着敬衫,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蜀南?” 敬衫笑着摇摇头:“这城都还没有守住,我没法回去。” 鬼鹤把木轮椅移动到院落之中,看着满天的阴云说:“这反字军就如现在武都城上空的这片阴云一样,阴云散去,他们也就退兵了,不过我想到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走了。” “为何?”敬衫懒洋洋地问,四下去寻找一些可以点火的东西,但却想起城中在夜晚禁止在空地燃放明火,除非是在屋内,只好作罢。 鬼鹤没有直接回答敬衫的话,只是说:“那宋一方已经成为了猎物,自己还不知道,还愚蠢的以为自己是猎人。这武都城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就等着他来钻,而布下陷阱这位只是开了个头,其他的三位猎人都在等这头猎物奄奄一息时,对他发起最后的攻击,不知道你哥哥什么时候动手呢?也许快了吧。” 敬衫看着鬼鹤,问:“老师的意思是,我哥也会派兵参与这场战役?” “为什么不会呢?”鬼鹤说,“剿灭了反字军,对各方势力都有好处,这是一场没有约定,但都心照不宣的合围。” 敬衫苦笑道:“这么说,我很快又会见到那个只是会设计骗人的大哥了?” 鬼鹤道:“也许吧,反字军的实力慢慢在减弱,其实如果镇龙关内的大军能够出来围剿,必定事半功倍,不过他们却不会轻易地出兵,除非有十成把握。” “老师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说服镇龙关内的守将出兵吧?” “在你没来之前,我有这个想法,但不是让你去,而是让谋臣去,在你来了之后,我就知道这武都城必然是能守下了。” 敬衫问:“为何?难道老师真相信我大哥那套我能助谋臣一臂之力的屁话?” 鬼鹤笑笑道:“你的确已经助了他一臂之力,换言之,你也是你哥哥的信物呀,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 敬衫听完此话,沉默了一阵之后,点点头。 “但身世成谜对不对?这个世上太多不了解自己身世的人了,你大哥明知道危险重重,却将你遣到这里来,无非就是为了告诉谋臣一件事。“ “哪件事?”敬衫问。 “他不会坐视不管,或者说他也不会放过这个重挫反字军的良机。” 江中,武都城下。 鳌战浑身**地从水中爬出来,身上的铠甲已经在水底全部卸了个干净,否则的话他也会如水中的那军士一样,沉入落车井之中活活淹死,身边那名副将若不是被鳌战拼命拖上来,也死在了井中。 一同爬上来连同他们在内只有二十余人,其他人都已经全数演戏在了落车井内,原以为在潜入城内之后会有一番苦战,谁知道那谋臣根本设下了一个真正的陷阱,挖好隧道之后,再用石块泥土填充隧道,随后军士退出,从城内将河水引入隧道之中,换言之,他们也根本没有打算引用这些反字军早已下了毒药水源。 身边部分军士在爬上来之时,也已经不小心喝进了不少的河水,此时开始呕吐起来,鳌战忙让他们互相搀扶赶回大营找医官医治。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城墙之上有人大喊:“火把” 鳌战站定,看着城墙之上,身旁那名副尉忙拉着鳌战要跑,但鳌战却推开他,依然站立不动。 副尉看着城墙之上,喊道:“将军中埋伏了赶紧退吧” 说话间,本在他们前方城墙之下潜伏的那百人军人也赶紧退了回来,各自找着掩护,此时城墙之上已经点起了无数的火把,随后其中不少火把扔下了城墙,落在地面上,将城墙之下照得透亮。 鳌战的脚下也掉落了一根火把,他捡起来举在空中,副尉急了,想要去抢火把,因为拿着火把无疑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鳌战一掌将副尉推开,此时他心中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其实自己早就应该死了,或许那夜死在鸡脚村中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城墙之上没有羽箭射出,只是看到一个穿着银白色铠甲,将军模样的人站在箭垛之上,高喊道:“城下今夜来袭的是反字军哪位将军?请站出来,本人乃武都城中兵马卫将军远宁,有话请你带给宋一方大将军。” 鳌战喊道:“我先锋军鳌战” 城墙之上的远宁抱拳道:“鳌战将军,久仰,请转告宋一方大将军,还请将军及时退兵,否则便大祸临头了,如不退兵,我们可以寻一些其他的法子,尽量不要伤及其他军士性命,明日午时,在武都城下,各自挑选三名武将在城下单挑,生死天定” 鳌战地下头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远宁的话:“尽量不要伤及其他军士的性命……” 旁边的副尉见鳌战这模样,也知道他是心疼手下那些无辜死去的军士,但阵前却不好劝说,只得轻声道:“将军,他们既然不会对我们下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鳌战点点头道:“你带他们先走,我断后,走吧。” 鳌战轻声细语,副尉点头领命,带了那群军士快速向大营方向撤去,所有人快速地从有火把的光亮之处离开,消失在远处无尽的黑暗之中。 鳌战却举着火把,又抬头看了城墙之上的远宁一样,此时城墙之上的火把也尽数熄灭了,只剩下远宁手中还握着一支。两人就那样在对视着,一个城上,一个城下,许久之后鳌战终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回大营,但手中依然抓着那个火把,手指已经深深陷入火把之上,指甲中已经流出血来。 夜风袭在火把之上,让火焰不停地左右摇晃,不时会猛地减弱,鳌战手指尖流出的鲜血在火光的照射下忽隐忽现。 城墙之上,远宁手持那个火把,盯着渐渐远去的鳌战,并没有从箭垛之上下来。 我站在箭垛之下,也盯着远去的鳌战,但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只是能在黑暗之中看到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不知为何,那火光却能清楚地将鳌战的身影给映在地面之上。鳌战走过的地方,不时能看出一片白,接着又变成一片暗红。那些暗红应该是战死的军士流出来的鲜血所染红的地面吧。 鳌战的身影拖在地面上,逐渐地被拖得老长,就好像他边走,还拖着一具尸体一般。 我和远宁盯着鳌战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连火光都无法看到的时候,远宁这才举着火把从箭垛之上跳下,随后说了一句没头脑的话:“那个鳌战,有些像从前的我。” 我看着远方问:“是吗?为何?” 远宁也扭头盯着远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在不想牵连他人的同时,又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们认识?” 远宁摇头:“并不认识,只是自己的感觉。” 突然,远宁的火把之上刺上了一支羽箭,羽箭在火把上抖动着,将火把生生给刺穿。所有人立刻蹲下去,旁边的军士低声向四周喊道:“敌袭” 我看着那黑色的羽箭,说周围人说:“不急,准备开城门,是我们的女将军回来了。” 城门下的所有军士严阵以待,等尤幽情带着大队入城之后,又赶紧将门关上,随后又辎重物品将城门死死堵住。那些骑兵很艰难地从城门外那个攻城车下钻进来,不是卸下了一个车轮,马匹还根本无法进入。 尤幽情入城之后,目光在我和远宁身上扫了一眼,问:“谁点的火把。” 远宁道:“我,怎么?” 尤幽情又问我:“你和他在一起。” 我点点头,苦笑,知道尤幽情要说什么了。 尤幽情一点都没有给远宁留情面,一把抓住远宁喝道:“入夜,禁止明火,在城楼上点起火把,如果我是反字军中的神箭手,你与主公两人早就成了我的活靶子了。” 远宁看着我,我忙说:“今夜是发生了些其他事情,所以不得不……点起火把,是我应许的。” 尤幽情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远宁,见自己那匹马拉入马厩之中,我和远宁对视一眼忙跟过去,就听到她说:“每个人的命都是命,我不想有那么多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尤幽情栓好马,从我身边走过时,停住脚步,带着歉意说:“因为要带这些骑兵回城,所以原本去刺杀宋一方的计划没有实行,抱歉。” 说完,尤幽情就要走,我看着她的身影说:“我没让你去刺杀宋一方,在大营之中你不是去找死吗?” 尤幽情停住脚步,没有说话,侧了下头,然后将身上的盔甲卸下来扔在地上,随后大步离开。 这个傻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并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尤幽情远去之后,远宁问道:“先生,我觉得尤姑娘很喜欢你。” 我没回答他的话,将话题岔到一边,说:“明日午时与反字军武将单挑一事,你是否有了合适的人选?” 远宁见我没有回答他,只好回答:“我打斗阵,两名副将殿后。” 我问他:“有把握吗?” 远宁回答:“五成把握。” 我摇头:“不,我要百分之百的把握,且武将单挑都不能暗箭伤人,另外你那两名副将与你相比,武功肯定在你之下,反字军中不缺能人,还是另选他人吧,还有,你必须是最后出战之人。” 远宁问:“先生,除了那两名武将之外,我手下没有其他武功尚好的将领,这样一来必输。” 我摇头笑道:“你忘了,我手下也不缺能人。” 我说完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看着屋顶之上,那里站着一个抱着刀的黑影,黑影见我抬头看到他,转身纵身一跃离开。 我笑着摇摇头,转身上马离开,向太守府奔去。 江中,武都城,大牢。 空无一人的大牢之中,只有一间牢房中还有点点火光,那火光只是由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发出。在蜡烛旁边的一张雕花床上,麝鼠正躺在上面,怀中还抱着一个酒壶,不时地将酒壶抬起来喝上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出这间潮湿阴暗的牢房如今已大不一样,周围都挂起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但表面都光亮无比,被蜡烛的光线照耀着,隐约还能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牢门外左侧,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慢慢走近,随后站定看着在雕花床上的麝鼠。 在雕花床上的麝鼠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随后道:“门主大人,既然来,还不进来?这里有美酒美食,就缺美女。” 戴着黑色斗篷的人也不说话,只是转身推开牢门走进去,用手轻抚去雕花床旁边的那方木凳上的灰尘,随后坐下,也不抬头,只是抓起桌子上一盘牛肉闻了闻,又放下道:“麝鼠,你竟然开始吃肉了。” 麝鼠翻个身子看着那黑色斗篷之人,笑道:“天佑宗都没了,门规当然也没用了。” “九门主尚在,为何说天佑宗没了?” 麝鼠翻身起来,盯着那个埋头的人说:“九门主是九门主,我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门徒而已,就算触犯了门规如今也只是你看见了,难道你要去告发我?笑话。” 来人将黑色斗篷揭开,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他举手去抓那牛肉的同时,手臂中斗篷之下露出来,也有无数的伤痕,那都是各种各样武器所留下来的,其中一些伤疤还有带着微红色,就如同刚受的伤。 麝鼠看着那张隐约还能分辨清楚五官的脸,随后又紧盯着那张正在大嚼着牛肉的嘴,大笑道:“你是九门主之一的破军星天冲,不是一样也犯了禁忌,竟还在吃肉?” 那个被称为天冲之人,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容配合上那张诡异的脸,显得特别骇人。 天冲嚼着牛肉道:“你别忘了,破军星门下所有门徒是唯一例外可以吃肉的,因为我们本身所见的杀戮就比别人要多。” 麝鼠看着天冲的伤疤,知道这个以刺探情报、抓捕和拷问为主的破军星门主口中几乎没有实话,但与他争论也没有其他用处,因为他曾经吃过天冲的苦头,知道这个门主从来不会说笑。 麝鼠将双脚搭下床,问:“你终于来了,不过我却很奇怪你是怎么进入这密不透风的武都城的?” 天冲身子前倾,将麝鼠怀中的酒壶抓过去,大口喝着,几乎将酒壶喝尽之后,才放下来,将酒壶抛给麝鼠,随后一抹嘴道:“当年老子都能从大龌食的大军之中活着出来,何况这小小的武都城?再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没有敌人,就没有防范,这是常理。” “好了好了。”麝鼠从盘子中抓起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进了肚中,好像担心天冲把自己的嘴巴掰开将牛肉抢走一般。 麝鼠用舌头在嘴里来回转着,清理着牙缝之中残留的牛肉,随后说:“反字军已经和守军开战,在这个时候你来到底想做什么?” 天冲向后一仰,靠在墙壁之上,身子碰撞到那些奇怪的东西上面,发出脆响,脆响声在大牢之中回趟。天冲闭上眼,好险是在聆听,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说:“我是看你许久都没有传递消息给我,所以来问问,交代你的事情做得怎样了?想不到你竟然还在这牢房之中,不过却比刚进来的时候舒适很多了。” “那当然。”麝鼠得意地说,“这些都拜那个谋臣所赐,我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些都算是他报答我的。” 天冲看着麝鼠屁股下那张雕花大床,那可是大户人家才能睡上的玩意儿,如今麝鼠竟然搬到这大牢之中来,足以看出那谋臣对他不是一般的好,但天冲却不知道这些都是麝鼠的自作主张,再者这个做贼出身的家伙,偏偏认为只要没有死罪,呆在大牢之中是最安全的,特别是在这个已经燃起战火的武都城。 天冲又问:“我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麝鼠点头:“当然,都办妥了,那副你从精锐鹰骑手中抢回来的地图我也交给他了,不过现在也体现不出多大的作用。” 天冲道:“会有作用的,只是不是现在,现在只是守城,等他羽翼丰满了,自然就会知道那地图会派上大用处。” 麝鼠点点头,又躺回了床上,随后说:“你所寻找的那位宿命中人,还没有找到吗?” 天冲摇摇头:“没有,太难了,如今九子名将已经现世,并且已经授以神兵的只有两人。” 麝鼠侧过头看着天冲:“其中一人是那个远宁吗?” “对。”天冲点头,“天心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直在找的宿命中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儿子,他身上流淌的的确是能打开撼天胤月枪上暗纹之章的血液,只不过从此之后远家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 [第七十三回]破军星 武都城的大牢之中,麝鼠与天冲之间的话语不断地传到在大牢门外的卦衣耳中。 卦衣斜靠着大牢的那扇铁钉大门,双儿微微抖动,闭目仔细听着,两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有人会听到这一切,自顾自地说着。 牢房之中,麝鼠又从床上拿出一个荷叶所包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端到桌子上,指着说:“这是土包鸡武都城的特产本来战事已起,那家店铺早就关了门,我是偷摸进去,找到了一名还留下来的伙计,花了不少银子让他做的,你尝尝?” 天冲斜眼看着牢房之外,笑笑道:“我不吃了,今天的肉已经吃够了,我该走了,很快你和那谋臣也应该启程了。” “啊?启程?”麝鼠盯着天冲,看着他将斗篷又罩在头上。 “对,启程。” 麝鼠忙问:“启程去什么地方?这里还在打仗呢?” 天冲已经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回头看着麝鼠道:“商地,你一心想回到的家乡。” 麝鼠笑笑:“我被放逐之后,就没想过再回去。” “你会想回去的。”天冲道,“因为我已经找到你的女人,不,现在她已经不是你的女人,已经为**,并且过得非常快活。” 说话间,天冲已经走到了牢门之外,看着麝鼠,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天冲离开,留下一句话:“取民有道。” “取民有道”麝鼠重复道。 麝鼠一个人坐在牢房之中,盯着那支蜡烛,此时蜡烛的烛光晃动了一下,彻底燃尽。麝鼠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许久后才打开那荷叶,从里面扯下鸡腿,咬下一快肉,嚼了一会儿说:“怎么突然觉得味道发酸呢……” 天冲走到大牢大门之外,盯着刚才卦衣所站的那个位置,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条信道,信道之中除了水滴声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天冲转身走出大牢,走了几步后停下来说:“还是那么喜欢呆在黑暗之中吗?出来吧。” 卦衣从马厩中的黑暗中走出,远远地看着天冲,随后说:“我以为你早死了。” 天冲回身看着卦衣:“我要是死,早就死了,在把你带回轩部之前就死了。” 卦衣盯着曾经整日穿着黑衣软护甲,将自己带回轩部,亲手雕刻了夜叉面具的天冲――轩部第四代统领。 这个曾经亲手将黑皮龙牙刀交到自己手上,将统领轩部的大任放在自己的双肩,而后消失不见的男人,竟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天佑宗门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轩部一直就和天佑宗之间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可为何,为何轩部和天佑宗却不一样,轩部是为了保护大龌首宥存在,而天佑宗却散布着大龌食即将覆灭的消息? 卦衣心中当然也明白,天冲早就发现了自己,因为以他的实力,不可能不发现自己,因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于眼前这个这个高大、浑身伤痕却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 可到底是为什么? 卦衣将手中的黑皮龙牙刀抬起来,横在自己胸前:“这把刀是你的,上面也有那种暗纹之章,我在远宁的撼天胤月枪上也见过,但我所知道的是,这是一柄神兵,只有九子名将才能拥有,为何你要给我?” 天冲明白卦衣话中的意思,他是在猜测自己是否也是九子名将之一,可天冲却摇头道:“你只是帮我保管这柄神兵,因为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还要安全,我是天佑宗的门主,追杀我的人很多,可你是轩部的统领,如今天下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天佑宗是一柄刀,而轩部是它的刀鞘吗?”卦衣问,说话间眉头已经凸起,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天冲说,“轩部有轩部的使命,你以后会知道这个使命到底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为了保护大龌首澹因为这个皇族已经四分五裂了,你难道不觉得已经够了吗?一个皇朝统治了这个土地上千年,没有任何的改变,生生地阻止了天下一切的变化。” 卦衣放下刀:“不管使命是什么,大龌食已经不复存在我很清楚,不过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你想问什么?你心中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吗?”天冲反问。 卦衣沉默。的确,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问什么,太多的谜团在心中,根本就无法解开,但这些谜团看似没有联系,但隐约之中好像都有一根无形的线绑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解开。 天冲走进卦衣:“你如今的使命就是留在这个谋臣的身边,除此之外,就是帮我将这柄黑皮龙牙刀好好保管,一直到它真正的主人出现。” 卦衣盯着手中那柄刀,笑了。 原来我一直就不是它的主人,难怪觉得这柄刀中有一股力量隐隐冲撞,自己却没有办法参透到底为什么,只是因为它原本就不属于我,就如王菲一样,原本就不属于我,所以才会永远的离开自己。 “还有,今夜之事不要告诉给任何人,就连你如今的主子谋臣也不要说,因为还不是时候,答应我,第五代统领。” 天冲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卦衣却突然举刀从身后迎头劈下,天冲根本没有躲闪,一直在走…… 卦衣的刀在距离天冲头顶几寸的地方停下,依然保持着举刀的姿势。 天冲一直向前走,根本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很快便消失在卦衣的视线之中。卦衣放下刀,不知道自己连刀都没有出鞘,就那样劈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心中的那股怨气吗? 这股怨气又由什么形成的?卦衣自己心中的都不明白,他放下刀,盘腿坐在地上,将刀靠在肩膀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地面,什么也看不到。 江中,武都城外,反字军大营。 陈志营帐之中,鳌战手中的火把已经燃尽,但他依然举着,一直不肯放下,在他身边的副尉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背对着他们的陈志,又看了看鳌战,用手肘碰了碰身边这个“屡败”的大将军,示意他的行为很有可能会鸡怒军师。 陈志心中当然有怒气,而且是这种怒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愤怒所燃烧出来的,又一次……又一次被那个谋臣所算计了。他甚至想宋忘颜所请的那个蠢货杀手为何没有在城内将谋臣给干掉 伪君子永远都会寻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将自己的失败归结到他人的身上。 “折了多少人?”陈志问。 鳌战没有回答,副尉在一旁忙抱拳答道:“三百余人。” 此时鳌战哼了一声,这一声就如同一把尖刀刺在陈志心中一样,陈志握紧了手中的笔,随后松开,盯着鳌战,装出一副笑脸问:“鳌将军心中似乎有诸多不满呀?” 陈志说到这,走到鳌战面前,又挥手示意副尉离开,副尉看了一眼鳌战行礼离开营帐。 副尉离开之后,陈志凑近鳌战的脸,盯着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说:“是不是有诸多不满?” 鳌战没有回答,陈志大声喝道:“把你眼睛闭上不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鳌战将眼睛闭上,耳边还传来陈志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出来眼前这个伪君子无比的愤怒,但自己的愤怒却在他的数倍之上。 “我明日一早就禀报大将军,你今夜擅自带兵说要奇袭武都城,结果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按照军法应该处斩。”陈志冷笑道,“你是不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觉得很舒服?觉得终于解脱了?不再被我逼着去带人送死了?” 鳌战没说话,睁开眼睛盯着陈志,陈志看见鳌战眼神的刹那退了一步,暗骂了一声,抬手就要向鳌战脸上打去,却此时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陈志侧头一看,竟是不知道何时走入营帐之中的宋先,在他身后还跟着手提流星锤的嗣童。 宋先和嗣童都冷眼看着陈志,陈志也不示弱,直视宋先的眼睛。 宋先开口道:“军师,刚才你诬陷鳌将军的话,我和嗣童将军都听见了,如果你要将责任推卸到他的身上,你可以试试,保证人头落地在先的是你,而不是鳌将军。” 陈志嘴角抽动一下,放下手“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桌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定了定神道:“三公子和嗣童将军深夜来我营帐,到底有何事呢?” 嗣童此时说话:“来杀了军师……” 陈志猛地转身盯着嗣童,嗣童提起了手中的流星锤,陈志心中一惊,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 宋先笑道:“军师莫怪,嗣童将军只是说笑而已,对吧,将军。” 嗣童笑笑,点头道:“当然。” 陈志看两人在深夜还穿着作战的铠甲,手持兵器闯入营帐,如果真的要对自己动手,自己也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但他们来到底要做什么? 宋先道:“军师,我与鳌将军有话要说,还得请他我的营帐内喝酒,你是否要一同前往?” 宋先说完,嗣童又将手中的流星锤重重地砸在地上,地面上那种震动引得陈志浑身一抖,陈志吞了口唾沫道:“我要安寝了,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宋先笑笑道:“那宋先告辞了。” 说完,宋先拉着鳌战要走,但鳌战却好像钉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宋先给嗣童递了一个眼神,随后嗣童硬是一把将鳌战拽出了营帐。三人走后,陈志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刚才鳌战所站的地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试想刚才要是说了半个“不”字,会发生什么事儿?那个嗣童或许真会用流星锤砸向自己吧。 陈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又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案之上。 鳌战,你死定了。 宋先营帐之中,宋先和嗣童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笑话,想借此打开话题,但鳌战一直坐在下面的桌案边,一语不发,桌案之上还放着那个已经燃尽的火把。就在鳌战带人回营之后,宋先就抓了一名随他前往的步卒长,详细地询问了今夜发生之事,听完之后,宋先认为时机已经到了,只能在此时争取到已经成为大将军的鳌战,虽然在临行前,二哥宋离一直交代,有可能遣他和安谦入城的是鳌战,但宋先却一直不愿意相信。毕竟在大部分下级军士的口中得知的鳌战,并不是一个陷害他人的伪君子。如今,今夜他和嗣童亲眼看到在陈志营帐之中发生的事情,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所有的一切都是由那个陈志所策划的。 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鳌将军,我问你,让我二哥出使武都城不是你的提议吧?”宋先开门见山地问,而且非常突然,随后他仔细看着鳌战脸上的表情。 鳌战盯着桌案上那个火把,随后摇摇头。 宋先和嗣童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将军,明日我会力保你性命无忧,而且还不会被我父亲降罪。”宋先又说。 鳌战终于开口道:“三公子,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我并不是为了当官而从军,况且我一直是你大哥麾下的副将,现在得以升迁而已,但毕竟……” “鳌将军”宋先打断他的话,“这军中严禁营私结党,难道你不知道?” 鳌战沉默,这个他当然清楚,可刚才的话语已经完全说明了他是宋先大哥宋史的党羽。 宋先又说:“既然你能是我大哥的麾下副将,为何不能成为我麾下的大将呢?我并不是与你做交换,而是要查明到底是谁害死了我二哥,所以需要鳌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鳌战没有答话,只是说:“三公子,对不起,我帮不上任何忙,我要走了,明日一早我自己会去向大将军请罪,鳌战叩谢三公子的好酒了。” 鳌战说完,起身,随后俯身向宋先行礼,转身大步离去,也不忘拿起还在桌案之上的那支火把。 “鳌将军留步”宋先绕过自己面前的桌案,追到快要走到营帐口的鳌战身后。 鳌战转身,看着宋先问:“三公子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吩咐?” 宋先点头:“鳌将军,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只是一件小事。” “三公子请讲。” 宋先道:“我听闻武都城中守军邀我军明日在城下武将单挑?是否有其事?” 鳌战点点头道:“有,军师已经知道此事。” 宋先点头:“那好,我求将军那件事便是明日切记不要请战” 鳌战摇头,还未说话,宋先竟对着鳌战深深地鞠躬,拱手施礼。以宋一方的儿子,军中的少将军来说,这样的大礼除了对宋一方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受过。 既然宋先这大礼已经行过,鳌战即便是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鳌战赶紧单膝跪地,回了军礼,却被宋先一把扶住道:“鳌将军,今夜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我与我大哥宋史不同。” 说完后宋先松开了鳌战,对他微微点头。 鳌战捡起落在地上的火把,转身离去,揭开帐幕之后,一股寒风从外面灌入,使得走出的鳌战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随后他定定神,走开。 寒风吹起帐幕四下翻滚着,嗣童正要去将帐幕给拉开,却被宋先阻止:“老师,吹一会儿吧,也好让我冷静一下。” 嗣童看着宋先,点点头,心中明白宋离的死必定对他的打击很大,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这兄弟之间还存有感情,另外一方面是宋离的下场完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致命的警告。 可他们都不知道如今的宋离却在长途跋涉,返回建州城的途中,依然留着自己的那条性命。 宋史要除掉自己,虽然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不过却从未想到这个除掉竟然是要他的性命,原本以为只是削弱他与宋离的实力,然后将他们遣送回建州城,当两个安享日子的公子,再也不过问军中的大事,就此了却一生。 不过,宋先的确有些怀念家乡建州,原本他就不愿意从军跟随父亲打仗,若不是跟随了嗣童对他手中的流星锤有了兴趣,或许自己真的就在建州城内安住下来,每日过着悠闲的日子,和姐姐聊聊家常也未尝不可。 “快入冬了,这城怕是攻不下来了。”宋先坐回桌前说。 嗣童此时将帐幕给拉开,回到桌旁坐下说:“攻城已经晚了,不知道大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宋先摇摇头:“这场速战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粮草接济不上,打到武都城下,三十万人也只是一个空壳而已,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声势浩大,装个场面。” 嗣童如今却是担心明日的武将单挑,他们对武都城中的武将,除了远宁之外,都不是很了解,况且已经一败再败,连败数次,现在全军上下士气已经低迷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明日武将单挑再输,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嗣童忍不住问:“三公子,你对明日武将单挑一事有没有什么提议?” “老师,叫我宋先,不要叫我三公子。”宋先给嗣童倒上一杯酒,让他驱驱寒,“我是你的徒弟,在你面前,并没有公子和少将军的身份,这样只会让我们师徒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不喜欢。” “好,宋先。”嗣童说。这也是嗣童最喜欢眼前这个少年的地方,没有任何架子,几乎没有一颗杀戮之心,上战场只要被击倒的对方求饶,一定不会狠下杀手,这样的人在乱世之中很难生存,但要在平安之世,或许能是个治世的能臣,但绝对不能坐拥天下。 “明日武将单挑之事,我想,除了你、柳惠还有霍雷之外,没有其他的人选。”宋先苦笑道,“军中已无大将,原本有些可以胜任的武将,但还在建州城中随我姐姐宋忘颜驻守。” “对,安谦将军也……”嗣童说到这叹了口气,“但你为何不让那鳌战前去?” 宋先道:“我只是赌上一把,现在陈志一心想让鳌战死,而大哥宋史一直都将他当做是眼中钉,不明白惜才这个道理,就算他如今手中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但只要能站在我们这边,多少都会增加一些实力,况且他真的是一个人才。” 人才,天下从来都不缺少人才,却是缺少真正能发现人才,具有慧眼的人,这样的人也能称为人才,某些时候人与人之间都是惺惺相惜,或许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便能看出来对方是否应对自己的心意。宋先从鳌战的眼神之中,发现了一种柔软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曾经在自己姐姐宋忘颜身上感觉到过,但也只是一瞬间,但今夜鳌战却将这种感觉毫无掩饰地表现了出来。宋忘颜掩饰自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镇守建州城的“太守”,女人的柔软只会招来更多的嫉妒和欺负。但鳌战呢?鳌战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柔软,仅仅是因为他心中还带着一丝没有被战争磨灭的人性。 反字军大营,辎重营中。 鳌战精神稍微比先前要好一些,在路过辎重营地时,停留下来,看着里面的一堆堆的篝火,还有火堆边微微发抖,还抱着兵器的军士,转身走进了营地之中,随便找了个火堆就坐了下来。 围在火堆旁边的军士因为光线的原因,并没有看出清楚没有穿着将军盔甲的鳌战,还以为只是一名其他营中的步卒,毫不在意,还在自顾自的聊天。 “我听今夜去奇袭的兄弟说,好像又败了。” “好像领兵的是鳌将军吧?” “不会吧?不是都传说此人智勇双全吗?” 一名军士用棍子拨动了下篝火,吸了吸流下的鼻涕说:“智勇双全又怎样?在大公子宋史手下,不管做什么,都要比一般人小心,否则的话……” 那军士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人头不保。” 其他几人都点点头,军中上下的军士几乎都深知宋史做事不折手段,且手段残忍,一旦遇到不合自己心意之人,总会想方设法将那人弄到自己麾下,然后想尽各种办法折磨致死。 “唉,心怀不开之人怎能予以重任呢?” 那军士说完,旁边一人嘲讽道:“哟,竟然还知道这些大道理?读过书呀?” 那军士不屑道:“我从军之前,在私塾读过半年书呢,还懂得其他一些道理。” 本想说些什么的鳌战此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这些下级军士的心中早已对宋史怀着怨气,这本身就大大降低了军中的士气,更不要说现在已经一再战败。再看看这所谓的辎重营,所有的放有粮草对象的营帐被风一吹,帐幕都掀了起来,里面几乎没有剩下什么东西,再这样下去,不要说人吃的,就连马匹吃的草料都会耗尽。 鳌战呼出一口气,离开火堆,走出辎重营,火堆旁的一个军士此时突然说:“看那人模样,有些眼熟,不知道是谁?” 又是一人转头看了看鳌战的背影,笑道:“那德行,真像一条丧家之犬。” 篝火旁边传来一阵阵小声。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不缺少人才,就算是丧家之犬也有一天会变成一匹战狼。 《吕氏春秋.察贤》――立功名亦然,要在得贤。 [第七十四回]小霸王 第二日,午时,武都城下。 宋一方坐在战车之上,在他身前站着十纵手持长矛和高盾的军士,在这些军士的身后蹲着手持长工的步弓手,在他们左右均是穿着重铠,手持长枪,身挎长工的重骑兵。远处,早已放好了鹿角、拒马等对象隔在阵前,以防万一武都城中守军有诈,冲杀出城来,也好抵挡一阵,再实施反攻,不过眼下来看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几乎没有,因为武都城的城门只是虚开,能过一人一马而已,而城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长弓手、弩弓手。 宋一方头顶那支反字军鲜红的大旗迎风飘荡,上面那个巨大的“反”字随着烈风不停地走形,从大旗之上看下去,四面都竖立起各种不一的气质,无一例外颜色都是鲜红,都有一个巨大的“反”字,不过旗帜的另外一面却写着领兵将领的名号。 宋史骑马站在宋一方左侧,又在右侧则是宋先,在宋先身后还有将流星锤收起,挂在身后的嗣童。嗣童已经是一身重甲,重甲的颜色也呈鲜红,而一直没有露面的霍雷却悄然地站在宋一方的战车之后,将斩马刀随意插在地上,看着远处故意展开的一条可以出阵的大道。 大道两旁各自手持鼓槌的鼓手,鼓手的后背上也都背着利斧,在他们身旁的兽皮鼓还没敲响,但已经隐约被风刮到后发出的那股“呜呜”声。 一名传令兵骑马从阵外跑进,来到宋一方的战车前,翻身下马跪下道:“大将军午时已到敌将还未出城。” 废话宋一方暗骂道,他自己眼睛能清楚地看到城门的方向,那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说是到了午时,但抬头看看天上一丝阳光都没有,尽是一片阴云,随后宋一方挥手道:“应该递表了。” 递表,本是武将单挑前,所约定的一张类似契约的文书。上面写上首次、二次和末次出战武将的名称,一旦决定,顺序绝对不能改变。此时,已到午时,按理说早应该互递武将出战表才对。 宋一方将手中早已由陈志写好的出战表交予传令兵,传令兵拿上后,翻身上马,拍马疾驰到武都城下,高喊道:“递表” …… 反字军送来的出战表上写了三个名字:首战柳惠、二次霍雷、末次嗣童。 我将出战表递给远宁,远宁接过看了一眼说:“看来宋一方是想全胜,毫无保留地将家底都翻了出来,上面所写的三个名字都是反字军中赫赫有名的大将,每人实力都不应小视,特别是这个柳惠,听说单挑从未战败过。” 柳惠败于杵门之手,除了反字军之内外人几乎都不知道,也因为是这样,所以柳惠一心想在阵前一雪前耻,但恨的是早已不见了杵门的踪影,只得在这武都城下来寻得安慰。 我看着那递表笑了,从城上盯着远处战车之上的宋一方,再看在他旁那个没有穿铠甲的青衣儒生陈志,摇摇头,何必这样着急呢?竟然傻到首先递表给我,让我对你的安排做出应对。 卦衣站在一旁,此时说:“我不参与此战,昨夜我一夜没睡。” 卦衣说完转身就要走,被我叫住,因为卦衣一旦离开,我们的胜算少了三成,原本我是想让卦衣首次战,以他的实力应对一个柳惠应该不成问题,可他如今竟然要走。卦衣回头看着我,将手中的黑皮龙牙刀抛过来,随后说:“要去你去,刀给你,我需要休息,或者……” 卦衣说到这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脑子中还在回想昨夜天冲对他说的那些话。 卦衣说:“或者末次出战安排我。” 说完,卦衣头也不回的走下城楼,留下还站在城楼之上的我们。远宁看着我,意思是如今应该怎么办?我摇摇头:“本来我的安排是首战卦衣、二次尤幽情、末次是你,如今看来,只能稍微做下变动了。” 远宁皱着眉头问:“怎么变动?安排我那名副将出马?” 我点点头:“只能如此了,我对武艺一窍不通,你应该知道怎么安排应对,我想不同的人使不同的兵器也应面对不同的敌人吧。” 远宁淡淡一笑,随后拿过空白的递表,在上面写上名字,随后交给传令兵,让其交给反字军信使。 我并没有看那上面的名字,不过肯定知道远宁和尤幽情的名字在上面写着,至于还有一个名字写的是谁?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首战要是败了,也让那宋一方笑笑也好。 卦衣今日的表现,着实让我很是生气,或者说当时差点喝斥起他来,但最终还是忍住,在大战前不想与他计较,凡事都只能放在今夜再说。 传令兵拿着递表飞快地跑下城楼,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之上撞上了一个人,传令兵一看竟然是太守师爷敬衫,忙站在一旁行礼。敬衫眼疾手快,一把将传令兵手中的递表抢了过去,看着上面所写的名字。 首战尤幽情、此战远宁、末战远宁。 竟然派一个女子去打头阵?未免太可笑了,敬衫掏出随身的笔,在舌头上弄下一些口水,糊弄糊弄,将尤幽情的名字排在第二,将首战的名字改成了――卢成羽 随后,敬衫将递表交给传令兵,同时说:“递出去,大人那方面我会告知的。” 传令兵也不敢违抗,本想偷着跑回去,但见敬衫站在那一动未动,只得硬着头皮跑下城楼,来到城门外,将递表交予了那名反字军的传令兵。 当我看到敬衫来到城楼之上时,有些吃惊,更吃惊的是,他走上城楼后,并没有与我说话,而是在周围军士的面前晃荡,最后终于来到远宁身前时,看着他那身银白色的铠甲说:“啧啧,还是这件顺眼……” 说完,远宁又将目光移到了旁边一名副将的身上,随后靠着那名副将比对了一下身高,用手一拍副将的胸口道:“大哥,你走运了,今日我要借你铠甲一用。” 我、远宁还有那副将都异常惊讶地盯着敬衫,不知道他要做何事。敬衫此时已经伸手去帮那副将脱去铠甲,那副将见我们没有阻止,只得乖乖地将铠甲卸下来,还帮敬衫给穿戴好,一切妥当之后,城楼下反字军阵前已经开始击鼓。 我一挥手,城楼上的鼓手也开始击鼓,瞬时间城上城下鼓声震天。 敬衫捂住自己的耳朵,在鼓声中大声对我说着什么,我半天没听清楚,最后敬衫皱着眉头四下看看,最终眼前一亮,将我手中拿着的卦衣那把黑皮龙牙刀给抢在手里,然后就奔下城去,此时我才彻底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去追,先前的传令兵也跑了上来,还与敬衫擦肩而过,随后抱拳对我说:“大人,师爷擅自修改了递表,加上了一个卢成羽的名字,还排在首战。” “什么?”传令兵的声音很大,而且靠近我的耳朵,我虽然很清楚地听见他在说什么,但依然不愿意相信。我转身忙对远宁挥手,远宁见我的手势忙跟我一同奔下城楼,等我们来到城门之下时,却发现已经晚了,敬衫那家伙竟然从马厩之中牵出了自己心爱的那匹骡子,穿着那副将的盔甲,晃晃悠悠地从城门中走了出去…… 敬衫出了城门之后,还转头对我一笑,那一刻,我突然停住脚步,也阻止了要上前的远宁。因为那个笑容,我很熟悉,和卢成梦当年在禁宫之内的那个笑容一样。我清楚地记得卢成梦当日对我那样一笑,而后离开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种人最可怕。 当敬衫走出城门,站在阵前那块开阔之地上时,我仿佛看到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卢成梦的身影,他张开双臂,作势好像是想把自己的弟弟给高高举起来,一举抛在空中,成为天下人最注目的那个人。 此时,我突然明白卢成梦会让敬衫来武都城的目的了。 蜀南王,你真的是个很可怕,但又让我无比敬佩的人。 我抱拳对着那个旁人无法看到的卢成梦身影,随后鞠了一躬。 敬衫此战还未大胜,我便已经心服口服…… 当反字军看到骑着骡子,扛着一把黑刀出现在阵前的敬衫时,先是一愣,随后全军爆发出一阵阵笑声――爆笑。 连那些原本还在击鼓的鼓手此时都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在战车之上的宋一方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差点从战车之上摔下去,宋一方指着远去的骑着骡子的敬衫道:“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来干嘛的?求饶?哈哈哈哈哈” 反字军中所有爆笑的人都遗忘了先前他们一在战败的事实,好像觉得头顶上那片乌云已经突然被人拨开,阳光又重新洒向了他们的头顶,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欢呼起胜利起来。已经拉马缓缓行向阵前的柳惠也强忍住笑,但最终还是拍马来到敬衫几丈远的地方忍不住笑出声来…… 武都城上的鼓声也停止了,城墙之上所有的军士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敬衫这个文弱的少年,谁也没想明白为何他会出战?而且还骑着一匹可笑的骡子,那种东西只能驼些重物,要骑它上阵,除了找死之外,就是给敌人增加笑料。 城上一片寂静,城下笑声一片。 “咚咚咚咚”城上的鼓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鼓声传来的方向吸引。 远宁抱着一面大鼓,已经站在了城墙之上,双手抓起鼓槌重重起敲击起来,随后双手一展,示意身边的鼓手。 鼓手先是一愣,随后也齐齐地敲响了面前的兽皮鼓,鼓声又一次响彻震天。 原本站在我身后的尤幽情,又拿过身边一名长枪卫手中的长枪,用长枪杵动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随后周围所有的长枪卫也学着尤幽情,跟着她的节奏杵动手中的长枪,其他军士也用长刀敲击着盾牌。 虽然所有人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还没有消失殆尽,可眼中都多了一种东西――信任。 我盯着远去的反字军阵营,又抬头看着城楼之上。 宋一方,你看见没有?当信任凝聚在一起,就成为了士气,这些你这个曾经的建州城市司衙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笑吧,到最后笑容还挂在脸上的就是胜利者。 阵前…… 骑在骡子上的敬衫笑吟吟地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身负双枪的柳惠,抱拳道:“在下是武都城中师爷,姓卢成,名羽,老师赐名叫敬衫,将军可以随意称呼。” 柳惠听到卢成羽这个名字的时候吃了一惊,卢成?这不是皇族的姓氏吗?这小子是皇族中人? 同时,在战车之上的宋一方打开那递表,也看到了首战的卢成羽的名字,心中也暗暗吃惊,抬起头来看了旁边的陈志一眼,陈志结果递表,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吸了一口气道:“未必是真的,大将军不要多虑,安心让将军们迎战便可。” 阵前的敬衫此时又对柳惠说:“我这身份想必还是能配得上大将军的威名?” 柳惠没有说话,而此时敬衫胯下的那匹骡子已经发出低声的吼叫,敬衫忙从它上爬下来,轻轻地踹了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不过多了些铠甲的重量就受不了啦?滚滚滚” 柳惠看着敬衫那狼狈的模样又暗暗发笑,随后清清嗓子道:“如今大龌食已经覆灭,就算你是皇族哪又怎样?我念你还只是一个少年孩子,只需承认自己战败,我便放你回城,两军对垒,阵前不能儿戏,会丢了性命的。” 敬衫笑笑道:“是呀,会丢了性命的,将军,咱们开始吧,我以前可是在几条街上打架出了名的小霸王。” 柳惠盯着敬衫,却想起了那个杵门,从那次战败之后他知道再也不能轻视任何对手,即便对方看似柔弱。柳惠笑笑,将双枪从背后缓缓拔出,随后猛地将一支双枪抛出去,插在敬衫身后不远的地方,单手持着另外一支短枪道:“念你是个孩子,我单手让你,只持一枪。” 敬衫将刀横在胸口,道:“将军,请……” 此时,不知为何敬衫感觉手中握住的那把黑色长刀竟然微微抖动起来,而且似乎刀鞘里面装的并不是一把刀,而是其他的什么活物?那活物在刀鞘之中四下碰撞,想要出来。就在敬衫发呆的瞬间,柳惠已经飞身扑向他,同时手中的短枪也刺了出去,正对敬衫的胸口。 敬衫侧身一闪,但没有及时躲过,箭头被枪头给刮破,鲜血流了出来。 敬衫退到一边,但没有将黑皮龙牙刀从刀鞘之中拔出来,而是垂下手,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把兵器,思考着为何这把刀自己从拿在手上之时,就感觉那样轻巧,并且非常合手?这是什么武器?对了,想起来了,是那个卦衣怀中一直抱着的那柄黑色长刀。 柳惠没有迟疑,随后又抬手将枪头刺向敬衫,敬衫举刀用刀鞘挡住枪头,但那股沉重的力道依然使得自己向后滑动了一丈之远,敬衫单腿向后踩住一块石头,顶住了还在拼命向前冲刺的柳惠。 此时,敬衫发现柳惠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冷笑。 对了,刚才那支在身后的枪糟了 敬衫后背距离那支枪已经只有几尺的距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那枪身之后还有凸起的一根小刺,那小刺如果带毒,稍微刺破背部,自己就完了。 敬衫大喝一声,一手紧握刀柄,另外一手奋力拔出长刀,横着劈向柳惠,柳惠收身躲过,顺手将长枪发出,同时扭动了枪身之上的机关,枪头连同锁链一柄飞出,刺向敬衫。 敬衫虽然躲过,但柳惠又是顺手一拉,锁链带着枪头变了个方向,又划破了敬衫的右肩。 这是什么铠甲?这么不堪一击敬衫捂住自己的刚受伤的肩头,肩头上已满是鲜血,这个家伙不好对付,虽然没有大哥厉害,但武器有些奇怪,看样子是枪,但又好像是长鞭。 城墙之上的鼓声已经停止,城上城下都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此时远宁还转过头来看看我,意思是敬衫竟有些武艺,为何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一直以为这个少年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而已,不过,普通的书生哪有他那样古灵精怪的。 同时,在武都城楼之上,楼阁之顶,躺在那的卦衣冷冷地看着在下面与柳惠苦战的敬衫,此时自言自语道:“昨夜还在寻找主人,今天主人就自己出现了,这就是天意吧。” 敬衫左躲右闪避过柳惠的数次攻击,然后退到一边,刻意躲开了还插在地上的那柄短枪,在心中计算着自己和柳惠的距离,还有刚才柳惠出枪的次数,手中的那柄刀虽然用起来很灵活,可……可自己一向不善于使用兵器。 柳惠将短枪扛在肩头,径直就向敬衫走去,边走还边说:“还是求饶吧,我说话算话,放你回城,绝对不会在背后暗算于你。” “是吗?”敬衫直起身子,指着那边地上的短枪道,“那边那柄短枪尾巴上的毒刺又怎么讲?我就觉得奇怪,你不扔在自己旁边,却扔在我的背后,你根本不配做一员大将,只是一个小人而已,呸……” 敬衫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尽是鄙视的神情。 “小咋种” 柳惠骂道,扑向敬衫,随后“纭钡匾簧巨响,柳惠连人带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敬衫站在原地,将手中的黑色长刀插在地上,右手呈拳状还举在半空,拳头正满尽是打中柳惠胸前铠甲手上流出的鲜血。 敬衫冷冷地盯着柳惠:“我从小到大最讨厌听到的就是那三个字……” 说话间,敬衫已经将身上的铠甲脱了下来,扔在一边,还用脚轻轻地踢了下,皱着眉头盯着那铠甲道:“太重了,真不灵活。” 随后敬衫活动了下手臂,动动脖子对不远处刚爬起来的柳惠说:“将军,我们正式开始吧,我打架可是从来都没有输过,今天也不会……” [第七十五回]真正的主人 打架? 这小子竟然把阵前单挑当成打架? 柳惠握紧了手中的短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在一侧几丈远还插在地上的另外一柄短枪。只要把他引到旁边,双枪合击,就算是那个杵门也跑不了,更何况是这个小子了。 刚才敬衫那一击重击,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什么武艺,只靠的是蛮力和速度,而且所用的方式和街上那些地痞流氓打架没什么区别。这种小混混,柳惠一只手就可以摆平四五人,但为何自己还偏偏被击中了?还正中胸口 敬衫仰头看着乌云漫天的空中,叹了一口气。 大哥呀大哥,你把我派到这里来到底干嘛?明明知道我是那种遇到什么不平之事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人,况且我好不容易才花了两年的时间在蜀南王府中静下心来,看看书,喝喝茶,逗逗那些侍女,不再去街头打架,这一下又不知道得花多久的时间才能使自己彻底静下心来。 这可是乱世呀,乱世之中要平静下来本就不容易。 柳惠挪动了下步子,靠右侧那柄短枪要稍微近些,心中盘算先将敬衫从所站位置逼退,然后一直攻其正面,逼他退到那柄短枪的前方,然后就可以一举擒杀了,这次一定要做到一击必杀,绝对不能再失误。 敬衫依然抬着头看着天空,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远处,城楼之上,远宁有些焦急,开口道:“敬衫到底在做什么?很容易被偷袭” 对,偷袭柳惠脸上笑容浮现的同时,已经挥动了手中的短枪,抛向敬衫同时按动枪身上的机关,短枪分成两截,枪头直直地刺向敬衫的肩头。 只要肩头中了,那就好办了。 柳惠还在空中的时候,那枪头就已经刺进了敬衫的左肩头。敬衫身子一震,向左侧一偏,目光从天空中的乌云移动到已经到眼前的柳惠身上,同时右手抓住了枪头后的锁链…… 在城楼之上的我、远宁、尤幽情都不自觉地贴近了城墙,为敬衫捏了一把汗。 敬衫右手抓住锁链的同时,左手竟突然抬起将柳惠一把从半空中拽下来,同时用右手的锁链将其脖子缠住,速度之快,我都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只是一瞬间敬衫就完成了那一系列动作。 怎么可能 被擒的柳惠,还有他身后所有的反字军如今脑子中都只有这四个字。 宋一方从战车猛地站起来,本要高举的一只手又放了下来,两军对垒,武将单挑,生死自负,旁人不得插手,这是规矩。可柳惠是从来没有失手过的先锋官,怎么会败在一个小伙子手中。 “将军,我说过,我从前可是打架打出名的,在我眼中,不管是一般人,又或者是三军上将,都是一个样,落在我手中,只有四个字。”敬衫看着已被按倒在地的柳惠,已经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往――死――里――揍” 话音刚落,敬衫的两个拳头就已经在柳惠的脸上招呼开来,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柳惠的脸上,开始柳惠还硬撑着,正脸面对敬衫,想保持最后一丝武将的尊严,但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甚至感觉敬衫的拳头就没有离开自己的脸。 这是人的速度吗? 两军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如同在城中百姓围观普通流氓打架一样,一个人将另外一人按倒在地,挥舞着拳头在其脸上招呼着,一直打到自己精疲力尽,对方晕倒,这才罢手。 同时,武都城上所站的守军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所有的鼓声随后几乎是同时响起,鼓声的节奏伴随着敬衫的拳头的“啪啪”声。 敬衫终于停下,直起身来,顺势将柳惠也一同拽了起来,随后右手的拳头扬在空中。 “最后一拳,是替我娘给你的,因为你骂我是小咋种” 柳惠脸上挨了敬衫最后一击重拳,身子竟飞出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终于停下,四肢还在抽搐着,整张脸已经变形,满脸血污,咳嗽了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血中还混着早已被打落含在口中的牙齿。 我竟然输在一个孩子手中。柳惠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去看着阵前的那些部下,部下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柳惠将四肢展开,放平,努力睁开已经臃肿的眼睛,盯着满是乌云的天空。 我以为阳光又一次能照耀到自己的身上,将从前的荣誉给找回来,没想到却让我的武将生涯从今天开始就彻底结束了。 武将,在战场上一败,可以以自身失误,身体不适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卸战败的责任,但第二败,你已经没有办法再找任何借口,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这是事实,况且两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会离开对阵的两人,想掩盖住这个事实都不行。 真他**的愚蠢,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皇族中还有这种使用地痞流氓打架方式的人?真给皇族丢脸呀,对,丢脸,但我毕竟输了,丢脸的是我。 柳惠躺在那一动不动,本应该等着被军士抬回阵中,等待着最终命运的来临,但他却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战败,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打败。 敬衫肩头的伤口还在冒血,他随手将里衣扯下来,简单地将双肩的伤口给包扎完毕,随后将周围刚才自己扔下的东西都捡起来,在摸到那把黑皮龙牙刀时,自己手中还残留着的鲜血滴在了刀身之上,刀身在那一刻同时如同被一阵光照过一样,反射处一片光芒。 光芒转瞬即逝,但敬衫却清楚地看到了刀身上写着的那二十字铭文――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此时,在远处的柳惠已经挣扎着起来,用力的同时已经将嘴里还剩下的几颗牙齿完全咬断,他抓起手中的短枪对准了敬衫的脑袋。 “糟了”尤幽情叫道,同时将长工取下来,搭弓上箭对准了举起短枪的柳惠。 我伸出手抓住她已在弦的那支羽箭,摇头道:“不合规矩。” 尤幽情怒道:“他已输了还想暗箭伤人。” 我道:“他只是倒下了,倒下但未认输,两人还依然在对阵之中,你如果发箭,你才是暗箭伤人” 柳惠已经高高举起了短枪,艰难地迈着步子慢慢地靠近敬衫,同时我感觉到尤幽情握弓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如果自己一松手,尤幽情那支羽箭就会立刻射向柳惠,取了他的性命。 同时,一个身影已从城门下突然窜出,以飞快的速度奔向敬衫,与此同时柳惠也已经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短枪刺向了敬衫。 还在低头的看着刀身的敬衫听到柳惠那声怒吼,猛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飞向自己的短枪,甚至已经看到枪头在破风而过的闪出的那丝锋芒,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避过这短枪了。 “啪” 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刺向敬衫的短枪,而枪头离敬衫的眉心只有几尺。 “嗖” 两支匕首死死地插在柳惠的两只脚的脚背之上。 抓住短枪的卦衣,缓缓侧过头盯着柳惠道:“刚才我只是手滑,才刺到你的脚背,下次我就会瞄准一些了……” 完了。 柳惠心中只有两个字,他向后倒去,伴随着失望的笑声,老子的武将生涯彻底完了。 一匹马,一个人从反字军阵中跃出,那匹马刚好落在柳惠的身后,正好稳稳地将柳惠的身子给接住,靠在马身之上。 柳惠仰头看着马身上的嗣童,笑了笑,合上了双眼。 嗣童盯着远处的已经扶起敬衫的卦衣,喊道:“你是二次出阵之人吗?如果不是,你已经违反了规矩” 卦衣没有回答,只是将敬衫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缓缓地向城内走去。两人走过那匹骡子前的时候,敬衫还伸出手去将骡子的缰绳给拉住,笑道:“坐骑怎么能丢下呢,嘿。” 嗣童见两人根本没搭理他,又喊道:“听见没你们已经违反了规矩” 卦衣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闭嘴否则马上宰了你滚” 卦衣的声音不大,但嗣童却听得真真切切,连他身后那些军士也都听得无比清楚,有几个小兵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嗣童死死地拉住马,因为卦衣那声音穿到马耳中之后,胯下的马匹竟然也晃动着脑袋,显得有些不安。 嗣童低下头去盯着死死插入柳惠脚步的两把匕首。 这种手法不是刺客,就是杀手武都城中的能人看来不止一个下一个出阵的又是何人呢? 卦衣搀扶着敬衫走到城门下的时候,已经看到牵马从城中走出的尤幽情。 三个人擦肩而过时,卦衣低声说:“下一个就交给你了。” 尤幽情微微点头,随后翻身上马,拍马向阵中跑去,马蹄扬起一阵灰尘,就如同一条灰色的羽箭划破空中带出的痕迹…… 江中,建州城一百二十里外,牧地沼泽。 牧地沼泽,建州城治下唯一剩下还可以适合牧民放牧的地方,但当最后一批牧民迁移去了纳昆草原之后,这里便成为了一片死地。原本被牛羊不停啃食,不会生长得太高的沼泽草,因为牧民的迁移,如今已经长到半人高,后脚落地,前脚根本不知道即将要踏上的是硬土或者是沼泽陷阱。 一队三十人的反字军前探缓缓地行走在沼泽地之中,所有人都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身后的马匹,用手中的长矛在前方试探之后才敢下脚,生怕落入沼泽之中。 为首的队长拉停身后的马匹,翻身上马,小心翼翼地站在马鞍之上向后望去,走了近一个多时辰,竟然还能清楚地看见沼泽地外入口处的那颗巨大的枯树。那枯树长得奇怪,整个树干只有两根巨大的树枝,一根树枝指向建州城的方向,另外一根直指沼泽地之中,就犹如立在那里的路标一样。 队长又从马上跳下,突然感觉右腿脚下一软,忙闪身跳到一旁,死死地拉住马的缰绳,刚才那篇软地一定是沼泽陷阱,稍不注意就会落进去。队长倒吸了一口冷气,挥动着马鞭对麾下的军士喊道:“都小心一些,落进去可命都没了。” 这片沼泽几乎成为了佳通关与建州城之间最佳的屏障,无论是哪支军队来到这里,只能望而生叹,根本无法前进,只得从旁边的高山之中绕个七八天,当初宋一方挥军攻打佳通关,采取速战的策略,便是将手中的军队分成两批,一批绕山而行,另外一批从沼泽之中缓缓前进,这样一来,不至于在沼泽之中行进的大军在刚到出口处就会被佳通关守军给剿杀。 队长看着远处一望无尽的沼泽地,长叹一口气,这如今大小姐宋忘颜调遣了一万精锐,自己亲自领兵就在沼泽地外驻守着,就待自己这支人马趟过沼泽之后,哪怕是寻得一条可行的小路,也可以缩短行军的时间,避免带着一万余人行走那崎岖的山道,那样所花的时间至少是走沼泽地的数倍以上,且一万余人要完全翻越大山,至少要花十来天的时间。 沼泽地之中还有不少毒物,一些原本没有带毒的青蛙在这沼泽之中生息过久,身上都自带了一种瘴气,不小心沾到,轻则失去意识昏迷几个时辰,重则从此就变成一个只会痴笑的傻子,当然如果误食了那青蛙,结局只有死。更何况这沼泽之中还有毒蛇、蟾蜍、万足蜈蚣等毒物,有些不知道为何身子已经长得如羊羔一样大小。 照这个速度行走下去,即便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到沼泽的尽头,难道晚上只能在这满是毒物、陷阱的沼泽地中宿营?队长想到这,打了个寒战,突然身旁的草丛之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队长忙用手中的长矛对准了那草丛,凝视着一动不动。 队长身旁的几名军士也忙用长矛对准那草丛,许久之后那草丛中终于探出一支手来,队长一时心慌,举起长矛就刺了下去,矛身却突然被那只手给死死抓住,此时一个脑袋从草丛之中探出来…… 队长先是一愣,随后立刻阻止了就要挥动长矛刺向草丛中人的军士,高喊:“住手” 因为从那草丛中钻出来的竟然是宋离,那队长曾经多次见过宋离,当然认得那张俊俏的脸,只不过身边的下级军士却不认识,误以为是什么怪物挥矛就要刺。不过如今宋离这模样也可怪物没有什么区别,发髻已乱,长发批在双肩上,从武都城中逃出所穿的盔甲已经丢弃,只剩下里面破破烂烂的长衫,更何况身边还有一名受过重伤将军安谦。 “二公子?”队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离躲在草丛中,本也有些紧张,在看到那些军士身上所绑的白巾之后才认是反字军,当几天以来的逃亡让宋离已经变得疑神疑鬼,若不是那队长叫停周围的军士,他还会以为这批在沼泽之中的军士也是来追杀自己的。 宋离微微点头,身子一歪,终于倒在草丛之中,队长忙上前将其扶住,叫身边的军士拿来清水给宋离喂下,宋离喝了一口,缓过劲来之后问:“你们是建州军?” 队长点头:“都是颜将军手下的军士。” 宋忘颜手下的军士都称呼她为颜将军,只有私下才会叫她大小姐,因为宋忘颜从不认识自己有小姐的身份。 “太好了。”宋离脸上终于出现笑容,“我姐现在在哪儿?” 队长用手一指,指向沼泽地另外一面,他们来时的地方:“颜将军亲率一万大军在沼泽地完驻扎,就等我们探明了沼泽之后再遣大军趟过沼泽。” 宋离奇怪地问:“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队长回答:“武都城下,去接应大将军。” 去接应父亲?宋离心中觉得奇怪,宋忘颜怎会知道军中有变,这么快就挥军前往武都城?说到这,宋离才想起来草丛之中还躺着的安谦,忙对队长说:“安谦将军还在草丛之中,命在旦夕,赶紧将他带出沼泽,找寻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疗。” 队长和几名军士立刻去了草丛之中七手八脚地将安谦扶出来,安谦脸色已经苍白,本应早就死在路上,但不知为何某个清晨醒来之后,好像有些好转了,而且在盔甲之中还藏着一张药方,上面详细地写着二十四味药的名字,留下药方的人还在背面写着用煎药的方法,服用的时间,还告知安谦即便是在路上不服药,也大概能撑到建州城。 宋离本觉得奇怪,但一想到既然能救安谦一命,那也算是好事,便没有多想,可一路上总是能看到有人给他留下的路标,开始他还怀疑这是陷阱,但走了一段之后发现沿着路标前行,远比自己在山中瞎走要来得快很多,所以只花了从前计划中时间一半不到便走到了沼泽之中。 宋离带着安谦,和那队长本要调头回去,此时就听到沼泽地中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二公子,回到大营之中见到宋忘颜将军,请转告她,白甫不日内便会前往大营探望。” 白甫?白甫怎么会在这里?宋离和其他所有军士一样四下在沼泽地中观望,但草丛实在太高,大风一吹,草丛就会左右晃动,根本查看不出到底白甫在什么地方,只能从声音判断他离得并不远。 对那药方还有路标 宋离此时高喊道:“白先生请问药方和路标是否都是你留下来的?如果是,宋离在此拜谢了。” 白甫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大风吹到草丛发出的“沙沙”声。队长看着宋离,吞了口唾沫道:“二公子,这个白甫是不是就是那个可以引阴兵现世之……之……人?” 队长本就不愿意称呼白甫为人,因为军队里私下都盛传那白甫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鬼,因为人怎么能调动阴兵呢?必定只有鬼才能有这样的能力。 宋离没有任何表示,又高喊道:“白先生,宋离拜谢你的救命之恩,虽然不知道你这样到底为何,但搭救之恩,来日见面之时我再报答了。” 依然没有人回答,宋离冲那队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引领大队前往,离开沼泽,因为他已经无比心急要见到自己的大姐宋忘颜,将军中发生之事全部告知,再商议如何应对。 [第七十六回]阵中的疑惑 江中,武都城下,反字军阵营中。 柳惠被抬到宋一方的战车前,他躺在担架上盯着高高在上,怒视自己的大将军,艰难起抬起双手抱拳,想要开口说话,却嘴唇却不听使唤地上下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得将双手摆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 宋一方将目光从柳惠身上移开,又重新盯着在阵前厮杀在一起的嗣童和尤幽情两人,两人此时打得已经不分上下,但似乎两人都没有向对方下杀手,每当劲道一出,便又猛地收回了一半,让对方有招架的时间。这样的所谓厮杀持续下去,不知道要打多久,已经快到黄昏了。 陈志挥手让军士将柳惠抬下去,宋史连看都没有看柳惠一眼,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对败军之将的不屑,而当柳惠从军士人群中走过时,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盯着这个以后再也不可能上阵杀敌的将军,此时一个人却徒步走到担架前来,让军士将柳惠轻轻放下,自己俯下身子轻声道:“将军。” 柳惠微微睁开眼睛,此时眼睛要完全睁开都已经有些困难,因为整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那模样就算是自己的亲爹亲娘都未必认得出。 睁眼之后,柳惠看到一个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随着人影逐渐清晰,他见到一张少年的脸,柳惠心中一惊,那敬衫怎会在我军阵中?想到这柳惠身子不住地抖动,却被来人轻轻按住一只手,又听他说:“将军,是我。” 柳惠定神一看,才注意到来人是宋先。看清楚宋先时,同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那种关切的表情,原本已经阴冷的心有些微微发暖,至少在这个时候宋先还会来探望自己,多少他也是大将军的亲子。 “将军,今日战败并不是你的错,那武都城中不乏能人,你好生安养,我会去营帐之中看望将军的,有什么需要,将军大可遣人来我账中索要。”宋先说完,轻轻地拍了拍柳惠的手臂,随后挥手让军士将柳惠抬下去。 担架上的柳惠,此时脸颊上却多了一行热泪…… 陈志一直看着这一切,虽不知道宋先说了什么,但心中也明白宋先的目的,随即又看了看一脸傲气的宋史,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这个蠢货只懂如何威胁他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收买手心,会有人一心一意跟着他,为他卖命那就奇怪了。想到这,陈志又想到自己对鳌战的威胁,感觉头皮好像被人拉扯了一下,浑身不自在,自己也犯过相同的错误。冷静,一定要冷静,是否事成就看计划是否顺利了。 阵中,尤幽情竟是使用一张长弓与手持流星锤的嗣童交战,只不过长弓上下都装有两柄匕首,像是双刃刀一般。嗣童虽然挥舞流星锤,但依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因为那流星锤如果不是一击命中,便会有很长的硬直时间,很容易被尤幽情给抓住破绽,可尤幽情却只是从容地躲过流星锤,并没有抓住空挡扑上去,也没有搭弓上箭。 如果是在阵外,尤幽情搭弓上箭是违反了规矩,但在阵中,出战之将如果本就手持弓箭,那便是他的武器,算不得违规。 两人从马战打成步战,已经打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嗣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自己手中的流星锤实在过于沉重,身上虽然有佩刀,但自己本就对刀法没有任何信心,况且他一直注意到尤幽情长工上下的两柄匕首与插在柳惠脚背上的那两柄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匕首只有杀手和刺客才喜欢使用,这个女子到底和那先前救走卢成羽的小子有什么关系?师成一人?又或者她本来就是那人的徒弟?嗣童在面对卦衣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所以在对战尤幽情之时,一再小心,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出了事,丢了脸倒没什么,只是苦了宋先今后在军中就要独自对付大哥宋史了。 嗣童又是一击重锤向尤幽情飞出,尤幽情轻松躲过,嗣童同时扯动锁链,锁链带动带有尖刺的铁锤又横着砸向尤幽情,尤幽情纵身跳起,同时从身后的箭筒之中拔出一支羽箭,同时搭弓上箭。 终于忍不住了嗣童没有及时避开,相反是直盯着尤幽情手中羽箭的箭头,要在那箭发出的瞬间才能闪身躲开,同时已经打算好再次扬起流星锤,这样两人都占不到便宜,即便死不了,都会受不同程度的伤。 就看咱俩谁的运气好了。嗣童盯着箭头笑了起来,却发现已经落地的尤幽情箭头一转,朝向了反字军阵中 不好她的目标是大将军中计了嗣童忙拖动锁链,砸向尤幽情,同时阵中跑去,正要呼喊却看到尤幽情箭头又一转对准了自己,同时箭已离弦…… 嗣童身子一歪,躲过那支羽箭,但同时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在地上翻身的同时嗣童将锁链缠在手中,奋力一拉,原本在尤幽情身后的铁锤被拉动起来,直接砸向尤幽情的后背。 尤幽情俯身向地上一趴,同时躲过那击砸上来的重锤,同时又拔出一支羽箭。 铁锤在飞过尤幽情头顶的时候,已经翻身起来的嗣童笑了笑,轻声道:“姑娘,结束了” 嗣童扯动锁链,向下猛地一挥,在尤幽情头顶的铁锤又猛地停住砸了下来,同时尤幽情的第二支羽箭也射了出来,但却有些偏差,径直飞向了嗣童的右侧。 同时尤幽情在地上一翻身,蹬出双脚,用脚心面对那铁锤,将铁锤重新击向空中,随后又一侧身,拔出三根羽箭向嗣童射去,三只羽箭分别向嗣童的三个方向刺出。 嗣童看着飞来的羽箭,忙俯身躲过。不错,想瞄准我的死角,不过想得太好了,这唯一地上的死角,她还没有考虑到。 嗣童的流星锤重重地砸在地上,地面都产生了小小的震动,尤幽情向后一个翻身,用脚尖立在嗣童的流星锤之上,并死死地压住,嗣童轻轻地拽动着铁链,铁链被拉直之后,另外一头的铁锤依然纹丝不动。 “脚下的力量倒是不小,不过我这流星锤也不是孩子的玩具。”嗣童说。 尤幽情微微一笑,那种讨厌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嗣童皱了皱眉头,这女子的笑容怎么这么难看,就好像一个死人在笑。 尤幽情此时又拔出一根羽箭,徒手将羽箭插在锁链之中,穿过锁链中间的空隙狠狠地插在地面,随后纵身跳上锁链,挥动自己手中的长弓向嗣童跑去。 眼前沿着锁链跑来的尤幽情越来越近,嗣童又不能扯动流星锤,那羽箭好像太坚固了,就如铁钉一样插在地面,让另外一头动弹不得。嗣童吸了一口气,另外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腰间的刀柄,只待尤幽情靠近的刹那,便可以挥动…… 在快靠近嗣童的瞬间,尤幽情突然拔出一支羽箭,并没有上弓,只是纵身跃起…… “姑娘结束了”嗣童喊道,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尤幽情挥去,同时使出浑身的力气,身子向后一仰,那头的铁锤突然被扯动,飞了回来,径直砸向尤幽情的后背。 前面有重刀,背后有铁锤……这次看你怎么躲得过嗣童想到,此时刀已经挥舞了出去,却惊讶地发现尤幽情竟然是跳向自己的身后,自己的重刀和铁锤都完全避过,而同时铁锤正砸向自己这个方向。 **嗣童暗骂了一声,扯动锁链想要把铁锤拉住,却发现无论怎么扯动,好像锁链都停在刚才那个位置,根本无法拉动。不可能那钉在地上的羽箭已经被自己用力扯开了,怎么会? 同时,嗣童的右脚触碰到了一根东西,细小的东西,他不由得猛地低头去看,自己手中长刀的反光影射到那东西之上,这才看出那是一根细小的铁线,而这样的铁线已经布满了在了自己的周围,形成了如同蜘蛛网一样的东西,而自己已经成为了这蜘蛛网中的猎物。 刚才那几支羽箭,根本就不是为了要射杀我,也不死要射杀大将军。第一支羽箭瞄准大将军,只是为了让我心急,不注意羽箭之后还拉扯着的那根铁线,而后几次的连续攻击,都只是为了在我身边搭建起这个陷阱 果然,这女子不是刺客,就是杀手 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嗣童的头顶,嗣童扭头看去,那个阴影正是自己刚才使劲拉扯的流星锤,那流星锤的阴影映在嗣童的脸上,将他整张脸都覆盖住了…… 死了 一双脚将那流星锤踹开,但同时嗣童清楚地看到那双脚上已经满是鲜血,因为流星锤上布满了利刺,用脚直接踹开,除非你穿着铁靴,否则不可能不受伤。 铁锤在嗣童身边落下,但嗣童整个身子都已经被铁线所困住。 尤幽情将长弓一头的匕首搭在无法动弹的嗣童脖子上,沉声道:“将军,你说得没错,结束了。” 城墙之上,依然搀扶着敬衫的卦衣“哼”了一声道:“赢了,这丫头将我的办法学去了,真是有样学样。” 此时,一个声音从卦衣身后传来:“只是学了一部分,其他的都是学的那个风满楼杀手戏子的。” 卦衣回头,看见喝得醉醺醺的张生伸着懒腰从旁边缓缓走来,站在他身边又说:“那夜晚我杀了那戏子,回来将经过告诉给了这丫头,这小丫头想了片刻,就问我有没有铁线,一开始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用,现在回想起来,她原来是将你的手法和那戏子的手法融合了一下。” 说到这,张生叹了口气道:“天生的刺客呀,和你一样。” 卦衣又“哼”了一声,但身边的敬衫却张大嘴巴看着城下此时已经制住嗣童的尤幽情,半响没回过神来。太精彩了,比看戏还来得痛快,这姑娘原来身手这样好,要是我与她打,肯定不到两回合就被她给干掉了。 远宁转过头看着我,我笑笑说:“不管做什么都要用脑子对吗?硬拼是无济于事的。” 可要是那嗣童将尤幽情逼入绝境,与她硬拼,估计早就被尤幽情杀掉了,她可是当年那个在禁宫之中能干掉整队精锐鹰骑的厉鬼。 远宁点点头,沉默着,因为这一战之后,就应该轮到他了,而他的对手却是那个几乎不怎么出战的霍雷,但听说死在他手中斩马刀下的大鼋领就不下五十,而其中不乏有家世和远宁一样的名将和名将之后,宋一方将这人放在最后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我将自己放在最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远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撼天胤月枪。 被制住的嗣童刚想将手中的刀放下,又听到身后的尤幽情说:“将军,不要轻举妄动,即便是我将匕首从你颈脖处拿开,你在这些铁线之中稍微用力,都会被切成碎肉。” 嗣童倒:“姑娘,我技不如你,我只是想放下手中的武器。” 尤幽情道:“我的一根手指靠近你的颈脖处,要知道你全身任何一处要想有动作,那股力道瞬间就会传遍全身,而颈脖处的筋脉是必经之处,所以你任何动作我都会提前做出反应。” 听到这,嗣童笑了,果然不是刺客就是杀手,一般人不会如他们一样那样了解人体。 嗣童将手一送,手中的长刀跌落在地上,随后道:“姑娘,我认输。” “嗯,那又怎样?” “我既已认输,你应该放我回阵中,这一战你们又胜了。” 尤幽情摇头:“要是我一回身,你暗算我怎么办?” 嗣童道:“我嗣童岂是那种暗箭伤人的家伙姑娘小看我了” “你们先前那位先锋官柳惠,不也是一名赫赫有名的将军吗?” 嗣童不吭声了,的确刚才柳惠的那种做法在他看来都有些不齿,甚至会感觉脸红,依然已经输了,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战败,有些丢反字军先锋官大将的脸,不过嗣童心中明白他一定不会那样做,不仅仅是因为武将的尊严,还因为自己得留下一条命保护好宋先,且在大战之前他就已经答应过宋先一定会活着回去。 作为武将,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能食言。如果失信于人,今后怎能服众? 嗣童此时高喊道:“嗣童已败此战武都城守军胜嗣童心服口服” 嗣童说完,反字军中躁动了起来,已经连输两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嗣童身上移到了还坐在站战车之上的宋一方身上,宋一方脸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双手抓紧了座椅的边缘,恨不得将整个座椅都掀起来。输也就罢了,还高喊告诉所有人 宋一方“哼”了一身,转身就要走,此时却被一个人堵住,那人竟用斩马刀横在胸口,也不去看宋一方,只是说:“大将军,我要出战,你作为主帅,竟然都不看上一眼,有些失礼吧?” 整个军中,只有一个人敢对宋一方这样说话,即使是被宋一方看做心腹的陈志都不敢,那便是传授宋史武艺的老师,斩了数名大雒将的大将霍雷。 霍雷依然不看宋一方,又将斩马刀往旁边的战车之上一放,整理着自己的盔甲,示意宋一方安坐。陈志也忙安慰宋一方说:“大将军,霍雷将军一出战,必定能改变战局,还请将军安坐,安坐。” 宋一方叹了口气,无可奈克地又坐下。几乎所有反字军全胜的战役都少不了霍雷,霍雷的原则是在乱军之中,不管对对方的兵力相差多少,一旦自己出阵,必定要取得对方阵中上将的头颅,否则自己便力竭死在乱军之中,绝不回来,况且如今只是武将对阵单挑,霍雷应该百分之百会胜了对方最后出战的远宁。 尤幽情已经松开了嗣童,嗣童转身抱拳致谢道:“多谢姑娘。” 尤幽情微微点头,也不回礼,转身将地上的羽箭一一拔起来,收入箭筒之中,嗣童此时才注意到那些羽箭根本不是木质,而全是铁制箭头、箭身全是铁制的羽箭……那是什么东西?根本就不可能能射出多远,那得用什么样的长弓,而长弓的材质和弓弦又都应是什么东西所制作的? 嗣童注意到尤幽情的手中根本没有戴任何搭弓的扳指,隐约可见手指间的厚重的老茧。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嗣童拉马远去回城的尤幽情,抱拳长长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向阵中走出,也不前往宋一方面前,而是径直走向在一旁等待的宋先。 此时,霍雷已经拍马从阵中走出,和嗣童擦肩而过的时候,稍微偏头看了嗣童一眼,笑了笑,然后用手中斩马刀的刀身狠狠一拍马身,战马立刻长嘶一声,扬起马蹄奔向了阵前,在已经到了开阔之地的远宁前一丈远的地方停住。 霍雷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浑身上下一套鱼鳞银甲,手中持着一柄银色长枪,这一切都那么的眼熟,就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经一直心仪的那个女人一般,不知道那个女人又在什么地方,做着何事?还以为这一路能顺利打到京城,然后就可以看到她了,结果却被困在这武都城下,身后的那些傻瓜都还以为是自己将别人困在了城中。 霍雷将斩马刀调转,轻轻放在马鞍之上,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渣子,然后左手成掌,右手竖起大拇指放在掌心之内,随后抬起手,将拇指朝向远宁,说:“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那一刻,远宁惊了,手中的长枪差点掉落在地上。 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二十字铭文? [第七十七回]门徒 “你手中那支枪可是叫撼天胤月?” 霍雷盯着远宁手中紧握的长枪,笑着问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气,就如同他出阵只是为了来和远宁聊天一样,话语中带着一种叙旧的语气,可分明与远宁才第一次见面。 远宁没有回答霍雷的话,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因为他至今不知将这副铠甲与这支撼天胤月枪交予自己的正是自己的生母雯馨,天佑宗九门主之一。还因为铠甲、银枪以及这变化莫测的枪术都是颜伯所教,只因在发生突变的那一日,扑向自己枪头之上的是家里的老奴颜伯,那个自称潜伏在远家伺机复仇的天佑宗门徒。 那些事就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远宁陷入了那日的回忆之中。 …… “好禁军卫远宁小爷就先圆你一个愿望”远豹举剑就向天姿的脖子上割去,此时远宁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从旁边闪出,很快出手将远豹制住,随后一掌将天姿打到一旁,自己死死地抱住了远豹。 远宁的枪已刺出,但就在会刺到那黑衣人面前时候停了下来,可黑衣人却抱住远豹狠狠地撞向了远宁的枪头。 当远宁的枪头穿透了黑衣人和远豹的身子之后,远宁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整个人愣住了。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也愣住了。 远豹到死都没有想明白,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抱住自己一起撞向远宁的枪头寻死。 黑衣人背对远宁,侧过头去低声道:“你的突刺……还有些力道不足……记住,枪头刺出之后绝对不能轻易收回,不过,你做得很好,没有被枪控制,很好。” 远宁傻在那,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到黑衣人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记住,取民有道,从军之后当个好将军,不要为了军功滥杀无辜。” 黑衣人低声说完,伸手扯去脸上的面罩,高声道:“天佑宗门徒颜天宝诛杀仇人远子干之子远豹,现在下去见各位先行的兄弟了” 颜伯说完后,头靠在了自己抱住的远豹肩头,看着远处的某个角落,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门主,我颜天宝追随你这么多年,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可以瞑目了。 颜伯想到这,扭过头去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天姿随后咽了气。 “爷爷……爷爷……”天姿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颜伯,哭喊道。 远宁后退几步,看着哭喊的天姿,还有如今已经再也不会说话的颜天宝,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远处一直未说一句话的远子干此时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他调转马头一个人独自离开,向着京城的方向,渐渐地慢行变成了疾驰,人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背后。 慕乐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刀,高声道:“在这的人都听好,这里的逆贼只有一人,天佑宗逆贼颜天宝,现已被禁军卫远宁诛杀” 颜天姿扑向愣在原地的远宁,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喊道:“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爷爷?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颜伯…… 远宁站在原地,任由颜天姿在自己身上发泄着无尽的怒火。 …… 自己本可以留在京城禁军中,当一名禁军卫,但突变之后因为自己的“鲁莽”导致了远家四分五裂,天姿下落不明,爹爹和娘亲不知去向,大哥远虎从军去了边疆,乱世之后不知道现在还在大鼍中,又或者投奔了其他什么势力,曾经在反字军崛起的时候,就一心祈祷大哥千万不要出现在反字军当中,兄弟再次反目。 “喂。”霍雷盯着正在发呆的远宁,“长辈问你话,你应该认真回答才对?况且我与你母亲是至交呢。” 远宁缓缓抬起头来,盯着这个霍雷,开口问:“你与我母亲是至交?” 霍雷看了一眼反字军的阵营之中,仰天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反字军能够很快就攻下武都城,然后踏平镇龙关,直捣龙途京城,如今来看退兵已在计划之中了,也就是说我与你这一场厮杀无论输赢都不再重要了,甚至我们可以在这站上几个时辰之后,声称用眼神打了个平手也行,哈哈。” 霍雷的笑话并没有让远宁发笑,因为他心中还在寻思这个霍雷到底和自己母亲有什么关系,他学着霍雷的模样将枪身横在马鞍之上,问:“你为何会知道那二十个字的铭文?” “哦,你是说我先前说的那句话吧?你难道不知道那是天佑宗的口号吗?”霍雷道,“你的母亲天心没有告诉过你?只是将这副铠甲和银枪交给了你?” “我母亲不叫天心,你认错人了。”远宁说。 霍雷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摇摇头道:“对,我忘记了,她混入远家的时候,用了以前的本名――雯馨,而抛弃了天佑宗文曲星门门主的天心的身份。” 天佑宗文曲星门门主?雯馨?雯馨的确是母亲的名字,但她怎么会是天佑宗的门主?远宁在脑子里回忆着从前的一切,那一幕幕的画面在眼前重新展开,那个在湖心小亭中遇到的神秘黑衣人,对,如果是颜伯,颜伯的个子怎会比我还高?这样说来,我一直闻到那个黑衣人身上有一股味道,熟悉的味道,难道真的是母亲吗? 不,这太可笑了,当年爹爹是参与了天佑宗惨案的大鼍铁甲卫虎威将军,而母亲竟然是天佑宗门主,本应是死敌的两人,怎么可能成为夫妻荒谬这一定是谎言 远宁怒视着霍雷道:“你胡说一派胡言我母亲怎么可能是天佑宗门主” 霍雷此时竟然将一只脚从马镫上取出,翘在马鞍之上,看着远宁道:“好吧,我知道你母亲从来没有将这些事情全盘告知于你,不过没关系,她不说,我说,我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就说你母亲负我那日说起吧,你愿意听吗?” 远宁没说话,他很矛盾,虽然在阵前两军交战聊起这些不知真假的往事,本就无比荒谬,但过去发生的一切其实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自己多年,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去解开,甚至还期待某天会出现一个人,将过去的一切详细告知,如今这个人似乎出现了,但自己却不愿意听下去。 霍雷的手指在斩马刀的刀身上弹了弹,随后说:“我不是天佑宗门主,但却是天佑宗的门徒,曾经拜在你母亲的门下……在那场浩劫还没有开始之前,我以为自己就可以一辈子和天心呆在一起,哪怕成为不了夫妻,整日看着她也行。但事与愿违,浩劫开始了,大鼍突然杀到了天佑宗门前,领军的将领拿出圣旨宣读了之后,挥手就让军士开始对我们进行屠杀,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整个天佑宗便从东陆的土地之上消失了。” 霍雷笑笑,好像那些过往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负担了一样,又继续说:“知道什么叫血流成河吗?我相信你见过了,前几日攻城之时你已亲眼所见,但那是战争,反字军有三十万,而你们有高耸的城墙,可以说势均力敌,不过天佑宗惨案之时,那才叫真正的屠杀,才叫真正的血流成河。天佑宗里虽然多数都身怀武艺,可是面对铺天盖地如潮水一般的大鼍,如同是鸡蛋碰石头,我与你母亲背靠背厮杀着,现在想来,也许当时你母亲早已有了一个计划,在战场之上便已经将头盔之上的面罩扣下,让旁人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对了,你头盔之上为何还少了一个面罩呢?” 远宁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面部,但手却停在了半空,他记得在当日在竹亭之中第一次看到这幅鱼鳞银甲的时候,就觉得上面好像缺少了什么,现在想起来的确是缺少了一副护脸的面罩,在头盔两侧还能摸到四个活扣。 “当时你母亲与远子干,也就是你父亲厮杀之时,好几次都差点要了远子干的命,但她却收了手,也阻止了我用斩马刀取下远子干的脑袋对呀,因为她身怀着寻找预言之中九子名将的使命,而如果她一直处于逃亡之中,不要说完成使命,保住性命都难,所以她决定冒险混入远家,这些都是我们逃离天佑宗之后她亲口告诉我的,还对我说,如果她能活着回来,一定回来找我,与我远走高飞。”霍雷说到这,摇摇头,“其实她一直都是在骗我,不过骗就骗呗,我只需要她亲口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远宁如今分辨不清霍雷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但他却知道自己双亲的姓名,所有的往事听起来都不像是谎言,不过霍雷明白知道那二十个字的铭文,还有天佑宗的手势,足以证明这个人的身份不仅仅是反字军大将那样简单,即便不是天佑宗门徒也和天佑宗有莫大的关系,但为何他会在反字军中任大将? 远宁想到这,不得不开口问:“将军,你说自己是天佑宗门徒,为何会出现在这反字军之中?还成为了一名声名远非的大将军” “哈哈。”霍雷笑道,“远宁呀远宁,你还是一个孩子吗?如今已经是乱世,你应该记得天佑宗当初被朝廷铲除是因为什么吧?因为天佑宗预言了这个皇朝的覆灭,现在看来什么都说中了,而我加入反字军只是我的使命而已,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我也想让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能够传到你母亲耳朵里,让她知道曾经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门徒,如今已经不一样了,不,曾经就不一样,只是我不愿意去争取而已,只因为我爱她。” “住口”远宁不知道为何冲口而出这两个字,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言语之中辱没了自己母亲的名声。 霍雷将斩马刀举起,看了看身后,宋一方正怒视着自己,笑了笑,转过头又对远宁说:“我的主子如今已经很不高兴了,认为我话说得太多,还不动手将你斩于马下,说句真心话,我时常做梦梦见将你们全家大小都斩杀殆尽,然后带着天心远走高飞,可我还有自己的使命呀,谁叫我一生下来就成为了一名天佑宗门徒呢?所以今日我不会杀你,但会与你一战,顺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实力的差距。” 霍雷说完,便用斩马刀的刀身一拍胯下的战马,战马扬剃向远宁奔去之后,霍雷竟然站在马鞍之上,高举双臂喊道:“来刺我” 远宁将撼天胤月枪往后一放,微微低下头去,单手紧紧握住了枪身。 高站在马鞍之上的霍雷见此动作,微微摇头。还是撼天突刺吗?天心呀,你到底教了自己儿子什么样的招式呢? 霍雷想着,竟然闭上了眼睛,双臂依然张开,那动作似乎要去拥抱即将刺向自己的那支银枪…… 城楼之上,我们几人都有些疑惑地看着站在马鞍之上的霍雷,不知刚才在阵前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不过这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一个地方,如只是单纯的与人在阵前单挑,远宁一定不负众望,不过远宁的脑子着实有些简单,如果落入敌人的奸计,那后果不堪设想。 已经包扎好双脚的尤幽情侧靠着箭垛看着城下的两人,此时霍雷策马奔到了远宁的马前停下,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远宁手中的银枪也没有刺出,两人如刚才一样互相僵持着,谁都没有任何动作。 反字军阵中,宋史盯着自己的老师,鼻子里“哼”了一声,暗骂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一刀将那小子斩于马下,不就一了百了了吗?还不如派我上阵,恐怕那小子早就人头落地了。” 刚说完,陈志便转身狠狠地瞪着宋史,随后走下马车来到宋史马前,抬头看着宋史低声说了两个字:“闭嘴” 随后陈志回头去看还在战车上焦急无比的宋一方,他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最后终于起身一扬身后的披风,大步离开,向主营走去,只扔下了一句话:“明日倾全军之力攻城不得延误” 宋史看了一眼父亲离去的背影,摇头道:“看,单挑有什么用?真他**可笑,就如同看了一场恶心的大戏一样。” 宋史也不理陈志,调转马头也向主营方向缓缓行去,宋史走后陈志看着在一侧盯着自己的宋先和嗣童,随后目光又投向了在阵前僵持着的霍雷和远宁。 霍雷此时睁开眼睛,盯着在眼前的远宁,问:“怎么?没有信心可以刺中我?你可以将我想象成为一个木人,奋力刺下去,看看你的撼天胤月枪是否可以穿透我来呀” 远宁胯下的那匹江河被他双腿一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霍雷笑道:“怕了吗?为什么不刺?因为担心自己的实力与我相差太多?这一战会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没有任何关系,这这场仗其实你们也已经赢定了,反字军不过是一枚已经没有用处的棋子罢了,而现在你就当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来呀刺下去” 霍雷话音刚落,远宁的枪头就已经刺到了自己的额前,但却稳稳地停住了,枪头刚好划伤了霍雷的额头,额头上的鲜血流下,那个额头上的天佑宗印记由于鲜血的浸泡,显露了出来。 霍雷一把抓住远宁的撼天胤月枪,嘿嘿笑道:“看到我额头上这个印记没有?就如一个脸上被刺字的犯人一辈子也逃离不了这个看似代表荣誉,但实际上是诅咒自己一生的玩意儿你为何不刺深一些?将我额头刺穿高挑我在阵前” 霍雷眼中充满了憎恨,但那股憎恨却不是因远宁而起,只是因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命运,如果他不是天佑宗的门徒,不会带着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身份,或许他早已经带着天心离开,找一个桃源仙境安心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梦想有时候仅仅和幻想只是一步之遥,如今站在自己眼前,手持天心那支撼天胤月枪的却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天佑宗仇人所生的儿子他杀了远宁,或许一生都无法见到她,可他却想一刀将眼前的这个青年杀死,因为他没有办法去斩杀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远宁生父远子干,自己的情敌,天佑宗仇敌 “啊”霍雷怒吼一声,用脚将自己的斩马刀挑起来,紧握在手之后,顺势劈了下去。远宁收回枪头,横在自己头顶,想要架主霍雷的斩马刀,却听到一声脆响,霍雷的斩马刀断成两截…… “好枪果然是撼天胤月还是从前的那支撼天胤月等我”霍雷坐到马鞍之上,调转马头转身向反字军阵中奔去,同时高喊道:“换刀再重五十斤” 远宁看着霍雷扔在地上的那柄斩马刀,整个刀身已经那个陷入地面,这种重量,至少有一百五十斤再重五十斤那便是两百斤什么样的武器才重两百斤?闻所未闻难道自己与霍雷的实力真的相差这么多吗…… 远宁的撼天胤月枪枪身之上没有出现任何裂痕,连细小的划痕都没有,但双手的虎口却隐隐作痛。 “远宁碰上了个麻烦的家伙,实力在刚才那两人之和的数倍之上。” 城墙上,站在我身旁的卦衣冷冷地说。 [第七十八回]突刺 北陆,南北陆关之内,关内的大军正在频繁地调动着,穿着白色铠甲的天启军赤雪几乎和周围的白色融成了一片,若不是他们行走过程中还会留下脚印,恐怕在这茫茫雪原之中根本不容易发现这支军队。 城下已经竖立起了一面大旗,大旗之上有一条银鱼,银鱼弯曲的头部有一个“天”字,而在尾部则有一个“启”字。这是天启军的标志,也是当年由当年谣传的那句“天下乱,银鱼当”变化而来,或者说那句谣言本就是贾鞠的所造,目的只是为了蛊惑民心。 廖荒穿着如雪一样的白色重铠在关头的城墙之上行走,目视着下面那些正在搬运辎重的赤雪军士,在他远处,放着一把铺着白狼皮毛的竹椅,竹椅上斜卧着还在止不住咳嗽的贾鞠,贾鞠不停地向身边的传令兵吩咐着,一个又一个传令兵跑下城楼宣布命令,又跑回来复命。 廖荒冷冷地看着贾鞠的模样,自语道:“这家伙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希望他能活到我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他一定能活到那天的,我向大将军保证。”一名穿着副将铠甲的人缓缓走来,此人也是一身白色的铠甲,却是皮铠,而脸上也用一块白色的厚布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如蛇一样的眼睛。 来人站在廖荒的身边,也不行礼,只是和廖荒一眼看着城下的那些赤雪军士,眼眶之中的瞳孔不断收缩,瞳孔的颜色竟是一片橙黄。 “天辅先生好雅兴,竟然在这个时候现身,还大摇大摆来到城墙之上,不知有什么指教?”廖荒没有转身去看那个叫天辅先生的人,却有些紧张这人被远处的贾鞠所发现,毕竟这人自称是天佑宗的门主,且隐藏在军中已经有段时日,为自己谋划了不少战役的胜利,旁人一直不知此人的存在,还以为廖荒也突然有了如贾鞠一样的头脑。 天辅眼珠一转,低声道:“将军,为何不遣大军先行,粮草辎重随后呢?如果照这个速度,恐怕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宋一方已经进了佳通关,到时候再行伏击,就已经晚了。” 廖荒摇头:“不行,粮草必须保证,我们一旦离开北陆,进入江中平原,那就算是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到时候难道要就地抢掠吗?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军师也不会允许,所以要尽量将给养带足,至少要够这次的伏击所用。” “嘿。”天辅伸出手来去接天上缓缓掉落的雪花,“五万赤雪军对三十万反字军,胜算有多少呢?” 廖荒“哼”了一声:“天辅先生,以为我天启军中的赤雪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吗?你可知建立这支以近身作战的步战军,我和军师可是花了多久的时间,况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曾经的军奴,这些军奴已经编入了赤雪军中,实力已经剧增,不要说三十万反字军,就是五十万我都吃得下” 天辅依然嘿嘿笑道:“我相信将军的实力,但将军可知道如今反字军已经没有三十万人了?在武都城下兵力已经折损太多,那几乎成为了宋一方的死敌,我一直在想为何你们都那么梦想要做皇帝?皇帝真的有那么好吗?” 廖荒看了一眼远处的贾鞠,贾鞠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而一心在布置着大军前行的安排,虽然北陆终年积雪,没有四季之分,但一旦进入江中,大概就已经到了入冬时节,江中的冬天和北陆大不一样,几乎都是以湿冷为主,北陆军士大多数都会受不了,所以必须准备不同的御寒衣服,还有适合他们吃喝的粮食,以免水土不服。 廖荒听罢,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那你们天佑宗为何又是那么急切地想天下大乱呢?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据先生所说天佑宗至今已经只剩下十四人了,除去早年死去的一人之外,如今还有十三人,单凭十三个人,又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呢?” “风浪?”天辅还是笑,笑得很干,喉咙里面发出一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上下滚动的声音,“是狂潮风浪早已经结束啦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力量,为何要听信我的话,发军去攻打即将退兵的反字军呢?” 廖荒轻轻一笑:“因为吃掉反字军,对各方势力都有好处,我们半路伏击反字军,削弱他的实力,这样一来,纳昆焚皇再奇袭建州城,首尾都受到攻击的宋一方,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不,不,不。”天辅连说了三个不字,“将军进入江中之后,会发现事情会比你原本想象的顺利很多,随后我会送上一份大礼给先生,先生一定会喜欢的,嘿。” 天辅手掌之中已经堆积满雪花,他将脸上那块厚布揭开,张开嘴伸出舌头将那些雪花卷入口中,随后仰头咽了下去,赞道:“还是北陆的雪花味道好,尝起来没有那种血腥味,只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对了,我还没有吃过这里出名的雪竹笋小炒肉呢,听说那种小炒肉必须要找到刚出生十天的雪狼崽,是吗?” “嗯。”廖荒应了一声,皱起眉头,心中其实有些厌恶这个家伙,但这家伙确实有些计谋,不夸张地说在某些方面不亚于贾鞠,不是因为贾鞠的身体原因,还有担心贾鞠有一天会取自己而代之的话,早就将这个天佑宗的余孽给乱刀砍死了。 反字军在武都城下一败再败,且军中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必定会退兵回建州,天启军在半路中伏击,削弱他大部分实力,即时逃跑的军士也会有很多,这样一来,反倒是帮了正准备攻打建州城的焚皇一个大忙,这叫什么?这就叫心照不宣。在所有势力都按兵不动的时候,这个愚蠢的宋一方竟然发兵四处攻打,要入住京城,坐上龙椅的想法连普通百姓都知道。 在乱世之中,谁挑头站出来挥舞大旗,谁就会成为其他所有人的目标,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想妄图夺取天下,真是个蠢货。 廖荒此时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麾下的赤雪军士在战场上将反字军一一擒杀,最终自己胯着战马,手提宋一方的头颅全胜而归,除掉了宋一方,谁又是下一个挥军直取江中的傻瓜呢?肯定不是我,会是焚皇吗?也许,但他至少不会像宋一方那样愚蠢。 廖荒此时却发现天辅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在自己身旁的雪地上只留下一双浅浅的脚印,脚印上不断地落下雪花,眼看就要覆盖住了,再一抬头,除了那双脚印之外,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足迹。 北陆的大雪就是好,能掩饰住人的足迹,不知能不能掩饰住每个人内心的阴暗呢? 廖荒伸出脚,抹去天辅留下的那双脚印,转身向贾鞠走去,身后巨大的斗篷被风吹起,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团漂浮在空中的雪团。 会杀人的雪团 江中,武都城下。 “换刀再重五十斤” 霍雷将手中又被砍成两段的长刀扔到地上,地面之上已经有了两柄断刀,而远宁的双手已经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撼天胤月枪了。霍雷的刀一次比一次重,也就代表着力道会一次比一次沉,自己还能招架多久?但他每次都只是奋力向我的枪身砍去,丝毫没有取我性命的意思,这是武将单挑还是普通的比武? 远宁有些疑惑了,但瞬间又提气让自己缓过来,在战场之上就算是思考,身体也必须随着一起行动,否则面临的只有敌人的屠刀。 换了一柄斩马刀的霍雷又拍马前来,依然是挥刀向远宁的正面冲来…… 武都城墙之上,我盯着下面好像在戏耍的两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不知为何,我虽然看不清远宁脸上的表情,但从他只是单纯招架的姿势上来判断,似乎他心中被摄入了某种东西,变得有些迟缓。 敬衫靠在箭垛处,看着手中那柄黑皮龙牙刀,从上看到下,又看回去,始终没弄明白为何这刀中怎会有那样一股力量?而且自己的鲜血为何滴在那柄刀上后,会出现那些二十字的铭文,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卦衣看了一眼敬衫,又抬眼看着城下的远宁,低声道:“这一战或许是平手,没有输赢。” “是吗?”我说,“宋一方已经离开了,等远宁回来之后就应该着手准备死守了。” “是吗?”这次轮到卦衣问我。 我说:“司衙出身的宋一方,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所有的官员在官场之上都会要一个面子,这个习惯久而久之就会在心中生根,轻易去除不了,武将单挑连输两场,且第一场还输得那样难看,他势必会全力攻城,不是今夜就是明日。” “这么说,我们也许只能活上一天一夜了?” “或许吧。” 我抬头看着天空,天色已经微暗了,在远处的山头隐约可见被乌云遮掩的落日,落日似乎在和乌云一样搏斗着,想要从那阴暗处探出头来,向地面洒出最后一抹阳光。 我盯着城下那些已经注满河水的陷马坑和落车井,对卦衣说:“今夜恐怕要麻烦你与斥候营的弟兄们了。” 我说完指着那些陷马坑和落车井说:“明白了吗?” 卦衣顺着我的手看下去,沉思了一阵之后点头:“明白,要怎么做?” 我看着远去如今已经被雾气所覆盖,连轮廓都看不清的反字军大营说:“火攻,烧了他们最后的辎重粮草,另外升寅山口也不要放过,火烧得越旺越好,今夜应该有大风吧?因为入冬之前最后一场暴雨就要来临了。” “升寅山口,我去吧。”一直未说话的尤幽情突然说,转而看着我,征求我的同意,却没有去看卦衣。 城下,阵中,霍雷又劈断了一柄斩马刀,将断刀一扔,扔到地上,转而又奔回阵去,同时喊道:“两百斤还是两百斤换刀来” 不知何事,宋史又拍马回来,站在离陈志很远的地方,两名霍雷副将的旁边,沉声对他们说着什么。 两名副将听完宋史的话,互相看了看,其中名叫张谦的问:“少将军,这样做是否不妥?” 另外那名叫尚筌也点头表示:“是呀,少将军,武将单挑怎能在中途有人杀入呢?这未免失了规矩。” “哼?规矩?”宋史盯着那两人,“升官发财需要规矩吗?不需要,需要的就是脑子和勇气,谁狠谁就能越怕越高,难道你们一辈子就只想当一个副将?” 谁一辈子只愿意做一个别人的副手?不,谁都想一战成名。如不是宋史今日向张谦和尚筌两人提出,这两人甚至早抱着准备当一辈子霍雷副将的想法,虽然他们也想上阵与那个只会招架的武都城兵马卫拼杀一阵,可碍于霍雷不敢出面,如今有了宋史的在背后撑腰,说不定这一站有机会能够成名,挽回一些军中的面子,大将军有封赏也说不定。 “去还是不去?我不勉强你们,只是给你们指一条升官发财的明路而已。”宋史盯着两人,随后调转马头走到另外一边,再也不看那两人,直到听到那两人整理身上盔甲的声音,脸上才有了笑容。 怎么都要赢一场是吧?今天还没有死人呢,没死人怎么能算是交战呢。宋史盯着一直在招架的远宁,裂开了嘴。 “当” 又是一柄斩马刀断裂,如今地上已经扔掉了几柄断刀,而霍雷也显得越来越兴奋,可这种兴奋感随着一直有些不积极应对的远宁逐渐逝去,霍雷放下断刀,指着远宁道:“你为何不刺我?” “因为你连杀气都没有。”远宁淡淡地说,双手垂下,右手的虎口处已经有血流出,霍雷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而自己也因为霍雷先前那一番话弄得没有任何心思应战,甚至想如何才能顺利地结束这场厮杀,又不取霍雷的性命,毕竟眼前这个人知道的或许不止那些事情,就算是谎言,他也想继续听下去,就当那些都是故事吧。 “霍雷军副将张谦” “尚筌” 两匹枣红马从阵中跃出,两个马上的人影出现在霍雷身后,向远宁的方向袭来,左侧的张谦手持长斧,右侧的尚筌手持钢叉。 霍雷皱着眉头,侧过头去,看着冲来的两人喝道:“谁叫你们出阵的?” “少将军有令命我们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张谦说道,将手中的长斧高高举起,聚集着自己双臂的力量,试图在靠近远宁的那一刹那,将他劈成两半。 右侧的尚筌没有回答,只是在注意着远宁身上的破绽,寻找最好的时机,因为他估计身旁的张谦不可能一击就能将远宁劈中,而对方躲闪的刹那,便是自己下手的最好时机。 武将的命运就是在战场之上绽放出自己的光彩…… 但有时候,往往命运总是会给人开那么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在老天爷的眼中,开个小玩笑死上一两个人,并不会因此改变天下,更不可能改变其他武将心中的想法。 “唉……”坐在马鞍之上的霍雷一动未动,盯着眼前高举双手的远宁。 远宁左手接住了迎头向自己劈下的那柄长斧,而右手的银枪已不知何事刺穿了刚穿插到自己右侧来的尚筌。 尚筌的胸膛被银枪刺穿之时,几乎没有感觉到痛苦,只是突然发觉自己全身的力道被人抽走了一样,手中的钢叉也落在了地上,碰撞到霍雷扔下的断刀之上,发出“哐当”一声,而胯下的战马还在奔跑,自己却还停留在原地,往下一看,双脚竟浮在空中。 远宁看了一眼被银枪挑在半空之中的尚筌,又看着在旁边目瞪口呆的张谦,沉声对霍雷说:“看见没有?这才叫杀气,他们有,你没有。” 张谦如今吃惊的是,现在的远宁已经将身体最大的空当留了出来,即使霍雷手中只拿着一柄断刀也能将远宁被活活劈死,但霍雷似乎不愿意那样做,更让他不愿相信的是,霍雷似乎想要看着他如何被远宁给刺死…… 霍雷伸出右手,手臂重重地击在张谦的胸膛之上,将张谦打落马下,张谦跌落在地,抹去嘴角的那丝鲜血,弓着身子看着还紧握着自己长斧的远宁。 “滚回去”霍雷侧头冷冷地说,“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不”张谦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吐出了这样一个字,随后蓄力一跃,扑向在马上的远宁。 身为武将如果在战场之上因为小小的失败就退却,回去之后不要说封赏,估计从前的副将之职都会被削落,只能成为一名副尉,或者只是一名步卒长也说不一定。 跃在空中的张谦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长斧,奋力将长斧从远宁手中挣脱,然后落地,又重新蓄力劈了下去……这一击,一定行,他根本躲不过,因为他枪头还挂着尚筌呢那个替死鬼尚筌你到了地府还是当那名冤死鬼副将吧可悲的家伙 在张谦手中的长斧劈下之时,他看到了光,无数道刺眼的光,从远宁的身上射出,袭到自己的胸前。长斧又一次脱手,但人却依然站立…… “扑通”一声,张谦猛地抬头,看见刚才还挑在远宁枪头之上的尚筌已经整个人落在了地面,而在自己眼前的却是那柄银色的长枪,长枪上还有血,血正顺着枪头滑落,滴落在地面。 张谦顺着枪头向下看,看到了自己身体上无数个血洞,血洞还在往外“噗噗”冒着鲜血。 怎么回事? 他什么时候刺中我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口?枪头上是我的血吗? 张谦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抬头去看旁边的霍雷,霍雷冷冷地看着他,咬了下牙,沉声道:“我早就让你滚了,你偏偏要来送死,安心的上路吧。” 张谦跪了下去,但跪下去后头依然高昂着看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天知道,他不知道。 因为老天总是会开一些小玩笑,因为天意难违?还因为天意难测? 张谦倒地的时候,刚好与倒地的尚筌四目相对,尚筌的双目瞪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又或者是在自嘲。 愚蠢的人总是会被历史的车轮给碾碎…… 霍雷深吸一口气,看着死去的张谦背部的那些血洞,是撼天突刺吧?这小子果然得到了天心的真传,记得上一次看见天心的撼天突刺是她只用了瞬间便解决了六名大鼍士,那突刺本就是用于混战之中,但这愚蠢的张谦却享有了这样的殊荣,一个人独享了撼天突刺,真不知道应该是喜,还是悲。 霍雷盯着远宁说:“你终于认真了,那我也认真了,我们正式开始吧,生死天定。” “好。”远宁淡淡地说。 霍雷转过头对反字军阵中喊道:“换刀再重一百斤” 远处,山头若隐若现的落日已经彻底消失了,连最后一丝的光线都没有留下,阴冷的风在平原之上刮起,城墙之上和城下阵营之中已经点起了火把,在原本宋一方所站的战车前,已经燃起了大堆的篝火,陈志站在火堆旁,看着被抬回来的两具尸体,连责骂宋史的力气都没有了。 必须得提早动手了,时机差不多了,大将军如今肯定急得在营帐中喝了不少烈酒吧?喝吧,尽情的喝吧,这是你享受美酒的最后时刻。 宋史下马,走到篝火前,低声说:“军师,我父亲必定已经气得吐血了吧?” 陈志冷笑道:“你真是一个不孝子,总是在咒自己的父亲早死。” “不。”宋史道,“我不喜欢笑,应该叫不笑子吧?但如今要杀父的不是我,而是孝子宋先才对,你难道忘了。” 说到这,宋史转过头去,看着在远处和嗣童站在一起的宋先,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出现了笑容,恶毒的笑容,火光映衬在笑容之上,就如同戴了一张火红色的人皮面具一般骇人。 [第七十九回]战前的宁静 入夜,反字军阵中已经燃起了无数的火把,我命交战城墙之上的军士只燃起一半的火把,其他三面城墙都不能有任何火光,同时让尤幽情将藏在官仓之中的百姓全部撤出来,撤到东门口,只待远宁与霍雷单挑结束之后,带大队遣送他们出城,直接前往镇龙关。 镇守镇龙关的主将果然是远宁的大哥远虎,我想远宁带队前去,亲兄弟见面多少都要卖个面子,将百姓放入关内,这样一来,明日一战,就算城破,百姓也不会遭殃。 城下的远宁与霍雷之战,完全不用看便知道肯定是以平手作为结局,就算不懂武艺的人都能看明白,那霍雷并没有想要将远宁斩于阵前的意思,刚才那两员冲杀出来的武将,已经让远宁露出了那样大的一个破绽,霍雷都视而不见,竟也不替那两人解围,只是冷眼旁观。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些筋疲力尽,干脆盘腿坐了下来,将头靠在冷冰冰的城墙之上,我身边除了严阵以待的军士之外,唯一能说话的只剩下包扎好了伤口还抱着黑皮龙牙刀的敬衫。 敬衫将刀靠在自己的肩头,双眼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城下兵器与兵器之间碰撞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传到城墙上的时候,已经变得细小,但听起来依然是那样刺耳,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以为五天之内焚皇就会攻到建州城下,谁知道时间快到了,反字军依然没有退兵的迹象,那只能孤注一掷,让卦衣带着斥候营去烧了他们最后的粮草辎重。这样只能逼得他们走两条路,一是拼死与我们决一死战,二是撤兵回建州。不过以宋一方那个没脑子的人来说,他是不会顾及麾下军士的安危,一定会全力攻城,不死不休。 在辎重营放火之后,尤幽情再带人在升寅山口再放一把火,作势我们已经出城将他们包围,这样在东门外围困我们的反字军一定会撤回大营之中防守,这样一来便留出了一个缺口,远宁便可以带着百姓连夜逃往镇龙关,能走多少人就走多少人,就连城中的军士如果想走的,也可以随远宁一同前去镇龙关,至少不用为这座城陪葬。 我对敬衫说:“今夜,你带着鬼鹤祖师也一起走吧。” 我的声音很低,生怕周围的军士听见了,可不管怎样,作为武都城的“太守”,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毕竟我曾经在全城的百姓前发誓要与这座城共存亡。 敬衫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走,因为这座城一定会守住的。” 我笑笑道:“好,如果这座城真的守住了,我会遵照你哥哥的心愿,将武都城拱手让给他。” 敬衫沉默了一阵后,说:“你终于想明白他的用意了,我也是出战之时,骑在那匹骡子上,才突然想明白,他为何要让我来武都城。” “是吧。”我点点头,“蜀南王是个聪明人,知道从什么地方能够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但同时我想他也是一个明主,不会亏待了这城中的军士和百姓。” 敬衫将手掌伸开,空抓了一下,又展开:“拿下一座城本就不容易,但对你来说这城是不是你的似乎都没有关系,就如一阵风一样,吹过了之后,你抓都抓不住,况且你的目的地也不是在这对吧?” “得一城不能得天下,但要得天下必须要先得一城,谁都懂这个道理吧。”我轻轻笑道,这个道理蜀南王比我明白,他将我带出龙途京城时,故意将我引往武都城方向,估计就是有他的用意吧。 说真的,这种人真的很可怕,比贾鞠还可怕,贾鞠也许有轨迹可寻,但蜀南王卢成梦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又有何打算,比起我这张用以保命的面具来说,他脸上就如同戴上了千层以上的人皮面具,根本不知道要揭开多少,才能看到他那张真正的脸。 “我们不会死,至少你我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一根可以伤人的锥子,相反在城下将我们团团围住的反字军却不知如今他们已经成为了其他猎人的猎物。”敬衫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我还要弄明白一件事,这把刀到底有什么秘密,好像它和我很熟似的。” 敬衫举起刀在我眼前晃了晃,笑了。这个少年脸上的那种温暖的笑容让周围的军士此时都放松了不少,又似乎代表着此战我们与反字军之间,不死不休。 敬衫离去,说是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有走时说话的语气,我突然想起来了卦衣,难道是因为受那柄刀的影响,连整个人都产生了变化吗?也许吧。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在梦中又见到了已经坐在皇位之上的大王子卢成尔义,他整个头颅上的肉的已经腐烂,一块块的肉从上面掉落在地面,他狂妄地骂到是一个蠢货,根本不明白禁宫这个囚笼关住的只是一群看似凶狠,实际非常温柔的野兽。这些野兽都是由人养大的,所以早已经渐渐失去了野性,实际上只是宠物,而离开了禁宫的囚笼,来到这个乱世的天下,会发现原来真正会取人性命的怪物都是在禁宫的囚笼之外。 “你后悔吗?你后悔吗?你后悔吗?……”大王子卢成尔义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直到现在。 我不后悔,我早已将从前的一切当成了一场梦,苔伊在我身边时,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快乐的一个梦,梦里面有一个少年每日都会坐在书房内,和一名少女读着那些书本,探讨着上面的内容。少年说着自己的梦想,少女只是静静的听……多年以后,少女离开,留下一个残影,和少年眼中模模糊糊见到的绣花鞋,从那天开始,那个梦开始变质,成为了一场有预谋的恶梦,少年原以为恶梦会在离宫的那天彻底结束,却发现离宫之后自己步入的是一个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巨大恶梦。 如果,梦醒了会发生什么事?我会死吧……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向我袭来,我紧靠着城墙,收紧了自己的衣服,很想扒开自己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还残留着什么,是否有医治自己“疾病”的药方。 城下,阵中。 霍雷永远站在远宁枪头能够刺到的范围之外,随后用手中斩马刀的尾部在地上杵上一个小洞,计算着远宁攻击的范围和枪头刺出的速度。 撼天胤月枪最无法防范的便是撼天突刺,那种惊人的速度可以瞬间在人体之中穿上无数个洞,但斩马刀却注重的是瞬间的速度和力道,从兵器而论,如今远宁完全站了上峰,不过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远宁突刺的速度和力道也渐渐减弱。 “我刚才一再向你劈刀,损坏了数柄斩马刀并不是我胡闹。”霍雷对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远宁说,盯着他紧握枪身手指缝中流出的鲜血。 霍雷沉默了一阵后又说:“你的双手的虎口已经裂开了,再过一刻,你已经没有办法持枪向我发起攻击了,就算有,也只会让你浑身上下都露出破绽,放弃吧,投降,我不伤你性命,你大可现在就转身进城。” 霍雷的话并不是羞辱远宁,远宁心中很明白,如今自己双手的疼痛已经无法保持刚才一样的速度,就连突刺张谦和尚筌的那种速度都维持不了,更何况霍雷的实力是那两人的百倍以上。 远宁的枪头垂了下去,喘着气,从马背上跳下,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还差点滑倒。 霍雷摇摇头,也翻身下马:“你不用硬撑了,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性命,不管怎样,你都是天心的儿子,我不会做让天心怨恨我的事情,就算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但我和她额头上都有相同的标志,做着相同的事情。” “不。”远宁又一次将枪身举起来,将枪头对准了霍雷,“我不会放弃,如果我说这是我的第三次上阵,你信吗?” 霍雷点头:“信,虽然你早已经声名远扬,但你出战的次数寥寥无几,前两次都只是带兵平叛而已,那些乌合之众根本近不了身,可如今你面对的是真正的强敌。” “错了。”远宁轻轻地摇头,枪头依然对准着霍雷,“我第一次杀人,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枪身上却染上两个人的鲜血,一个是天佑宗的门徒,另外一人是我的堂哥远豹。” 霍雷微微一愣,随后问:“什么?你杀过一个天佑宗的门徒?你这话是向天佑宗宣战吗?” 远宁摇头:“是他自己扑向我的枪头,还抱着我的堂哥远豹,只是一瞬间,两个生命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不想杀人,从来不想。” “好。”霍雷点头,“我还以为你会蠢到向天佑宗宣战。” 远宁比划了一个手势道:“虽然我额头上没有那个印记,但我得了这支长枪,也算是天佑宗的一份。” 霍雷盯着远宁严肃地说:“好,记住,取民有道。” “取民有道” 远宁说话间已经将自己的撼天胤月枪刺了出去,枪头直指霍雷的额头,而后整个枪身都已经飞刺了出去,完全脱手。 又是一记撼天突刺,难道这小子就会这一招吗?霍雷侧头避过那一击,但脖子上已经被枪头擦出了一条血痕。速度还是如刚才一样快,那应该是他最后的力气了吧。 霍雷几乎是看着枪头从自己身边滑过,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斩马刀,将手握在了尾部,横向划了过去,如果撼天胤月枪能够刺到自己,那么斩马刀一样能够劈到他。 可霍雷错了,在远宁将撼天胤月枪脱手的瞬间,已经拔出了背后的双剑,那一刻霍雷看着已经跃起在半空的远宁,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天佑宗惨案时那个铁甲卫虎威将军远子干,那个身影,脸上的那个表情,还有手持双剑的姿势。 哈,我还以为这小子背后那两柄双剑只是好看而已呢…… 霍雷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侧滑落过去,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全身上下都是空挡,更何况远宁手中是两柄长剑,可以封住所有的角落。 要结束了吗? 闪光……无数的闪光……从远宁身上发射出。 霍雷已经倒地,随后身上的铠甲被剑尖所挑开,那些鳞片飞溅在四周,就如同被暴雨砸中的泥地一样,那样的脆弱,又不堪一击。 瞬间后,远宁收手,退到一边。 霍雷撑起自己的身子来,看着胸口已经被挑开的铠甲,知道远宁手下留情,没有取自己的性命。 “我输在太大意了,你刚才用双剑使出了撼天突刺对吗?”霍雷取出胸口一片破裂开的鳞甲。 “是。”远宁简单地回答,那是他最后的杀招,最后的力气并不是用在撼天胤月枪的突刺之上,而是转而用双剑,如果撼天胤月枪在瞬间可以在对方身体内穿透出无数血洞,那手中的双剑所能达到的伤害定是从前的两倍以上,他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 “我输了。”霍雷道,“这是我第一次输,也会是最后一次。” 远宁摇摇头:“不,这一战我们平手,没有输赢胜负之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流血而死。” 霍雷笑道:“怎么可能,马上又要攻城了。” 远宁深吸一口气,将双剑插回后背,俯身将自己的撼天胤月枪拾起来,紧握在手中,牵着自己的马往城中走,那一刻城楼之上的鼓声又一次响彻震天,而反字军阵营之中却鸦雀无声,因为他们最后的希望,反字军中的名将霍雷竟然也输了。 霍雷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缓缓离去的远宁背影,突然笑了,然后仰头躺在地上,看着漆黑一片的空中。真的是九子名将之一吗?也许实力并没有真正发挥出来吧,如果真的是那个预言之中的九子名将,我恐怕在一上阵就会被他刺穿胸膛,他的路还长,还需要更多的历练,一直历练到他那颗心如铁石一般,不再手下留情。 走到城门之下的远宁,抬头看着漆黑的城门,还有城门下面染上的那些反字军军士的鲜血,觉得大门突然变得有些扭曲,扭曲得就如上面写了很多字一样,思绪又让远宁回到了很多年以前的龙途京城的大户远家,还有远家大堂之中所写的那首远子干亲笔写下的诗句。 远宁仔细看着那扇门,就好像那城门之上如今也写着这些诗句一样,整扇城门也渐渐第成为了一副画卷,所有的鲜血在那一刻也渐渐变色,从鲜红变成了墨色,最终成为了一副看了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墨色画卷。 远宁笑了,因为在他低头的时候仿佛看到又一个孩子跪在那扇大门前,而那扇大门变成远家的大堂,整个天空变成明亮,不再阴云密布,因为那些阴云如今全进入了远宁的心中。 那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很久了,久到远宁都不敢去回忆。 …… “金甲批,长剑立, 玉带环,虎符屹。 山河长嘶帝王忧, 又叫赤羽断马头。 我辈得志金龙殿, 功烈不亚祖辈先。” 远宁看着墙上那副墨色画卷旁的几行字,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倒是知道那里所说的“山河”是自己父亲的一匹战马,“赤羽”所指的是被放逐到北陆荒原部分反叛的赤羽部落。 每日辰时起床后,远宁就会和自己两位哥哥远虎和远豹一同来到家中的正堂之上,大声地朗读画卷上那个被称为诗词的玩意儿,读完三遍之后再去后花园习文练武。 这是每日清晨兄弟三人必作的功课,远宁七岁开始便跟着哥哥们开始习文练武。说是习文,也不过是让家中所请的先生教自己识字,识字之后便每日读着父亲所写的那些“雄才大略”的诗词文章。 远宁的父亲远子干根本就没有什么文采,这是兄弟三人心中都明白的事,但大哥和二哥相比之下要比远宁聪明许多,总是在父亲面前不时赞美,倒是远宁从识字先生那得知自己父亲写的东西多数都是狗屁不通的,于是总是不合时宜地说上一句:“写的什么,我都看不明白。” 每次远宁这样说完后,远子干总是双目一瞪,喝道:“你懂什么?不向你两位哥哥多学些学识武艺,只是每日在这空口白话,信口雌黄” 远子干骂完后,便会将远宁赶出大堂,罚他在堂外面对祖宗的牌位跪上一个时辰。 待父亲走后,远虎和远豹就会从后花园偷偷跑来,数落着依然跪在地上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罚跪的远宁。 远宁不明白,自己的亲生大哥远虎为何总是和自己的堂哥远豹那么亲热?那远豹本是大伯的儿子,自从大伯战死之后,便寄养在自己家中。从那天起,远虎和远豹两人便终日联手欺负远宁,一般来说出主意的都是远豹,因为远豹总是会找些稀罕玩意儿给远虎玩,这让远虎非常开心,倒是对这个脑子有些不好使,双眼无神的亲弟弟疏远了。 [第八十回]远宁的回忆I 远虎和远豹这两个名字都是远子乾所起,意思便是希望这两人日后能从军,在战场上杀敌勇如虎豹一般,而远宁的名字则是由他的母亲所起,远宁母亲雯馨觉得远家杀戮太重,便给远宁名字中起了一个“宁”字,取“宁静致远”的意思。 远子干本意是留了一个“龙”字给远宁,想取名为“远龙”,但最终没有说服自己的夫人,只能任由她去,谁知这远宁一日日长大,还真如雯馨所想的一般,每日静得可怕,竟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坐便是半日,动也不动,甚至有时候远子干都会认为这个儿子完全就是个痴呆傻子。 “幸好没给他取名为龙,要真是那样?也只能是条瘟龙,呆龙,以后可真丢尽了我们远家的脸,败了家族的霸气” 这是远子干常在雯馨面前所说的一句话,雯馨倒是不以为然,只是笑道:“小儿子静一些,有什么不好?别看他看似呆头呆脑,其实耐性可比他两位哥哥要好上许多。” 远子干知道这话倒是不假。有一次,远子干因为责骂远宁学剑太笨,便顺口说罚远宁持剑在木桩之上突刺一万,说完后转身就离去,没想到远宁竟花了一日一夜真的在木桩上突刺了一万次,突刺完之后,整个人都如失了魂魄一般,呆立在那。 那次,雯馨因娘家有些琐事,便在娘家休息了一日,一日后回来,才发现远宁依然呆立在后院之中,此后,远宁一个月都没有抬起两只胳膊。 那年,远宁十岁。 那次之后,雯馨再也不许远子干重罚远宁,也不让远宁习武,可远宁偏偏对学武有着比他两位哥哥还高的兴致。 那次远子干也相当诧异,因为他随口说的“突刺”只是枪法中的一种,而自己不擅用长枪长刀,只是使得一手好剑,也是大鲋谐隽嗣的在骑战之中以长剑对敌将长枪利矛之人,可远宁竟将那柄自己早年还是步卒时使过的长剑,练习突刺犹如使枪一般。 即便如此,远子干依然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儿子,有些时候甚至还怀疑这远宁并非自己亲生,但也只是想想,知道自己夫人不会作出那种有悖妇道之事。 这日,远宁又跪在大堂之外,两位哥哥又从后院偷跑过来,一人一句数落着远宁。 “你练什么剑呀?不如跟着娘学些刺绣多好?” “是呀,跟着娘学刺绣,将来大了,还是一门糊口的手艺呢” “嗨,看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说不定连刺绣都学不了,不如去街头卖些布头针线,哈哈” “我看也不行,他这身子骨过于柔弱了,那些货郎所挑的担子怕是五个远宁都抬不动” 这些话塞进远宁的耳朵里,不由得他听不听,而远宁只是抬起头来对着两个哥哥笑了笑,挠挠头道:“哥哥,我知道自己笨,不要再取笑我了。” 远虎和远豹对视一眼,摇摇头便走了,他们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个傻子弟弟这样,既不反抗也不还嘴,他们很想弟弟能站起来与两人搏斗一番,不过不是为了鸡励他,而是可以找到借口将他暴揍一顿。 远宁跪在那许久,头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一双花鞋,远宁认得那双鞋是家中养马的下人颜伯的孙女颜天姿的。 远宁欣喜地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满脸不高兴的天姿。 天姿蹲下,用手指拨开了挡在远宁眼前已经垂下的发枝道:“你怎么这么傻?” 远宁傻笑着,又伸手去挠头,被天姿一把抓住胳膊:“你挠什么头远虎远豹辱骂你也这样,我说你也这样,难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吗?” 远宁拼命地摇晃着脑袋:“不是,你和他们才不一样你对我好,我知道,爹爹罚我的时候,你经常偷偷地跑来看我。” 远府内院和外院是不同身份的人才能进入的两个地方,下人们和偏家都住在外院,远子干一家则住在内院之中。按照远家的规矩下人要是没有经传唤就进入内院,是要受罚的,而远家的子女也是不能去外院的,因为那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远宁第一次见到天姿是因为父亲的那匹战马山河。山河已经老了,远子干本想将它放到野外,自寻埋骨之地,可颜伯却舍不得,跪求多次后远子干才终于决定留下山河。兵家的规矩是战马老后,因为戴有战功,无论如何,要养其终老,可战马老去之后,总会自己独自离开,自己找个地方慢慢死去,战马死去的地方便被称为“埋骨之地”。 远子干坏了这个规矩,其实是心中也舍不得这匹随自己征战多年,也救过自己数次的战马,所以便让颜伯将山河养在了前院单独搭建的马厩之中。 远宁小时总是从父亲的嘴里听着曾经跨着山河,手持双剑冲入敌阵之中厮杀的故事,每当那时候,远宁眼前就会浮现一幅让自己浑身血液沸腾的画面――一个身披金甲的将军,手持长剑,胯下战马昂首嘶鸣。 父亲的金甲就挂大堂之上,雌雄双剑已分别赠予远虎和远豹,自己只是能看,想摸上一摸比登天还难,于是只能每日傍晚,待全家都在吃饭之时,自己匆匆几口吃完,翻墙来到前院马厩之中,去看山河。 第一次远宁看到山河之时,根本不相信那是一匹已老的战马――山河站立在马厩之中,浑身上下没有见到一处多余的肥膘,双蹄挥动之时,前蹄双肩微微耸起,嘶鸣之声犹如壮年。 远宁呆呆地站在马厩旁,竟忘了躲藏,好像被什么牵引住一样,慢慢地向山河走去。 远宁走到那山河面前之时,刚巧被屋内走出的颜伯看到,颜伯大惊,整张脸都被吓得呈出了青色,本想叫住远宁,但怕惊了山河,只得快速地奔去,想要在山河没有踏伤远宁之前将他救下。 那时远宁已经靠近了山河,踮起脚已经将手伸向了山河的马头,颜伯就算速度再快,也无法救下。 糟了颜伯心中暗叫道。 远宁的手已经摸到了山河的头部。 一声嘶鸣…… 只是轻声的嘶鸣…… 不远处的颜伯停住了脚步,后身起了一背的冷汗,却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山河很享受地接受着远宁的抚摸,还慢慢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随后低下头去贴着远宁的脸。 远宁也高兴极了,抱着山河的头轻轻地摸着,也将脸贴在山河的面部,山河那模样就如刚在战场上找回了丢失的主人。 远宁丝毫没有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颜伯,直到自己听到一个小女孩儿在一旁叫道:“爷爷,山河竟不伤他” 远宁扭过头去,才看到颜伯,还有颜伯身旁穿着小褂的女孩儿。 远宁看到颜伯和女孩儿的刹那,脸就红了,身子这才离开江河,刚离开却被山河叼住衣服又拉了回去,逗得颜伯和女孩儿都笑了起来。 颜伯走过来,抚摸着山河的马背道:“小少爷,看来山河是把你当老爷了。” 远宁对家中下人一向很好,从来没有任何架子,所以下人们也都很亲近他,可那女孩儿远宁却是第一次见到,大概是因为远宁是第一次壮着胆子来到后院吧。 在分开后院与前院的墙头,远宁和女孩儿并肩坐在一起,完全不顾在下面担心的颜伯。 女孩儿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红颜色的果子,递给远宁说:“吃吗?可好吃了,这是我爹爹从乡下给我带回来的红果子。” 远宁拿过一个来,半天没有张嘴吃下,因为他娘说过,不要吃自己不认得的东西,但很多东西都是自己从来不认得的呀?例如苹果,自己再没有吃之前就认不得。 女孩儿有些不高兴,嘟着嘴道:“我知道你这个有钱的大少爷,是不会吃我们这些下人的东西……还给我” 远宁忙一口将果子咬下,还未嚼含着便说:“你看,我吃了” 远宁说话间,那果子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那模样逗得女孩儿咯咯直笑。此时,远宁细尝才觉得这果子味道很好,比自己从前吃的那些水果都要好吃。 远宁又咬了一口,问:“这是什么果子?这么好吃” 女孩儿歪着头看着远宁:“落阳果” “落阳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我爹爹说,因为只有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才会借着夕阳的光线发现在灌木中的这种果子,否则在大白天你是根本看不到的。” “是吗?这么神奇呀?” “嗯呀,对了,小少爷,我天天叫你小少爷,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还未等远宁开口说话,女孩儿又试探性地问:“我要是直接叫你的名字,你会不会不高兴呀?不过我只会在没有别人的时候这样叫你,不会让你失了少爷身份的。” 远宁摇头:“不要当我是什么小少爷,你就叫我远宁吧。” 女孩儿重复了一次:“远宁?好奇怪的名字。” 远宁吃着果子,又问那个女孩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颜天姿,爷爷叫我天姿,你也这样叫吧” “天姿” “远宁” 远宁永远都记得那个傍晚,自己和天姿坐在那堵区分他们身份的墙头,吃着落阳果,看着夕阳渐渐落下。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总是偷偷地去看天姿的脸,却不明白天姿的脸为何会像夕阳一般绯红,就如手中的落阳果一样。后来,他壮着胆子问天姿,天姿却调皮地对他一笑,刮了刮他的鼻子道:“傻子,是夕阳的关系呀。” 多年后,远宁身负双剑,手持双头银枪单骑站在镇龙关前,单枪匹马杀退了数次冲锋上前的反字军……夕阳之后,反字军终于怕了这个面容俊朗,丝毫感觉不出杀气,看似柔弱的年轻将军,只得纷纷退去。 反字军举旗远去之后,远宁看着自己身边围成一个半圆并高高垒起的尸体时,觉得眼前也是一片绯红。 那时候,远宁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累了,可耳边又想起天姿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傻子,是夕阳的关系呀。 《东陆后史.椒图将军远宁传》――东陆元年十月廿五,镇龙关之战,将军单人单骑立于镇龙关外,尽退逆贼大军,所近之敌,无不斩杀。将军随主转战天下四方,终身不渝,其后赐名椒图将军,又封平定侯。 所跪的时辰刚到,远宁便被天姿搂住双肩的腋下,想要扶他起来。 天姿知道每次远宁这样长跪之后,都会体力不支,要是强行站起,必定会晕厥倒地,所以她只能以自己微弱的力气搀扶着远宁,不让他晕倒过去。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许久,目光也一直对视着,终于天姿发现远宁的呼吸越来越快,脸上也比刚才红润许多,自己脸一红,撒手将远宁放开。 远宁一下就倒在了地上,天姿又忙蹲下用手按住远宁的额头道:“你没事吧?还好吧?不会晕过去吧?” 远宁闭着眼睛,一声没吭,天姿急了,抬头看着四周,四周无人,本想大声求救,却见远宁调皮地睁开眼睛,对自己嘻嘻笑着道:“你问我三个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天姿见远宁故意装作晕倒吓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远宁见状忙爬起来,谁知道爬得太急,真的摔倒了,天姿也不理他,继续向前走,却听到后面远宁小声地哼哼道:“哎哟,真的摔了,这次没骗你……哎哟。” 天姿转身看了一会儿,发现远宁没有撒谎,这才忙跑了回去…… 后花园假山之内。 天姿帮远宁揉着膝盖和小腿,不时地抬头看着这个假山山洞,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远宁躺在一旁道:“那天,哥哥们追我,我一急,从小林子里钻进去,左躲右藏,不知道怎么就找到这个地方了。” 天姿松开了正在揉远宁的双手,很不高兴:“又被你那两个混蛋哥哥欺负?” 远宁发现自己失了嘴,又开始傻笑。 天姿盯着远宁看了半天,也笑了,摇头道:“从你去看山河开始,到现在,都好几年了,你依然还是那样,被你两个哥哥欺负,也不还手。” 远宁低声道:“他们毕竟是我的哥哥,再说了,我也打不过他们呀,一还手被揍得更惨,还不如逃呢。” “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天姿这句话刚出口,远宁脸色就阴沉了起来,他记得这句话是自己爹爹常训斥自己的,自己也从未反驳,实际上,除了每日重复的那些简单的基本套路之外,远子干从未教过远宁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武艺,因为他认为这个儿子必定没有出息。 假山外两柄雌雄剑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响声,吸引了远宁和天姿,两人偷偷地从山洞里面探出头去,拔开挡在假山前的树叶,看那两人练武。 远虎手持的雄剑剑尖朝地,目光一直盯着远豹手中紧握的长剑,远豹的力气远不如远虎,可使剑也如使刀一样,只知挥砍,所以远虎很轻易地便能将远豹手中的雌剑给挡开。 远豹紧握着雌剑,一寸一寸挪着步子,围着远虎慢慢地走,试图找到远虎防守的空当,眼下看上去远虎浑身上下暴露出无数个弱点,却不知为什么每次挥剑砍去,远虎总能轻易挡下。 对了,远豹心中起了个主意,突然轻轻一跃,抬脚踢向远虎。远虎笑笑,抬剑就挥向了远豹的脖子,身子突然前倾,左手抓住了持剑砍来的远豹的右手。 远虎手中的剑在离远豹咽喉一寸处停下,远虎笑道:“弟弟,你又输了。” 远豹被制住之后,低眼看了看咽喉处的剑尖,脸上浮起笑容:“我……我输了。” 这时,趴在假山口的远宁突然小声说:“大哥输了。” 天姿拍了一下远宁的脑袋:“你傻呀,明明就是远豹输了,明摆着的。” 就在远虎放下自己剑的瞬间,远豹本还举起的右手持剑又挥了过来,一直到远虎的咽喉处这才停下。 远虎瞪着远豹,远豹笑嘻嘻地看着他说:“大哥,是你输了” 远虎怒道:“你赖皮” 远豹笑着说:“大哥,这两人厮杀,不仅仅是要靠武艺,还要用头脑,开始我抬脚踢你,本就打算让你识破,右手挥剑也是让你识破,就为了让你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再攻你,如果我是你的死敌,你如今已经死了。” 远豹的笑容之中带着一种藐视,远虎哼了一声,持剑转身离去。 远虎离去之后,远豹“哼”了一声,坐在一旁,自语道:“二伯家的两个孩子都没脑子。” 假山口的天姿愤愤道:“你这二哥真奸诈比武就比武,还耍赖” 远宁看着远豹,一声未吭。 天姿又问:“你为什么知道你大哥输了?” 远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平日里总觉得二哥笑起来听吓人的,不知道到底想要做什么。” “伪君子” 天姿暗暗骂道,又爬回假山里面,不一会儿远宁觉得看不到两位哥哥练武了,也爬了回来坐在天姿的身边。 天姿一个人生了半天的气才开口道:“远豹还不是你的亲哥,为啥也拿了你爹爹的一把剑呢?” 远宁手里玩着一根刚折断的树枝:“爹爹说,我没……我没出息。” [第八十一回]远宁的回忆II 远宁都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没出息”三个字,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将这三个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且还是用来形容自己的。 因为这三个字,远宁每日吃饭连那个圆桌都没有办法上去,只得在偏厅中和自己的娘亲坐在一起。 远家吃饭的规矩很奇怪,但凡是家中长辈所认可有了功名前途,哪怕是未来会有功名前途的人,才可上正厅的圆桌吃饭,其余的女辈和小孩儿都只能坐在偏厅之中。虽然远宁也很喜欢和自己的娘亲坐在一块儿,但每次吃饭之时总是会偷偷地往正厅里面看,看着正厅上坐着的远子干、远虎和远豹,心里无尽的羡慕。 在这个家中,最重要的人总会将这个最小的儿子给忽略,说也奇怪,不管是达官贵人之家,还是民间普通百姓,都是做大的让着小的,可在这远家,远宁这个弟弟总是让着这两个哥哥,就连吃什么东西都一样。吃水果,父亲总是让远宁吃最小的,最大的则是给两个哥哥先吃,就随同父亲出门拜访他人或者打猎,远宁总是走在最后,骑着一匹小马,背着两个哥哥的行装,还如下人一般帮哥哥们拿这拿那伺候着。 远宁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按照大龅墓婢兀年满十七岁便可以选择是考取功名或者是从军。两位哥哥已经年满了十七,远虎只比远豹大些月份,远子干说过,待远豹也年满十七,就托人让两人从军,但却不能从步卒做起,怎么也要做个副尉,就算做不了副尉,也必须得是个步卒长。 远家虽然世代从军都是兵家,但远宁的祖父却让远子干从步卒做起,这让远子干从军之路苦了不少年头,远子干不想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远虎和远豹的愿望便是一同从军,要不做副尉,要不做步卒长,而远宁十七岁的愿望仅仅是能够去正厅的圆桌之上与父亲一同吃饭。 天姿坐在那半响没说话,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对远宁说:“你不是没有兵器吗?我知道什么地方有!” 远宁愣愣地看着天姿,半天才说:“你能知道什么地方有兵器?你懂什么……” 天姿很不高兴:“谁说我不懂了?你们远家是兵家,我从小就听爷爷说,就算不会使什么兵器,难道还不认识吗?” 远宁想想也有道理,但也不怎么相信天姿这个女孩儿能知道什么兵器,充其量也就是家中库房之中,放着的那些陈旧兵器铠甲之类的。 远宁和天姿从假山洞里面爬出来,沿着墙边慢慢地走着,走了一阵,天姿指着前面一处高高立起的草丛道:“钻进去!” 远宁看着那草丛,那草丛有自己半人那样高,似乎旁边蔓延着的草藤还有些刺,看着就让人害怕,他摇摇头:“不去,万一有蛇怎么办?” 天姿抬手就给了远宁脑袋上一下:“你是大男人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 天姿说完,自己便俯身钻了进去,远宁愣愣地站在那,过了一会儿,天姿从草丛中将头探出来,向他挥手道:“进来呀!” 远宁摇摇头:“我娘说了,不要到处乱走,我又不知道进去是什么地方。” 天姿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进不进来?你不进来,我走了!” 远宁还是害怕:“不去,我娘说了……” 天姿打断他的话:“你娘说了,你娘说了,什么都是你娘说了,你能不能啥时候有点自己的主意?” 即便是天姿这样说,远宁还是不愿意钻进去,只是蹲下来轻声对天姿说:“我们回去吧,去其他地方玩好不好?” 天姿伸出手来,扭住远宁的衣颈处:“你就一辈子做个没出息的小少爷吧!缩头乌龟!” 天姿骂完,转身钻进草丛之中,远宁听完天姿的话,愣在那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他没有想到天姿会如此认真地骂他。远宁一直认为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骂他,但自己的娘和天姿永远不会,可如今天姿竟然一脸凶狠无比认真地骂他是“没出息的小少爷”,还加上了“缩头乌龟”。 远宁心一横,咬咬牙,闭上眼睛埋头就钻了进去,什么也不管,就只顾往里面爬,爬了一阵,撞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之上,才听到天姿哈哈大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 远宁抬起头,看着趴在一旁的天姿,脸色一红:“你说过不会骂我的。” 天姿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唉,我这辈子怎么就遇上你了。” “什么遇上我了?刚才那话,我好像听我娘有些时候也对我爹说过。” 天姿正在往一旁的身子僵住,脸色微微一红,狠狠道:“闭嘴!你懂什么!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都十六岁了!” “闭嘴!” “你说清楚,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闭嘴!” “你说过你不会瞒住我的?对不对?明明就是说过了!” “闭嘴!” 远宁依然不依不饶地在天姿耳边不停地问着,天姿把头埋在草丛之中终于忍不住了,转身瞪着远宁说:“闭嘴!” 远宁一下就将自己的嘴巴捂住,然后点点头,天姿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刚好能容得下一人的墙洞说:“就是那儿……” 天姿还未说话,远宁又捂住嘴巴的手放下,轻声道:“你说过你不会瞒住我任何事情的对不对?” 天姿深吸一口,拼命忍住,轻声回答:“对呀对呀,小少爷,咱们现在爬过这个洞……” 谁知道远宁又打断她:“那你就告诉我,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天姿“啊”地叫了一声,实在受不了,转过头对远宁道:“远宁少爷,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闭嘴钻过这个洞去,第二就是你在这掐死我得了。” 远宁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姿摇摇头自己先爬过了那个洞,远宁一边爬还一边换着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姿回头看到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两人爬过那个墙洞后,面前出现了一个池塘,池塘之中还有一座四面被围封起来的竹亭。 池塘竟比远家后院中的那个还要大几倍,池塘周围被高立的竹林所包围,竹林之中还有一种远宁不知名的植物,植物的叶子和所开的花竟全是绿色,只有花蕊中心处才有那么一丁点的红色,不细看根本不能觉。 微风轻轻从远宁脸上拂过,这才让他反应过来,他先是俯身去看了看身边的花,又跑到池塘边上去看那些盛开的荷花,伸手要去摘却被天姿叫住。 “远宁,你忘了来这干嘛的?” 远宁回头,看见天姿一脸怒气地站在他身后,天姿摇摇头,跳上旁边的一艘小船,低声嘀咕道:“真像个女孩儿,怎么对这些花呀草呀的感兴趣。” 远宁忙过去,试探了一下,这才闭上眼睛跳上船去,摸了摸小船的船沿,现都已经非常陈旧,不知道在这放了多少年月。 远宁看着远处那竹亭,问天姿:“你什么时候现这个地方的呀?” 天姿说:“在还没认识你之前就现了。” 远宁刨根问底:“你是怎么现这地方的?” 这地方看来就在远家的后院之后,远宁长到十六岁,还以为这后院之后便是龙途京城的那条金玉内河,没想到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天姿一边撑船一边说:“我们这些下人本来就不允许进入后院的,更别说后花园了,有一日晚上,我睡不着,偷偷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却看到在这个方向的空中有一束白光直射进天空,一会儿便就消失不见,我心里好奇,本想白天去看个究竟,但一想那是后花园方向,白天下人们不能进去,干脆就起身偷偷翻墙过去。” 天姿说到这顿了顿,伸手指着那竹亭说:“就是那竹亭里面出的光。” “等等,你还没说清楚,是怎样现那墙洞的?” “哎呀,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问这问那的,烦人不烦人。” 远宁又低声道:“你说过你不会瞒住我什么事情的……” 天姿差点从船上掉下去:“行了行了,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说是不是咱们投错胎了,我该当男人,你应做女人的……” 远宁干脆躺在了船上,看着天空,现这池塘上面的天空似乎要比后花园蓝许多,透彻许多。 天姿接着说:“那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我翻过后墙顺着方向找去,现后花园那堵高墙之后,心想惨了,那墙那么高,我爬不过去。” “谁说你爬不过去?我还没见有什么墙你爬不过去呢!” 天姿瞪了一眼远宁:“傻子!那时候我才多大?” “哦,对。” “我在墙边走着走着,仰着头看着那道光,靠近了才现是银白色的,我就想会不会是什么珍宝,要真的是,我就去找到,然后就带着爷爷离开,再也不用给你们家当下人了!” 远宁听完这话,起身问:“你不想呆在我家吗?” 天姿很认真地点点头:“那当然,谁愿意当下人,成天受气不说,受了委屈还不能说,只能自己憋着!” 远宁“哦”了一声,埋下头去:“那你是不是以后就会离开我了?” 天姿没现远宁的变化,依然憧憬着:“要是有了钱,不当下人,我也买一座这么大的宅子,把爹娘爷爷都请进去住,大家住在一起,但是不请下人,因为下人受委屈,我有了钱也不会让别人受委屈,我……” 天姿说到这低头去看,才现远宁低着头一语不。天姿毕竟是女孩儿,比男孩儿要早熟一些,回想刚才远宁那句话,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只得说:“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算我有了钱,买了大宅子,也不会远离你,不会离开你好不好?” 远宁点点头:“你说话算话?” 天姿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撑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远宁伸出手指:“我们拉钩!” 天姿皱着眉头:“拉什么钩?那是小孩儿玩的,我起誓行不行?我起誓这一辈子不会离开远宁!” 远宁也举起手,学着天姿的模样:“我远宁也起誓,一一世都不离开天姿!” 那时候,远宁和天姿都忘了,通常有这样行为的年轻男女,在民间被称为“私定终”。 很多年后,椒图将军带兵征战四方之时,每当走到有满是荷花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卸下自己的那身银甲,坐在池塘边上,像个孩子一样赤着脚,哼着一曲身边人都叫不出名字的歌来。 有亲近的卫士问他:“将军,这歌这么好听,叫什么名字?” 椒图将军笑笑道:“天姿。” “天姿?为什么叫这名字?” “虽然歌不是我作的,但这名字却是我起的。” “将军能将这歌教给我们吗?” “不能。” “将军,这是为何呀?” “你们学不会的,因为我都是很不容易才学会的。” 快到那竹亭前时,天姿却哼起了一歌来,远宁听着天姿哼出的歌,觉得歌声就如从池塘底部慢慢浮起,然后围绕着自己,闭上眼睛好像能看到微风化成了蜂蝶一般在周围舞动,虽然如此,但却有着无尽的忧伤。过后,等天姿哼完,远宁才睁开眼睛问道:“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天姿想了想说:“没有名字,这是我姐姐教我的。” “你姐姐?我还从未听你说过你还有姐姐?” 天姿笑笑道:“我姐姐比我大很多,不过很早之前,在我们没来京城之时便死了。” 远宁有些诧异:“怎么死的?” “被暴民杀死的。” “暴民?” “就是那些吃不上饭,反了官府,要去抢粮食的百姓。”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你姐姐?” “因为我姐姐也……去抢粮食呀,被踩死了。” 天姿说得很轻松,就如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一样,远宁看着天姿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远宁半响又问:“那……那些百姓为什么会吃不上饭?” 天姿蹲在船上:“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问爷爷,爷爷告诉我,因为整个东陆不是这儿打仗,就是那暴乱,官府征粮征得紧,很多时候连半颗粮食都不给百姓留下,所以百姓没有办法,只能出去抢官府了。” 远宁此时想到自己父亲每每给自己讲那些战场上的故事,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那官府为什么征粮连一丁点儿粮食都不给百姓留下呢?” “我怎么知道,不过爷爷倒是告诉我,有些官府将这些粮食征回去,也不吃,自己还高价卖出去,不知道逼死了不少人。” “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挣钱呗,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了,其实好多我也不懂。” 小船停在池塘里许久,远宁和天姿都没有说话,任池塘上吹过的风将小船慢慢地吹动,微风将天姿的枝托起,扬在空中飘动着,远宁忽然伸出手想要抓住,手还未抓到,枝便又被风给吹散…… 天姿笑了,用手刮了刮远宁的鼻子道:“傻子,干嘛呢?” 远宁摇摇头:“我抓不到你的头,好滑……还有风。” 天姿只是笑,没说话,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儿傻得可爱。 远宁又说:“你能给我再唱一下那歌吗?” “嗯?好……” …… 倦鸟立花枝,守得离去人儿归。 扑头飞柳花,枝下人儿鬓白。 春意盎然然,繁花脆柳柳, 裹得一身红花衫,相伴阳风春意寒。 隆前分碎香消散,淡脂含娇伊人在。 …… 天姿唱罢,远宁又问:“这歌真的没有名字么?” “嗯。” 远宁看着天姿道:“那我起个名字?” “好呀?叫什么?” “天姿!” “什么?你说呀,叫我名字做什么?” “我说这歌的名字就叫天姿。” “嗯,不好吧?” “管他什么好不好,我说了就算?” 天姿听远宁这样说道,一下笑出声来,又刮了一下远宁的鼻子道:“有些霸气,终于像个男子汉了,好吧,听你的,就叫‘天姿’!” 天姿撑着船,移到了那竹亭旁边,自己先跳上去,这才伸出手去将远宁拉上去,远宁却挥挥手道:“我自己来。” 天姿笑道:“真的是男子汉了?” 远宁爬上竹亭,站在边缘看着这四周都封着的竹亭,又绕着走了一圈,现这竹亭周围都被竹栏和木板死死地封住,根本没有入口。 远宁问:“你所说的兵器,该不会说的就是这个吧?” 天姿摇头:“胡说,这竹亭怎么能做兵器?你拿得起么?跟我来!” 天姿说完,顺着竹亭旁边支出去的一处几下便爬了到了竹亭顶上,远宁张大嘴巴看着在竹亭顶上的天姿,没想明白这女孩儿怎么会爬得上去。 天姿在竹亭顶上对远宁招招手:“上来呀?刚才谁说自己是个男子汉!” 远宁学着天姿的样子,费了很大的劲才爬了上去,不过只能算爬了一半,因为剩下的一半是天姿将她拖上去的。 远宁趴在竹亭的顶上,好不容易才掌握了平衡,就见天姿揭开竹亭顶上的一块瓦,指着下面道:“来,看看。” 远宁俯着身子慢慢地走过去,靠近那揭开瓦片的地方,往里面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远宁抬起头道:“什么都没有呀?” 天姿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左右看看!” 远宁探头往左一看,竟看到在左边挂着一个人形的架子,架子之上挂着一幅银白色的铠甲,整副铠甲在昏暗的竹亭内出耀眼的光芒。 远宁惊喜地叫道:“鱼鳞银甲?” [第八十二回]远宁的回忆III 远宁认得这种铠甲,这东西听说是殇人所制的宝贝,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将军才能穿的,这铠甲虽说算不上最坚固的一种,不过表面无比光滑,重量也比其他铠甲轻不少,最重要的却是能防羽箭。 天姿又指了指右边道:“看这边。” 远宁顺着天姿的手看过去,在右边架台之上摆着一支银色的长枪,枪头枪身都和那鱼鳞银甲一样呈现出银白色。 这枪远宁倒是不认识,也从未听过这种长枪,因为远家本就使剑,从未有人用过长枪,故此远宁对枪几乎没有一点儿认知。 “是枪呀?”远宁的话中有掩饰不住的遗憾。 天姿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远宁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不会使枪,用剑倒是会那么一点点,不过这里的铠甲和银枪怎么说都是别人家的东西,怎么能随意就拿走呢?” 天姿摇头:“我觉得不是别人家的,就是你们远家的。” 远宁问:“为何这样说呀?” 天姿用手一指,远宁回身看过去,在另外一个方向的竹林里隐约能看到一道小门。 “有门?” 天姿说:“废话,没有门,谁修这么大的地方在这?我爬上那边看过啦,那门后面你猜猜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天姿凑近远宁神神秘秘地说:“是你爹娘的屋子” “啊?不会吧?我从未见我爹娘的屋子里面还有这么一道门,况且还可以通向这样一个地方,如果爹娘知道,不可能不告诉我呀。” 天姿躺在竹亭之上:“唉,我觉得你母亲不知道,你爹肯定知道,说不定呀,这是你爹金屋藏娇的地方,曾经在这里养过什么小妾之类的,怕被你母亲知道呗。” 远宁有些不高兴:“胡说,我爹爹从未纳妾,而且他只喜欢我娘一个,不过话说过来,看起来真像是我的爹爹的东西,不过那银枪却肯定不是,我爹爹根本就不会使枪。” “你说不会使就不会使?说不定你爹爹瞒着你,明明会使,不告诉你呢?” 远宁还是摇头:“不会的,就算他不告诉我,也会告诉我两个哥哥,连我两个哥哥都不知道,这肯定不是我爹爹的东西。” 天姿坐起来,想了想道:“那你说,这道门就在你爹娘的寝屋之后,除了你远家,还会是其他人的吗?总之啦,肯定是你远家的东西,你呢,也是远家的小少爷,拿了也不算偷对不对?” 远宁想了想,觉得天姿说得有道理,但又害怕自己爹爹责骂,拿不定主意。 远宁正想着,天姿就开始动手将竹亭之上的瓦片一一全部拆开,拆开了足能进一人大小之后,对远宁笑了笑,自己纵身就跳了下去。 “天姿” 远宁忙俯身过去,就看到天姿已经到了竹亭之内拍着双手上的灰尘,对他说:“下来呀。” 远宁摇头:“没有经过别人允许,我们不能擅自……” “闭嘴你是不是男人呀?既然来了,不凑近点看看,你甘心吗?” 远宁心中其实也不甘心,他第一眼看到那银甲银枪时,心里就喜欢得很,但碍于从小到大家中对自己的教导,自己不敢主动提出来要去看看,甚至摸一摸。 远宁还在迟疑,又听到天姿说:“你要是不下来?我以后再也不理你啦。” 天姿这句话比圣旨还管用,才说完,远宁就蹦了下来,下来后也不管天姿,径直就走向了那副鱼鳞银甲。现在的远宁就如一块石铁,而那银甲就如大块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上前,走到那铠甲前的时候,远宁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触摸到银甲的一瞬间,自己浑身一震,觉得有一种从来都没有的兴奋感。 天姿也凑过来,用手轻轻地碰了碰,瘪嘴道:“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一副铠甲。” 远宁盯着那铠甲,摇头:“不,不一样,它和其他的不一样,好像……” 天姿问:“好像什么?” 远宁忽然笑了,沉声说:“好像是活的。” “活的?” 远宁的笑,加上刚才的话,让天姿不寒而栗,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双肩道:“你不要故意说出来吓我。” 整个被密封的竹亭之内,除了银甲和银枪之外,没有一丝光线,但这两样对象的光线只是独独地照亮了它们周围一小片地方,根本没有如天姿说的那样从竹亭的缝隙之中射出,直冲天空。 远宁抚摸着那副铠甲,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呼吸也越来越紧密,不知为何当他进到这竹亭之后,体内犹如有万匹骏马在狂奔一般,血液也随之跟着沸腾了起来。一旁的天姿丝毫没有察觉远宁的不对劲,倒是对自己擅自跳进这个竹亭之内,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感觉到了害怕,从未有的害怕,自己好像就要被身子前后的一副铠甲和一支长枪幻化出来的狂兽所吞噬。 天姿盯着那支长枪,紧紧地靠着远宁,拉着他的衣角轻声道:“远宁,咱们走吧,不要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天姿的声音小得如一只蚊子在远宁耳边飞动,好像担心自己所说的话被旁边的两个物件听去了一样。 远宁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看天姿,但随之又被那支银枪给吸引了过去,他不顾身边的天姿,转身又走向那柄银枪,走过去之后,一点迟疑都没有,伸手便把银枪给拿了起来,本看似沉重的银枪,到他的手中似乎没有一丝重量。 远宁双手握住银枪,看着枪头……枪头一闪一闪的发出白色的光芒,小心晃动一下,还在空中留下残影,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看起来就如同空中的星辰一般。 “远宁,我们走吧” 天姿又靠近远宁,眼神盯着那枪头,远宁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被那支银枪给吸引了。 “远宁” 天姿突然大叫,远宁浑身一震,忙转身去看着她,问:“怎么?” 天姿都要哭出来了,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拽着远宁的衣角:“我怕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远宁见天姿脸色惨白,不像是装出来的,忙说:“好,好,我们走吧。” 两人说要走,却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因为根本没有办法再爬回竹亭的顶端被揭开瓦片的地方。 远宁和天姿站在那瓦片口处抬头向上面看着,远宁皱着眉头说:“你进来的时候没有想过怎么出去吗?” 天姿使劲摇头:“我……我忘了。” 远宁急了:“那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远宁说完,转身走向旁边被竹片和木板封好的地方,用手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 天姿一直扯着远宁的衣角,寸步不离,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对这个地方如此害怕。 一番搜索之后,远宁终于放弃了,因为凭他们两人的力气,根本打不开被封死的竹亭,更别说要跳上竹亭顶上。 天姿终于忍不住了,冲着竹亭顶上的开口处大声喊道:“救命啊” 远宁倒也不着急了,转过身去继续看着那铠甲和银枪。 …… 入夜,远家上下的人乱成一团,小少爷不见了,外院的颜伯也在忙碌地寻找着自己的孙女天姿,但不敢告诉远子干有可能自己的孙女和小少爷在一块儿,那样远子干肯定会迁怒于自己,到时候免不了被赶出远家。 虽然远宁是远子干最不喜欢的孩子,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远子干坐在大堂之内,不时地跑进来一个家丁…… “老爷柴房里找过了,没有” “老爷小少爷确实不在后花园里面” “老爷到处都寻不见小少爷” 远子干听得烦了,一拍桌子道:“这个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跑不认真做些功课不等他了开饭” 在一旁的雯馨一听,皱起眉头,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找寻不见,竟然让下人们开饭? 雯馨闭上眼睛,压住怒火道:“老爷,你是不是认为远宁不是你亲子?” 远子干本就心中烦躁,喝道:“现在是不是我亲子又怎样?我远家不需要这样没出息的孩子整日不做正事就知道撒野四处乱跑” 雯馨又说:“他整日除了作功课和习武之外,我没见他离开过着宅子一步,对了,他每天还要受罚。” 远子干“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你说他撒野四处乱跑?他撒过野?他出手打过自己的两位哥哥?或者是在两位哥哥受罚的时候,站在旁边,手持你所赠的宝剑尽情羞辱?又或者故意生事,诬陷两位哥哥?” 温馨说的全是反话,远子干心中也清楚,但依然倔强道:“我们远家世代都是兵家,要从军就得争强好斗,像他那样?上阵杀敌敌人大喝一声,都会尿裤子他两位哥哥那是帮他” 雯馨冷笑道:“帮他?为何他就必须要从军?考取个功名也好,就算不考取功名,将来做个买卖,当个生意人,平平安安过完此生又有何不可?” “不和你这妇人一般见识他远宁要是戌时还不回来,我远子干就没有他这个儿子” 温馨捂住胸口,沉声问:“老爷,你真的如此讨厌这个孩子吗?” 远子干双手一挥,长袖拂过桌面,也不说话,转身便离开了大堂。 雯馨看着远子干离开的背影,咬住嘴唇。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墙头轻轻飘下,站稳后,黑影环视了荷花池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荷花池中心的那个竹亭之中。月光下,还能清楚地看见竹亭顶上被揭开的那个入口。 黑影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在这……” 黑影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软皮的面具,套在头上,随后用手轻轻在脸上摸了一阵,自语道:“过了这么多年,将这东西重新戴上,竟是为了这孩子。” 远宁将那支银枪抱在怀中,天姿靠在他的背上,眼睛都已经哭肿了,远宁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摸着银枪还看着不远处的那副铠甲,觉得自己一辈子守着这两样东西就行了。 一根绳子自竹亭顶部缓缓降来,绳子打结的头落在远宁的面前晃动着,然后又晃动到了天姿的面前,天姿开始还以为花了眼,仔细一看真是一条绳子,此时远宁也发现了,两人同时起身,抬头去看竹亭顶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抓稳绳子我拉你们上去” [第八十三回]远宁的回忆IV 远宁第一个爬上竹亭顶上时,却没有看见有任何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忙将刚刚爬上来的天姿给拉了起来。 远宁奇怪地看着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那刚才救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远宁正想着,就听到天姿在一旁说:“我还以为会死在这里呢……” 话音未落,天姿浑身一软,竟倒了下去,远宁忙一把扶住天姿。 “天姿” 远宁叫道,但天姿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一个声音从远宁的身后传来:“她只是晕过去了。” 远宁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夜行服,戴着奇怪面具的人站在自己的身后,而手中还持着刚才自己在竹亭内拿着的那支银枪。 远宁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瞪着那黑衣人喝道:“你把天姿怎样了?” 黑衣人有些不耐烦:“我说了,她只是晕过去了,你何必那么多废话?我看你先前一直拿着这支枪,很喜欢吗?” “喜欢” 远宁不知道怎么就把这两个字给说出来了,本来心中打算是质问那黑衣人的。 “呵呵”黑衣人笑道,“喜欢?但兵器都是危险的,你知道吧?” 远宁点头,又摇头:“你是什么人?干嘛要救我们?” 黑衣人道:“这是我的地方,你们擅自闯进来,还质问主人?” 远宁一下便语塞,黑衣人的话确实有道理,自己和天姿都是外来之人,不过远宁还是说:“你……说自己是这地方的主人?又怎么证明?” “我能来这把你们救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远宁听完,低头去看,在竹亭旁那艘小船还在,这黑衣人能从池塘边过来,肯定有自己的办法,说不定他真的就是这里的主人。 远宁想了半天,将天姿放下,起身鞠躬道:“对不起,老人家,是我们不对,不该擅自就闯进来,还请您原谅,我们马上就走。” 远宁说完,黑衣人没有半点反应,好像没有要放他们离开的意思,反倒是突然将手中的银枪扔给远宁,冷冷地说:“用这支枪刺我” 远宁接过枪,觉得自己好像是听错了,便问道:“老人家,您刚才说什么?” “我让你用这支枪刺我。” 远宁拿着枪,纳闷地看着黑衣人问:“为什么?” 黑衣人不耐烦:“让你刺便刺,干嘛废话?快” 远宁拼命摇着头:“我干嘛要刺你?我和你无怨无仇” 黑衣人伸手指着远宁:“刚才你爬上来质问我的那股勇气上哪儿去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女娃儿?好……” 黑衣人慢慢走进远宁,远宁紧握长枪,忽地将枪头对准了黑衣人道:“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看着天姿道:“杀了她” 远宁竟然向前一步,枪头都差点要抵住那黑衣人的胸膛:“你敢” 黑衣人笑了:“很好,那你刺我” 远宁一愣,又退了一步,又摇头:“不要……” 黑衣人哭笑不得,干脆坐了下来:“看来不管是和你说话,又或者是动武都要很费劲,你年龄不大,事儿倒不少,问题也多。” 远宁抱着那支枪,想起自己娘所教,如果长辈席地而坐,自己不能站着,必须俯身蹲下,这才不失礼节,忙就蹲了下来。 黑衣人看远宁的动作,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懂些礼节,不错不错,我再问你,喜欢这支长枪吗?” 远宁想都没想便点头,先点了一下,见黑衣人没什么反应,又使劲点了几下,以表示自己非常喜欢。 黑衣人向远宁伸出手去:“你把枪给我。” 远宁忙将枪递给黑衣人,黑衣人接过,抚摸着枪说:“你能告诉我,为何喜欢这柄枪吗?” 远宁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就很喜欢,好像……好像它有……有手。” “有手?” “对,这枪里面好像有只手能抓住我,一直拽着我过去。” “是吗?那你再看看这柄枪上的花纹。” 黑衣人将枪又递还给远宁,远宁接过,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枪身,果然看到上面有些花纹,花纹之中隐约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黑衣人看着远宁问:“看到了吗?” 远宁点头:“看到了,要侧着看才行,有花纹,而且花纹里面好像有什么字对不对?” 黑衣人猛地抬头,大声道:“你能看见枪身上的字?” 黑衣人的声音吓了远宁一跳,远宁半响才点点头,轻声回答:“对,我说错什么了吗?” 黑衣人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点着头:“那就是了,你再仔细看看,能看见上面的到底写的是什么吗?” 远宁边看边说:“刚才在竹亭内,我根本没有发现这枪身上有字,现在才发现,好奇怪。” “那是因为那枪身上的花纹和文字必须借着月光才能看见。” 远宁终于看清楚了上面如爬虫一样的文字,却不认得,挠着头道:“老人家,字倒是看清了,不过不认得。” 黑衣人点点头:“你不认得很正常,那本就不是大龅奈淖郑不过你能看见也很不容易了,你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黑衣人说过后,见远宁迟疑着未动,便轻声道:“放心,我不会害你,只是看看你的眼睛。” 远宁俯身慢慢挪过去,模样着实可笑,黑衣人忍不住笑,等远宁凑近后,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后,直起背说:“还好,没有长出来。” 远宁奇怪地问:“老人家,你说什么还没长出来?” 黑衣人却不回答远宁,只是指着天姿道:“远家小少爷,我先将这个女娃儿送到她爷爷身边,然后再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 远宁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想和这柄枪多呆一会儿,况且就算现在回去,也免不了被爹爹罚跪,再晚一些同样是罚跪,干脆就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 黑衣人笑笑,起身过去扛起天姿,转身就跳进池塘之中,远宁正要叫“小心”,却看到那扛着天姿的黑衣人只是在荷叶上急速地奔跑着,几个起落之后,就到了池塘边上,然后纵身一跃,跳过了围墙…… 远宁张大嘴巴看着,半响才自言自语道:“神仙啊……” 远宁又拿起那支长枪,左右晃动着,忽然想起那年父亲罚自己用剑突刺一万次,便试探性地持枪向前刺了一下,那枪头刺出之后,竟然好像划破了空气,分开了迎面吹来的微风一般…… 远宁有些惊喜,傻傻地笑着,然后又向前刺了一下,每刺一下就感觉迎面吹来的风减弱了不少。远宁干脆起身,站立后,稳稳地握住银枪,深吸一口气,单手持枪,就如持剑一样,刺了出去,这一刺却没有刚才那种划破空气的感觉,反倒是觉得从自己身后吹来一阵烈风,自己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从竹亭顶上滑落。 远宁站稳之后,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得比刚才还快,虽然差点摔下去,但兴奋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他又拿起那支枪,摊在双手的掌心之中仔细地端详着,正看着,那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好玩吗?” 远宁又一次被吓了一跳,忙转身,看见是那黑衣人,苦着脸道:“老人家,你可别吓我了……” 黑衣人又盘腿坐下,远宁忙又蹲下,黑衣人又哈哈大笑:“你不用这样拘于礼节,站着便好。” 黑衣人摇摇头:“你的脑子看来真的不好使,远家小少爷。” 远宁这时才想起什么来,忙问:“老人家,你为何知道我是远家小少爷,为何又知道天姿的爷爷呢?” 黑衣人道:“说你脑子不好使,还真的不好使,这池塘本就修在你们远家的后花园,我能不知道吗?” 远宁“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是什么人呀?” 黑衣人不回答远宁的问题,只是说:“刚才看你那一下的突刺,有些味道,不过握枪的方法不对……嗯,看来你真的喜欢这支枪?” 远宁点头,把枪抱得紧紧的:“喜欢真的真的” 黑衣人点头:“好,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远宁先是惊喜,随后脸色一沉,说:“老人家,你后面是不是还会说什么不过,但是之类的。” 黑衣人又一次被远宁给逗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还要大声:“你这娃儿,说你脑子不好使,这些倒是知道得这么清楚。” 远宁叹口气道:“每次我那两个哥哥,有些好处给我的时候,说话语气和你一样,我娘说过这天下没有那么白给你的东西,什么都是交换的。” “你很喜欢你母亲?” 远宁点头,笑笑道:“每天在宅子里,除了我娘之外,还有天姿,还有颜伯,没有人喜欢我,其他的那些人,我想也不是不喜欢我,但他们都怕我爹和两个哥哥,谁要是表现出喜欢我,就会倒霉。” 黑衣人沉声问:“为什么会倒霉?” 远宁摇头:“因为我两个哥哥会千方百计的整喜欢我的人。” “那你所说的天姿和颜伯就不怕吗?” 远宁笑着摇头:“他们不怕,颜伯是给我爹养马的,他们找不着什么借口,要说天姿,可比我那两个哥哥厉害多了。” 黑衣人看着远宁:“你喜欢那个天姿吧?” 远宁摇摇头没说话,黑衣人厉声道:“大男人,连喜欢一个女人都不敢承认没出息” 远宁忽地起身:“我不是没出息我……我是不喜欢和人争不喜欢和人斗不想伤害别人我……我不是没出息” 远宁说完,又低声道:“爹爹也不愿意教我,我想如果学不成武艺,读些书也好,但教书先生却因为爹爹的脾气,不常来,所以……所以……” 黑衣人“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喜欢天姿吗?” 远宁使劲地点头:“喜欢我喜欢天姿” 黑衣人笑道:“为什么?” “因为天姿她对我好。” “就因为她对你好?” “这还不够吗?她全心全意的对我好,什么都想着我,这就够了。” 黑衣人伸出手去摸着远宁,叹了口气道:“你就是把什么都想得这么简单……” 黑衣人说完顿了顿,起身道:“言归正传我可以把枪送给你,不过你答应我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很简单你一定能做到” 黑衣人一口气将要说的说完,免得远宁又问东问西。 远宁有些迟疑,黑衣人无奈道:“你又在想什么?难道怕我设计害你?我可没有那么闲。” 远宁这才点点头道:“那好吧,哪两个条件?” “其一,此枪不能染上善人之血” “当然。” 黑衣人笑道:“答得倒是轻松,你可知但凡兵器必是作为厮杀之用,厮杀必伤人或夺人性命,虽不能沾染上善人之血,但大恶之人也不能放过” 远宁“哦”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枪,问:“这枪从前杀过人吗?” 黑衣人点头:“当然,造它出来的目的便是杀人,难道是在街头耍把式吗?你想好了再答应我” 远宁想了想又问:“那你所说的大恶之人……什么才是大恶之人?” 黑衣人叹了口气:“这个要给你解释起来,可是要费一番口舌,你坐下,听好。” 远宁持枪坐在黑衣人对面。 “无孝悌之心为大恶。” 远宁重复道:“无孝悌之心者为大恶。” 黑衣人又说:“营私结党者为大恶” “偏袒护私者大恶。” …… 远宁重复了黑衣人说完的话之后,对其中一些很是不明白,但想问,却又不知从哪儿开始问起,这些话听起来深奥,但细想又简单,可连在一起到底说明了什么却不明白。 黑衣人看远宁皱着眉头低声自语,便问:“是不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远宁点点头,黑衣人叹气道:“你这年龄,还未涉世,当然什么都不明白,不过,你要记住一句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 不待远宁提问,黑衣人便解释道:“这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年纪虽然不算小,可要完全理解这些有些难度,记住两个字就行了。” “哪两个字?” “民心。” “民心?” 黑衣人从远宁手中接过那支枪,起身对着天上那轮圆月,高举手中的银枪,银枪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头顶的天空,那枪尖的闪光就让这如白昼的天空平添了许多的星辰。 远宁站在黑衣人身边,呆呆地看着空中,却听黑衣人道:“你想知道这枪身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吗?” 远宁点点头,黑衣人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从手指中流出,他将手指轻轻地放在枪身之上,滑动手指,鲜血随着手指滑动留在了枪身之上,随后变成一颗颗的血珠,四下滚动,却不从枪身上滑落。 “这支银枪的名字叫――撼天胤月,言下之意便是应世代相传的兵器,希望能在黑暗中打破缺口,找到光明,发现引出日晨的月光” 那血珠在枪身上旋转,枪身上的花纹渐渐褪去,下面的文字逐渐凸显出来,印在表面,变成血红色,黑衣人高举着那支枪,念道:―― “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随后黑衣人将撼天胤月枪交予远宁,沉声道:“这二十个字便是枪身上的铭文,好好记住这二十个字” 远宁接过枪,沉吟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黑衣人用左手大拇指按住远宁的额头,右手抓住他手上的撼天胤月枪道:“取民有道” 远宁紧紧地握住撼天胤月枪,念道:“取民有道” “这支枪从今天起便属于你了,现在枪在你手中,你应该答应我第二个条件了。” 远宁点点头道:“你说吧” 黑衣人后退几步,站立不动道:“用你的枪……刺我” 远宁摇头:“不要” 黑衣人皱起眉头:“为何?” 远宁道:“你刚才说了,这枪上只能沾染上大恶之人的鲜血,你不是大恶之人?” 黑衣人笑道:“你这娃儿,倒学会了反驳,不错,但你觉得自己真的就能刺得到我吗?” 远宁低头,看着枪头,半天才回答:“刺不到……” “那你还怕什么?来持枪,突刺” 远宁吸气,提枪,抬手便刺,枪头突刺出去,直刺向那黑衣人,黑衣人脚下根本未动,只是笑笑,在要刺到黑衣人的瞬间,远宁想过收手,却根本没有收住,只得暗叫一声,死死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突刺?” 远宁听到黑衣人的声音才又睁开眼睛,看见那黑衣人一动未动站在自己面前,只用一根手指便挡住了自己的枪头,而他手指竟未受伤。 远宁奇怪地看着黑衣人的手指,黑衣人说:“觉得很奇怪对吧?心中是不是想这枪头不利,连我指头都无法刺破?” 远宁点点头,他心中确实是那样想。 “你错了,不是枪头不利,而是你力道不足,速度不够,而我根本未用手指,只是用气将枪头抵住。” 远宁细看之下,才发现枪头和手指之间有一条细缝,他微微动了下枪身,枪头却纹丝不动。 黑衣人放下手,同时抓住撼天胤月枪,另外一只手拽住远宁的胳膊,道:“跟我来” 黑衣人拉着远宁,几个起跃,来到了池塘边的竹林,远宁站定之后,转了个圈,又回头去看远处的竹亭,觉得无比好玩。 黑衣人拍了拍远宁的肩膀:“好玩之心太重,看着我” 远宁看着那黑衣人将撼天胤月枪横过,横着打向面前的一丛竹子,撼天胤月枪回弹到他手中之后,黑衣人立刻前脚向前,右脚向后抵住,单手握枪。 那一丛竹子被枪身震动之后,落下无数的竹叶,竹叶从各个竹子之间缓缓落下。 黑衣人将枪身往后微微一放,沉声道:“看清楚” 远宁还未答“好”,黑衣人手中的撼天胤月枪便刺了出去,随后很快便收了回来。 黑衣人站立好后,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问远宁:“看清楚了吗?” 远宁点点头。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清楚什么了?” 远宁道:“你的突刺比我的好” 黑衣人摇摇头,只是将枪身一收,把枪头立在远宁面前,远宁这才发现枪头之上穿着多片竹叶。 黑衣人看着那竹叶对远宁说:“数一数有多少片竹叶。” 远宁仔细数了一阵后,惊讶地回答:“三……三十五片” 黑衣人却叹了口气:“还是多年未用了……” 远宁转过头看着那丛竹子,刚才那些竹叶从各个竹子的缝隙之中落下,没有任何规律而言,而这黑衣人只是抬手一刺,只是一刺便穿了三十五片竹叶,怎么可能做到? 远宁指着枪头:“你是……怎么做到的?” 黑衣人反问:“你是问我是怎么刺到叶子的?还是说我如何出枪的?” “不是一样吗?” 黑衣人笑道:“那可不一样,你可知我刚才刺出了多少枪?四十枪而你却只看到我一个动作,唉,你的眼睛果然还是没有打开,还需要些时候。” 远宁又开始挠头:“什么意思?” 黑衣人伸手按住远宁的手:“不要挠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拿到撼天胤月枪的时候,就已经背负起了责任,记住那二十个字记住你不是孩子了” 远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黑衣人将枪交给他:“从明天起,每夜丑时我在这里等你,教你枪术从最基本的教起不得早到,也不能晚到另外,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娃儿都不行,记住了吗?” 远宁点点头:“我记住了” 黑衣人用大拇指按在远宁的额头之上:“取民有道” 说完后,黑衣人转身缓缓走向围墙,随后回头看了远宁一眼,纵身跳了上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远宁看了看手中的撼天胤月枪,看了看竹林,又看了看围墙,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而眼下又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我带着这枪怎么回去? 那年的那个深夜,少年远宁并不知道,在念完枪身上的铭文之后,撼天胤月枪便已经和自己成为一体,从此不离不弃。 [第八十四回]远宁的回忆V 远宁又跪在大堂外,今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可家中除了自己的母亲、天姿还有颜伯之外,没有人会记得这个日子。 远子干正费心在京城大小官员处打点,想让远虎和远豹两人进军,让两人从军当上军官。本来从军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一般从军士卒都会被发配到京城之外的地方,如果没有打点好那些上官们,他们只需墨笔一挥,写上几个字,下一道将领便可以让你下半辈子永远呆在纳昆或者商地那种鬼地方,运气不好还有可能直接被派往北陆极北之地的边疆大营,整日面对那些在冰原上双眼发红的放逐赤羽。 放逐赤羽可和普通的赤羽人不一样,他们是在极寒之地成长,总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环境的因素造就了一身杀人的本领,因为不管是任何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仇敌,甚至可以为了一块得来不易的鲜肉都会将下手将自己的同伴给杀死,在北陆边疆大营之中,谁都害怕在巡逻的时候遇上那些放逐赤羽,那些满头白发,浑身上下也一片雪白被称赤雪之鬼的家伙。 即便是远子干不会为了远宁从军之事上下打点,远宁依然有一个从军的愿望。这一年间,他在每个习练枪术的夜晚,都会幻想自己拿着撼天胤月枪立在万军之前的模样。那是每一个热血少年心中都会拥有的梦想,在这种梦想大多数建立在血腥之上,只是在梦想出现在少年的脑子中时,血腥被一笔带过。 远宁也忍不住将心底的这个愿望告诉给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黑衣人只是问他:“为什么要想去从军?” 远宁昂起头答道:“我要像远家祖辈那样” 黑衣人却反问:“那样是哪样?你还是没有说清楚。” 黑衣人说完伸手按住了远宁的胸口,又问:“你的心底发出的那个声音,可不是那样的。” 许久,远宁终于开口说:“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家,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黑衣人叹了口气:“为何?这可是你的家呀?这里有你的爹爹,你的娘亲,还有你的两个哥哥,还有天姿……” “我舍不得我的娘亲,舍不得天姿,舍不得颜伯。”远宁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黑衣人,“但我却舍得其他人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有我没我其实都一样” 黑衣人愣住了,是因为从远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憎恨,一种长年累积下来的憎恨,被人忽视和遗弃的憎恨,他甚至觉得有些后悔将撼天胤月枪交给面前的这个少年。 黑衣人握住远宁手中的枪说:“你知道这把枪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吗?” 远宁摇摇头,黑衣人摸着枪身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憎恨之枪,要控制它但千万不能被它所控制。记住枪身上的铭文,更要记住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了这支枪上的铭文,你便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远宁不解道,“怎么会大祸临头?” “那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遥远的故事,遥远到谁都不愿意再想起……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这个故事,不过切记不要对任何人讲起这件事,还有……” 黑衣人说到这,伸手摸着远宁的头:“心中虽然要永存善良,但也要记得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名英雄,一名当世名将,你就必须把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远宁” 天姿的声音将远宁从回忆中拉出来,他抬起头来,却没有看到天姿。 “傻子我在你后面” 跪在大堂外的远宁转身,看见天姿竟然坐在身后院子中间的那颗大树之上,冲自己笑,手中提着一个东西,在那晃来晃去。 这丫头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被爹爹发现可了不得。 远宁四下看看,也没有人,起身便踩在旁边的石凳上,借力跃上树去,还未等树上的天姿说话,就将她抱了下来,随后沉声道:“你不想活啦?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天姿正要说话,远宁又道:“就算没有摔下来,被人发现了告诉爹爹,那可了不得” 天姿“哼”了一声,把头一偏:“远家小少爷脾气是一天天的渐长,这拳脚功夫也是一天比一天厉害,我看再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你练习的活靶子了” 被天姿这样一说,刚才原本还有些脾气的远宁软了下来,低声道:“我……还不是怕你摔了,再说我怎么会拿你当活靶子。” 除了在天姿面前,远宁从未显露过自己所学的功夫,天姿也曾问过远宁怎会无缘无故就学会了那些功夫,而且看样子一天比一天要好,远宁闭口不提,天姿问了几次,见远宁怎么都不愿意说,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问了。 远宁见天姿没说话,下意识又去挠头,却被天姿一巴掌给拍下来:“别挠头没出息才那样做刚才骂我的时候那气势就听好” 这一巴掌把远宁弄蒙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那你到底要我怎样?我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 天姿“唉”了一声:“算了算了,总之刚才那模样以后你不要用来对付我,去对付你那两个哥哥就行了,另外,呶,这是你的礼物。” 天姿从身后拿出刚才坐在树上摇晃的东西,递给远宁。远宁接过,提在眼前看,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天姿所送的礼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确切说那就像是一个吊饰,红色的绳子下面垂着一个红色和绿色相间的怪物,怪物的模样很是奇怪,像是一条龙,却又不像平时画上所看的那种。 远宁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怪物呀?” 天姿一听“怪物”两个字老大不高兴,一把将东西抢回来:“你不稀罕算了” 远宁忙伸手拽住那吊饰的绳子:“稀罕稀罕你送的什么我都稀罕我只是不知道下面那个东西是什么,叫不上名字。” “椒图”天姿举起那吊饰,“这个叫椒图,是一种龙的名字。” 远宁凑近那东西:“龙就是龙,怎么会有其他的名字呢?” 天姿透过椒图身子中间被雕空的缝隙看着对面的远宁,笑道:“龙生九子你没听过?” 远宁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那是什么?” 天姿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偶然逛庙会的时候在一个手艺人那看见了这个吊饰,不知为何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那个叫椒图的龙就像是远宁,于是便想买下,但那个手艺人却开口要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对天姿来说,那可是一大笔财富,因为她曾经听爷爷说过,爹爹娶娘亲过门的时候,全部家当加起来才不过五两银子,在村子里都算是富裕的了。 “总之就是龙九个儿子当中的一个,我觉得很配你,就买下来了,喜欢吗?” 远宁将椒图握在手中,点点头:“喜欢。” 天姿笑道:“是不是喜欢得不得了?” “嗯,喜欢得不得了。” 天姿脸色一变:“我刚才就想过,如果你要说不喜欢,我肯定揍死你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为了这个椒图,天姿将娘亲留给自己的一对手工精美的耳环给当了,换了三两银子,又没日没夜地帮人家做秀工才凑了一两半银子,剩下半两银子实在没有办法才问颜伯要的。天姿开口的时候,颜伯吓了一跳,问他要半两银子来干嘛?天姿说自己要买个东西,在远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颜伯什么话都没说,竟也给了。 女孩儿毕竟要比男孩儿懂事早些,知道送给男孩儿礼物都不是没缘由的,即便是对方生日,如果送了东西,就算是定情的信物。 天姿清楚这一点,可远宁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糟了”远宁听到了自己父亲特有的那种脚步声,从一头的走廊传来,也没那么多时间解释,赶紧将天姿往旁边的屋子里一塞,低声道:“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等我叫你” 说完后,远宁立刻闪身跳回刚才罚跪的地方,规矩地跪下,静静地等着他父亲的到来。 远宁依然像从前一样低着头,随后远子干的鞋子出现在他的眼中,他没有抬头,只是听到远子干说:“你每日都被罚跪,难道没有一丝羞耻之心吗?就不知道如何做好,让自己不再被罚?倒是好像习惯了一般,让你跪下便跪下。” 远宁未说话,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自己不管做得再好,在父亲眼中也是没有出息的家伙。 “你两个哥哥,我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兵部下那纸文书给兵甲府,本想让他们去禁军,少吃些苦头,晋升也快些,但实在有些困难,只得让他们去铁甲卫,远虎做个副尉,远豹当个步卒长……我想问,你今后的打算如何?” 远子干的话让远宁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难道是父亲也帮自己打点过了? 远宁抬头看着远子干道:“我……也想从军。” “从军?你?”远子干很是惊讶地看着远宁,那种惊讶里没有一丝惊喜,反倒全都是不相信。 远子干眉头凸起,上下打量了下远宁,就如同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儿子一样,随后才说:“你这模样如何从军?你是在说笑话吧。” 远宁愣住了,没想到父亲刚才那番话无非是随口一说而已,自己想得太多。远宁苦笑了下,也不再用眼睛去看远子干,只是说:“父亲,今日是我十七岁的生日,过了十七岁我便可以从军了。” “是,大龅墓婢厥钦庋,不过你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到底能做些什么?你也清楚自己年满十七岁,已经不再是孩子,想法学个什么手艺,以后也好生活。” 远子干说完后,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杯子里早已经凉透的茶水,皱了皱眉头。 远宁跪在那一动未动,远子干起身离开,竟也忘了让远宁起身,他脑子里依然想着远虎和远豹进了铁甲卫,不久之后便会逐步晋升,光耀远家的门庭,自己也不会愧对列祖列宗了。远子干想到这,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低低的说:“谁说我不能武。” 远子干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转身看了依然跪在那的远宁一眼,却清楚地看见远宁的嘴唇微动,吐出那六个字:“谁说我不能武。” 远宁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远子干,眼神中透出一种骇人的目光,那只有动了杀气才会有的眼神,远子干本抬起的右手微微一动,定了定神道:“你刚才说什么?” 远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谁.说.我.不.能.武” 远子干伸手一指远宁,喝道:“你忘了自己在和谁说话吗?我可是你的父亲” 远宁笑了笑,笑得很无奈,可在远子干眼中那种笑容却无比骇人。 “父亲,父亲能忘记自己儿子的生日,能忘记还有一个儿子……” 远宁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子干上前一步,喝道:“好,过了十七,什么不见长,脾气见长,竟敢和我顶嘴今天的午饭、晚饭你都不要吃了一直跪到……跪到明天天亮” 远子干气得浑身发抖,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个在自己眼中没出息的小儿子会有和自己顶嘴的一天。 远宁抬起头来,丝毫不回避远子干的目光:“父亲你说我不能武大可找人来一试我不会和你动手,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远宁很费劲才将最后两个字给说出口来,到如今,他甚至不想再想称呼远子干为自己的“父亲”,在他心中颜伯对自己的好都胜过远子干。 远子干按住自己的胸口,撑住旁边的墙壁,半天才说:“你这逆子逆子” 远宁淡淡地说:“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没出息的东西,就这样,无意顶撞……父亲大人。” 远子干听完,抬脚就走进了大堂,从旁边放置武器的木架上随意抽了一把剑扔在远宁面前,道:“好你就拿这柄剑,和我比试” 远宁盯着地上那柄剑,摇头道:“我不会和你比试的,我说过,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父亲大人。” 此时,闻声而来的远虎和远豹来到大堂,先是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远宁,接着又走到远子干身边,一左一右地看着。 远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人,突然觉得从心底有一股热流慢慢涌起,他意识到要是这股热流涌到了头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于是他拼命地咬住嘴唇忍住,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慢慢流下…… 在一侧房间里的天姿看见这一切,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从前远宁从未反抗都没事被远虎和远豹揍得全身是伤,更何况现在。 远虎盯着远宁,问远子干:“父亲,怎么回事?” 远子干指着远宁道:“这个逆子竟想和我动手” 远子干只是简单地一句话,便将这十七年来发生的一切掠过,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远宁的身上,虽然远宁早已料到会是这样,可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真会这样不通人理。 远豹看着远宁,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道:“当儿子的怎么会跟父亲动手大不敬不说这是不孝传出去,别人如何看我们远家?” 远豹的话如同点燃了远子干心中炸药的引线,他又大声喝道:“怎么?刚才不是说要证明自己吗?拿起剑来没出息的东西” 远宁又一次听到从父亲口中的那句“没出息的东西”,他抬头看见远豹的脸上有一种阴沉的笑容,就好像在对他说:“看吧,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会是这样,蠢货。” 远宁目光又转向自己的大哥远虎,远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远宁又看着远子干,远子干张大嘴巴咆哮着,到底在说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清楚,只是觉得面前三个人的动作都很慢,自己的双眼也有些模糊。 是泪水吧? 不是,我没有泪水,我十七岁了。 远宁猛地抬起手来,指着远豹道:“我和你打” 远豹心中一惊,倒不是害怕和远宁比试,只是刚才那一刹那他从远宁的眼中读出了三个字“杀了你”。 远豹吞了口唾沫,还未说话,就听到远子干道:“好和你二哥比试如果输了……你就滚出远家永远不要回来” 远宁听完淡淡地问:“如果我要是赢了呢?” 远宁的话说完,对面三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们根本不认为远宁会赢。 远子干喝道:“要是你赢了我让你从军也给你谋个职位” “好一言九鼎……”远宁缓缓起身,同时去拿那柄剑,却未曾想到远豹已经闪身到了自己跟前,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将远宁重重地踢到院子中间。 远虎心中一紧,忙低声对远子干说:“父亲,算了,三弟也只是一时气急,才说了些不顺耳的话,这样打下去,会被二弟给打死的。” 远虎明白远豹的手段,虽然从武艺这个层面上来说,他敌不过自己,不过却相当狡诈,因为在远豹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任何规则,只要能赢,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远宁趴在地上一动未动,远豹抓起地上那柄剑,慢慢地走近远宁的身边,嘲笑道:“没出息的东西,如今你会说手中没有兵器这类借口吧?” “不要再说我是没出息的东西” 趴在地上的远宁缓缓说道,还未说完远豹下巴就重重地挨了远宁一击,整个人竟腾起半空,随后才摔倒在地上。远豹受了这一击后,虽然脑子嗡嗡作响,但也拼命地从地上爬起来撑起自己的身子,毕竟他从小习武,这一击虽然很重,但对他身体的破坏力却没有那么大。 大堂内的远子干和远虎都有些惊呆,因为刚才远宁的那一拳,速度实在太快,已经快到连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远豹伸手抹了下嘴角,看着手背上的鲜血,想说话,下巴却不听使唤,只得“嘿嘿”笑了声,看着离自己一丈远的远宁。 远宁连气都不喘,只是瞪着他,在他们中间那柄剑还静静地躺在那…… 此时,就连躲在房中的天姿都明白,这种情况下,谁要是手中拿着那柄剑,便会多一分胜算,毕竟在实力均等的情况下,有兵器的一方胜算会大过赤手空拳的一方。 远宁身子突然向前一倾,好像要去拿那柄剑,却看到远豹身影一闪,手已经快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可远宁却快速收手,又是一拳直击向远豹的面部,这一拳却没有随他的意,反而被远豹那只看上去要握剑的手一把抓住,同时远豹的左腿已经侧踢过来,重重地砸在远宁的背上。 远宁身子向下一沉,又一次趴在地上。 远豹捡起地上那柄剑,握在手上,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道:“不错,你这蠢货什么时候学这么聪明了,知道佯装去拿剑,吸引我的注意力,但想用这种骗孩子的招数来骗我,未免太天真了,记住了,这不是孩子打架,是比武” 远宁输了…… 在大堂内的远子干和远虎都这样想,就连房中的天姿也抱着这样的想法,不过天姿却暗暗地在心里叫道:起来起来起来远宁站起来 远豹持剑走到趴在地上的远宁身前,蹲下,将剑身倒转,剑柄朝下,低声说:“若不是今日当着大哥和父亲的面前,我肯定一剑杀了你这个没出息的。” 说完,远豹用剑柄重重地捶在远宁的左肩之上,随后大声说:“这一下是教训你对父亲不敬” 这句话是远豹故意为痛打远宁寻找的借口,大声说出来只为了让远子干听见。 重锤之后,远宁吭都未吭一声,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大堂内的远子干,远子干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觉得躺在地上正在被打的人,是战场上的敌人,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远豹又重重一捶在远宁的右肩之上,大声道:“这一下是教训你的不孝” 远宁的嘴角流下一丝鲜血,鲜血从嘴角流到地面,形成了一条血线,慢慢地流向大堂的方向,如同一只手,一只抱着最后希望的手,希望能够抓住“父亲”这根救命稻草。 可惜,没有抓住,远子干脸上依然是那种表情,冷冷的,如同一座雕像。 远豹举起剑柄,移到远宁的颈脖处,声音放低:“这一下……是抱刚才那一拳之仇,你这辈子都躺在床上吧” 就在远豹要用剑柄砸下的时候,远虎在大堂内喊道:“停手” 远豹停住手,转过头去望着远虎,远虎厉声道:“二弟,你是想杀了我们的弟弟吗?” 远虎特别加重了“我们的弟弟”五个字,想提醒远豹那是他们的弟弟,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同时也是提醒一直未说一句话的远子干。 毕竟,血浓于水,远虎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时常想起在远豹没有来家寄养之前,自己和远宁的那些快乐时光,不过那些都过去了,远宁确实如同父亲所说的一样,只是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不求上进,一事无成,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远宁慢慢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心中有了些希望,毕竟大哥还记得自己是他的亲弟弟,也许,这就够了。 远宁并非真的被击倒爬不起来,刚才远豹的动作之中有无数的破绽可以让自己击破,但他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大哥和父亲是不是真的抛弃了自己。 虽然心中有了些希望,但绝大部分还是被父亲的冷眼旁观所占据,那些被占据的地方充斥着两个字――绝望。 无比的绝望。 我到底在父亲眼中算个什么东西。 无所谓了,反正我应该离开了。 远宁爬起来,先是向大哥远虎施礼,然后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多谢大哥。” 说完后,远宁跪下来,向着远子干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之后他没有抬起头,只是大声地说:“父亲大人远宁叩谢十七年的养育之恩三个响头不能替代远宁会按照承诺离开远家,永不踏进远家大门养育恩情日后再报” 远宁趴在地上良久,随后起身,走向天姿所藏的小屋,牵起天姿的手,问:“我要走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天姿一点犹豫都没有,用力点点头。 远宁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转身拉起天姿就往大门方向走,却被远虎叫住。 “三弟不过是一场比试怎能当真” 远宁停下脚步,头都没转,他不想再看见父亲脸上那种冷冰冰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你刚才没有阻止,恐怕我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这是比试吗?你们无非就不想看到我,我圆你们这个愿望。” 远宁紧紧地拽住天姿的手腕就走,远子干却走出大堂喝道:“你已经十七岁了遵守诺言却是好事,不过比试归比试,刚才只是说了你输了会怎样,但未说清楚你赢了会怎样,所以……这场比试不能算。” 远宁摇摇头,依然没有转过头去。 远子干根本想不到远宁竟然当真了,不过他更担心的是如果远宁离家这个事情传出去,败的可是远家的门庭,别人只会说他远子干教子无方,教出了这样一个逆子来,如今只能暂时稳住他,这件事日后再说。 远宁只是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迈出了自己的脚,就在他迈出脚的同时,远豹大喝一声冲到自己侧面,挥剑就刺了过来。 剑尖眼看就要刺到远宁的颈脖,远豹冷冷一笑,暗道:你完了。 刺空了…… 远豹的剑刺空了,那刚才剑尖到达的刹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影子吗? 天姿也发现刚才还拽住自己手腕的远宁已经不见了。 远豹赶紧收回剑,左右四下搜寻着远宁的影子,刚一转身,就听到远虎喊:“后面” 远豹的剑刚抬起来,自己的脖子便被一只手重重地抓牢,而那只手的拇指正扣在自己的喉结处,也就是说只要那只手一用力,自己也就完了。 远豹没有轻举妄动,看着站在自己侧面的远宁,思考的唯一一个问题便是――他是怎么跑到这边来的? 谁都没有看见,就连武艺远远在远虎和远豹之上的远子干都没有看见。 “再来扰我……肯定杀了你” 远宁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这句话,随后松开远豹的手,走了两步牵住天姿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远豹站在那一动未动,整个身体僵硬住了,一种从来都没有的感觉充斥着全身,是恐惧,死亡前的恐惧,远宁抓住他咽喉的刹那,远豹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远子干一动未动,只是心中有一种震动止不住,刚才远宁留下残影,移动到远豹侧面的那种步伐,他认得,很熟悉,却又多年未见。 一切都是注定的么? 远子干默默地转身,看着大堂内挂着的那副画,双手颤抖起来…… 多年后,在北陆极地冰海边上,远宁向我讲起自己少年时候的往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问他:“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好笑,反倒觉得心中好像被割了一刀。” 远宁止住笑,拍了拍身上的鱼鳞银甲道:“真的好笑,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杀了远豹,因为我想着他和我流着相同的血,远家的血……” 我深吸了一口气,捡起一块冰石扔进冰海之中,看着水面的涟漪问:“你后悔吗?” “什么?”远宁问。 “我问你后悔在那时候离开吗?” 远宁默默地摇了摇头,抚摸着撼天胤月枪枪头上挂着的那个玉石椒图,许久后才说:“我从不后悔离开远家,却后悔那时候带着天姿一块儿离开……” 我看着在阳光下发出五彩光芒的玉石椒图,问:“为什么?” “你带着一个人离开,以为在一起就是永久,却不知道有时候一起离开,却是永别。” [第八十五回]远宁的回忆VI 深夜,龙途京城城郊密石岗。 远宁抱着双膝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京城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天姿躺在岩石之下已经沉沉睡去。黑衣人拿着撼天胤月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还未走近,就听到远宁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不要说安慰我的话。” 黑衣人挨着远宁坐下:“我不是打算来安慰你,只是想问问你以后的打算。” “打算?”远宁摇头,“没有打算。” 黑衣人将撼天胤月枪递给他:“不管如何,一名武士怎能扔下他的兵器?” “多谢。”远宁接过枪,抱住枪身,却觉得冰冷的枪身是那么温暖。 黑衣人也看着京城的方向道:“你不是打算从军吗?” 远宁道:“没有门路。” 黑衣人笑道:“从军也需要门路吗?” 远宁摇头:“其实我都不懂,只是听说如果没有门路,会被发配到偏远之地,有可能一辈子没有上阵一次,便困死在那里。” “假如。”黑衣人看了远宁一眼,“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有门路送你从军,你会去吗?” 黑衣人说完,远宁一怔,转过头去:“你是说真的?” 黑衣人笑道:“我都说了,是假如。” “当然会去”远宁斩钉截铁地说。 黑衣人点头:“好,那我就圆了你这个心愿,就算是……” 说到这黑衣人顿了顿,才说:“就算是送给你十七岁的礼物。” 说完黑衣人起身,随后消失在密石岗那些杂乱的岩石群中。 远宁依然坐在那,觉得心中被绝望占领的地方又少了一块,至少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七岁的生日。 因为人生,只有一个十七岁。 五月廿五。 从军的日子对少年来说,总是那么美好。 远虎和远豹在家中跪接过兵部派来的一名副将手中的两纸文书,互相对视一笑,忍住笑,齐声道:“叩谢皇恩” 远子干在身后也对那名副将施礼道:“将军辛苦。” 若不是远子干已经卸甲,军衔是在那副将之上数倍,可如今他只是一个享受朝廷养老俸禄的百姓,自然要对军营中人施礼,若是怠慢或者得罪了这名军官,搞不好以后自己的两名儿子少不了受苦的时候。 那名副将抱拳道:“远老将军客气了,我只是来跑跑腿,顺道道个恭喜而已。” 副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远子干忙令下人从家库中拿了十两银子交予那名将军,嘴上却说:“同喜同喜” 副将也不推辞,因为这本就是规矩,在他心中这都是应得的银钱。将银钱揣好后,副将却又拿出一纸文书道:“远老将军,我听说远家有三个虎子,如今怎么只见两人?你应该还有一子,叫……” 副将拿起手中的文书,看了一眼,接着说:“叫远宁,怎么未曾见到。” 远子干好奇地看着那纸文书,忙问:“将军为何要问起我那名……犬子?” 副将举起手中的文书道:“文书本有三份,我先前只见了远虎和远豹两人,想到你们也盼着文书,便先宣了,宣完后也未见远宁,所以才问怎么没见他人。” “啊?文书?”远子干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文书?为何我那犬子远宁还有一纸文书?” 副将拿着文书反问:“远老将军不知此事吗?远宁这纸文书可是由相国府经传兵部传下来的,虽然没有封什么军职,可这上面可是有溪相国的朱砂亲笔呀” 溪相国?两大相国之一的溪涧朱砂亲笔?这是为何?远子干心中很是吃惊,自己根本未曾去拜会过溪涧,更未为远宁从军一事求过任何人,况且早已听说溪涧是头喂不饱的饿狮子,给多少钱都办不成一件事,就算自己有那么多钱,也踏不进相国府的大门。 远虎和远豹也暗自吃惊,可都从远子干的脸上看出,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到底是谁帮远宁求得了这一纸文书,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未知数。 远子干沉思了一会儿,忙抬起头来对下人们说:“快去准备酒菜,我要留将军在府中用午饭。” 下人们应声都去准备了,那副将也不推辞,拿了银钱还能再吃喝一顿,谁都不会拒绝。 远子干将副将请到后院书房的外室,奉上茶水后,还未开口,副将便先问道:“老将军,怎么还未见到远宁?要知道这兵部的文书可怠慢不得,如果我回去无法交差,我受些责骂倒是小事,要是上官降罪下来,到时候老将军家可就……” 远子干心中清楚,即使是不打点上下为儿子从军之事准备,按照大龅墓婢兀只要有两名儿子的家中,必须有一名从军,如果誓死不从,轻则一家大小罚做三年苦役,重者满门抄斩。 要是五日之内寻不见远宁,按照法令,那便是逃兵役,兵部可以连通律司和刑司降罪到远家,到时候可真的是哭天无路了。 远虎和远豹躲在内室桌下,贴着隔着外室和内室的木墙偷听。 “将军,有一事,我得求将军帮忙。”远子干说道,也不等那副将回答,自己便将刚才准备好的一纸薄薄的信封给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副将看着那薄薄的信封,不明所以:“老将军,你这是……” “不瞒将军说。”远子干面露难色,“我确实没有替犬子上下打点从军一事,根本不知还有这纸文书,所以昨日遣了犬子远宁去建州城亲戚家,替我拜寿。” 远子干只将实话说了一半,如果他要说出实情来,要追溯缘由恐怕得说上一夜,况且这副将也没有那耐性,于是只得说一半实话,道一半谎言。 副将有些惊讶:“那……那这文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文书上面相国大人的朱砂亲笔,还想老将军确实有些办法,竟能请得动相国大人出面。” 远子干将那薄薄的信封往前一推,推倒副将面前,副将伸手一按,摸出形状来,心中明白了,那里面装的都是些薄金叶。 副将心中有底,便开口道:“老将军,有何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副将说罢,便将那信封收入了怀中,远子干见副将收了那些银钱,心里也便明白这忙副将是肯定会帮了,便没了顾忌。 远子干压低声音道:“将军,可知是何人帮我家犬子远宁打通了这道门路?如今犬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我都清楚,要是逃服兵役……” 副将摇摇头:“说实话,我对是何人打点了远宁从军一事,根本不知,那是相国府里传来的文书,谁敢过问?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我回去想办法拖延些时日,顶多五天,不能再多,其他的我也没有办法。” 副将已经将话说死,远子干知道再求也没有办法,眼下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自己遣府中所有人出外寻找远宁,其二便是另外再去打点些上官,看看能不能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看远宁和远豹比试,心中明白如今远宁的身手从军也不会给远家丢脸,不过他那些拳脚功夫,要是被人给识破,恐怕真的是要大祸临头了。 那可是天佑宗的功夫…… 远子干光是想到那三个字都不寒而栗。 天佑宗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这块土地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本来这个神秘的组织并没有引起大龌食的注意,只是任由其发展,一直到那条预言的出现:大龌食将会覆灭,天下将被各方势力所割据霸占,直到出现九子名将辅佐命主才将重新一统天下,可大龌食将永远不复存在。 这条预言并未在民间传播,反倒是在大龌食官员之间口口相传,最终皇朝决定铲除这条预言的源头――天佑宗,而当年远子干便是参与那次大屠杀的主要将领之一。 远子干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天佑宗的人使用那种步伐,刀剑所刺之处,只留下残影,随后刀剑的主人便成为了残影刀下的鬼魂。 如果远宁没有从军这一事,他甚至想放任这个儿子远去,如今却无缘无故得了一纸从军的文书,远宁一旦从军,军中有不少将领都曾经与天佑宗的人作战,识得那些功夫,一旦展露拳脚,那远宁的下场,不,是远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待副将离去之后,远子干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寝屋之中,还未坐稳,远虎和远豹两人便站在屋外,远豹用胳膊肘碰了碰远虎,远虎这才开口:“父亲,我和二弟去寻三弟回来。” 远子干点点头:“也好,寻他回来,顺便弄清楚他那身功夫……” 说到这远子干停住口,不再说下去,因为那些往事不能被两个儿子所知,他们知道得越多,对他们越没有好处。 “父亲想说他那身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远豹在一旁接过话去,不过那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不过远豹比远虎聪明许多,从远子干的脸色和言语之间,猜测这件事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 远子干笑笑赞赏道:“还是远豹了解父亲的心思,不过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他带回来便可。” 远豹得意地笑了笑,看了在身旁的远虎一眼,远虎没说话。 远子干见两人还未走,这才注意到两人竟身着了一身铠甲,明白了什么,起身道:“副尉远虎,步卒长远豹上前领命” 远虎和远豹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在” “命你两人出外找寻远宁” “末将领命” 远虎和远豹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就如同真的上了战场一般。 此时,远豹又开口问了一句:“父亲,要是远宁不从……” 远子干沉思了一会儿道:“要是远宁不从,你们就算打,也要把他给打回来” “领命” 远豹抱拳道,嘴角扬起了一丝冷笑,却未发现这一丝冷笑被旁边的远虎看在了眼中。 远虎和远豹各自牵了远子干早些时候赠给他们的所谓战马,一人领了十名家丁从后院出发,他们不走前院是因为如今他们已经算是真正的铁甲卫军官,虽然还没有前去报道,但也应该遵守军规。铁甲卫不管是士卒还是军官,在未执行军务的情况下,是不允许自私佩戴武器在街上招摇过市的,所以他们只能从后院的小门离开。 两人离开后院之时,相约各自去城郊寻找,他们都清楚远宁的脾气,肯定不会留在人多的京城之内,一定会去城郊,只有在城郊才能找到。 兴奋的远豹拍马离开后,远虎也正要出发,却看到在后巷有一个人影一晃,远虎认得那个人影,是天天跟远宁混在一起的那个颜天姿那日,远宁走时也带着颜天姿,为此颜伯还受到了父亲的严惩,如今颜天姿回来,只要问她,肯定知道远宁的下落,不,不能问,以那丫头的脾气,肯定打死都不会说,不如偷偷跟上,看她到底回来做什么。 远豹带人在后院那条小路行了一阵后,心中依然想着远子干脸上的表情,还有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那一丝慌张,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调转马头,刚一掉头便看见有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骑马从不远处跑过,所去的方向正是远家的大门。 远豹认得那青衣男子,正是远子干从前的副将,如今京城铁甲卫左卫将军慕乐。 慕乐来远府做什么?远豹想了想,赶紧下马,让家丁原地不动牵马等他,自己悄悄地潜回了府邸之内。 远府后院的书房内,正枕着手昏昏玉睡的远子干听到门外的下人通报:“老爷,慕乐将军到了。” 听到慕乐的名字,远子干瞬间便清醒了过来,赶紧起身就向外走,却看到慕乐已经站在了书房外,施礼道:“大哥” 远子干先是挥手让下人离去,待下人离去之后一把抓住慕乐的手道:“慕老弟为兄的生死今日就全看你了” 慕乐一惊,忙问:“大哥,到底发生了何事?” 远子干将慕乐拉入书房,又赶紧将门关上,这才道出事情的经过,却不知远豹已经悄悄地潜伏在了书房之外,偷听两人的对话。 慕乐听完后,想了想问:“大哥,你看清楚,远宁所使的真的是天佑宗的功夫?” “我虽然老了,但功夫还是看得清楚。”远子干擦去额头上的汗,“那套功夫我见过多少次我数不清了,还能看错?” 慕乐点头:“是呀,朝中出动了五路大军围剿天佑宗,我们赶到时却发现天佑宗不过千人而已,但交起手来才知道,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他们全数剿灭干净,未想到竟还有天佑宗的人活着,还进了京城。” 远子干又说:“远宁会了天佑宗的功夫,本来我想天佑宗已经不复存在,他要走便走,我撒手不管更好,却未想到,兵部竟下了一纸文书,让远宁从军你想想他要是从军,必定会有显露身手的时候,到时候……” 远子干不敢想象最终的结局,说到这仿佛都能看见自己人头被高悬在兵部的逆贼长廊之中。 慕乐伸出一只手来让远子干不要说下去,自己寻思了片刻道:“大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我带人尽快找到远宁,另外你看看能不能找些从前的旧部,走走关系,打通路子,让远宁不服兵役,毕竟你家已经有两个儿子从军,这还好说。” 远子干听完后说:“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你找到远宁又怎么办?迟早都是祸害” 远子干的话听了让慕乐心中都有些吃惊,祸害这两个字竟用来形容自己的亲生儿子? “大哥,远宁毕竟是你的亲子。”慕乐沉声道,试图说服远子干,“就算你再怎样不喜欢,那也是骨肉,不能用过鸡的法子来对付,我想找到远宁之后,要不遣他离开,走得远远的,实在不行,我托人将他带到北陆或者更远的地方,如果他不走,那我就……废了他全身的功夫。” 慕乐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废了远宁功夫”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不过要废他的功夫,势必会给远宁留下终身的残疾,不过为了保全远家的名声和全家大小的性命,也不得不这样做了。 远子干点头道:“好,那就有劳老弟了我远子干的这颗人头就算是绑在你的腰上了” 慕乐抱拳道:“定不会辜负大哥我回去调些亲信去寻远宁请大哥在府中敬候佳音” 远子干摇头:“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远豹翻墙回到了那条小路,浑身竟在发抖,是兴奋得发抖逆贼如今远宁在他眼中就是逆贼在朝中从军,斩杀一名逆贼是何等功劳?至少封百户,赏金百两况且远宁现在还是天佑宗的大逆贼 想到这,远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顾周围家丁们疑惑的眼神。 同一时间,远虎遣散了手下的家丁,让他们全数回府,自己也没有骑马,悄悄地跟上了从府中又出来的天姿,天姿出府之后,远虎便一个人悄悄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城郊密石岗。 远宁抱着撼天胤月枪有些焦急不安,天姿说要回府拿些东西,这一去已经快三个时辰了,还未回来,是不是被发现扣在了家中?正想着,远宁便看到气喘吁吁地天姿身影出现在了石群之中,可同时他也看见了在天姿身后远处的远虎…… 远宁握紧了手中的撼天胤月枪,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大哥远虎。 天姿丝毫没有察觉远宁的异状,也没有发觉一直尾随的远虎,扶着一块岩石喊道:“傻子,过来帮帮忙东西太沉了” 远宁跳下岩石,走到天姿身边,就如同没有看到远虎一般,拿过天姿的东西又拉住她的手往先前的地方走回,此时远虎在身后喊道:“三弟” 远宁停下脚步,此时天姿才发现在其身后的远虎,不悦道:“你怎么当别人的尾巴?要不要脸” 远虎没有搭理天姿,自顾自地说:“三弟,兵部来了文书,让你从军,跟我回去吧父亲说了,之前的一切都不计较” 远宁淡淡地回答:“我知道,我自己会回去。” 远虎急了:“你再不回去,兵部责怪下来,受罚的可不是你一人,而是远家所有人包括颜天姿” 远虎知道颜天姿在远宁心中的地位,故意说话鸡将他,此话一出,远宁果然愣住。 远宁知道远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颜伯和天姿都算是远家下人,如果兵部责罚下来,他们也会待罪连坐。 天姿见远宁有些迟疑,便说:“你还想回去当个没出息的东西吗?” 远宁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们都知道,如果我不回去,爹爹娘亲连同你和颜伯都会被罚做苦役,搞不好连命都没了,再说,我的愿望就是从军。” 天姿怒道:“那我呢?你昨夜说的那一番话都是逗我玩的对吗?” 远宁使劲摇头:“不是,我说过这一生都会和你在一起,我说得出,就肯定做得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虽然娶你的彩礼不多,但我却给不起,我去从军,挣得军饷就回来娶你好不好?” “怕是你娶不到了……” 远豹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在密石岗中回荡,远宁一惊,四下看着,却发现周围站着十名手持长弓的家丁,随后远豹从一块岩石后缓缓走出,脸上带着阴笑。 远虎见远豹突然出现,明白自己在尾随颜天姿的时候,远豹也悄悄带人跟在自己的身后,而自己着急寻到远宁,根本没有留心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远虎赶紧上前,来到远豹的身边,低声说:“爹爹说了,带三弟回去便可,你何必这样?真动起手来,吃亏的都是自家人。” 远豹哈哈大笑,指着远宁对远虎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逆贼呀天佑宗的逆贼” 天佑宗?远虎身子一震,虽然他不知道天佑宗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早年朝廷派军诛杀逆贼之党天佑宗的事情,他倒是听说过,不过却不清楚为何三弟远宁会和天佑宗扯上关系。 远豹却并未多说,反倒是对那些手持弓箭的家丁喊道:“听着只要诛杀了这名逆贼我向朝廷领了功,分你们一半到时候,你们再也不用在远家当个下人,整日听人使唤我保管放你们自由” 那些家丁虽然箭已在弦,可谁都不敢射出那第一箭,毕竟他们都清楚,弓箭对准的是远家小少爷,而发话的只是如今在远家寄养的远豹,远家大少爷远虎并没有开口下令。 “谁敢放箭我要了谁的命”远虎拔出自己手中的雄剑,大吼道。 远豹猛地偏过头看着远虎,狠狠道:“你也想当个逆贼吗?” 远虎后退一步,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逆贼只知道他是我的亲弟弟” 远豹也拔出自己腰间的雌剑,对着家丁高声喊道:“诛杀逆贼谁放出第一箭谁就是头功” “谁敢放箭我叫谁命丧当场” 远虎狠狠地瞪着远豹:“就连你也不例外” 远豹一愣,随后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后指着远豹说:“真可笑现在想起你这个弟弟来了?排斥我这个堂弟?再不认我?当初和我一起欺负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时,你为什么不这样说?假仁假义你是没胆子下手吧?” 远豹刚说完,就觉得一阵破风的声音,一股寒气直逼面前,忙挥剑挡住…… 兵器碰撞的声音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远豹后退几步,看着持枪已到眼前的远宁,远宁瞪着他道:“我说过,不要再说我是没出息的东西” 远豹握剑的虎口隐隐发痛,他知道刚才那一枪远宁已经手下留情,否则自己早就被那支长枪给穿透了胸膛 远豹心中一想,又举起手中的剑高呼道:“看见没有?逆贼手中的长枪?朝廷有告示,但凡诛杀逆贼,又能夺得兵器之人,赐金千两” 远豹胡口编造了一套谎话,想骗那些手持弓箭的家丁放箭,虽然千两黄金诱惑很大,可家丁谁也不敢保证远豹所说的便是实情。 “千两黄金呀你们都是傻子对不对?”远豹对着那些家丁骂道,“你们一辈子都当下人去吧?狗货下人永远被人踩在头顶” 在场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动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乱石之中,两个黑衣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其中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人向另外一个人跪下道:“门主,就依照我的法子做吧,眼下除了这个办法,找不到更合适的法子了” 那个被唤作门主的人摇头:“不行,天佑宗已经剩不下多少人了,加上你我,只剩下十四人,我和其他八名门主都在寻找九子名将,你是我唯一带出来还活着的天佑宗战士” 跪在地上那人一动未动,坚持道:“可是门主,谁能想到远宁小少爷就是九子名将之一?这是宿命,你我没有办法挣脱的宿命如果不依照我的法子去办,没有法子可以保住他况且小少爷是你……” “住嘴”门主轻声吼道,“我自有其他办法你不用再说了” “门主就算是以下犯上,我也会依照刚才的法子去做……一来可以保全远宁小少爷的安全,二来可以助他顺利从军,你也知道如果他不从军,那个预言便会不攻自破” “预言就是预言,就算他如今不从军,只要他还活着,迟早有一天还是会成为大将的” “门主……你也说了,只要他还活着,眼下这种恶况,你还认为远宁小少爷会活着吗?等会儿,远子干和慕乐一到,就算小少爷不死,他也会被废了功夫,成为废人一个” 门主低下头,没有说话。 跪在地上之人又说道:“就算远宁小少爷如今的枪法再出神入化,也敌不过大批的铁甲卫,慕乐的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当初大军围剿天佑宗的时候,我们就算是以一敌百,还不是全军覆没,就剩下数十人而已。” 远处,远子干和慕乐已经带领大批的铁甲卫赶来,慕乐麾下铁甲卫斥候遍布了整个京城,很快便找到了远宁的下落…… 远宁手中的撼天胤月枪枪头对准了远豹的胸膛,远豹退到一块岩石背后,此时,他目光看到了在远宁身后的天姿,瞬时间发青的脸上有了笑容,将剑柄一垂道:“好了,好了,你毕竟是远家的小少爷今日我不和你计较了我承认心头依然对你那一拳有记恨,不过眼下谁都不肯听我的号令,我也没有办法……” 远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围着远宁绕着圈子,说话间,便已经绕到了天姿的前面。 远虎听远豹这样一说,想起平日比武时,远豹所使的那些阴招,知道远豹要做什么,便暗暗地走进远宁,想给他提个醒,还未迈出步子,远豹转身便持剑制住了天姿…… 天姿拼命挣扎,却被远豹狠狠勒住了脖子:“小逆贼放下你手中的长枪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小爷一剑杀了你这未过门的媳妇儿,让你一辈子都当个鳏夫” 此时,远子干和慕乐带着铁甲卫赶到,远子干还未说话,慕乐便拍马跨到远豹的身前,抽出腰间的长刀道:“远豹” 远豹看见是慕乐,觉得自己的援兵道了,忙喊道:“爹爹慕乐叔叔我已经制住了远宁的相好你们赶紧抓住远宁这个小逆贼” “远豹”慕乐又吼了一声,“你还称得上一个武士吗?竟然用一名女子挡在身前” 远豹一惊,但随后还是轻言道:“慕乐叔叔,小逆贼手中的长枪厉害,我只有用这个法子,否则的话恐怕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赶紧下手抓住他呀?” 慕乐长刀对准了远豹,冷冷道:“远豹,今日来不是抓什么逆贼的,我是领命前来领禁军卫远宁回兵部报道。” “什么?兵部报道?禁军卫?”远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慕乐叔叔,你是在说笑吧?让这个小逆贼当禁军卫?” 慕乐厉声道:“我再说一次,今日这里没有什么逆贼远宁只有禁军卫远宁放开你手中的女孩儿” “好禁军卫远宁小爷就先圆你一个愿望”远豹举剑就向天姿的脖子上割去,此时远宁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从旁边闪出,很快出手将远豹制住,随后一掌将天姿打到一旁,自己死死地抱住了远豹。 远宁的枪已刺出,但就在会刺到那黑衣人面前时候停了下来,可黑衣人却抱住远豹狠狠地撞向了远宁的枪头。 当远宁的枪头穿透了黑衣人和远豹的身子之后,远宁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整个人愣住了。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也愣住了。 远豹到死都没有想明白,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抱住自己一起撞向远宁的枪头寻死。 黑衣人背对远宁,侧过头去低声道:“你的突刺……还有些力道不足……记住,枪头刺出之后绝对不能轻易收回,不过,你做得很好,没有被枪控制,很好。” 远宁傻在那,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到黑衣人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记住,取民有道,从军之后当个好将军,不要为了军功滥杀无辜。” 黑衣人低声说完,伸手扯去脸上的面罩,高声道:“天佑宗门徒颜天宝诛杀仇人远子干之子远豹,现在下去见各位先行的兄弟了” 颜伯说完后,头靠在了自己抱住的远豹肩头,看着远处的某个角落,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门主,我颜天宝追随你这么多年,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可以瞑目了。 颜伯想到这,扭过头去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天姿随后咽了气。 “爷爷……爷爷……”天姿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颜伯,哭喊道。 远宁后退几步,看着哭喊的天姿,还有如今已经再也不会说话的颜天宝,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远处一直未说一句话的远子干此时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他调转马头一个人独自离开,向着京城的方向,渐渐地慢行变成了疾驰,人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背后。 慕乐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刀,高声道:“在这的人都听好,这里的逆贼只有一人,天佑宗逆贼颜天宝,现已被禁军卫远宁诛杀” 颜天姿扑向愣在原地的远宁,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喊道:“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爷爷?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颜伯…… 远宁站在原地,任由颜天姿在自己身上发泄着无尽的怒火。 [第八十六回]远宁的回忆VII “为什么?” 远子干站在那个被封闭的竹亭之外,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他只能听到自己心中一直回荡着“为什么”三个字。 远子干又说:“是因为复仇吗?天佑宗的复仇对吗?你当年嫁给我,就为了等这一天对不对?如今你已经得偿所愿,为什么不出来告诉我一切的缘由呢?”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远子干伸出一只手,按住竹亭。 “当年你说自己喜欢荷花池,喜欢一个人能静静看书抚琴的地方,我便给你建了这个隐秘的地方,谁知道却是用来掩饰你的秘密。” 远子干突然喝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远子干双手发劲,击在封闭的竹亭之上,顿时被击打开来一个巨大的缺口,阳光照进竹亭之内,那副鱼鳞银甲闪闪发光,在铠甲的旁边跪着一个人,那个被称为门主的黑衣人。 黑衣人转过头来,伸手摘去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让远子干无比熟悉的脸――雯馨。 远子干看到雯馨的那一刻,如同卸去了千斤重担一般,长吁一口气,苦笑道:“在没有看到你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还在寝屋之中做着刺绣,吟唱着我最喜欢的歌谣……” 雯馨转过头去,看着那副铠甲:“这副铠甲是当年大龌食诛杀天佑宗之后,我留下的,一同留下的还有我曾经使过的那支长枪――撼天胤月。” “记得吗?我曾经用那支刻有天佑宗铭文的长枪与你在战场上一搏,你输了。” 雯馨又说。 远子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你们恐惧那个预言,所以要诛杀天佑宗,可我们又犯了什么错呢?仅仅是因为一个预言吗?为何大龌食的统治者不想一想,如果真的留有民心,天下又怎会在未来大乱?没错,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想过要复仇,我甚至有了一个长期的计划,潜伏在你身边,一一诛杀那些当初向天佑宗举起屠刀的人,后来我怀上远虎时,决定放弃了,知道为什么吗?” 雯馨起身,走到那副铠甲前:“因为我突然明白,一些生命逝去,必然有一些生命会诞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如果预言是真的,一切都会向着那个方向慢慢前行,只不过我没有算到,我要寻找预言中的其中一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在不知远宁就是那人之前,我本想此生就这样和你一起度过,但似乎是预言的召唤,让远宁找到了撼天胤月枪,那便是宿命吧,逃不掉的,我只能用了天佑宗的法子,托了溪相国写了一纸保送远宁从军的文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天佑宗到如今依然还有那么大的势力……对,只要有一天预言没有实现,天佑宗就会永远存在。” 雯馨说完那番话,转身对着远子干跪下:“如今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只求你一事。” 远子干依然没有说话。 “只求你,将这副鱼鳞银甲交予远宁,并且不要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我想即便我是一个你要诛杀的逆贼,但你依然不会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仅此而已,雯馨拜谢了。” 雯馨咬破了口中的毒药,含笑闭上了双眼,向前倒去,远子干还是扶住了雯馨,将她拥入怀中。 雯馨在死前,仿佛还听到颜伯对自己说:“门主,你如果出手便会暴露身份,你的身份败露一定会影响到将来远宁小少爷的前程,为了预言,为了很久很久之后天下永久的太平,让我代替您去吧,而天姿就让她成为远宁心中永远的一个梦,因为只要有梦的人,才会努力的活下去,追逐那个永远都抓不到的梦。” 寂静。 还是寂静。 长久的寂静。 最终寂静被远子干那一声嘶吼所打破,嘶吼中还带着哭腔,声音从竹亭之内传出,一直飘向远方,飘向多年前的战场之上…… 多年后,京城宫廷政变,天下大乱,龙途京城中人传说着曾经世代兵家的远府后院闹鬼,因为只要有人路过远府,便能听到里面有人轻声吟着一首诗―― “君到江南见,十月送寒衣。 今日石桥上,依栏念湖西。” 那个吟诗之人每次念完之后,都会回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听见那个女人站在桥头喃喃自语这首诗词后,自己拍马上前轻声问道:“姑娘好文采,未请教芳名?” 女人回头,微微一笑:“雯馨。” “好名字,在下铁甲卫威虎将军远子干” 历史的车轮永远都在滚动,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 不久后,江中,武都城下。 慕乐本想按照惯例念完朝廷对远宁的褒奖,但最终还是放弃,将那纸文书递给远宁。 远宁持枪站在那一动未动,慕乐只得将那纸文书塞进了他的包袱之中,随后让随行的参将将盒子奉上,递到远宁面前,随后揭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鱼鳞银甲。 远宁的目光从地上移到了那铠甲之上,听到慕乐说:“这是你父亲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你从军之后,这铠甲刚好派得上用处,我看过了,似乎很合你的身子。” 远宁伸手接过那盒子,轻声道:“多谢。” “我没想明白,为何你不留在这禁军卫,偏偏要离开京城,还好我给你选了这个相对富饶的武都城,当个兵马卫也算不错,不过怎么也比不上在京城做禁军来得痛快。” 远宁没有立即回答,许久之后才张口说:“因为我得遵守承诺,输了,就得离开远家,永远不再回去。” 远宁说完之后,捧着那个盒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城内。 慕乐跨在马上,看着远去的远宁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的落寞,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拍马向另外一个方向离去。 多年后,龙途京城禁宫内,慕乐带着百名铁甲卫团团围住单人闯入的远宁,问:“你不是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吗?” 远宁点头:“对,远宁是不会再回来了。” 慕乐笑道,举起长刀对准他:“那你又是谁?” “椒图。” …… 远宁的回忆在这一刻停止,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城门之下,而时间好像只是过去了一刻。回头看看,阵中已不见霍雷的身影,而那些反字军中的军士也尽数退去,回到了大营之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离去时扬起的灰尘。 那个霍雷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远宁忍不住去看手中那支撼天胤月枪,还有现在不需鲜血就可以清楚地看见的那二十字铭文。 站在城门内的军士,一直呆呆地看着门外的远宁,这名如今武都城中唯一一名大将,不知他刚才为何一直站立在城门不动,但谁都没有敢走出城门,也没有谁张口叫一声“将军”,只因他们早已习惯这名青年将军不时会站在某个地方发呆,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江中,建州城外百里,牧地沼泽外。 宋忘颜麾下的反字军大营驻扎成为了一个十字形,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营区,而每一个营区之内都有一座她自己的营帐,而每日她到底会呆在哪个营帐内,除了宋忘颜自己,谁都不知道。按照宋忘颜自身的想法,那便是和风满楼的杀手有过那一次接触之后,明白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作为主帅都极有可能被对军请来的杀手割下头颅,取了性命。而这十字排列的五大营,每营之中各有两千人,且自己身边的百人亲兵队也故意分散开来,用以迷惑敌人,弄不清楚她到底身在哪个营区。 宋忘颜的过于小心,让身边的黑衣斥候队统领忠伯都觉得有些多虑,但宋忘颜却在见过那个戏子之后,整日坐着恶梦,在梦中自己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所包围,而在不远处有一头巨型的蜘蛛正缓缓向自己爬行而来…… 大营外山岗之上,白甫盘腿坐在那,身边坐着几名当地的百姓,百姓每人手中都握着农具,盯着将他们粮田占来作为营地的反字军,不敢怒更不敢言,只是不时地举起锄头往地上狠狠一砸,低声喝道:“挖挖挖,把你们的祖坟都给挖出来不好好地呆在城里,跑到这来祸害庄稼人” 这些百姓面对军士的时候,总会在那一刹那忘记这些穿着盔甲,手持利器的军士原本也只是普通百姓出身,更多的和他们一样曾经都是庄稼人,同样这些已经从军的军士在见到庄稼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遗忘自己从前的身份,喝斥叫骂着这些农民,以显示自己的威风。 白甫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一家子坐在山岗之上,再抬头看去,山岗之下那排列成为十字阵型的军营已经将所有的耕地全都给占了,虽然快入冬不应是种庄稼的时候,但人、马还有战车等已经将原本整齐的耕地践踏得不成样子。 这宋忘颜聪明虽然是聪明,但毕竟还只是个大小姐,从来没仔细想过百姓心中到底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稍微有些常识的将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轻易地让自己的军队踏上农民的耕地,这不仅仅是绝了农民的退路,更是绝了自己的后路。 农民种不了粮食,吃什么去?难道如这眼前这家农民一样,站在高岗之上,张嘴喝风? 再者,就算这一万人走过了牧地沼泽,过了佳通关,又能改变什么?宋一方那三十万大军如今都要成为各方势力的盘中餐,这区区一万反字军,虽然说都是经过训练,但比得上纳昆的虎贲骑还有北陆的赤雪军吗? 比不过的,如果这一万人先前与他们交手,只会成为大餐前的开胃菜。 白甫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进去宋忘颜的大营之中,他转过头问那些那几个农民中最年长的一位:“老爹,你家就住在附近吗?” 那老头将锄头杵在地面上,用锄头把顶住自己的下巴,微微点头道:“对呀,不过马上要搬走了,或许会去山里,这已经不是人呆的地方了。” 白甫笑笑道:“老爹,他们会走的,马上就会走,不是趟过这沼泽便是重新回到城中。” 老头苦笑:“那又怎样?如今这天下到处都在打仗,今天他们走了,明天另外的军队又来,这片地算是废了,我们一家坚持到最后也呆不下去了,我估摸着建州城周围再过半年就成为渺无人烟之地了。” 对呀,白甫记得当初到建州城来“投军”的时候,见着那城墙外挂满了人头,这反字军不知杀了多少人,因为那宋一方下令道,军士领赏全靠人头来计算,这样的命令一下达,不少人都动起“杀良冒功”的美梦,自然也死了不少无辜的人,因为这天下就算贪官再多,也无法挂满建州城的四面城墙。 而所有的贪官脑袋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天义帝的脑袋,不过天义帝的脑袋早就已经被贾鞠给取走了,听说至今还放在北陆即将建城的天启宫之下埋着,听说那样做的理由仅仅是担心天义帝的鬼魂作祟。 “老爹,我这有钱银两,你拿去吧,就当你给你的报酬。”白甫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的布袋塞在那老头儿的手中,老头儿很是惊讶。 老头儿忙将布袋还给白甫道:“这位面具先生,我又没为你做啥,你干嘛给我钱呀?” “已经做了,只是你不知道。”白甫又将钱袋硬塞给老头儿,然后转身大步从山岗上走向,直接走向宋忘颜军营之中。 待白甫远去之后,老头儿这才将布袋那根细致的绳子打开,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竟然装着满满的一袋子银锭,只是单个的银锭都够他们一家子吃喝两三年,这就是飞来横财呀。老头儿一家再抬头看去时,白甫竟然已经站在了那反字军军营门外,就如飞过去的一般。 老头儿“呀”了一声,赶紧拉全家向着白甫所站的方向磕头:“神仙呀,肯定是神仙,神仙来搭救我们了。”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神仙,当一个可以救万民于水火之人现世后,久而久之便会被人们所神话,最终成为了老天爷的代言人,毕竟没有百姓会真的相信苍天已死。 实际上苍天真的死了,虽然有些号称能拨开乌云,看透天空的下神告诉众人,他清楚地看见老天爷那双眼睛还瞪得老大,盯着东陆的这片土地,可他却忘记了老天爷也许是“死不瞑目”。 白甫随着那名被宋离遣在营门外,一直等待的军士引领到营帐之中时,却看到宋离一个人独自坐在营帐的桌案旁端着一碗汤药喝着,宋忘颜却不在里面。 “白先生”宋离见白甫走进营帐,忙放下碗,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还来不及擦去嘴角残留下的汤药残迹,便迎了上去。 在距白甫一张远的地方,宋离便已经拱手鞠了一躬。 “蒙先生搭救,宋离感鸡不尽,安谦将军服下了先生所开的药方之后,只喝了一剂便已经有了好转,呕出了不少毒血,医官说再过几日便可以下地行走了。”宋离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白甫伸出一只手将宋离抬起来,笑道:“二公子大礼,我如何受得起,救你们俩的性命,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们危在旦夕,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人都只有一条性命,先生救下宋离这条命,宋离此生难以报答先生的大恩。”宋离又准备俯身下去,被白甫又一次扶住。 白甫道:“我今日来,是要见你姐姐,目的也是为了救你们一命。” “啊?”宋离心中一惊,忙问,“先生的意思,宋离不懂,难道是说我和姐姐都会有杀身之祸?” “对。”白甫转身看着帐外,“不仅是你们,还有这建州城中所有人的性命。” “白先生这话中意思,好像并不是来救命,反倒让我觉得是威胁。”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随后一个身材并不高大,却十分苗条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口。 宋忘颜全身上下的那身皮铠非常合身,看样子是量身定做。皮铠外面的黑漆涂得发亮,不注意看还以为是铁甲,估计是因为宋忘颜的身子支撑不住铁甲的重量,故而改成皮铠。 走进营帐之后,宋忘颜学着普通的男性军士一般对白甫抱拳道:“反字军宋忘颜见过先生,承蒙先生搭救我弟弟。” 宋忘颜抱拳之时,并没有将手中的长鞭放下,而是握在手中,这表示着她依然对白甫怀有敌意。白甫看在眼中,明白宋忘颜定是对宋一方大营之中的事情有部分了解,知道自己虽然帮反字军连下数城,但又突然失踪,让宋一方非常恼火。 白甫没有说话,看着宋忘颜从身边离开,走到桌案旁边,随后伸出一支手,张开手掌道:“先生,你是贵宾,还请上座。” 白甫摇头道:“不必了,我时间不多,还有其他事情要去,我只是来告知将军,应该立刻将建州城中所有军民撤出,然后退到佳通关镇守。” “哦?”宋忘颜坐下,先是看了一眼宋离,随后又问,“先生意思是有人会攻打建州城?” 白甫道:“正是。” 宋忘颜轻笑了一声:“这如今建州城周围数十城池都在我军的控制之下,而佳通关周围又大鼍所控制的那几座小小的城池中的守军,只会龟缩不出,怎么会来攻城?他们没有那么愚蠢,虽然我父亲将三十万大军调走,但如今建州城的兵力足以应付那几座城池之中的大鼍,要打败他们只是顷刻之间。” “是吗?嗯,这点我相信。”白甫说完顿了顿,“那纳昆虎贲骑呢?将军是否有信心率所有将士将他么击溃,赶回纳昆草原之上?” 虎贲骑?宋忘颜心中犹如被鞭子抽打了一下,感觉后背一阵凉意,虽然没有正面交战过,但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那可是一支豺狼虎豹一般的军队,所到之处,必定会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曾经听一个从纳昆来的行商,告诉自己,当那支部队集结的时候,站在草原之上,在白天,如果他们只是站立不动,你只会看到草原上如同压下了一块巨大的黑铁一般,而如果是在夜晚,他们挥动手中长刀的时候,月光反射在刀身之上,也会将周围照得如白昼一样透亮,单只是这种气势就可以压倒一切敌人。 那是一支好像从来都没有战败过的军队…… 宋忘颜故作冷静,倒了两杯茶,伸手道:“先生,为何不饮一杯茶水?” “茶凉,不能驱寒。”白甫简单地说,语气之中已经没有刚才的那股冲劲,平淡了许多,几乎已经认定了宋忘颜是不可能采纳她的提议。 宋忘颜握紧了其中一个杯子,然后放下,展开自己的手掌,看着上面被滚茶烫出的红印道:“茶是热的,而且很烫手。” “对。”白甫盯着宋忘颜的手,“就如现在建州城一样滚烫,因为这座城对你们来说,即将成为一个巨大的熔炉,马上就会将城中所有人都溶化掉,连灰尘都不会剩下” “先生建州城是我的家” “将军建州城是虎贲骑的战场” 宋忘颜站起来,走到白甫跟前:“就算我们离开,能走到哪儿去?佳通关吗?就连我们反字军都能轻易攻下的佳通关,难道虎贲骑不能攻下?逃到那里又有何用?只不过换一个熔炉将自己烧尽罢了。” 白甫深吸一口气道:“将军,我实不相瞒,反字军这个称号即将从东陆的土地上消失,我来只是为了劝说将军能考虑军中军士和城中百姓的性命,能走尽量走,能躲尽量躲,不要被虎贲骑那股黑潮所淹没。” 宋忘颜直视白甫脸上唯一能看到的双眼:“那请问先生,虎贲骑来袭的消息,你又从何来?” [第八十七回]最后一搏 宋忘颜大营之中安安静静,除了宋离营帐之内传出来的两人对话,完全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此时就连风都似乎安静了下来。帐外守卫的几名军士,互相看了看,想要探头去看营帐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却又担心被宋忘颜发现,那便是触犯了军法,这个女将军远比宋一方要严厉许多,也要规矩很多。宋一方行军打仗可以用“随性”二字来形容,而宋忘颜的口中永远没有那两个字,更多的只有规矩。 百姓家有百姓家的规矩,叫家规;军队中有军队中的规矩,叫军规。 不管是在东陆这块大陆之上的哪个地方,江中、蜀南、北陆、纳昆、商地,所有平常人家家中都有一道家规,万不得已不能抛弃自己的家园,而各方势力的军队始终也有相同的规矩,但他们的军规里面没有“万不得已”,只有“拼死一战”。 所以,宋忘颜无论如何都不会下达将全城人都撤走到佳通关的命令。 更何况,她只是代替父亲宋一方管理建州和周围数十座城池,她也没有这个权利下达那道命令,更何况就算建州城全部人都撤走,那周围的城池又怎么办?那小小的佳通关能容得下那么多人? 早在几日之前,建州城靠近纳昆鹰堡的方向就出现了大批赶着牛羊的纳昆人来城外草地上放牧,每年快入冬之前,部分靠近江中和纳昆交界处的牧民都会这样做,但数量并不是很多,因为快入冬之时纳昆草原上的草差不多都枯萎变黄,不再是含有水分的青草。唯有江中平原的青草要到雪季来临时才会枯萎,所以那些牧民总会一边赶着牛羊来吃草,一边收割一些草备好准备过冬之用。 宋一方在建州举旗之时,纳昆焚皇已经称帝,但双方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摩擦,表面上看还以为两家早已签下了盟约,但实际上在当时两方都认为吞并对方的时机不成熟。所以交界处的牧民去靠近建州城的地方放牧,反字军并没有阻拦,也不敢轻易发兵前去掠夺牛羊,生怕触怒了焚皇,而焚皇则利用手下的斥候假扮成为牧民长期监视着建州城内反字军的一举一动。 很早之前焚皇想到攻打建州城的理由便是以大批牧民失踪为借口,但细想之下这样的理由未免过于牵强,只好作罢。如今虎贲骑已在武都城治下的鸡脚村与反字军交战,这明里暗里都表示了双方已经宣战,虽然双方都只是被谋臣利用,哪又有什么关系?这已经是了一绝好出兵理由。 宋忘颜从得知鸡脚村那场战役之后,便加强了建州城守备军的兵力,足足加强了五倍以上,以防焚皇突然来袭,可除了今年来建州城外放牧的牧民增多了之外,并没有看出有与往年有什么不一样。但斥候总是回报这些牧民总是赶着大型的牛车,带着自己的帐篷,似乎要在这里常住下去,这让宋忘颜起了疑心,不得不派遣黑衣斥候前去查探虚实。可黑衣斥候的回报永远和从前那些斥候一样,那些都只是普通的牧民,没有任何危险,那些牧民除了用来割肉的小刀之外,并没有带任何可以作战的利器。 宋忘颜想到这,抬头去看白甫,白甫没有说话,只是双眼一直盯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是在想是否要将情报来源说出来?宋忘颜不敢胡乱猜测。 “将军,可知我从前为何要助你父亲一臂之力,让他得以快速地通过佳通关,一直速战到武都城下?”白甫自问自答,“那是因为你父亲不听劝告,一心想要直取龙途京城,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想问问将军,你认为宋将军此举是对还是错?” 白甫说完,宋离准备说话,被宋忘颜制止。宋离一直就非常反对父亲的“速战”策略,反字军本脚跟就没有完全在江中站稳,只是实力突然增大便让宋一方忘乎所以,想要一举拿下京城,坐上那把龙椅,虽然对外宣称的是不取京城,不能安天下。 宋忘颜道:“错,而且是大错。” 白甫笑道:“为何?” “粮草接济不上,只图速度,不占城池,一路推进到了武都城下,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攻占武都城后,扎根在那,随后再攻打镇龙关,直取京城。如果武都城能轻易攻下,另当别论,但凡事都有万一,如今父亲就被这个万一给困住了。” 白甫摇头:“将军只说对了一半,宋大将军要取下龙途京城本就是一个错误。如果要当皇帝,定都在何地是由自己说了算,为何偏偏要找龙途京城那样一死地?大可在建州城建都,称王称帝都由他说了算,他那种想法说句不入耳的,就是一平民百姓的想法,觉得只有京城才是龙生之地,在那里当皇帝,能沾些皇气,可是大龌食已经没了,何来皇气?” 白甫的话深有道理,宋忘颜不由得点点头,但点了两下之后马上又听直身子,担心自己被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给蛊惑,她深吸一口气后,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顺着白甫的思维去走,因为一旦进入他布下的思维陷阱,自己的行动就会被控制。 “再者,就算顺利攻下了武都城,再拿下了镇龙关,进了京城,坐上了那把龙椅,结局是什么?被围困”白甫道。 “被围困?”宋忘颜不解,为何去了京城还会被围困。 白甫解释说:“如今天下各方势力之中,称帝的只有一位――焚皇。焚皇敢称帝,是因为自己拥有强大的虎贲骑,还有纳昆草原之上各个部落的支持,整个纳昆风刃部落如今空前的团结,这一点世人都知,况且他本就流着卢成家的血,是皇族其他各方势力没有发兵攻打他的任何理由,可他为何不发兵占了京城?就因为担心被围困。他在纳昆草原上称帝,没人敢拿他怎么样,毕竟那是他自己的地盘,而如果他去了龙途京城,便是从生地到了死地,各方势力势必会联盟,一举将焚皇除掉,即时除掉他的借口可就不止一条了。” 宋忘颜冷笑道:“先生这话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我父亲打下龙途京城,入主之后,会被天下其他各方势力以诛杀逆贼的口号围困,然后合起杀之,对吧?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当初禁宫内政变,纳昆、北陆、商地、蜀南还有江中各城池前去勤王的兵马有多少?除了蜀南王装模作样的那几十万人之外,其他的都是北陆的赤雪军,他们也是叛军……白甫先生多虑了吧?” 白甫摇摇头:“我没有多虑,将军,你要清楚一件事,这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权利之争,非我即敌。这天下势力之中,如今最为薄弱的便是你们反字军,最容易被吞并掉的也是反字军,一旦攻入京城,其他势力便顺理成章成为了义师,高举义旗将你们团团围困在龙途京城,到时候你们腹背受敌,不,如今你们也已经腹背受敌,我话已说完,将军三思而后行。” 白甫说完作势就要走,被宋忘颜叫住,宋忘颜走了两步拦在白甫跟前道:“先生,如今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只问一句,如果是真,我又该怎样做?” 白甫沉思了片刻道:“退守佳通关,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一开始你们就错了,现在无法挽回,我不过是想让将军尽力保住麾下将士和各城中百姓的性命而已,退一步,或许还有一丝生机,说一句将军不爱听的,趁早拔了营外的那根旗杆,打消要当皇帝的念头……白甫告辞了。” 白甫说完,绕过宋忘颜走出营帐外,仰头看着天空,已是深夜,天空之中繁星点点,一点都不像是有入冬的迹象,但往佳通关方向望去,隐约能见到那里有一片乌云还在往武都城的方向移动,虽然缓慢但却没有任何阻碍。 江中,武都城内,城墙下。 两队斥候营的军士已经身着标准的夜行黑衣,每人都带着短刀和密封好的木桶,木桶之中装有火石、火油等对象,用以点火之中。卦衣没有戴上自己的夜叉面具,而是将面具用黑布裹好之后缠在腰间,回头看去,在另外一边的尤幽情也穿上了黑衣软护甲,手中提着一个木桶。 卦衣冲尤幽情点点头,示意可以行动了,尤幽情转身带着另外一对斥候营军士向另外一面城墙奔去。尤幽情离开之后,卦衣蹲在已经积满水的隧道入口处,挥手道:“潜入水中之后,每人之间的距离保持一丈,出城之后迅速找到掩护的地方,待其他人全数出来之后,再重新集结。” 说完卦衣率先潜入了水中,随后其他斥候营的军士也用特制的木塞的将鼻子堵住,小心翼翼地滑进水坑,向城外潜去。 我站在城楼之上看着斥候营的军士一个个消失在隧道的水面之上,待最后一人潜入水中之后,我才转身来到另外一面城墙,看着城下那些积水的陷马坑和落车井。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挖了那些隧道其实作用也就在此,为的便是能让军士潜入城中,如果隧道之中没有积满水,反字军必定会没日没夜地监视着城下的这些深坑,但他们已在“奇袭”隧道时吃了亏上了当,必定也不会我们还会从隧道内潜出城去。有时候一条计谋就是这样,不仅仅要瞒过敌人的双眼,还得瞒过他们的心。 而在另外一面,东城门口,远宁已经带了大批的兵马和城中的百姓在城门下等待着,就待反字军辎重营火起,围困东门的反字军退去再打开城门带着百姓逃往镇龙关。因为明日一大早,不,或许就在今夜,反字军就会倾注全部的兵力攻城,宋一方如今已经彻底疯了,对一个疯子你用任何计谋都没有办法,只能硬拼。 江中,武都城,大牢。 敬衫带着那把黑皮龙牙刀来到大牢内,来到麝鼠所住的牢房,如今那已经不是牢房,早已被无所事事的麝鼠改造成为一间寝屋,漂亮的寝屋,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那间寝屋的装扮全是按照商地殇人部落的习惯。到处都挂着是那种闪光的铁片,还在牢房的墙上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其中还有一些只有殇人工匠才能看得懂的文字和公式。 麝鼠坐在那又吃又喝,好像完全没察觉到敬衫的到来。 敬衫坐下,将手中的黑皮龙牙刀推到桌子上,开口问:“这把刀到底有什么秘密?” 麝鼠抬头看了一眼敬衫,摇头道:“这把刀又不是我的,你问我做什么?问卦衣呗,这书属于他的东西。” 敬衫摇头,脸上没有平时的那种嬉笑,反而特别严肃:“他说这把刀应该属于我。” “哦?属于你?”麝鼠点头,“那你就问你自己,你问我做什么?” “那二十字铭文,还有天佑宗,都代表了什么?” “铭文?”麝鼠抬起头来,看着敬衫,又转而去看那把黑皮龙牙刀,随后问,“你看见了刀身上的铭文?” “对。”敬衫点头,“看得很清楚,我的血流在刀身之上,那二十字的铭文便出现了。” 麝鼠听完笑道:“那太好了,天佑宗预言中的九子名将第二人出现了。” “九子名将?第二人?”敬衫摇头表示不明白。 “看在你已经发现铭文,并且已经成为了这把刀的主人前提下,我给你解释下,不过只说一次,绝不重复第二次。”麝鼠道,说完用嘴将五根手指上的油都吮吸掉,“天佑宗惨案你应该知道吧?” 敬衫点头:“当然,无人不知。” “嗯。”麝鼠点头,坐直了身子,但那模样却像是个说书先生,“大鼍剿灭天佑宗的主要原因便是因为那句谣言的在东陆各地传播甚广,相信的人也逐渐增多,天佑宗坚信已经统治了东陆千百年的大龌食会走向灭亡,随后会有一位救世之主出现,带领九名乱世之中崛起的名将重新一统天下,到那时,再没有战乱,东陆会进入从未有过的鼎盛时期。” 敬衫听完将刀拿起来:“谣言说大龌食会走向灭亡,这个世人皆知,但却不知道就救世之主和九子名将,为什么?” “那是因为为了保护还未现世的救主和名将们,如果大龌食清楚地知道了这些预言,以天义帝那种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的个性,这天下还会死多少人?很多,加上你的头发都数不过来。” “九子名将又是什么?” “救主乃是天佑宗预言之中真正的真命天子,真命天子也就是龙,而又有龙生九子一说,故九子便为P痢鸱吻、椒图、麒麟、睚眦、螭兽、嘲凤、浦牢、囚牛,而要确定他们身份就必须用九把神兵,你手中现在这把黑皮龙牙刀便是其中一把。” 麝鼠将黑皮龙牙刀从刀鞘之中抽出,用手摸着黑色的刀身又说:“九把神兵之上用了殇人工匠的秘术,将二十字的天佑宗铭文给刻了上去,除非是流有九子名将血脉的人,能用自己的鲜血涂抹兵器后让那二十字显露出来,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看到,当然开了天眼的人例外。” “天眼?”敬衫又问,“那是什么?” 麝鼠将刀重新放回刀鞘:“天眼就是便是目中双瞳已开,不用鲜血就能看到兵器上的铭文,而且还带有特殊的能力,如今知道开了天眼的只有两人,第一个就是这把刀原来的主人卦衣,第二个便是远宁。” 敬衫摇头,表示不理解:“既然如此,为何卦衣不是九子名将之一?” “你问我,我问谁?这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又不是铸造这些兵器的工匠。”麝鼠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完,身子一歪,躺在了床上,翘起其中一只脚来。 敬衫凝视着桌上放着的黑皮龙牙刀,依然觉得其中谜团过多,为何自己会被成为九子名将?如果天佑宗的预言都是真的,大龌食会覆灭,但自己身上却真正流着卢成家的鲜血,已经灭亡的皇族,这一切似乎很不合理。 如果说让你没法预计的事情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但眼下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件事却是清理之外,意料之外。 敬衫坐在那,静静地思考着,隐约觉得这一切都与那个神秘的天佑宗有莫大的关联,明明已经消失的一个组织,却突然在乱世之中活跃了起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说是想夺取天下,为何不和其他那些势力一样,举旗招兵买马成为一方霸主? 大牢外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斗篷的人静静地站在那,双目紧闭,随后睁开眼看了一眼大牢的门口,轻笑道:“第二个,出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说完,那黑色斗篷一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此时敬衫也提着刀刚巧从大牢之中走出去,隐约看到一团黑影快速地移动到了房顶,随后消失不见。 “什么人?”敬衫喊了一声,马上追了上去,但自己却跳不上房顶,虽然自己打架算个数一数二的好手,但什么所谓的身轻如燕之类的功夫却没有学过半点,只得在地面上奔跑,追逐着那个在房顶之上跳跃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没有想摆脱开敬衫的意思,相反只是跳一阵停一下,那模样好像是要故意等敬衫发现,然后追上自己一样。敬衫跑得气喘吁吁,也觉得手中的黑皮龙牙刀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重,跑了一阵后,敬衫终于跑不动了,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跟随那黑影跑到了城中的一片空地之处。 此时,已是深夜,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辰,但这些地方的大部分百姓都已经离去,剩下少部分不愿意离开的百姓已经去了军营中,和先前那些自发组成的民兵在一起,所以这里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怎么了?没力气了?”一个声音从敬衫背后传来,敬衫猛地转身,然后向后一推,顺势拔出了手中的黑皮龙牙刀,但刚拔出来就被来人又将握紧刀柄的手按了回去,刀身立刻回鞘。 黑影将斗篷揭开,露出一张伤痕累累又特别骇人的一张脸――天冲。 天冲的手还按在敬衫的手上,笑道:“还不知是敌是友,就拔刀相对,很失礼节呀。” 敬衫没有后退,相反还向前一步:“是友就不应该这样鬼鬼祟祟。” 天冲继续笑:“我是这把刀原来的主人。” 敬衫微微一愣,随后问:“你是天佑宗的人?” “天佑宗破军星门门主。”天冲比划了一个手势,“天冲。” 敬衫认得那个手势,那手势在远宁与霍雷对阵的之时,霍雷也比划过,那一刻,敬衫联想到远宁的那支撼天胤月枪和麝鼠那一番话,顿时醒悟……那霍雷也是天佑宗的人,难怪一直对远宁手下留情,可为什么在反字军之中也有天佑宗的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看到我这个原本应该被诛杀的逆贼,是不是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被卷入了无法预知结果和生死的谜团之中了?害怕了?”天冲说,将手势收起来。 敬衫笑笑道:“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即便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也不会害怕。” “对。”天冲说,“人都会死的。” “你说你曾经是这把刀的主人?” “对,曾经是,但如今这把刀的主人是你,不再是我。” 此时,突然城外天空被照亮,火红的颜色将整个黑暗的天空都彻底点亮。敬衫知道那是卦衣带着斥候营已经成功的点燃了反字军的辎重营,接下来便是升寅山口,接着就只等围困东门的反字军退守大营,远宁便可即可带着百姓逃离镇龙关。 “已经开始了。”天冲扭头看着城外的天空,“看来今夜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我也应该去办最后一件事了。” 天冲转身要走,被敬衫拦住:“你不能走。” “你不是我的敌人,我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你还应该明白以你如今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阻拦我。”天冲冷冷地说,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轻轻地将敬衫拨开。 “保护好那个谋臣,因为他就快大祸临头了。” 天冲扔下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开,敬衫没有去阻拦,因为刚才他的身体接触到天冲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有一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力量将自己生生地拉开,那股力量似乎已经控制了自己一般,无法抗拒,更没有办法摆脱。 等敬衫再一抬头时,狭小的巷道之中已经没有了天冲的踪影。 谋臣即将大祸临头?他的意思是反字军必定会攻破武都城吗? 敬衫拔腿向谋臣所在的城门跑去…… [第八十八回]燎原之火 武都城外,反字军辎重营。 辎重营中本只是七八个帐篷着火,被夜风一吹,逐渐地将整个营地都引燃,营地中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辎重营的军官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叫喊着手下的军士救火,但却无济于事,秋季一过天气本就干燥,更何况辎重营中所存放的东西尽是粮草、木器等易燃的物品,被周围的火焰一卷,立刻就变成了火海的一部分。 一名刚从火海之中逃出来的军士来到那名军官面前,单膝跪地道:“大人根本没有办法救火火势太大了辎重营……全完了。” 军官盯着那张被火焰熏得漆黑的脸,一时分辨不出那人的模样,双手微微发抖,随后抬起头看着还在营地中狂舞的火焰,开口问:“怎么起火的?” “不……不知,但卑职推断应该是被人故意纵火”跪地的军士答道,也不抬头,还伸手作势擦去了眼角的挂着的那滴泪水。 “故意纵火。”军官一字一顿,又木然地点点头,“那就是敌袭了?” “敌袭?”军士微微抬头,看着那军官。 军官将马鞭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的佩刀,高举在空中,对周围还在救火的军士喊道:“将辎重营包围起来不要让任何一人逃离这里” 先前火焰腾在空中的时候,军官就已经推断必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但却不敢肯定,毕竟辎重营除了任何意外,他这名营官都要受到惩罚,没有轻重之分,结果只有将脑袋割下来。所以此时,他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看是否能够抓住一两个放火的敌军,也许那样还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军官后退一步,退到营地之外,和已经将营区全部包围起来的军士站在一起,又高喊着叫道:“所有人搭弓上箭从此刻起,但凡从营地中跑出之人,一律射杀” “是” 军士都放下了手中的长刀、长矛,将搭在后背的长弓取了下来,搭弓上箭,瞄准了火海之内。 那名刚才从火海之中逃出来的军士,站在所有人的身后,却没有取下弓箭,而是四下看看,寻了一匹战马之后,翻身上马,向武都城东门营区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升寅山口也燃起了大火,大火被山口的烈风一吹,不到一刻的功夫几乎山口左右两座大山山腰都给点燃,站在远去,就如同看到两座正在喷发熔岩的火山一般。 “敌袭敌袭敌袭敌袭敌袭” 一名军士在大营之中来回奔跑着,向周围的人传达这个消息,所有人听到这消息的同时也已经看到了辎重营方向燃起的大火,同时也发现升寅山口两侧的大火也腾了起来,两处的大火几乎照亮了整个天空,腾空起来的黑色烟雾在空中如同黑色的凤凰一样盘旋在他们的头顶,降下死亡的诅咒。 站在营帐口的宋一方一把将来回奔跑传达消息的那名军士抓过来,喝道:“慌什么?赶紧去救火全军戒备” 陈志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辎重营之中剩下的是他们最后的粮草,这一把火烧去,不要说几天以后,连明天早上都没有半颗米用来饱腹。 “救火赶紧去救火能抢多少东西出来就抢多少快快快调动前营的军士戒备,以防敌人从正面突击左营和右营军士全部去救火,抢救辎重物品快快快” 陈志焦急地喊道,此时看到宋史从一侧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好像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漠不关心。 陈志看着宋史赶紧说:“少将军赶紧率兵前往辎重营救火” “嗯,我已经派人前往了,现在着急也没有任何作用,只能等消息了,看来是武都城守军放的火” 宋一方咬牙道:“攻城攻城救火完毕之后就连夜攻城” 宋一方本因为喝酒过多,如今又因为起火攻心,竟止不住咳嗽起来,陈志忙拍着宋一方的后背,又遣亲兵去给宋一方端水来,同时用眼神示意宋史赶紧过来。宋史会意,忙过来代替陈志拍着父亲的后背,说着一些安抚的话语。 武都城东门外,反字军营地。 营地中的驻守营官正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燃起大火的辎重营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没有接到命令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站在那傻眼看着,来回跺着脚。 此时,一个骑着战马的人影从远处跑来,马上之人边跑还边喊道:“传大将军令” 营官立刻上前帮忙来人将马拉住,那人从马上摔落在地,营官赶紧扶住他问:“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辎重营被纵火……大将军令,你营军士立刻赶往大营之中救援,快……”那名刚才从辎重营离开的军士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之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营官顾不得那么多,忙大手一挥道:“传令下去除了前营军士,其他的人随我去救援大营快” 说完,营官回身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挥动马鞭第一个奔向大营,其后营门之中早已列队站好的军士,跟着那名营官快速地向大营方向奔去。那名晕倒在地的军士,周围人已经全然顾不上他的死活,只知道现在全速前往主营之中救援,待大队离开之后,留守在前营的一名副尉走出营门时,才发现那一匹孤独的战马,还有躺在地上一动未动的那人。 副尉走到那人面前,俯身下去,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子,摇头道:“年纪轻轻就死了,真可惜,不过今夜真奇怪,无缘无故燃起大火,这就罢了,大将军急得连令旗都不下,唉,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副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那军士身上摸来摸去,这几乎都成为了反字军中的人人私下的一种习惯,在已死之人身上搜索一番,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值钱的东西,发点死人财也好。 副尉将军士那身轻铠揭开,发现里面竟穿着黑色的夜行服,但这夜行服却与平日内看到的不一样,上面似乎还有些软甲……就在副尉纳闷的那一刹那,本已经死去的军士突然睁开眼睛。 “被发现了……”军士盯着副尉的脸,副尉脸上的表情从纳闷变成了惊讶,随后“呜”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胸口上已经没入了一柄匕首。副尉死死地抓住那军士的手,想要回头去向营地中呼救,但躺在地上的军士却用另外一只手死死地将他拉了下来,贴近自己的身体,一直到副尉的呼吸声彻底消失,军士这才松开手。军士在地上翻滚一圈,来到马身下,用刚才染上那副尉鲜血的手将脸上那层黑尘抹去,戴上一张夜叉面具,随后卸下反字军的轻铠,转身跃进营地之中。 在营门口的几个士兵此时看见蜷缩成一团的副尉,觉得有些奇怪,一边叫着那副尉的名字,一边上前查看,但士兵的手碰到那副尉的时候,副尉的身子往旁边一倒…… “敌袭敌袭” 那士兵看见副尉胸口那一团血污,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喊着,随后营地之中所有人的营帐内都有了火光,留下把守的前营军士几乎全部跑了出来,四下观望着,但没有看见半点有人来袭的迹象。 刚才呼喊着的那名士兵向营地中跑去,不停地对周围的人喊道:“副尉……副尉大人被人杀死了,赶紧报告参将大人快快快”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士兵也从营地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也高声喊道:“参将大人被人杀了副尉大人在什么地方有刺客呀” 两名都在高声叫喊的士兵撞到了一起,此时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哑巴一样愣愣地看着对方。 就在他们发呆之时,旁边的栅栏突然被撞开了,一批白马腾空而起,从两人的头上跃过,白马落地腾起一阵灰尘,马上穿着鱼鳞银甲,手持银枪将军模样的人,盯着周围还在发怔的反字军军士,沉声道:“武都城兵马卫远宁前来拜会。” 周围的反字军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有些连铠甲都没有穿戴好,有些甚至刚刚穿好裤子,还在系着裤带……在远宁重装进来的栅栏外,看不到一个人影,这人是疯子吧?一人独闯大营? “杀了他”一名军士拔出长刀就冲了上去,人还未到马前,就已经被一枪挑在空中,随后重重地扔进了人群之中,众军士瞬间散开,眼睁睁看着那军士被摔落在地,连挣扎都没有,便咽了气。 远宁将枪身一抖,一滴鲜血从枪头之上缓缓滴落。 “所有人退出大营三百步外,我只说一次。” 远宁话说完,没有任何人有反应,没有进也没有退,只是许久后从人群之中又有人喊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人杀了他,全营军士都少不了封赏” “取他的人头” “杀” 远宁从马上跳下,用枪身一拍马身,江河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调头向栅栏外跑出,远宁则站在栅栏口的位置,将长枪插入地上,拔出后背的双剑道,环视了一眼四周,身子微微一弓,沉声道:“来。” 远宁话音未落,周围的反字军一拥而上,所有人眼中如今远宁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尊金像,代表着官位升迁和无数赏赐的金像。远宁挥舞着双剑,后退一步,迅速确定目标之后,如上次对付霍雷一样,发动了自己的“撼天突刺”。 剑影从远宁的身上刺出,形成一个半圆,只是瞬间,周围便倒地了五名反字军军士,其中一名只是腹部中剑,捂住伤口惨叫着,用求助的眼神盯着周围的人。可周围没有人去帮助他,更没有人低头去看一眼,现在死一个人,就意味着少一个人分大将军的封赏,正求之不得。 又一批人扑了上去,这批人远比上次的人多,且每人手中都拿着长矛,向在不靠近远宁剑影的范围内将其刺死。远宁用剑分开了向自己刺来的无数长矛,身子前倾,双手一抱,将左右的长矛全数夹在了腋下,随后大吼一声,推动着那些长矛向人群之中杀去。 人群之后,站着两名手持长工的军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搭弓上箭,瞄准了在人群之中的远宁,其中一人道:“我射他的额头,你射他的咽喉,他不可能同时防住两支羽箭。” 另外一人还没有回答,手中的长弓便断成了两截,弓弦也被割开,同时倒地,旁边的军士低头一眼,那人的脖子上已经插入了一柄匕首,匕首从侧面穿过,贯通了整个颈脖。 那军士意识到不好,猛地转身,同时去拔腰间的长刀,但已经晚了,他的额头上也已经中了一柄匕首,匕首力道之足,竟将头骨刺破,一直没入刀柄处。 “如你们所愿,一个额头,一个咽喉。”卦衣从黑暗处走出,腰间环插着匕首,扭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些反字军军士。 那些军士还在不住的后退,已经挡不住在人群之中冲杀的远宁,一个军士一直后退,直到退到卦衣的身前,撞到他之后,还没有反应过来要转身,就被卦衣用匕首抹了脖子。接下去,卦衣又冷静地将跟前后退而来的五名反字军一一割杀,当他第五个人倒地的时候,人群之中才有人发现他。 “后面还有人” 军士中一半的人又转身过来,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卦衣,先前的那种即将得到封赏的惊喜已经全然消失,剩下的只是恐惧。 只是单单两人就敢直闯大营,他们都是什么怪物 对远宁,这些军士再熟悉不过,这位银甲将军便是与反字军上将霍雷打成“平手”的武都城兵马卫,原本他们对这远宁都有些畏惧,但因为军中盛传霍雷故意放远宁一马,并未使出全力,所以都以为远宁徒有虚名,而在身后那个穿着黑衣软化家,戴着夜叉面具的家伙,他们却是第一次见,不过这些军士之中不少人曾经是大鼍中的老兵,认得这种打扮的人一般都是斥候部队出身,精于暗杀之术。 一名老兵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他们只有两个人,我们……” 话还未说话,就被卦衣抛出的匕首从口中刺入。 “太吵了,要战就战,说那么多废话。”卦衣双脚挪开,稳住自己的步子,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虽然手中没有了黑皮龙牙刀,反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好像自己更适合用匕首作战。 与此同时,东门内的军队已经保护着离城的百姓,正在全速往镇龙关赶去,而站在东门外镇守的正是换了一身黑衣软护甲的张生,远宁离去之时已经将出城的全部兵马交予他调配,随后并未细说,便拍马而去,单人单骑杀入反字军东门外大营之中。 “唉,我这个老头儿能带什么兵呀?”张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两员副将,还有一众正蹲在地上戒备的弩弓手。 两员副将盯着张生脸上那个诡异的玄蜂面具,很不自在,总觉得那面具上有只手要将自己的灵魂给拖走一样。张生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忙见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慈祥的老脸,笑道:“莫怕莫怕,是我这个老头子。” 两员副将一看竟然是救世堂中的那名大夫,不由得对视一眼,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两人都想开口称呼张生,却不知应叫“张先生”又或者是“大人”?张生挥了挥手道:“我不会领兵,只是帮远宁将军站在这罢了,领兵保护百姓前往镇龙关之事,还需要两位将军协助。” 出城的护卫的军士,几乎全是远宁曾经在武都城中的亲信,并且决定誓死追随远宁,绝无二心,张生明白谋臣这样的安排只是担心路途之中有变,但让他更为不安的是,如今自己、卦衣、远宁和尤幽情都离城而去,如今在城中只剩下谋臣与敬衫两人,而剩下的军队根本不足以应对反字军的攻城,更何况那些军士原本就是依附张世俊,张世俊死后无奈才决定投了谋臣,如果城中发生了任何变化,那两人又如何应对?城中还有剩下由百姓组成的民兵,战斗力还比不上反字军。 将离城的百姓送出反字军攻击范围之内,他们应该不会放马来追,毕竟武都城才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戴面具的小子,你一定要给我好好活着,你是个好人呐。张生盯着武都城墙之上,那个隐约可见的黑色轮廓,拍了拍自己肩头的软甲,对身后的两员副将道:“还有多久,百姓才能全部出城?” 一员副将看了一眼城门:“估计还要三刻?” “三刻?”张生盯着主营的方向,辎重营的大火虽然还在燃烧,但已经并刚才要小许多了,如果反字军发现了离城的百姓,估计也会追上一段才会调头回来,让张生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谋臣一直反对暗杀宋一方呢? “留下两队弩弓手,按照远宁将军离去前的安排,出城军士分为两营,一营在前,一营断后,我留在这,你们赶紧与百姓一同离去,到达镇龙关外之后,不要轻易上前,待远宁将军到达之后,再商议如何说服镇龙关中的守将。”张生道,“因为那是他亲哥哥……” 两员副将领命之后,留下两队弩弓手,接着一人前往前营,一人立于城门之下,催促离城的百姓加快脚步。 武都城楼之上,没有一丝光亮,刚找到我的敬衫气喘吁吁地按住自己的膝盖,摇着自己的头。 我看了一眼城外正在离去的百姓,问敬衫:“你去什么地方了?” 敬衫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说:“也许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快发生了。” “是吗?”我问,“说说看,是何事?” 敬衫沉默了片刻道:“我说不准,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你。” 我笑道:“说不准就不要说,准备苦战吧,我预计反字军不到明早就会发动全军攻城,并且不留余地,不会如上次那样退缩。” 敬衫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反字军主营,那可是几十万人的军队,即便是折损不少,如今兵力数量也大大高于武都城守军,更何况还遣了两营的军士护送百姓出城,攻城战一旦开始…… 敬衫握紧手中的黑皮龙牙刀,问我:“为何不杀了那宋一方?这样一了百了,至少可以将他们攻城的时间延后。” “延后?”我笑笑道,“延后有什么用?迟早还是会攻城的,要杀那宋一方非常简单,我在卦衣、尤幽情和张生之中随便挑选一人,便可以将他人头给提回来,悬挂在城楼之上,可那样做的结局只有一个,彻底鸡怒反字军。” 敬衫不解:“留着那宋一方又有什么好处?” 我叹口气,上前一步,叫了他的真名:“卢成羽,以你的智慧本应很快就能想明白这件事,可为何偏偏你这时候脑子里却被其他的事情堵塞了?宋一方留着有两个好处,其一他是反字军统帅,且脑子并不是很好用,总是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敌军将领但凡做出错误判断,对我军都有莫大的好处,其二……” “其二,宋一方只要活着,天下其他几方势力在短时间之内还有共同的敌人。”敬衫接过我的话说完,“我明白,但也只是短时间之内,那宋一方蠢就蠢到一心想拿下京城,坐上龙椅。” “对呀,如果没有这个宋一方,这天下间的战火恐怕会燃烧到东陆的各个角落,牵连到在这块土地之上的每个人,所以我不能杀他。”我说,这确实是心中实话,并没有任何借口,如果宋一方死在这武都城下,没有其他人有他那样的号召力可以统领反字军,这支军队可能会就地解散,这样一来,在没有了共同敌人的纳昆焚皇、北陆天启军以及蜀南军立即就会卷入争夺江中平原的厮杀之中,到时候生灵涂炭,战争的惨烈肯定远远高于武都城之战。 不过,这都是迟早的,要解武都城之围,不是也得靠着他们吗? 真是矛盾。 《鬼谷子.飞箝篇》――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之党,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 [第八十九回]英雄的时代 一名辎重营的军士扑灭了最后一堆火焰后,看着站在营地之外的众人,那里有宋一方、陈志、宋史、宋先、嗣童、霍雷等人。他们的目光都注视着那军士脚下所踩的那堆已经烧成灰炭模样的东西,再往周围看,除了某些地方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已经看不到还成型的火堆。辎重营大火已经基本上被扑灭了,不,应该说整个辎重营之中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燃烧了。 辎重营的营官跪在宋一方的面前,双手撑地,没有抬头,足足已经在这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请大将军降罪……” 不知为何,宋一方并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在其身边的陈志也纳闷为何这名反字军统帅此时一丝怒气都感觉不到,很不符常理。 “父亲。”宋史说,随后看了一眼陈志,陈志默许了宋史之后,宋史又接着说,“这必定是武都城中守军所为,听东门的赶来的营官说,先前有一名传令兵没有带令旗便谎称让他们赶来救援,如今东门还剩下一成兵力,恐防有变,是否派人去查看一下?” 宋一方微微点头:“我知道。” 说完后,宋一方慢慢走进被烧毁的辎重营营地,在路过那名营官身边的时候停下,低声道:“起来吧,我不杀你,留条命攻城用。” 那营官瞪大眼睛盯着地面,半响终于磕头道:“谢大将军” 宋一方在废墟之中找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箱子,坐下,深吸一口气,闻着风中那股焦糊的气味,想起在若干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杀了那个叫山坞的山贼,并得了两万两商银…… 那时候的宋一方还不是什么司衙,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以义气为先,手下聚了一众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心想做一番大事,扬名立万,能够一步登天。可事与愿违,似乎他做什么都不顺利,一直到建州城外叶湖山山上闹了土匪,机会才真正的掉落到了自己面前。 那群土匪占山为王,对抗大鼍,而叶湖山本山又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土匪头子山坞又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一直死守不出,大鼍又不易攻上山去,只得围了撤,等土匪出动又围,如此反复,好几年过去了,山坞依然在叶湖山上活的无比自在,让建州城中的大鼍拿他毫无办法。也是那一年,建州城太守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悬赏一千两白银要山坞的脑袋。 宋一方看见那张告示的时候,知道自己机会来了,趁着夜色揭下了那张告示去找当时还在当私塾先生的陈志,商量对策,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割下山坞的脑袋,得了那一千两白银。那时候的陈志,还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并没有险恶人生经历,更亲眼见过无数条性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同样的他也想象曾经书中所写的那些英雄任务一样开创一番自己的大事业。 陈志将那张告示反复看了好多遍之后,将告示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后告诉宋一方,这五千两白银只是一个小数目,为何要要死盯着呢不放? 宋一方并不明白陈志话中的意思,他那个鲁莽的性格只知道砍杀,随后陈志问他:“为何太守要剿灭这山贼?” 宋一方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山贼为祸一方该杀” 陈志又问:“山贼为祸一方,深受其害的是什么人?” 宋一方依然不假思索地回答:“百姓” “不,不是百姓。”陈志道,“深受其害的是建州城中那些大户的行商,叶湖山上的山贼怎会盯着百姓那些小钱?他们每次劫道,绑票,所对付的都是城中大户行商人家,所以深受其害的是他们,而不是百姓,如果单单只是对百姓下手,这太守大人怎会用五千两白银来买他的人头?再者,这一千两白银难道会是官府所出?不,建州城中的官员出手可没那么大方,这些钱必定是城中大户行商所出,所以要割下山坞的人头,你应该与那些行商商谈,而不是官府。” 当时,陈志话对宋一方来说,那便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多年以来,自己一直所选择的方向都是错误的,什么荣誉,什么权利,没有钱统统都是空谈宋一方拜谢了陈志之后,转身便要去建州城商行的行会找那里的管事人商谈此事,却又被陈志阻止,陈志告诉他不取下山坞的人头放在管事人眼前,没人将你当英雄。 对呀,英雄,我从前做梦不就是想当一个英雄吗?宋一方回忆到这,抬起头来又看着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辎重营。 在陈志的谋划下,宋一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摸清楚了山坞的行踪,同时这几个月的时间也使得山坞的人头价暴涨,已经到达了五千两白银。终于,在某个深夜,陈志潜伏在一家小镇的妓院之中,顺利杀了山坞,取了下其人头,并与陈志一道深夜前往商行行会管事人的家中,要求拿到那五千两的赏银。 管事人一开始并不相信是眼前这名庄稼汉和一名私塾先生合谋杀死了山坞,还摆出一副要赶他们离去的架势,宋一方正要发怒,被陈志阻止,陈志笑笑山前一步道:“大掌柜,山坞一死,这城中首先受益的是大大小小的商家,其一你们今后再也不用担心山坞半路劫走货物与银钱,其二你们再也不用担心官府以剿灭土匪为借口,张口向你们索要大量的银钱作为军人的饷银以及日常的开销。” 陈志的话说中了那管事人的心事,的确,山坞劫走的行商货物和银钱的数量还不及官府索要的十分之一,如果说山坞是为祸一方的猛兽,那官府就是永远填不满的深坑,或许在官府的严重,巴不得山坞一直存在,这样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依附在那些行商的银库之中,一直到他们的银库干涸,什么都不剩下。 在那管事人命人呈上那五千两白银的同时,陈志却又开了其他的条件,条件是多加五千两,好让宋一方托人买个建州城的司衙一职,虽然没有调动城中兵马的权利,但一方的治安由他负责,行商们大可安心。 那夜,当宋一方盯着那数口木箱之中的一万两白银时,他完全惊呆了,在当时那已经认为那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可陈志却告诉他不够,远远不够,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一刻,宋一方胸中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时代,自己的英雄时代来临了。 那是开始吧?那时候真的是胸怀大志呀。宋一方埋下头,看着地上一块还有些火光的残木,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痛,从建州城司衙,然后是起兵造反的反字军统领,到现在…… 对,现在自己是什么?败军之将?我的时代应该还没有结束,也许还没有真正的开始,龙途京城那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我要坐上那把龙椅,号令天下,那才是自己时代真正的开始 宋一方起身,将自己身后的披风接下来,握紧腰间的刀柄,对营地外的所有人喊道:“明日清晨,全军攻城” 说话时,宋一方还昂着头,盯着镇龙关的方向,仿佛目光已经穿透了那里的高耸的城墙,最后清楚地看到了那张在京城禁宫之内腾龙殿上的金制龙椅 宋一方说完,转身离去,走过陈志身边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军师,如果我早在攻打佳通关之前,听你一言,恐怕就看不到今天这场大火了。” 宋一方仰天长叹一声,众人让开一条道,让他离开,随后宋先带着嗣童也离去,此时两人却看到远远站着的鳌战,鳌战并没有身穿盔甲,而是将它们提在手上,待宋一方走到面前时跪下道:“恳请大将军准许鳌战卸甲归田,当个普通百姓。” “我们本来就不算是军队,只是……”宋一方说到这看了一眼鳌战,竟笑了,“只是一群山贼都不如的逆贼。” 宋一方刚离去,一名伤痕累累,满身血污的东门营地军师快马奔来,高呼道:“报东门遭到武都守军伏击东门有大队离城,前往镇龙关方向” 陈志忙跑过去,一把抓住那名军士问:“什么?大队出城?” “对大队出城我们遭到了伏击” 宋史此时也赶紧前来,问那军士:“调遣大军准备追击” “等等”陈志挥手制止,“伏兵有多少人?” 那军士看了一眼陈志,低下头去:“两人……” “两人”陈志和宋史几乎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宋史一脚将那军士踹到地上,骂道:“就算只剩下一成兵力区区两人都对付不了你们真是一群饭桶调齐兵马跟我来” 宋史正要走,被陈志拉住,低声道:“少将军,别忘了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陈志猛然想起此时正是绝佳的刺杀父亲宋一方,夺得反字军统帅军权的好时机,细想之下,点头道:“派其他人前往。” “不”陈志摇头,“少将军必须前往如果事发之后,少将军身在大营之中,必被怀疑你可亲自率兵三千,前往追击离城的大队,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记住,不可在东门前营之中与敌厮杀,直接追击离城大队便可” 宋史点点头,疾奔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盯着还在地上趴着那名军士。 “算你倒霉,什么都听到了。”宋史说罢是,手起刀落,将那名军士一刀劈死,随后冲陈志点点头,前去点兵追击。 陈志转身,看着迎上来的那群武将,轻声道:“大将军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各自回营准备,明日一早……全力攻城。” 众人之中的霍雷笑了笑,第一个离开,走过那名已经死的军士尸体时,也不看陈志,只是盯着那具尸体低声道:“军师与少将军交谈之时,为何不避开?偏偏要听些不应该自己知道的秘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上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多喝些能忘记今世往事的孟婆汤,免得化成厉鬼回来寻仇。” 霍雷的声音很低,低到除了自己和陈志之外,就只有那具尸体旁边依然还摇晃的灵魂能听到,如果这世间真有灵魂。 陈志盯着霍雷脸上那种蔑视般的笑容,咬紧了牙。这个霍雷,难不成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刚才他话中意思已经很明白不过了,宋史那个蠢货不会将这些话都告诉给了他的师父吧?不,宋史不会傻到做那样的事,这个霍雷要想除掉,根本不可能,原本以为可以靠着那鳌战,却没想到鳌战这个软蛋,现在竟想卸甲归田无人可用无人可用只能用最愚蠢,但最可行的办法了 武都城东门,反字军前营。 远宁和卦衣背靠而立,两人握紧兵器的双手都已经微微发抖,几乎是同时两人看了一眼东城门的方向。此时大队应该离城,差不多可以撤退,再不走,主营派兵前来,两人只会是死路一条。 “卦大哥,差不多。”远宁喘着气,将双剑放入后背剑鞘中,又重新拔起在地上的撼天胤月枪,此时在他们周围反字军士兵的尸体已经铺成了一个圆形。在这道圆形之外,还有不少反字军紧握着兵器,微弓着身子,但没有人再敢上前,甚至连身后一些手握弓箭的步弓手都已经将手中的长弓收起,担心稍微一有动作,就会被卦衣手中的匕首刺中。 卦衣摸了摸后腰上,还有两柄匕首,连手中的两柄,一共还有四柄,应该还够用。卦衣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先走,我断后。” “你先走,我断后。”远宁道,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战场之上,唯一能依赖的便是紧挨着自己的战友、同伴,而能将自己后背交予的那人,也是将自己的生死大权交给了他。 “你先走,你还得带百姓去镇龙关,那里的守将可是你亲大哥,我没有办法说服他打开城门放百姓入城,但你有办法。”卦衣说,不由远宁再争辩,一掌将远宁推到破开的栅栏口。远宁回头看了看卦衣,点点头,打了个呼哨,黑暗之中传来了马蹄声,山河刹那间便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反字军的军士作势又用发动攻击,卦衣身子一转,面向他们,沉声道:“都想见阎王是吧?” 那群军士又后退一步,没有人敢有多余的一个动作,此时在人群中有一个长弓手悄悄举起弓箭对准了调转马头,露出后背的远宁,羽箭刚上弦,就被卦衣手中抛出的匕首刺中眉心,倒地身亡。 “手滑了……”卦衣的手还举在半空,“我的手说不定等会儿滑得还要厉害,想试试吗?” 远宁策马已经远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耳中。卦衣将一柄匕首刺在地面,随后盘腿坐下,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道:“以此刀为界,过界者杀……” 远宁策马来到还守在大营远处的张生处,拉马停住后道:“卦大哥还在营中苦战。” 张生微微点头:“你先赶上大队,这里交给我们了。” 远宁点头,对剩下的两队弩弓兵道:“此刻起,你们全权听命于张大人不得违令” 说罢,远宁拍马向大队远去的方向赶去。 “张大人?我可受不起,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不会会些杀人的手段而已。” 张生将面具重新戴上,翻身下马,对弩弓手队长说:“待会儿,以火箭为号,见火箭之后,不管发生何事,只管将手中的羽箭尽数射入大营之中,随后立刻回城。” “是”队长领命后,单膝跪地,将弩弓上扬,对准半空,眼睛直盯着黑暗的天空,此时张生已经徒步疾驰向大营之中,前去替卦衣解围。 东门外,反字军前营,团团将卦衣围住的反字军军士都盯着地上那柄匕首,没有人敢再次贸然前往,更没有人再敢搭弓上箭试图偷袭盘腿坐在那的卦衣。两队军士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绕到卦衣的背后,断了他的退路。 卦衣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珠子顺着右侧慢慢移动的军士脚步而动,突然手一挥,那队军士齐齐地向后一退,将手中的兵器挡在自己的胸前,生怕卦衣的匕首刺中了自己,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卦衣只是挥手起来揉了揉自己的一只胳膊,而又放了下去。 “啊”一个军士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惨叫起来,旁边一名军士忙转头去看,发现在那人捂住眼睛的指缝之中隐约可见一枚细针。 “啊”惨叫声接连传来,周围不时有人捂住自己的眼睛满地打滚,围困住卦衣的军士都慌乱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鬼”一个手持长矛的军士吞了口唾沫,突然喊道。 人群之中又有人喊道:“鬼一定是鬼他动都没动” “这家伙是鬼” 人群之中开始慌乱起来,随后又几颗东西扔进人群之中,慢慢地腾起黑色的烟雾,闻到烟雾的人只是咳嗽两声后便到底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 卦衣看见倒地的几人,暗暗叹了口气。那个死老头子又开始装神弄鬼了,不过总算是可以全身而退了。 卦衣想到这,突然起身,腾空向后一退,消失在周围的黑雾之中。 “那家伙跑了追” “追什么追这烟有毒……” 说这话的人刚说完,头一歪便靠在了身边一名军士的身上,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双目瞪得老大,眼眶之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不多一会儿便渗出鲜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一直盯着他的那名军士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气绝,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拔腿就向主营方向跑去。 同时,一支火箭从营地旁边飞去,再空中划出一道火光…… 营地之外,远处的两队弩弓兵,看见火光之后,立即将联排弩弓之中的羽箭全数射出,两队相互交替,根本不停歇,一直将身背着的两个箭筒之中的羽箭全部射空,这才立即转身撤回城中。 大营之外,卦衣站在那看着黑雾漫天的营地,转头对身边说:“出来吧,还要要紧事要做。” 张生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我算是赔上了老本了,这些药丸我可是花了好久的功夫才配好的,没想到在这全用上了。” 卦衣笑道:“难道救我一命,你觉得不值?” “值。”张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当然值,就算你没了黑皮龙牙刀,你依然是我们的统领,不会是那个名叫敬衫的少年。” “你都知道了?”卦衣问。 张生转头看着卦衣,摘下自己的面具:“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多,我可是第四代统领亲手‘请’回来的刺客。” 卦衣听完张生的话,心中感觉有些冰凉,那黑皮龙牙刀本就是轩部统领的象征,如同信物一样,能拿到那柄刀的人便能统领天下轩部,可如今刀的主人已经不再是自己,或许说原本那柄刀就不属于自己,难道说自己本就不应该是轩部的统领吗?这个组织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主子让我们两人完成任务之后,潜回城去,不要声张。”张生道,说罢拿出一个竹筒,竹筒中内装谋臣写给卦衣的一封短信。卦衣打开竹筒,拿出短信,接着微弱的光线看完后揉成一团,吞了下去。 短信上写得很清楚,让两人潜回城中,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并伺机救人。 伺机救人?救谁?信上没有写明白。 “难道城中要出乱子了?”卦衣问,张生摇头不语,只是指了指城墙之上,示意他们应该回去了,随后两人来到城墙之下,随便找了个陷马坑,跳入注满积水的深坑,潜回城中。 [第九十回]残局 在这个时代,人都是以保命为大,忠义为小。因为忠义早已经随着乱世的开始名存实亡,有人为了生存,可以跟随那些举起所谓义旗,要救天下百姓于疾苦之中的“明主”;有人为了生存,明知道追随之人是十恶不赦的狂徒,但依然助纣为逆…… 而有些,却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猜忌。 东门城墙,楼阁之内,我和敬衫两人摆了一副棋局,接着微弱的烛光对弈,这已是我们之间的第二局,第一局我和敬衫打了个平手,只因为互相都知道再走下去谁都没有好处,棋局之上只剩下十五步可走,但这十五步之内都是步步杀机。稍不慎重,就可能将其他棋子陷入死地之中。 第二局开始,敬衫棋盘之中的那些兵卒棋子竟各后退一步,做出了防守的阵型,并将攻城辎重棋子调防到主帅营地附近,做出一副全攻全守的模样。我也随之按兵不动,并没有越界发动攻势,只是静静地计算着其他五种可行的套路,各自往下前行三十步之后敬衫是如何应对。余下的每一步,敬衫都只是将兵卒棋子在自己营地之中来回部署,根本不做出任何攻击之势,而我不得不被迫发起进攻,但我每进一步,敬衫便遣棋盘上作为前锋的兵卒棋子退后一步,根本不做任何抵抗。 “你再退下去,我就将你团团围住,到时候你的棋子在棋盘之上无路可走,只能任我宰割。”我抬头看着敬衫,敬衫笑笑不语,只是将投石车棋子调动,随后我发现那投石车棋子正对的便是我的主帅,而我主帅却只能向左右前后挪动一步,可不管如何挪动,都在那投石车的范围之内。 我忍不住拍了拍手道:“好计,诱敌深入,一举杀之,这棋局的规矩就是主帅阵亡,全盘皆输。” 敬衫将我棋盘上代表主帅的棋子拿开,放在一旁,然后说:“棋局的规矩都是人定的,今天你我改变一下这个规矩,主帅已死,你可以任命其他棋子作为主帅,哪怕是一名步卒小兵棋子都行。” “哦?”我笑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任何讲究,只是派兵布局。”敬衫淡淡地说,伸手展开,做出请的手势,让我接着下。 我拿起棋盘之中,靠在最前的一枚骑兵棋子道:“好,我就用这骑兵棋子作为主帅,继续与你厮杀,但这局实际上我已经输了,这是事实……” 敬衫笑笑,将放在旁边的黑皮龙牙刀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之上,又用双指夹起一枚棋子道:“好,我已经无路可退,你主帅已死,并不是被我所擒杀,实则只是轻敌刚好落入投石车陷阱之内,接下来,你被迫更换主帅,要拼死一战。” 我摇头,将前面的棋子退前一步:“如今无路可退的不仅仅是你,还是我,你和我都是这棋局之中的困兽,受制与手握棋子的人,而这两人实际上却不是你我。” “哈。”敬衫笑道,双手交叉抱在一起,“你的话越来越深奥了。” “是呀。”我直起身子,“有些时候自己都不明白到底在说什么,你和我之间的棋局让我想起来禁宫政变当夜,天义帝与大王子卢成尔义之间的那场棋局,他们以酒桌为棋盘,酒桌之上器皿、果蔬、肉食作为棋子。” “是吗?原来政变之事,还有这等好玩的事情发生,不能亲眼所见,真觉得有些可惜。” 我苦笑:“可惜吗?我不觉得,我反而后悔亲眼看见了那一盘棋局,天下的命运就那样掌握在了两个人手中,当成了一盘棋,丝毫不顾忌其他人的生死。器皿之中看似装的是酒,但却是鲜血,流淌了一地……” 敬衫点头:“我大哥对我说过那夜之事,虽然不是很详细,但听说原本是天义帝身边的禁军却全数反叛?” 我点头:“对,除了几名贴身的近卫之外,其余人早已经归顺了大王子卢成尔义,可实际上大王子也只是贾鞠棋盘之中的一枚棋子,如果没有他在作为内应,贾鞠怎么可能那样容易就混入了京城之中。” 敬衫将黑皮龙牙刀放在棋盘之上:“这棋局,如今就同反字军与我们一样,不需细看,但一目了然,结局是什么非常清楚,不过却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怕就怕有人作为……内应” 敬衫话刚说完,楼阁的大门就被人撞开,随后鱼贯而入几十名手持兵器,杀气腾腾的军士,他们并不是反字军,而是武都城中守军,原本张世俊手下的几名亲信,为首之人我认得,就是我赠予自己锦带的胡子将军王政,而身后几名军官皆是他军营之中的副尉,虽然名字我都不记得,但样貌却很熟悉。这些人都曾经在张世俊被砍头之日,发誓要追随我与远宁,死守武都城。 敬衫看了一眼王政,又看着我,笑了笑,那意思好像是终于明白我为何要用计将城中百姓送走。一开始将城中百姓藏于武都官仓的地库之中,并让远宁麾下的亲信军官带兵保护,就是战事对我们不利之事,军中有变,反叛的军官会以百姓作为要挟,逼我就范。而后我又遣百姓离城,前往镇龙关,也是如果发生兵变,他们对百姓下手,话说回来,他们也不算笨,知道在我心中,最看重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庶民百姓。 敬衫握住刀柄,不理睬冲进来的王政,却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有反叛之心的?” “一直就有。”我笑道,也不侧目去看王政,“我从未真的相信这些张世俊的手下,什么人的带出什么的兵,一个只图自己前程和生死的贪官,手下会有什么能顾及城中百姓生死的将领吗?我只是在给他们机会,甚至在他们冲进来的前一刻,我还在心中向上天祈祷,千万不要如我预料的一样。” “老天爷又一次让你失望了。”敬衫笑道,如我一样并不害怕带着一身杀气的王政。 我笑道:“对,老天爷总是在给我希望之后,又让我失望,大概是觉得时机不对,让我继续等待吧。” 我和敬衫都笑着,完全当王政不存在,因为我知道他如今不会取我和敬衫的性命,他还得留着我和敬衫的性命向宋一方邀功,况且他还天真地以为作为军费的那些银钱还好好的锁在官仓的地库之中,等着他们去拿来挥霍或者献给宋一方作为拿下武都城的贺礼。 “唉,我早说了,让你取下那宋一方的脑袋了。”敬衫笑道,将手中黑皮龙牙刀握在手中,同时王政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政冷冷地说:“放下刀,我遣去的信使如今应该快到了反字军大营之中,事已至此,无法改变。” 我起身看着王政,笑道:“你说得没错,事已至此,无法改变,我们走吧,送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后,我与敬衫被投入了武都城的大牢之中,我和敬衫分隔开来,分别住在挨在一块的两间牢房之中,而在我们对面却是已经重新被关押起来,正一脸无辜的麝鼠。 我盘腿坐在牢门口,从王振和另外一名军官所站的缝隙之中盯着对面的麝鼠。 麝鼠也看着我,突然笑道:“喂喂喂,你怎么会被关进来了?我还以为托你的福,可以在这多住上一段时间呢。” 我笑道:“你看,你依然是托我的福气,又好好的住下来了,只是不能随意出入。” 麝鼠用手指敲了敲铁栏杆:“啧啧啧,到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你还真是谋臣呢,天生就是一个不怕死的家伙。” 王政用脚踹了一下铁栏杆道:“闭嘴等送大将军来了之后,再商议如何处置你们三人” 王政带着那名军官走了,临走时那名军官还往我身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狗贼让远宁带着那些死老百姓逃走,留下我们在这与反字军厮杀,真当我们是傻子吗?**去死吧要是送大将军下令砍下你的脑袋,我保证会第一个站出来欢呼” “嗯,都称呼宋大将军了,在你们心中早就这样称呼了吧?”我抬头看着背对着我,已经渐渐远去的王政,喊道:“王将军如你所愿事已至此无法改变好好享受吧谋臣在此多谢了” 王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敬衫此时也笑了,敲了敲铁栏杆道:“你不把话说明白,那个王政是不会明白你的用意的,还以为那是你的疯言疯语呢。” 麝鼠也问:“对呀,这名反叛的贼子将你关进大牢,想必是要打开城门放反字军入城,到时候就会要了你的性命,你为何还要谢他?” 我靠着墙壁闭眼道:“我早就死了,离开皇城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有思想的行尸走肉,矛盾的化身。” 如今议和有什么作用?若没有武将单挑,若没有今夜的火烧反字军辎重营,宋一方或许还能平静地想一想,然后接受王政的投降,可事实很宋一方绝对不可能接受他的头脑,以那人的性格,为了报仇会不惜一切代价,就算王政投降也会屠光全城,即时王政除了拼死抵抗之外,毫无办法。 军中有变,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与其在反字军大举进攻之时,让远宁亲信军队与城中叛军厮杀,不如让远宁带着亲信主力军队带领百姓先行离开,这样一来,一则军队实力得以保存,二则大部分百姓性命无忧,即便是反字军追击离城大队,以远宁军的实力,加上那些配备有联排弩弓的军士,也能击退,况且反字军追击部队不会傻到冲击牢不可破的镇龙关。如今城中剩下的那些叛军部队,一定向百信自发组织的民兵掩盖了我被他们擒获的消息,打算宋一方入城之后,逼迫他们一同加入反字军,这算是在又献上了一份厚礼。王政妄想以我、城中留下的粮钱以及剩下的军民三份厚礼来收买宋一方,留得自己的性命,可他却想错了。我之所以一开始便用计让反字军一败再败,目的就是在于鸡怒宋一方,此人一但气血上头,所做的决定谁也无法阻止,只得依从,奇袭佳通关,一路速战到武都城下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宋一方必定不会接受王政的头像,一定会全力攻城,因为在宋一方的心中,使反字军一败再败的“功劳”也有王政的一份。再者,最终最要的一点,宋一方屡次被算计,无论是军力和士气之上都大大受挫,更不要提他内心之中对我的那种仇恨,况且他根本不知宋离没有死在武都城之中,而那王政却知,必定会将此事“功劳”告知宋一方,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我会告诉王政,事已至此,无法改变。 这世间有一种人,永远只是看到眼前脚下是否有几枚铜钱,不抬头去看看远处还有大堆的财宝,鼠目寸光不仅仅会让人失去机会,还会让人失去性命。 让王政和剩下的叛军与宋一方决战吧,只是希望那些百姓所组成的民兵千万不要做任何冲动的事情,只需要再等一天,或者两天,战局应该可以逆转。 武力和智慧想比,后者必定永远是占上峰的。 可有些傻子永远不会明白这么道理。 武都城外,反字军大营,宋一方营帐。 王政的遣去的信使是他一命贴身副尉,在王振眼中这名复姓皇甫,单命疆的军人,一定会完成自己交予的任务。皇甫疆除了带去了王政的亲笔书信之外,还呈上了两样对象,一是谋臣的锦带,二是宋离离开武都城时所换下的那身衣裳,那衣裳是他入城前所穿,有此信物必定宋一方能相信自己。 宋一方只是简单地将信看完,随后扔在一边,又招手让皇甫疆把木盒呈上,打开第一层看见里面是条锦带,从锦带之上的宝石可以看出价值不菲,但对如今的宋一方来说却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营帐之内,除了陈志之外,还有排成两列的亲兵,其他将领都站在营帐之外等候,其中还有本要卸甲归田的鳌战。鳌战未走,只是因为他觉得攻城之时,自己离去,就算宋一方没有追求,但自己也应该寻找机会报答宋史的知遇之恩。 “这是什么?”宋一方举起那根锦带问皇甫疆。 皇甫疆跪在地上,一脸恭维之笑:“这是那贼子谋臣的随身锦带” “哦?随身锦带?”宋一方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根锦带,用手摸了摸上面那颗翠绿色的宝石,“王政信中的意思是,那谋臣如今已经成为了他的阶下囚?” “正是”皇甫疆回答,虽然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因为他离城之时王政还未对谋臣下手,所以他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已经身在反字军大营,不得不这样说。 “既已成为阶下囚,为何只送来锦带,不送来人头呀?”宋一方盯着皇甫疆问。 皇甫疆不知如何作答,总不能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如今王政是否得手吧?只好低头道:“大将军,我们留下谋臣,好让将军入城之后再决断如何处置,所以只送来锦带。” 说话间,宋一方又看到了盒子内的那件叠得好好的,上面还有些血污的衣服,伸手拿出抖开之后发现那是自己儿子宋离的离去所穿的长衫,顿时思念儿子的那股悲伤之情涌上心头,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当陈志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心中倒吸了口冷气,知道这人要是倒出实情,宋一方详查之下必定会坏了自己的大事,但总不能在宋一方眼前将此人给杀掉吧?没有办法,不管那王政信中所写到底是否属实,如今只能想办法除掉他。 “大将军二公子宋离尚在人世那日,谋臣本要对宋离公子下手,幸得王政将军劝阻,后施计让二公子逃脱,现二公子人应该已身在建州城中了。”皇甫疆见宋一方脸上已有了悲伤之情,趁机道出早已想好的一番谎言。 陈志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他当然清楚皇甫疆之言中宋离尚在人世是真,但被王政搭救之假,此时正好是自己绝好的机会,于是立即上前一步,指着那皇甫疆厉声道:“你这狡诈之徒,休得胡说谋臣是何许人也?这武都城中他并无兵马大权,又不得谋臣信任,为何能在刀下救下我们二公子?这其中分明就有奸计” 陈志此话一出,宋一方将手中的长衫捏成一团,往桌案之上一扔,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本听闻宋离之死,自己心中本就悲伤不已,整个军营之中如今已经将“宋离”二字当成了禁忌,除了私下议论,谁也不敢让宋一方听到,可如今这皇甫疆还口称宋离尚在人间,对宋一方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活生生地揭开他的伤疤撒盐 皇甫疆见宋一方发怒,不知为何事,脸上还挂着笑容,看看宋一方,又看看陈志,试探性地问:“大将军,什么时候带领大军入城?全城百姓如今翘首以待……” 宋一方走进皇甫疆,抬脚将他踹翻在地,拔出长刀,刀尖在皇甫疆鼻前微微抖动着,宋一方浑身都在发抖,好一阵才开口道:“好个谋臣,三番两次算计我于城下,让我折损了不少将军不说,还杀了我亲子,今夜还烧了我辎重营中所有粮草,如今谎称我子未死,已到建州?知道我粮草已尽,便可以亲信信中之言,带军进入你们早已布下重重伏兵的武都城?放屁” 宋一方那番话本是陈志心中之言,如今被宋一方亲口说出,正中了陈志的心意,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本来想劝阻宋一方放弃攻城的,如今来看此城不得不攻,如果不攻,入城之后要是那谋臣留了活口证明是自己与宋史合谋要杀宋离,宋史顶多是削除兵权,赶回建州,而自己恐怕是要人头落地了。 皇甫疆慌忙解释:“王政将军拼死一战,护送了二公子出城呀,全城将士亲眼所见,亲眼所见呀” 宋一方“哼”了一声:“那我问你,今夜为何有大队出城前往镇龙关方向?” 皇甫疆忙说:“是兵马卫远宁带了自己亲信部队逃离” 宋一方笑了一声,挥刀割下了皇甫疆的耳朵,皇甫疆捂着伤口,杀猪般的惨叫,满地打滚,却又被宋一方踩住胸口道:“我想这又是那谋臣的奸计吧?诱我们入城之后,将我们困在城中,那兵马卫远宁离城只为了合围之用你这奸贼休得用这等低劣的奸计骗我来人” 宋一方一叫,陈志忙挥手叫周围的亲兵,亲兵一拥而上将皇甫疆按住,随后五花大绑拖出营帐,再被拖出营帐的刹那,清楚地听到宋一方说:“明日清晨,攻城之时,在城外用车裂之刑送这奸贼上路” 车裂之刑?皇甫疆已经顾不上疼痛,拼命挣扎着,但毫无用处,本想呼喊,但最终已被塞进了一块破布,只得发出“呜呜”声,眼泪都已经急得掉落下来,双手扣着地面,划出十道痕迹,痕迹之中还留着指甲缝中的鲜血。 本以为这一趟送去降书,明日之后迎来的便是新的人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或许还能多娶几个小妾,过上神仙般舒服的日子,没想到出城之时,就已经踏上了一条通往地府的大道。 “将军的智慧,陈志如今拍马都无法赶上。”待皇甫疆被拖走之后,陈志赶紧拍着马屁。 宋一方长叹一声,将长刀插入地上,转身又拿起揉成一团的宋离衣衫,放在胸口紧紧地抱住,然后坐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丧子之痛,如今才真真切切地从胸口迸发出来,席卷了全身上下,宋一方顾不得什么主帅的颜面,越哭越大声,最后竟然抱住衣裳,掩面痛哭,还不住地抽搐。 陈志见状,忙将营帐幕帘给紧紧合上,同时又向门外守卫的两队宋一方的亲兵递了一个眼神,亲兵队长微微点头,一挥手,让两队军士将营帐门口堵住,自己则持刀站在营帐门口,不让任何人入内。 那两队亲兵早已被宋史和陈志收买,因为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便已是他的忌日。 [第九十一回]还未开始的时代 宋一方营帐中,烛光已经渐渐燃尽,临近入冬时分,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蚊虫绕着微弱的烛光乱飞,让本就烦心的宋一方更加烦躁。 宋一方挥手将蚊虫赶开,不一会儿蚊虫又聚拢到烛光前,宋一方愤怒之下竟拔出刀下,在空中乱舞。此时背对宋一方正在沏茶的陈志则趁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包药粉抖落进茶壶之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又放回炉台之上。据那位配置药粉的医官说,药粉溶入沸水之中,水越热药性越足,也更容易发作,按照剂量的大小而决定对人体产生的作用。剂量小则只是昏迷,剂量大则会窒息而亡,只要过少一日,就算再高明的仵作也查不出到底是中的是什么毒。 一日足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空便会明亮起来,即使攻城战开始,宋一方喝下这剂毒药所混入的浓茶,估计令旗一挥,全军攻城之时,便会气绝身亡,神不知大鬼不觉。大战之时,哪顾得上查明宋一方的死因? 陈志将热茶倒好端到桌案之上,对刚刚平静下来的宋一方说:“大将军,饮些热茶,提提神,快到攻城的时候了。” 宋一方端起茶,也顾不得烫,一口将茶饮尽,随后又将茶杯一堆,示意陈志再给他倒上一杯,陈志见宋一方饮下,立刻又倒上一杯。此时宋一方却突然抿抿嘴道:“军师,这茶中怎会有股怪味?” “哦?是吗”陈志闻了闻茶壶,狡猾地说,“的确有怪味,我马上替大将军另烧一壶新茶。” 宋一方默默地点点头,目光又头像桌案之上宋离的那间衣裳之上,忍不住又要落泪。 陈志又换了一壶新水,放在炉台之上,静静地等着,等着天亮的那一刻,等着宋一方站在战车之上挥动令旗随后倒下的那一刻,忍不住笑了。 宋一方看着陈志脸上的笑容,本觉得有些奇怪,但却看到陈志身后营帐布突然被一把长刀缓缓割开,那刀尖慢慢地移动到了陈志的颈脖处,随后一个声音从营帐破裂口处传来:“投毒暗害大将军,那可是死罪” 那人说罢,将营帐那道破裂口拉开,走了进来,但右手紧握的长刀还搭在陈志的颈脖上,没有离开。 “霍雷你……你要做什么?”宋一方起身,伸手指着从帐外进来的霍雷。 霍雷用刀背碰了碰陈志道:“我是来救大将军的,因为对你忠心不二的军师今夜准备要了你的命。” 宋一方看着霍雷,又看着如今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滴的陈志,寻思一下刚才那茶水之中的怪味,可依然不相信陈志会暗害自己。 “为何……为何……”宋一方刚从伤痛之中将灵魂拔出来,此时霍雷的突然闯入,已经让他慌乱不已。 霍雷靠近陈志,嘴巴已经几乎贴近了他的耳朵:“因为大公子宋史答应他,取得统帅之位后,陈志便会贵为宋家第一代国师,对吧?军师大人” 陈志忙道:“大将军,不要听他胡说,我追随将军多年,怎会暗害将军呢” “是吗?”霍雷将手伸入陈志的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叠好的纸片,放在鼻前闻了闻道,“那请军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糖粉?面粉?或者是……毒药?” 陈志依然狡辩,但额头上的汗止不住的向下流:“这是……我在医官处拿的风寒药粉” “是吧?”霍雷作势就将那纸片塞入陈志的口中,陈志忙吐出来,慌忙挣脱霍雷去拿水漱口,这一切都被宋一方看在了眼中。 陈志已经漱口了好几次,再一回头,正要解释,却发现宋一方已经将佩刀放在了桌案之上,盯着他,冷冷地问:“为什么?” 陈志知道此时自己无论找什么样的借口,都无法推脱这个事实,可让他疑惑不解的是为什么霍雷会知道这件事?整件事从策划到执行,详细的计划都在他的心中,即便是宋史知道他会下手杀死宋一方,却不知道如何做,什么时候做,那这个霍雷又是如何得知的?难不成此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情急之下,陈志用发抖的手指着霍雷道:“你……你是武都城中的奸细一定是”说完,陈志又面朝宋一方跪下。 “大将军,霍雷与武都城兵马卫远宁阵前单挑之时,一直手下留情,在交手前还交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这是为何?这分明就是在你的眼皮之下商议如何行刺于你,又如何将我大营包围,辎重营失火如果没有内应,怎会一把火就烧得精光?大将军不要被奸人蒙骗” 宋一方没有理睬陈志的话,只是指着地上的那张已经沾满口水的纸片说:“那你是否可以告诉我,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风寒感冒的药粉,为何入你口中,你那么害怕?只要说清楚,我不杀你。” 陈志灵机一动道:“大将军那的确是一种毒药,但风寒感冒要以毒攻毒方可……” “放屁”宋一方拍案而起,“陈志你我同行多年,我一直敬你为兄长,尊你为军师,想不到今**竟然毒害我?” 陈志见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挽救的办法,只得向帐外大呼道:“来人呀来人呀” 帐外的两队亲兵鱼贯而入,站成两排,为首的亲兵队长的低头道:“军师,何事?” “杀……杀……”陈志好半天才将话说清楚,“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官升三极” 陈志的手指着宋一方和霍雷,霍雷却不慌不忙地将刀放在桌案之上,冷冷地盯着陈志,但两队亲兵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动作,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志起身,一把抓住那亲兵队长,骂道:“你聋了?我叫你们杀了他们” 亲兵队长抬头,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宋史的亲兵队长苇汕。 陈志后退了两步,顿时明白了,最后这一击杀招竟然是宋史布下的陷阱,那个蠢货,那个整日被我在心中骂为蠢货的人竟然将我列为了他最后的棋子,一个充当炮灰的棋子。 苇汕一把推开陈志,跪到在宋一方跟前,抱拳道:“少将军离去前,特地嘱咐小人,保护好大将军的安全,大将军手下的亲兵已全数被陈志这逆贼给收买,就在刚才我已与霍雷将军将他们全数处决” “全数处决?”宋一方很是吃惊,怒道,“谁给你的这个权利那是我的亲兵如何处决应由我说了算” 苇汕不慌不忙地说:“少将军……宋史” “逆子逆子”宋一方怒道,举起刀环视了一圈,“你们要造反是不是?” “是陈志要造反”苇汕说完,拔刀就架在了陈志的后颈上,大声道,“请大将军下令斩杀陈志” 苇汕话音刚落,两队亲兵也齐声道:“请大将军下令斩杀陈志请大将军下令斩杀陈志请大将军下令斩杀陈志” “你们”宋一方浑身发抖,因为他看到两队亲兵在说话的同时,都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双手紧握刀柄,目光中带着杀气。 陈志双手撑在地上,盯着地面,呼吸越来越紧密。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或许就在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成为苇汕的刀下亡魂,一世英明,反字军中第一军师就这样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死后还背上一个逆贼的罪名。 我是逆贼吗?陈志问自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是逆贼吗?不,我不是,我或许还只是建州城中一个普通私塾先生,胸怀大志,想辅佐明主一统天下,创立新的世界,可我的路才刚开始呀?陈志抬头,盯着如今和自己拥有同样表情的宋一方,相当清楚宋一方也会和自己一同上路,因为茶水中的毒无药可治。真可笑,想不到为宋一方陪葬的竟然是自己。 陈志想起从前与宋一方在建州城举兵起义之时,两人杀鸡烧黄纸结拜成为异姓兄弟,他为兄,宋一方为弟,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谁说老天爷的眼睛闭上了?他看得很清楚,誓言灵验了…… 宋一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之上,苇汕笑笑,当那是宋一方的许可,手起刀落,将陈志的头颅砍了下来,鲜血染红了营帐的地面,喷洒的方向正朝着坐在高椅之上的宋一方。宋一方盯着依然趴在地上,还保持着跪拜姿势,但却已经魂归天际的陈志尸身,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了心头。 这就是我们的最终归宿吧? 宋一方突然笑了,也不扭头,只是低声问霍雷:“事成之后,我儿子宋史承诺会给你什么?” “是我承诺,不是他承诺。”霍雷走到宋一方的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资格给我承诺什么,但我有。” 霍雷的双手并没有用什么力道,可宋一方却感觉到如同两个千斤的重锤负在双肩之上,压得他喘不过起来。他的双眼开始模糊,模糊得已经无法再透过群山峻岭,看到龙途京城那张金制龙椅。 宋一方感觉到胸口突然如一块石头一样堵住,呼吸不上来,双眼瞪开,心中明白已经毒发,更清楚身边的人是不可能救治自己的。他们等的便是自己喝下陈志毒药的那一刻,然后冲入营帐之中假装营救,实际上只是为了目睹自己是如何死去。 宋一方头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之上,还在努力地移动着自己的眼珠,想要最后看一眼陈志的头颅,最终他看到了那颗头颅上带着的那一丝笑容,解脱的笑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农民时,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整天都能吃饱肚子而奔波,担心搞不好什么时候就饿死在了荒郊野外,而后自己得了商银,买了司衙的头衔,当起了官,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恐怖,曾经以为身为庶民便生活在人间地狱,后来才发现人间地狱根本不是地狱,只是人们自己的想象,其实都可以避开的。但在官场之上,那才真的是地狱,十八层地狱……所以在禁宫之变后,认为时机到来,揭竿而起,提起手中的兵器带领着追随自己的百姓冲入血腥的尘土之中厮杀,为了什么? 陈志,你可以回答我为了什么吗?宋一方心中有个声音,但陈志听不到,也没有办法回答。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我认为是一头猛兽,能够一口吞下整个天下的野兽,但却忽视在了在野兽旁边都是一群披着野兽之皮的猎人,这些猎人都窥视着这头野兽的宝座,他们的凶狠程度远远超出了猛兽的想象。 这些年,我不知道杀过多少人,也不知道摸过多少金钱财宝,但每当我看到自己那柄当司衙时就一直佩戴的长刀,我就会想起曾经那个人称义薄云天的宋一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以为自己的时代真的来临了。 可如今,好像,真的,我的时代结束了…… 再还没有真正开始之前,就彻底结束了。 “大将军被逆贼陈志所毒杀,我们都是见证人。”霍雷走到营帐门口,回头轻声对苇汕和其麾下的亲兵说。 所有人都长刀都回鞘,好像如排练了无数次一样,跪倒在地,向着趴在桌案之上已死的宋一方。 “准备攻城” 霍雷离开营帐时,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武都城东面,通往镇龙关的大道。 宋史带着三千骑兵追赶着离城的大队,此时天空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向着建州城的方向坠落。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那条尾巴却似乎像是一只手向要牢牢地抓住天空,不让自己落在地面,可最终只是一刹那,流星便彻底消失了…… 宋史盯着天空,面无表情,只是将头盔往下一压,身边的副将却接着流星闪过的那一丝光芒隐约发现少将军脸上似乎有两道泪痕。 为什么少将军哭了?副将心中暗想,但没有张口询问。 宋史拉马停住,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将脸上的泪痕擦去,看着又漆黑一片的天空,此时空中已经落下了雨滴。 宋史伸手接住雨滴,一滴、一滴又一滴。老天爷是想给我一个掩饰脸上泪痕的机会吗?让别人误以为那两道泪痕只是雨水掉落在脸上的痕迹,但我不用呀,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做孝子又或者做那个能够手握天下的真龙,我已经选择了后者,再没有退路。 江中,武都城,大牢。 “有颗流星。” 敬衫在隔壁的牢房对我说,我从牢房那个通往外界唯一的小窗口已经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瞬间,却看得非常清楚,那是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一颗不愿意离开天空,却却被老天爷抛弃,顺手扔在地面的星星。 小时候,我曾经听娘说,那些流星本都是老天爷用来点缀天空的饰物,但流星却是那些已经用不着,或者已经失去了它原本意义的星星,所以就会被摘下,扔到地面,成为一块巨大的通体发黑的石头,一文不值。 “在殇人部落的传说里,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代表着拥有特殊使命的人,掉下一颗来,就代表那人已经死去,名字也从这个时代的名册上给划去,随后剩下的便是被世人所遗忘。”麝鼠在对面的牢房里说,我回头去看,他却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之上,好像根本没有睁开双眼。 “你说,我们要是死了,会不会也有流星从天上掉下来?”敬衫问我,还用手敲击着墙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靠着牢门,通过那个小窗口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半晌才回到:“不会。” “为什么?”敬衫笑着问我。 我道:“我们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你这么肯定?” 我笑道:“当然,因为有你这个自信满满的人在身边,我永远无法将自己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敬衫哈哈大笑,笑声引来了一名守卫,守卫用刀鞘狠狠地敲了一下牢门,喝道:“小声点否则断了你们的粮” 我淡淡地说:“你们断了我们的粮没关系,但小心连你们自己的命都给断了。” 守卫没有搭理我,只是向我这个方向瞪了一眼,随后离开,扔下几句咒骂我们祖宗的话。 敬衫又轻轻地拍打着墙面:“难怪我大哥总是没事的时候会提起你,说你是如何的聪明,而且还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他错了,我怕死,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怕死,只是……”我微微摇头,“只是我知道现在我还死不了。” 天色已经微亮,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城外震天的鼓声、喊杀声,还有马蹄踏在地面的那一股股震动。 终于开始了…… 武都城墙之上,王政和麾下的几名军官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先是反字军对他派去的信使皇甫疆上了车裂之刑,随后铺天盖地,如同一群疯子一样的反字军军士涌到了城墙之下,用各种方式试图爬上城墙,甚至有些军士如猫一样徒手就在城墙之上攀爬,爬了一段跌落下去,然后重复…… “报”一名传令兵满头大汗地跑上城楼,跪倒在王政跟前,“将军其他三面城墙都被反字军所围困他们将剩下可以动的云梯车都推到了城楼之下,眼看就要攻上来了” 王政慌了,看着身边的几名军官,许久才开口问:“怎么办?” 怎么办?其他几名军官面面相窥,王政如今是主将,却问他们应该怎么办?他们又怎知道如何应对?投降不成,怎样都不成,剩下的只有拼死一战了。 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不如拼一拼。 “将军,拼吧……”一名军官低声道,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但双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其他几人默默地点点头,王政举起了手,说:“号令全军,全力……全力守城,退缩者,杀。” 王政这番话说得没有一点气势,传令兵点点头,然后转身疾奔而去,向其他三面城墙传令。 王政按住城墙上的箭垛,盯着下面人山人海的反字军,还有即将推到自己面前来的那座云梯车,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可为什么宋一方不接受我的投降呢?反而还要全力攻城?王政想不明白,因为他的脑子中思考的问题只局限于在战斗和投降之间,如果他能看得更远,恐怕如今站在城楼之上被吓出一身大汗的人并不是他。 “将军,还请回避,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一名军官持刀将王政挡在身后,看着云梯上顶端那个拿着大斧如疯子一样乱舞的反字军副尉,那副尉一直叫着“杀杀杀杀杀”,连嗓音都已经变了,就如同一头红了眼的豺狼。 “好,好,回避,回避。”王政向后退着,但总觉得那名反字军的副尉已经腾空而起,挥舞着斧头向自己砍过来,他身子贴住后面的墙壁,双手展开张开十指,向要抓紧什么东西,但却什么都抓不到。 “将军”那名传令兵又跑了回来,不过此次左肩上已经中了两支羽箭,另外一只手还紧紧握住一柄长刀,长刀上全是鲜血。 王政并没有回头去看那传令兵,眼睛一直盯着离城墙越来越近的云梯车。 一名军官忙问:“何事?” “将军西城门……被攻破了” 王政缓缓地转过头来,盯着那名传令兵,离开墙壁,慢慢地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问:“你说什么?” “西城门,已被反字军攻破如今他们已经杀入城来了” 王振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他嘴唇微动,环视了下周围的几名神色焦急的军官,竟然嘿嘿笑起来,突然瞪大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头说:“是谋臣,一定是那个谋臣,都是他,都怪他,快,去杀了他,将他砍成肉酱,送给反字军宋大将军,送给他,一定要送给他,然后……我们都可以活,好好的活。” 几名军官皱着眉头盯着精神已经不正常的王政,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就在此时王政突然捡起在地上的那柄刀,向城楼下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我去我亲自去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名军官看着远去的王政,最终有一人站出来说:“好像我们跟错了人……” 说罢,其他几人都低下头去,随后那人又说:“传令下去,四面城墙的守军都退守到城中的大营之中,快。” 传令兵领命里面,但速度不快,因为本身也身负重伤,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那名军官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不,其实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 《吕氏春秋.慎行》――凡乱人之动也,其始相助,后必相恶,为义者则不然,始而相与,久而相信,卒而相亲,后世以为法程。 [第九十二回]废墟 废墟。 一万余人的反字军大营,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牧人沼泽吹来的微风浮动着废墟上还屹立着的那面反字军大旗,可旗杆插入的并不是泥土,而是人的身体――五名宋忘颜麾下大将的尸身重叠在一起,被那支旗杆贯穿了身体。 他们身上都还穿着重铠,可那沉重厚实的铠甲都被劈开,从左肩上直劈下右边的腰身,几乎本分成两半,但下刀之人好像故意想给他们留个全尸,并没有彻底将他们的尸身所分开。 这五人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处伤口,杀他们的人只用一刀便解决了他们,从这五人瞪大的双眼,还有脸上最后挂着的表情可以看出,那刀挥下之后,他们是完全有自信可以挡下的,可挥动的那柄刀是碑冥刀,纳昆虎贲鬼泣的武器,号称可斩断金石的兵器,凭借他们手中的普通兵器妄想挡住是徒劳的。 一切都在白甫离开后一个时辰内发生,没有巡逻兵高喊的“敌袭”,也没有沉重的马蹄声,更没有的抵抗……一万人,一万宋忘颜引以自豪的反字军精锐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消失在牧人沼泽外的平原之上,留下的只是废墟和游魂。 宋忘颜、宋离和安谦在亲兵的护送下,率先逃离了军营,头也不回地向牧人沼泽跑去,来到那颗枯树之下时,宋忘颜连想都没想,带头就钻进了沼泽之中。她宁愿落入沼泽地陷阱中\死,或者被毒物咬死,也不愿意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纳昆虎贲骑糟蹋,况且所来的那支三千人的骑兵还是虎贲骑中的精锐――虎贲鬼泣。 那些都是清一色穿着青黑色铁甲,手持碑冥刀,行走无声,擅长速战偷袭的部队。不战时,他们可以是斥候部队,战时可以成为军队之中最强悍的力量,一举便可以冲破敌人的防御,肆意践踏。 他们进入营地的时候,挥出第一刀的时候,第一个被砍杀的军士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前一刻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再一抬头,已经看见了一只黑洞般的眼睛,黑色的马眼。那匹黑浑身上下一片漆黑,就如夜色一样,还没等他惊讶完毕,身子就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在身体被分开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那名穿着青黑色盔甲的军士左胸上的“鬼马”标志……随后三千虎贲鬼泣好像从地面上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就连在宋忘颜的住营帐外都突然出现了两名骑着鬼马的虎贲鬼泣。他们并没有急于进攻,更没有进账,只是拉马在帐篷外迈着碎步子,若不是在这种夜色之下,他们胯下马匹优雅的步伐恐怕还会博得宋忘颜的喝彩。 那两名骑兵的影子映在帐篷上,左右移动,宋忘颜捏紧了手中的马鞭,想起了白甫的话。 他们真的来了。 宋忘颜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唯一还记得清楚的便是一个又一个倒在自己面前的反字军军士,那些虎贲鬼泣似乎是想故意放走她和宋离,只是砍杀着他们身边的人,并没有对他们下手,又如同在戏耍着猎物的饿狼,围追堵截,又放掉,又追赶,又放掉。 在逃出营地,翻身上马疾奔向沼泽的那一刻,宋忘颜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一名虎贲鬼泣沉声道:“除了逃走的,其余人,不要留下活口。” 那些虎贲鬼泣都是骑兵,但也如刺客,无声的杀入,又无声地退走,如果说他们是刺客,那便是这个天下唯一一只骑在马背上的刺客骑兵,他们的身体内除了杀戮,没有任何感情。 一日后,当宋忘颜偷偷地从沼泽地中潜回大营前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虽然那支大旗依然还在,但上面的血污,和旗杆贯穿而过的五名大将的尸体已经说明其实这支所谓的精锐是多么地不堪一击,一个时辰,三千对一万,毫无还手之力,就如被五花大绑,放在砧板上待宰的肥猪。 同时,宋忘颜还发现,营地之中还有很多被拔下铠甲的只穿着里衣的军士尸体,那些尸体除了头颅不见,其他的部位尚还完全,为何他们要那样做?只是一瞬间,宋忘颜便想清楚了,转身向旁边的一座小山爬去,一股口爬到山顶,又爬上山顶顶端最高的那颗大树,望向远处的建州城,此时城内已经浓烟四起…… 他们趁着黑夜伪装成为回城的部队,虽然纳昆人的身材高大,穿着那些盔甲显得滑稽,但在黑夜之中你根本无法仔细分别,只要建州城门一开,他们冲杀进去,整座城也就完了,城中留下的军队是根本不足以应付他们的。宋忘颜想到这身子一软瘫倒在树枝上,随后从树枝上滑落,若不是赶上来的一名亲兵在下面接住,恐怕宋忘颜已经当场摔死在了树下。 宋忘颜眼中的建州城已经消失了,但还剩下自己麾下那五员大将的尸体,五名大将,虽然那比不上霍雷、嗣童这些反字军名将,但在军中武艺也算数一数二,一人战上十人二十人不成问题,但就那样死了,只中了一刀。那是纳昆虎贲骑的示威?警告?又或者…… 白甫的话是正确的,反字军根本不是纳昆焚皇的对手,就算你又多余地方十倍的军力,在面对那样一支军队,也如同于羊群遇上了几只饿狼。 宋忘颜睁开眼睛,对那名亲兵说:“快传书给我父亲,让他们即刻退兵,回守佳通关,死守不出。” 亲兵点头:“是,颜将军,如今我们应该去哪儿?” 宋忘颜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巨大的树干上,此时宋离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蹲下来关切地问:“姐姐,你没事吧?” 宋忘颜微微摇头:“你觉得会没事吗?如今我们什么都没了,一万人一夜之间消失,就好像被老天张口吞掉了一样。” 宋离叹气道:“姐姐,我们如今去什么地方?” 宋忘颜沉思了一会儿道:“趟过沼泽,进佳通关,死守不出,按照白甫所言,他们应该不会攻到佳通关之下,目的只为建州城和周边的城池。” “好。”宋离点头,“进入佳通关又怎样,大哥依然不会放过我的。” “未必。”宋忘颜说,“宋史虽然想置你于死地,但无论如何总不敢当着父亲的面那样做,父亲是不会准许的,况且大军之中宋先还在,你没死的消息我会随信一并传书给父亲,到时候真相大白,先削去了宋史的兵权,其他的也就好办了。” 此时,宋忘颜和宋离两姐弟根本不知,自己的父亲宋一方已被毒死在了武都城下的反字军大营之中,而自己的大哥宋史已经掌握了军权,下一步便是要结果了宋先,占了武都城,养精蓄锐,重图天下。 江中,武都城西门。 西门已被攻城车给撞破,因为王政的投降之策,先前就已经下令将挡住城门的所有辎重全部撤开,首先表达自己的诚意。诚意的确是打开了大门,但却不是武都城守军打开,而是反字军的攻城车,还有在车后那些已经发狂发疯的反字军军士。 宋一方、陈志的死还没有传到全军,可宋一方那句屠城,破城之后可以尽情抢掠早已让这群人失了人性,看见西城门被撞开的刹那,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宝库被打开一样。 值钱的东西和女人,成为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参加反字军不就为了这些吗?什么狗屁民心天下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城破之后能抢到多少东西,多少女人 “西城门破了去西城门去晚了,东西都他**被抢光了” 东门、南门、北门之下正在苦战的反字军中都有人这样喊道,几乎是同一时,其他三门的攻城军开始转而跑向西城门放下,将那些还在城墙上发抖的王政麾下军士扔到一边,好像对他们兴趣全无一般。 那些人眼睁睁地看见城下的反字军浪潮退去,涌上西城门,顿时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又浑身颤抖起来,攻破了西城门,自己在这不是一样得死?**逃吧有些军士将自己身上的铠甲一脱,顺便在旁边收罗起一些看起来还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了之后又找了白巾往手臂上一绑,试图装成反字军的模样,免得被乱刀砍死。 只有一个人这样做,立刻就会有其他人效仿,瞬时间大部分的军士都做了同样的时间,倒戈成为“反字军”。 成王败寇这个道理,街边三岁孩子都清楚,在乱世之中这个道理更是深入人心,忠义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一个好名声?好名声换不来生存下去的权利,更换不来可以饱腹的粮食 “城破了,其实一点儿都不困难,这世间总有小人。” 站在城外远去的霍雷身边走来一名戴着斗篷的人――冲天。 霍雷扭头看了一眼冲天,笑道:“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说话间,霍雷已经挥动了手中的斩马刀将身边两名随行的副尉给劈倒,同时冲天也出手干掉了在周围的几名军士,出手之快,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反抗。 霍雷抖了抖斩马刀,在一名倒地的副尉身上将刀身上的血迹擦干净,随后说:“你一来,我就得杀人灭口,这是造孽呀。” “就当是报仇好了。”冲天说着已经来到了霍雷的身边,盯着人头涌动的西城门,如今那些为了入城抢掠的反字军已经什么都不顾,甚至为了抢到最前,开始挥刀砍杀自己人。 霍雷仰头看着天空,用手指着西城门的人群:“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是军队吗?完全就是一群土匪,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让我选择这支军队,纳昆焚皇、天启军或者蜀南军,哪怕是如今还龟缩在龙途京城中的铁甲卫都比他们好上百倍,不,千倍,带着这样的一支军队,完全就是对我的侮辱。” 冲天冷冷一笑:“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不过马上代价会更大,此战一结束,反字军基本上算是完了,你是怎么打算的?真的要留下宋史成为棋子吗?” 霍雷摇晃了下自己的脖子,伸了个懒腰道:“宋史是个白痴,敢对自己父亲下手的人留着有什么用,不如让他死在镇龙关下,让远宁去解决吧,九子名将也已经在这乱世之中发挥出他们应有的作用了。” “对,应该开始了。”冲天道,话语中带着一丝兴奋,“另外,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一半,九子名将又现世了一人,蜀南王卢成梦的弟弟卢成羽,现在化名为敬衫。” “哦……”霍雷想起来了,“就是将柳惠那蠢货打成残废的小霸王?” 冲天点头,笑道:“对,好像街头流氓打架一般,将柳惠暴揍了一顿,估计那名反字军中的先锋官至今都没想明白吧。” “唉,你们一个个任务都完成了一半,我呢?才刚刚开始,宋一方、陈志都死了,反字军中有些威望的人也差不多全完蛋了,这里一结束,我便立即赶到佳通关去,对了,建州城那边怎样了?” “焚皇的虎贲骑已经占了建州城,如今佳通关外都已经成为了焚皇的领地,他的疆域又扩大了。” 霍雷笑了,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大龌食这朵鲜艳的花朵已经凋谢了,往日被他们视为毒草杂草的人都已经成长了起来,很快就可以挡住这天上的太阳。” “还没有。”冲天冷冷道,“还没有完全凋谢,别忘记蜀南王卢成梦和纳昆焚皇卢成寺都是大龌首濉! 霍雷转头,盯着冲天问:“怎么?老门主要将他们都一并铲除了吗?” “不。”冲天说,“如今这天下就如关满了野兽的斗兽场一样,最终活下来的那个才有权利坐拥天下。” 说罢,冲天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你也赶紧离开吧,这场仗胜负已分了,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可不要被雨给淹没呀。” 是吗?要下雨了吗?霍雷盯着镇龙关方向飘来的朵朵乌云,在那个方向或许已经下起了大雨,等飘到武都城上空,恐怕战役早已结束了吧。 冲天一个人缓缓行走在平原之上,身影显得那么孤单,他一个人向着武都城相反的方向走去,往那条曾经的大龉俚郎献撸因为他想一睹会下起那场大雨军队的容貌,说不定他会是第一个见识到那支第二次出现在江中大陆上的蜀南军。 远处尘土飞扬,泛黄的尘土中隐约能看到穿着青绿色盔甲,盔甲便上还有白色挂须的骑兵,所有人的骑兵都身负长工,背着三个连成一排的箭筒,而右手的手腕上还有一个只需动动手指便可以射出短箭的机弩,在他们的腰后左右各插着两柄短刀,那是他们用来近战的唯一武器。 冲天站在官道旁一棵大树中,在树叶的掩饰下,笑吟吟地盯着正疾驰在官道上的这支骑兵队伍。果然是精锐之骑,蜀南王养兵千日,终于用兵一时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派出自己这支飞骑,对反字军来说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在飞骑大队最前,骑着一匹高头战马的正是如今已经成为这支飞骑统帅的杵门。杵门除了换上了一身青绿色的铠甲之外,依然身背着自己那柄银环大刀,还有自己以引为傲的凤鸣弓…… 冲天盯着杵门,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的眼中,远处的杵门现在如今只如他一根手指那样大小,随后冲天咧嘴一笑,转身隐入树林之中。 还在武都城外的霍雷已经远远地看见官道之上腾起的烟雾,笑了笑,自语道:“原来是这场大雨,看来我不得不避开了,嗯,是时候去佳通关了。” 霍雷翻身上马,拔起插在地上的斩马刀,拍马向升寅山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雷离开,杵门带蜀南飞骑赶到,看见那正在城下互相残杀的反字军,冲旁边的副将道:“你们不要靠近,按照前些日子演练的一样,以我弓箭为指引,我射哪儿,你们就往哪……下雨” 下雨。那是蜀南飞骑中平日内逗乐玩笑的一句话,意思便是他们手中的弓箭射出之后,从天空落下,就如一阵大雨一样,因为蜀南飞骑弓箭远比普通弓箭更细,速度更快,也更不容易被肉眼所察觉,等你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只能说明你已经中箭了。 杵门举起右手,展开五根手指,随后身后的飞骑大队顿时分成五营,站成了八卦九宫阵型,以中营箭队作为指引,其他四营分别列为震、离、兑、坎,根据攻击的方向不一,随时可向东北的艮位、东南巽位、西南坤位、西北干位移动,但中心却是随时在八卦九宫阵四周移动的阵主,以阵主的响箭作为指引,如阵主不幸阵亡,中营之中立刻会有人离阵补上。 杵门拍马快速在周围绕了一圈,环视之下反字军的主力军队如今全在聚集在西门之下,心中大喜,这距离正在“下雨”的范围之内,且人群十分密集。 杵门策马调头回到阵前,将马放跑回阵中交予一名副尉之后,高喊道:“全阵,向前三百步,不多也不少” 说完,取下自己身上的凤鸣弓,向前飞奔而去,疾跑一阵之后,一跃在空中,射出一支响箭,高喊道:“西离三百步全阵齐射” 那名牵马的副将听到,立刻回身冲阵中喊道:“西离三百步全阵齐射放” 刹那间,如雨点一样的细小羽箭从飞骑手中的弓箭飞出,冲破天际,到达顶点之后又全部落下,目标直指正在西门城下拥挤成为一团的反字军军士。人群之中,一名相对瘦弱的反字军转身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落下。 **这个时候竟然下雨了真晦气那军士暗暗骂道,随后转身继续拼命向城中挤去,随后脸上感觉湿了。 “**还真下雨了”那军士伸手一摸,再一看手掌之中竟然是血,此时周围传来惨叫声,无数的军士已经中箭倒地,人群中顿时慌乱一片。 “敌袭敌袭”有人开始大喊,但涌动的人群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方向射来的羽箭,只知道羽箭如暴雨一般从天而降,刺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被刺死的人扑倒在前人的身上,前面的人又因为害怕拼命向城中挤去,顿时有不少人被踩在了脚下,有些摔倒的人还没来得及呼唤,就被其他人几脚踩在脸上,顿时满脸血肉模糊。 一名挤在人群之中的反字军军官意识到了不对劲,伸手拉过两个下级军士挡在自己的身前,自己却俯身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羽箭,随手还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来一支羽箭,细看之下发现这种羽箭竟是第一次见过,完全不知道是东西。这样脆弱的东西也能杀人吗?那军官不相信,此时一个趴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地军士盯着他手中的羽箭,吐出两个字:“飞骑……” 飞骑?蜀南飞骑?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这军官盯着那已死的军士,猛然想起这人似乎曾经四处向人吹嘘曾经在北陆城下做买卖的时候,亲眼见过蜀南的飞骑,他们所使用的弓箭非常细小,但杀伤力极强,几乎箭无虚发,人人都是神箭手。 军官抓起已经死的两人,向城外挤出,一边叫骂一边走,终于被人浪给推到了城墙边上,此时又一次亲眼目睹了漫天箭雨从天而降的情景,那些箭雨如同长了眼睛一样,范围只在离自己一丈远的人群之中,而自己所站的地方半支羽箭都没有落下。 真的是蜀南飞骑吗? 那军官推来用来当挡箭牌的两人,拔腿向城外跑去,一阵狂跑,终于在尘土漫天的平原之上看见了一个拿着弓箭的身穿青绿色盔甲、将军模样的大汉,那大汉冷冷地盯着他,随后慢慢向他走来。 不知为何,那人走来的时候,有一股巨大的气浪向那居官袭去,军官退后了两步竟不自觉地跪倒在地,没有力气逃跑,也没有力气张口喊什么,只是奋力伸出一只手去,作势好像要从西城门之下抓来几个可以帮助自己的反字军军士。 如今,西城门之下的反字军,除了已经涌进城中的人之外,其余的几乎已经全部中箭倒地身亡,那些疯子已经全然不顾城外被蜀南飞骑所包围,一冲进城中就提着自己手中的兵器开始向那些民居之中搜刮,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掠夺。 杵门走到那军官门前,掏出一支羽箭抵住他的咽喉,问:“你们主将是谁?” “霍雷。”那军官立刻回答,一丝犹豫都没有。 “人在哪儿?”杵门又问,目光看向西城门下。 “不……不知。” 杵门握紧羽箭的手稍微用劲:“身为军官,连你主将在何处都不知道?” “将军我真不知道攻城一开始就已经乱了全乱了” “为什么?”杵门继续问。 军官装作憨厚地模样说:“将军,我们都是些穷军士,想要进城找点东西来换些银子……” “换些银子?”杵门又低头看着那军官,军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躲避着目光,“你们是军人还是土匪?” 反字军到底是军队还是土匪?这名军官自己心中都没有办法定义,只知道但凡参见这支所谓义师的人,目的都是为了发财。他不敢回答,只是祈祷着眼前这名蜀南飞骑将军能将自己放生,就如同放走一只被紧握在手中的,用两根手指头就可以捏死的蚂蚁。 杵门收回手中的羽箭,冷冷地说:“你走吧,走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你,滚。” 那军官连滚带爬离开,却是向城中跑去,因为他心中还挂着那个能在城中发笔小财的念头,既然放他走,他总不能离开武都城,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没跑上百步,一支羽箭就从杵门手中的弓箭射出,直接贯穿了那军官的咽喉。 军官抓住穿透咽喉的羽箭,紧紧地握着,转身盯着杵门,抬起手,那意思好像是杵门言而无信。 “我让你滚,是让你滚开这座城,并不是让你滚进去,你走错方向了……” 杵门盯着倒地的军官说,随后转身对身后的飞骑喊道:“全阵不动小心伤及城中百姓” 杵门不知道城中大多数百姓都已经随远宁出城,逃向了镇龙关,而剩下的都是自发组成民兵,准备与反字军进行最后一次决战的民兵。 反字军,一支打着义旗,号称要救天下的百姓之军,如今却是这幅模样,为了抢夺一些银钱,连命都不顾,虽然乱世之中已没有法纪,更没有律法,那反字军中难道连军纪都没有吗? 杵门站在那,看着千疮百孔的武都城,还有城下那成堆的尸体,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吕氏春秋.贵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乎?惟不以天下海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第九十三回]死神的镰刀 这本就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可所谓的英雄也会有迷失方向的时候,可能在他做出一个错误决定的同时,也埋下了可以让自己失去一切的祸根。他所拥有的一切,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还有他人的性命。 宋一方的尸身摆在战车之上,周围挂着用白纸扎成的殉葬之花。他身上所穿的还是那身永远都是带着血污的盔甲,宋一方舍不得擦干净,因为他认为那些血污并不是肮脏的东西,而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就如纳昆虎贲骑的战士一样,谁的头发越长,就代表他击败的敌人越多。宋一方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平方在腹部,手中还握着自己的佩刀,佩刀的刀尖已经有些卷口,在刀尖的正对着的方向,战车车尾,用铁链挂着一具无头尸体,陈志的尸体。 陈志被砍下来的那颗头颅被人用绳子绑在他的左手之上,就好像是自己提着脑袋。战车车尾的铁链锁住了陈志的无头尸身的双肩下的锁骨,远远看去,就如同在战车后一名推车的军奴一样。 战车前方,站着一名披麻戴孝的宋先,在宋先的身边站着同样穿着的嗣童,除此之外,只剩下几十名亲兵和一名跪在他跟前的医官,其他军士早已涌入武都城中抢掠财物去了。西城门下如今发生了何事,宋先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关心自己父亲为何而死? 那名医官是苇汕派人送来的,说此人正是所擒获的与陈志勾结配了毒药蒙害宋一方的帮凶。宋先当然不相信,只是军师和一名医官,就能做出这种决定?就算宋一方死了,陈志能有什么好处?他能统领反字军?不能,下面的将士是不可能听从他的指挥,除非有一人既能服从,又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宋一方的统帅之位――宋史。 可宋史现在身已在追击协助百姓逃离武都城,前往镇龙关的远宁大队,人不在营中,没有绝对的证据根本不能证明他就是幕后真凶。眼前这名医官又知道什么?必是被人所迫。 苇汕带着一种宋史的亲兵站在营地之外,都紧握手中的兵器,随时注意着宋先等人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变动,便会按照宋史的命令,杀无赦 宋先蹲在那名医官跟前,抓住他散乱的头发,将脑袋给提起来,问:“我知道毒害我父亲不是出自你本意,我也不愿意杀你,你很清楚如今命在我手中握着,老老实实将所有的事都供出来,我可以饶你性命。” 医官沉默了一阵后,轻声回答:“少将军,大将军待我不薄,我并不知军师所配的那药是用来毒害大将军的,如果知道,我死都不会配出那种毒药。” “你的意思是,你对此事完全不知?”宋先问。 医官点点头:“不知。” 宋先盯着医官那张苍老的面容,突然话锋一转,问:“你家中还有妻儿老小吗?一共多少口人?” 这句话问中了医官的心事,医官咬牙回答道:“家中无人,只剩下老朽一个”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六十有五。” 宋先点点头:“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如果没有妻儿老小,为何还要从军成为一名医官?就算得了荣华富贵,你又能享受得到吗?别撒谎了,老实说吧,是不是有人挟持了你的家人?” 挟持自己准备要挟之人的家人,这种卑劣的手段无论在什么时代都非常管用。毕竟亲情对普通来人说贵比千金,用什么都没有办法代替,也无法换取。这名医官也是一样,三世同堂,三个儿子都在反字军中,一名做了步卒长,两名都官升副尉,可此时三个儿子都已经被苇汕给绑走,带入了深山之中,如果医官言语中稍有不慎,三个儿子便会人头落地。 宋先握着医官的性命,可他认为自己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他手中还握着三个儿子的性命,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哪怕是宋先立刻将他斩杀在这,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一名一直在等待飞信的宋先亲兵此时带着一只黑色的信鸽疾步跑来,跪在他跟前,将信鸽带来的书信交予他。宋先马上打开,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片就从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纸片上清楚地写着三件事:宋离已返建州,虎贲来袭建州城破,退守佳通关。 二哥还活着?果然还活着但为何纳昆虎贲骑会袭击建州城,而退守佳通关是何意?书信上面的分明就是宋忘颜的笔迹,姐弟曾今有约定,若是来往书信,所书写的“宋”字,最上面那一点必会故意向右写,而下面那个“木”字右下一撇也会故意缩短,否则书信便是伪造。 宋先再看那书信,上面的文字都是和姐姐宋忘颜约定的那样,书信不是伪造,是真。但却不明白“退守佳通关”指的是宋忘颜已经退守佳通关,还是让兵临城下的反字军退守佳通关? 一匹快马从远处疾奔而来,来的方向正是武都城,马上之人是宋先安插在攻城军中的一名亲信,只是一名下级军士,并没有任何官职,这样一来并不容易被人发现。那人策马奔到大营前来时,发现带人守在营地之外的苇汕等人,顿时拉马停住,也不言语,只是盯着紧握手中兵器的那些宋先亲兵。 苇汕给旁边一名军士递了眼神,那军士立刻上前问:“你为何回营?攻城军中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那军士寻思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们被伏击了。” 苇汕一惊,上前拨开那名刚才问话的军士:“大军没有进城?” “进城了,但好像是陷阱,因为人数众多,都拥挤在西城门之下,随后出现了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蜀南飞骑,将城外兄弟全数射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来人说的是实话,他也是辗转了好几圈,才绕回了大营,回来的路上,清楚地看见了排列成为了八卦九宫阵型的蜀南飞骑。 “蜀南飞骑?你是在说笑吧”苇汕并不相信。 军士伸手往武都城下一指:“大人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看看那城下遍地的尸体,还有那些穿着青绿色盔甲的蜀南飞骑” 苇汕见那军士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撒谎,正在思考的时,那军士突然拉马跑进军营去寻找宋先,旁边的军士正要阻拦,却被苇汕制止,苇汕道:“上马离营” 一名亲兵问:“大人,我们去哪儿?城内吗?” “城内?”苇汕笑笑,“你没听见说蜀南飞骑来了吗?你们想去寻死我可不拦住,现在我们上马去追赶少将军,会合之后再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走” 苇汕说完之后,翻身上马,拍马就向镇龙关方向疾驰,随后麾下几十名亲兵也尽数上马,紧跟其后。 如今的大营之中,剩下还不到三千人的老弱残兵,说是镇守军营之用,除了少部分都是宋先的贴近亲信之外,其他的都是没有办法再上战场厮杀的伤残军士。 亲信步卒将消息告知给正在审问医官的宋先后,宋先立刻起身,下令道:“传令下去,在大营之中的所有军士立刻随我退守佳通关扔下所有辎重物品” “没有辎重物品了。”嗣童在旁边叹气道,“已经被一把火给烧光了,如今我们随身所带的干粮,还不知道够不够走回佳通关。” 宋先苦笑道:“走不回也要走,难道留下来等死?蜀南飞骑已经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这一仗我们已经彻底输了,一败涂地。” 宋先说到这,盯着自己父亲的尸身,深吸一口气,那种悲伤之情已经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却死死地压住,同时也深感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或许从此时开始自己就要承担起曾经父亲的责任,营地之中的老弱残兵无论如何都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就算有天大的困难也要带他们回到佳通关。 宋先盯着那面立在营地中间的反字军大旗,挥手让手下的亲兵将旗子好生取下,包裹好,一同带回建州城。 收拾妥当,离去之时,嗣童又问:“你大哥宋史怎么办?” “我已留了一封书信给他,让他好自为之,现在我几乎能肯定一切都是他在幕后策划,包括――父亲的死。” 宋先说到这,回头看了一眼大营,营地之内已经变得无比冷静,只有一条绵延的如长蛇一样的队伍跟在自己的马后,就如同一条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蟒,在地面艰难地爬行,向要离开这块死地。 宋先再看向武都城的方向,如今城中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浓烟四起,城墙之上隐约还能看见厮杀的人影,还不时有人从上面跌落下去,在空中挥动着自己的四肢。 离开吧,早就应该离开吧。 那一天,围困武都城很久的反字军,在攻破城门那一刹那的欢呼声中,同时失去了他们的统帅。宋先,这名统帅的小儿子,带着自己父亲的尸身和三千老弱残兵离开了这块把他们身心都给击溃的伤心之地,退守佳通关,并同时宣布与自己大哥宋史决裂。 后世书写历史的那些官员,总是不明白为何那些拥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儿子的达官贵人,又或者手握重权的将军都无法得以善终,就如同曾经统治这块土地千年的大龌食。高高挂在天空之上的星辰,总是会在某个时刻黯淡下来,掉落一颗在东陆的土地上,随之又有一颗新星出现。 历史总是在交替之中缓慢地迈动着自己的步伐,那么沉重,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江中,武都城大牢。 “反字军杀进来了” 一名看守在大牢之中呼喊着,同时大牢之中四处都响起了桌椅板凳被碰撞开来的声音。随后不久又听到一人带着疑问说:“将军,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又发出一声惨叫,同时又听到其他人喊:“将军,你干……干什么?” 沉重的脚步声,加上长刀拖在地面的声音,慢慢向我这个方向袭来。 我相信那不是死神的脚步,因为死神如今正悬在那个妄图想投降反字军的王政头顶,高高举起了用以收割灵魂的镰刀。 我坐在大牢那个小窗口之下,盯着牢门,看着如今已经站在牢门外披头散发,连铠甲没有穿戴整齐的王政。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刀,长刀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砍杀的那名军士的鲜血。刀刃已经有些卷口,还有一块铠甲碎片留在上面。那是杀人的刀,他的主人本应该冲锋陷阵,与那些如同强盗土匪一般的反字军厮杀。 敬衫在隔壁敲击着墙壁,我歪着脑袋看着王政身后那间牢房里的麝鼠,这两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麝鼠还随着敬衫敲击墙壁的节奏唱歌一首民谣―― “鲜血滋润着我们脚下的土地,长着人头的花朵在眼前盛开。 手中的工具无法再敲打模具之中的溶铁,因为它们已经锈迹斑斑。 灵魂飞扬在我们身边的风中,残缺的身体剩下的只是一堆腐肉。 兵器与铠甲代替了工匠手中的铁器,因为它们早已随风而去。” 我从未觉得麝鼠的声音好听,但唱起歌来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双手轻轻第摆动,如同一只蝴蝶一样,但那只蝴蝶却好像带着死亡的气息,慢慢地在空中飘舞,向人间洒落诅咒。 王政挥刀砍向牢门的那把大锁,一刀又一刀,砍刀第五刀的时候终于将大锁给砍断,随后他推开牢门,提着刀慢慢走到我面前,双眼周围已经发黑,眼眶之中的双瞳似乎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对黑洞,那对黑洞彷佛早已将这个人的灵魂给完全吞噬,只留下一具皮囊。 我伸手将王政手中的刀刃夹住,然后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盯着他说:“杀了我就一了百了,然后你就可以向已经入城的反字军邀功了。” 王政没有动手,我不知道这人此时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大概是一片空白,我将目光转移到对面牢房的麝鼠身上,麝鼠双手抓着栏杆,对另外一面的敬衫说:“我赌这个面具小子不会死,赌五百两,黄金” “我认输。”敬衫道,随后听到沉重地撞击牢房墙壁的声音。 同时,大牢大门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听到一名军士喊道:“反字军冲进来了” 厮杀声,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没有持续多久就已经变成了脚步声。十来个手拿兵器的反字军站在牢门外,站在最前的那人冲进来对着王政的后背就劈了一刀,王政倒地,面无表情。在那名反字军劈下那一刀的时候,我仿佛能看到悬在王政头顶的死神挥动了手中的镰刀…… 反字军兵卒割下了王政的脑袋,抛给身后的一人道:“等会儿回去可以领功啦这肯定是个大官,人头值不少钱。” 说完那兵卒又盯着我,随后问我:“你是谁?看你戴着面具,应该是那个谋臣吧?” 我点头回答:“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谋臣,杀了我,提我的人头回去,比他的值钱多了。” 兵卒看着我笑了,嘲笑:“你是谋臣?你是谋臣会关在这大牢里面?滚吧老子可不想奋力去杀一个死囚兄弟们我们走” 说完,那兵卒带着其他人作势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回来在王政无头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随后离开,还冲我摇摇头,脸上满带着那种可怜我的表情。 真讽刺。我盯着那个或许别人都看不见的死神,很想问他,为何不想王政杀了我?即便是不让王政杀我,又为何不让那名反字军兵卒取了我的性命。死神消失了,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牢房上空,刚才是我的幻觉吗?我还是死不了,我刚要起身准备走出牢房,刚才那名兵卒又回来了,用手中的长刀在铁栏杆上敲打而过,发出连续的撞击声,随后站在牢门口堵住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杀你去领赏?我只是不想和其他那几个傻瓜分享这笔财富,你是不是谋臣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我错过了能拿下你人头的机会,那最傻的人就是我了。” 唉,死神果然还是没有离开…… 那兵卒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又高高挥起,但却挥不下去,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名穿着黑衣软护甲,戴着夜叉面具的人,那人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刀尖。兵卒刚要转身,另外一双手便已经拧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一转,兵卒脖子尽断,然后倒地。 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卦衣和张生,叹气道:“你们是喜欢出风头呢?还是没有查到我被关在大牢里?” 卦衣沉声道:“刚才人太多,不好下手。” 张生已经转身去帮麝鼠和敬衫打开牢门。 我又问:“难道你们两人还不能解决十来个反字军兵卒?” 卦衣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挂在腰间,冷冷地说:“杀一个人,总比杀十来个要简单。” 刺客的道理总是这么简单。 我看了眼四周,问他:“尤幽情呢?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张生转身回来,也摘下面具道:“那个傻丫头,估计是放心不下还在城内的那些百姓民兵吧,对了,蜀南军飞骑到了。” 我听完,看着在张生身后的敬衫道:“你哥哥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如今这座城已经是他的了。” 敬衫笑笑,转身要走,却被卦衣拦住,随后卦衣从身后取出用黑布包好的黑皮龙牙交给他,说:“不用找了,我帮你拿回来了,找刀花了点时间,否则早救你们出来了。” 敬衫接过刀,淡淡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大步走出大牢。 “反字军是否已经全数入城?”我问卦衣。 卦衣点头:“剩下十来万人都涌进城内,现在正在到处抢掠,见人就杀,但还没有攻到城中大营的方向。” 十来万人,还有十来万人,十来万人入城,这是一副什么样的画卷?群魔乱舞吗?要迫使这十来万人投降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只有两个办法,分而破之。既然已经全部进来了,就按照原先的计划,关门打狗吧。 我对卦衣和张生说:“想办法去将其他三面城门堵住,此时他们不会想到冲击其他城门,所以这个时候前去堵住城门非常安全,去找寻一些还没有投降反字军的士兵,让他们一同帮忙,西城门……” “西城门不用管了。”卦衣说,“城门外已经有大队的蜀南飞骑在那守着,他们出去便是死,就算人再多也没有办法,飞骑的箭都是长了眼睛的。” “好吧。”我说,“我去官仓门外等你们,办妥之后立即来官仓处会合。” 卦衣点点头,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和张生转身快速离去,离去之后麝鼠伸了个懒腰从牢房之中走出来,拍打着自己的肚皮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们去找些吃的吧。” 我看了他一眼说:“如今城中,除了死人,没有其他东西可吃了,要想安心吃一顿饭,那就帮我一个忙,赶紧结束这场屠杀,我请你吃烧鸡。” “什么忙?”麝鼠忙问,我不知是因为结束这场屠杀和烧鸡之间哪个对他的诱惑大,可那件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胜任。 江中,武都城,守军大营。 大营周围早已用各种辎重物品累成了如小城墙一样,在城墙之外远处已经能清楚地听见那些喊杀的反字军疯子们,而在这堵矮小的城墙之内,是一群穿着各样的杂兵。之所以称为杂兵,是因为里面既有原本的武都城不愿意头像苟活的正规军,还有百姓所组成的民兵。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相同的地方――紧张。 尤幽情蹲在那座矮小的城墙之下,注视着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有些人影晃动,但那些人毕竟都清楚眼前这个地方必定是大营,在人数没有聚集过多的情况下不能轻举妄动,发动攻击,只能在远处徘徊。 尤幽情之后,站着的民兵和军士都微微发抖,毕竟城中涌进来的是反字军的所谓主力部队,都是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部分军士是刚刚从城墙上撤退回到大营之中的,亲眼见过那些疯子的行为――冲进民居之中搜刮一阵,搜刮干净之后一把火就烧了。如果发现有活人,不管是军士还是存有侥幸心理以为可以藏起来的百姓,一拥而上乱刀砍死。部分反字军没有抢掠到财物,甚至用兵器在已死的人身体上发泄,双手持刀乱砍,浑身上下都溅满鲜血,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扭曲。 他们根本就不再是有心智的人,而是一群野兽。 [第九十四回]困兽 对付野兽,猎人一般使用的办法就是使用陷阱,让发狂的野兽进入早已经布置好的陷阱之中,如果要抓活的,便是让它们在落入陷阱之后尽情发狂,四下乱咬,等力气用尽,无法挣扎的时候再伺机捆绑。 可如果目的是要杀死野兽,那便有上万种办法,其中看似最复杂,却是最简单就是套中套。 武都城,官仓。 穿着反字军军装和铠甲的麝鼠从官仓之中跑出来,怀中抱着大量的金银,一出官仓就看见站在官仓外杀气腾腾的一群反字军军士,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怀中的金银,还有正在跑过的军士此刻也停下脚步,被那些金银器皿所吸引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一步一步地靠近,麝鼠看着他们,后退两步,将怀抱中的金银全部放在地上,然后说:“弟兄们,这些都是你们的,你们的……” 放下之后,转身又往官仓里走,便走还便说:“里面还多着呢。” 那群军士一拥而上,为了抢夺地上的那些金银器皿打成一片,已经有人动刀砍杀了两个,有听清楚麝鼠话的人追了上去,用刀架在麝鼠脖子上逼问道:“你说里面还有?在哪儿?在哪儿?” 麝鼠盯着那刀尖,一指官仓内,通往地库中那个小通道说:“下面是个地库,地库最下面那层全是金银珠宝,还有龙鼎金呢” 龙鼎金?这三个字才从麝鼠口中说出,那些人就已经争先恐后地往那个通道里去钻。这么明显的陷阱,在平日内恐怕还会有人细想为何那些金银会出现在地库之中?而那个地库的入口却如此的细小?可如今这些好不容易破城,可以大肆抢掠的反字军军士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问题,只要有金子,有银子,有珠宝,还有只有拿上一块儿就可以过上大户人家生活的龙鼎金。 随后穿着反字军衣服的麝鼠开始在城中四下散播开关于官仓内发现金银的消息,虽然也有部分反字军军官觉得有些不妥,但如今眼下这城中没有任何主将在,谁也无法号令这些发疯的土匪,就算有主将,恐怕也早已参与到了抢掠的行列之中。 我蹲在官仓内的角落中,躲在一块巨大的铁板之后,静静地听着官仓内杂乱的脚步,现在有多少人了?一百?一千?不够,远远不够,也许只需要半个时辰,半个城中的反字军几乎都会聚拢到这里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希望此举能够减轻一些如今带着军士和民兵死守在大营之中的尤幽情的压力,配合在城外的蜀南飞骑,应该不难解决这些已经无法无天的疯子。 江中,武都城,守军大营。 矮小的辎重所堆成的城墙内,一名军士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来,举着手中的弩弓,瞄准了正慢慢走近的一名反字军。那反字军的模样不过十四五岁,但手中的长刀已经沾满了鲜血,更可怕的是他腰间还系着五个还在流着鲜血的人头。无论在哪个军中,计算军功的办法都非常简单,用人头来算,普通兵卒的人头大概值一顿饭钱,步卒长的稍微高些,如果是副尉,甚至如果有可能,拿下副将,甚至主将的人头,那所换来的赏钱可以足够那人享用一生。 人活着,就是为了挣钱,挣钱就是为了活着,而在战争之中要挣钱的最后办法就是用他人的性命换取银钱,过上更好的日子。 军士用弩弓瞄准了那少年,但并没有扣下环扣,而是等待着命令,此时旁边一名军士突然说:“你们看。” 这一声轻言,却让紧张不已的弩弓军士扣下了环扣,弩弓上的羽箭随后射去,直接飞向那名少年,直接射入了他的胸膛之中。反字军的少年军士跪在地上,盯着胸口那支羽箭,随后倒地,但并没有立刻死,还在地上挣扎着向外回爬。 射出羽箭的那军士立刻缩回身子,骂刚才说话的那人:“你说什么害我吓了一跳” 说话那人还趴在矮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突然调转了方向,向城中官仓位置跑去的反字军:“他们好像撤走了” 尤幽情此时也看见了已经调转方向,跑开的反字军,还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尤幽情看着那个方向,想起那里是官仓所在,立刻明白了。 那个受重伤的反字军少年在地上爬行者,试图想离开大营弓箭的射程范围,而就在远处有一个年龄较大的反字军正在冲他挥着手,作势要救他。少年伸出手去,想抓却抓不到,远处的那反字军咬咬牙跑了过去,却无视少年向他伸出的手,而是用刀去割他腰间那些绑着人头的绳子。 一个人头值一顿饭钱,那可是五个人头,城中现在已经找不到有人头的尸体了,就连很多已死的反字军都被割下头颅,冒充武都城守军。 少年用手死死地拽住绑着人头的绳子,不想松手,抢夺的军士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压在那支羽箭的尾端,咬着牙讲羽箭几乎全部压入了少年的胸膛,同时也感觉到少年拽着绳子的手力气却越来越大。 “那是我的……”少年拼劲力气说出一句话来,好像是在乞求,又好像是在警告。 抢夺的反字军看了下大营的方向,没有人射箭,也没有人冲杀出来,四下看看,捡起地上的一柄刀,对着那少年的脖子就砍了下去。少年的手终于松开了,那军士立即将少年的人头也其他五颗人头绑在一起,笑嘻嘻地跑开了。 又是一笔财富…… 没有什么东西固定是谁的,这是乱世的规则,每个人都得遵守。 江中,镇龙关,关外五十里。 两营军士已经护卫百姓到了镇龙关入口处,大队停了下来,两军交替,前军改后军,后军分开把守住两侧的小山,随时准备迎战追来的宋史和麾下的三千骑兵。 三千骑兵一直追逐着大队,却总是在要追上的时候突然停下,等大队走远之后又追,让领队的远宁琢磨不透到底宋史想做什么。宋史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在武都城被围困之时,镇龙关内的铁甲卫并没有发兵来救,如今就算远宁将城中的百姓护送到镇龙关下,关内的大门依然不会打开,更何况镇龙关之所以易守难攻,全因为关前的那些大片的流沙地。 镇龙关本是一座大山,要翻越这座大山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只有通过大山中原有的一条崎岖小道。那条小道,外接武都城方向,往里走便是京城所在的龙途平原。 大龌食决定定都在龙途平原,建立京城之前,就遣了数十万军民将这座大山用人力分开,并依山而建一座易守难攻的关卡。就在开凿山体的同时,他们发现在那条小道之下尽全是流沙。当时督建镇龙关的官员甚至想利用几十万的人力将流沙全数挖走,半年过去了,几十万人每日不停歇地挖掘,那些流沙却依然没有减少。此时,一名已经如朝为官的殇人部落工匠,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既不用动流沙,又能让这些流沙成为镇龙关外第一道用来抗敌的天然屏障。 那工匠遣人取周围山林之中的巨木,涂上用以保存巨木不被腐朽的桐油,随后用铁链将无数的巨木捆绑,造成了十扇如镇龙关大门样式的巨大踏板。这些门板之巨大,每一个都超出了镇龙关大门的数倍,随后将这些巨大的踏板用轮轴机关绑于两座大山的左右,控制机关所在的位置便在镇龙关内,平日没有军队和商队经过的时候,便将这十扇巨大的踏板用机关提起,悬挂于在两边的大山之上,把那些天然的流沙陷阱给裸露出来。那些流沙陷阱无论是人、兽都没有办法经过,除非山体两侧的踏板放下。 天武帝年间,曾有起兵反叛的叛军一路攻打到镇龙关下,妄想踏过那片流沙,最后却无功而返。因为第一波冲杀进入峡谷内的叛军,三千多人全数陷入了流沙之中,半个时辰之后,全部消失,而在流沙的表面上没有剩下任何的东西,就连一块破布都没有留下。 那些流沙上就连一只身体极轻的小鸟都没有办法在上面站立,一旦站立就会立刻被流沙所吞噬,更不要说比鸟身体还要重百倍的人与战马。 当年宫廷政变,廖荒和贾鞠的天启军都全靠收买了镇龙关守将,放下了踏板才得以兵临龙途京城,而蜀南王卢成梦用的办法更简单,直接打着“勤王”的旗号进入了关内。当时的镇龙关守将不得不放下踏板,打开关卡大门,放大军过关。毕竟在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将来能坐上龙椅的是谁,无论得罪谁都有可能是得罪了未来的天子。 政变结束后,天启军因为蜀南军的兵临北陆关,被迫撤军离开龙途京城,随后以阗狄为首的旧臣,重开了摄政会,宣布撤换镇龙关守将,随之紧锁镇龙关,没有摄政会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这就是在那个时候,远宁的大哥远虎因为依附了摄政会中的重臣,从军中一名副将提升为镇龙关守将,统帅十万京城铁甲卫,并赐封为护龙将军,三世之内,无论是否后人入朝为官,都可享朝廷俸禄。 可哪里还有朝廷,那摄政会五朝之前就被取缔,担心的便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权,会起兵造反,如今重开,只因那张龙椅已无人敢坐。阗狄等重臣本想另立新君,但立谁都不合适,况且在龙途京城之中,还有卢成家血缘的只有几名女子,男子都已经基本在那场政变之中被杀光,剩下的蜀南王卢成梦、纳昆王卢成寺都已宣布脱离大龌食的管制,而卢成梦手中又持有传国玉玺,卢成寺又在纳昆称帝,难道请这两人其中一个回来坐上龙椅号令天下?不,阗狄不会那样做,因为他还另有打算。 连夜赶路的百姓已经困乏不堪,在大山之下的四处寻找着阴凉之地,几乎在每一颗稍大的树下都靠着四五个人,而护卫队中的军士因为劳累和精神的高度紧张此时也已经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了一起,可无论是百姓还是军士,都没人敢多走一步,踏入镇龙关前的流沙陷阱之中。 远宁骑着战马山河在周围来回巡视了一圈,叮嘱麾下的军士交替休息,谨防在远处的追击来的三千反字军轻骑突然发起冲锋。虽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想办法前往关下找如今已是镇龙关守将的大哥远虎商议,可自己却不能轻易离开。其一是他人一走,两营军士便没有了主将,交由副将统领又不放心,二是镇龙关下那流沙陷阱自己也没有办法走过。 就在远宁焦急之时,突然有一名斥候从山下策马奔了过来,来到远宁马前时,带着一种惊奇的表情说:“将军快来看有人从关中出来了” 有人从关中出来?如果放在其他关卡这并不稀奇,也许并不用打开城门,便可以用城门之下便于斥候小队经过的拱门出入,可镇龙关下可是有流沙陷阱,不放下那些踏板关中之人纵使有再高的武艺,也没有办法离开。 “有人出来?怎么出来的?”远宁忙问,目光投向那名斥候的身后。 斥候指了指战马旁边一名手持大盾的军士说:“那人用盾牌作为踏板,从关下顺着流沙滑落下来,已经到了山口,要求见将军。” 斥候这样一说,远宁恍然大悟,那流沙虽然不能承受哪怕一只小鸟的重量,但只要速度够快,却所踩踏的物件又相当平滑,就能入一艘行驶在江河之上的船只一样,不过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速度。那镇龙关被就倾斜,从关下到关口处是长达五里的斜坡,斜坡之上便是流沙陷阱,脚踏盾牌从上而下容易,但要想是上去,除了放下踏板别无他法。 远宁看着那名穿着皮铠,身材魁梧,头顶盾牌的人大步向这个方向跑来,快到马前的时候,却将盾牌之下的尖头往地面一插,大声喊道:“没出息的家伙,现在成了大将军了” 如是以前,谁要是说远宁是“没出息的东西”,恐怕这位如今已是武都城兵马卫将军的青年早已大怒,可如今这话从来人口中说出,却是那么地亲切,远宁拍马就疾驰到那人面前,拉马停下之后,冷冷地盯着那人道:“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这样叫我。” “老子从小就叫习惯了你也应该听习惯了难道你想我打上一架?”来人不生气,反倒是乐呵呵的。 远宁身边的军士都愣住,他们从军以来,自从跟随了这名兵马卫将军,除了已死的张世俊敢用这种口气与他说话,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人,都觉得有些惊讶,忍不住慢慢地围了过来。 远宁从马上跳下,来人那人面前,盯着他那身下级军士才穿的皮铠,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向远处走去,一直远离那群军士之后,才说:“大哥。” 远虎用围在脖子上的汗巾将双脚靴子上的沙子抖落,差不多弄干净之后才抬头说:“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远宁背对着那群军士,笑了:“若你不认我还是你弟弟,你怎么会骂我是没出息的东西。” 远虎用汗巾抽打了一下远宁身上的盔甲,笑道:“现在是大将军了,知道兄弟见面徐徐家事也应该是走远一些,不错,你长大了,哥哥很欣慰,替爹娘高兴。” 家事?爹娘?这四个字在远宁当年被送到武都城下时就以为再也与他无关,如今远虎说起,突然间觉得有些心酸。远宁将头侧到一旁,盯着远方,半晌才问:“爹爹和娘亲……还好吧?” “爹爹……”远虎说到这顿了顿,玉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还好,比起京城里那些已经办法起床走动的老将来说好上很多了。” “是吗?那就好,那……娘亲呢?”远宁问到这,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阵前与霍雷的那一番对话,到如今都不大愿意相信自己的娘亲雯馨是天佑宗的九门主之一。 远虎没有迟疑,赶紧点头道:“很好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人在京城吗?”远宁问,却发现远虎似乎在躲避着他的眼神,他这个哥哥心中是没有办法藏住什么事的,特别是在家人的面前。远宁发现了这一点却没有说破,因为眼下最重的并不是要弄明白娘亲雯馨的真实身份,而是跟随他而来,要入镇龙关内躲避战祸的武都城百姓。 远宁不知道的是他带领大队来到镇龙关外之前的一个时辰,远虎刚刚与雯馨见过,却并不是以母子的身份,而是雯馨以天佑宗文曲星门主的身份面见了镇龙关守将护龙将军远虎,见面之时雯馨只向他提了一个要求,讽刺的是这个要求却是以母亲的身份提出的,那便是放下踏板,让那些百姓进入镇龙关内,而远宁和麾下的军队却不能踏入镇龙关半步 “有话留着以后再说,我来时已经命关中军士放下踏板,放下那些巨大的东西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你身后的追兵应该不会突然发起袭击吧?”远虎话题一转。 “大哥,你……”远宁想了想,终于问出,“你为何知道我要来?又为何知道我身后有追兵?” “呃……”远虎把目光转到别处,将盾牌立起来笑道,“那武都城被反字军围困之事,天下无人不知,连京城那些说书先生都已经编成了故事,我作为镇龙关守将又怎会不知?” 远宁很清楚远虎是在撒谎,似乎在掩饰着情报的来源,毕竟他离城之事来得突然,而据他所知镇龙关内根本没有派出任何斥候、细作查明这条消息,更何况那些突然追赶而来的三千反字军。如果没有人特地告知远虎,远虎又怎能这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远虎如今也不敢说破此事便是娘亲雯馨告知,因为他发誓不会告诉远宁实情,只是按照雯馨的吩咐去做就行了。这既是一名军中将军与天佑宗门主之间的君子协定,又是亲生母子之间的约定。其实就算没有雯馨的要求,远虎依然会放百姓入城,更会让远宁一并入城,毕竟那是和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亲弟弟。 远宁见远虎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没有追问,因为只是武都城一战他已经发现,原来这个天下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存在的秘密比那山上多长的杂草还多,连那谋臣都不可能全知天下事,更何况自己这个如豆腐渣一样的脑子了。 远虎向山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弟弟,你比以前聪明许多了,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了。” 远宁笑笑没有说话,盯着远处两山左右所挂的那种巨大的踏板正在缓缓放下,同时还发出那种巨大的链条绞动时发出的巨响,巨响在整个山谷之中回荡,就好像有人拉动着山外这些百姓体内的那根命脉一般。 远处,很远处,镇龙关城楼之上,戴着黑色斗篷的雯馨――天佑宗文曲星门门主天心正坐在那看着山下,虽然距离太远,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感觉得到自己多年未见的那个小儿子的气息,而在雯馨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绿衫,绿衫外披着用铁丝串着竹片的竹甲,用轻纱蒙着半张脸的女子。 城楼之上吹着烈风,风中还带着从关下流沙陷阱之中卷起的细沙,可那女子依然连眼睛的不眨,和雯馨一样盯着远方,只是双手插在腰间的那根铁链之上。铁链交叉绑在她的腰间,在腰后能清楚地看见铁链两头的锁拷,那便是她所使用的武器。 许久,雯馨终于开口:“想见他,对吗?” “不。”女子开口回答,回答得很干脆。 雯馨笑叹气道:“就因为他用撼天胤月枪穿透了你爷爷的身体?” “对。”女子依然回答得很干脆,这名如今已经是一身绿衫的女子便是曾经潜伏在远家的天佑宗门徒颜伯的孙女颜天姿。 雯馨将斗篷取下,微微侧头说:“你明知道那不是他本意,而是你爷爷故意扑向他的枪头。” “对。”天姿依然简单地回答。 雯馨沉默一阵后又问:“你恨我吗?” 天姿眼神依然盯着远方:“恨“ 那个“恨”字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含义,也其中包含了对远宁无法释放的爱意,那种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爱意,而这种爱意却在颜伯扑向远宁枪头的刹那转变成为了一种永远无法化解的恨。 “那你恨天佑宗吗?” “不。” “为何?” 天姿目光终于移动到面前的雯馨头顶上,看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连天佑宗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雯馨笑了,那种笑容好像是一个从来都不会笑的人终于发现一件可以让她开心的事情。 雯馨说:“今天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连续说出五个字以上……你既然连天佑宗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何你却要选择跟着我?” 天姿还未开口,雯馨又抬手制止她道:“等我来猜猜,是因为你爷爷是天佑宗的门徒,所以你不得不跟随我,重复着他的道路?” “不”天姿很肯定地回答,“只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这天下如今有太多的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到底终点又在何处,就如那些学道参佛之人,永远都在寻找生命的奥义,人为什么要活着一样。人在挨饿的时候,会在脑子中萌发出一个愿望――那就是吃饱自己的肚子。这个愿望在短时间之内那便是人的理想,人应该走到的终点,而当他吃饱穿暖之后又应该干什么?男人或许会在那个时候会想到女人,女人也会想眼前突然出现一名风度翩翩地男子,带自己进入一段恋情之中,被火热的爱所融化,最终铸成一对。 有些人却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目标,无论是贫富,无论饥饱,只因他无玉无求,在这种人眼中无论在身边发生何事,没有命令他都会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人死,只不过是躯体与灵魂的分割,躯体留在世间,而灵魂飞向天际或跌落地狱,而如果心死,躯体和灵魂虽然也被分割,但灵魂却没有办法离开,只得终日围绕着那具躯体,无法再回去。 此时,在两人脚下的城楼上,有一个畏畏缩缩,披着加绒披风,披头散发的,有些神志不清地老头被远虎的副将搀扶着慢慢地走进了箭垛边。副将伸出手指向山下,指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都无法看到的山下,在那里有两个都是姓远,如今都已经成为军中大将,却不知是敌是友的亲兄弟。 副将开口道:“远老将军,护龙将军和……您的小儿子远宁将军就在山下,你能看见吗?” 副将完全是不知道应该对这名被远虎接到镇龙关来,已经口齿不清,甚至都记不清楚自己是谁的曾经的铁甲卫虎威将军远子乾说什么,所以才说了那样一句旁人一听便知道的废话。 远子乾用颤抖的双手扶住箭垛,盯着山下,仿佛自己好像已经看到了一般,他的嘴唇上下抖动着,不停地抖动着,终于开口吐出了两个字:“远……宁……” “对,远宁将军,您的小儿子,现在已经是武都城兵马卫将军。”副将又说了一句废话,同时有些焦急,担心山下出现了什么变故,毕竟武都城已经脱离了如今名存实亡的大龌食的管制。 “远宁……”在远子乾头顶,城楼之上的雯馨听到远子乾的细语,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那个远宁,已经不再是远家最没出息的家伙,而是天佑宗预言之中的九子名将之一――椒图将军。 [第九十五回]诸法空相 江中,武都城,官仓。 官仓内外已经涌进了无数的反字军军士,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想从官仓那个密道中爬进地库,抢夺那笔他们此生见到的最大财富。每个人都深知,那笔财富自己不可能独享,也不可能凭借一人的武力杀掉其他人,所以只能尽力去抢到一点,而每人都想什么珠宝玉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抢到一块龙鼎金,那这一生便吃喝不愁了。 只是这一生,他们完全没有去想自己是否还还会养育下一代,而下一代又如何过度过那些疾苦的日子?只因大部分人都抱着一种幻想,一种自己经历了这些苦难,再有下一代的时候苦难便会结束,迎来的是一个新的世界,也许还有疾苦,还有贫苦,还有人在听着豪门之中的器皿碰撞声中活活饿死,冻死,但至少那已经是所谓的平安之世,再也没有战乱。 我缩在那个角落之中,突然觉得好像这个天下已经浓缩了,浓缩成为只有官仓一样大小的地方。方寸之地中的所有人,就已经代表了天下其他人的行为,我仿佛能听到这些人内心中发出的那种声音,都想活着,活得好好的。 同时,我又听到了外面突然传来的砍杀声,杂乱的砍杀声,没有完全没有节奏的脚步声,肯定是大营之中还隐藏着的那些民兵吧,他们为什么来了? 尤幽情站在官仓上面,大声地对那些民兵和守军军士呼喊着,让他们不要和那些反字军一样涌入官仓之中试图抢夺那些金银,因为那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可她的声音早就已经被人群之中的惨叫、呼喊所淹没。 他们也是人,和反字军一样都是人,都是穷苦出身的百姓,没有人不喜欢金银财宝,因为那些贵金属会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所以他们也得去抢,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即使那个官仓入口就如一头猛兽的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想将他们一口吞下去。 尤幽情声音终于喊得嘶哑,她在人群之中想要寻找那个散播这条消息的人――那个从城墙之下逃离到大营,站在那堵矮小的城墙之上向所有人散播这条可以要人性命的“好消息”。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大营之中所有人开始失控,随着他转身的离开,营地之中所有人都如那些反字军一样开始涌向官仓,试图抢夺财宝。 尤幽情还记得那人转身跑开的时候,将自己胳膊上那条白巾给扯了下来。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人或许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反字军攻入西城门的时候,他扯下了一段白巾包裹住自己的胳膊,倒戈“加入”了反字军,而又在发现官仓之中发现财宝后,觉得与其和那些自己无法战胜的疯子抢夺,不如叫来从前的同伴们,如果赌赢了,那么平分这批财宝的人肯定会少很多。 看着一个又一个倒下的百姓,尤幽情身体内那股狂血似乎又开始躁动起来,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尽力压制住,她非常清楚如果那股力量被释放开来,会发生什么事……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或许是如今已经倒在官仓下百姓的数倍,而且部分敌我。所以她只有找到那个散播消息的人,一刀杀死,才能将这股力量给彻底压制下去,那是她自我释放的一种方式,可当她的目光移动到官仓外一根木柱上的时候,却发现那个散播消息的军士已经被一支长矛给钉死,整个身子垂在那,可头还昂着,双眼瞪大,盯着官仓里面。 他不甘心,不甘心将这个消息带来之后,为自己换来的不是财富,而是死亡。 尤幽情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她已经没有任何能力能够控制这个局面,只能任由那些人厮杀疯抢,而自己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又一条性命从眼前消失。 血流成河……如今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血流成河,无数的人不分敌我,就为了财宝在下面厮杀,就连自己亲兄弟都不放过,所有人都已经杀红了眼睛,人性的丑陋在这一刻彻底表现了出来,体现得淋漓尽致。 官仓内,一直躲在角落的我,终于走了出来,晃晃悠悠地躲避着周围的人。如今在我眼中出现的所有画面都是无声的,只是不时有鲜血溅到我的身上,我在人群之中看到有一柄长刀向我皮铠,我闭上眼睛。 该来的都应该来,杀了我,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人已经远离了人群,站在十几丈远的空地上,在我旁边站着卦衣和张生两人,两人都抬头看着跪在屋顶之上的尤幽情。 “我欠你的两条命,如今已经还清了,我救了你两次。”卦衣突然说。 我点点头,又往那群人里面走:“你不用再救我,你也不欠我什么了。” 卦衣一把将我拉回来,一拳击在我的面具上,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感觉脸颊上发烫似的疼痛,卦衣走到我面前又伸手将我提起来,指着正在厮杀的人群低声道:“我不欠你什么了,但如今我们都欠下了这么多的命债,你就想这样一死了之?” “放屁”卦衣拼命摇晃着我,又是一拳打在面具之上,我几乎晕厥过去,歪着头看着远去,又有人倒下去,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你真以为我是因为欠你两条命才跟随你至今?我从不觉得我欠你什么王菲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离开禁宫,利用了我和她吗?的确……你智倾天下,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你的棋子,你为了离开禁宫的棋子但同时我也下了一个赌注,我赌你可以带我们安定天下,而不是将这个已经走向绝境的天下给彻底毁灭” 卦衣冲我吼道,但我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是谋臣天生的谋臣你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自己心里很清楚” 卦衣将我扔到一边,自己转身离去,张生则过来掏出药袋,帮我疗伤,却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生的话:“主公,我叫你主公,全因为带有这个称谓的人会给他人带来希望,而不是绝望,我只是个会杀人的郎中,会杀人也会救人,但实际上我只想救人。因为我不喜欢做简单的事情,杀人很简单,救人却很难,为一个人疗伤更难,为一个人疗心中的伤更难……我也许只能做一个治疗普通人疾病的大夫,但也许你能做一个可以治疗天下的大夫。” 那一刻,我笑了,在我心中一直以为刺客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动脑子,没想到刺客所懂的道理远比我这个被称为智倾天下,既可以创造天下,又可以毁灭天下的谋臣还多,还简单。 即便简单又如何?眼前的杀戮我已经无法阻止,人性就是这样,我若不是谋臣,我恐怕也会如他们一样冲进去厮杀,抢夺金银珠宝。 随后,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就如地震一般。我脚下的土地松动,开始有人从官仓里面往外跑,我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官仓大屋沉入地面,这是必然的。我还记得麝鼠当时告诉我的那个机关,在那个机关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机括,机括的另外一头绑着的是巨大的如木桩,那些木桩就如一直挂在弦上的弓箭一样,如果有人不小心触发了那东西,那东西便会立刻从两侧撞出,将整个地仓给撞塌。 那东西就如同一种自我毁灭的装置,制造它的人恐怕也是意料到如果有一天有敌军攻入,发现此处,便可以让那机关毁灭整个地库,让攻入城中的敌人拿不走半颗粮食。我原本也是打算等大批的反字军攻入之后,必然会有人拉动那个机括。 因为在人们眼中,宝库中的一切好像都能带来富贵。 张生将架着,几个起跃跳到了更远的房顶之上,我们并肩站在那,看着整座官仓的陷落,不到一刻的功夫,原本还有房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在周围还有一些受了重伤的人,那些人中既有城中守军百姓,也有反字军军士。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都傻傻地站在那,盯着地面那个偌大的洞口,当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那些反字军军士又举起了手中的刀,向周围的守军军士和百姓民兵挥去。 战争还没有结束,因为敌人既没有投降,也没有死光。 金银没有了,但战争还在继续,人们就这么愚昧,想法就这么简单。 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插手这场战争,即便我是一个被天下人都认为绝顶聪明的人,但绝顶聪明的谋臣、军师都有一个前提,手下有可用之兵,也许我还有,但那些如今都在镇龙关下,而不是这武都城中。活着离开的人,对我来说也许是另外一种安慰…… 反字军和百姓民兵一边厮杀,一边开始向西城门退去,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大声对下面喊叫:“不要去不要出城千万不要出城” 谁能听我的?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我想这些人连如今到底为何还拿着手中的兵器和敌人厮杀都不知道,都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挥刀,砍下,杀死对方又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接着重复刚才的事情。 我的头都快裂开了,我撕心裂肺地在那呼喊,人群之中仿佛看到了尤幽情也和我做着相同的事情,我眼睛很模糊,模糊到无论看谁好像都一个样子,我试图想挡住他们,但总被推开,最终我被一只手给提起来。 我看清楚,那是卦衣的手,随后又看到他那张我无比熟悉,但此时又觉得突然陌生的脸。 一拳,卦衣一拳打在我的腹部,我弓着身子随后颈脖上又挨了一下,随后晕倒过去。 …… 我又看到了大王子卢成尔义,和从前的梦一样,他依然坐在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上,挂着烂肉的骷髅头摇晃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骷髅笑是什么样子?我以前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却在梦中清楚地见到了。我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如果说笑容非得由肌肉配合着五官才能表现出来的话,那我看到的卢成尔义脸上又是什么呢?是我幻觉?对,肯定,因为那本身就是一个梦。 “死了多少人?”他问我,问得很认真,虽然在笑,却不是嘲笑。 我没有回答他,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很多吧?几十万?一场武都城保护战就死了几十万人你知道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吗?嘿……我问你,我的贴身谋臣,你聋了吗?” 梦中,我听见卢成尔义的话,甚至还感觉到了腾龙殿上那股阴风,还有地面雕花石板上的潮湿,石板上好像根本不是水,而是鲜血,我能感觉出来,却不敢低头去看。 “你自以为是……你自以为可以拯救这个天下,你自以为拯救这个天下可以从这座武都城开始,但是你失败了,最后一步棋你走错了,本想救人?但却发现死了更多的人,你杀的那些反字军军士,难道天生就是恶贼?难道他们一出生就在军营之中?不,他们也是百姓,普通的贫民,是你应该拯救的人……那是你自己的话,可不是我说的。” “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要哑口无言?” “站起来,不要跪下,你不应该向我跪下,你不应该向被你亲手谋害的人下跪。” “起来站起来” “起来!” …… 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卦衣、张生、尤幽情还有麝鼠,唯独就差一人,敬衫。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每人都盯着自己眼前一寸远的地方,一向嬉皮笑脸的麝鼠也一样,甚至不愿意面对我。 卦衣走到我跟前来,伸出手:“跟我来。” 他拉起我,走出我躺着的那间屋子,打开大门,将我推到门外,然后将门紧紧关上,只留下我和他在那条空荡荡的大街上。在我眼前,有一块还剩一半的招牌,招牌上写着“西楼绣”,那是一家经营蜀绣的店铺,曾经在武都城西门特别出名,就连京城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来这里购买从蜀南运来的蜀绣,而如今这家店铺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连店铺的轮廓都已不见,若不是那招牌,我恐怕连如今站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此时,我猛然意识到街上并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有人,死人,遍地的死人。守军、民兵、反字军,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死状都有,沿着这条大街向远处看去,能够看到西城门下,看得很清楚,在那里的大门依然敞开,门外堆积着更多的尸体。尸体都堆积在一起,尸山下面还淌着血,一条又一条的血沟从城门下延伸到我的眼前不远处。 好像刚才下一场雨,暴雨。 我沿着那条路慢慢地向西城门下走,一直走,跨越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还不时被地面因为血液而泥泞的地面滑到,卦衣走到我身边扶着我。我不知道为何他要这样做,也许是想让我自己看清楚,我亲手创造出了一座什么样的武都城,不,是人间炼狱。 走到城门之下,我终于看清了,的确是下了一场雨,不过是箭雨,蜀南飞骑的箭雨。同时我也看到了在城门一侧抱着刀蹲在那发呆的敬衫,我盯着敬衫,卦衣也盯着敬衫,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开口说:“来不及,我来不及阻止,因为人群中混杂着反字军,他们分不清,便下令全数射杀,一个不留,都死了。” 我瘫倒在地面上,瘫倒在那些堆积成一座小山的尸体前方。真的屠城了吗?如果是真的,宋一方的屠城令便成功了。诅咒,这绝对是诅咒…… 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很快,随后变得缓慢,然后停住,我偏过头去,看着身后走过来的那些还活着的人,里面有反字军,有百姓,有守军……还有人活着。 一声孩子的啼哭打破了城门下的平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都分不清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的孩子从人群之中挤出来,哭喊着,叫着爹娘的名字,跑了过来。没有人阻止他,那个孩子跑过我的身边,来到那尸堆中,抓着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条伤疤。那孩子大概是从伤疤上认出那是他的爹爹。 孩子用双手抓住那只手,拼命向外拉扯,试图想将爹爹的尸体从尸堆之中拉出来,此时她的哭喊已经减低,变成了一股力气,一股向将爹爹从另外一个世界拉回来的力气,可那是徒劳的,她的力气没有能改变什么,到最后那双手依然还露在尸堆之外。 孩子爬到我的面前,摇晃着我:“大叔,大叔,救救我爹爹吧救救我爹爹吧” 孩子摇晃了一阵我,又跑回去抓住那只手拼命地拽着,反复好几次,终于绝望了,将那只手揣在自己的怀中放声大哭。 我爬过去,帮那孩子将他爹爹从尸堆之中拖出来,拖到一片空地上,孩子扑上去,趴在自己爹爹的胸口摇晃着。此时,我发现那男人手中还握着半块麦饼,麦饼上全是鲜血,而在他的腰间还塞着一块金条,死死地用一根布带拴着。 这个人死前在想什么?最后抓住的是饼,而不是金条,是发现了原来吃东西可以活命,而去拼命抢夺那些金银却是死路一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孩子终于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将自己爹爹手中的半块麦饼掰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怀中,随后将爹爹的尸身平放在那细心地整理好,走到我跟前来磕了一个头道:“谢谢大叔帮我把爹爹搬出来,我还有一事求大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这孩子,只是断断的一刻,这孩子似乎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从前的弱小孩子。 孩子看着我,又说:“大叔,我太小,搬不动爹爹的尸体,求你帮我一起把爹爹给安葬了,我愿意这一辈子都为奴伺候你。” “我帮你,但你不用为奴。”我起身说。 孩子此时扭头,看着自己爹爹腰间的那根金条,解下来高高举起来:“大叔,这金条算是给你的酬劳。” 我看着那根金灿灿的东西,问她:“你知道这金条值多少钱吗?可以买一座大宅子,顾很多人伺候你,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衣食无忧。” 孩子摇摇头,什么话都不说,手依然高高举着。 我也摇摇头道:“我不要,这是你爹爹用命换来的。” 孩子吸了一口气,将金条握在手上,随后竟将金条抛了出去,抛在了身后人群前。几乎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那根金条,可没有一个人上前。 “我也不要。”孩子说,随后用手按住怀中那半块麦饼。 此时,敬衫已经走过来,帮着孩子和我将他爹爹的尸身给搬走,随后人群中的人也开始慢慢向这边走来,没有拥挤,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脚步,所有人都开始无声的收拾起那些尸体来。 后来,卦衣告诉我,那天东城门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打开了,粗略估计有五万左右的反字军从东门逃出城去,随后又在城下作鸟兽散,不到三刻,便消失在了城外的平原之上,再也没有出现过。 清理城中的尸体,打扫战场,扑灭那些房屋的火焰,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这三天,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随时能听到那些人的哭声,有的是因为已经找到了自己亲人的尸体,有的却是什么都没找到,只能站在已经塌陷成为深坑的官仓原址上向下面呼喊,并且向老天祈祷着亲人还活着,也许早已经逃出了城去。 不过那都是希望。 深夜,尤幽情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还没有被收拾赶紧的尸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最终缩到箭垛之下,抱住自己的膝盖抽搐,胸前的护甲上落满了泪水。我闻声顺着城墙走过去,但在快走到的时候,却发现卦衣已经站在那,我能清楚地听见卦衣对她说:“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从座椅下爬出来的时候,你眼中已经没有泪水,眼眶中所流之物,全是鲜血……” 我想,卦衣说的大概是当年平武城中都尉府被屠之时,他救下尤幽情时候的情景吧。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人都是水做过的,身体里充斥着血液,由血液支撑起了这个人的全部,他流出来汗水、眼泪,全都是血液转化而成。 “我没想到还能再看见大人。”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去,发现是甜水寺中的法智禅师,我原以为他早已随着远宁的大队离城而去。 我转身双手合十,施礼道:“禅师……” 法智禅师回礼后说:“大人,今天就算从无到有了。” 我摇头:“不,今天是什么都没有了。” “大人,你错了,这世间万物本来就是‘空’,‘空’既是‘无’,‘无’则会生‘有’,既然所有物体的本身便是‘空’,那么人的受、想、行、识也应该看作事‘无’和‘空’的统一,今天的失去,同时也是拥有一切的开始。” “禅师,这世间已经太多杀戮了,是否有办法可以制止这些杀戮?” 法智禅师默默地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办法。我又问他:“既然没有办法制止杀戮,那佛家、道家这些的追求还有何用?” “大人,我问一句,你有希望吗?”禅师看着我说,脸上带着笑容。 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我没有希望,那自己早已一死了之。在京城之中我的希望是能够离开,离开之后看到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天下却妄想用智慧化为的“针线”去修补好。虽然我也不能有所保证,但那毕竟是希望,眼下武都城发生的这一切,让我觉得手中的“针线”只不过是别人眼中透明的物件,没有任何作用。 禅师笑着又问:“既然大人不回答,那我再问大人一句,你有信仰吗?” “信仰?我信仰生存。” “如果那就是你心底的想法,那就算,你信仰生存,便是还心存希望,心存希望之人怎么如此颓废?又怎会绝望?武都城还在,城中大部分百姓也还在,即便是走掉去了镇龙关内的人,不回来,这里有一天依然会如从前战乱没有发生一样生机勃勃,世间一切本就是轮回呀。”法智禅师说,靠近了我,“大人,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缘聚而生和缘尽则灭,不要因为被恶的因缘所染而变为垢,也不要为善的因缘所熏习而成净。” 法智禅师说完冲我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我赶紧还礼,正要说话,却听到禅师说:“我还要帮助那些百姓,先走一步,大人如要离去,今夜相见,就当老衲为你辞行了。” 禅师说完,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城墙下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尸体,依然没有琢磨透禅师话中的含义到底为何,大概真的如曾经贾鞠所说,佛法高深,不是我们这些世俗人等可以随意参透的。 《心经》――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第九十六回]迷惑 江中,镇龙关。 一只手挡住正要走上踏板的远宁,那只手的主人是远虎,他的大哥。 远宁看着前方踏板之上,正在走进关内的百姓,不明白远虎这是何意。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里不是你的目的地,应该是武都城。”远虎看着远宁,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远宁笑笑,后退了一步,将刚才所站的位置让开,让最后一批百姓走上踏板,进入关内。 雯馨教会了远虎如何去应对京城之中的那些高官,也教会了他如何应对自己弟弟的质问,当然也提醒他以远宁的性格并不会强行入城,因为那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雯馨不让远宁入城,明知道会因此和宋史的三千轻骑决死一战,可她依然会那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天佑宗,仅仅是为了如今在自己脚下,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的那个老人――远子乾。 她想让自己的丈夫亲眼看着从小就被骂做“没出息的东西”的小儿子远宁并没有辜负远家祖宗的希望,让他亲眼看着远宁已经成为一名顶天立地、永不退缩的男子汉。 作为天佑宗的门主,只要找到了自己宿命中必须出现的那个九子名将之后,便有责任保证那人的安全,就算找到的那人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也必定要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将他抚养长大,走上那条征战东陆的血腥之路。同时,雯馨作为远宁的生母,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底的那股血性没有被鸡发出来,被人看到的永远都是软弱的一面,杀戮和鲜血能让他人情脚下所走之路的真相。 “这些百姓你打算如何安置?”远宁看着从身边走过的百姓问远虎。 远虎轻轻拍了拍远宁的肩膀:“放心,在镇龙关后面有几个听大的村庄,可以暂且将他们安置在那里,如果有人想再回到武都城中我也不会多加阻拦,眼下你应该想想如何对付你身后的那些追兵,如今如何安置百姓是我的事,应付追兵就是你的事。” “对,我的事……”远宁沉默了片刻,又问,“武都城不管怎样都算是龙途京城的门户,被反字军所围,为何你们不发一兵来救,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见反字军攻破城门,屠杀百姓吗?” 远虎闭上眼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铠:“你知道我为何要穿这身皮铠出来,而不穿我自己的盔甲吗?” 远宁摇头:“为何?” 远虎睁开眼睛指着皮铠道:“这种皮铠如今在龙途京城已经没有人再穿了,禁军卫、铁甲卫所穿的铠甲都是早年大龌士庵中留存下来的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真的和虎贲骑身上所穿的盔甲材料差不多,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早就有人预料到会进入乱世一样。我穿上这身皮铠来见你,是以哥哥的身份,并不是以镇龙关守将的身份,这下你明白了?” 远宁点头表示明白,远虎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即便是他有心发兵要救武都城,但没有京城中那些手握大权的忠臣命令,他没有调动任何一名步卒的权利,就算是他愿意,那关中又有多少人愿意陪他去送武都城送死?随后再背上“反贼”的罪名?但这天下四处都是“反贼”,大龌食的京都龙途京城掌权的也不再是大龌首宓穆成家,其实他们也是“反贼”,只不过名正言顺。 远虎将皮铠卸下来,扔到旁边的草丛之中,扭头看着远宁:“说好听点,我是朝廷册封的护龙将军,镇龙关守将,手下有十万铁甲卫,说难听点,我就是一条被人绑住的看门狗。” “跟我走。”远宁突然说,然后指着武都城的方向,“跟我回武都城,不要在这里给别人当看门狗。” 远虎顺着远宁的手指看过去,笑道:“跟随那个谋臣吗?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更不知道那个谋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你能如如今这个乱世之中的其他英雄一样,选择一名主子跟随,很诧异,这不像你。” 远宁笑道:“他不是我的主子,我们是朋友,但他的确救了城中大部分的百姓,若不是他,那座城早插上了反字军的大旗。” “他是你的主子,即便是你嘴上不承认,但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已经说明你已经臣服于那个人,心甘情愿地愿意听从他的命令。”远虎说到这,用手指头敲了敲远宁的额头,“你这个脑子能想出这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将百姓带到我这来?况且你有那么强大的情报网,知道我已经成为了镇龙关的守将?我来这还不足一月,一个月之前我还是一个天天坐在酒馆里和人喝酒打架的军官。” 远虎顿了顿,又说:“即使我和你离去,就一个人,那爹怎么办?他现在已经如同一个废人了,我走了,他们肯定会将他斩首示众。” “我现在也算是一名反贼,他有这样一个反贼儿子,你有这样一个反贼弟弟,已经将你们连累了。”远宁苦笑道。 “算不上连累,你要知道那群整日坐在大殿之上无所事事的老家伙们,根本没有把谋臣当作是反贼,这点连我都有些惊讶。”远虎说,说完又下意识看了看镇龙关的大门。 远宁很吃惊:“是吗?我听说政变谋反之事和他有莫大的关系,可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民间的传言。” “传言很可怕。”远虎说,“传言最终结果都会害死人的。我们都只是些小人物,不,我是小人物,你也许以后会成为东陆众多英雄传奇之中的一人,说不定那些说书先生还会将你的故事编成段子。” 远虎说完,远宁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娘呢,娘在哪儿?我刚才没有听到你提过她一个字,只是一直在说爹爹如何了。” 远虎没回答,只是转身走上踏板说:“百姓差不多入城了,你也应该应付那些追兵了,不过我如果是你,会避开他们,不去招惹,然后找个机会再回武都。” 远虎说完转身就走,远宁忙问道:“有一个人前几天告诉我,说娘是天佑宗的门主,是真的吗?” 远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我刚才说了,传言很可怕,会害死人的,咱们知道的越少越好,后会有期,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回来看看我们,爹爹……其实很想你。” 远虎说到这,声音放低,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因为我没有办法离开这……” 镇龙关外,宋史营地。 这基本上不能算一个营地,只能算是一群人用马匹依靠树林铸建起来,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宋史带着三千人的轻骑,本想突然对远宁的护卫队发起攻击,但却发现镇龙关左右的那些踏板竟然放下来了。为了恐防镇龙关守军出关,宋史只得遣回了队伍退到离关外不远的小山处驻守,这里是唯一通往建州城的一条主路,其他的小路根本没有办法能让大军经过,所以不管远宁是战是逃,都必须经过这个这里。 在营地建起的同时,苇汕也带人赶到,带来了宋先和嗣童领着大营之中其他几千人老弱残兵回到建州的消息,同时还告诉宋先蜀南飞骑已到,先前所有的计划全盘失败,武都城没有办法拿下。 宋史听完消息,觉得有一阵眩晕感,闭上眼脑子中就如同有千军万马踏过一样,一阵阵的疼痛从里面往外部袭来。他抱着头,用脚狠狠地跺着地面,低声骂道:“就差最后一步……蜀南飞骑怎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出现?蜀南王卢成梦难道和那谋臣有盟约?不,不可能。” 宋史原以为,在武都城城外的反字军人数众多,只要全力攻城,加上城中守军还被远宁带走了一部分,再攻下肯定没有从前那样困难,只是时间和死伤人数的问题,却没想到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蜀南飞骑竟然会出现,这就算了,宋先竟在城破当时便拆了大营,将剩下的人全部带回建州,也就是说如今自己剩下的只有这三千轻骑。 三千轻骑,这就是宋史如今全部的家当,而这些家当都有一张张嘴巴,不,是两张,还得算上胯下的战马。六千张嘴巴都要吃完,他们带来的干粮只够一天食用,正在宋史烦躁不安的时候,苇汕在来时便留下的一名作为斥候的亲兵此时飞马回报。 “少将军,我们败了……”那亲兵垂着头站在宋史跟前。 宋史猛地站起来,就在刚才那亲兵飞马过来的瞬间,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带来的是如今武都城已被占领的消息。 “什么,败了?大军攻城时,我们还剩下至少二十万可用之兵,整整二十万?怎么会那武都城是死的他们是活的”宋史吼道,引得远处的轻骑都起身向这边观望。 苇汕忙低声道:“少将军,小声一点,恐防下面的军士听见。” 宋史将声音压低,又坐下问:“怎么回事。” 那亲兵将自己在城外所见的描述了一遍,而后又说:“我拦住了一名从城中逃走的兄弟,那兄弟说本在城中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听说那官仓之中藏有金银,所有人便都发疯了一样去疯抢,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官仓塌了,在地面上就留下一个大洞,进去的人都死了,一个没活着出来。” “后来呢,总不会几十万人都钻进官仓了吧?那官仓能装下二十万人?” 亲兵忙摇头:“官仓下面还有一个地库,地库很大……” “放屁地库再大也不可能装得下一支军队你这是在蛊惑军心”宋史骂道。 苇汕忙递了一个颜色给那亲兵,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将军,官仓塌陷之后,剩下的兄弟开始往城外跑,因为……因为城中还有一些守军和百姓组成的民兵,一路追赶,追到西城门之外的时候,就遭到了一直守在城外的蜀南飞骑的伏击。”亲兵说完深吸一口气,就如同自己亲临现场一般,“在西城门之下,没有一个人活着,都死在了蜀南飞骑的箭雨之下。” 宋史此时却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笑:“死光了?蜀南飞骑有多少人?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人?几十万人竟然全没了你觉得我信吗?” 亲兵又说:“剩下的兄弟说,后来东城门被人打开,他们便是从那里逃出来的,逃出来不少人,但出城之后都四散跑开,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宋史声音放低,双手放在膝盖上,捂住自己的脸,随后问:“跑了多少,剩下多少,没有一个人跟你过来?” “没有,跑了多少我不知道,算不过来,很多。” 亲兵刚说到这,便被起身的宋史一脚踹到一边,同时拔出长刀对准了那亲兵的胸口,作势就要劈下,却被苇汕阻止。苇汕没有挡在那亲兵的面前,却是伸手将宋史手中的长刀给夺了下来,道:“少将军,如今正是我们用人之际,杀了他恐怕兄弟们都会心中不服,出了事端,没法控制。” 苇汕的话很冷,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恳求,但又像是在给宋史下命令。 宋史伸出手指着苇汕道:“你……你……你竟然夺我的刀?你要知道战场之上夺下主帅手中兵器就是反叛之罪” 苇汕并不害怕,将刀放在双手掌心,单膝跪地,呈上:“少将军,如今已经没有主帅了,若是有,已经攻破武都城的兄弟也不至于四散逃走,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仔细想想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宋史拿回自己的刀,强制自己平静下来,苇汕的话很有道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改变,不过眼睁睁地看着主帅之位就这样从眼前溜走,依然很不甘心。可军队都没了,当上了主帅有什么用?此时,宋史突然开口问:“你们谁见过霍雷将军了?” 苇汕和周围的亲兵都摇头,宋史点头道:“你们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苇汕挥挥手,招呼周围的亲兵找地方休息,自己则持刀在营地之中巡视起来。 宋史仰头靠着身后的树干,回想着那晚陈志与自己商议如何杀死宋一方之后,霍雷便如幽灵一般尾随自己进了营帐,随后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宋史本就不喜欢自己这个师父,平日内霍雷总是不多话,但关键时候所说的话总会得到宋一方的认可,毕竟反字军能有三十万之众,打下建州城之外的城池,霍雷功不可没。也因为这样,宋一方便让宋史拜他为师,学习武艺还有带兵之法,可霍雷对宋史所教的永远都只有一个字――狠。 那个已经成为刀下鬼的陈志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计划有变,原本是自己所设下的全套,却将自己给套了进去,而这一切在幕后策划的根本不是宋史,而是霍雷。大战之后,霍雷便不见踪影,为什么?宋史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更想不明白父亲为何会无缘无故去相信这些来路不明之人,霍雷是第一个,其后便是那个闯营的白甫。 他想不明白父亲,如今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相信霍雷,也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宋史深知,自己没有办法降住陈志,而霍雷却能帮自己降住陈志,但反之自己没有办法降住霍雷,但如果不杀了陈志,自己没有办法脱身不说,或许有一天还会被陈志取而代之。 想想那个白甫,好像带着什么特殊的目的,他一来,反字军连打胜仗,看似军心稳固,但实际上那些士兵早就被来得太容易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之所以会败在武都城下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自己被算计了吗?宋史盯着远处的镇龙关,又回头看着武都城方向,在那个方向再往后,很远的地方便是自己的老家建州城。三千人马能攻下镇龙关?不可能,再给三十万都拿不下这座关卡,他已经亲眼所见了那些流沙陷阱,那些能吞噬掉一切的流沙根本就不是传说。武都城也不可能再去。 回建州吗?宋史脑子里面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顷刻间就被自己给打消了。自己设计杀害了亲生弟弟和亲生父亲,回去也是难逃一死,就算是大姐宋忘颜看在姐弟情面上放过他,那也是因为她不知道父亲之死的真相,如果知道……不过,除了霍雷之外,还有谁知道?宋先知道?他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再说了下手的是陈志,而陈志已经死了,那名医官也不知道自己与此事有关。对,也许回建州还有退路…… 此时的宋先根本不知建州城以及周围数城已经成为了纳昆焚皇的战利品,而自己的大姐宋忘颜和弟弟宋离如今已经狼狈不堪地躲回了佳通关内,连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一匹马此时出现在了山道之上,宋史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远处的苇汕也持刀迎上去,因为马背上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低着头,根本看不清楚面貌。 周围的亲兵都慢慢地围了上去,苇汕大声问:“什么人?报上姓名这里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斗篷下的天冲将头抬起来,看着苇汕,苇汕并不吃惊这个满脸是伤疤的家伙,竟在这一刻笑了笑。因为他曾经就是一名精于拷问的刑吏,看得出眼前这人必定是曾经遭受过无数次的拷打,才成为了这模样,而握紧缰绳满是老茧的手更能看出这人曾经也必定做过和自己相同的事情。 “你是什么人?”苇汕又问。 “知道我是谁,对你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助少将军摆脱困境的。”天冲目光投向在远处,站在树下紧握长刀的宋史。 苇汕转身跑向宋史,将天冲的话重复了一遍。宋史虽然不明白此人是谁,到这来有什么目的。不过宋史决定与这人详谈,无数的事实都证明过,一个人在面临困境的时候,不管出现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一个会说话的怪物,告诉自己可以带来帮助,都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在面对要带来帮助之人时,戒心会加重,也更加会看中自己的那张脸面。 “我没有面临困境。”这是宋史来到天冲马前所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也是在天冲的意料之中。 天冲下马,按照反字军中的礼节给宋史行了礼,然后说:“如果少将军没有面临困境,那为何在这按兵不动?你大可以挥军攻向镇龙关,不过你没那么傻,那是自寻死路,现在看来你唯一的退路只能是回到老家建州城。” 宋史面无表情地盯着来人,他很痛恨这种来路不明之人,就如痛恨白甫和自己的师父霍雷一样,这样的人往往带来的就是陷阱。 “你是谁?我会如何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宋史问,语气冰冷。 天冲咧嘴一笑,笑容使得饱受摧残的那张脸更加骇人,他没急于说话,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看了看树林里面那些疲惫不堪的反字军军士,随后转身对宋史说:“你们还剩下多少干粮?一天的?或者两天的?” “这和你没任何关系,这里是军营重地,请你离开。”宋史说,说完又将佩刀拉出鞘外几寸,“如果你不走,那就永远留下来……” 天冲笑了笑,用手指在自己胸口划了一下:“杀了我,泄愤吗?你会下手杀一个即将救你一命的恩人?” 宋史盯着天冲,许久,终于将刀回鞘。苇汕见这个动作看在眼中,知道接下来宋史与这个人之间的谈话,不是自己应该听到的,于是立刻转身离去,挥手叫走了在周围的亲兵。这也便是宋史喜欢苇汕的原因,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知道的永远不问。 聪明人永远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关闭自己五官的功能。眼睛,只要睁开,永远都会看见自己不该看见的;耳朵,听到的也许都是谣言;鼻子,闻到的血腥也必须当那是怡人的花香;嘴巴,吃进去的可能不是美食而是毒药;舌头,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关闭之后,尝到的永远都是苦涩。 可这个世界上懂得如何咽下苦涩的人,往往都能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 [第九十七回]智囊 东陆,江中平原,沉香山,公望山庄。 白甫骑着一匹白马行在山道之上,山道盘旋直达山顶,抬头看去好像公望山庄就离自己不远的样子,但要沿着山道慢慢行上去,至少还得花两三个时辰。此时的白甫已经和自己胯下的白马置身于半山腰的浓雾之中,在山下看这团慢慢漂浮的雾还以为那是空中的云彩。 沉香山在东陆平原上算是最高的一座山,但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和蜀南的丛山峻林、北陆的雪山相比,只因在平原之上,一眼望去在无数的小山之中只能第一眼便看到沉香山,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这座山出名本不是因为它的高度,更不是因为山上有什么名胜古迹,而仅仅只因为这座几乎看不见一朵花的高山上,就算走在杂草丛中都能闻到一股怡人的花香,这也是沉香山名字的由来,又因为在百年前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隐士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山庄,起名为公望山庄,而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庄主从建起这座山庄之时,就开始向整个东陆招收“门客”,所谓“门客”也不同于那些大臣,将军府邸中所养的那些闲人。要想在公望山庄中当一名门客,必定要身怀绝技,或者有一颗充满智慧的脑袋,所以公望山庄在东陆中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智囊。 白甫骑在马上,用手揉了揉鼻子,自语道:“这山上还是这股浓烈的香味,闻得人发晕。” 说罢,白甫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药丸吞服下去,闭眼吐出两口气之后,自己摸了摸胸口感觉舒服多了。与此同时,在浓雾之中走出一个全身白衫,头发也全白的男子,站在白甫马前几丈远的地方,抱拳道:“庄主让我在此等候先生已经多日了,还请先生随我进庄。” 北陆人吗?白甫看着那男子的一头白发,还有那金色的眼睛,随后笑着说:“庄主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沉香山吗?” 男子只是微微鞠躬道:“我已再次等候两日了,来时庄主告知我,如果先生夸他是未卜先知,那我便应该回应先生――那局棋才走了三分之一,先生是时候来看看棋局了。” “原来如此。”白甫道,“是那局棋呀?我还以为庄主早已经忘记,没想到他还一直记得,真的是让白某喜出望外。” “先生说笑了,那局棋怎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呢,如今才只是一个开始,就算是庄主放弃,先生也不愿意吧?”男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但那笑容明显是赔笑,为了应付白甫。 白甫点头:“你在前面带路吧。” “不用。”男子却说,“以先生的智慧,必定会知道上山的捷径在哪里,先生曾经来过,想必这次也难不倒你,我先行一步,先生请快些进庄,告辞。” 男子说完便隐入了浓雾之中,不见人影。 白甫看着那男子消失不见,长叹了一口气。那庄主又在玩什么花样,本以为这一路走得还算是轻松,没想到进山不久又遇到了难题。第一次来应邀来这山庄之时,便遭遇了庄主所布下的“五行五星穴位阵”,此阵以五行五星对应五穴所布置下,五星五星分别为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相对应的穴位便是水窝穴、直形穴、曲地穴、人形穴、心角穴。表面看上去,只要找准所对应的穴位便能在浓雾之中找到正确的上山路,但实则这穴位众多,虽然不会移动,但因时辰和日照、月照时候的不同,千变万化,就算你这记住那些五行五星对对应的穴位,下次再来恐怕先前所行走的那条正确的上山路就已经是一条死路,稍不留神就会在浓雾之中迷路,更可怕的是还有可能径直跌落山崖之下,成了冤魂。 白甫一直不愿意相信这种阵型是那庄主独自想出,必定是山庄中的能人异士出的馊主意,因为这里面混合了阴阳风水、五行八卦、摆兵布阵之术,三术合一的阵型这普天之下还找不到哪一个能人能在短时间之内找出来,就连是白甫都是费了一番脑子,甚至还翻开了随身所带的一些用来应急的书籍,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入山的路。这次那人又不知道布下什么样的迷阵,逼得自己又不得不在这山上宿营吗? 白甫翻身下马,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掏出一个罗盘来,对应着四周查看着,却发现罗盘上的指针一动不动。白甫盯着那已经失效的罗盘苦笑,那庄主竟然这次连那些古怪的物件都用上了,说不定是找了买了殇人的什么东西,放置在这山中,使得这罗盘失效。 白甫也深知,这迷阵不是用来专门对付他的,在乱世没有开始之时,这里便已经有山庄中藏有聚宝盆的谣言,引得那些盗贼前来抢掠,更不要说如今是乱世,到处都是战祸,不设下这些迷阵,就算没有盗贼,就是那宋一方恐怕早就遣人上来抢这些天下各方势力都眼馋的智囊谋士了。 沉香山,公望山庄,智囊堂。 智囊堂之上摆放着一张巨大木椅,木椅两段竟雕刻着是两个朱红色的龙头,如果这样的东西被曾经的大龌食皇族所发现,恐怕这个公望山庄中所有人都只有掉脑袋的下场。因为朱红色的龙头除了皇族之外,普通大户人家,百姓都是不能使用的,就算是用来装饰也不行。 朱红色木椅上坐着一个身材很是柔弱的白须老人,老人一头白发,但却是因为年事已高,从身材和样貌上来看,便知他是一个江中人,并不是其他几地的族人,更不是混裔,和站在他眼前的那个北陆男子完全不一样。 这公望山庄修建在山顶,气温本就很低,但这老人却是一身轻纱薄衣,好像丝毫不觉得寒冷一般,在听完那北陆男子的叙述之后,他将目光从那男子嘴巴上离开,盯着堂外问:“他来了,那就证明建州城已经被纳昆焚皇所攻下?周围的城池也成为了焚皇的属地。” 北陆男子说:“派出去的三批人,只回来了一批,和庄主所意料的一样,宋一方、陈志已死,反字军在武都城中溃败,剩下的兵力四散逃开。宋一方大儿子宋史如今还在镇龙关下,不知如何尽退,而三子宋先已带着宋一方和陈志的尸身前往佳通关。” 老人笑了笑,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么说,宋一方的大女儿宋忘颜和二子宋离也已经到了佳通关了?” 北陆男子点头:“是,和庄主所料一样,丝毫不差,每一步都如棋局上所示。庄主大智” 老人盯着那男子的嘴唇,读了一阵后,才点头:“大智算不上,只是一盘棋局而已,如今这棋局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好戏在后面,就那白甫来了之后如何应对了,我很期待,好了,你下去吧。” “我去替庄主煎药。”北陆男子抱拳施礼后,转身离去。 男子离去之后,庄主转身盯着背后那副巨大的画卷,那画卷竟与麝鼠送给谋臣那副牛皮地图完全一样,不差丝毫,不同的是那画卷上所有东西都有形,可以伸手摸到,上面还插着无数的军旗。庄主伸出手去,将画卷之上反字军宋一方的军旗从武都城方向拔出来,扔在一旁,随后挪动了纳昆焚皇的军旗放在了建州城上面,随后咧嘴笑了。 江中,镇龙关外,宋史营地。 天冲已经离去,剩下独自一人的宋史在树林之中漫步,沉思着冲天告诉自己的那一番话――“如今宋史将军的唯一退路便是返回佳通关,但空手而归,必定不好交代,你麾下还有三千精锐轻骑,可以设计取下那武都城兵马卫远宁的脑袋,只要有了他的脑袋,回到佳通关必定就好交代,宋史将军明白我所说的是何意,还请三思。” 冲天的那番话说中了宋史的心事,宋史先前也本就打算要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用麾下这三千轻骑全都送入虎口,只要能拿下远宁的脑袋,这样一来回到佳通关便有一个说法。这虽然是一个极为冒险的笨办法,但如今眼下却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没有取得远宁的脑袋,带着完整的三千人回到佳通关,必被大姐宋忘颜质问,父亲死之前为何偏偏是他率兵去追击远宁护卫队?其实追不追根本没有关系,目的只为拿下建州城,但若那时候宋史不去追,人在大营之中,父亲被谋害自己就脱不了干系,所以只能拿下远宁的脑袋,这样回去才好交代。 可拿下远宁脑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宋史记得武将单挑的那条,反字军中武艺第一的霍雷都只与远宁打了一个平手,而如今自己所带的三千轻骑之中,武艺排行,必定是苇汕排行第一,而自己却只能排在第二,不过若是鳌战在,也许情况会好一些。对,那个鳌战现在去哪儿了?大战前那夜,父亲死前,他已经卸去盔甲,说要回乡下种田,难道真的已经走了吗? 想到这,宋史对着远处的苇汕喊道:“苇汕” 苇汕抬头,马上跑到宋史跟前来,抱拳道:“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苇汕对宋史的这个“大将军”的称呼,外人听来必定觉得无比可笑,虽然如今宋史只有三千人,但按照常理来说他已经是反字军的主帅,被称为大将军也是宋史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心愿达成,但却倍感失落。 “知道鳌战去什么地方了吗?”宋史问,并不去看苇汕,而是侧身望向树林深处。 苇汕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宋史,知道宋史这样问的目的为何,只因现在军中已无人,麾下那些副将、参将、副尉虽然可以领兵,但脑子和武艺确实都比不是在反字军中称呼智勇双全的鳌战,可鳌战如果出现,对自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苇汕心中很清楚,所以他即便是知道,也不能说。 “末将不知。”苇汕简单地回答。 宋史侧头看着他:“你也不知?” 苇汕又答道:“的确不知。” “你就算知道,也会告诉我不知对吧?”宋史盯着苇汕,不等苇汕申辩,又说,“你担心鳌战的出现,会动摇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动摇我心中你的地位,便会让你在军中站不稳。” 宋史毫无掩饰地将苇汕的担心说了出来,这让苇汕有些难堪,但这个曾经是当过刑吏的人早已见过太多的生死,也曾因为领命虐杀了犯人遭到过其他刑吏的审讯,可从未出张口供出过幕后主使者,所以心理素质极佳,并不会因为宋史的质问而手忙脚乱。 苇汕淡淡地回答:“大将军,我在你心目中地位如何,我确实很在意,因为我早已发誓追随将军一生,认定为自己的主子,不存有二心,不过鳌战将军到底在什么地方,末将的确不知,末将也明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此时我怎会嫉贤妒能。” 苇汕言语之间,故意在鳌战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将军”二字,一来说表示自己并不担心鳌战对自己的威胁,二来是想故意试探鳌战到底在宋史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宋史并不信任此人,那么对“将军”二字的称谓肯定不快,如果信任,就会只字不提。 “将军?鳌战他只是算一命卒子,有用的卒子。”宋史说完,低头的苇汕笑了笑,心中暗喜。 苇汕又说:“那我现在命麾下的军士四下去寻找,看是否能找到鳌战。” “不用了,来不及,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估计不久之后远宁就会带队返回武都城,我们必须在此地设伏,拿下他的人头,再返回佳通关。” 冲天已经告诉了宋史关于建州城被袭,并被纳昆焚皇所占领的消息,此消息按理说宋史来说应该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可如今的情况却称了宋史可以救自己一命的好消息。又多了一个敌人,多一个敌人,反字军内部便会多一份凝聚力,那么相对的大姐和二弟、三弟对自己的恨意虽然不会减少,但至少会在短时间内深埋心中,毕竟现在是用人之际,他们不会轻易对自己如何。 在面临绝境的时,多一个敌人,也许就是多一份希望。 苇汕听完宋史的话,有些不安,忙说:“大将军,如今我们只有三千人,我已遣人前去查看,那远宁尚有两营军士,虽然不算完整,但人数也在我们两倍以上……” “你怕了?”宋史冷冷道,“他们能以少胜多,打败我们几十万大军,为何我们不能用相同的办法击败他们?” “可他们有谋臣,那个智倾天下的戴着面具的怪人……”苇汕依然在劝说宋史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剩下三千人是他们唯一的本钱。 宋史笑了:“对呀,他们有谋臣,但现在有吗?现在远宁军中只有远宁,那谋臣还在武都城中呢,最重要的这点你忘记了。” 宋史说罢,拍了拍苇汕的肩膀道:“下去准备吧,我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拿下远宁的脑袋。” 宋史离去,苇汕抬起头来,对,谋臣如今身在武都城中……这是如今宋史所占的最大优势。 江中,武都城,太守府。 我面前的桌案之上放着一枚大印,是张世俊死后留下对我最后价值的三样东西之一,粮草、银钱和大印,这三样东西巩固了我为武都城之中的地位,相对的也给我带来了陈重的责任,如今这个责任已经带来了恶果。 大堂下,一名手持书卷的军中副将念着关于统计出来城中死伤人数等各种各样的数字,我没有认真去听,因为我知道很多,多得无法想象。那副将原本只是一名副尉,只因为守军中已经剩下为数不多的人,况且找一些会算数、有些学识的更少,恰巧这名副尉曾经也算是一个地主家的少爷,读过书,所以才暂时将他升迁到补副将的位置上。 副将念完,见我没有说话,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卦衣、张生、尤幽情和敬衫等人,敬衫向他挥挥手,示意他留下书卷,人可以离去。 那副将将书卷放在我桌案之上,施礼之后准备离去,却被我叫住。 “等一下。”我说,那副将回头看着我。 我举起那枚太守大印,然后将双手转向敬衫,道:“现在这武都城太守之位是你的了。” 我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特别是尤幽情,很是不理解我为何要这样做。我走到敬衫跟前,将大印交到他的手上,在他耳边轻声道:“如今已如你大哥所想,武都城中落入了他的手中,你已身为太守,好好待中的剩下的军民。” 敬衫盯着我,面无表情,还是将大印接住,紧紧握在手中,点点头:“一定。” “一言为定。”我说,“如果你残暴对待军民,我发誓一定会回来,让你付出代价。” 敬衫道:“一言为定。” 我转过头看着那名副将说:“你带着新太守大人去城头,宣告全城。” 副将半晌才点头,盯着那个敬衫这个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太守大人,然后抱拳道:“请大人随我来。” 敬衫看了我一眼,低声问:“必须要现在去吗?” 我点头:“必须现在去,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情与他们商议。” 我说罢,看着身边的卦衣等人,敬衫会意,笑笑然后抱拳道别,转身随那名副将离去,两人刚走出大堂,尤幽情便张口问:“你想做什么?” 我摇头,不回答她的话,本想坐回大堂那把太守椅上,但想到大印已交给敬衫,便在旁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四人,说:“反字军也算是退了,你们各自有什么打算?” 卦衣、尤幽情、张生、麝鼠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互相观望,都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卦衣,问:“你如今已经不欠我什么了,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什么地方都行。”说完我又转向张生:“老头子,你跟着我没有任何理由,你的统领是卦衣,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主公,更不是什么明主,我只是一个天生名字就叫谋臣的怪人。” “我不再是他们的统领了。”卦衣说完,比划了一下,示意他手中已经没有轩部统领的信物黑皮龙牙刀。 张生学着卦衣从前的模样打了一个哈欠,伸着懒腰道:“不管其他轩部的人听不听他的,但他还是我认定的那个统领,而你……” 张生说到这,指着我:“你是个怪人,我也是怪人,我们都是怪人,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人注定应该和怪人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 我笑了,摇摇头道:“没有必要,你们跟着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于非命。” “我们是刺客,随时都有死于非命的时候,注定的,无法改变。”尤幽情此时突然说,“只是我没想明白为何你要将武都城大印交给敬衫,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是孩子。”我和卦衣几乎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说罢我们俩对视一笑,随后都笑出声来,我不知道卦衣在笑什么,如今也不想知道,因为他想告诉我的时候肯定会全盘托出,不会保留。 “蜀南王早就看上这座城了。”许久后我终于说,此时不将实情告诉他们,恐怕他们谁也不会服气。 “蜀南王?”尤幽情走到我跟前,看着我。 我点头:“对,你没听错,是蜀南王卢成梦,那个可怕的男人,从不现身,但却在幕后操控着一切的人。你认为他将我们救出京城,放在武都城放下的大道上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吗?不是,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反字军会兵临城下来攻打,而蜀南飞骑发兵来救,虽然势均力敌,不,应该说占尽优势,但必定也会造成大量的伤亡。他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锐飞骑就这样折损了,所以需要一个人帮他守城,一直守到合适他发兵的时机……我就是被他选中的这个人。” “他为何会派敬衫来?真以为他只是个少年吗?你真以为我可以傻到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这个少年手中,让他来设计擒杀那名戏子吗?我只是知道这个少年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玩世不恭,他是个聪明人,说是文武双全也不为过。武将单挑之时,你们也看见了,那个柳惠被敬衫活生生打成了废人,还是用流氓打架的法子,真讽刺呀。” 尤幽情不依不饶:“那又怎样?城是你守下来的,他蜀南王只是最后时刻发兵而来,就算他不发兵,远宁赶回来,一样会将他们赶走” “肆酉。”我叫出尤幽情曾经的那个化名,“我们在宫中多年,你应该很了解我的为人,你难道会认为我会占领这座武都城,竖起一支大旗与蜀南王、焚皇还有天启军争夺天下吗?不会,我记得来这城中见到法智禅师时,他曾经告诫过我,我只是一个谋臣,天生的谋臣,不能当明主,就算天下平定,我还依然只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谋臣。当然,蜀南王也深知其理,也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将敬衫派到武都城中来,说是协助我守城,实际上是为了表示自己所谓的‘诚意’,下了一个筹码在我身上,如果赌对了,城就是他的,赌错了,城破被反字军占领,我和敬衫都会死在这,可他不会赌错,他可是蜀南王卢成梦,不是那个愚蠢的大王子卢成尔义。” 尤幽情又说:“可是……现在纳昆焚皇已经占了建州城,我得到的消息是在建州城中剩下还活着的反字军都退守到了佳通关,还有……天启军也已经蠢蠢玉动,兵出北陆关,没有一座城,哪有我们容身之地?” “城是没有办法移动的,但人却可以。”我低下头,叹气道,“我能料到的事情,其他人也一样能够料到,这天下聪明人很多,我的智倾天下只是被别人扣上的一顶高帽,因此却隐藏了其他人的锋芒。蜀南王卢成梦、白甫、还有我曾经的老师贾鞠,加上纳昆焚皇手下的那名大祭司,哪一个不是智倾天下之人?表面上,好像是我一直在算计反字军,但实际上,却是各方势力在算计我,最终渔翁得利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其实这一战,我们与反字军谁都没有胜利,都是失败者。” 没有人在说话,整个大堂无比安静,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的很快,也很重,就好像要从胸膛之中跃出来一样。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 “我觉得……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一切都好像是有人布置好了一样。早在反字军攻城之前,我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没有想到会如此的惨烈。反字军已经名存实亡了,如果我没有料错,宋一方已经死了。” 卦衣此时说:“对,已经死了,还有反字军中第一军师陈志,也死了。” 我点头:“要打破一样物件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击破,而是同时从内到外,从外到内夹击,不管那物件有多坚硬,都会击得粉碎。反字军就是一个榜样,或者说只是乱世开始之后的第一个祭品,不是老天要他们灭亡,而是他们在自取灭亡的同时,被人趁机击败。” “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你是这个意思吗?”卦衣问,并不看我,而是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点头表示同意:“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那如果是这样,我更不会离开你。”卦衣说。 “为何?” “因为你现在倒欠我很多,我是债主,你是钱主,钱主要是有一天死了,债主找谁收钱?” [第九十八回]大门主 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智囊堂。 白甫出现在智囊堂门口的时候,公望山庄的庄主已经满脸笑容地站在堂内天井下的那个日辰钟旁边,看着太阳照射出日辰钟指针所指的阴影部位。这是公望山庄特制的日辰钟,而那个顶上的天井则能很好的折射出日光和月光,然后照射到日辰钟的指针上指明如今已到的时辰。 从天井上空照射下来的日光洒在庄主的身上,就好像给他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大衣,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尊被世人膜拜的大神雕像。 “白先生,这次所花的时间比上次要少很多,难道是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了?”庄主笑吟吟地问站在门口的白甫。 白甫看着智囊堂之上,那张巨大的画卷,却被他和庄主称为棋局的大幅地图,开口回答:“不,我作弊了。” “哦?作弊了?”庄主依然在笑,“那给老夫说说,你是如何作弊的?” 白甫掏出一个小盒子,摇晃了一下:“这是我托人所特制的药丸,服下之后嗅觉会暂时失灵,再恢复后短时间内除了臭味,闻不到其他任何气味,特别是香味。我料到你依然会如上次一样派人来半山等我,所以我事先服下了这药丸,等那人出现之后,我顺着他的气味便找到了来山庄的路,虽然这样的办法像是一条狗,但做条可以活命的狗,总比做一个死人要好。” 庄主忍不住鼓起掌来:“聪明,虽然白先生说是作弊,但实际上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五行五星穴位阵只是为那些花香所做的掩饰,那些浓烈的香味只会让常人丧失思维,落入陷阱,如果不闻到花香,要解开迷阵,就很容易做到。” 白甫笑笑:“那也不容易,如果不了解阴阳五行这些,恐怕永远都走不出去,我只是心急,所以才用了这个法子。” “心急?”庄主笑道,“心急什么?心急你输了这盘棋局吗?放心,我们只走了三分之一,如今你失去的只是反字军这颗棋子,剩下的还有其他的棋子可用。” 白甫抬头去看那地图,上面还有蜀南军、天启军、焚皇军,可却突然发现在地图上北陆冰海的地方还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那又代表着什么?还有一股势力吗?不,不会,没有人知道北陆之外冰海那一端到底有什么。 白甫用手指向那地图,问庄主:“那黑旗代表什么?难道庄主又找到了什么棋子吗?” 庄主回头看看,笑了笑:“白先生果然好眼力,这么大的棋局之上,竟然一眼就发现了不同之处,其实那什么都不是,只是我顺手放上去的一支小旗,戏耍之用的东西不用在意。” 戏耍?这个人……白甫心中觉得有些愤怒,从当年应邀到这山庄中时,就发现此人竟将天下万物都当成了没有生命的死物,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乱世开始之后,竟早就准备好了这副地图,并且已经划分了天下各方势力的地盘,还和白甫约定,一人攻,一人守,看谁可以赢到最后。 不过让白甫惊讶的是,这名庄主好就好像是神仙一般,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宋一方挥军攻打武都城,还有纳昆焚皇挥军江中,直取建州,早就已经在他那张棋盘上表现了出来。当然,这些白甫也都料到,但却没有这名庄主料得那么精准,精准到让人惊叹的地步。 就在此时,那名曾在半山腰等待白甫的北陆男子出现在了大堂门口,抱拳道:“庄主,他回来了。” 庄主咧嘴笑了,完全不掩饰心中的那股喜悦,拍了一下手道:“让他等着,我马上就到。” 北陆男子领命转身离去,走前向白甫鞠了一躬,轻声道:“白先生果然大智,就算作弊都作得那样高明,我十分佩服,先生如有时间,我们可以切磋一下。” “切磋什么?”白甫问,那北陆男子不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此时,庄主已经来到白甫跟前,抱拳说:“先生稍等,我去见一名门客,你旅途劳累,饮些热茶,吃些点心吧。” 白甫微微点头,目送庄主离去,从他行走的姿势来看,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否则不会如孩子一样走两步竟作势要蹦起来的样子。 公望山庄,偏堂暗室内。 庄主打开暗室的门,看见在暗室内那张圆桌旁边已经坐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那人听见开门声,转身过来,见是庄主,忙跪下道:“天冲叩见大门主。” 庄主笑笑,伸出拇指在天冲额头上按下:“取民有道。” 天冲低头闭眼:“取民有道。” 此时在智囊堂内等待着的白甫,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直和他以天下作为棋局的公望山庄庄主竟就是早年已经被大龌食派军剿灭的天佑宗大门主。 庄主来到桌旁,坐下,挥手示意天冲也坐下,点上一支沉香,问:“有什么消息?” “宋史果然如大门主所料,被我蛊惑,如今已经在镇龙关外的山口设伏,准备以三千轻骑的兵力拿下远宁的脑袋,再赶回佳通关与宋家其他姐弟会合。”天冲说道,但没有坐下,却是恭敬地站在一边。 庄主笑了,抽动了下鼻子:“我好像已经闻到镇龙关下那股血腥味了。其他人呢?霍雷有没有按照我的指示前往佳通关?” 天冲点头,答道:“此时恐怕已经在赶往佳通关的路上。” “嗯,他单独一人就算遭遇上半路准备劫杀反字军的天启军,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料到武都城中的巨变,反字军果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为了些金银珠宝就能土崩瓦解,不过也罢,若不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轻易地将宋一方消灭在武都城下。” 天冲依然站在那未动,知道庄主的话还没有说完。 庄主又说:“可惜天启军这次要白跑一趟了,倒是辛苦了天辅给廖荒的劝说,不过没有关系,他们实力雄厚,白跑这一趟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我没想到在武都城一战中竟然能找到另外一名九子名将,那个叫卢成羽,化名为敬衫的小子身世成谜,看来得辛苦你一趟,去蜀南查查看,他到底是否有皇族血脉,我觉得这里面有写不对劲。” 天冲微微点头:“我去蜀南没什么关系,只是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守在这个敬衫的身边,恐防出现什么差错,蜀南那边本就有天蓬在,您看是否……” 庄主扭过头看着天冲,看了半天,咧嘴笑道:“蜀南你比天蓬还要熟悉,想当年你在轩部的时候,不是常常出入蜀南之境吗?再者,那个天蓬还得帮盯着白甫,查查他到底是什么人。” 天冲有些吃惊,他以为大门主早就将白甫的身份调查得非常清楚,没想到也是一团谜。白甫是谁,目的为何,这也是大门主非常关心的事情,不过既然大门主不知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找他进庄,还摆出了天下的棋局与他对弈? 天冲没说话,还在心中寻思到底应该如何将想说的话正确地表达出来,又不触怒大门主,又能将事情给问明白,可大门主直盯着他,目光不曾移开,看得天冲头皮一阵发麻。 庄主此时将头转回去,盯着那盏烛台,用手去拨动里面的灯芯:“当年让你进了轩部,吃了不少苦头,你是否还有些怨恨我?” “不敢,我怎会怨恨大门主。”天冲回答,“大门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门中所有人都肩负着这个责任。” “复仇?笑话”庄主哈哈大笑,“你身为门主,竟然愚蠢的以为如今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报复当年那些犯下天佑宗惨案的大龌食吗?你错了,如今大龌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还剩下的卢成家的人都恨不得改为他姓。” “斗胆问一句,那我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那些当年被大鼍残杀的那些兄弟姐们吗?”天冲终于忍不住将心中一直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天冲,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直就是天佑宗的门主,而不是轩部的统领吗?”庄主沉声道,“不管是门主还是轩部的统领,执行任务时,只有服从,没有那么多疑问,你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 “属下明白。”天冲垂下头。果然,自己问太多根本得不到任何答案,这个大门主心中在想什么,自己永远不知道,就连最善猜测人心思的天辅都猜不透,更何况是自己了。还有,最奇怪的便是为何大门主这些年过去,容貌竟然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如同以前一样,这又是为了什么?还有,他平日内所煎服的那些汤药又是什么?为何也要我们回庄之时都要服下一剂才能离开呢? 天冲正想到这,暗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北陆男子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精致的小碗,碗中都盛着红色的汤药。北陆男子将托盘放在桌上,微微鞠躬道:“庄主,药已经煎好了,温度刚好,可以服下了。” “你下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去招呼我的贵宾,让他稍等片刻。”庄主端起一只碗来,闻着药水发出的那股香味,那气味就如在沉香山上闻到的一样,十分浓烈。 北陆男子转身离去,天冲盯着桌上托盘中的另外一只碗,知道那只碗中的药水是给自己的,但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每次喝下去就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随后头痛玉裂,等这一切过去之后,又会觉得神清气爽。 毒药? 天冲不知道,也不敢再问,再问下去除了触怒大门主之外,讨不到其他好处。 “愣着干嘛?喝吧。”庄主说完,将自己手中的那碗汤药一饮而尽,放下后看着已经将碗端起来,但还未喝下的天冲。 天冲皱了皱眉头,一口气喝光,放下碗,闭上眼睛,双拳握紧,等待着天旋地转和头痛玉裂的到来,可过了一刻,竟然毫无感觉。 “你认为这是毒药吗?就算是毒药又怎样。毒药不仅仅只是能要人命,也许还能救人性命,我们天佑宗便是这块东陆土地上最毒的一剂药,但我们这剂药看似时时都在要人性命,但却是为了迎接新世界的到来,世俗人是不会明白我一番苦心的。”庄主表情严肃,说完之后,许久才露出刚才那种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天冲突然说。 “什么事?” 天冲道:“我在半路上捡回来一个人,一个有用的人。” “你在轩部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喜欢在半路捡回来一些奄奄一息的野猫野狗什么的,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说吧,是什么人。” 天冲看了一眼暗室的大门,才说:“反字军中宋史原先的副将――鳌战。” 庄主微微点头:“哦,鳌战,就是那个人称反字军中智勇双全的年轻将军?” “正是。我在半路上看见他,已经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身上也没有穿铠甲,倒是依然拿着他那柄斩马刀。” 庄主笑道:“心软的家伙,这人早就上了我的名单,你捡回来恰好可以派上用处,这乱世之中英雄易寻,良才难找,将他收拾收拾,放在门客之中,不过记住一点,让他忘记自己曾经的身份,如今他只是公望山庄中的一名普通门客,仅此而已。” 庄主说完起身,走到暗室门口,伸手将两扇门给打开,光线照射进来,晃得天冲忙伸手挡住眼睛,等他双眼适应之后,放下手已不见庄主的踪影,想必是去了智囊堂,而自己是应该踏上去蜀南的旅途了。 江中,镇龙关下山口。 伏击,突如其来的伏击让远宁麾下两营军士措手不及,原本斥候的回报的消息是宋史已经带了三千轻骑离去,却没有想到在返回武都城的途中,却遭到了丛林之中弓箭的偷袭,密林之中完全看不见到底有多少敌人,只知道羽箭并没有铺天盖地而来,反而是隔上一会儿会有一支羽箭射出,过了一会儿再有羽箭射出。当步卒向羽箭射来的方向冲杀而去时,在另外一个方向又射来羽箭,一时间远宁军中的军士都慌了神,开始节节败退。 远宁身边的两名副将,分别带兵护着两翼向后撤去,密林之中敌人也没有冲杀出来,一切又重新回到平静之中,没有砍杀声,没有羽箭刺破风的声音。就如同刚才那些羽箭都只是幻觉一般,但身边那些已经死伤的军士提醒远宁,这是伏击,并不是双眼所看到的幻象。 “退守到镇龙关下。”远宁下令道,旁边的副将点头,传令下去,军队开始缓慢地从山地上往镇龙关方向后撤,但却行进缓慢,一路上还不时有羽箭射来。那些发射弓箭之人,看似根本不愿意取那些军士的性命,只是对准他们的四肢部分,可这样一来,就大大拖慢了后撤的速度。 密林之中,已经脱去铠甲一身劲装的宋史正从树叶间的缝隙盯着那支正在溃败的军队。那个怪人所教的办法的确管用。这远宁也和鳌战一样,是个心疼自己麾下军士性命的家伙,这样一来,等他们走出这座山,人数就折损大部分,剩下的也是一些没有办法再战斗的军士。 天冲教给宋史的办法是,让三千军士中的部分人马带着马匹先行离去,造成大军已经撤退的样子,而其他人则卸下铠甲,轻装上阵,潜伏在密林之中,伏击远宁军。但伏击之时,只可射伤,不可射杀,只因为射杀会完全鸡怒远宁军,而射伤一名军士,便会减少他们两员军士――心软的远宁,必会遣麾下军士搀扶那些受伤军士后撤,按照一人帮扶一人来算,至少有两名军士没有办法战斗。这样一来,他们还没有走出这座大山,两个大营的战斗力就完全丧失,出山之后,便是最后的决战时刻,就算远宁再强,也强不过无数的羽箭,也强不过铺天盖地而来的反字军。 心软的人,惜疼他人性命的人,在这乱世之中,会有什么结果呢?宋史看着远宁麾下正在不断倒下的军士冷笑着,他曾经也对鳌战说过相同的话,可那是个傻瓜,既然是傻瓜,就永远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有能掌握别人性命的人才会是王者。 如宋史所预料中的一样,等远宁军中深山之中撤出的时候,绝大部分军士都身受重伤,而剩下的搀扶的军士也疲惫不堪,可他们知道,逃到镇龙关下,也是一条死路,那里除了流沙陷阱,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援军,没有一切可以用来抗敌的人和物,剩下的只有他们自己还抓着的那条命。 远宁走在整支大军的最后,两名副将无论如何劝阻,都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而一直紧随其后的宋史也命令手下的军士不要向远宁射冷箭,因为他想亲手取下远宁的人头,以向天下证明自己的实力。 “将军,远宁军已经全数撤出了山林。”苇汕向宋史请命,“请将军下令,让末将率兵冲锋在前” “好,准了。”宋史淡淡地说,语气已经不向是一个将军,却像是一个好像已经手握天下大权的皇帝。 让苇汕这家伙去试探下远宁如今的实力也好,免得我过于莽撞上前出了什么岔子,我的性命可不能丢在这里。 苇汕已经翻身上马,这些马匹都是离开了山林之后又偷偷返回藏在密林之中,为的就是这最后的一击,能彻底将远宁军给击溃在镇龙关下,而宋史在昨日也看得很清楚,镇龙关索然放了百姓入关,但阻止了远宁军的进入,这就说明这一战关中的铁甲卫依然会冷眼旁观,就连这场仗打完之后,他们也不会有出来打扫战场的想法。 宋史轻轻挥手道:“攻吧,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没有鼓声,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马蹄声,苇汕带着已经重新跨上战马,丢弃弓箭,手持长矛的轻骑发起了第一次冲锋。远宁骑在马上,看着从密林之中冲杀出来,挥舞着长刀的苇汕,随后又是多匹战马从密林之中冲出,接下去还有更多,远宁已经数不过来。 身边的副将正要拍马上前迎战,却被远宁用手中的撼天胤月枪一挡:“你们都退下去,替身后的那些弩弓手建起一堵人墙,只准用弩弓还击,不可轻易出战。” 平原,是骑兵的天下,而骑兵的天敌就是弓箭手,而连发的弩弓更是不会漏掉任何一名骑兵和他跨下的战马。 两名副将领命,转身奔向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弩弓手,同时也纳闷为何在山林中遭受伏击的时候让弩弓手还击,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但在密林之中,你连敌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射什么?树?还是石块? 远宁虽然脑子没有那么聪明,但这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明白,同时也隐约觉得好像和那个谋臣在一起的时间里,自己成长了不少,做事也冷静了许多,但体内的那股热血已经在涌动着,想要喷发出来。 同时,在镇龙关一侧的山头上,远虎吃力地背着自己的已经年迈,神志不清地父亲爬了上去。他将父亲死死地绑在自己的后背上,趴在悬崖一侧,用手指着下面那群冲锋的骑兵,还有在站在骑兵正面,根本不做躲闪的远宁对远子乾说:“爹,看,那是你最没有出息的小儿子――远宁。” “远宁。”远子乾还记得这个名字,他从远虎的肩膀后努力地将自己的头探出去,去看山下那个穿着鱼鳞银甲,手持撼天胤月枪的青年将军,仿佛看到了在若干年前,自己在战场上遇到那个与自己杀得不分上下的天佑宗门主,也就是自己之后的妻子雯馨。 “好美。”远子乾竟然说出这样两个字,竟已经咧开嘴笑了,嘴角依然挂着口水。 好美。 此时远宁也这样想,阳光照射在撼天胤月枪上,当他挥动起来的时候,竟好像在眼前划出了一道彩虹。 那道彩虹划过之后,已经有五名冲锋到自己马前的反字军从马背上跌落下去,胸口的铠甲被划出了一道裂痕。冲在后面的苇汕此时突然拉马停住,开始畏惧起远宁手中的那支长枪。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苇汕停住,其他冲锋在前的反字军军士也如同得到命令了一样拉马停下,停在离远宁几丈远的地方,双方对峙着。远宁举起自己的右手,由空中划下,身后远处的副将知道这是命令,忙喊道:“弩弓手齐射” 无数的羽箭从联排弩弓手中射出,顿时反字军骑兵倒下一大片。苇汕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想当活靶子吗?冲锋冲锋” 反字军又开始冲锋,但这次的冲锋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完全淹没在了弩弓的箭雨之中,没有人再敢上前,这不仅仅是因为箭雨的攻势,也因为不少人也已经知道了反字军大军在武都城中的溃败,既然大军已经溃败,那镇龙关下这样一战又有什么意义?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但对宋史来说意义重大,如果此战他失败,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佳通关,只能当一个带着大将军光环的流浪者。 苇汕也在躲避着羽箭,此时突然却看到宋史骑着自己的战马出现在了骑兵之中,手中没有拿从前一直使用的长枪,而是用上了一柄斩马刀,霍雷曾经教给他的刀法,恐怕在此刻会派上用处。武艺高超之人,都会选择将自己最熟练,最能致命的技能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才展示出来。 宋史,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武艺高超之人…… “闪开”宋史拍马向远宁冲去,冲到远宁跟前的时候,却发现远宁翻身下马,一手持撼天胤月枪,一手拔出了后背中的一柄长剑,双手合拢,随后又翻开,用撼天胤月枪和长剑在地上画出了一道半圆,就如那夜在东门下的反字军大营一样。 “跨过此线者,杀无赦。”远宁冷冷地说,没有抬头,故意避开了迎面射来的阳光,只是盯着地面上宋史的倒影。 宋史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笑了:“你是在威胁我吗?恐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此时,山顶上,远虎后背上的远子乾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远宁右手紧握的那柄长剑,忍不住道:“是我的剑,是我的剑。” 远子乾话语之中还伴随着笑声,如一个弱智、傻子一样的笑声。 “对,那是您曾今赠给我的剑,我转送给了弟弟,就当我们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吧,因为他无论都到什么地方,都是我们远家的人,我们是一家人。”远虎说。 宋史冷冷地盯着低着头不看他的远宁,喝道:“杀你,根本不用我出手……”随后宋史回头盯着苇汕,示意苇汕上前,苇汕立刻拍马上前。 刚才那枪划过的时候,宋史已经清楚地看见,那柄枪必定是什么神兵利器,而远宁挥动银枪时的那股力道也不是常人能够拥有的,所以还是让苇汕先上,试探一下远宁的分量到底如何。 苇汕精于心计,但只精于对自己身边的人,却无法看透敌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此刻他虽然知道宋史的目的是让自己先去试探,但同时也低估了远宁的实力。 当苇汕脚下那匹战马的马蹄刚刚越过那道地上的半圆时,他的胸口便已经被远宁左手所持的撼天胤月枪给刺穿。他根本连远宁是怎么挥动手中的银枪都没看清楚,苇汕伸手握住远宁的枪身,呼吸非常急促,在他扭头看着宋史的那一刹那,远宁身子已经跃起,用右手的长剑将他的头颅给砍了下来…… “大将军……”苇汕死前最后说的三个字,依然是在拍着宋史的马屁,可死人的溜须拍马对宋史来说根本不受用,他完全没有去看已经死去的苇汕,只是紧盯着已经落地的远宁。 远宁将苇汕的头颅踩在自己的脚下,道:“越界者,死。” 自己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虽然宋史面无表情,但心中已经打了退堂鼓。他不能表现出来有一丝害怕,而是硬撑着说:“你就这点分量还是没有资格和我对战冲锋” 反字军骑兵先是一愣,最后都只得咬牙冲了上去,远宁后退一步,轻声道:“来……” 高山上,远子乾和远虎看着冲入了敌人马阵之中的远宁,远宁挥动着手中的撼天胤月枪和长剑,在马阵中厮杀开来,没有畏惧,没有迟疑,仿佛如同一头发狂的狮子一般,而那些反字军的军士似乎没人能够近得了他的身,一一倒在一边,马背上的主人倒地之后,那些战马四散跑开,向远处奔去,在地面上留下马蹄踩踏出来的灰色轨迹。 在高山的另外一边,站在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的雯馨,还有一身绿衫的天姿。 天姿盯着在下面厮杀的远宁,竟开口说:“他已经不是那个没有出息的孩子了。” 天姿说到这,眼泪竟夺眶而出,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动手去擦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下面还在敌阵之中的远宁。此时远宁的背后中了一刀,鲜血溅了出来,天姿竟作势要飞身下去营救,却被雯馨一个眼神给抵了回去。 雯馨道:“你不是恨他吗?恨他就应该希望他死在这里,这样你的大仇就报了。” 天姿没说话,眼泪依然从眼眶之中滚出来,如同一颗颗的晶莹剔透的宝珠一般。 “倦鸟立花枝,守得离去人儿归。 扑头飞柳花,枝下人儿鬓发白。 春意盎然然,繁花脆柳柳, 裹得一身红花衫,相伴阳风春意寒。 隆前分碎香消散,淡脂含娇伊人在。 ……” 天姿开口唱道,歌声在整个山间回荡着,引得在对面山头的远虎和远子乾侧目看去。两人同时看到了雯馨,但雯馨却没有回头,只是指着下面的已经身负重伤还在厮杀的远宁,喊道:“远子乾” 远子乾一愣,浑身开始发抖,想把头埋在远虎的后背,却被远虎用手托住了下巴,让他直盯着雯馨。 雯馨没有看着远子乾,手还指着那个方向:“远子乾你好好看清楚这就是从小就背着没出息三个字长大的远宁你的亲儿子远宁你不是一直巴不得他去死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远子乾发出嘶喊,挣脱开远虎的手,头死死地埋在了自己的儿子的后背,浑身颤抖,鼻涕、口水都流了下来,因为在他抬头看到雯馨的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不是那个曾经温柔无比的妻子,而是一个妖怪,一个作势要飞身过来将他一口吞噬的妖怪。 [第九十九回]智无长局 “请茶。” 智囊堂内,庄主高举一杯茶,对白甫说。说完又想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四周,高喊道:“各位也请饮茶,不要客气,你们虽说都是我的门客,但我待你们也如亲人一般。” 白甫根本不为庄主的怪异行为所动,也学着庄主的模样看着四周,装作与其他人打招呼一样点头示意。 庄主看着旁边一张空椅子,对白甫说:“这位是我庄中大门客庄周先生,以星相学着名,山中所布下的五行五星穴位阵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白甫立刻起身,对着那把空椅子,拱手施礼道:“见过庄周先生。” 随后白甫又如同听到了什么人说话一般,笑道:“客气客气,小生还得想先生多加学习,请回坐……” 随后庄主又指着其他十几张空椅子向白甫一一介绍道,白甫也一一应对完毕,随后两人再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饮茶。白甫也不抬头去看庄主背后那副巨大的画卷,相反像个孩子一般玩弄着茶杯,还用手指夹起里面的茶叶。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三个时辰,黄昏时候,庄主终于鼓掌道:“白先生,果然和我一样是个怪人。” 白甫头也不抬:“怪人?是因为喝了这么多茶水,没有入厕一次吗?” “哈哈。”庄主笑道,“白先生说笑了,我只是没想到这样怪异的行为先生竟不为所动,依然一一从容应对。” “怪?”白甫环视了周围一圈,终于看着庄主道,“我倒觉得这智囊堂中生气勃勃,坐满了天下的聪明人。” 庄主笑道:“这天下人再聪明,恐怕也比不过先生的头脑,否则我怎会就单单邀请先生和我对弈,以天下作为棋局呢?再说了,这赌局的赌注也不算大,我输了,仅仅是输给先生一座山庄,而你输了,只需要揭开面具,让我一睹真面目,仅此而已,无伤大雅。” 白甫将一片茶叶夹起来,放在桌面上:“恐怕庄主也对谋臣下面那张脸也相当感兴趣吧?” 庄主点头:“那当然,那谋臣毕竟只是先生您在这棋盘上的唯一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生死存亡我很感兴趣,更感兴趣的是这个人到底身负什么样的使命。” “他身负什么样的使命,难道庄主不清楚?”白甫猛地抬头,盯着那庄主,庄主不动生死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清楚,我这智囊堂中又不是能知尽天下之事,只是做些推断而已。”庄主回答得相当认真,也没有一点迟疑。白甫笑笑,不再说话,起身径直来到那庄主跟前,看着他身后的那副巨大的画卷。 白甫道:“我第一局就输掉了,想不到没能保得住反字军,反倒是多赔上了很多性命,看来先生将战局预测得非常清楚。” “战局不是预测出来的,是用人来改变的。”庄主并不看那副地图,“白先生又何必紧盯着这幅棋局呢?老夫猜测你早已将战局的布置记在心中,就好像在和老夫下盲棋一般,确实佩服呀。” “不过庄主也必定没有每日紧盯着这棋局,以庄主的为人,为了公平,必定也是在和白某下盲棋吧?只是庄主下棋的手段有些残忍,武都城一战竟死伤几十万人,这有悖仁义之道。”白甫将目光从那画卷上移下来,盯着庄主,他已经感觉到战局的瞬息改变,应该不是这个庄主预测出来,而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在进行。 如果一个人想让事情按照自己所推断的方向进行,唯一的办法将是置身其中,躲在阴影处暗中策划这一切。就如宋一方、陈志的死,还有反字军的溃败,一切都看似在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如果说这是计谋,那这种计谋已经超出了普通谋士已经计算的范围。 庄主微微抬头,看着白甫问:“白先生,这次又算到多少步之外了?” “白某不会再计算这盘棋局。” “哦?为何?” 白甫很是严肃的说:“只因这棋局过于残忍,白某就算有飞天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将庄主已经捅破的天空给重新补上。这天已经破了,除了神仙之外,没有人可以再将他补上。” 庄主摇头:“不,有人能。” 白甫看着庄主:“有人?是有人,还是有神仙?庄主难不成告诉白某你就是一个从天而降,下凡来普度众生的神仙?” “哈哈。”庄主大笑道,“白先生又在说笑,老夫本就是一个凡人,不是什么神仙,只是老夫知道这天下必定会出现一人,带着如同天将神兵一样的军队统一整个东陆,到时候这片大陆之上再没有战火。” “这只是愿望吧。”白甫说,“愿望往往都是非常美好的,但当你觉得愿望已经实现的时候,得到的只是一场空,即时那种向自己迎面袭来的绝望却比你拥有愿望的时候大很多。不过白某确实很佩服先生的计谋。” “计谋?”庄主轻笑道,“这天下有什么计谋可言?计谋从始到终并不是针对一个群体,只是单独针对一个人,如要击败对方整支军队,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只需要让敌军领兵统帅做出错误的判断,便可以瞬间扭转整个战局。” 错误判断?白甫心想,这庄主是在暗示我,从一开始宋一方决心速战佳通关,一路打到武都城下都是因为受了他的影响吗?不,应该是他曾派出什么人影响过宋一方。当时我正在反字军中,宋一方做出那样的决定,遭致了全军上下所有人的反对,就算是那半桶水陈志都不同意,最后在宋一方的坚持下,陈志才出了一条速战的计策,非常冒险,所下的赌注极大,甚至赌上了他和宋一方的命。不过…… 想到这,白甫恍然大悟,并不是庄主改变了宋一方,而是庄主了解宋一方,这个出身卑微,用钱买来建州城司衙职位的人当然会在很早的时候就怀揣着当皇帝的梦想,当他的道路才行进一半时,便被天下的局势,还有自己拥有的三十万反字军迷了眼,误以为靠着这些自己便可以入主龙途京城。 只是用屁股挨在龙椅上,不管坐下的时候,外面是否还有战乱,只为了坐在上面……这种愚蠢的愿望通常给自己引来的只有杀身之祸。 了解一个人,才能推测出这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也能用一些小事改变此人行事的方法,这才是计谋中的根本。 “白先生,这棋局还没有下完,你也只输了一次,算不得失败,也没有走进死胡同,更没有将棋局变成残局,难道你怕了?”庄主道,话语之中带着讽刺。 白甫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庄主,鸡将法对我没有任何用处的。我关心的和庄主不一样,我不在乎输赢,我在乎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而庄主却关心的天下最终落入谁手。” 庄主哼了一声:“这其中道理难道不是一样?天下落入暴君手中,百姓难道会有好日子过?如果天下落入一位仁义的明君之手,百姓便可以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敢问庄主,如今天下形势明确,试问庄主又能看出谁即将会成为明君,谁又会成为暴君呢?竖起义旗,征战天下之时,一个统帅可以是一位明君,但经过连年征战,经历过太多的生死,他登基成为皇帝之时,又会不会记得当初自己的向着老天发下的誓言?”白甫据理力争。 “东陆各方势力割据,如今势均力敌的便是蜀南军、天启军和纳昆军。蜀南王卢成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老夫并不了解,用深不可测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但就他在蜀南多年来的治理,使得那片土地上的人们避开了战火,安居乐业,他算是一位明君。” 白甫又问:“那贾鞠和廖荒呢?这两位曾是大龌食的谋臣和大将军,都深知民间疾苦,起兵造反,也仅仅是为了改变天下格局,大龌食并不是被人给推翻的,而是根基早就腐朽,不得不倒,就算没有贾鞠和廖荒,也保不准会有其他人站出来,他们是否算是明君?” “白先生,在天启军之内,能称得上统帅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廖荒,而贾鞠只是军师而已,纵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只是徒劳。且贾鞠不是那种可以推翻廖荒,取而代之的人,但那廖荒,老夫却十分了解,他也有和宋一方相同的玉望,不过他却比宋一方会忍耐,明白如今并不是时候,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抱着当皇帝,手握天下的人必定不是明君。如果廖荒登基成为皇帝,就算短时间内天下太平,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内乱。” 庄主一口气说完,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画卷,又说:“不瞒先生,我已经得到情报,天启军已经挥军进入了江中,原本是为了伏击溃退佳通关的宋一方大军,如今反字军已散得差不多,他们估计会白跑一趟了。” 白甫笑笑,并不接话,而是问:“那庄主认为纳昆焚皇将来是否是一位明君呢?” 庄主道:“焚皇本就是一位军人出身的王子,并戈铁马的生涯才会让他能体会清楚什么是生命,我说不准他是否会是一位明君,但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他身边没有那位叫阿克苏的大祭司,恐怕他早就已经挥军江中,如今他的铁骑已经扫荡了建州城和周边的城池,所到之处,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寸草不生。这样的人,离开了谋士,便是暴君,怎么会是明君呢?” 白甫笑了:“庄主,你刚才一番话所说的含义,其实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 “根本不一样。” “是吗?”白甫道,指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庄主看这茶杯,还有杯中的茶水,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庄主道:“当然是茶叶。” 白甫点头:“不错,茶叶。虽然离了茶叶便不能有茶水,只有白水和茶杯,难道不能喝吗?当然能喝,只是没有茶味而已,要知道这天下还有很多人并如你我一样痴迷茶水,只是普通白水便可以用来解渴。你我在旅途之中,行走艰难,并没有时间来泡茶怡情,只能喝白水,不是也过了吗?” 庄主明白了白甫的意思,笑道:“先生的意思,那茶叶便是辅佐明君的谋士,而明君则是水,而茶杯便是天下。” “不。”白甫否定道,“茶叶是谋士不假,但水却是百姓,茶杯就是天下……” 说到这,白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庄主又说:“而明君则是能稳稳地将洗净茶杯,煮好沸水,泡上好茶的那个……人。” 白甫说完,庄主暗吸了一口气,有些佩服眼前这个戴着面具,根本不露出真颜的人,一番话便将天下、百姓、君臣之间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这人必定不是什么山野民夫,更不可能是读了些什么诗书的书生,必定曾经在大龀中为官,且官职不小,否则怎会通晓这些道理。 庄主微微点头,也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白甫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白甫的话还没有说话,还有后续。 白甫笑笑,又说:“刚才庄主也说了,无论是天启军的统帅廖荒,还是纳昆军的焚皇卢成寺,这些人都必定有谋士来辅佐,如果没有谋士、军师,那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呼百应的能力,也是这些谋士假手老天赋予他们的。明君难得,但真正能辅佐好明君的谋士更为难得。好的谋士不一定便是忠臣,忠臣不一定就是好的臣子” “好”庄主忍不住喝彩道,“先生这句,好的谋士不一定便是忠臣,忠诚不一定就是好的臣子,说中了我的心事,就如同被天下都称呼忠臣、清官的阗狄相国一样,现在龟缩在京城之内,不问天下百姓的生死,只图自己的安享晚年,还不如那个在政变之时,拼死护驾,被天下人辱骂的大奸臣、大贪官溪涧” 天下人人都有罪,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唯一不同的便是罪的大小,所以没有一个人一生都会是顺顺利利的,也许是他出生时候的一声啼哭,也许就惊扰了一名患有心疾的老头,使得本还有三年寿命的他,撒手西去,这也是罪,无意之中就带到这个世间的原罪。天下本就需要平衡,一人死,两人生,或者两人死,一人生。一个号称清官、忠臣的人,并没有能力造福百姓,只是每日在朝上谴责其他同僚,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处?但如果一个被称为奸臣、贪官的人,他在做尽“坏事”之时,却不忘记考虑民生,这样的人到底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天下,永远都是这样矛盾,所以有一个好的君主,不如是好的君主手下有一众能够真正考虑天下民生的谋士。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谋士…… “先生似乎漏说了一个人呀。”庄主此时呵呵笑道,盯着白甫,“白先生还没有说那蜀南王卢成梦,难道他手下没有谋士?” 白甫抬头看着大堂顶端,又侧目去看旁边的天井口,许久才开口道:“他有谋士,他的谋士便是我如今的棋子,那个正在武都城中苦苦挣扎的曾经身为谋士,名字也叫谋臣的人。” “老夫一直在猜测为何先生要和那谋臣一样戴着面具,为何要冒充谋臣去反字军,有什么缘由吗?老夫没有想明白这件事,但此刻白先生的话却让我想明白了。” 白甫低下头问:“想明白什么了?庄主可否说来听听。” “先生说蜀南王卢成梦的谋士便是那位谋臣,又说自己在这天下棋局上的唯一一枚棋子便是谋臣,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先生其实是将赌注下在蜀南王卢成梦身上?” 庄主说完,走到白甫的跟前,提着一壶沸水,将他旁边茶壶中填满,随后垂手站在那,等着白甫的回答。 白甫没有打算回答庄主这句话,既然庄主让他来猜,那他也留下一个问题让这个自命不凡的庄主绞尽脑汁去推测一下吧。 白甫起身抱拳道:“庄主,多谢款待,白某应该离开了。” “离开?难道先生不与我下棋了?” 白甫突然要离开,让庄主多少有些诧异。 “我们依然是下盲棋吧,如何?下一步做什么,我们就当是敌对双方,互相猜测,看谁能够给对方致命一击”白甫笑道,但话语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又有点含糊不清,似乎是嘴里已经咬下了那庄主一块肉。 庄主眼看着白甫走出智囊堂,走了两步,来到日辰钟旁边,高喊道:“公望山庄众门客恭送白先生……” 白甫转身,冲着智囊堂内拱手施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却看到智囊堂外,庭院中间站着那位白发的北陆男子。白甫从他身边经过之时,听见北陆男子低声问:“先生,小生请教三件事。” 白甫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谈不上请教,智囊堂内门客都是天下筛选出来的聪明人,而我只是一个山野民夫而已。” “就算是山野民夫也揣有人间智慧。”北陆男子客套话说完,进入了正题,“先生,敢问计谋到底是什么?” 白甫指着院落旁边,那颗樱花树下的水井说:“你从井口向里面喊上一声,会有回音。计谋便是回音,从始到终就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先生说得深奥了,有些像是在说佛法,并不像是在说计谋呀。”北陆男子说,回身看了一眼还在智囊堂内站在的庄主,庄主一直看着在院落之中的两人。 白甫也回身看了一眼还在堂中的庄主,转身后换了个说法:“计谋是推断,判断,果断,称为三断,而这三断却必须让你的敌人心甘情愿地配合你。说简单一点,用下棋来形容那便是,让敌人预知你下一步会怎么样走,接着你再推断敌人预知你的下一步怎样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判断,然后你再让敌人知道你第二步又该如何走,走出两步之后,如果你已经彻底判断出敌人会如何应对,接下来便应是你做出正确的判断,随之果断应对,这便是计谋。” 北陆男子点头:“先生果然有见解,与庄中其他人理解不一样,我与先生看法相同,计谋便是设局,也是圈套,他人都认为设局、圈套都不应将自己纳入其内,可先生所说计谋,必须是让自己身入其中,这样才会减少敌人对自己的怀疑。” 白甫只是轻声笑了笑,说:“你还有两件事,是问什么?” 北陆男子道:“反字军中也不乏聪明之人,为何会一败涂地?” 白甫简单地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应问我,你应该去问你们庄主,或者问问你自己。” 北陆男子点头:“好,那么第三个问题便已经没有意义了,恭送白先生。” 白甫走出庄外,已有一人帮他牵来马匹,他刚刚翻身上马,便听到那北陆男子冲他高喊道:“先生,如今天下各方势力,都是打着为民的旗号大肆杀戮,其实都是为己,希望先生能出手阻止这一切因为先生也是智囊呀” 白甫没有任何表示,手中缰绳一抖,策马便奔向山下。白甫走之后,北陆男子转身看着已经走到院落之中的庄主,沉声道:“庄主,第一局,您输了。” 庄主呵呵一笑:“就算是输了,可还是达到了我的目的。” 北陆男子摇头:“您的初衷是下了赌注在那反字军身上,想以反字军之力打开龙途京城大门,让宋一方短时间内坐上那把龙椅,那时候,天下其他势力必会成为联盟,兵临龙途京城之下。这一步,您算得无比精准,因为看似是联盟的各方势力,在宋一方死后,必定会为了争夺京城,而在江中平原展开决战,决战之后,必定只剩下一方势力,那时候您的目的才真正达到。” 庄主微微点头:“的确是这样,不过那白甫却先我一步,再我摆好这天下的棋局时,却率先伸手染指了反字军,为了我的棋子不被他所控制,我不得不自毁了自己的棋子,免得下一步受制于人。” “可庄主这样便中计了。”北陆男子言语之中不留一丝情面,“白甫先生就是要庄主自毁自己的棋子,杀了宋一方和陈志,不让反字军兵临龙途京城之下。” 北陆男子一番话,让庄主猛然惊醒过来,对,的确是中计了。那白甫手中的棋子明明就是谋臣一人,他掩饰身份去了反字军内,好像是做了一件蠢事――帮助自己让反字军尽管打过佳通关,连下数城,来到武都城下。眼看就差一步,只需要打过镇龙关,便可以入主龙途京城。 庄主想到这,不由得双手一拍,自言自语道:“他早就知道谋臣会助武都城防守,这才故意推波助澜让反字军一路速战到武都城下,我看势头不对,以为反字军的棋子被他所控制,这才……” 庄主说到这没有说下去。如果不是白甫,他怎会下令让霍雷“帮助”宋史除掉宋一方和陈志两人?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让反字军消失,那本就是白甫的初衷呀。 一开始自己就落入了白甫所设的计谋之中,就如刚才他对北陆男子所说的一样,计谋便是让设下一个局,巨大的圈套,自己也置身其中。故意让对方看透自己要做什么,第一步、第二步、甚至是第三步,看似那个圈套好像是庄主自己所设,但实际上圈套的机关却掌握在白甫的手中。 第一局,自己输了。 庄主忍不住冲着空中怒吼了一声…… 沉香山山道上,白甫已经放慢了马匹的速度,此时听到从山顶传来的那声怒吼,不由得笑出声来。那个庄主现在才发现真相吗?如果真的让宋一方入主龙途京城,造成其他势力的短时间联盟,最终吞下所有恶果的不是别人,只是江中的普通百姓。既然无法改变宋一方的心意,就让他死在武都城下,带着反字军的“威望”一起被历史的尘埃给掩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此时,白甫又想起那庄主在智囊堂内,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一一介绍白甫时的情景。那便是想告诉我,在这公望山庄之内装有天下聪明人,以我白甫一人之力怎可以对抗?他也许真的齐聚了天下智囊在庄内,成为了他手中的棋子,可我白甫却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老天爷的一枚棋子,而我这枚棋子之下,还有一枚最强的棋子,可比得上你公望山庄之中的所有智囊。 不过,那个北陆男子到底是谁?好像一开始便看清了我的每一步,好像对我所说的每一句都带有深意,那个庄主身边既然有这样的高手在,为何还会落入我的圈套之中。北陆人,真是个可怕的种族,难怪贾鞠要千方百计控制住赤羽部落。 智无常局,那个谋臣现在又应该何去何从呢?应该是要前往商地吧,那就想办法让他的路途倍添乐趣,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还需要历练。 白甫哼起歌来,歌曲的旋律却很是悲伤,好像是在哀悼武都城一战死难的百姓和军人。 《智囊.上智》――智无常局,以恰肖其局者为上。故愚夫或现其一得,而晓人反失诸千虑。何则?上智无心而合,非千虑所臻也。小取大,我取大;人视近,我视远;人动而愈纷,我静而自正;人酥手无策,我游刃有余。 [第一百回]记忆之城 江中,武都城东门城楼。 我看着城楼远处,奔来的一队骑兵,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马卫远宁。奇怪的是,这个平时一身鱼鳞银甲的青年将军,此时却好像换了一身铠甲――鲜红色的铠甲。落日洒下的最后一抹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显得那身铠甲的颜色更加奇怪。 我一直注视着远宁,当他出现在城楼下,翻身下马时,我才看清楚他身上铠甲为何变成了红色……不仅仅是那身铠甲,还有他那张脸,那双手,甚至是一直紧握的撼天胤月枪,都已经被鲜血给彻底染红。 什么叫血人? 我总算是亲眼见到了,但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亲眼看见一个浑身上下被鲜血包裹,但还活着的人。我想,若不是那身鱼鳞银甲,恐怕远宁早已经死在了乱战之中,我赶紧走下城楼,在看见他之后,他没有注视我,而是目光放在周围那些已经被烧毁的民居之上,伸出一只手指着问:“发生了什么事?反字军破城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本想给他解释,但远宁却伸手推开了我,在我的胸口留下了一个血手印。我低头盯着那个血手印,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一直到卦衣提醒我远宁已经走远,我这才赶紧追了上去。 “他受了重伤,你看不出来吗?”卦衣在我身后说,我忙挥手叫来医官。 我和医官赶上远宁的时候,他还在已经成为废墟的街道和房屋之间穿梭,也不和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四下观望着,就如同一个很久没有回家的人。 我紧跟远宁身后,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走在前方的是远宁,是那个青年将军,还以为只是一个返乡的鬼魂,等待日落之后,回到家乡,在人群之中寻找自己家人的下落。远宁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是我,还有卦衣、尤幽情、张生,甚至是原本在大营之中安抚伤者的敬衫也赶来。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一人和远宁说话,更没有人敢问他在镇龙关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不用推断便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一场苦战,不,血战。 可不管那场仗打得如何,事胜是败,远宁都不可能抛弃随队护送的那些百姓。百姓应该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镇龙关守将远虎不可能见自己弟弟苦战而不开城门营救,可随后我询问得来的事实,却让我觉得十分诧异。 一名随行的军士告诉我,在他们将百姓送进镇龙关之后,宋史军竟在山口设伏,发动了奇袭,虽然最终败走,但却不是败在远宁军手中,按那军士的说法是――远宁将军,一人便击退了宋史军。 那军士还记得,当宋史军溃逃之后,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远宁身边已经堆满了尸体。那时,远宁还屹立在那些已经堆成半圆形的尸堆前,手持撼天胤月枪一动不动,他们走进才发现,远宁早已力竭,用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意志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他跟前,那个他用撼天胤月枪与长剑画出的半圆内,没有踏入一个反字军,就连对方的兵器都没有。 远宁走到那原本是官仓,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大洞的地方,终于无法再支撑重伤的身体,跪倒在地,险些就跌落深洞之中,幸好卦衣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抓住了他那满身是血的铠甲后部,将他拽了回来。 远宁平躺在地面,眼神在我们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说出一句话:“反字军真的破城了?” 没有人敢回答,虽然这是铁的事实,任何谎言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城池上是立不住的。 我只得点头道:“城破了,但……” “我知道了。”远宁闭上了眼睛,“我在城外看见了蜀南飞骑,但他们并没有向我们发起攻击,应该是友,不是敌。” 蜀南飞骑,是友?还是敌?我都不知道,只得扭头看着敬衫。敬衫不发一言,只是挥手让军士将已经昏过去的远宁抬走。 众人让到一边,让那些军士将远宁抬走,当他们远去之后,敬衫才开口对我说:“这样的人,才配做武都城太守,而不是我这样的纨绔子弟。” “要想当纨绔子弟,也需要殷实的家底,可惜你和你哥哥都没有,蜀南飞骑的强大,蜀南的富有,都是你哥哥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他并不会像纨绔子弟一般挥霍干净。” 我说到这,转身向太守府的方向走去,敬衫和我并行。 “我哥哥不是纨绔子弟,可我是呀,你可知道我的心早就飞回了蜀南王府,在那里还有几个漂亮的丫鬟等着我呢,我时时都在怀念那种悠闲的日子,在树下看着百女图,渴了伸手就可以摘下一个果子……” 敬衫说到这,转头去看着蜀南的方向。虽然我也如敬衫一眼,无时无刻都在怀念家,可我却连加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鬼鹤祖师口中所说的那个龙途京城东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也想回到京城,经过那扇被封闭很久的大门,去找寻一下门后隐藏的秘密,可阗狄那个老头子会轻易让我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京城?我戴着面具的模样,在京城估计无人不知吧。我听说过一个传言,政变之后,在京城连买面具的小贩都被治了莫须有的罪名,投入了大牢之中,更不要说还有人戴着面具在京城的大街上行走了。 虽然阗狄没有找我的麻烦,但我总不至于自己送上门去吧?这个被天义帝和满朝文武,甚至是天下百姓都称为忠臣的人,如今已经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我停住脚步:“敬衫,不,卢成羽。如今你已经没有办法再回蜀南,至少在短时间内是这样。卢成梦没有找到接替你的合适人选时,他只会将这座城池交给你掌握,而不是远宁,更不是我,再说……我也应该走了。” 我说完后,看着在身后一直跟着的就像我自己影子一样的三人――卦衣、尤幽情、张生。 “你要走?”敬衫看着我,好像是我的离去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一样。 我笑道:“难道我在这犯下的罪行还少了吗?” 敬衫微微摇头:“这不是你犯下的罪行,如果不是你,恐怕这座城的百姓都已经死光了,而反字军的大旗早已经插上了城楼。” “安慰的话,留给他人给我说吧,你不应该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是卢成羽,是卢成梦的弟弟。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连街边三岁孩子都清楚,你不可能不清楚,你哥哥卢成梦也更深知其中的道理。我留在这只会给你添加很多麻烦,我留在这,只会为这里引来灾祸。反字军虽然走了,但纳昆虎贲骑也许会来,贾鞠的天启军更不会放过我,因为他早就想杀掉我,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道这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种些花草,养些牛羊,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可有人却不允许我这样做。” “怎么会?”敬衫用手指敲了敲我脸上的面具,“如果你去下这张面具,我想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找你的麻烦,当然知道你真面目的人除外。” 我笑笑,摇摇头。这张面具大概就是祸因吧?我竟然会这样先,但同时也坚信一点,也是因为这张面具自己才能三番五次脱险,不至于命丧黄泉。换言之,要是这张面具下的脸,是一张扔进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的面容也就罢了,如果不是……我的结局会很惨。 我不再和敬衫讨论这个问题,只是掏出一本用白纱包好的书,递给他:“这是临别时候赠你的礼物,你一定喜欢。” 敬衫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白纱一层层打开,在看到封面上那一行《蜀南百女图》的字样后“咦”了一声,忙又从自己怀中掏出另外一本,由他哥哥卢成梦临摹的赝品,随后将两本书放在一起,对比了一阵,笑容浮现在了脸上。 “谋臣大哥……”敬衫此时的语气都变了,变得如那些街头混混一般,“这是真本?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是转身向太守府大门走去,准备收拾收拾东西离开,却听到敬衫在身后喊道:“临别时,我也送你两件礼物,只是两句话,两个承诺。”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敬衫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我承诺武都城的大门永远都向你敞开,第二我一定会善待城中的百姓。” 我点点头,转身又准备走,又听见他说:“我不需要这东西。” 我侧头去看的时候,敬衫已经从怀中掏出了武都城太守的大印,将那玉石所做的大印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枚大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用,就算张世俊还活着,那块东西也只是普通的玉石,只是经过雕琢而已。如今天下都已经不再是大龌食卢成家的了,有没有那大印无关紧要,就算不摔碎,放在那也只能用镇纸用,或是当一个摆设。 因为太守大印和那皇帝手中的玉玺一样,都只是虚幻的权利象征,真正的大印是武都城中百姓的民心。 我站直身子,向敬衫拱手施礼,大声道:“你的第一条承诺对我无关紧要,但你要记住第二条承诺,一定要做到,我说过,如果你不善待城中百姓,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回来……杀了你。” 武都城外,一队骑兵正在平原上缓缓前进,走在最前方的是已经疲惫不堪,却又不知何去何从的宋史。 宋史转头看着武都城城楼上的灯火,咬了咬牙,拉马就准备向升寅山口方向跑去,此时周围几名一直跟随他的副尉却拍马挡在了他的前方。 几名副尉手中的长刀都已经出鞘,冷冷地注视着宋史。 宋史明白他们不怀好意,但还是摆出主帅的模样,高傲地问:“你们想以下犯上吗?” “不。”其中一名副尉说,“我们只是想解甲归田。” 宋史伸手想去拔腰间的佩刀,却被身边一名副尉用手中的长刀抵住了喉咙:“将军,我劝你还是不要挣扎了。” “你们既然要解甲归田,只管走就好了,为何要拦住我。”宋史盯着那副尉问。 先前说话的副尉沉声道:“我们从军只是为了钱,如今我们没有拿到钱,差点连命都丢了,只剩下一副铠甲、一把长刀、一匹战马,还有一条一文不值的性命,如何回去向家人交代?” 宋史指了指自己的怀中:“我这里还有些金叶子,你们可以拿去,其他的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是吗?”那副尉拉马来到宋史跟前,“这可是将军你说的。” 宋史赶紧道:“对,君之一言驷马难追” “好”副尉举起手中的长刀,“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手起刀落,手中的长刀已经砍下了宋史的头颅。 那副尉盯着在地面上滚动的宋史头颅,用手将宋史的身子从马背上推下去,宋史的尸身从马背上跌落,掉在地上时,怀中掉出的不是金叶子,而是一把短刀。 那副尉盯着那把短刀,下马提起宋史的人头,用脚踩在他的尸身上,冷冷地说:“可惜你不是君子,但这个世道,是不是君子无所谓,只要你的人头值钱。” 钱和命,哪个更重要?对活着的人来说,钱重要,但当他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发现,活着,留着一条贱命,比什么都重要。钱有时候能买来性命,但却不是绝对,可性命却能换来很多钱,这是一个恒久不变的道理。 升寅山口,公望山庄的那名北陆男子已经骑着一匹快马等在那里,当那几名副尉来到他跟前,将人头交给他的时候,他只是伸手挥了挥,随后身边树林之中射出来无数的羽箭,将几名副尉咽喉贯穿,连留下遗言的机会都没有,如宋史一样,去见了阎王。 北陆男子提着宋史的头,看着他还瞪得很大的双眼,自语道:“投胎的时候,不要记住我这张脸,我不是罪魁祸首,你可以当我是帮你报仇的恩人。” 钱,是个好东西,但往往买不回已经离开身体的灵魂。 龙途京城,禁宫,腾龙殿。 一个人站在离龙椅几丈远的地方,盯着那张在黑夜之中还发出闪光的龙椅,喘着气,随着呼吸越来越紧密,他的浑身也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终于迈出了自己的左脚,站稳后,又迈出了另外一只脚,此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黑暗中传来:“阗狄大人,难道也对这龙椅有兴趣?” 阗狄收回了自己的右脚,但身体保持的姿势却看起来那么可爱,好像是一个准备要向龙椅奔跑的人。 说出那句话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男人的个子很高,单从个子上就能推断出,他并不是江中人氏,而是一个纳昆人。 “原来是天任老师,我还以为是其他什么人。”阗狄故作镇静,将姿势调整回先前的样子,面对已经走到自己跟前来的天佑宗应明星门门主天任。 “我不是什么老师,只是大门主派来保护相国大人的保镖而已。”天任冷冷地说,却不掀开斗篷,黑暗中根本看不见斗篷下到底有一张什么样的脸,就连平日在相国府之中,阗狄也从没有看见过这个人的真面目。 阗狄侧目去看着龙椅,嘴上却说:“作为保镖,你未免也将老夫跟得太紧了,无时无刻都在我左右,这让我有些害怕。” “呵……”天任笑道,“相国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就连准备坐上这张龙椅都不害怕,难道还怕我不成?” 阗狄面朝龙椅:“当然害怕,你们天佑宗曾经选择了溪涧,在溪涧死后又选择了我,只因我手中还紧握了龙途京城的军政大权吗?” “不,不是。”天任否定,“只是因为你是当年劝说皇帝不要屠杀我们天佑宗,说起来,还对我们有一番恩情,即便是你最后的劝诫无用,皇帝还是挥动了屠刀。” “我劝诫皇帝不要对你们天佑宗下手,仅仅是因为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因为没有搞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之前,杀了你们,这不是等于灭口吗?”阗狄说话的语气很是生硬,只因为这是在腾龙殿上,他赌了一把。 政变之后,原本一直潜伏在溪涧家的天任突然出现在了阗狄的书房之中,说是要助阗狄一臂之力,帮他防守住龙途京城,一直到预言之中的真龙出现。那时的阗狄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他得知溪涧府中有天佑宗门徒的事情之后,就预感到政变之事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可天任却告诉他,政变与天佑宗一点关系都没有,该来的迟早要来,天要灭大龌食,而不是他们。 所以,当年皇帝挥起屠刀时,斩向的不应该是天佑宗,而是自己头顶的老天爷。 “反字军已经败在了武都城下,这个消息想必相国大人有所耳闻了吧?”天任说。 阗狄点头:“当然,就连宋一方和陈志的死,我都已经得到了消息。” 天任干笑了两声道:“肯定是天心那个娘们告诉你的,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她那个如今已在镇龙关当上护龙将军的大儿子吗?如果不是我们,那宋一方和陈志恐怕还活着,相国大人还是不能安心。” 阗狄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报恩吗?可笑,就算是他们拿下了武都城,也永远不可能攻得下镇龙关,那是一座从来没有人攻下过的关卡。” “是吗?”天任道,“别忘记我刚才说过了,我们九门主之一的天心,她的大儿子远虎如今就是镇龙关守将,只要我们一道命令,他便可以放下踏板,让反字军入关。” 阗狄不相信:“你们没那么傻,你也说过了,那宋一方和陈志都是你们设计所杀死的,要杀他们,必定早已在你们的计划之内,只是等待着最佳的时机而已。其实老夫已经猜到,你这次的突然出现,只是为了让我向上次一样,拿出点诚意给你们。” “对,诚意。”天任道,“不多,不要粮食,不要铠甲,不要兵器,只要钱。” “要多少?” “五万两。”天任说到这顿了顿,“黄金。” “黄金五万两?你们疯了开出这样的天价怎么可能接受”阗狄怒道。 天任冷静地说:“这五万两黄金除了能保京城的平安之外,还能保住相国大人您的性命,很值了。” 阗狄咬牙道:“就算我同意,摄政会上其他的人也会询问我为何会调出五万两黄金虽然说如今龙椅上空无一人……” “这些不需要相国大人担心,摄政会上其他的重臣我会想办法的,我可以告诉你,如今京城已经在我们天佑宗的控制之下,呵……” 阗狄打了一个冷战,虽然他知道天佑宗早已经潜入了京城,却不知道竟然在政变之后短短的时间内就控制了京城,刚才他所说摄政会上的重臣会想办法说服,那就说明他并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有办法。可五万两黄金,天佑宗拿着这笔钱会做什么? “国库……国库大概没有五万两黄金,所剩下的只有一万两。”阗狄还在硬撑着,他心中清楚天佑宗是喂不饱的野兽。 “是吗?”天任绕到了阗狄的背后,探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但我昨晚才去查看过国库,略微清点了一下,里面共计还有八百七十万两黄金。” “你去过国库?”阗狄猛地回头,看着天任。 虽然京城普通百姓都知道国库的所在地,但那地方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国库在地下皇陵之内,里面重兵把守,还有重重机关,没有正确的人引领,只会惨死在其中。虽说天任说他进了国库,阗狄并不相信,但国库之中的确还有八百七十万两黄金,这个数字不差一分一毫。 天佑宗连国库都已经掌握了,这样说来,天任口中所说的已经完全掌握了龙途京城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天任的脸几乎都要贴近阗狄:“对,其实要从国库里面拿黄金,我本可以不告知相国大人,但想到相国大人还掌握着摄政会,不告知你未免显得太不尊重,所以才半夜三更来到这腾龙殿找您,希望您能拨出五万两黄金。” 阗狄怒道:“既然你可以从里面随意拿走黄金,那何必来告知老夫?是故意来嘲讽我的吗?” 天任笑着摆摆手:“哪里敢嘲讽相国大人,我只是想亲眼目睹一下相国大人坐上龙椅的威严,仅此而已,大门主曾经也叮嘱过我,这张龙椅上以后谁坐上都可以,就是不能再坐上卢成家的人。如果相国大人喜欢,我们可以拱手将龙椅让给你,哪怕是搬到您府邸中,摆在高堂之上也未尝不可。” 天任的话中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阗狄也清楚不仅仅是他,而是整个摄政会中的忠臣都已经成为了天佑宗的傀儡,所谓的融洽也仅仅是表面。 阗狄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扭转,只好放低声音问:“好,五万两黄金,你们要用来做什么?难道你们也想如天启军、反字军这些凑够军费,竖起大旗争夺天下吗?” 天任笑了,开始还是低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狂笑。他仰头笑着,看着腾龙殿顶上的那些顶画,阗狄吞了口唾沫,不知天任为何会笑成这样,但也不敢发问。 天任终于笑罢,用手拍了拍阗狄的肩膀说:“我的相国大人,你真是一个忠臣,此时你还管我们已经到手的五万两黄金如何花费?我们当然不会竖起大旗争夺天下,并不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我们不需要。好啦,你让手下的人将黄金准备好,不日就准备运出京城,到时候镇龙关外自然有人接应。” 天任说完就背着手往腾龙殿外走,阗狄在后面紧追了两步,问:“五万两黄金,如何过得了镇龙关?” “相国大人又忘了,那镇龙关守将是我们其中一位门主的大儿子。” 阗狄低头,将自己的两只手伸出来,原以为自己双手握着军政大权,原来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天佑宗给自己所开的玩笑。 这个组织终于如自己当年所担心的那样,如不能斩草除根,必定有朝一日会再度复苏。 阗狄瘫倒在腾龙殿上,殿外明亮的月光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拖得老长,身影的一头直达到了那张龙椅之下,阗狄转过身去,盯着那张龙椅,伸出手,惊喜地发现,自己那只手的影子已经能够得着那张龙椅。 这是天兆吗? 江中,武都城,东门外。 没有欢送的百姓和军队,更没有热泪盈眶,有人拉住我的衣角不让我离开的场面。东门下,除了我、卦衣、尤幽情和张生之外,只有一辆大马车和四匹军中挑选出来脚力尚好的战马。其中两匹用来拉车,另外两头卦衣和尤幽情骑上。 城外是一片荒凉,城内空无一人,曾经的武都城在清晨的这个时候,城门下已经是人山人海,但如今好像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一般,不,不是死城,人们也许都还活着,活在他们曾经的记忆之中。 这已经成为了一座记忆之城。 敬衫站在城楼上,身边站着军中新任命的几名副将和副尉,我抬头看上去的时候,他们都向我抱拳施礼,敬衫高喊道:“恭送谋臣大人” “恭送谋臣大人”敬衫身边的人也齐声高喊。 远宁不在,只能证明他还没有苏醒过来,不过我想就算他已经苏醒过来,未必会和敬衫他们一起站在城楼之上目送我离开。这个人如今肯定非常恨我吧,恨我将这座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最终成为一座记忆之城,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长叹。 我点点头,鞠躬回礼,随后转身上了马车,张生早已坐在前方拉好了两头马的缰绳,问我:“主公,咱们可以走了吧?” 我点头:“走吧,趁着天微亮,赶紧上路,走两个时辰的官道,就下小路,免得惹麻烦。” “好。”张生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开始向前行驶,我撩开旁边窗户的幕帘,看见尤幽情已经翻身上马,赶了上来,同时我也看到另外一个人从城中奔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笑笑,放下幕帘。 没多久,那人便上了马车,和我坐在一起,伸了个懒腰道:“大人这么早就离开,也不打声招呼。” 我靠着车厢,问刚上车的麝鼠:“我去什么地方,难道你也想跟着?他们三人已经是我的影子,但你不是。” 麝鼠用手指着我脸上的面具说:“难道大人不想找寻这张面具的秘密了?” 我道:“当然想,但未必你就真的知道秘密。” “我当然不知道,但你要去的地方也不能缺少向导对不对?” “哦?”我看着他,“我要去的地方你能当向导吗?” “当然,明明已经做好了打算前往商地千机城,为何偏偏还嘴硬说不去呢?” 我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去?你又为何知道我要去千机城。” 麝鼠从车厢的角落抓住一个巨大的包袱,指着旁边的一个箱子:“你让旁边那骑马的姑娘早就在大战未开始之前就购买了这些东西,我看了看,全是什么风帽、避风衣、沙衣之类的物件,都是去商地用得上的玩意儿,这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你真是贼星不改,不过我们这里有人不愿意和你一同前往。” “是谁?”麝鼠问,回头看了看正在驾车的张生。 我指了指车厢另外一侧,骑着马与马车并行的卦衣:“他告诫我不能与你一同前往,否则很容易惹出没必要的麻烦来。我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和你这样一个大贼同行,万一在路途之中遇上了你的仇家,我也脱不了干系。” 卦衣已经将关于他遇到第四代统领天冲,以及天冲来找麝鼠的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还有那把黑皮龙牙刀上的秘密……虽然说如今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乱世之中,什么都可能是反贼,所以麝鼠是不是天佑宗门徒已经没有关系,只是他担心麝鼠会将我们引入天佑宗的陷阱之中。 商地,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麝鼠告诉我关于他在大牢之中遇到的那个工匠,还有那套暗纹之装,其中必定有他自己所编造的成分,但不一定全都有假,所以去商地千机城一探究竟,完全有这个必要。再者,天佑宗门徒的频繁出现,让我感觉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复杂,不管怎样,只要我的身世和天佑宗没有关系,那就好办多了。 我可不愿意和那个诡异的组织有半点关系,不,那已经不是什么组织,而是一个宗教。 马车突然停了,我撩开幕僚去看,发现尤幽情和卦衣也拉马停住,看着前方。我忙将马车门帘撩开,看着前方,却发现有两队蜀南飞骑挡在马车前面,为首的是那个在告示上看过的大汉,白甫手下的那名名叫杵门的猛将。 杵门翻身下马,来到我马车外一丈远,停住脚步,抱拳道:“大人,我等奉蜀南王之命,前来护送您去商地边界。” 我听完就笑了:“蜀南王也知道我要去商地?难道我的心思就这么好猜?” 杵门不语,也不言笑,只是回去翻身上马,对着两队蜀南飞骑高喊道:“两队变四队,一队前行开路,两队护着左右两翼,一队押后。” 杵门说完,那些穿着青绿色盔甲的蜀南飞骑就立刻变了阵型,将马车给团团围住,如果不是那些人身上毫无杀气,恐怕我会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护送,而是绑架。 蜀南王卢成梦,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至今都猜不透,这武都城如今已经落入你手,其实我还很欣慰。让你来掌管武都城,要比拱手交予反字军要好上万倍,我唯一的希望便是你不要让战火再燃烧到武都城中,那里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再经受任何磨难了。 马车行得很快,已经从刚才的慢行,变成了快行,周围的马蹄声也变得畅快起来,没有先前那么沉重。我还是忍不住撩开窗口的幕帘,去看身后那座大城,此时城门已经变得很小,但没有关闭,一直打开,在城下隐约可见一个穿着银白色盔甲的人,向着这个方向抱拳施礼。 那是远宁吧,虽然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唯一希望的便是他不要恨我,因为我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这是我的预感。 与此同时,升寅山口外,平原之地,一片高岗之上。 一支银鱼大旗突然立在山头,手拿大旗的一名穿着将军铠甲的人独自出现在山岗之上,望着下面在平原上正在缓缓前进的那些宋史手下已经败退,无路可走,决定返回佳通关的轻骑。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低着头,没有马的只能用手中的长矛当做拐杖,艰难地向前行进,丝毫没有察觉在远处山岗上出现的那面大旗,还有大旗下的那个人――天启军赤雪营前锋将军千山。 千山回身看着在山岗后方,那白茫茫的一片,那不是雪,只是一群穿着白色盔甲的赤雪营军士,那些步卒站满了身后的整片山岗,一眼望去,不注意看还以为是被大雪覆盖。 “来晚了,已经被人给解决了。”千山吐出一口气,语气中有无法掩饰的遗憾。 “大将军令”一名传令兵高举着令旗从后方跑来,跑到千山跟前,跪下呈上令旗。 传令兵道:“大将军令,扫荡在这片地区的所有反字军,绝不放过一人。” 千山皱着眉头:“只是一小股溃兵,至于吗?” 传令兵当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千山心中也清楚,廖荒的命令不可违抗,只得举起一只手,先是握成拳状。此时身后所有蹲在地上赤雪军士都拿起手中的兵器齐齐地站了起来,随后千山拳状成掌,用力向前一挥道:“攻” “杀” 赤雪军士翻过那片山岗,如雪山上被翻滚下来的大片积雪一样扑向了平原上的那股反字军溃兵。 千山立在山岗之上一动未动,就犹如一个站在雪崩之中屹立不倒的石像,冷漠地看着冲杀下去的赤雪军士,随后转过头去,叹了口气。 那些在平原之上的反字军军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那股雪潮给淹没,战斗几乎成一边倒的趋势。没有反抗,只有恐惧的叫喊声,求救声,有些已经举起兵器投降的反字军军士,在闭上双眼之后,还是被砍下了头颅。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屠杀,虽然这些反字军并不是手无寸铁,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士气全无,斗志丧失,手中锋利的兵器也如只是用来支持身体的拐杖,和那些树枝、木棍无疑。 成王败寇,不会因为你举手投降而轻易放过,这是天下间永远不变的道理。 斩草除根,只是为了不让你死灰复燃,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那么残忍。 千山看着在后方站在山岗上,并排坐着的两人――贾鞠和廖荒,随后闭上了双眼,虽然眼不见杀戮,但耳边听见的依然是那些永远不绝的惨叫声。 马蹄声,山岗上传来了马蹄声,一个和这些赤雪军士一样有着白发的北陆男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远处向贾鞠和廖荒奔来,手中提着一个布包。奇怪的是,周围所有人都没有阻拦他,甚至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来。 北陆男子奔道贾鞠和廖荒跟前,将布包扔了过去,布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人头――宋史的人头。 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 【正卷第二卷:乱世之道III天佑宗复苏】――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第一百零一回]灵魂贩卖者 东陆二年,一月,大雪。 江中平原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因为那场大雪的缘故,使得这里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找寻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以度过这三个月的冬季。原本那些还一心认为自己还是大龌食治下的城池中的官员们,在向京城发了求援表,却没有一点消息回复的情况下,终于决定扯下大龌食的那支大旗,宣布脱离皇朝的管制。 没有粮食,没有可以用来抵御寒冷的衣服,就连那些原本还有些积蓄的大城如今官仓之中钱粮都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能勉强维持。就算是当一条狗,主人在寒冬也会给你一个容身的地方,多少会给些用来果脯的食物吧?但龙途京城却什么都没有给,用这种方式宣告天下他们已经放弃镇龙关之外的所有城池。 一个孤单的人影牵着一匹还算健硕的马匹慢慢地走在雪地上,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小村庄,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在大片的雪地上,这个已经成为废墟的村子,似乎只是一张白纸上面的污点。 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围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烤火,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麻木,双眼都盯着面前的火堆,好像生怕熄灭了一样。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男子正要往火堆里面添加柴火,却被旁边的一个干瘦的老头伸手阻止。 老头将他手中的那根木棍拿过来,放在一边,捡起另外一小块木头扔进去,拨动了下火堆说:“那根棍子劈成三段,可以烧久一点……” 男子点点头,又向火堆前挪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寒战,紧了紧自己那身从死尸身上剥下来的破铠甲。立冬的当天,气温急剧下降,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一夜之间,再睁开眼睛,周围已经成为了一片雪海…… 别说是粮食,就连用来取暖的木柴都不容易找到,村子中能拆下来的木头都拆了下来,只剩下这间可以避风的屋子用来藏人。不管是曾经住在这还不愿意离开家园的村民,又或者是流亡的浪者、军士,甚至是为了生计在大雪天都不得不出外做生意的行商,都走进了这间屋子。因为这里不是客栈,不需要交纳银钱,你可以拿些随身的干粮来换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睡觉,不至于被冻死,又或者冒着危险在天寒地冻的野外捡些木柴回来,用来交换极少的食物。 在雪地中行走的那个人终于来到这间破屋子外面,推开那扇用来挡风的破门,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然后掏出一小袋子碎银,在手中晃了晃道:“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我借宿一个晚上,明天就走。” 除了干瘦的老头外,没有人转过头去看他,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堆篝火上。 老头看着那人道:“在角落里找个地方睡下吧,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晚一点估计就没了。” 来人又抖了抖手中的钱袋,银子互相碰撞发出诱人的声音。老人起身来到那人跟前,看了一眼那钱袋,又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之后,笑道:“客人,钱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换作是从前,我肯定高兴疯了,但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食和木柴,你要是想借宿,给些粮食就好了,或者是木柴。” 那人将自己绑在后背的包袱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两个酒壶和一堆用细绳绑在一起的面饼,递给老头说:“这些够了吗?” 老头看见那面饼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手都有些发抖,火堆周围的人此时也转过头来看着那些食物,还有那两壶酒,甚至已经有人起身作势要走过来。 老人拿过面饼还有酒,叹道:“我都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了,更不要说还有这白白的面饼,客人你请过来,坐到火堆边来说话,这里冷。” 也许是食物的原因,老头对那人客气多了,就连自己原先在火堆旁边的座位都让给了他,自己则坐在其后,紧紧地抱住那些食物,不停地用手去挥开那些伸手来拿的人。 来人看着那火堆,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取暖,看样子并不想说话,但身后的老头很不知趣地说:“客人,要不你吃点东西吧?” 老头说完,掰下一块面饼递给那人,那人挥手说:“不用,你留着吧,当是借宿的报酬,明天进了蜀南,就好了。” 老人见那人不要,赶紧把面饼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除了来人之外,所有人都吞着口水。老人也不分那些食物,依然死死地抱住,又说:“客人,蜀南可是仙境呀,不过要进蜀南没有那块牌牌可不行,否则会被当做叛军给处死的。” 老头说的牌牌指的是蜀南境内给行商和境内百姓所发的一种通行证,如果没有那种东西,进入蜀南之地被蜀南军发现,会被当做所谓的叛军当街处死,绝不留情,也因此战火才没有燃烧进蜀南境内,治安一向良好。 “叛军?如今天下四处都是叛军,连他们蜀南也是,占地为王,都只是自己定的规矩罢了。”来人此时笑了笑,将斗篷揭开,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那老头也吓得差点将还没有咽下的面饼给吐出来。 天冲将脸靠近了篝火,笑道:“很可怕吗?这就是战争给我留下的纪念,不过那都是很早之前的战争了。” 老头显然不懂天冲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挪动了自己的屁股,坐到离天冲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赔着笑脸,担心天冲将手中的食物给拿回去。 “客人,你以前是从军的吗?”老头战战兢兢地问,尽量不去看天冲的那张脸。 天冲微微摇头:“算是吧。” “那客人现在是做什么的?” “行商。” 天冲虽说自己是行商,可老头上下打量着他,除了那个包袱和钱袋之外,并没有看见其他东西,没有货物,怎会是行商呢? 老头赔笑道:“那客人是贩卖什么的呢?” “灵魂。” 天冲淡淡地回答,说完咧嘴一笑,从旁边捡起半根木柴扔了篝火之中。 火焰腾起在小屋的半空中,就好像有一个人在那里舞动一般。 “客人说……说笑了吧?”老头笑得很干,一听就知道是在装笑。 火堆旁边的一个穿着棉袄的男子此时突然站起来,绕过火堆来到老头的面前,跪在那,盯着老头手中的面饼,指着,双手比划着,示意老头拿一点面饼给他吃,看模样应该是个哑巴。老头抓紧手中的面饼道:“别依依呀呀的,这是面饼,好东西,不能就这样糟蹋了。” 老头明显是不愿意给那棉袄男子分这面饼,毕竟这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是他的财产,如果这算是客栈的话,他也算是掌柜。一个掌柜怎么可能将住宿的“银钱”分给客人呢? 天冲依然盯着那火堆,沉声道:“分一点给他吧。” 老头见食物原来的主人这样说,极不情愿地从刚才自己掰下的那面饼上又掰下了一小块儿,大概只有大拇指那么大小的碎面饼递给那个哑巴男子,男子接过来之后,赶紧塞进了嘴巴里,拼命嚼着,舍不得咽下去。老头盯着那哑巴男子吃面饼狼吞虎咽的样子,赶紧将剩下的那堆面饼藏在怀中,又挪动了下屁股,移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哑巴男子咽下了面饼,又开始吮吸着刚才拿过面饼的手指,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容。 此时,老头听见天冲又说:“再给他一口酒喝。” “为什么?”老头不知道为何天冲要对这个哑巴男子这样好,难道是因为他不能说话吗?不会,因为这屋子里还有很多缺胳膊断腿的人,为何单单会选这个哑巴? “给他吧,我这还有。”天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酒壶,举在头顶摇晃了一下。 老头听罢,极不情愿地将酒壶递给那哑巴男子,但手却没有离开酒壶,看着他喝了一口后,赶紧收了回去,将酒壶重新拧好,把所有的东西都紧紧抱住,再也不愿意撒手。 “客人,你干嘛要给他吃,吃一点就少一点,喝一点也少一点……”老头担心天冲又提出让那哑巴男子吃喝的要求,试图阻止。 “这个嘛……”天冲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哑巴男子,同时那哑巴男子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不知何事被插进了一柄长剑,而握着长剑的正是天冲的右手。 哑巴男子背对着那老头,老头清楚地看见从他的后背冒出剑尖,在剑尖两侧的伤口处渐渐渗出鲜血来。老头一下慌了,起身贴着墙壁,盯着走过来的天冲。天冲杀死了那个哑巴男子,踩住他的身体,将长剑给抽了出来,又在哑巴男身上擦干净后,将剑重新回鞘。 天冲根本不理睬老头,和火堆旁边其他已经吓得一身冷汗的人,他单膝跪在那个已经死去的哑巴男子身边,在其身上摸索着,摸了一阵之后掏出一块铁牌来,那铁牌正是出入蜀南的通行证,他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然后揣入怀中。 老头见状,以为天冲是为了通行证杀人,忙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胸口,因为他身上也有一张多年前得来的蜀南通行证。随后却看到天冲将那哑巴男子翻过来,将棉袄脱下,惊讶地发现那哑巴男子后背全是铁线、匕首以及飞镖之类的物件…… 风满楼的杀手吗?天冲盯着那哑巴男子后背上的物件,冷笑了一声,然后将那人后脑上的头发给扒开,看见里面纹着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戌”字。 戌字号杀手,应该算是风满楼等级最低的杀手,派这样的人来暗杀我,未免太瞧不起我了……真是麻烦,刚走到蜀南边境上,就遭遇到风满楼的杀手,谁会这么清楚我的行踪?除了大门主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会去蜀南,这就算了,就算是大门主也不可能完全清楚我行走的路线。 天冲看着死去的哑巴杀手,陷入沉思之中…… [第一百零二回]赌档 江中与商地交界处一百里外――泉眼城。 泉眼,只是当地百姓的一个美好愿望。这座城从建起至今,只发现过一个泉眼,就连水井都没有一口,曾经有着名的殇人工匠来此,跃跃玉试,说是要在这里打下一口最大的井,让这里的百姓再不受干旱之苦。那名工匠得了当地太守的支持,耗费了上万两白银,动用了数千人,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泉眼城四周打下了无数井口,地底却没有冒出一滴水。泥土之中就是黄沙,黄沙之下就是石块,石块之下还是黄沙,打下十几丈的深度挖出来的沙子一点湿度都没有。 那名工匠最终放弃了,带着自己曾经的荣誉投入了其中一口枯井之中…… 至此后,泉眼城还是依然的那个泉眼城,并没有因为这个工匠的死而有所改变,相反却成为了周围几座城池练兵的地方。因为这座说起来是城池,但实际上只是一座用土堆建起来的小镇有着开阔的土地,非常适合大批军队在这里训练。乱世开始后,各方势力都没有盯上这样一座没有水源,无法让人正常生活的地方,但这却变成了流亡者的天堂――杀人犯、盗贼、杀手、逃兵聚集在这个没有人管制的地方。 说也奇怪,这里虽然聚集了这么多犯下罪行的人,但治安却比周围的城池还要好。因为这里无形之中有了很多不成文的规定,毕竟带着罪行的人来这里,只求安稳地在这混吃等死,一旦你窥视其他人的财物和生命,那么你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亡命之徒之间,是没有审判和道理可讲的。 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多才来到泉眼城,早在五天之前我们五人就与护送的蜀南飞骑在小道之上分别。本那个叫杵门的家伙并不放心我们五个人来到这座城池,但麝鼠却拍着胸口保证,我们五人进那城池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如果那些蜀南飞骑也一同入了城,恐怕就会出大乱子。 我不愿意全相信麝鼠的话,但在路途中也从卦衣嘴里听说了关于这座城的传说。这种地方,并不适合有军队驻扎,说不定那些原本心底还互相仇视的亡命之徒,此时说不定会联手起来将这些蜀南飞骑全部干掉,抢夺他们的铠甲、兵器和马匹。 为了节外生枝,惹出麻烦,我只得让杵门调头回武都城,毕竟敬衫和远宁比我更需要这支军队。 走在这座土城之中,周围穿着打扮都不同于我们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想不仅仅自己这身衣服,还因为我脸上这张面具吧。在城中转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去找客栈的尤幽情回来,卦衣担心出了事情,忙让张生去寻她回来,我们则在原地等着。 我站定环视了一圈,周围全是地摊和破屋子,就只有对面一间看上去还算完整的屋子外面挂着一个大大的“茶”字,我心中一喜,有茶喝就好,不知多久没有喝过茶了。 我回身看了一眼卦衣,示意他跟我来,然后径直走向那间屋子,刚到门口手已经将两扇门给推开,卦衣就在身后拉住我道:“不要去。” 我问:“为什么?” 我说着就已经将两扇门给推开,然后看见里面坐着一群彪形大汉,所有人都围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赌具和银钱,在桌下还能清楚地看见胡乱摆放着的兵器。 卦衣将手从我身上拉开,轻声告诉我:“这里但凡写着‘茶’字的都是赌档,并不是茶室,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喝茶。”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悬着的牌子,赶紧准备关门,但一只手已经被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一把抓住,厉声道:“又是你这个戴面具的小子?怎么,又回来了?嫌上次把我们骗得不够” 我一愣,随即道:“这位朋友,想必你是认错人了,我是第一次来泉眼城,还是第一次走进你的茶室,不,赌档。” “哼……”那大汉依然不肯松开我的手,“这身穿着打扮,还有那脸上的面具,我怎么会认错人?既然你又来了,不如上桌玩两把?这的弟兄都想把上次输的钱给赢回去” 卦衣在一旁伸出手去也抓住那大汉的手,沉声道:“这位朋友,已经告诉你认错了人,没有必要再与我们纠缠下去,这世间戴面具的人不少,不一定就是他。再者,我这主子天生脑子就有些毛病,还请原谅。” 我脑子有毛病?卦衣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倒是在告诉我,我已经惹了一个**烦。此时麝鼠在身后懒洋洋地说:“我就告诉过你们,不要在这里到处瞎走,惹出了事情,不好脱身的。” 如今状况还不算太坏,但如果卦衣轻举妄动,我敢打赌里面的那些人都会抓起桌下的兵器冲杀过来。不过此时,我最感兴趣的却是那个大汉口说所说的“戴面具的小子又回来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找我麻烦,应该是在前不久有和我一样戴着面具的人来过这里,用了些手段赢了他们的钱,然后又走了。 不,听那大汉的口气,他应该不是大摇大摆走出这里,说不定是“逃走”。 我将卦衣抓住那大汉的手给拿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大汉的手中:“朋友,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是来找麻烦的,既然你们都想再和我玩玩,那恭敬不如从命,来吧。” 我说罢,回头看着卦衣,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麝鼠则走过卦衣身边,紧挨着我在一张赌桌旁边坐下,桌上放着的赌具我完全不认识。不要说赌,就让我说出这些物件的名字都困难。我抓起桌子上一张骨牌模样的东西,学着曾经在禁宫中看见那些赌博的禁军卫模样,将骨牌在手中翻转了两圈,往桌子上一放道:“怎么玩?玩多大?” 坐在我对面的大汉道:“玩多大?和上次一样,一局定输赢把东西拿上来” 那大汉说完,旁边的两个小个子就搬上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箱子。大汉先是把大箱子给打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伸手一指道:“和上次的数目一样,五千两白银,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我看着那箱子银锭,笑道:“看着这些钱,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大汉笑道:“忘记了?我可没忘记你,你不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谋臣吗?” 那大汉说到这,我顿时明白了,又是那个白甫。这普天之下,敢冒充我到处“招摇撞骗”的恐怕只有他一人。先是反字军,如今又是在这泉水城中的赌档,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刚想到这,又听到那大汉说:“泉水城中不光是这个赌档,几乎所有赌档你都光顾过,赢走了不少银钱,不过你说过,你要的是黄金,不喜欢白银。” “是吗?”我问,“我曾经这样说过?我自己倒忘记了。” “你当然说过。”大汉盯着我,皱起眉头,好像再看一个怪物。 我坐直身子,看着那箱银锭,问:“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准备金子,偏偏要准备这些白银?” “金子我也想要,不过如今在这泉水城中,你根本没有办法找到金子,没有人有金子啦,都已经被人给收走了。” 金子都被人收走了?谁过这么大手笔?要收金子走,必定要用相等的东西来交换,要不是货物,要不就是用无数的白银兑换。虽然说这泉水城看似不富裕,但这些亡命之徒手中的金子加在一起,也有不少,谁会具备这种能力收走全部的金子?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玩弄着手中的骨牌:“是吗?不过没金子,我可不玩,我只对金子感兴趣,这白银在我眼中和石头一样。” “**你开始说完,现在又说不玩,又想骗我们吗?”大汉怒骂道,在门口的卦衣刚要过来,我伸手制止他。 我起身,看着那大汉说:“你们有你们的规律,我有我的规律,刚才你已经说了,我上次就已经言明只要金子,不要白银……” “放屁”大汉又骂道,“上次你在我这还是赢了五千两白银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我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一点:“好,好,就算我上次也拿了白银,不过走的时候却告诉过你,我再来的时候你们可要准备金子吧?” 大汉语塞,看了看周围的人,周围的人想必也有不少人见过白甫,听过他所说的话,都只得不做声。此时,赌档的大门被推开了,尤幽情和张生站在门口,环视着这间赌档。随后尤幽情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跑这来了?” 我身边的麝鼠笑道:“你的主子赌瘾犯了,想在这豪赌一把,五千两白银呀,晃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尤幽情的目光又投向那箱子白银,桌对面的那大汉见又来了两人,忙将箱子重新该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伸手指着我道:“姓谋的,你到底是玩还是不玩?告诉你今天不玩也得玩来,拿东西” 那大汉一挥手,旁边的人赶紧将小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让我惊讶不已的东西――棋盘。 我看着那棋盘,问:“你是要与我下棋吗?” 大汉盯着我:“和上次一样一局定输赢这可是你说的我这赌档什么都玩骨牌、棋盘,随客人的喜好” “是吗?”我笑了,刚才的担心已经一扫而光,剩下的就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第一百零三回]黄金战争 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 智囊堂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口铁箱,所有铁箱的盖子都已经被掀开,露出装在箱子中金光闪闪的金子――金条、金元宝、金制首饰甚至还有不少的龙鼎金。 北陆男子拿着账本在旁边计算着,而庄主则围着那些箱子一圈又一圈地走着。走了好一阵后,终于听到那北陆男子抬头说:“庄主,都已经点算清楚了,一共七十五箱,全是黄金……” 北陆男子正要往下说具体的数目,被看见庄主挥手道:“不用给我说具体数目,运送到库房中时,只需要称一下每箱黄金净重就行了。” 北陆男子点点头,往堂外喊了一声,此时从智囊堂外陆续走进三十个和他一样穿着白衣的大汉,那些系着鞭子黑发棕色眼睛的大汉一看就知道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纳昆人。 “庄主,是要放在庄内的库房中吗?”北陆男子问道。 庄主沉思了片刻,反问北陆男子:“你觉得这些黄金放在什么地方合适?” “庄内的库房只能装下如今放在堂内的这些黄金,还有五万两黄金正从龙途京城运来的路上,因为东西过于贵重,随行护送的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还有五日左右才能到庄内,到时候库房根本装不下。” 庄主点头:“那送到什么地方?除了这里,我不觉得有什么地方最为安全。” “风――满――楼。” 北陆男子缓缓说出这三个字。庄主一愣,随即笑道:“为何要选在风满楼?” “天佑宗旧址就在那,曾经大鼍剿灭天佑宗惨案的时候,都没有查清楚过到底天佑宗的旧址到底在何处。如今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敢靠近风满楼的领域之内,因为那是找死。”北陆男子面无表情。 “聪明。”庄主赞赏道,“如今这天下恐怕没几个人知道天佑宗本部的旧址就在商地大漠之中吧?放在那里的确安全,不过我倒担心老大会吞了这笔黄金,那可是一个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人,更何况他手下还有那群完全不要命的家伙。” 北陆男子笑道:“不会,因为不管怎样,他额头上那个标记永远都洗脱不掉,和我一样……” 北陆男子说着,撩开了自己额头前的头发,露出那个天佑宗的标志――不用鲜血抹上就能清楚看见的标志。 庄主笑笑,点头道:“先放在山庄的库房之中,择日我飞书去商地,告诉老大……” 说到这,庄主转身坐回那张木椅之上,摸着椅子上的龙头,沉声道:“山雨玉来风满楼……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北陆男子在下面伸出大拇指,放在手掌心中,然后又高举拇指道:“取民有道” 说罢,身边其他三十名大汉,都和他做着相同的动作,齐声道:“取民有道” “取民有道……”庄主说完那四个字,好像还有其他话要说,但却没有再说下去,刚才还放光的双眼此时突然黯淡下去,长叹了一口气。 那五万两黄金到了庄内之后,已经是第二次从龙途京城将黄金给运送出来,加起来一共有十万两,这十万两黄金中大部分都是价值连城,比平常黄金制品还要贵重的龙鼎金。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还要半年才能将龙途京城国库之中的黄金全数运送出来,只要掌握了这些贵重金属,就相当于掌握了天下,这些这样一来,还没有全面展开的战争就会进行得比计划中还要快,战争也会比预期中提前结束吧? 不过谁才是宿命中的那个人呢?谋臣?不,他不应该去,虽然只是一枚比较厉害,且不能随意抛弃的棋子,但他肯定不是那个救主。 庄主回头看着那张巨大的画卷,目光落在“蜀南”之上,随后起身正视着画卷上那个地方。是蜀南王卢成梦吗?那不就和白甫所料到的一样。 “白兰”庄主叫着北陆男子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叫出他的名字,这让白兰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庄主。”白兰知道庄主这样叫出自己的名字,必定有什么大事。 庄主没有转身,依然盯着那张画卷,说:“去查查,最近是否有人和我们一样,正在收集黄金,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我们进行得有些过于顺利了,感觉会有人先我们一步……另外,在收黄金的同时,有多少白银也全数给我收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可”白兰忙阻止道,也不等庄主发问,又说,“如今天下已经进入乱世,我们收取黄金本就容易引人注意,如果再大肆收集白银,恐怕很容易就被人察觉,再者,我们一步步收集黄金,那些进行大宗交易的行商必定会改变交易方式,以前是使用黄金交易大宗货物,如今市面上黄金逐渐稀少,他们只得转成用大量的白银交易。我们如果再大肆收集白银,他们用什么?铜钱?” “不”庄主挥挥手,示意白兰暂时不要说下去,自己思考了片刻之后,拿过旁边的一张纸来看着,随即说,“金票、银票都可,用金票和银票暂时代替真金白银交易,我们在东陆各地所建的商铺、当铺和银号都停止使用真金白银,都转用金票、银票和铜钱交易。” 白兰上前一步又说:“可这样下去,那些行商迟早会去银号中用金票、银票兑换,到时候我们不换,这天下恐怕会比从前还要乱。” “对,我们不就是让这天下更乱一些吗?我们可以将金票和银票都开出小数目,甚至可以让他们使用银票在街上购买点心、糖果,虽然短时间内人们不会适应,但久而久之,他们最终还是会接受这种方式。白兰,记住,只要我们手中掌握了这些真金白银,我们就相当于掌控了天下。”庄主说,此时笑容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不管是天启军、纳昆军或是蜀南军,他们打仗都需要钱,因为购买马匹、兵器、铠甲、粮草都需要用钱来买。只要百姓中流通了这些银票,他们也会逐渐接受,一旦接受,那就完全受我们所控制白兰,我这样说,你是否明白了?” 白兰半晌才点点头,明白了那庄主的意思,同时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街道上再也没有人使用真金白银购买物品,而是转而使用天佑宗银号中所开出的金票和银票……没有真金白银的天下,那会是什么样? “对了,还有其他的那些银号,你下去查一查,现在东陆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多少大户银号,列个明细给我。”庄主说到这,双眼已经闭上,挥了挥手,示意白兰和那些大汉可以将箱子全部入库。 白兰微微点头,整个人还没有从自己刚才的想象之中彻底拔出来,只是挥了挥手让那些大汉搬箱入库。那些大汉不愧为纳昆人,普通这种箱子,要让江中人或者北陆人来搬运,至少四个人才能抬动,而纳昆人只需要一双手。 白兰盯着一个大汉的那双手,这些纳昆人或许可以不使用真金白银,因为在他们纳昆草原之上,有些地方还使用最古老的“物物交换”的办法,不过就算有强壮的身躯,也没有精良的武器和铠甲,甚至纳昆虎贲鬼泣的鬼马都是由商地饲养……想到这,白兰猛然意识到商地、风满楼、殇人部落这之间或许有什么独特的联系。跟随这个庄主多年,虽然知道天佑宗其中的一些秘密,但那些秘密是单反天佑宗门徒都知道的。 等等,白兰走到智囊堂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身去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庄主,随后将目光移到了那副画卷之上,在北陆上插有天启军赤雪营的大旗,纳昆有焚皇虎贲骑,蜀南有蜀南飞骑,龙途京城有铁甲卫,如今江中平原的反字军也已经名存实亡。各方土地之上都好像有一方势力驻扎,唯独没有竖起旗帜拥有军队的便只有――商地。 还未政变之前,商地的军队就已经被廖荒和贾鞠想尽办法给吞并了,不,不是吞并,表面上是吞并,实际上是全部被剿灭了,几乎没有剩下活口。为何要那样做?用商地原有的兵力来扩充军队不是上策吗?为何要对外称是吞并,但实则却全部剿杀呢?况且,商地在进入乱世之后,一直没有哪一方势力挥军商地,连最基本的企图都没有,为何?是因为千机城中制造着各种各样的兵器、铠甲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白兰转身向院落之中走出,来到井边的樱花树下,盯着地面上那些掉落的花瓣。 如果将商地比喻成为一个聚宝盆,而周围都是一些需要聚宝盆之中宝贝的人,没有理由不想去占有,而只是站在远处静等聚宝盆之中掉落出来的宝贝,这又是为什么呢?白兰俯身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中凝视着,随后目光一抬看见那些抬着箱子的大汉。 一个大汉喊道:“将这些箱子都不要搬进库房最里面,放在外面就行,过几天还会搬走的。” 听到这里,白兰将花瓣捏在手掌之中。对,庄主早就打算将这些黄金放入风满楼之中的天佑宗旧址,因为他从来不会询问我意见,唯独这次却问了,是因为在试探我吗?如果真的是试探,那我就上当了。 白兰想到这,撩起自己后颈的长发,摸着那里一个永远都无法磨灭的代表风满楼杀手级别的标志――丑。 丑字号杀手。 风满楼杀手级别之中,排行第二。 《百战奇略.间战》――凡玉征伐,先用间谍觇敌之重寡、虚实、动静,然后兴师,则大功可立,战无不胜。法曰:无所不用间也。 [第一百零四回]白银与消息 东陆,江中与商地交界处,泉眼城。 “掌柜,左下三十五步用平燕式呀,他一定逃不了” “对呀对呀,平燕式否则他主帅就要跑掉了” “掌柜我觉得注意中路左下必定是他布的局,攻棋盘左下正中他的下怀” 赌档内吵吵嚷嚷的,从这些人兴奋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下棋的兴趣远高于其他赌具。我看着那些人,随后又盯着棋盘,却没想到下棋这种在京城内只有文雅儒士才喜欢用来消遣的东西,在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且眼前这群人都是些平常里让人看见就胆寒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脸上都不是杀气,在棋局开始之时,竟然都收起了那股流氓气息,一个个都将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连和我对弈的那名大汉都穿起了一副文士才能装的大褂。虽然那大褂上已然多了很多补丁,而且很脏,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可他自己却很享受。 这天下之大,谁愿意有一个带罪的身躯?没人愿意,天下总会有各种各样不成文,但又必须存在的所谓规矩。有人生下来就是达官贵人之后,但也许因为某种变故而成为了他人唾弃的下等人,而有些人也许生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庶民之后,也许有一天飞黄腾达,成为人中龙凤。 规矩是天定的,但天其实是活的,那么规矩也是活的,这些人想必大部分都属于那类不愿意遵守规矩的人。 大汉抹去额头的汗滴,推开身边一个还在吵嚷的少年,喝道:“到底是我下棋还是你下棋?要是输了,你给钱呀?” 那少年赶紧闭嘴,退到一边。我笑笑,伸手抓起一枚棋子往中间一推,问道:“这位朋友,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上次不是问过了吗?”大汉盯着棋盘,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刚才的“说漏嘴”。 如这局棋还没有进入白热化阶段,恐怕我问什么眼前这人都会多一个心眼,去细想我为何要那样说,可如今这局棋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从他额头渗出的汗滴便可以看出他的焦急程度,所以在这个时候问他任何问题,套出真话的可能性比刚才要高数十倍。 我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说:“该你了,我记得朋友你的名字叫陈贤吧?” “陈贤?”大汉抬头看我一眼,又去盯着棋盘,“我哪有那么高雅的名字,我没什么大名,大名早忘记了,从小他们就叫我万木,你的记性果然如你所说,一点儿都不好。” 我笑道:“是吧?我上次就说过。” 白甫呀白甫,你难道就这么神通广大,能料到我会到泉眼城来,还帮我铺好了路,冒充我来赢了这些家伙的钱,临走时候还留下真正的人来到之后能够自圆其说的说辞,例如――我记性一点儿都不好。 许久之后,万木才拿起棋子走了一步,随后他身后的人爆发出一阵叹气声。 “错了,错了,肯定错了,这一步走下去不是就等于找死吗?” “掌柜的真的错了,你应该往中间用利箭式直插进他的主阵之内,取他阵前两员上将,然后在集中其他的还剩下的棋子保全你主帅的安全……” “对呀,我也同意,这样你从中而分成两股,从两翼直插下去还需要四十步左右就结束啦。” “掌柜的,你如今走这样一步,就陷入死地啦。” 我看着说话的那些人,想不到他们还能想到这棋局四十步之后的事情,如果是京城之中那些名士,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惊奇,倒是话从这些表面上看似是流氓、混混、杀人犯嘴里说出来,很是诧异。 懂棋之人,必懂天下。这是贾鞠的话,曾经我一度将贾鞠当做神一样的人物,但当白甫出现之后,我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为何白甫要故意给我铺好一条路,是想让我察觉出什么事情来?收集黄金?为何要这么做?想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哈欠,故意走错一步棋,那棋子刚落在棋局之中,万木搓搓手,看了一眼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估计是认为我这步错棋能让他的陷入死地的棋子死而复生。 我见万木思考着棋局,又问:“木爷,现在还有人用白银换黄金吗?” “没了。”万木盯着棋盘,“这泉水成中的金锭早就没换光了,就连一些女人身上的首饰都用白银给换走了。” “收黄金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应该是行商吧,出手阔绰的大户行商,看样子应该是从千机城来的,那些人中混杂着有江中人、蜀南人、殇人,甚至还有大批的纳昆护卫。” “是吗?我看了一眼身边的麝鼠,又问,“有混裔吗?” “走这一步……”万木摆好了自己的棋子之后,抬头看着我说,“混裔?你身边不就有一个吗?在泉水成中很多混裔,多得不得了,只有在这个地方,混裔才不会遭到人的歧视。要换在商地,你身边这位朋友估计早就被投入大牢了。” 万木将话题扯远了,我还是想知道那些来自千机城的行商为何要收集那些黄金,有什么目的,如果是大龌食还没有灭亡的时候,估计还会以为是为京城铸造什么特殊的黄金制品,可如今已经是乱世,殇人部落再不用给京城皇族进攻,为何还要收集大量的黄金? 我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又连下了三步错棋,让那万木的心情亢奋到了极点,警惕性也松懈了不少。 “那些行商走了吗?”我又打了一个哈欠,偷偷观察着万木。 万木盯着棋盘,眼神根本没从上面离开过,周围的人也和他一样,仔细盯着棋局,还有人数着手指,在计算着步数。此时,在一旁的尤幽情从身后用手指轻轻捅了捅我,意思是我为何要错这种错误。我故意装作往身后那桌去看,发现她的眼神盯着那个装满银锭的箱子,意思是我们没有五千两白银,要是输了根本没法脱身。 我当然不会输了这局棋,如果要输,必然是在这棋局之中我能赢到其他的至少比那五千两白银更为值钱的东西,或者消息。不过目前看来,除了白甫的下落之外,就连那些收集黄金的行商行踪都值不了五千两白银。因为既然他知道那些行商的踪迹,那么这个泉水城之中还会有人知道,且出的价远比五千两白银还低。 万木走了两步之后,这才回答我的话:“当然走了,五天前就走了,这里丁点黄金都没有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干嘛?肯定回千机城去了。” “你们手中没了黄金……”我说到这故意没有说下去,又走了一步棋,将万木手中的棋子牢牢控制在了棋盘上我的领域之中,万木慌了,额头上又渗出汗滴来,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着装有银锭的大箱子。就如同那箱子已经不属于他了一样。 许久,万木终于开口道:“没了黄金,没关系,我们还有白银,再说了,他们用平时市价两倍的价钱白银换黄金,划算的当然是我们。” “是吗?划算的是你们……”我沉思了片刻,又说,“那万一有人收白银呢?你们用什么去换?铜钱?多少铜钱才能换一锭白银元宝,出门买些东西,带着沉重的铜钱也未免不方便吧。” 万木似乎没有听进去我的话,依然盯着那棋盘,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转身将刚才说话那少年拉回来,指着棋盘问:“下一步如何走?” 那少年显然不敢再指手画脚,因为如果输了棋,万木让他出那五千两白银,他恐怕只能将命留在这了。 少年将双手放在胸前,拼命地挥动着,然后又退到一边去,躲在万木身后的人群之中。 我托着下巴,伸手指着棋盘:“木爷,该你了,这局棋还有五步,五步之内就可以结束,不如我们换一换赌注,如果你赢了,你告诉我关于那些行商换取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 万木眼中放光,似乎有些不愿意相信我刚才所说的话。毕竟正常人在五千两白银和一条对自己无害的消息之间,必定会选择后者。不过他却忽略了一点,我话中所说的是“如果你赢了”,并不是我赢了。 如今棋盘上的局势非常明确,五步之内,我就可以结束棋盘上的战斗,吞掉他的主帅。此时,万木突然才明白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拼命地挠着头道:“姓谋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好吧。”我举起双手道,“这局棋你赢了,你欠我一个消息,这五千两白银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不仅仅是万木很惊讶,连同周围那些人都很惊讶,谁会放弃快到手的五千两白银?没有人,但我是一个例外。并不是我是金钱如粪土,而是金钱视我为粪土,互相都不认可,那根本没有必要呆在一起,当然这是我不需要它的时候。 万木见我起身要走,追问道:“那你到底要什么?那些行商的消息吗?只有这些?” 我默默地点点头,万木很是怀疑地看着我。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放着五千两白银不要,却要一条看似根本不值钱的消息,换作是谁都会怀疑。但我想,如果这位万木跟那些行商有特殊关系,他的选择一定会是给我白银,给不是告诉我行商的踪迹。反之,他则会告诉我消息,而不是给我白银。 我不愿意相信那些行商都已经全数离开了,毕竟白甫要为我铺上这条路,并不仅仅是因为要我赢得五千两白银,必定是让我要查找那些行商的秘密。 [第一百零五回]蜗牛 “姐姐” 佳通关议事堂之外的走廊里传来宋离急促的呼喊声,开始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随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宋离停住脚步,回身一看,是三弟宋先,宋离忙问:“出事了吗?走这么急?” 宋先摇摇头:“没出什么大事。” “我以为有敌来袭。”宋离松了口气。 宋先苦笑道:“二哥,如今这个时候,还有人将我们放在眼中吗?若不是凭着这佳通关的天险,恐怕我们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兄弟俩都摇摇头,如今佳通关内驻扎着还能动弹的反字军不足两万人,而其中真正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士只有五千人左右。五千还不算是精锐的军队,在这乱世之中就如同五千只蚂蚁一样,连早已屯守在佳通关外的天启军和纳昆虎贲骑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根本没有发兵攻打的意思,只是各自守住一块地方。如今的宋家三姐弟,如同蜗牛一样,将自己的身子缩进了其实非常脆弱的背壳之中。 佳通关内,宋忘颜已经坐阵成为了如今的反字军主帅,让三弟宋先统领着城中如今剩下的军士,逐渐时间训练,另外一方面则让自己二弟宋离负责城中的粮钱方面的支出,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这佳通关内还剩下可以食用的粮草已经不多,即便还有部分银钱但根本没有办法出关去购买粮草。 宋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二哥,你找大姐有什么急事吗?” 宋离长叹了一口气道:“城中恐怕要出乱子了。” “什么?”宋先向前一步,作势竟要去抓宋离的衣袖,虽然是兄弟之间,但有这样的行为却在礼节上显得非常奇怪。宋离从宋先的这个举动推断出,必定是军营之中也出了大事。 宋离试探性地问:“难道军营中也出事了?” 宋先沉默了一阵,终于点头道:“对,部分军士想出城投降,都是一些经过武都城战役还活下来的士兵。他们和那些如今还忠诚于大姐的军士发生了冲突,在关中的酒馆中打起来了,还死了两个人。” “死了人?”宋离叫道,“怎么会闹这么大?” 宋先“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柄用白布包好的匕首,递给宋离:“这是凶器,一个下级军士,用它杀了两个副尉,听在场的其他人说,两名副尉连基本的反抗都没有,就被宰了。” 宋离掂量了一下匕首:“这匕首重量比平常的要重,应该不是便宜货。” 宋先承认:“对,我已经查过了,这匕首是殇人手艺制作,在江中根本买不到。” “千机城?” “对,千机城,我问过曾经当过行商的军士,在这匕首刀柄上有一个标志。这个标志代表着商地千机城最大的商业协会,而且这种匕首不仅买不到,而且要想得到也相当不容易。” “为何?” 宋先将匕首拿过来,用白布握着刀刃处,看着那上面的“蜈蚣”标志:“只有那个商业协会的会员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匕首。” 宋离也盯着匕首上的标志,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下级军士和那个千机城的商业协会有关系?” “不知道。”宋先摇摇头。 “不知道?”宋离有些诧异,“抓住人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宋先自嘲地笑笑:“关键就在这,人根本就没有抓到,消失了,整个关内上下搜了一个遍,连根毛都没有找着。” 宋离回想吗,今天下午在千机城中大批的军士四下搜索,自己因为着急其他的事情也没有过问,原来是因为那个杀人的军士。 “先不谈这个。”宋先将话题一转,“二哥,你找大姐有什么事情?” 宋离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鸡蛋,问:“一个鸡蛋,你觉得要多少钱?” 宋先想了想说:“从前在建州,一个鸡蛋三文钱,天下大乱之后涨到了五文钱,如今我估计翻了好几倍吧,毕竟现在这市场上所有的价格,都已经不受官府的控制的……” 说到这,宋先微微摇头道:“哪还有什么官府……规矩都是谁有能力谁制定。” “对。”宋离道,“谁有能力谁制定,那你认为在这个关内谁有能力制定出一个鸡蛋一两银子的价格?” “一两银子?”宋先大吃一惊,“二哥,你是在说笑吧?一两银子普通农夫家中,省省就能用上三到四个月如今鸡蛋怎会如此昂贵” “所以,我得知此事知道才赶紧去找大姐商议,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和你所抓的那个杀人军士一样,我这边也毫无头绪。” “你们在商量什么呢?”宋忘颜迈着小步子从议事堂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依然是一身黑衣的忠伯,如今宋忘颜身边她还能信任的只能是身边这三个人――两个弟弟和授意一手建立黑衣斥候的忠伯。 “大姐。” 宋离和宋先都转身向宋忘颜拱手施礼,宋忘颜轻挥着手,示意姐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两人站直身子后,互相对视一眼,不知应该谁先开口向大姐汇报。 宋忘颜见两人谁都没说话,便对宋离说:“父亲和宋史过身后,你就是宋家的长子,有什么话你先说吧。” 宋离正要开口,宋忘颜又说:“虽然你是长子,不一定就是宋家的主人,你知道……我不希望宋史的事情再次发生。” 宋忘颜心中依然没有放下父亲之死那件事,毕竟家族内的权利争斗远更加残酷。宋一方和宋史都因此永远离开了他们,她不想再看到因为剩下的宋离和宋先也落个相同的下场。 “大姐,你放心,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了。”宋先忙说,“无论谁是宋家的主人,我宋先都会听凭调遣,绝无二心,在此对着父亲的灵位发誓。” 在议事堂里靠近那堵封火墙的位置下放的正是宋一方的牌位,宋先说完之后跪下,对着宋一方的牌位磕头。宋离也赶紧跪下,磕头,并说了和宋先相同的话,两兄弟不约而同做了相同的事情,无疑是告诉宋忘颜他们已经将这个大姐当做了宋家的主人。 宋忘颜暗叹一口气,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自己一个女子怎么能成为宋家的主人?这在宋家没有先例,在天下各地都没有过先例。况且她内心之中也想成为一个普通女子,并不想手持马鞭驰骋在战场之上。 “宋离。”宋忘颜听直后背,“你先说,出了什么事。” 宋离起身,将那个鸡蛋拿出来递给宋忘颜:“大姐,现在关内鸡蛋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银子一个……再这样下去,不要说都吃不起鸡蛋,就连喂马的饲料都买不起了。” “一两银子一个?”宋忘颜皱起眉头,“这关内还有多少百姓,其中有多少养鸡?” “住在这关内的百姓,几乎每家每户都养鸡,但也不过百余户。我想这鸡蛋价格上涨是因为被天启军和纳昆虎贲骑包围后,断了给养,所以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宋忘颜摇头:“不会。你仔细想想,就算我们没被包围,也没有所谓的给养来源。就算这银子一两一个,那些卖鸡蛋的百姓拿到银子又怎么花?这关内才多大点地方?充其量不过五分之一个建州城。我们现在已经被困在这里,不管银钱如何流通,无非就是我买你的东西,你买我的东西,银子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倒不如用最古老的物物交换来得痛快,这背后一定有其他的隐情,你详细查查。” “是那我现在就去”宋离说完转身急匆匆离去。 宋离远去之后,宋忘颜又问宋先:“三弟,你有什么事?” 宋先将那名下级军士杀人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又将凶器呈上交给宋忘颜。宋忘颜用白布包着那柄匕首,仔细查看了一番后,点头道:“确实是殇人商业协会的蜈蚣标志,不过这东西怎么落在一个下级军士手中?这种匕首形同商业协会信物,也是殇人部落中尊贵身份的象征……难道说那个下级军士是个殇人?” 宋先摇头:“不,是个江中人,在我们军队之中只有江中人,没有殇人、纳昆人或者蜀南人,更不可能有北陆人,其他几地之人外表太容易辨认,就算是细作也不可能混进来。” “混裔?”宋忘颜自己问自己,然后又否定,“不,混裔在殇人部落之中没有丝毫地位,连庶民都不如,怎么可能进入商业协会之中。” 宋忘颜握着那柄匕首来回走着,此时又看到右手中还握着的那个鸡蛋,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将匕首和鸡蛋放在一起,问宋先:“三弟,你刚才说那名下级军士杀两名副尉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两名副尉醉酒后,高声叫嚷向天启军投降,引起了其他人不满,在混乱之中被那名军士刺死。”宋先回答,看着宋忘颜沉思的模样,又问,“大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等等……”宋忘颜闭上眼,“那个酒馆在关内什么地方?谁开的?一般都是什么人去?” “在关内的西边,是久居关内的一名曾经的大鍪亟所开,佳通关被我们攻下之后,他便带领麾下军士投降,而后他麾下的两千军士被编入了先锋军中,再武都城第一次攻城战中,没有活下来一人。” “他的酒馆平时都是什么人去?” “都是些军中的军官级别的,因为普通军士的饷银是没有办法……对为什么那名下级军士会出现在那个酒馆之中?以他的饷银是根本不可能喝得起那里的酒”宋先右手呈拳状,打在左手掌心之上,恍然大悟。 宋忘颜微微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下级军士,普通步卒怎么可能进那种酒馆喝酒,这事有蹊跷,而且我感觉和城中物价上涨有关系。” 宋忘颜看着手掌心中的那个鸡蛋,又握紧。 [第一百零六回]商会与杀手 “买定离手” “你到底下还是不下?不下那就开啦?” “这把我不下了……” “不下滚蛋别占着别人的位置滚滚滚” 万木带着我们五人穿过赌档后的巷子,巷子内左右都有那种搭建起来的简易窝棚,窝棚中要不放着一张小桌子,要不就是一张小凳子。在周围至少围着四个人,用各种不赌具尽情玩乐,几十丈的距离之内,好像就能将天下人脸上各种表情看尽。兴奋的、悲伤的、气馁的、惊喜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这也许就是这些人的生活方式,活在赌博之中,寻找着最后的生存乐趣。 这些赌徒中很少有人长时间做过什么正经生意,但来到这泉眼城中,如果你害怕离去之后被仇家追杀,那就只能安分的在本地做些正经生意,当然最不好做,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贩卖干净的泉水,或者是看起来还比较新鲜的果蔬。 本来看似一文不值的干净泉水,在泉眼城中价值非凡,一桶干净的泉水,价格最高的时候,要用一锭整白银才能换到,更不要提那些果蔬。泉水必须要走出泉眼城,到最近的中南郡去取回来,如果想一次性多赚一些,那必定要用上三辆马车,六匹马,以及至少雇佣六个人以上的人工,来去至少要花三天的时间。 果蔬虽然只能用上一辆马车,两个人就行,但为了保证新鲜,必须不休息连日连夜赶到中南郡,在中南郡的市场内以高价收回,因为中南郡也盛产果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 大概是因为长年缺水的原因,这里的人对干净泉水和新鲜果蔬的需求,远远大于肉类,这里肉的价格和其他地方差不多,且还不常见。我问万木,这城中不是有一处泉眼吗?那泉眼是否已经干涸没法使用了?万木苦笑着回答我说:“每天在那处泉眼抢水的人胜过在这里赌钱的,没进入乱世之前,官府就想了个办法,在泉眼下面挖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等蓄满一池子水在排队来取,结果依然没有办法满足这里人的需求。你想想,人要喝水,畜生也要喝水,还得洗衣做饭洗澡什么的,到现在依然是那个状况,那些没有太多钱买水的人,干脆都搬到泉眼附近去住,有的把房子低价卖出去,搭个帐篷就住了下来。” 我们说着话,就已经从一条小路顺着斜搭的木梯上了一间房子的顶端,万木用手指着远处帐篷区说:“原来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泉眼,现在有了这些帐篷,再也看不到了。” 万木说完,继续向前走,又从另外一侧的木梯下去,来到一间小屋之外。小屋门口左右站着两个比万木身材还要魁梧的大汉,大汉都赤裸着上身,不过两人都有一条斜跨的皮带从左肩搭到腰部,皮带上除了绑有短剑、小刀之外,后背还有款背的大刀。看样子应该是万木手下的保镖或者护卫。 万木走到门口,挥挥手,示意他们开门。两个大汉扫了一眼在万木身后的我们五人,随后其中一人转身用腰间的钥匙将那扇铁门给打开,开门后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也不看我们,只是目视另外一个方向。 万木率先走进去,然后冲我们挥挥手,等我们全部进入之后,门又被门口把守的大汉给关上,屋内顿时漆黑一片。我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眼前便亮了起来,万木端起一盏油灯出现在我前方,油灯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竟然还反射出光线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万木见我笑,不知缘由,将油灯放在一旁,打开旁边的一口箱子,露出里面的银锭,随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递给我:“这上面就是那些行商兑换黄金的凭据,一五一十的都记得好好的,全都在这。” 我环视了一下黑暗的四周,问:“这屋子里面装的都是白银?” “你别管那么多,总之我愿赌服输。”万木显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藏觅白银的地方,和白银的数量到底有多少,但眼下完全可以断定此处就是他存放白银的屋子,门口无缘无故站两个手持兵器的大汉,完全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 我借着油灯的微弱光线查看着那账本,其他四人也围了过来,在账本上详细记录了白银兑换黄金的数量和次数,还有经手人的姓名,可那些姓名很奇怪,并不像是殇人的名字,也不像是纳昆人的名字,倒好像是化名或者代号之类的东西,而在账本的最下面有一个蜈蚣标志。 “是殇人商业协会。”在一旁的卦衣此时开口道,“从前我和他们有过接触,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黑衣软护甲都是他们所制作出来的东西……” 说到这卦衣没再说,大概是顾及万木在此,我又翻看了一会儿后,差不多都将上面的内容都记了在了脑子里,这才将账本还给万木。万木拿过去扔在箱子里,又重新锁上,然后说:“赌约完成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没有挪动步子,而是问:“你知道这些殇人去了什么地方吗?” 万木不耐烦地回答:“当然是回商地了,带着那么多黄金难道不怕被抢吗?现在是乱世就算是从前,也没有人敢带着这些黄金到处乱走,肯定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起来。” 听万木这样一说,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木爷,那些殇人行商一共有多少人?” 万木此时已经打开了门,并吹灭了油灯,站定之后想了想又说:“看在你没有为难我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我问,“什么秘密?” 万木凑近我的耳边说了三个字:“风满楼。” “什么?”我一愣,不仅仅是我,我身边其他四人也和我一样的反应,当然反应更为过鸡的是尤幽情,她一把抓住万木道:“你说什么?” 此时两名大汉作势就要扑过来,我忙将尤幽情拉开,挡在他们之间道:“误会,不要急,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木摸着刚才肩膀被尤幽情抓疼的地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估计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如此漂亮的女人,竟然出手这么狠。 万木挥手让两名大汉离开,毕竟这些跑江湖的人,也不是瞎子,明白我身边的几个人也都不是普通的那种护卫,显然不想惹出什么麻烦,多生出事端,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那些正经的行商没有多少人,其他的护卫全都是……杀手,风满楼的杀手,应该是他们雇佣来的。”万木说完,拍了拍肚子说,“好了,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们了,老子肚子也饿了,你们也该走了,就此别过,如果还想下棋,尽管来找我” 离开那间屋子之后,我们和万木分开两个方向,万木往赌档之中走,而我们则向早先尤幽情找好的那间能住人的客栈走去。走了两刻,身后依然有人跟踪着,于是卦衣留下张生让他断后,我们则一直向前走。 “刚才你说黑衣软护甲,后面还有什么没说完。”我问和我并行的卦衣,卦衣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递个眼色给尤幽情,示意她留心周围。 “自从跟着你之后,我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四处行走,如果遇上了从前的仇家,恐怕躲到天涯海角都逃避不了追杀。”卦衣漫不经心地说。 我避过两个向我冲过来的玩耍孩子,又说:“废话不要多说了,你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就行了,风满楼怎么会和殇人商业协会有联系。” “据我所知,从有风满楼那天开始,这个杀手组织就和殇人部落有着密切的联系。”卦衣一边说,一边躲避着迎面走过来的背着水桶的行人。 “杀手组织和商业协会有联系?为什么?听刚才万木的说法,这些商业协会似乎雇佣风满楼的杀手,仅仅是为了保证那些黄金的安全,而不是为了杀人。” “民间有个传言,风满楼的杀手都是嗜杀成性的家伙,如果没有任务是以杀人为前提,他们是不会去做的,而且根据杀手等级的不同,雇佣金也不相同。我估计,殇人商业协会一直就和风满楼有长期的交易,对其他人,这些家伙或许就是杀手,但对商业协会中来说,他们就是绝对可靠的保镖,谁会去招惹风满楼的家伙?更不要打那些黄金的主意了。” 我点头:“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风满楼绝对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只是为了钱而存在,其实这样一想,也就明白了。殇人部落至今没有举兵,在商地王子死了之后,更没有重新招兵买马,而是安于现状,和各方势力都有生意上的来往,这样一来,风满楼和他们一直有合作,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卦衣摇头:“从前是这样认为,但自从反字军雇佣了风满楼的杀手来暗杀你之后,我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好像他们已经在向各方势力伸手,要知道如果你有钱,雇佣得起杀手,你一样可以反过来雇佣他们去暗杀焚皇或者贾鞠等人,这是钱的问题,和人无关。” 我和卦衣说着便到了尤幽情所说的那家客栈,客栈的招牌很大,写着四个大字――泉眼客栈。高悬在楼阁之上,而这座客栈的外观看起来和武都城中那些大型客栈无疑,却不知道里面到底如何。我和卦衣没有进去,只是驻足站在那四下看着,周围的行人依然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们。 “就是这儿了,泉眼城中最好的客栈,曾经是驿站,听说政变之后,这里的驿臣就将驿站改成了客栈,自己经营起来。”尤幽情此时从后面走过来,顿了顿又说,“听说上次来的那批殇人商业协会的行商们就是住在这里。” 尤幽情说完,冲我笑笑,依然是那种让人看起来极为不舒服的笑容。 也许住在这间客栈里,能查出点线索也说不定。 [第一百零七回]失去信物的统领 卦衣从随身的行装之中,将自己那套黑衣软护甲给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之上,随后将胸口护甲取下,翻转过来递到我的眼前,指着上面那个不是很容易看清楚的蜈蚣标志说:“但凡是殇人商业协会做制造出来的物件,都会有这种标记。” “嗯,对。”躺在床上的麝鼠,一边嚼着花生米附和道。 卦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殇人商业协会的所制造的东西很多,在武都城中所见到的联排弩弓,还有龙途京城铁甲卫的铠甲、长短兵器,都是出自殇人部落,不过在从前,那些东西都算是进贡所用。不同的是,虽然铁甲卫的铠甲和兵器比普通其他城池的守军要好上不少,但终究无法与纳昆虎贲骑的青黑铁甲与碑冥刀相比……在造价和材料上就差了好多倍。” 我拿着那片护甲,翻转看着,拔出卦衣随身的匕首往上狠狠一插,刀刃打卷,但护甲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足以可见这种护甲的坚硬程度,但摸起来却觉得和一般的皮铠差不多。 我拿着护甲问卦衣:“轩部的黑衣软护甲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卦衣道:“从上一代统领开始,就私下向殇人部落采购了这批黑衣软护甲,一共五十五件,花费了很多黄金。” “哦?又是黄金,看来轩部很有钱。”我看着卦衣,笑道。 卦衣摇摇头:“不是轩部有钱,这些钱都来自于国库,而国库就在地下皇陵,从前轩部也是在地下皇陵之中,可以说保护国库也是轩部的任务之一,但我们却有办法从其中取出黄金来使用。” 我摇头表示不理解:“这很矛盾,既然连皇族中人都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存在,再者这黄金国库之中又不是没有账目,为何你们可以随意取来花费呢?” 卦衣道:“这点我也奇怪,曾经也问过第四代统领,但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等我以后当上了统领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至今依然是一个谜,似乎我们取出黄金就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一样。” 秘密,又多了一个秘密,这天下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我不知道,我就连与我切身有联系的秘密到底有多少都数不过来。不过这些秘密背后必定是指向一只一直在掌控着所有的黑手,黑手的主人又是谁? 对了,五十五件,这么说轩部的刺客人数只有五十五人吗? 我又问卦衣:“轩部的人数只有五十五人?” 我问完卦衣,又看着在旁边坐着的张生和尤幽情,尤幽情对我摇摇头,张生则是看着卦衣,意思是只有卦衣才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床上的麝鼠也翻身起来,对这个问题显得很感兴趣。 “不,我曾经说过轩部到底有多少人,连我都不大清楚,每换一代首领,都会通过一层层的关系传遍各州各城中的潜伏的成员。”卦衣直起身子,“要辨认首领的办法,只有通过他手中所持有的黑皮龙牙刀,出此之外就是脸上所戴的面具,第五代首领是夜叉,轩部刺客人人都知道,不过如今我却没有了黑皮龙牙刀,不再是轩部的统领,眼下能服从我命令的只有身边这两个人。” 卦衣说完转头看着张生和尤幽情,两人面无表情,既没有肯定也不否定。 “那为何只采购五十五件?”我继续问道,不管卦衣是否还是轩部的统领,这点对我来说其实不重要。 卦衣拿出自己的那张夜叉面具,递给我:“轩部其实和风满楼的杀手一样,刺客也分等级,普通刺客执行的只是简单的情报收集工作,也就是长期潜伏,基本上没有到本部受过严格的刺杀训练,更没有通过千魔窑的历练……” 卦衣说到千魔窑的时候,特地将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他是在考虑到尤幽情的感受,我此时也看向尤幽情,但尤幽情似乎对这个话题根本不感兴趣,早就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下面过往的行人发呆。 卦衣又接着说道:“那些人如果有必要执行任务,所戴的面具均为黑白两种,黑色代表行动者,白色表示接应者,和我们这五十五人所戴的面具全都不一样,也没有固定的称呼,可如今只有五十四人了,其中一位多年前因为追踪天水城都尉府惨案中的风满楼杀手,在大漠之中就被他们给杀害了。” “是那个叫鬼魅的吗?”我问。 在一旁的张生接过话去:“对,老头子我此生收的唯一一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不过大仇已报,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问这些是有什么打算吗?”卦衣盯着我,双手交叉。 我点头:“你知道,我的习惯,每到一处地方,必须先搞清楚周围各种情报,收集相关的情报,如果出现意外,以便于想到应对的方法。” 卦衣道:“这个简单,我们三人分开出去收集就行了,还有那个贼,他比我们还熟悉这种蛇龙混杂的地方,让他去事半功倍。” “喂喂喂”麝鼠看着卦衣,“我有名字,不要老用贼来代替对我的称呼好不好?我多少也算是个声名远扬的人物” “是声名狼藉吧。”卦衣道,转身就准备离开,我赶紧叫住他。 “还不够,人手根本不够,能联系到周围轩部的人吗?”我问卦衣。 “够了。”卦衣也不回头,人已经站在了门口,“还有,我说过,我已经不是轩部的统领,就算我找到周围轩部的刺客,他们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 尤幽情此时起身说:“难道那个敬衫拿了黑皮龙牙刀,轩部的刺客就应该听从他的命令吗?” “情理上,应该是这样,我走了,入夜之后回来。”卦衣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 卦衣走后,我们几人互相看看,紧接着张生和麝鼠也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我与尤幽情两人,我还没有开口说话,她抢先说:“我不会走,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保护你的安全是不行的。” “谢谢。”我淡淡地回答,不知为何,从离开武都城之后,我与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在马车上的时候,我无数次询问自己,到底和尤幽情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主仆?但已经超过了主仆之间的范畴,甚至在很多时候我会在心底去关心这个女人的冷暖,却又不敢开口说出来。因为我担心,有时候男女之间隔着的那层纸被捅破之后,没有一个好的结果,对两人都是一种伤害。 我和她都是没有家的人,表面上看来却很适合……我是个男人,我也很想在黑夜来临之后,能有一个女人能够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说说自己心里话,谈谈明天的打算。其实每一个人呢都很脆弱,像我便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表面上看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害怕,视死如归,但实际上却非常没有安全感,很需要有人陪伴。 武都城战役结束的当天,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偷偷的离开,独自踏上旅途,不再要他们陪伴。其实那只是自己绝望的一种表现,从心底来说,早已经无法离开那三个人轩部的刺客。并不是因为我需要得到他们的保护,而是我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 “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呆多久?”尤幽情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出来,我突然清醒过来,微微感觉脸有些发烫,特别是紧盯着她那张脸的时候,我忙看向桌面,害怕去看她的那双眼睛,还有脸上那种笑容――只有我才会觉得好看的笑容。 我摇了摇桌子上的茶壶,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看来水在这里很珍贵,更不要提茶了。 我放下茶壶道:“不知道,在赌档你也听到了,那个叫白甫的人已经知道我们的要来这里,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但并不是要设计害我,相反是给我指了一条线索,线索的关键字就是――黄金、白银以及棋局。” “还有风满楼。”尤幽情帮我补充道,“我越来越觉得你去商地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相反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我指着自己脸上的面具说:“我的目标是进到千机城的大牢里去,找到麝鼠口中所说的那个制造暗纹套装的工匠,也许找到他之后,就能知道这面具秘密,也就能彻底揭开我的身世。” 尤幽情“嗯”了一声,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脑的话:“事隔这么久,你心底还在想着她吗?”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尤幽情口中所说的“她”到底是谁,问道:“她是谁?” 尤幽情轻笑道:“苔伊……你这么快就忘记这个女人了?” “忘记了?快?”我摇摇头,“不快,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了,快一年了,你不觉得这一年过得无比漫长吗?多少人在这短短的一年之中丢了自己的性命,我只是尝试着去忘记生命中第一个喜欢过的女人而已,可这个女人的身影却不时地被你给从背后给抓出来,放在我眼前晃动了。” 尤幽情摇头:“不是因为我提起这个人来,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彻底忘记她,一个人有些回忆是一辈子都忘记不掉的,就如同我时常梦到那个屠杀的夜晚,看见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儿,躲在大堂的那张椅子下面,微微发抖,然后有人发现了。” “卦衣对吧。”我说,依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管是作为一个统领,还是一个朋友,他很值得相信。” “不。”尤幽情微微摇头,说完这个“不”字之后过了很久,才又开口说:“我在梦中梦到的那个将自己从椅子中救出来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我?”我有些诧异。 尤幽情笑笑道:“对,是你,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但并不是夜叉面具,而是你脸上的这种面具,但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却无比空洞,好像是深渊一样,渐渐将我吞噬,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恨你,我们都很恨你。” [第一百零八回]双雄(上) 尤幽情恨我,卦衣恨我,甚至张生也恨我…… 其实这些都只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恨我的理由,就如我恨贾鞠一样。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利用,当做提线木偶一般玩弄。一年前,我为了离开禁宫,在得知了他们的身份之后,用尽了办法,终于利用他们将自己从禁宫之中捞出来,像条摆放在市场中水盆里的鱼一样,活着离开了水盆之中,来到了自己一直向往的江河之中。以为自己自由了,可以在江河之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却发现自由的代表是更多的危险,接下来我又期待什么呢? 我期待自己其实是一条来自于大海中的鱼儿吗?所以我必须一直不断地向前游荡,找到进入大海的入口。 但我只是一条鱼呀,向往大海的鱼儿通常都是有龙的血脉,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没有办法跃过龙门成为一只可以腾空飞翔的巨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做了好多奇怪的梦,一开始是在最早禁宫中所住的那所宅子中,和苔伊一样收拾着屋子,像普通的百姓一样,甚至还在院子中养了鸡鸭,就在苔伊抱着一盆衣服出去浆洗的时候,我却看到在那些鸡鸭的脚下还有一个人躺在那,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正是自己,而自己手中还死死地抓住一只绣花鞋,苔伊的绣花鞋……随后这个梦又跳转到腾龙殿上,依然是我和大王子卢成尔义两人,他尽情对羞辱我,嘲笑我,诅咒我,巴不得我马上变得和他一样,成为一个无头鬼,进入地狱深渊之中陪伴他,随后我看到无数的冤魂在我身边游荡,一圈又一圈,绕得我内心无比绝望。 我的身体僵硬,被冤魂无数只手托了起来,再放下来的时候,我来到了武都城之中,周围遍地的尸体,血流成河。当我正在发愣的时候,那些尸体都如丧尸一般活了过来,摇摇晃晃地开始行走,做着和活人一样的事情,做买卖,讨价还价,可他们身上还带着血污,有些人没有手臂,有些人没有双脚在地上爬来爬去,还有人甚至没有头…… 这个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可却没有办法动弹,更没有办法醒过来,只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活死人从身边经过,还有一些死去的孩子手拿着眼珠子在那蹦蹦跳跳地完,高喊着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偏偏要让他们死在战祸之中。 “主公主公”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知道有救了,可当我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是卦衣站在我的背后,他手中拿着已经断成两截的黑皮龙牙刀,问我:“为什么刀会断了?以前还是好好的,跟着你以后就断了,告诉我,为什么?” 卦衣说到这,将断刀插进了我的身体之内,我大叫一声终于惊醒了过来,却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透过窗户依稀能看到天空中挂着的那轮残月。 我用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却发现自己竟然在床上躺着,并不是在桌边,尤幽情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将脚搭在床边,准备穿鞋的时候,却猛然感觉到房间里似乎不止我一个人,刚才梦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 我本来还弯曲着的身子,慢慢直起来,在窗口下的椅子上果然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但却看不清楚脸。 是人?是鬼? 不,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那一定是人,什么人?杀手?刺客?又或者是…… “是谁?”我壮着胆子问,那人没有回答我。 我又问了一遍,连我自己都感觉到声音有些颤抖。 “我。”那人淡淡地回答,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口来,我借着月光才看到那人竟是一个和高矮胖瘦差不多,就连穿着打扮也一样,更重要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看起来和我完全一样的面具。 白甫我脑子中出现了他的名字,除了他之外,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人会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没有找到自己的鞋子,只好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那个正在看着窗外的人。 “尤幽情呢?”我问,以尤幽情的身手,不可能发现不了白甫的闯入。 白甫侧头看着我:“不用担心,她被我引开了,一时半会还没有办法回来。” “很荣幸,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到底是谁?”我问,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亲口问问这个怪人。 “我是谁不重要,再说,我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厌烦了,我既不能告诉别人我的真实身份,也不能如实的对别人说我不是谋臣,眼下我和你面对面,终于可以省点力气不用撒谎说我就是谋臣,这是唯一让我轻松的地方。”白甫坐在桌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喝了一口,又扔给我道,“这里面装的是解暑的酸梅汤,已经入冬,但在靠近商地的地方,永远都只是夏天的感觉,奇怪的地方,喝点吧,你好像很久都没有喝过水了。” 我拿起皮囊喝了一口,酸梅汤竟然还带着一丝冰凉,从喉咙之中滑下去,就好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顺着从上到下抚摸下去,进入身体最后,那股凉意从腹部腾起到了头顶,顿时觉得清醒不少。 “舒服多了吧?”白甫问我。 我点头:“好东西,不过不像是一般的酸梅汤,甚至比皇宫中的还要好喝。” “这是药,能让你头脑清醒,但不能多喝,多喝对身体无益,我之所以要让你现在脑子保持清醒,是要你记得我下面将要告诉你的话,每一个字都不能听漏,你可以提问,但是否回答要取决于我,因为有些事情对你来说,现在知道还太早了。”白甫一口气说话,竟走到我跟前来拿过皮囊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搬过一张凳子来,坐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眼前的白甫,总觉得跟前放了一面镜子一样,不由得笑起来,此时白甫也笑了起来,笑罢他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沉重的声音。 “黄金,有人在收集黄金,这点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白甫说,“我本来不愿意现身和你相见,但事关重要,如果不把我知道的相关情报告诉你,你会走很多绕路,最终离答案会越来越远。” 我说:“我的答案和你想要的答案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为何,可我的目的只是想寻找面具下的秘密,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是吗”白甫直起身子,“那你为何要协助武都城守城?还差点多次死在城中,守城也和寻找面具下的秘密有关联吗?” 白甫的话完全没有给我留情面,几乎每一个字说说到了重点之上,让我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其实你我的目的都是相同,不想让这天下遭受太多的苦难。”白甫说。 我反问道:“难道你认为仅仅是我和你两人,就能改变这个天下,让天下回到正轨之上?” “你先问问自己,什么才叫正轨?”白甫却反问我,“你先不要着急回答,有了一个答案后才告诉我。” 我没有仔细想,便冲口而出:“平安之世,没有战乱,百姓不再受苦,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这就是我认为的正规。” 白甫指着我道:“那是你的幻想” 我愣住,怒道:“怎会是我的幻想?这不是人人都憧憬的美好世界吗?” “这种美好世界,只会出现在人们的幻想和街头说书先生的段子之中,在我们如今生活的这个天下,无论是谁当上了皇帝,坐拥了天下,都不可能变成你所说的样子。”白甫说完,长叹了一口气,“你其实真的是涉世太浅,在宫中呆的时间过长,还很年轻,根本不知道人心的凶险。” 我忙说:“人心的凶险,我在宫中已经见得太多。” “所以你要离开?”白甫道,“所以你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利用了身边对你相信的人,甚至在你有能力阻止这个天下成为乱世的时候,却无动于衷,仅仅是为了自己离开,离开却发现当初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难道不是你的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回答我” 白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让我胸膛中的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这些东西都是表面上我根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在离开禁宫后,卦衣埋葬王菲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本身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如果我当初阻止了大王子卢成尔义的政变,或者说事先提醒他,本身政变就是贾鞠所设下的一个局,事情也许会出现好的转机,可我没有,仅仅是为了我的私心。 “私心”白甫强调道,“私心这个东西在天下每个人心中都有,大部分人在面对危难的时候,都会将这种私心表露无疑,踩着别人的尸骨,闭眼不去看身边游荡的灵魂,就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普天之下,只有少数人例外。这便是为何有的人会流芳百世,而有的人会遗臭万年的原因,可那些踩着别人尸骨活下去的人,站在他们本身的角度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错,人人都有争取活下去的权利,你和我都没有例外。” 白甫说完后,沉默了一阵,抬眼看着我又说:“所以,我才会说你刚才所说的平安之世,只是幻想而已。” [第一百零九回]双雄(下) 这个世界有不公平,才会有战争,但这种不公平有时候不一定就体现了天下百姓的民意。民意这东西,看不见实体,但却能够看见体现出来的种种行为,甚至有人能够掌控大部分百姓生死的人,会将民意变成自己手中的兵器。 谣言会成为民意的基础,就如多年前不断爆发的叛乱一样。那时候天下并没有叛乱之人所说的那样疾苦,可大部分随他们“起义”的百姓仅仅是谣言所蒙蔽了双眼,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的,高举义旗也是为了天下,实际上为的只是自己的私心。 人人都想过上殷实富贵的生活,这没有错,错就错在这天下不可能人人都成为主人,既然有主人就会有仆人,如果人人都成为了主人,那么谁来当仆人?就如军队之中,统领军队的人总是少数,而多数都只是冲锋在前的普通士卒而已。 梦想,有时候仅仅是让自己拼命活下去的一个理由。有些人很会说服自己活下去,而不会在这个乱世之中轻易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梦想破灭了怎么办?换一个梦想,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和我的大相径庭。 我曾经认为自己要活下去,要活得有意义,就得不断的给自己制定一个个目标,先从小的开始。一开始可以给自己定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那就是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活到自己能够真正的当上谋臣之首的那天,然后名正言顺地离开禁宫,到军中成为军师。如果实现了这个目标,我会继续给自己制定新的目标,就这样一直活到我不得不死的那一天…… 人要活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这和恋人之间互“你要爱我多久”是一样的道理,谁知道呢?活着也只是坚持,而爱情也只是坚持而已。 我会爱你爱到我不爱你的那一天,这才是最佳的答案,没有半点谎言的成分,只有现实,虽然不中听,但却很实在。而活着也是相同,人都会拼命的活到自己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不得不死的那一天,结束了性命,成为了失去记忆的灵魂上天堂,或者下地狱,亦或者在这个世界毫无目的的游荡。 我不明白死人的想法,因为我没有真正见过游魂开口对我讲诉死后的故事。 “你此刻是否认为自己活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白甫又问我。我微微摇头,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虽然我知道这个天下本来就充斥着矛盾,如果没有经历武都城之战,我或许会很轻松地回答他,没有。 “言归正传。”白甫笑了一声,笑声很刺耳,好像刚才我们的一番对话都只是对我的讽刺而已。 我意识到根本没有弄明白他来找我的目的到底为何。 “在你开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你必须回答我,否则我会立刻请你离开。”我直起身子看着白甫,坚决地说。 白甫笑笑道:“好,你问,如果可以回答,我大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知道我是谁,对你没有好处,如今得知我的身份对你来说只会增加你的烦恼,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到应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你自然也会知道。” “这算是回答吗?”我有些生气,白甫说话的语气想比贾鞠来说“深奥”很多,但阴谋的成分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当然算回答,我想你也会接受,我们时间不多,你尽快问完你想问的问题。”白甫很自信,做出一副吃定我的样子。不过就算他此刻不回答,我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难道让卦衣他们擒住他,拿下他脸上的面具?不,他有能力将尤幽情引走,便肯定有办法从容地离开。 我很无奈地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何要冒充我投奔反字军?为何又要在大战开始前离开。” “那是为了帮你,帮你一战成名,如今在东陆土地上,原本不怎么注意到你的人,都已经被你在武都城之战中的表现吸引了,也就说你现在与贾鞠齐名。”白甫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随后又接着说,“我可以当一个恶人,成就你的一番事业,因为一个正义之士没有办法铲除邪恶,就没有办法体现正义,就如民间传说之中那些英雄志士一样,没有对应的凶恶之徒,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但我觉得你并不是恶人,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是我的心里话,虽然我推测过白甫在幕后做了很多有利于武都城之战的事情,可他应该并不是大恶之人,可话说回来,在如今这个乱世,善与恶有什么分别呢?都是为了自己一己私利而已,就如刚才白甫“教训”我一样。 “善与恶的差别,只是你如何利用别人的思想而已,你曾经贵为谋臣之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需要我详细给你解说吧?”白甫说,“不要浪费时间了,你可以继续提问。” “第三个问题,你为何要帮我,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任何关系?万一有呢?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你的失败就等于我的失败,我的失败也等于你的失败,相辅相成。”白甫说到这,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和我一样,听起来就好像是另外一个我在说话。 “好,我没有问题了。”我并不是没有问题,实际上是只需要问三个问题,便知道白甫会不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答案是不会,所以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不如让白甫说出他来的目的,这样也可以从中推断出一些线索。 “你没有问题,那就轮到我告诉你如今你应该面对的事情了。其一,天佑宗已经重现东陆了。”白甫说,随后追加道,“我想你多多少少也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吧?” “对,我知道,那个曾经被大鼍给剿灭的组织又重新出现了。” “不他们不是组织,和轩部、风满楼这些都不一样” “你知道轩部。” “我无所不知。” 我和白甫一问一答到这,我突然笑了,笑罢又问:“你既然无所不知,为何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是谁?你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说过,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之上讨论,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天佑宗并不是组织,而是一个宗教,一个可怕的宗教,如今这个宗教的手已经几乎掌控了整个东陆,渗透了每一座城池,每一方势力,甚至在你身边也有天佑宗的门徒,你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白甫所说我身边的天佑宗门徒一定就指得是麝鼠,麝鼠虽然很狡猾,但毕竟还只是一个贼,我已经不断在提放这个人,却不能弃之不用,毕竟我还必须靠他去寻找那个千机城大牢之中的工匠。 “目的,还是目的,我想问的依然是目的。天佑宗这个宗教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如今他们又想做什么?没有人做事是没有目的。”我问白甫。 “战争。我想你应该清楚,当年天佑宗并不被大龌食所注意,仅仅是因为他们预言了大龌食的覆灭,就遭到了屠杀,如今预言已经实现,他们再次出现,必定会延续从前没有做完的事情。” “我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有何意义。” “黑暗过后就会有光明,这是天佑宗门徒人人都知道的一句话。东陆这块土地上隐藏着着很多秘密,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秘密,天佑宗的目的如今我看来仅仅是为了战争,为了能够掌控整个东陆,选择一位明主统一这块土地。” 我听完笑道:“这没有任何错,这和其他势力所做的事情完全相同,至少当有人开始统一这块土地的时候,战乱和杀戮就会减少,这没什么不好。” “唉……”白甫用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还是不懂,或者说你不愿意去懂。行了,就算是帮我一个忙……收集黄金的正是天佑宗,他们比其他势力更为聪明,不囤积势力,不招兵买马,不自己亲自动用武力,只是用这种最基本的手段来一一击溃所有的敌人。” “可他们为什么要收集黄金?”我问,这一点也确实很奇怪。 “黄金和石头相比,你认为哪一种东西更为贵重?”白甫问。 “当然是黄金,这个问题还需要我问题吗?” 白甫点头:“对,如果黄金遍地都是,而是石头却变得稀有,那么贵重的便是石头,如今他们收集黄金,黄金就会变得更为贵重,而千机城的那些殇人商业协会最上品的兵器铠甲,都必须用黄金交换,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天佑宗收集黄金,将这些黄金全部据为己有,那么其他各方势力要向千机城购买兵器铠甲,没有大批的黄金交换,此时天佑宗再出现……对,那个时候天佑宗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控制住各方势力,如果说天佑宗也已经是一方强大的势力,天启军、虎贲骑和蜀南军只需要发兵攻打便可夺得那些黄金,但如今天佑宗虽然重现,但依然是隐藏在暗处。你面对一个根本就看不见的敌人,就算手中有神兵利器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如果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黄金到底在什么地方,只能任人摆布。 我微微点头:“我明白了,可从我打听到的情报来说,来这里收集黄金的是千机城的殇人商业协会,并不是天佑宗,况且他们还带着风满楼的杀手,难道说天佑宗和他们是盟友?” 白甫沉思了片刻说:“这个问题,我也在寻找答案,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我重复了一次,非常认真,白甫随即点头。 [第一百一十回]绿薨 同一时间,泉眼城,军营旧址。 入夜,气温急剧下降,已经没有中午时分的那种酷热,再没有热浪,换来的是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卦衣独自一人走在寒风之中,可人依然下意识地行走在阴暗之中,虽然没有俯低身子,但看起来模样还是很奇怪,而且现在还行走在军营旧址之中,换在从前,他这种行走方式如果被巡逻的军士发现,一定会被当做细作抓起来。 卦衣还是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放在腋下,就如同黑皮龙牙刀还在自己手中一样。一年前,当他亲眼见到王菲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之中就只剩下了那把刀。那把代表着他的统领身份的黑皮龙牙刀,因为那把刀的缘故,时刻都提醒着他轩部身上背负着的使命,但可悲的事实又摆在他的眼前,大龌食已经覆灭了。 一个皇朝的覆灭,同时也代表着轩部的使命成为了历史,使命虽成历史,但轩部依然存在,为了能让这个组织不消失在自己的双手间,卦衣选择带着黑皮龙牙刀跟随谋臣。就如那些跟随各方势力主将打天下的将军一样,将军都是带着自己的家眷,而他只有一把黑皮龙牙刀,刀就如同他的家眷,他的妻子。可后来,却发现其实这个“妻子”根本就不属于他,并不是自己不能驾驭,而是“妻子”选择了其他人的怀抱。 他跟着谋臣离开禁宫,是真的将这个人当做朋友,并不是因为他被人称为的“智倾天下”,而是这个人的单纯得复杂。他心中很清楚谋臣当初是利用了轩部的力量让人自己逃离禁宫,不过那也无所谓,因为谋臣对自己承诺的一切都已经做到了――将自己和王菲一起带出皇宫。 卦衣走着,不自觉地发现已经走进了旧军营的废墟之中,四下看看,周围全是破旧的木箱、生锈的兵器还有些已经没了车轮的马车。再往前看,竟然在废墟的中间发现了一颗大树,从外表看好像是一颗大榕树。 这种鬼地方,连水都找不到,这颗榕树竟然会生长得茂密。 卦衣走进那颗大树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颗枯树,而那些所谓的树叶其实都只是一些碎布片而已,不知道被何人挂在了树枝上。每一根树枝都分配好了碎布片,黑夜中,站远了一看,就好像是茂密的树叶。 卦衣背靠着那颗枯树坐下来,后背刚挨着树干,他便一个侧身翻滚躲在了一旁,再看自己刚才所靠的地方,已经插入了一柄匕首。 卦衣盯着那柄匕首,愣住了,随后竟然直起身子来摇头笑了笑。那是他的匕首,或者说是很多年前他送给那个女孩儿的武器,想不到那个孩子如今还活着。自己当年只是随口那样一说,她竟然当真了。 卦衣走进树干,伸手将匕首拔了出来,随后说:“出来吧,还藏着干什么。” “你真的回来了。”一个阴森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卦衣没有抬头,他一早就察觉到了那颗树上有人,但那人却没有杀气,所以他根本没有当回事。 “杀气隐藏得很好。”卦衣道,“在出手的刹那间才释放出来,你还是没有忘记我教会你的一切。” 卦衣头顶上,一个身材娇小的人用脚尖踩着脚下那根细小的树枝,身子却一动未动,也没有失去平衡,单从身材来看这人如果不是殇人,那必定就是一个女人。 “你还教过我,不要对任何人掉以轻心,更不要认为对方没有杀气便忽略他的存在,但今天你却犯了这个错误,再慢一点,那柄匕首就已经刺入了你的胸膛。”那个女人又说,双手如卦衣一样交叉在胸前。 “我只是路过而已。”卦衣头靠着树干。 “路过吗?”女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离卦衣几丈远的地方。随后直起身来,接着高挂在头顶的明亮月光,卦衣看见不远处的女人脸上竟戴着和他一样的夜叉面具,连身上穿着打扮都和他执行任务时候完全一样――腰间遍插着匕首,身上还穿着黑衣软护甲。不同的是她身上锁穿的那种黑衣软护甲不同细看就知道,必定是找普通工匠所做的便宜货,完全没有办法与轩部向千机城采购的那一批相比。 女人站在那,没有任何动作,犹如一尊雕塑一样:“既然是路过,意思就是迟早都会走。” 卦衣看着他:“不是迟早,也许就在这两天就会离开……最快明天就会走。” 女人身子微微一震,向前迈了一步,问:“去哪儿?还回来吗?” 她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失望。 卦衣冷冷地回答:“和你无关,并不是轩部的任务……你完成了对我的承诺,好好地活了下来,这很好,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如今已经不再是轩部的统领了。” “是吗?”女人慢慢向前迈着步子,走到卦衣的跟前,盯着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卦衣伸出双手,挥动了一下:“我没有黑皮龙牙刀了。” 顿了顿之后,卦衣又自嘲似地笑笑:“你一直都不算是轩部的人,当年我只是给你开了一个玩笑,仅仅是玩笑而已,可你却当真了。看你刚才抛出匕首,想必是这些年都在勤加练习。” “托你的福,也拜这个地方所赐,如果没有强壮的身体恐怕早就死了。并不是我愿意,而是被逼如此,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样,一个随时都会面临被杀危险的人,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女人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声…… 卦衣看着这个女人,怎么都想不起她就是当年那个在泉眼城街头流浪,整日小偷小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丐小贼。卦衣第一次见她,是刚来泉眼城时,在土墙下看见这个孩子被七八个壮汉殴打,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才停手,他以为这孩子已经被打死了,转身离开,却没想到不到一刻的时间,这孩子满身伤痕地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周围,嘴角还挂着鲜血。 那一刻,卦衣开始留心注意她,乍一看,卦衣以为这是个男孩儿,但从她微微隆起的胸部才发现其实是个女孩儿。 那次的刺杀任务很顺利,而且很简单,当时卦衣并没有当上第四代统领,不过只是一个轩部的执行队长,这种临时任命的队长,就如同大龌食册封的那种兵马元帅一般,征战结束,便会官复原职,所率领的部下也不再听从他的命令。 任务结束之后,卦衣又在泉眼城的街头遇到这个孩子,这次她是因为偷拿了马帮的养马所用的燕麦马料,被打了一顿后吊在旗杆上被烈日暴晒。三天三夜,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已经死了,但她却活了下来。 一开始卦衣并没有打算出手去救他,而是如周围的那些人一样,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看着旗杆上的她,一直等待着,计算着时间,自己给自己打赌,如果这个孩子三天后还活着,就救她下来,如果没有,那只能怨她自己运气太差。 很残忍,卦衣很清楚这三个字的含义,同时回忆起当年自己在龙途京城那个杀手老爹手下时的情景。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是没有能力生存下去的,只会被天下给抛弃。也许是受了第四代统领的影响,卦衣每次执行任务时也会捡回去一些野猫野狗之类的东西,养在地下皇陵,甚至有时候还会捡回来一个人,例如尤幽情…… 但那是个例外,唯一一个例外。 张生曾经对卦衣说笑道:“你真有女人缘,第四代从前捡回来的都是男孩儿,而你偏偏捡回来一个女孩儿,是想养大之后给自己当媳妇儿吗?” 有仇恨的人,是没有资格拥有爱情的,所以媳妇、老婆、妻子这些同义词在他脑子里面完全就没有概念,没有办法形成实体,就连自己后来爱上的王菲,他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定义。 “如果我想让她当我媳妇,我还会把她扔进千魔窑中?我只是觉得她天生就是一个档刺客的材料。”这是卦衣对张生的回答。 天生的刺客,这好像就是说笑。卦衣是一个不怎么喜欢说笑的人,在他的记忆之中,唯一和他谈笑过的只有两个人,第一个便是谋臣,第二个就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人。 第三天的深夜,卦衣将那个孩子从旗杆上解救下来,随后听到的并不是那孩子感谢的话语,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滚”字。 “滚”那孩子使劲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吐出这样一个字来。 卦衣放下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听到那孩子在身后说:“我叫绿薨,你可以叫我小绿。” 声音相当虚弱,但却不是濒临死亡的哭喊。 果然是天生当刺客的料子。 卦衣再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平躺在地上名叫绿薨的女孩儿,已经将原本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全部扯开,露出双雄,雪白的双胸。卦衣看着她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叹了口气,已经猜到她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你救了我,我只能用这个办法报答你,我可以当你的女人,一天的,一个月的,甚至一辈子的都行。”绿薨淡淡地说,双眼看着天空,眼神空洞,就如那漆黑的天空一样,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第一百一十一回]新.轩部 刺客好像都有相同的一双眼睛。 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双瞳里面却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你永远无法透过这双眼睛去窥视他们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绿薨双眼盯着漆黑的天空,而卦衣的双眼却盯着她那双空洞无神,好像想要吞噬掉一切黑暗的双眼。 “我救你并不是需要你报答我,你走吧,走远一点,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再被人欺负了,这是个强者生存的世界。”卦衣说完扭头便走,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城外,这才意识到有人一直跟着我。 那时候的卦衣很诧异,以自己的速度和体力来说,很少有人能在长时间内跟上自己,况且这次执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人跟踪的线索。可当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却没有想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竟然是那个自称叫绿薨的女孩子。 绿薨袒露着胸口,一直在后面紧紧跟随者卦衣,虽然没有追上,但却没有跟丢,作为一个普通的乞丐孩子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真的是天生的刺客……卦衣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依然是这个想法,但作为一个刺客来说,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因为你要得到一件东西,必定要放弃很多东西,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等价交换的法则。 这是刺客必须明白的生存之道。 “我要跟着你。”绿薨说完这句话后,勉强地笑了笑,随后晕死过去,躺在那片沙地之上,展开了自己的双臂,好像要去拥抱无尽的黑暗。 那一刻,卦衣萌发出要将她带走,带回龙途京城皇陵去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被他给打消了。因为直觉告诉卦衣,这个女孩儿应该属于这里,属于泉眼城,仅仅是一种直觉,但自己的直觉不是一向很准吗?在绿薨醒来之后,为了避免她的一再“纠缠”,他只得撒谎道:“你现在已经是轩部的刺客了,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功夫,如果你有那个能力,可以在这里培养轩部的势力,多年之后我会回来再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能让我刮目相看。” 说完,卦衣抽出了身上的一柄匕首,作为信物一样交给了绿薨。 绿薨接过匕首,用双手紧紧地抱住。放在怀抱中,就好像自己抓住了卦衣的双手一样。 “轩部是什么?”绿薨问,双手将匕首抱得死死的。 轩部是什么?卦衣第一次听到有人向他问这个问题,他应该如何回答,像从前第四代统领告诉自己的一样吗? 许久,卦衣终于开口说:“轩部是……一个家。” 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卦衣笑了,笑得很轻松自然。他真的把那里当做一个家了,因为轩部都是一群没有家的人所组成的大家庭,互相依靠,互相扶持,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之后,卦衣又在泉眼城停留了三个月,三个月中他都在大漠边缘上训练着绿薨。其实卦衣心中清楚他根本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刺客,仅仅是想让她有活下来的希望而已。 卦衣却不知道,绿薨活下来的希望并不是要成为刺客,而是为了救下自己的恩人。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的关心过她的生死,即便是有,那也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甚至想利用她去当娼妓赚钱。 三个月的训练,让绿薨生不如死,同时也让卦衣见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一样有着顽强生命力的人。他曾经带着绿薨,走入大漠的深处,扔给她一皮囊的水,然后离开,悄悄地跟着她,看着她是否能在这个充满着死亡气息的地方活下来,事实告诉卦衣,他之前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这个女孩儿好像已经将这片大漠当做了自己的家一样,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到水源,在什么地方找到食物,知道如何与大漠之中的那些怪物搏斗,赢得生存的机会。 三个月之后,卦衣离开……若干年后,再回来,如今的绿薨真的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或者说,其实在卦衣心中早已将这个叫绿薨的女孩儿忘得一干二净,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个女孩儿。如果没有再次相遇,恐怕他根本就想不起来在泉眼城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是自欺欺人吗? 卦衣自己问自己,没有答案,只有内心中长叹。 救过的野猫野狗太多,往往到最后连它们的模样都记不得了。这是第四代统领曾经老是爱挂在嘴边的话,并且不止一次在卦衣面前提过。那时候第四代统领在他的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日行一善的长者。 后来,第四代统领消失了,他接过了那柄黑皮龙牙刀,成为了轩部的统领,也肩负起了领导轩部这个大家庭的巨大责任。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但直觉并没有告诉他,在若干年后自己会在武都城中再遇到第四代统领,更没有告诉他第四代统领竟然是天佑宗的一个门柱,要知道多年前向皇族提供情报,帮助剿灭天佑宗的正是轩部,他们甚至私下协助过大鼍刺杀天佑宗在京城中的部分重要人物。 卦衣回想起了这一切,脑子一阵阵发痛,就如同千百匹战马从头颅上踏过去一样。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并不是轩部的统领。”绿薨突然说,同时卦衣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成为轩部的统领之后再没有来过这个泉眼城,为何自己在对她说自己已经不是轩部的统领时,她显得那么吃惊。 卦衣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女人。绿薨将手抬起,高举过头顶,然后握成拳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随后从那颗枯树之上又跳下来十来个穿着打扮和她差不多的人,无一例外,脸上都戴着和卦衣一样的夜叉面具,还有那些劣质的黑夜软护甲,以及腰间完全一样的匕首。 卦衣看到此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很想告诉绿薨,夜叉面具是第四代统领亲手给他雕刻的,也只有他才有资格戴上,那是一种在轩部中身份的象征,当然前提是他还拥有黑皮龙牙刀的时候。 “如果你不再是轩部的统领,没有关系。”绿薨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那些人,随后又说,“因为在泉眼城中一直就存在轩部,属于你一个人的,不需要什么信物,需要的只是你这个人。” 说到这,绿薨转过身去,背对着卦衣,小声地说:“因为……这是我一手建立,想再次遇到你的时候,送给你的礼物――新轩部。” “我明白了,你如今也有了自己强大的情报网吧。”卦衣低下头去说,如果不是这样,绿薨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后来成为了轩部的统领,看来这个孩子真的将自己曾经所教的东西,都记在了脑子里。 新轩部吗?新的家……卦衣又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那些人,此时那些人已经全部单膝跪地,面对他。 “还不快拜见统领”绿薨大声说道。 “拜见统领” 卦衣愣住了…… [第一百一十二回]思考 泉眼城,客栈。 我依然盘腿坐在床上,但眼前已经没有白甫。他已经离开了,走得很匆忙,因为尤幽情回来了,那并不沉重的脚步声,却让他在瞬间察觉出来了。只是一瞬间,他就如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我的眼前。这并不是我刻意的形容,因为他离开时,我就看到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然后窜出了窗外,只剩下一句话:“记住我所说的。” 我盯着窗口,如果不是他与我刚才的那番对话,恐怕我会以为白甫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鬼,来去无踪的鬼。 一个如此聪明的人,还身负这种功夫,真的是世外高人吗?又或者是神仙?我呆呆地看着窗口。愈发觉得自己根本就看不透,猜不明白那个整日只知道冒充我的家伙。 尤幽情扛着一个皮袋推门进来,在看到盘腿坐在床边的我之后,问:“你怎么醒了?” 随后她见我看着窗户外,也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地方,看了一阵后,又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想告诉她白甫来过,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因为白甫的一番话已经让原本已经清醒的头脑,又一次混乱了起来。 尤幽情来到桌子旁边,解开捆绑皮袋口的绳子,然后从里面抖落出十来个装满水的皮囊,随后抓起一个扔给我说:“这是清水,有一部分是卖来的,有些偷偷从泉眼处偷来的。” “买来的?花了多少钱?”我知道这次从武都城离开,虽然没有带走多少银钱,但杵门护送我们离开之后,却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的散碎银两,还有一小箱子金叶子,足够我们用很长一段时间。 我打开皮囊的塞子,猛喝了一口其中的清水,觉得清水的味道远不如白甫给我喝的那种“酸梅汤”,也许是那种所谓的药真的能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吧。 清水有时候喝起来,只会让自己愈发地觉得身体中能够保持体力的那种东西会涌出来,接下来就会变成呕吐。 “有人来过”尤幽情突然说,她的双眼盯着地面看了一阵,随后抬眼看着我。 我点头,虽然根本就不想瞒着她,但却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她说。以轩部这些整日都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来说,他们的双眼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尤幽情蹲在地面,用手指摸了摸地板,然后抬起手来,将手掌心朝向我,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那是白甫鞋子上所带来的。 “我租下这间房之后,便让店小二细心打扫了一遍,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干干净净。你睡下之后,我又打扫了一遍。”尤幽情说,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估计是猜测到有什么话不方便与她明言,只好说:“夜深了,你也应该睡了,我也回去了。” 尤幽情将皮囊又重新收回了皮袋中,留下了两个装满清水的皮囊。 “你去哪儿?”我问她。 尤幽情头也不抬起回答:“我在下面马厩找了一个地方。” “为什么不再租两个房间,张生和卦衣也好有住的地方。” 尤幽情笑了笑道:“我们睡在床上会不习惯的。” “但是……”我说到这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来,“当年在宫中,你还不是一样睡在床上。” “客栈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尤幽情说,转身作势就要走。 “你可以住我的房间。”我终于开口说,“还有……白甫来过了。” 前后两句毫无关联的话,我连在一起说出来,连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我的确是很想让尤幽情陪我在这,也许是缺乏一种安全感,但同时又感觉到一个大男人要女人来保护,有些可笑,但我却需要她,如同曾经在皇宫中一样。 如果当年没有尤幽情在我身边,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也许那个酷似苔伊的青叶早就将我迷惑住了吧? 未知的答案。 但现在却有了明确的答案,尤幽情放下皮袋,走到床边,站了片刻后,和我并排坐在了一起。 “你睡吧。”我和她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说出这三个字,我以为她会问我白甫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可却猜错了,看来前后没有关系的两句话,她最关心的还是前面那句。 不管在什么时代,女人永远都是女人,特别是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我知道,如果我要在这里对尤幽情做什么,她一定不会拒绝,并且还会千般地配合我,但我却不打算那样做。我能给予她什么?连基本的安全都没有,更不要提所谓的未来。 “查到什么了?”我问她,决定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 “哦,对,查到了一些。”尤幽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查到什么了?”我继续问,不想让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黄金,城里的黄金几乎都被收走了,殇人商业协会带来的三十辆狗马车全都装满了,在装满的当日下午就立即启程前往商地的千机城,随行一共有两百人左右,其中有一百五十人应该是雇佣的风满楼杀手。”尤幽情调整了一下情绪。 我微微点头,略微挪动了下身子,在不小心碰到她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体的震动。 “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又问。 尤幽情道:“三天前的下午,现在车队距离千机城应该还有七天的路程,我们轻装上路还来得及。” 我摇头:“不用,我们追上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原本我的打算是追上去,依靠轩部的力量看是否能够查明这些黄金的最终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可白甫却告诉我,这些黄金的目的地应该不在千机城内,就算查找也是危险重重,不如重新着手从天启军和纳昆虎贲骑的装备查起,能够查到这些装备的源头,也就能查到是否与天佑宗关系,另外还可以顺便查找关于暗纹套装的消息,这样分查两件事都不耽误。可关键的问题所在,便是如何才能查到关于这些装备的源头,白甫告诉我一个殇人的名字,叫丸拉克,在千机城找到他,他能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消息。 所以,下一步我们应该直接前往千机城,但必须绕过黄金车队,提前到达千机城。 我好不容易脑子清醒,思考完下一步的行动,却发现尤幽情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从她脸上略带的笑容可以看出,她睡得很香…… 能睡着,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吧。 我光着脚下地,来到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周围似乎还有点点的星光。 真是奇怪,有月亮的夜里,竟然还能看到星辰。 [第一百一十三回]天柱 当夜,商地大漠,风满楼,镇骨塔。 一只纯白色的鸟站在塔顶拍打着自己的翅膀,但这只外形看起来酷似乌鸦的鸟却只有一只眼睛――额头上的单眼。这种乌鸦的名字叫白化,是整个东陆唯一能长途飞行的鸟类,捕捉驯养之后,通常都用来传递信件,因为它们虽然只有一只单眼,但却能很好的替它们选择一条安全的飞行路径,而且它们的爆发速度比大漠之中的秃鹰更快,更猛,能在瞬间甩掉追击它们的大型鸟类,当然要猎杀要捕捉它们更不易。 “是天佑老头的白化。”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塔中角落中传出来。 说话的人是天佑宗残存的九门主之一天柱。天柱并不像其他门主一样穿着黑色的斗篷,相反是赤裸着上身,下面只用一块破布包裹着,这样的穿着并不是因为大漠的炎热,仅仅是他觉得过于沉重的衣服会压抑他的身体,影响他的思考。 天柱口中所称的“天佑老头”,正是公望山庄的庄主,天佑宗的大门主。大门主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只是从天佑宗的排行来称呼为“大门主”,私下里叫“天佑”或者“天佑老头”,在天佑宗被大鼍剿灭了之后,大门主又建立了公望山庄,改称为了庄主。不过时隔多年,天柱依然喜欢称呼大门主为天佑老头,甚至叫他“老不死的”。 一个人坐在塔内的一张石椅上,那是个长发的男子。因为男子脸上的刀疤痕迹,已经没有办法分辨他具体的年龄到底有多大,只是从那健硕的身体推断出是一个强壮的中年大汉。他是风满楼的老大,也是当年策划暗杀了尤幽情一家的行事者。 石椅的扶手上,放着一个面罩,这是平日内老大用来遮掩自己真面目的工具,虽然他自己也不喜欢,但作为杀手的头目来说,总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 天柱从角落里面起身,背着手,迈着小步子来到那把石椅跟前,盯着石椅上的老大。那个全身上下都用重要部位都被铜片包裹起来的人,看起来就如一条掉落了部分鳞甲的蛇一样,很恶心,但同时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活生生将这些铜片镶嵌在血肉之躯上,那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天佑老头要是知道你在我的地盘上,恐怕当场就会气得吐血吧。”老大呵呵笑着,盯着眼前那个干瘦的,浑身上下连半根毛发都看不见的老头子――天柱。如果单从外表上来判断年龄,普通人都会认为天柱年纪远在大门主之上,但实际上他只有五十来岁,和其他八位门主不相同的是,从天佑宗覆灭开始,他就没有再喝过大门主给他们的那种可以让人眩晕的药水。 只要是药,必定有毒性,那种看起来能让人延年益寿的东西,其中毒性不知道有多少。天柱是九门主中唯一一个一直长期抗拒服下那种东西的人,所以从外表上看根本就和其他八位门主完全是两种不同年代的人。 天柱微微点头,盯着那白化乌鸦说:“天佑老头一直在找我,找了我很多年,他肯定想不到我会藏在风满楼里,躲在这个地方研究天佑宗旧址中的秘密。” 说到这,天柱又转过去头去看着老大:“风满楼从有到现在,多少年啦?” 老大笑着摇头:“不知道,我都忘记了,这里以前只是一个不被人知的监狱,住着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死去的囚犯,我只是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乐趣而已。” “监狱、囚犯……呵。”天柱笑了笑,“你这个比喻还真是恰当呀,天佑宗覆灭之后,你是为数不多成功逃走的门徒之一,现在除了你之外,门徒之中我就知道还有一个叫霍雷的,潜伏在反字军中,宋一方死后,他就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在佳通关。”老大懒懒地回答道,“我派给你那批人,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那可都是我手下的辰子号杀手,不要说杀手,单单只是刺探消息,应该不输给普通斥候吧?” 天柱有些讨厌老大的这种口气,因为按照天佑宗的规矩来说,一个门徒是不允许这样对门主说话的。想到这,天柱又笑了笑,虽然天佑宗依然承认他还是九门主之一,可他自己却不愿意再当那个天佑老头的棋子,而眼前这个目空一切的人,虽然额头上还有天佑宗的标志,但他却已经是一群杀手的老大。 抛开这些不说,更为重要的是,他现在和老大两人是所谓的盟友。老大给他提供可以庇护的场所,而他尽心帮老大分析在天下发生的每一件事,也可以说他如今是风满楼的一名谋士。 曾经天佑宗九门主之中最为聪明的人,如今却成了一群杀手的谋士,真可笑。 曾经的天柱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岁月的折磨让他成为了如今这个样子,他也喝过大门主赐给他们的那种秘药,但后来停止服用之后却发现带来的后果远比自己想象中可怕,急剧老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发脱落,剩下的只是一具灵魂和躯壳混合的身体。如今的天柱打不能打,只能靠着还算清晰的头脑换取生存下来的机会。 逃离天佑宗之后,天柱想起在天佑宗旧址中藏着大量的“天赐之书”,那是天佑宗收集的曾经大龌食祖帝卢成月征战之后留下的宝贵书籍,大门主当年也是靠着这些书籍建立了天佑宗,这样说来,那种秘药的配方也必定在里面。可当天柱来到天佑宗旧址的时候,却发现了这座用土砖砂石建立起来的高塔,还有高塔里的那群嗜血的杀手,以及他们的头领。 老大当然认得这个天佑宗最聪明的门主,便力邀他一起合作,因为老大也窥视了那些“天赐之书”很久,但因为自己的头脑没有办法看明白那些书籍中复杂的文字,天柱的出现就如天上降下的福星,只要能参透那些书籍中的秘密,那便知道了一切。 老大想成为和大门主一样的人物,“神”一般的人物,可同时天柱目的只仅仅是想将自己的身体恢复成为从前的样子,不过当他在旧址的地宫内发现看到那些“天赐之书”后,觉得自己从前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那种书籍的存量之大,大到他拼尽性命,耗费一辈子的时间恐怕都看不完,更不要说在其中单独找出那种秘药的配方了。 同时,天柱在查阅这些书籍的同时,渐渐发现很多事情好像根本就不像自己从前所看到的那样,一切好像都和大门主所说的“皆有定数”,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可以从那些书籍之中的支离片语中推断出来,难道这些“天赐之书”原本就是一些预言?天柱还是没有参透,不过有一件事他是能肯定的,那便是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风满楼了。 老大伸出手,冲着那只白化乌鸦勾了勾手指,白化乌鸦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老大伸手将白化乌鸦腹部所绑住的那封信取下来,随后递给天柱,说:“看信这种事,我不擅长,还是门主你来吧。” 天柱没有任何动作,也不伸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老大。许久后,老大笑了笑,摇头将信给打开…… 如今的天柱除了寻找秘药的配方之外,对其他的任何事件都不感兴趣,就算替这个老大谋划一些事情,都是被逼无奈。人要活着,总要有地方住,有吃有喝,当然如果能住得更好,吃得更好,当然求之不得,而所有的一切都来至于眼前的这个老大。他不能得罪这个人,当然这个人也不会随意迁怒在他的身上,这只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 老大看完信,将头靠在石椅上沉默了一阵,将揉成一团,扔在空中,白化乌鸦立刻腾空飞起来,将那纸团叼在嘴里然后飞去了塔外。 “天佑老头来信告知我,希望能放一批货物在天佑宗的旧址内,信中的意思是借我风满楼的力量将这批货物给保管起来。”老大懒懒地说,打了一个哈欠。 “他没说清楚是什么货物吗?”天柱问。 老大摇摇头:“没说,只是说一批货物,如果我同意,便回信给他,不日他那批货物就会从江中沉香山启程,向大漠中运来。” “是黄金吧。”天柱突然说,看着塔外,正对着的方向,只要能够平安地走出这片大漠,再趟过那片戈壁沼泽便能够来到殇人部落的中心千机城。 老大将身子换了一个姿势,使自己更为轻松一些:“你怎么知道是黄金?” “你派给我的那些辰子号杀手不是比普通的斥候都要厉害吗?再说了,你也别装傻,千机城中的殇人商业协会大肆的收集黄金,还雇佣了你手下的人护送,你难道会对此一无所知?”天柱冷笑道,他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跟前撒谎,特别是这种互相利用的盟友。 “殇人商业协会和天佑宗老头有关系?”老大起身道,言语中有些诧异的问题,“这一点我可从来不知道。” 天柱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四回]老大的愿望 从始到终,天柱就从来没有关心过发生在东陆这块土地上的战争,谁能够成为天下的霸主,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众生在他的眼中都是一些愚蠢之极的生物,各方势力为了能够成为霸主将倾尽一生所积累的民力财力,为的只是短时间内的欢愉。曾几何时,天柱心中根本没有细心去思考过关于“天下”的种种问题,毕竟在那个时候,大龌食已经统治了东陆这块土地千年,千年间江山无数次异手,但最终落入的还是卢成家的人手中,这几乎就成为了一个定论。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穷尽一生,搭上性命去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乱世开始,四方势力分布――蜀南军卢成梦是卢成家人,纳昆焚皇卢成寺依然是卢成家人,天启军统领之人虽然不姓卢成,但却和当年的卢成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已经名存实亡的反字军只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带着一群同样没有文化的人妄图能在东陆的土地上名垂青史,不,其实只是一个梦想坐一下龙椅的傻子,带领了一群想发财的傻子。 傻子是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态,眼中只有龙椅的家伙,充其量只能看到五年、十年之后,而真正胸怀天下的人就算能力有限,也只能看到五年、十年之后,但却会去分析在这五年和十年之间会发生什么事,这些事情是否会影响到若干年之后的统治。 良禽折木而息,天柱虽然不会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寻找主子的畜生,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成为像大门主那样的人,所以他不会去投奔任何一方势力,只是会寻找一个有能力庇护他的组织,然后完成他那小小的心愿。 老大拨给他了二十人辰子号的杀手,虽然都是刚升迁上来的杀手。天柱虽然不知道这些家伙杀人的手段如何,却知道这二十个人刺探情报的手段倒是有一套,几乎带回来的消息都相当准确。老大让他可以随意使用这二十个人,名义上都是为了风满楼的主要利益,但最关键的还是派遣出去查看天佑宗是否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天柱甚至还对这二十人下令,危机时候可以除掉一些天佑宗还混在其他地方的门徒。 与此同时,老大也意识到留着天柱在自己的身边迟早是个祸害,虽然可以利用他,但最终这个人有一天会害了自己,毕竟风满楼即便已经是名扬天下的杀手组织,可依然没有办法与天佑宗的那些家伙对抗,老大心中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每次在想起大门主的样子时,都会感觉到后背有一阵阵的凉意,天佑宗还公开存在的时候,很多人将那个老头当成一个神,可以预知一切,甚至可以改变天象的神。老大却不那样认为,他认为大门主是一个魔鬼,魔鬼的头目,要战胜魔鬼头目的最好办法,就是要比他凶恶一万倍。 天柱、大门主,在老大的眼中其实都是一种人,这种人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如何让别人臣服自己。长此以往,如果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控制了自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与其等待别人控制自己,不如让他们互相厮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当然前提是天柱已经解开了“天赐之书”的秘密。 眼下,天柱整日泡在那些书堆之中,所查出来的资料也仅仅是已经被世人所得知的东西,老大最感兴趣的其实根本不是书籍之中藏的到底是什么秘密,而是这些书籍来源的地方,那个传说中的神秘东方。那里到底有什么?那里的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又如何生活?老大很想知道这一切,但单单只是从文字上阅读,并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所以他需要天柱尽快找到书籍中关于如何才能去神秘东方大陆的线索。 两人曾经为此争论过,天柱认为老大这是痴人说梦话,既然是“天赐之书”,就说是来源于神秘的东方,但那个地方是否存在还只是问题,老大却认为祖帝卢成月当年攻打赤羽部落时,那支神秘的军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天兵天将?不,一定不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没有鬼怪,就算有些神秘的秘术,那也不能证明存在神仙妖魔之类的东西。 天柱的一再否认,和自我的私心,让老大开始担忧,如何才能让他尽快揭开书中的秘密?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让他时时都有一种压迫感,老大知道那是天柱最害怕的东西,而如今唯一能够让天柱有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个人――天佑宗大门主。 如果大门主得知了天柱躲在商地大漠的风满楼之类,势必会派人来寻,及时天柱便不得不屈服于自己,但这种办法唯一的弊端便是不能让天柱知道是他放出的消息,而要让天柱觉得是天佑宗门徒自己追查到这里,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派出一个杀手,去暗杀天佑宗的其中一个门主,当然暗杀必须得失败,所以随便选个最低级的杀手去送死,随后那人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过来…… 九门主之中除了天柱之外,最聪明也最听话的应该就属于天冲吧,那个家伙虽然过去的行踪一直是个谜,只有大门主才清楚,不过他对大门主的忠心天佑宗上下无人不知,利用他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在下达了暗杀天冲的命令之后,又有些后悔,虽然不知道天冲如今的任务是什么,但探子的回报是他正在往蜀南方向去,如果他身负其他重任,并不会追查这条线索又该怎么办?正在他头疼的时候,一个天赐的机会落在了他的眼前,大门主竟然主动将大批量的黄金藏在风满楼内的天佑宗旧址里,不管他的目的为何,至少这样可以触动天柱。 当然,老大根本不知道提出这个办法的是自己安插在天佑宗里面的白兰。 “你准备答应天佑老头的请求?”天柱此时又缩回那个角落中。 “请求?”老大冷笑道,“你认为他会请求别人?不会,他是在要求我,命令我,他知道我曾经的身份,我永远摆脱不了的身份,其实我和你一样,都只是想要逃离天佑宗的叛徒而已。” “不,我是,你不是。”天柱肯定地说,“你准备答应他对吗?” 老大“嗯”了一声道:“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也许我当初选择在天佑宗旧址建立风满楼就是个错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记得这个地方。” 角落里传来天柱的一阵笑声,笑罢之后他说:“这里还存放着这些天赐之书,他会遗忘这里?你真会自欺欺人。” 老大没有自欺欺人,他当初选择在这个地方建立起这个庞大的杀手组织,也是因为看上了这些天赐之书,当然这一点天柱心中也明白,只是不曾说破而已,而且这些年来,他一直与大门主保持着联系,也是因为这些书籍的缘故,在天柱还没有到来之前,他妄图想从大门主那里找出这些书的秘密,所以才安插了白兰在大门主身边。 天柱的到来,让老大喜出望外,但他依然不会断了与大门主的联系,当然他也没有想过要将这一点隐藏起来,瞒住天柱,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是一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就会和各式各样的人有联系,即便是曾经的大门主。 只要大门主出得钱,风满楼一样会为他卖命,但只是按照次数结算银钱,并不是俯首称臣。 老大不是一个聪明人,但很残忍,因为他必须要用自己的残忍来掩饰自己并不聪明的缺陷。 殇人商业协会和天佑宗之间存在一种关系,这是在殇人商业协会雇佣风满楼护送黄金大队时,老大就已经得知,可并不知道这种关系是什么,殇人商业协会依附于天佑宗?或者他们只是短暂的合作关系。可不管如何,很快就会弄明白这一切,毕竟风满楼与殇人商业协会合作了多年,可以说如果没有殇人商业协会,风满楼也不可能发展得如此壮大。一开始仅仅是一桩平常的暗杀生意,到后来为了保持两家之间的这种关系,殇人商业协会竟然担当起了中间人的角色,为风满楼牵线搭桥,甚至在大龌食没有覆灭之间,风满楼还与朝廷之中的部分高官保持着长期的合作,谁都想铲除异己…… “这些黄金存在这里,会非常安全,想必天佑老头也知道这个道理。”老大将话题岔到一边。 天柱道:“没错,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只要黄金平安运送到风满楼,天下应该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会打这批黄金的主意,你和天佑老头恐怕都是这个想法吧?不过你可要知道,天启军、纳昆军以及蜀南军都是军队,根本不会去害怕风满楼,如果他们想劫走这批黄金,你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那很简单。”老大冷冷地说,“那就让他们群龙无首,只要领头的一死,自然就乱了,一乱就没人再顾得上这批黄金。” “呵……”天柱轻笑了一声,不打算再和老大争论下去,和这样一个已经膨胀起来的人是没有办法讲理的,只能用残酷的事实让他明白。 天柱笑罢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天佑老头要开始收集天下的黄金?” 老大已经闭上了双眼,充耳不闻,因为他对黄金根本不感兴趣,如果他喜欢黄金,只需要多杀些人,自然就会有了,而天赐之书中的秘密,是不管杀多少人都没有办法得到的。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所追求的总是那么单纯…… [第一百一十五回]能而示之不能 江中,佳通关外,天启军大营。 营地外雪地上,一长串整齐的脚印延伸至另外一个方向,顺着脚印看过去,能看到十人小队的赤雪营巡逻士兵,领头的队长肩扛一把巨斧,身后其他的军士也在后腰间插着两把斧头,自从天启军挥军进入江中,将残存的反字军围堵在了佳通关之内后,赤雪营的军士除了每日训练以及巡逻之外,还多了一项任务――伐木砍柴。 天启军来到江中之时,正好赶上入冬的季节,而江中平原的冬季却和北陆大不一样。在北陆赤雪营的军士根本不会担心关于气温的问题,因为他们的身体早已适应了北陆那种干燥寒冷,却抵挡不住江中平原冬季的这种阴冷潮湿,所以他们需要大量的木柴,不仅仅是用来保持身体的问题,还用来烤干身上的里衣、鞋袜甚至是身上所穿的铠甲。 按理说,冬季应该是干燥的季节,这些军士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季节,就算不在营地中行走,即使只是坐在营帐中一动不动,不到半个时辰,鞋袜都会全部湿透。大部分新兵都很不适应,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尽量烤干自己的袜子,甚至往袜子里面塞进干稻草用以保暖,否则根本没有办法入睡。有些曾经是跟随贾鞠和廖荒兵临龙途京城的老兵,这些老兵在上次围困龙途京城的战役之中,恰好也遇到的是冬季,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对他们其中一批曾经当过小行商的人来说,江中平原的潮湿根本没有办法与蜀南相比,不过蜀南是没有冬天的,就算是按照季节之分应该进入冬季,蜀南也的气温也永远保持着秋天的模样。 佳通关周围的树木已经被砍伐过半,因为五万人的军队,每日所需的木柴数量之大,让人咋舌。只是短短的一个月,周围的树木都已经快被砍光,赤雪营中的军士纷纷请战,并不是他们的勇气所导致,而是因为谁都不愿意呆在空地的营帐之中,哪怕是能进入佳通关内,躲躲那种风中的阴冷也好。不过贾鞠却一一驳回了他们的请战要求,只回答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没有人知道,难道等着佳通关内粮绝,然后自动出来投降吗?那些反字军就算投降,放出关外依然会聚集在一起成为流寇,不如将他们全部斩杀在关内就行了。这是赤雪营军士比较“正义”的说法,但实际上人人都清楚,反字军中的其他普通军士,甚至是大将都不足为患,重要的是必须要铲除干净宋家的人,一个不留。 当然,要铲除干净宋家的人只是廖荒的一厢情愿,和贾鞠的想法背道而驰。 廖荒跺着脚站在自己的营帐内,围着火炉,不停地转换着身体的姿势,试图让火炉散发出来的温度烤遍自己的全身。 贾鞠撩开帐幕走进来,看见廖荒狼狈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将军,只是一年没有回江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廖荒微微抬头,现在他已经冻得连嘴巴都懒得张开了,只是看着贾鞠,心想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家伙,怎么回到江中之后就变得生龙活虎了?刚这样想,就看见贾鞠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声刚响起,一双手就从帐幕外伸进来,帮贾鞠抚着胸口。廖荒不用想,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必定是人称贾鞠“夫人”的苔伊。 “进来吧,你也是军中的将军,不必站在外面。”廖荒终于开口对帐幕外的苔伊说。 苔伊应声,撩开帐幕走进来,对廖荒抱拳施礼道:“多谢大将军。” 廖荒微微点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苔伊,还是被冻得发抖。 苔伊扶着贾鞠坐在一张兽皮椅上,刚坐定,廖荒转身就从旁边的一口箱子里提出来一件皮袄,直接扔给贾鞠道:“这是赤羽部落几个长老送来的稀罕玩意儿,白兔兽的毛所制成的,听说防寒很管用,送给你了。” 白兔兽是北陆一种比较罕见的动物,说是兔子,但身体却和熊差不多大小,不吃草,不吃树叶,所喜的食物也和那种北陆常见的白熊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数量上的差距,以及皮毛的保暖程度。赤羽部落为了狩猎这种白兔兽,往往都会出动至少五十人的队伍,但无功而返的机会却很大,因为这种怪物听觉在其他动物之上,一旦感觉不对劲,就会立刻逃之夭夭,而且会懂得掩饰自己的足迹,通常都会在雪地上奔跑一阵之后,再跑到结冰的湖面上滑行,随后足迹就完全的断了,根本不知道它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巢穴又在哪里。 贾鞠摸着手中的那间皮袄,举起来对廖荒说:“看你这模样,比我更需要。” “呵……”廖荒笑了笑,抬头看着贾鞠身边的苔伊道,“是,你晚上有夫人暖脚,比起我这个独家寡人来说,是舒服许多,不过你那身体,终究比不过我,再说了,我这还有一件,一共有两件,一只白兔兽的皮毛可以制成五件皮袄,所以你就别担心我了。” 贾鞠听完说:“苔伊不是我夫人,我仅仅把她当妹妹来看待,另外她也是我的亲兵队长。” 贾鞠不冷不热的玩笑没有营帐里阴冷的气氛有些好转,相反使得苔伊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片阴云。每当有人羡慕起贾鞠身边有这样一位能歌善舞,还能骑马打仗的夫人时,贾鞠都会说那句话,懂得起话中意思的人,都会说笑似的反问一句:“军师是在炫耀吗?”不懂的人则会傻傻地追问下去。 苔伊则是介于懂与不懂之间的那种人,因为她必定是当事人,众人口中议论的其实根本不是贾鞠,而是自己。贾鞠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苔伊心中也相当着急,每夜都会醒来无数次,第一反应都是用手指去探探贾鞠的呼吸,确认他是睡着了,而不是永远离开了。不过她更为担心的是,贾鞠好像已经预料到了未来的一些事情,否则的话不会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军中有变,自己又死去,千万不能与廖荒对抗,应该尽早地离开天启军中,去投奔那个谋臣。 这对苔伊来说,几乎就是完全不可能去做的事情,贾鞠心中,唯一的宿敌便是自己曾经的徒弟,而如果她在贾鞠死后前去投奔谋臣,不仅仅是不忠,更是对自己心爱人的一种背叛。不过,更多的时候,苔伊也在思考,到底那个谋臣在自己心中占了多大的位置?仅仅是在宫中四年而已,真的就那么难以忘记吗? “这几日军中气氛不好呀。”廖荒看着火炉突然说,贾鞠点点头。 贾鞠说:“我知道,已经听下面的军士议论过了,就是为了请战的事情。” “嗯。”廖荒将手靠近了火炉,虽然温度很高,但脸上却是一种享受的表情,“虽然我根本就不担心与有兵变这回事,但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会大大折损军中的士气。” 说到这,廖荒将身子扭过去,面向贾鞠:“军师,你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贾鞠装作不明白的模样看着廖荒,随后用脚轻轻碰了一下苔伊,示意她不要随便说话,听着就行。 廖荒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而是转过身很继续烤火:“围困佳通关一月之久,有什么意义呢?要知道在佳通关另外一面,还有纳昆焚皇的虎贲骑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如果一直在冬季,单纯的雪地作战,我们占有胜算,因为虎贲骑的马匹并不擅长在雪地奔跑,而我们几乎全是步卒,根本无需担心,不过要是一过冬季,雪地化开,到时候吃亏的可就是我们。” 廖荒所说的都是重点,贾鞠心中清楚,身边的苔伊也更为清楚,因为乱世开始之后,与他们开战的并不是预料之中的蜀南军,而是虎贲骑,虽然表面上看似是虎贲骑占了便宜,但实际上却是天启军保持着全胜,诱敌深入,在雪地之上打败了虎贲骑,还俘虏了其中几员大将,算是打破了虎贲骑不败的神话,本来廖荒是想将这个消息宣告天下,以提高天启军在东陆的威信,提升军中士兵的士气,可被贾鞠阻止。 贾鞠的想法很简单,虎贲骑一向高傲自大,否则不会中自己诱敌深入的计策,既然他们已经败了几仗,为何偏偏要提醒他们自身的弱点?不如继续让他们高傲下去,这无疑是让他们自掘坟墓,能为自己挖掘坟墓的敌人,当然比起能够清楚意识到自己弱点的敌人更为容易对付。 廖荒被迫同意了贾鞠,故意示弱,将天启军全数后撤,从纳昆的交界处撤退到了北陆境内,并且还让出了两座空城,让虎贲骑大摇大摆地进城,在城头插上了纳昆军的大旗。 廖荒永远都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北陆的雪地上,冻得瑟瑟发抖,但看到纳昆军的大旗插上墙头之后,双拳都几乎捏出血来,站在他一旁的贾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能而示之不能。” 随后,贾鞠离开,扔下站在雪地中的廖荒一人…… 那日起,廖荒觉得贾鞠已经离自己太远了,远得都已经看不清楚这个人到底将眼光放到了多远之后。 《百战奇略.强战》――凡与敌战,若我众强,可伪示怯弱以诱之,敌必轻来与我战,吾以税卒击之,其军必败。法曰:能而示之不能。 [第一百一十六回]非我即敌 “宋家剩下的三姐弟,不能杀。” 营帐之中许久的沉默终于被贾鞠给打破,贾鞠说话的同时苔伊向后站了站,故意不离贾鞠太近,并且将目光看向其他的地方,因为主将与军事之间一旦议论起战事,其他人就必须回避,但廖荒让她留在了营帐之中,苔伊就应该自觉“充耳不闻”。 廖荒笑笑,知道贾鞠又准备高谈他的那些大道理了,不过他早已习惯,毕竟他已与贾鞠合作多年,想当年若不是贾鞠替他好生谋划,说不定他已经在平凡瓦台部落回来的路上被天义帝以叛贼的罪名给诛杀了。 就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吧。 “你接着说理由吧,我洗耳恭听。”廖荒依然看着火炉,“不过你必须先得说服我,我才有信心说服军中的其他军士,否则我们俩在天启军中的地位都会被动摇。” 廖荒的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笑,两人一手建立的天启军,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被动摇,更何况现在只是围困,根本没有战败,但在这阴冷的江中平原,这些赤雪营军士已经觉得自己站在了战败的边缘。 贾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肺部舒服一些,随后道:“反字军虽然名声在整个东陆来说,并不算很好,但在宋一方所统治的建州城范围内,周边城池中的百姓都受到了他们的优待,特别是宋一方大女儿宋忘颜扶民的一些策略,使得反字军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威信。” 廖荒没说话,扭过头盯着贾鞠,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贾鞠接着说:“如今建州城中还活着的百姓,都深恶痛绝纳昆虎贲骑的所作所为,虽然虎贲骑并没有屠城杀害百姓,但却在短时间内剿灭了建州城以及周围数座城池中的反字军,那些反字军从上到下,不管是将领还是军士,几乎都是本地人,杀了他们,就等于杀了当地的百姓,留下来的全是一些孤儿寡母。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杀入佳通关中,会让建州城以及周边城池的百姓将仇恨转移到天启军身上,因为宋家还活着的三姐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廖荒盯着火炉,用手拔下了身上披风的一根兽毛,看着兽毛在火炉中瞬间便被烧尽,随后道:“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不存在仇恨,你想得过于复杂了。” 说到这,廖荒顿了顿,又说:“权利之争,非我即敌,这八个字是曾经你总喜欢挂在嘴边的,你应该深知其中的道理,用你刚才那番话,没有办法说服我,更没有办法说服军中的其他将士。” “那好,我换个说法。”贾鞠道,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何虎贲骑也只是围困佳通关,不发兵攻打吗?” “当然,其因有二,其一佳通关外曾经反字军的属地已经被他们所占领,佳通关内的反字军要败是迟早的事情;其二有佳通关作为屏障,他们可以暂时不与我们开战,顺便可以养精蓄税,等待春季的到来。”廖荒一口气说完,然后扭头看着贾鞠,希望能听到他的赞扬声。 “作为一个军中的统帅来说,这些都是些普通常识,摆在表面上的东西,但我们必须看得更加长远,如果有一天你统治了东陆这块土地,那将如何?到时候建州城百姓一样会记恨于你,不会服从你的管制,即便是到那个时候虎贲骑已经被你剿灭。”贾鞠丝毫不留任何情面。 贾鞠的话让廖荒心中非常不快,更何况还当着苔伊的面,他从军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士卒到副将,再到大将,曾经还被大龌食任命为征讨元帅,虽然只是虚职,但也足以证明他前半生并戈铁马的生涯并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可在贾鞠眼中,这些似乎都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虎贲骑到现在没有袭击佳通关,就是等着我们打下佳通关,拿下宋家三姐弟的头颅,到时候便可以小小的化解他们与建州城周边百姓之间的恩怨,这其中可以编造出各种各样的谎言,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真假成分是多少,受蒙蔽的永远是百姓。你要记住一点,在普天之下,我们这些征讨东陆的人其实只是水中的凶鱼,凶鱼离不开水,离开谁不管再厉害,终究还是死路一条,而那些百姓就是凶鱼赖以生存的水。”贾鞠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因为过于鸡动,竟将血都咳了出来,一旁的苔伊忙在旁边找茶壶。 廖荒见状,深吸一口气,将火炉旁边的茶壶提起来,递给苔伊,苔伊忙倒了一碗热水,又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洒落进去,再递给贾鞠。 “我知道,你是想的以后的事情,想着利用宋家三姐弟,这样与纳昆虎贲骑的战斗中,那些城中的百姓也可以多少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廖荒在火炉上烤着双手,眼睛盯着火炉中发红的炭,觉得那种红色特别刺眼。 贾鞠喝了一小口那汤药,觉得十分烫口,交予了苔伊,自己按住胸口说:“不仅仅是这样,有个更为重要的事情,你要清楚,试想一下,我们打下了佳通过关,又在冬季打败了不擅雪战的虎贲骑,占领了已经一无所有的建州城,得到几座空城,和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就放任不管?不可能,那我们有多少粮食可以提供给他们?那可是几十万人。” 苔伊手端着药碗,轻轻地吹着,但这样做只是为了掩饰现在心中的那种不安,在这种温度下药碗中的汤药很快就会凉下来,仅仅是因为她已经感觉曾经亲密无间的贾鞠和廖荒,此时有一种闻不出的火药味弥漫了出来。他们都没有说破,更没有表示出来,但意见的不合已经在对话中体现了出来。 廖荒僵在火炉边了,贾鞠所说的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几十万人吃什么?如今虽然北陆的粮草充足,但也仅仅是能负担起军队和北陆百姓的吃喝。大概是因为天启军一直没有发兵攻打江中的任何一座城池,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负担起城中百姓吃喝的问题。总不能学着纳昆焚皇一般,不顾百姓死活吧?廖荒虽然在战场上有些残忍,但也深知其中的道理,曾经还在大鼍中当将军的时候,就深恶痛绝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官污吏,所以自己绝对不会做相同的事情。 廖荒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其实他已经被贾鞠说服,为难的是自己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军中的其他将士。 贾鞠端过苔伊手中的药碗,一口将其喝光,抚着自己的胸口:“眼下只能忍耐,佳通关内虽然如麻雀一样不大,但五脏俱全,什么都有,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弱点,如果其中全是军人,不好对付,但只有有百姓,哪怕只有少数的百姓,我们便占有极大的优势。” 廖荒开口道:“你能说明白吗?到底想要怎么做?” “劝降宋家三姐弟。” “劝降?” “想问如何劝降吗?” “当然。” “那你得先告诉我,那个送来宋史人头的白衣男子到底是谁?” 贾鞠说到这,直盯着廖荒,廖荒侧脸避过了他直视过来的目光。那个白兰当然是天辅的人,也就是天佑宗的门徒,如果如实告诉贾鞠,肯定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对他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信任,否则不会轻易就采纳天佑宗门主所给的策略,虽然这个策略贾鞠也同意了。 “那个男子,只是我派遣出去刺杀宋史刺客而已。”廖荒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看似轻松。 “是吗?”贾鞠笑道,轻咳了两声,“你竟然还会派出刺客对宋史下手,难道不知道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吗?换言之,我是说换言之,如果是有人唆使你那样做的,那便中计了,因为不管宋家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终究是他们宋家的事情,我们外人插手杀了宋史,依然会是他们的仇人,这样一来,我们永远避不开与宋家三姐弟之间的厮杀,并不是他们真的要为宋史报仇,而是人人都有一种家族尊严,虽然宋家并不是真正的什么望族,但现在他们认为自己是。” “还有。”没等廖荒说话,贾鞠又接着说道,“只有人头一天在我们手中,宋家三姐弟都不会向我们投降。” “投降?”廖荒自问道,“他们投降,除了能聚集民心之外,还有什么作用吗?民心如果失去,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找回来,百姓不会拒绝一个比宋一方更好的主子,难道不是吗?” “对,谁都不会拒绝,在平安面前,什么样的条件都无法诱惑到普通的百姓,但有一条最为重要,你想没想过如果虎贲骑打过佳通关,挥军进入了江中平原,在这个战场上,还有哪一支军队可以与之抗衡?我们吗?我们擅长的是雪地战记住就算我们兵力优势于他们,但步卒与骑兵作战,完全就是找死”贾鞠说得有些鸡动,看似又要咳嗽,苔伊忙将已经变温的一碗清水递给他。 贾鞠喝完后,接着说:“如果宋家三姐弟归降了我们,那么我们便完成了两件大事,其一让建州城的百姓民心归一,我们既然能让宋家三姐弟投降,还保他们的平安,既然他们能平安,那么百姓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也不会遭殃;其二,还可以将虎贲骑挡在佳通关外,至少在短时间内只要他们的铁骑不踏入江中平原的大地,依靠着佳通关的天险,我们还有机会逐渐壮大自己的势力,为之后征服纳昆草原做十足的准备” 廖荒面无表情,自言自语道:“我以为这次……我们便可以趁着冬季,一举攻入纳昆草原。” 廖荒心中知道,这种希望完全是天佑宗的那个门主天辅灌输在他脑中的念头,他清楚这一点,并不是被蛊惑,而是他太想除掉虎贲骑这个劲敌。那支铁骑的强悍,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见识过了,曾经也希望以后不会与这支军队为敌。 当然,这也只是希望…… [第一百一十七回]大祭司的顾虑 纳昆,鹰堡,天焚殿。 焚皇带兵亲征建州城,虽然路途并不遥远,且胜负已定,但阿克苏依然在焚皇离开之后,按照风刃部落的习俗在天焚殿内点了十二星灯,以保征伐建州城的纳昆虎贲骑将士的平安。 焚皇亲征前,阿克苏千叮嘱万嘱咐,让焚皇一定要约束虎贲骑中的将士,切记不能对建州城内周边的百姓动什么念头,不能屠城,不能烧杀抢掠,在进攻之前就必须以此定下军令,违令者斩因为建州城反字军一年以来囤积的财富已经足够这次虎贲骑征伐的军费,至于粮草只需要搜刮周边城池官仓和军营中的就行,也不能纵兵抢掠百姓的粮食,否则一旦百姓乱起来,后果就不堪设想,这样一来,多年都没有办法平息百姓心中的那股怒气。 焚皇虽然答应了阿克苏,也当面给立下了军令,但阿克苏知道虎贲骑中那些战士的脾气,他们生下来好像就是为了抢掠,因为在纳昆草原上在没有粮食,没有羊群的情况下,只有让强壮的战士离开部落,抢掠其他部落的羊群、粮食和女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卢成寺在纳昆称帝之后,才算真正统一了纳昆大小部落,定下了相应的规矩。这样一来,虽然纳昆内部不再有抢掠的事件发生,但因此却落下了很多弊病。焚皇称帝才不到一年的时间,短短的一年之内,只经历了一个冬季,只是那一个冬季便造成了大批纳昆人的死亡。严重的粮食缺乏,因为一个纳昆人的食量至少是一个江中人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说足够三十万江中人吃的粮食,放在纳昆只足够十万人食用,这也是纳昆焚皇急于要挥军进入江中的主要原因。 纳昆的土地并不贫瘠,但却根本不适应农作物的生长,因为气候并不如江中平原那样四季分明,大部分农作物只能种下一季,收成之后就必须等到第二年。光是种植那些农作物就必须耗费大批的人力寻找有水源的地方,然后再开荒,接着是耕地,撒种,照顾田地,静等收成的时候到来。在这个期间,还得顾及到草原上的野兽来袭,普通的牧民本来就对种植庄稼不感兴趣,所以在对付那些来祸害庄稼的野兽时,并不尽力,这样一来就必须拨出部分军队守护,兵力大大削弱的前提下,还会让军中的将士散漫。 只是一年,所死去的人就是从前冬季的两倍以上,大部分风刃部落的长老和贵族们都相当不满焚皇的旨意,焚皇内心也清楚,虽然是阿克苏一手策划让他称帝成为纳昆的皇帝,但毕竟所借的力量并不来自于上天,而是风刃部落中的贵族,军队之中士兵也来自风刃部落之下的各个小部落,如果贵族发难,必定在军中会产生兵变,在冬季来临之后如果没有大批的粮食运回纳昆,稳定军心民心,寒冬到来之后,纳昆焚皇的势力就会土崩瓦解。 基于这些原因,阿克苏心中非常清楚,焚皇当面要那些军士立下军令状,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这种形式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东西,要用在实际之中,并不现实。战事一起,要控制军中的战士不会伤害一个百姓,那是不可能的,其中原因也甚多,比如说反字军有可能假装成为百姓之类的灯等。但如果能将这些事态发展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将来还有挽回的余地,寻找借口,是每一个君主都会做的事情,焚皇也不例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想好了至少一百种以上的理由。 原本放着巨鹰之骨的石台旁边,已经架了一盏十二星灯,十二个灯盏之加满了从殇人商业协会买来的冰海之石,这种传说来自冰海海底的奇特石头,可以使一盏星灯持续燃烧一月之久,每一枚石头都价值连城,都是纳昆焚皇为了这种风刃部落传统仪式而花重金从殇人商业协会所购买的东西,不仅仅用来点燃十二星灯,还有在冬季取暖之用,不过也只是少数,因为一枚石头的价值等同一块大龅牧鼎金。 建州城已经被攻下有半月之久,随后宋家活着的三姐弟带着剩下的兵力逃入了佳通关之内,随后周边才城池都被虎贲骑所控制,但宋家三姐弟有一天还活着,那些城池中的百姓心中就存有希望,从心底根本不会屈服焚皇。虽然说让他们习惯这种统治只是时间问题,但虎贲骑迟早还要征战,一旦继续征战就不会留下太多的兵力在建州城中,这样一来后方如果出了乱子,前方必定补给接应不上,到那时候焚皇的下场恐怕会和已经死去的宋一方差不多。 阿克苏站在天焚殿的边上,低头去看鹰堡峡谷之中听着的那些满载着粮草和金银财宝的车队,还有车队旁边那些护卫队虎贲骑战士脸上的那种喜悦之情,在他们心中已经不担心如何才能度过这个严酷的寒冬,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希望。不过他们恐怕不会去想,这些粮食和金银之上都沾有建州城百姓的鲜血,残酷的战争永远是会牵连进来每一个无辜的人。 百姓没有选择战争,但却成为了一场场战争的牺牲品。阿克苏叹了口气,此时却听到远处空中老鹰的嘶叫声,正但他抬头的时候,一只焚皇所饲养的老鹰已经飞入了天焚殿内,落在石台边上,用利嘴麻利地解开了下腹部绑着的那封书信,然后叼着书信飞到阿克苏的肩膀上,站稳之后将书信用利嘴交到阿克苏的手中。 阿克苏摸了摸怀中,掏出一块肉干,递给那老鹰,老鹰扭头转向一边,似乎对肉干一点兴趣都没有。 阿克苏无奈地摇摇头:“这畜生,想必是在建州城吃得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阿克苏的双眉皱起,他知道这也表示着建州城周边必定死了不少人,这种焚皇的所饲养的老鹰对货物根本不感兴趣,最喜欢吃的便是那种已经腐烂发臭的肉,不管是人还是畜生的,建州城周边死了那么多人,必定早就让这些老鹰饱餐了数顿,所以早就对这些其实本就珍贵的肉干没有一点兴趣。 阿克苏读信的时候,那头老鹰飞到天焚殿的一侧,立在一旁,双眼紧盯着天焚殿的入口,好像是一名卫士一样。不过,这些东西本就是焚皇的“亲兵卫队”。 书信之中焚皇所问的事情依然和上次一样,虽然上面的字数很多,但概括起来只有一个意思――到底何事发兵攻打佳通关。 为了攻打佳通关的事情,焚皇已经三番五次写信来询问大祭司阿克苏,但阿克苏却没有回信,意思是很明白,还未到时候。不过这也是第八次焚皇写信来询问,如果这次再不回信说清楚理由,恐怕以焚皇的脾气必定按捺不住,挥军就攻入了佳通关内。 阿克苏拿着书信回到石台边上,就这那封信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雪地,冬季,粮食,天启军,宋家。 写好这十一个字以后,阿克苏将挥手召来了那只老鹰,将书信重新绑在它的腹部,随后用手轻抚着老鹰背部的羽毛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一定要乖乖的呆在佳通关外,不要有任何动作,安安心心地度过这个冬季。” 老鹰似乎听明白了阿克苏的话,嘶叫了两声,拍动翅膀飞起,在天焚殿内盘旋了一圈之后,飞了出去,向着建州城方向。 寒风从天焚殿外面刮进来,阿克苏不禁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皮袄,顺手将放在石台边上的披风批在后背上,然后靠近了在那十二星灯,用灯盏之中细小的火焰取暖,自言自语道:“点这种灯什么用,还不如用来烤火呢。” 此时,正好来到天焚殿门口的那位大祭司侍者听到这句话,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这种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可是要加上对天神的大不敬的罪名,侍者从很早之前就已经认为这个大祭司其实是徒有虚名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大祭司认认真真地向着天空祈祷,更没有在夜晚坐在石台边上用古书结合天上的星辰,还有石台上的巨鹰之骨卜卦过纳昆未来的命运。 这些大祭司原本应该做的事情,到了阿克苏身边,竟全部简化了,原本应该花上好几个时辰所做的事情,只是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内就全部做完,嘴里念叨着并不是风刃部落的那种祈祷的古语,而是江中平原中流传的一些民谣,那种民谣在江中平原内大户人家听着都会耳根子都会发红,甚至有一些还来自烟花之地。 每次大祭司祈祷的时候,侍者都会偷偷地喝上半壶烈酒,让自己保持一种迷糊的状态,免得听完之后大祭司的那些“胡言乱语”之后晕厥过去。 今天侍者因为重要的事情,壮着胆子来到天焚殿,虽然没有抱什么可以看到大祭司在认真祈祷的场面,但也未曾想过这个大祭司所说的话竟然是十二星灯中的火焰还不如用来取暖 侍者定了定身,看着年轻的大祭司站在十二星灯前搓着自己的双手,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到底来干什么,只得傻站在那回忆着,一直到发现自己手中握着那枚蜈蚣标志的金币信物时,才回想起来,立刻跪在地上,全身俯在地上,高喊道:“禀报大祭司殇人商业协会有信使求见” [第一百一十八回]以民治民 “陛下,大祭司还没有回信吗?” 北落撩开营帐的帐幕,走进来之后一边抖动着铠甲上的雪花一边问,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北落总是和焚皇说话这样随便,焚皇也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年被父亲天义帝“发配”到纳昆草原的时候,就习惯了草原上纳昆人的这种随性,久而久之对这些亲密的下属在私下的时候,也没有严格的君臣之分。 焚皇平躺在兽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没有一丝反应,但并没有睡着,双眼还瞪得老大,盯着兽骨床顶端的金丝银帐上,脑子中一片空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暂时平静下来,不去思考为何大祭司一直没有回信的原因。 如今攻下建州城和周边才数座城池,佳通关以西的所有土地都已经划入了纳昆的势力范围之内,按理说这个冬季已经不会再为粮食发愁,可如今严重的问题已经出现,纳昆草原上的百姓吃喝是已经不愁,但建州城和周边城池中百姓却在冬季到来之后怨恨连连,街头边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被活活冻死的百姓尸体。 江中平原的阴冷并没有对纳昆人造成多大的影响,毕竟他们的身体原本就在五个民族之中是最为强壮的,而且在寒冬到来之后,所有的军士竟然无一人愿意进入反字军曾经的军营之中,住在房屋之内,相反都是搭建起帐篷,住在城外的雪地之上,因为这才是属于他们的生活方式。 焚皇一样,虽然这么多年他一直很怀念童年在皇宫中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在政变之初回到皇宫时,才发现,自己早就不适应那种生活,就算睡在那种软绵绵的床上也感觉到腰酸背痛,竟在原本天义帝给自己安排的府邸之中遣人搭建起来了帐篷,这才睡得舒服安心。这次也相同,焚皇并没有入住曾经宋一方的府邸,原本的建州城太守府,而是在城外搭建了自己营帐,和军中的将士同吃同住,倍感亲切,唯一让他头疼的便是宋家三姐弟如今还好好的活在佳通关内。每天从营帐中走出,就能看见佳通关上遍插着的反字军大旗,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以虎贲骑现在的实力,士气本就大增,要攻打加佳通关也只是动动手指的问题,但大祭司却从不回应关于他询问的问题。大祭司一日不同意,焚皇便一日不可发兵,他心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不仅仅是他尊重大祭司阿克苏的意见,还是他深知自己暴躁的脾气会带来什么恶果,更重要的是他无比敬重这位年轻的大祭司。如果没有他,自己如今还只是一个受制于风刃部落的纳昆王子。 “军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焚皇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上空问。 “没有,只是……”北落说到这,停顿了下来,站在那一动不动,有什么话好像不方便直接说出。 “说吧。”焚皇用手指了指床边,示意北落坐过来。 北落在攻打建州城之前,已经睡过这种代表身份尊贵的兽骨床,也就是说自己有资格坐在焚皇的床边,再不同行什么大礼,这是君臣之间亲密的表现,但同时焚皇对自己的信任也成为了一种他心中的“负担”。焚皇脾气暴躁,北落相当清楚,但如今在这种与佳通关内宋家三姐弟,还有佳通关另外一面天启军的僵持局面下,焚皇竟然表现得无比冷静。使得北落很是不安。 这是爆发前的平静吗?北落心中有些害怕,还记得他带回来关于那支虎贲鬼泣中了埋伏的消息之后,焚皇就表现得如现在一样平静,一直到虎贲骑的铁蹄踏上了反字军的领地之后,他又见到了那个真实的焚皇――举着长刀跨马跑在所有的前方,根本不顾前方射来的羽箭,和后方亲兵的劝阻,如那些虎贲骑战士一样挥动长刀,高喊着冲杀过去。 这种方式无疑是对下面所有将士的一种鸡励,士气的鼓舞非常重要,但转念一想又非常愚蠢,如果上天在那一刻并没有眷恋这位焚皇,只需要一支羽箭便可以结束他的生命。到时候纳昆草原上的百姓和军人也完蛋了,群龙无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他们都很清楚。为了争夺皇位必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战火,内乱不止,一直到纳昆虎贲骑被其他势力所击溃。 “各城中的百姓死亡人数正在逐日增加。”北落并没有坐在床边,而是站在床边,也不去看焚皇,则是恭敬地将姿势摆正,微微弓着背。 焚皇听罢叹了一口道:“都是被冻死的吧。” “一部分是冻死,大部分都是因为粮食缺乏活活饿死的。” 北落说到这,有些说不过下去,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变化。焚皇心中明白这个虎贲骑的大将军其实并不嗜血,相反有些过于仁慈,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造就了今天的这个人。 “没有发生民变吧?暴民有吗?”焚皇明知故问,在虎贲骑的治下,哪有人敢暴动?无疑是鸡蛋碰石头,连反字军的精锐在虎贲骑的面前都不堪一击,更不要提那些根本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百姓。并不是百姓不想暴动,不想反抗,而是反抗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发生暴动,只需要派出一支虎贲骑小队便可以轻易平定,并且不需要担心虎贲骑的伤亡问题。 让数十只山猫去对付一群老鼠,双方只需要站定,便胜负已分。但山猫的食物却来自于老鼠,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老鼠是必须存在的,还得养着他们。 北落微微摇头:“没有,百姓都很平静,只是每日增加了不少人手在街头将尸体抬出城外去。” “你是怎么做的?说来我听听。”焚皇此时闭上眼睛,好像已经能够看到遍地被冻得发白的尸体,还有尸体上啄食的老鹰。 北落答道:“我让虎贲骑的战士分批,每日去清理那些尸体,然后抬到城外,一人一坑掩埋了,如果不深埋,冬季一过,到了春季尸体在薄土之中说不定会产生瘟疫。” “一人一坑……嗯,做得好,也符合江中百姓的规矩,不过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棺材,我有个提议……”焚皇说到提议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又睁开,北落忙俯身静等焚皇下面要说的话。 焚皇道:“雇佣那些百姓去收拾街边的死尸,按照数量来计算,用粮食和保暖的衣服作为酬劳,这样一来,可以缓解军中那些将士的情绪,还可以让顺理成章地让百姓得到自己想要的。将士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北落点头道:“是。” 其实北落来的主要目的也是为此,他虽然早已遣军中的士兵是收拾街边的尸体,但那些将士往往都不会尽心,毕竟让他们去打扫“敌人”的尸体,心中必定是不情愿,再者在纳昆战士的心目中,相当看不起江中人,认为江中人都是一些懦弱的家伙。纳昆虎贲骑的战士尊重的并不是求饶的弱者,而是敢于他们一战,抱着必死决定的弱者。精神上的强大,才是他们最求的最终目标。故此,北落其实心中也打算雇佣建州城的百姓来收拾这些尸体,这样可以平息军中将士的不满,还可以让百姓得到自己想要东西,因为要是直接给予他们粮食和衣物,军中的将士必定更不满。 “军中是否已经有将士在私下议论不满我这个江中人出身的皇帝统领他们了?” 焚皇从兽骨床上起身,盯着北落问道。 “他们不敢”北落立刻回答说,虽然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但眼神中的闪过那一丝疑虑还是被焚皇给看了出来。那本就是事实,虽然大部分虎贲骑战士一直尊敬着他们的皇帝,在私下一些来自风刃部落贵族子弟依然传播着这些不好的言论,甚至还有人在酒醉之后叫嚷着要和这个身材比他们略为矮小的皇帝一决生死。 焚皇早些时候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心中本就愤怒不已,甚至在营帐中就叫嚷过要与说出这样话来的虎贲骑战士一决生死,但被北落和大祭司阿克苏都制止过,因为那没有必要,况且风刃部落的贵族为虎贲骑提供了军费资金,如果如今得罪了他们,对之后征战来说没有一丝好处。 焚皇只好独自吞下了这枚屈辱的果实,拼命使自己平静下来。 “他们敢不敢都没有关系,我知道现在做有些事情时机未到,眼下最应该解决的事情是佳通关内的宋家三姐弟,你知道吗?部分归顺我们的反字军将领对我们说过,宋一方的大女儿宋忘颜是一个不得多得的人才,和他父亲大不一样,我在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倒是很想见一见,但却不是在战场之上。”焚皇抓起旁边的烈酒喝了一口,吞咽下去后,觉得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可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那种烈火从腹部充斥到头顶的感觉,这能让他兴奋,随时都保持在战场之上的鸡情。 “陛下是想劝降宋家三姐弟?”北落问,其实焚皇话语中也就是这个意思。 焚皇微微点头:“其实……纳昆人、江中人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东陆这块土地上的子民,都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后改变了外貌身材和一些生活习惯而已,但从骨子里大家都是同宗同祖。” 北落点头道:“陛下说得是,我记得这句话是曾经祖帝说过的话。” “对,祖帝卢成月……那个一统东陆的真正的皇者,我的身上可是流着他的血,虽然我现在自立为皇,但我依然是卢成家的子孙,也必须得继承他的思想。” 焚皇喃喃道,此时脸上挂着的那种表情,却不像是一个要征战统一天下的皇帝,倒像个思乡顾家的普通人。 [第一百一十九回]隐形战场 当那个来自殇人商业协会的小矮子站在天焚殿门口,看着那个正站在十二星灯前微微发抖的大祭司时,有些不相信之前殇人商业协会中那些大型商们口中所说的年轻的纳昆大祭司阿克苏就是眼前这个人。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心中不由得都生出了一股傲慢,因为这位来自殇人商业协会的信使也是商业协会中排名前三其一的大型商的儿子斯古鲁。斯古鲁今年已经三十有五,在年龄上绝对比阿克苏要年长,却在临行前被殇人商业协会中各个大型商和长老们一再叮嘱要小心应对纳昆的大祭司,因为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物,在对付这样的人物前提下,一定要保持自己的冷静,不可违反商业协会的大原则。 而此次商业协会的大原则则是――只要能换取纳昆人手中的黄金,让他们做什么都行。 粮食、兵器、铠甲以及鬼马是殇人商业协会最好的筹码,只有他们紧握着这些东西,纳昆人就不得不与他们交易。他们深知纳昆人虽然勇猛,但没有智慧,一个聪明的弱者在对付一个愚蠢的强者时,只需要避开对方的正面进攻,让他掉入自己早先设计好的圈套之中,便可以一举擒杀,毫不费力。 斯古鲁已经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聪明人的位置上,同时也忽略了自己在这个大祭司面前只是一个弱者。 “大祭司安好。”斯古鲁学着江中人的模样向阿克苏拱手施礼,但阿克苏却按着自己胸口以为纳昆人的礼节回礼,这让斯古鲁非常尴尬,因为殇人多年来所学习的礼仪全是来自江中,换言之,从另外一个侧面来说明,虽然殇人有自己强大的技术,却没有自己特定的民族文化。 虽然殇人认为自己的民族文明远远高于东陆土地之上的其他四个民族。 大祭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斯古鲁上前来坐在石台边上,显然斯古鲁不明白这已经算是大祭司最高的礼节,这个石台边上根本不是任何人都能坐的。而阿克苏这样做,也仅仅是因为纳昆还需要殇人商业协会,同时殇人商业协会也需要他们。 这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但大家都乐此不疲,因为只要对方对于自己来说有利用价值,或者自己对对方来说有利用价值,这都是一种好事,当对方丧失了利用价值时,也便失去了朋友这两个字的掩饰,最终演变成为敌人也说不定。 纳昆人忌讳殇人商业协会手中所紧握的技术,而殇人商业协会也忌惮纳昆虎贲骑的强大,虽然虎贲骑要打到商地去,必定先要让铁骑踏上江中大陆,或者是借道蜀南或者北陆,可意外总是随时都会发生,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斯古鲁在石台边坐下,坐在一块铺好的羊毛毯上,没有座椅就这样席地而坐,他显得很不自然,不到一会儿,就已经挪动了好一次,试图想换一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与此同时,阿克苏也已经看出了这个比自己年长,但城府并不深的富家子弟心中的那种烦躁,显然他对这种礼节并不熟悉。 阿克苏却很高兴,这样一来他又省下了不少功夫思考如何对付眼前的这个“精明”的商人,可以想想其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例如今天将巨鹰之骨摆成什么样? “斯古鲁先生是第一次来鹰堡吧?”阿克苏给斯古鲁倒上了一杯纳昆的美酒,说是美酒但实际上却除了纳昆人之外,并不符合其他人口味,因为太烈,酒性不好的人,喝下一口或许就会感觉脑袋被人重击一下。 斯古鲁端起杯子正要喝,但已经被酒杯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浓烈的酒精味给熏得皱起了眉头,只要装作喝了一小口的模样,随后将杯子放下,挤出笑容道:“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来到纳昆的土地之上。” “那以前你只到过江中了?”阿克苏笑着问。 斯古鲁点头道:“是的,我只随父亲去江中做过生意。” “那真的遗憾了,不如先生换到我这边来坐。” “为何?” 阿克苏用将石台一分为二说:“在你坐的那一边,其实还只是江中的领土,而我坐的这一面才算是真正的接近了纳昆草原的土地,鹰堡就是这样,一半在江中,一半在纳昆。” 斯古鲁有些尴尬,但没有表现出来,拒绝了阿克苏的“好意”,又说:“其实无碍,我能见到大祭司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临行前父亲和几位长辈都叮嘱我道,在纳昆要见到焚皇和大祭司殿下都不容易,今天能相见,已经算是我的福气了。” 斯古鲁嘴上虽这样说,但心中却是一股鄙视。 “可不能称呼我为殿下,我只是一个大巫师而已,殿下是王者的称呼,要是被旁人知道,还以为我要谋反呢。”阿克苏说得无比轻松,拿过旁边的瓶子又给斯古鲁换了一杯其他的饮料。 斯古鲁喝着杯中的饮料,能够分辨出来那只是一般的米酒,江中的特产,江中人并不善于喝烈酒,所以大部分都以甜酒作为主要的饮料。 “先生这次来,是要准备做什么呢?”阿克苏明知故问,因为事先他与殇人商业协会通信,要求购买粮食和兵器铠甲,但此时这么问,只是因为他早就收到消息,听说殇人商业协会在四处收集黄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隐约觉得在反字军溃败之后,他们突然这样说,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是为了交易的事情而来,我们商业协会除了生意之外,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斯古鲁回答,言语之中的意思很明确,殇人商业协会不愿意参与各方势力的争斗,只是想做些生意。 阿克苏笑笑点头,殇人商业协会虽然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但在其中和各方都做着生意,这本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本身也是殇人自保的一种手段。如果他们依附在了其中任何一方势力之下,其他势力说不定回短时间联合起来铲除他们,也便是绝了他们依附势力的大后方。 阿克苏道:“如果天下有一天被焚皇所统一,你们依然只是想做生意吗?” 阿克苏话中有话,只是为了试探斯古鲁。 斯古鲁不为话中的威胁所动,只是淡淡地回答:“曾经我们在大龌食的管制下,也只是本分的做生意而已,不管天下以后的霸主是谁,我们也只是本分的生意人,不会参与天下间的争斗。” “无奸不商呀,真的是殇人才会说出来的话。”阿克苏话中的“殇人”还有“商人”的意思,一句话带有两个意思,其实也是在暗中讽刺殇人的精明之处。斯古鲁不是傻子,当然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但却不能发作,毕竟这是在鹰堡,纳昆人的地盘上,只好赔笑,不发一语。 “好啦,这次你们准备给我们多少粮食?”阿克苏话头一转,问道。 “当然不是白给。”斯古鲁笑道,“是需要花钱的。” 阿克苏笑笑道:“说给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钱当然是要给的,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纳昆与你们殇人商业协会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都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就算是亲兄弟在粮食方面不是也要给钱吗?再者,我们这些粮食也是从江中各地购买而来,花了不少银两呀。”斯古鲁说,心中暗自咒骂着阿克苏,觉得他这个人说话很不中听,总想占便宜一样。 “银两?噢……真是太好了,我们手中的银两还很多。你们准备卖多少粮食给我们?”阿克苏抓住了斯古鲁话中的语病,在斯古鲁还没有提到黄金之前就将他的话题给转到一边。 斯古鲁心中察觉出阿克苏话中的刻意,忙说:“因为现在天下各处战事吃紧,所以我们的粮食必须用黄金来购买。” “是吗?黄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准备卖给我们多少粮食?”阿克苏玩着巨鹰之骨问。 “你们有多少黄金,我们便有多少粮食。”斯古鲁高傲地回答,却不知这样一个问题却增加了阿克苏的警惕性。 阿克苏盯着巨鹰之骨,并没有及时回答斯古鲁的话,而是在心中暗自盘算,因为斯古鲁话中的意思过于明确,他来的目的完全是冲着黄金而来,而不是为了真正的交易,到底他们要这些黄金有什么用处? 在所有的银钱之中,黄金所占的比例最低,但也最有用处,因为那是最稀有的金属,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种产自北陆的冰石比黄金价值更贵重,但那种冰石并不能入黄金一样流通在整个东陆,只能作为贵重的装饰品而已,而其他所有的银钱种类,白银、精铜,甚至是部分行商使用的金票、银票都是以黄金作为基础,如果没有了黄金,这个天下恐怕会比乱世还要混乱,所以这也是大龌食当年在国库之中拼命储备黄金的重要理由。 想到这,阿克苏握住巨鹰头骨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难道殇人商业协会收集黄金的本意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全面控制了黄金,也等于控制了整个东陆的商业,商业如果被他们全面控制,就算各方势力如何强大,也只能在他们面前低头。如果黄金突然在市面上停止流通,那接下来黄金的价格暴涨不说,白银和精铜也会随时提升,也许从前一锭白银可以让普通农户生活的时间会缩短到曾经的三分之一,即时市场上所有的物品价格都会暴涨他们也会随之提高兵器、铠甲以及其他物品的价格,等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想起来一切都只是他们现在收集黄金岁带来的结果呢? 不会,除了少数在关注这件事的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不会明白其中的阴谋。 阿克苏捏紧了手中巨鹰的头骨,觉得这次的交易其中的问题还不仅仅是如今自己所判断出来的这么简单,殇人商业协会没有军队,只是单纯的行商,为何会有思考到这一步?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但指使者到底是谁?蜀南军或者是天启军? 阿克苏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想不出到底是谁才能走出这样一步能震动整个东陆的恶招。 [第一百二十回]真实的谎言 江中,佳通关,傍晚时分。 关内的校场上,整齐地列着六个方队,方队中的军士都换上了新铠甲与新兵器,甚至连脚上所穿的鞋袜都是崭新的。这一批物资本是当初宋忘颜向殇人商业协会所购买,本打算在武都城战役结束后,用以替换宋一方大营中部分军士,如果使用起来相对从前大鼍的铠甲要方便,便可以大批量订购。 那些换上新铠甲和兵器的军士脸上显然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神色,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一旦脱下了旧铠甲换上新铠甲,就意味着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并不会轻易就会结束。佳通关内,除了部分宋先带回来的老弱残兵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先前反字军驻扎在佳通关公孙赋手下的军士,而这部分军士虽然跟随宋一方打过佳通关战役,但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都在关内吃喝玩乐,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进行。 宋忘颜带着宋离来到佳通关内时,公孙赋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兵权交了出去,这名反字军中的名将,早就将佳通关中的兵权当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早早的抛出,也省得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他深知建州城百姓对宋家大女儿宋忘颜的那种忠诚,严格来说宋一方和陈志一手建立了反字军,而在反字军老巢建州城不断巩固父亲地位的还是宋忘颜。 宋忘颜、宋离以及宋先齐聚在佳通关之后,特别是在公孙赋得知宋一方之死的消息,便开始变得根本不离军中的大小事务。他从各个渠道都得知,宋一方这个统帅的死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简单,即便是宋忘颜向所有人宣布的是宋一方和陈志在武都城下战死,不过为何宣称是战死的陈志要被绑在放有宋一方尸身的马车后一路拖回佳通关?这种方式是对待逆臣贼子的办法,其实这算是一种泄愤虐尸的法子,不过这种法子不算是残酷。当宋忘颜亲自率兵接应了宋先后,便立即下令将陈志的头颅和尸身重新缝合,并且放出了完全相反的谣言。 宋忘颜深知,反字军已经打败,几十万人并不是战死,而是散了,败就败在两个字上面――私心。 任何人都有私心,宋忘颜自己也不例外,她的私心是保住宋家在江中的利益和地位,所以必须不能将宋先告诉她的实情公告天下,这样一来只会让别人认为宋家已经土崩瓦解,没有再翻身的机会。这种消息散播出去,只会加剧军心动摇,士气迅速低落,再忠心的将军和士兵都会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更何况公孙赋和宋一方之间“情谊”的建立只是在短短的几年之中,早就打算起事的宋一方在宫廷政变前就开始笼络建州城中大小军官,而公孙赋就是其中一个被宋一方选中的人。 都尉,这个官职在各州城中都手握了最大的兵权,就连州刺史,城太守都不得不看他脸色行事,因为大龌食对军队实行的是中央权制制度,从京城到各个州城的军队都可以在战事发生时,不听从当地最高长官的调配,等待京城派遣来的临时任命的兵马元帅统领。这其中便有利有弊,利在于削弱了各州城刺史、太守拥兵自重,弊端则在于对各州城的都尉来说,官职品位上虽然低于刺史、太守,但实际上平日内几乎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刺史太守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在政变开始前一年,公孙赋本因为得罪了朝廷中的高官被逼卷铺盖走人,宋一方心中明白,自己好不容易与公孙赋建立起来的那种“情谊”在他之后很快就会化为乌有,京城再调来一人,再建立这种“情谊”必定又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便花重金贿赂了京城的高官,保住了公孙赋的都尉一职,为之后起事埋下了伏笔。在这段时间内,宋一方在陈志的授意下,不管是对京城高官,还是本城的太守都惟命是从,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让所有人都感觉出他是一头羔羊,并不是一头狼。 但这一切早就被公孙赋看在了眼中,本就是京城文官出身的公孙赋全因为家世才被“发配”到了建州城这样一个靠近纳昆,相对贫瘠的地方来当一名都尉,其实他的心愿是留在京城之中哪怕是在铁甲卫中当一个普通的副尉,因为那样他可以离家近一些。京城政变之后,公孙赋一直举棋不定,到底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当兵前往京城勤王?不行,那样会招人质疑,毕竟他手中的兵力远远没有办法对付天启军,就算途径佳通关,佳通关内的守将也不一定会放行,更不要说还有天险镇龙关。就在这个时刻,陈志和宋一方干了一件事绝了公孙赋退路的事情,通过层层的关系托人找到了殇人商业协会,托他们聘请了风满楼的杀手,潜入了已经大乱的京城内,将公孙家中人全数屠杀干净,只留下了一名家仆,而这名家仆在他们的安排下逃离了京城,来到了建州城内,谎称公孙家被屠全是大鼍所为。 朝廷的这种清算办法在很久之前就成为了一种定律,但凡出现政变,如果政变成功,先前誓死追随上一位皇帝的大臣都会被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就算你在那个时候倒戈也没有人会安心留下一枚毒器在身边,还是会照常执行。 公孙赋听闻这个消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后路,就算前往勤王,也会被当成乱臣贼子,心中已经有了想找一方势力投奔的念头,最早公孙赋所想的是天启军,毕竟天启军的统帅廖荒曾与自己有些交际,可后来事情突变,宋一方竟然自己举旗成立了反字军。就在公孙赋无比苦恼的时候,宋一方竟独自来到公孙赋家中,假意劝说他离开建州城,就算拉走全部人马也无所谓,因为他不想与公孙赋这位贤弟一绝沙场。 那一刻,公孙赋被宋一方的这种假仁假义所蒙骗,当夜便领兵反了,还带人冲杀进了太守府中,亲手取下了建州城太守的首级,双手献给宋一方作为了见面礼。随后,公孙赋又帮助宋一方劝降或攻下了周围的数座城池,几次战役之后,也算是名震江中,成为了反字军中的名将,也是因为公孙赋对建州城各地都享有较高声誉的原因,故此宋一方才在挥军攻打佳通关之后,命公孙赋带领原先自己麾下的士兵镇守佳通关。 公孙赋镇守佳通关内之后,每日前方所传来的战事消息,让他心中非常不安。这个文人出身的武将,最看重的其实根本不是自己本身的生死利益,而是家人的安危,而在得知公孙家已在京城被全数屠尽之后,他便已经将宋家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发誓要拼尽性命保护宋家的子女,同时也不愿意卷入任何权利的争斗之中。眼不见,心自然平静,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宋家一柄利器的他,在宋忘颜来到之后就立即交出了兵权,成为了一个军中大小事务都不愿意去“管理”的人。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觉得这个时候,他任何话都有可能对宋家有所改变,如果因为他促成了宋家内乱的加深,那自己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文人出身的武将,总会想得长远,同时也会变得有些愚忠。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定律,但此时却有一个人想改变这种定律,试图让公孙赋的心转变回去…… 宋忘颜在校场上巡视着那些换上新铠甲兵器的士兵时,公孙赋则坐在远处的一个角落中,一只手依然不忘紧握身后腰间横跨着的突雷刀的刀柄。这个角落是唯一一个校场内看不见雪花的地方,而公孙赋那一身红黑相间的铠甲在这片白色里显得格格不入。那些列队的军士中有不少人都会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在角落之中的这名中年将军。而在公孙赋身后的阴暗角落中,站着一个穿着旧铠甲,双手并没有拿兵器,却是撑着一把伞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双瞳在黑暗中都隐约发出一种红色的光芒,血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眼中校场上那些军士所站的地方并不是雪地,而是在血泊之中。 “你不喜欢下雪吗?很奇怪,北陆人应该是喜欢在雪地中奔走。”公孙赋淡淡地说,身体变换了一个姿势,双手顶着下巴。 那年轻人回答:“将军,我这一头被染成黑色的头发,要在落满了雪花,再一抖落,势必会露出那一头白发。” 公孙赋微微侧头:“那你的眼睛呢?怎么会从金色变成了红色?” “如果有人发现了我是北陆人,那么我可以用这种红色的眼睛来掩饰自己。” “如果被发现,就谎称自己是混裔么?” “将军高明。” “你很会拍马屁……白兰,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白兰微微点头道:“将军记性不错,我只说过一次,你便记住了。不过,希望将军能记住我昨夜告诉你的其他事情。” “你是说我们公孙家被屠的那件事?” “是。” “呵……”公孙赋笑笑道,“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相信或者不相信是将军心中自然有定论,我说再多也没有用。” “是吧。”公孙赋直起了身子,因为他看见远处的宋忘颜看向了自己这个方向,为了掩饰住他身后还站着一人,他不得不这样做,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白兰看见公孙赋这个动作,脸上有了笑容,因为他知道公孙赋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至少公孙赋对自己所说的话是半信半疑,只需要再点上一把火便可以让公孙赋完全相信。 因为白兰口中所说的的确就是事情的实情――公孙家被屠是风满楼的杀手受宋一方的委托。 [第一百二十一回]局中人 一个自称来自殇人商业协会的家伙,一个自称杀了那个下级军士只为了拿回自己匕首的家伙。到底是否值得自己相信?公孙赋心中从白兰出现之后,就一直带着这些疑问。虽然公孙赋心中对殇人商业协会并没有多深的了解,但还是知道那种匕首的拥有人毕竟是纯血的殇人,而不可能是北陆人,在这一点上白兰没有给他过多的解释,只是告诉他――信不信由你。 这是一句非常毒的说辞,往往这种说辞之后都会附带上一些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的解释。当然这只是普通人的做法,但到了白兰这里,他却再也不会说半个字,只是等着公孙赋来询问,当然他也做好了公孙赋会将他交给宋忘颜的准备。但如今公孙赋却让白兰隐藏在了自己的住所之中,成为了一名不离左右的亲兵,这便证明了这个文人出身的武将对自己的突然来访带着“兴趣”。 让反字军在江中土地上彻底消失 这是大门主对白兰所下的命令,再下达这道命令之后,白兰便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风满楼的老大,希望得到老大的进一步指示,但老大却懒懒地在回信上写了两个字――随性。 随性?也就是说无所谓这件事成功与否,都与风满楼没有多大的关系?白兰是这样理解书信中的那两个字,让反字军是否消失并不是他任务的重点,他的重点只是在大门主身边,注视着天佑宗的一举一动,看看是否会对风满楼有任何影响。 宋史的人头还在天启军中,这是他的第一步,本以为天启军中会拿着这颗人头向天下“邀功”,但他错了,在天启军中的天辅也错了,廖荒身边的贾鞠并没有他们预测中那样行动,相反是把这个消息给压了下来。本来是一个可以触发佳通关内反字军和天启军决一死战的道具,现在成为了一个虚无的东西,甚至这颗头颅到底有没有用白兰都不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 只要有贾鞠在廖荒身边,天辅就没有办法近廖荒的身,这样一来,从天启军方面下手让他们发兵攻打佳通关是没有任何希望,不如还是采取从前的策略,让其自乱这样一来,也可以预测下一步天启军和纳昆军中到底会有什么动向。白兰心中纳闷的是,廖荒身边即使有贾鞠这样的曾经的谋臣之首,天佑宗还是能顺利地混进去,而可谓却偏偏没有办法混进纳昆虎贲骑之中?关于这一点,大门主也从不回答,难道是畏惧焚皇身边的那名大祭司阿克苏?白兰不知,但眼下的重点便是从公孙赋入手,让反字军彻底内乱,从而达到让他们永远消失的目的。 不过在白兰意料之外的是,殇人商业协会似乎已经有一股力量侵入这个不大的佳通关之中,单从一枚鸡蛋上涨的价格便可以看出,有人已经将这个独立在江中大陆之上,基本上成为了国中小国的地方当成了一个试炼场。 天佑宗与殇人商业协会之间的关系,白兰再清楚不过了,但在没有实现告知他的情况下,在佳通关内做这样的事情,难道没有想过会对自己本身的计划有影响吗?眼下只能加快计划的步骤,让公孙赋赶紧报仇雪恨,只要他动手,这个佳通关很快便不会这么平静,新一轮的腥风血雨又将刮起…… 宋忘颜巡视完军士之后,拍马径直向公孙赋这个方向走来。公孙赋见状略微有些慌乱,背部抖了抖,却被白兰一只手轻轻地按住道:“将军,不用担心,这位女将军不会察觉到异常,我可是你亲兵呀……呵。” 公孙赋听到白兰从背后发出的那种轻松的笑声,更加紧张起来。 同时,白兰也直起身子靠近了公孙赋身旁,撑着那把伞,这种情景却看起来有些可笑,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本不会有雪花掉落在身上。 宋忘颜轻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停在公孙赋的跟前,并没有先看公孙赋,反倒是注意到了公孙赋身后的白兰,随后道:“将军身边的亲兵连兵器都不带。” 公孙赋心中一惊,以为宋忘颜察觉出了什么,刚要辩解,又听到宋忘颜说:“将军真的对关中大小事都漠不关心了吗?难道也想解甲归田?” 公孙赋刚要说话,站在他身边微微低头的白兰又用手指捅了一下他的腰部,公孙赋虽然不知道白兰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倒是这一指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慌乱有些没有理由,忙像平日一样,抱拳道:“将军,我只是有些疲惫而已,入冬之后,我们在关内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每日站在关内的城墙之上,看着远处城中,便有些思念那里的百姓……” 宋忘颜将头扭向一边:“我们会回去的……” “是,将军。”公孙赋答道,此时宋忘颜拍马离开。 “公孙将军,即便是疲惫,也不要疏于军务。”宋忘颜又说。 “是,将军。”公孙赋的回答有一种麻木不仁在里面。 宋忘颜逐渐走远之后,公孙赋又听到那句:“我们会回去的?” 但这次宋忘颜的语气并没有那么肯定,好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我们会回去吗?如果白兰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公孙赋倒是想回去,不是回到建州城,而是回到很久以前宋一方起事时候,但那样他会怎样做?投奔天启军吗?也许,如今天启军就在城外驻扎,自己要想偷偷离关,前往投奔,完全是小事一桩,不过那样做有意义呢? 曾经自己跟随宋一方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跟随,从了天启军又有什么意义? 人活着,不管多辛苦,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回到来时的地方,即便是你已经不记得那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也许再回去的时候,你还会路过一座传说中的奈何桥,结果那个你从未看清楚长什么模样的孟婆手中的那碗汤药,喝下去,却依然不知道那种被称为孟婆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有可能那只是一般的米酒,和江中平原那些出名的米酿一样,但喝下去之后,你会遗忘掉一切,甚至忘记自己走过多少遍这座桥,又在桥之上和多少人擦肩而过,只记得你回来时只是一个无形的魂魄,而你再返回前往人间,你有可能变成一个手提屠刀的狂徒或是一个待宰牲畜。 人的一辈子都已经注定,那做的每一个觉得可以改变人生的决定又有什么用? “将军,你……想明白了吗?”白兰突然开口说话,惊了还在深思中的公孙赋。 公孙赋转过身,盯着撑伞的白兰,半天才说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吧,将军,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做?如果是假的,你又会怎么做?”白兰面无表情地盯着公孙赋,也觉得刚才自己突然那样问,有些心急了。 公孙赋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白兰眉头微微一皱,立刻又展开,他不能在计划中表现出焦急的模样,因为公孙赋并不是傻子,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让他认为这其中还有另外的计划。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开始插手在这个佳通关里做手脚,恐怕自己这个计划按照大门主的安排,三个月之内完成都没有任何关系,毕竟这场战争还得持续很久。 “宋一方和陈志死后,反字军是否还存在,已经成为一个所有人的疑问了。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个消息,但唯一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轻易就将你交出去,你可以走了,如果你不走,从此之后你也只是我身边一个普通的亲兵而已。”公孙赋言中之意已经是下了逐客令,白兰当然能听明白,但他却不能轻易就这样放弃,眼看就差一步,只需要一步就可以成大事。 “宋一方败再武都城下已经决定了反字军今后的命运,我此次来找将军,只是为了你往后着想,你不用问我来自什么地方,又为了什么,这没什么意义,将军应该思考呆在这座城内还有什么意义,仅此而已,将军要我走,我走便是了。”白兰说到这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将军想着宋家与你之间的情谊,但这种情谊是假的,即便是这城中已经没有多少如将军一样可用的将领,反字军中五大名将如今只剩下三人还在关中,安谦已经几乎成为了废人,还能用的只有嗣童和公孙将军两人……” 说到这,白兰自己愣住了,他显然是从开始到现在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反字军五大名将之一的霍雷,霍雷在什么地方?按照大门主令,他应该返回了佳通关才对,但至今反字军中盛传的只有他已经战死在武都城内的消息。 对,大门主之所以要让我谎称自己殇人商业协会的人,又谎称自己已经杀了那个持有殇人商业协会匕首的下级军士,一切都只是为了替那个人解围对吧?因为这一切自己根本就没有做过,只是潜入城中找到了公孙赋,大门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霍雷,你又在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在自己居所门口下马的宋忘颜也同时在想着相同的问题,她看着手中的那根马鞭,马鞭铁制握柄处还刻着一个“雷”字,那是霍雷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 你真的已经死了吗? 宋忘颜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第一百二十二回]试炼场 江中,佳通关,山崖中某个山洞。 走进山洞,转好几个拐角才能来到最宽敞的那个洞穴。洞穴呈蛋形,靠近洞壁的一侧铺着一张厚实的兽皮,兽皮下面垫着无数稻草。在兽皮旁边放着几个藤条编织的箱子,箱子内放着装好的干肉、炒面,还有一些清水、米酒。在兽皮上躺着还处于迷迷糊糊状态中的霍雷就是靠着这些东西在佳通关的山崖上死撑了一个来月。 一个月以来,霍雷咋佳通关内变换着各种身份,改变着自己的样貌在佳通关内重复做着大门主交代给他的任务。每日繁重的任务并不让他头疼,他本就是一名武士,体力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难熬的是冬季的来临。黑夜中为了不暴露洞穴的位置,霍雷根本不敢在洞内生起用以取暖的篝火,即便是在山洞里早就准备了不少木柴。每到深夜,霍雷完全靠着身上厚重的衣服和皮袄,混合着米酒来保持身上的体温。但江中的米酒并不如纳昆、北陆喝一大口便可以驱走寒冷的烈酒,必须喝上好几壶之后才能进入那种醉酒的状态,每当这个时候昏昏沉沉的霍雷就会幻想雯馨躺在自己的身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切关心的话语,助他度过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也许那个雯馨的天佑宗门主是唯一能让这个天佑宗门徒坚守下来的信念,否则他早就如天柱一样离开了大门主身边,隐姓埋名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问世事,等待着平安之世的到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目标和理想,像霍雷这样一个为了女人而活着的男人并不在少数,但为了一个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得到的女人而坚强地活着,并且听命于人,替人任劳任怨地卖命,恐怕天下少又。也许是这个人的感情过于丰富,在大门主下令让他掩饰身份再次混入佳通关内的反字军中时,他有些迟疑,因为如果他不能以反字军名将的身份返回,那么他便拉开了与那些军士之间的距离。虽然他也算是一个治军严厉的将军,但另外一方面,他在内心中也非常爱护自己的士兵,并且最不愿意听到的两个字便是――投降。 所以,易容回到佳通关,成为一名下级军士的霍雷在那间酒馆内,听到那几名副尉议论着是否应该向天启军投降时。霍雷一时没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竟然出手将他们一一杀死。几名副尉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整个过程好像只是发生在眨眼间。本来热闹非凡的酒馆在几名副尉死后霎时间平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扭过头长大嘴巴盯着这个手持匕首的下级军士,等霍雷扔下匕首逃离之后,整个酒馆又沸腾起来。 也许是因为霍雷出手太快,其他的军官都料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或者是因为这些人早已经丧失了斗志,根本没有人追赶他,任由他逃走。逃离酒馆之后的霍雷知道自己惹出了大事,本来那柄匕首是大门主授意让他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宋忘颜,只需要放在宋忘颜的居所之内便可,目的只是为了让她看见,让她猜测。 大门主所玩的这些手段,让霍雷很是不解,这样做的意思无非就是让宋忘颜去联想到在关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殇人商业协会有关。不过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宋忘颜在彻底兵败之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天佑宗所为,另外在公孙赋那边所发生的事情,可以逼得宋忘颜被迫与纳昆虎贲骑或者天启军一战,总之不能让她抱有投降的念头。当然,这些并不是主要目的,大门主的只是将佳通关这个几乎已经独立在江中的“小国“成为他的一个试炼场而已。这个关卡虽小,但样样俱全,与其说是关卡,不如说是山中的一座小小的城池。 一座城池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国家的缩影,既然可以成为国家的缩影,便可以在这里试验“黄金战争”能够带来的结果到底如何,对整个天下影响又有多大。大门主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能够猜明白,而霍雷虽然明白其中的一些简单的道理,可他只是一个天佑宗门徒,这是霍雷给自己所下的定义,并且绝对不会染指天佑宗门主位置一步,虽然他知道如今天柱的门主位置实际上还空着。那个位置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诱惑力,手中所握的权利越大,知道的秘密越多,越不能轻易就可以摆脱天佑宗。 让佳通关内陷入混乱,但并不是由兵变开始,而是人心的不安,这是大门主所下的命令。从表面上来看这个命令无比简单,因为外有纳昆虎贲骑和天启军,他们心中已经不安,内在又应该造成什么样的混乱?兵变?不,那是最后一招,这一招到底管不管用,就看那个白兰的如何说服那个公孙赋,这种成功几率很小,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如何证明当初京城中的公孙家是被宋一方和陈志设计所屠杀的?所以,最终只能靠霍雷的所实行的手段。 人心内乱,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佳通关内的反字军彻底绝望,并且在绝望之中伴随着慌乱。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能必须让他们失去依靠,从表面上来看所有人似乎依靠着宋家三姐弟,但实则宋家三姐弟依靠的是什么?还是佳通关内的民心和军心,如果物价疯长,物资紧缺,人心必乱 如何才能让物资紧缺?对于霍雷来说,除了“偷盗”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佳通关内的物资可以再生,但只是小部分,例如说牲畜所产的东西,鸡蛋,羊毛,牛奶等物品,不过这些东西都必须在牲畜有草料的前提下。所有,偷牲畜不如偷粮草,人要吃,牲畜也要吃,因为粮草在佳通关内根本没有办法再生。 霍雷不会在入夜时分动手,毕竟入夜之后的佳通关已经实行了宵禁,如果有人行走在关内的大小道路之上,都会被巡逻的军士立即抓捕。所以他只能选择在白天动手,城中储藏有大批粮草的只有几个所谓的大户,另外便是官仓之中的粮草,先是偷,实在不行就烧毁。只要大户之中的粮草紧缺,他们必定将手中剩下的东西价格抬高,这样的抬价理由非常充分,宋忘颜根本无法追究。这样一来,从前三枚铜钱可以买到的东西,会变成六枚铜钱才能够购买。但这只是混乱的开始,接下来便是对银钱下手,霍雷来关内之后第一件事便探明了宋家在佳通关内仅存的银钱所在的位置,也在关内的官仓之中。那些银锭和铜钱根本不是他下手的目标,目标只是那十箱黄金。 黄金一旦消失在佳通关内,宋忘颜必定会慌乱,因为这些个物资和银钱在这个关卡内,只是不断重复,从一个人到另外一个人手上,被围困的佳通关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些东西流通到关外。等物资紧缺,物价上涨到一定程度,接着再将所黄金再一点点拿出来,在关卡内四下分发。 此时物资已经紧缺的佳通关,就算每人手中都持有大批的钱财,但已经毫无用处,有钱买不到东西,即使发生的情况便会变成也许需要一块金子才能买到一只鸡,一锭银子才能买到一枚鸡蛋,这些是宋家三姐弟根本无法控制的情况。 这样一来,宋忘颜必定会重新去思索那柄霍雷掉落的匕首,思考这一切是否和殇人商业协会有密切的关系。可这样做宋忘颜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殇人商业协会与天佑宗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要让天下人知道天佑宗已经开始重新出现在东陆这块土地上,又和殇人商业协会有密切的关系,为何偏偏要在一开始就拼命掩饰呢? 霍雷并不敢质问大门主这样做的目的,但这种繁琐的事情大门主竟交予他一人独自来实行,霍雷深感疲惫。想到这,霍雷又开始觉得焦躁不安,头愈发的疼起来,翻身起来抓住自己的斩马刀,又重新放下。眼睛在洞内四下搜索者,希望能找到一个能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东西,毕竟谁独自呆在这种寒冷的洞穴中一月都会有这种状况。以霍雷的状态来说,没有疯掉已实属不易。 最终,霍雷还是抓起了旁边装有米酒的酒壶喝了一口,随后干脆抱起来将里面剩下的米酒全部喝光,接着立即倒头躺在那张兽皮之上,本期望自己能够沉沉睡去,可偏偏却睡不着。焦躁和不安一直在环绕着他,就连他最难受的幻想雯馨在自己身边的办法也没有任何作用。 智慧这东西,对于霍雷来说,似乎过于沉重了,用智和用力这两样选择摆在他的面前,他必定选择后者,宁愿成为一柄兵器,也不愿意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部分。可霍雷忘记了,其实这本意都一样,都会冒着生命的危险。 可如今的霍雷,还没有察觉自己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在他遇到远宁,雯馨的亲生儿子之后就改变了,也许远宁身上没有穿那身鱼鳞铠甲,没有手持撼天胤月枪,或许结果不一样。他霍雷依然还是以前的那个霍雷…… [第一百二十三回]沙漠的恐惧 江中,商地,沙漠边缘。 一只沙地蜥蜴站在一座沙丘的之上,昂头看着我们所在的这个方向,随后竟然直起身子来,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掉头跑掉,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我们的眼中。 这是块很神奇的土地,我拿出麝鼠送给我的那副巨大的地图,平铺在地面上,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示。在我脚下,还是泉眼城的土地,那种干涸完全没有水分的黄色硬土,而就在几丈远的地方就已经变成了沙漠,不要说树,连一点绿色的东西都看不见。 地图上所画在走过这片沙漠之后,便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沼泽之后便是绿洲,而千机城就在绿洲之上,周围还有数个殇人部落,再往后又变成了沙漠,无尽的沙漠,沙漠之后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识出来,似乎没有人能走到沙漠之后去一看究竟。因为沙漠本就是一个无形的杀手,随时都可以夺取人的性命,更不要提在那片沙漠之中还隐藏着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风满楼。 我收好地图,看着眼前这片无尽的大漠,曾经我在宫中读过关于商地的记载。商地的大漠之中,如果严格按照太阳指示的方向前进,必定会困在其中,因为过于炎热的关系,人在沙漠之中行走,总会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便偏离了先前的方向,走入死地。沙漠之中根本没有办法依靠标记来行进,而沙丘总是会随着风向的不同,被一层层吹走,在不远处又重新形成另外一座沙丘。更不要提在沙漠之中根本看不到绿色植被,如果没有向导领路,只会死在这篇沙漠之中,更不要提顺利走到千机城。 向导,现在不得不靠这个贼家伙了。我转过头,看着在一旁大口喝着水的麝鼠,似乎他非常缺水,可一旁的尤幽情却很不乐意看着这人,因为清水本就缺乏,在泉眼城中的人如果没有殇人的带领,一般都不会去千机城,就算和千机城中的殇人做交易,也只是等待他们的商队来泉眼城内。 卦衣暂时没有跟来,他还要在泉眼城中多留一段日子,因为从他的得到的消息来看,那批来收集黄金的商队曾留有少部分的人在泉眼城之中,并且藏了起来,他们为何会藏起来?又会在那里做些什么?这是他要查明白的地方,不过换言之我隐约觉得这件事好像成为了他要留在泉眼城的一个合理借口。 按照白甫所说,那个丸拉克在千机城的大牢之中,还有半月的时间就要被处斩了,如果半月之内无法将他解救出来,线索就会全断,所以我们一行人等只有先出发,等卦衣查清楚那件事之后,再立即追上我们,希望到时候还来得及,毕竟劫狱这种事情,分成两智劫和力劫,如果无法智劫,只能依靠人力暴力劫狱,将那个名叫丸拉克的人枪出来。 张生一个人走在最后,和我们三人保持了一定距离,这是轩部的一种行事规则,大队在前,即便前方没有斥候探子,后方也必定要留下一个人掩盖行踪,当然更重要的遭致埋伏不至于全军覆没。 我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大漠,问麝鼠:“从这里到千机城,要走几天?” 麝鼠将皮囊在腰间系好,用舌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道:“步行,至少十来天,如果有骆驼,可以缩短一半以上的时间,不过入夜之后就不能行走。” “入夜之后风沙会很大吧?”我看着沙漠中已经吹起的狂风问他。 麝鼠点头:“不仅大,而且还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沙漠中有不少怪物,特别是沙狼。” “沙狼是什么?”我和尤幽情同时问。 麝鼠从腰间掏出一个像尖牙模样的东西,在手中晃了晃:“这就是沙狼牙齿做制成的小刀,用来开锁很方便,你看……” 麝鼠说到这,用手指在牙齿上面上下滑动,随后看见齿尖闪过一道细小的光芒,只是那么一下,如果没有强烈的阳光,恐怕不容易被发现。 麝鼠指着齿尖道:“沙狼的牙齿本身就很锋利,但牙齿内却是空心的,还藏有这么一根如银针一样的毒刺,被沙狼咬伤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牙齿中的这种毒刺,一旦****,立刻就会毙命。” 我听麝鼠说了半天,却没听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想说什么?沙狼的可怕?或者是让我们不要走夜路?”我问他。 麝鼠笑笑道:“沙漠对人的一种考验,只是其中一种而已,我曾经还在商地的时候,听人说过,如果你能够独自一人平安的走出这片沙漠,那么你就还有资格再回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麝鼠:“曾经有传言说殇人部落准备在江中和商地的边境之间建立一座城寨,用以抵御敌袭,怎么没有见到那座正在修建的城寨。” 麝鼠摇头:“没有所谓的城寨,只是一座守护城墙而已,不过你看看这片沙漠,如果你是领兵的将领,你觉得能够自己的大军能顺利地通过沙漠打到千机城吗?” 我看着前方的沙漠,半响摇摇头。大军行走这片沙漠,虽然出了意外,人多可以应对,但人越多也就代表弱点越多。军队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不过即便是都受过相同训练的军士,在应付不同的意外情况之下,都会有不同的办法,从而就会导致不一样的结果。 如果千机城曾经有打算出资建一座城寨,将江中与商地完全隔开,那就表示曾经千机城的殇人商业协会是非常担心战火会燃烧到他们这里,毕竟政变之后,商地原本的军队已经全数消失,其中还有部分归顺了天启军。毕竟军队里面的殇人都是一些并不会真正上战争的挂职工兵,其余的都是江中人,所以江中人也不会留在这里听凭矮个子殇人的调遣。 “那座城寨原本修建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我左右看看,完全没有一点有修建城寨的迹象。 麝鼠展开双臂,分别指着左右两个方向道:“原本那座城寨是准备修在我们所站的位置,不过殇人商业协会首先是雇佣人从两侧开始修建城墙,然后联通在一起后,在中间再修建一座城寨,作为主营之用,不过后来彻底放弃了,听说是因为投资过大,还有一方面是花得时间过多。” 我看了看两侧完全看不到边:“需要花多少时间?” “至少十年吧。” “十年?” “对,十年,估计十年之后这仗都已经打完了,到时候这座劳命伤财的城寨还不是会要拆掉,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这恐怕只是原因之一,殇人商业协会如果只是担心敌袭和抢掠,大可以花钱雇佣一支军队来保护自己,因为风满楼也只是杀手组织,并不是军队,让他们来对抗军队是很愚蠢的。换言之,如今殇人商业协会并不担心有敌袭,那就表示他们有十全的把握认定了其他几方势力根本不会对自己发起袭击。 白甫又说过,殇人商业协会和天佑宗有一种莫名的联系,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另外,我隐约觉得白甫好像知道我的身世秘密,但却根本不说,故意引我去千机城,同时又暗示我,在寻找殇人商业协会和天佑宗收集黄金的秘密之后,我也会找到证明身世的证据。 想到这,我忍不住开口问麝鼠:“那套暗纹套装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麝鼠打了一哈欠,眯着眼睛看了太阳的方向一眼,“我有必要骗你吗?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况且作为一个天佑宗的门徒来说,我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哦,对了,我们现在如果要上路的话,恐怕已经晚了,太阳快落山,我们就算住在这里都不安全,沙狼群随时都会出现。” “你真的那么惧怕沙狼群?”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警戒的张生,心想以张生和尤幽情之力,对付几头狼应该不成问题吧。 麝鼠见我盯着张生,估计是猜测到了我心中的想法,便说:“沙狼是沙漠中的群居动物,传说千机城有专门的狩狼者,这些人从祖辈开始就在沙漠中狩猎沙狼,因为一头沙狼的价格在千机城可以卖到百金以上,他们很富有,同时也很悲哀,因为我还没有听说过狩猎沙狼的时候没有死人的。那些沙狼总是采取两头沙狼为一组,分别在沙漠中寻找猎物,如果是小型猎物,它们便采取单独狩猎的方式,如果是大型猎物,或者是人的商队,便会留下一头狼跟踪,剩下一头回去报信,随后再将商队引入埋伏圈中,一举擒杀。” 我听完笑道:“这沙狼也会使用兵法……” 麝鼠转身向泉眼城方向走去:“回去在城中想办法找五六匹狗马吧,这种稀罕的东西放在江中可能什么都不是,如果在商地沙漠之中行走,必须得靠这玩意儿。” 狗马?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那是种什么东西。此时在一直没有说话的尤幽情低声问我:“你是准备信任他吗?” 我回头看着那片沙漠:“是沙漠逼我信任他。” 尤幽情淡淡一笑,转身也离开沙漠的边缘,向远处的泉眼城方向走去。 我立在原地,看了看江中平原深处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沙漠,不知道如今我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如果错了,遭受磨难和死亡的不仅仅只有我一人。 [第一百二十四回]狗马集市 江中与商地交界处,泉眼城,狗马集市。 回到泉眼城之后,已经到了傍晚,但在靠近商地的地方,太阳却好像很舍不得从天上落下,交替月亮的上升。我记得从前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说天上的太阳表示着男人,而夜晚的月亮表示着女人,男人和女人总是在日夜之间交替,太阳照亮白日,而月亮用微弱的阳光照亮黑夜,所以女子应是男子的辅助。虽然月亮根本没有办法如太阳一样照亮整个天空,但毕竟在黑暗中有那么一丝曙光,也代表着希望。 这是一种缺一不可的说法。就如卦衣说告诉我的,在光明来临之前总会有一段长时间的黑暗。 尤幽情此时显得有些兴奋,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走进沙漠,又或者是因为黑夜的来临,总之我发现对于这些轩部的刺客来说,一旦黑夜来临之后,他们就会显得比白天更为兴奋,整个人好像都被替换了灵魂一般。 虽然已经临近傍晚,但狗马集市上的萧条都让人觉得很奇怪。几乎整个集市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些写着贩卖狗马和商队托运的招牌随风摆动,撞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麝鼠告诉我,这个集市从建起来到现在,都是这幅模样,自从有人在沙漠中发现了狗马这种东西,捉回来繁殖饲养之后,当时的官府就认为这种买卖有利可图,于是下令在泉眼城中建起了这么一个狗马集市,号召全城百姓都饲养狗马用以改变贫困的生活,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在其中获得高额的税金,以此用来寻找新的水源。 不过第一个饲养狗马的商户却发现,这种动物除了在沙漠中行走自如之外,在平地上几乎就是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只有沙漠才能使它们彻底兴奋起来。在这样一个前提下,狗马集市迅速萧条下来,这里的行商根本不敢乘坐这种动物前去千机城做买卖,既然殇人商业协会不时会来泉眼城,那何必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沙漠呢? 周围的店铺都关着门,虽然这里的风沙很大,但门缝中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黑色的灰尘明显是日积月累留下来的,说明这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经营过,不过倒是在集市前方靠近角落的一个店铺中还能发现有火光,不时还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动物叫声,似马似狗,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鸣在其中参杂着。 “我去看看。”尤幽情说道,却被张生拉住,示意麝鼠前去。麝鼠无奈地点点头,背着手哼着小调向那个方向走,同时我也迈开步子跟着麝鼠,张生和尤幽情也赶紧跟我。大概是因为卦衣的关系,张生和尤幽情一直不信任这个麝鼠,自从武都城一战后,原本关系看似变得“亲密”的麝鼠和张生之间,也好像疏远了。我无法去回想,我们五人维持着这种关系,一路从武都城来到泉眼城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 走进那家店铺的时候,一阵狂风吹过,将店铺门口那张悬挂着“狗马”二字的招牌挂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吓到了走在最前方的麝鼠。麝鼠摸着自己的胸口,探头喊了一句:“掌柜?有人吗?” “有。”一个懒洋洋地声音从店铺之中传来。我们四人站定没动,等着那个声音的主人出现。 一个驼背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先是看了麝鼠一眼,发现是和混裔之后,笑了笑,然后又将目光转向麝鼠背后的我们三人,这才开口道:“几位客人,是来买狗马的还是来问路的?买狗马进来谈,问路的先给五两银子。” 这人说话倒是奇怪,一句话两个意思,让人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卖狗马的还是给人带路的。 麝鼠马上说:“我们是来买狗马的” 麝鼠刚说完,我接着说:“也是来问路的。” 驼背男子盯着我笑笑,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拍了拍,将灰尘拂去,坐下将一只腿翘在另外一只腿上说:“先给五两银子。” 我扭头看了一眼尤幽情,示意她拿银子,尤幽情从腰间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给驼背男子,驼背男子接过去的同时也扔过来一锭五两的银子,算是找头。 驼背男子说:“几位客人要问什么路?” 我目光移到那店铺里面,里面刚才还有火光,如今已经熄灭了,周围已经变暗,在黑暗之中那驼背男子双眼显得有些骇人。 我尝试着问:“问进店铺的路,如何走?” 驼背男子哈哈大笑,笑罢一挥手道:“店铺在这,你们要买狗马只管进就行了。” 张生、尤幽情和麝鼠没有看那驼背男子,反倒是奇怪地盯着我,不明白我为何要那样说。其实我心中是冲口而出那句话,只是觉得这驼背男子口中所说出的话并不像正常的掌柜招呼客人,倒像是卦衣给我说的那种黑道上对话的切口,于是顺水推舟胡编了一句,也不知道正确与否,同时也意识到这家店铺有问题。 当然,更有问题的是麝鼠,他如何知道这里还有一家开着的狗马店? 我们四人跟着驼背男子来到店铺的后院之中,在马厩之中看到了卧在那一动不动的八头狗马。这是我第一次见这种动物,样子生得很奇怪,整个身体和马差不多大小,而且很巨大,就如卦衣所形容的那种虎贲骑的鬼马,但一身的颜色却和骆驼一般。四蹄相当粗壮,马蹄下面很大,看起来与身体十分不协调,还有那脑袋上长着是马耳朵,眼睛和和普通马匹差不多,但其他部位却看起来像是狗,在吃东西的时候,露出的牙齿两侧也有尖尖的犬牙,舌头很灵活,不停地在牙缝之间卷来卷去。 “你们要去千机城,就必须靠这东西。”驼背男子拍了拍其中一匹狗马的马背道,“这是个好东西,行走沙漠无法离开,再者它们的鼻子也很灵,任何路只需要走一遍,回来的时候跟着它们就行啦,在沙漠之中唯一能避开沙狼的也是狗马,现在这东西价钱很便宜。” 麝鼠这时候却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为何你知道我们要去千机城?” 我暗叹了一口气,关于狗马的种种都是他告诉我的,在这的人都知道买狗马的人就为了在大漠之中行走,而在大漠之中行走唯一的目的地便是千机城,这根本无需去问,难道还会有人试图去寻找风满楼吗? 此时,让我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情况发生了,尤幽情疾步上前,已经制住了那个驼背男子,同时手中多了一支断箭,而箭头顶着那个驼背男子的咽喉处。 麝鼠惊了一条,张生却紧贴着我,似乎这件事已经在他意料之中。而那驼背男子比麝鼠还要惊吓,仰头看着天,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开口道:“姑娘,你们想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气。” “主公,他不是这家店铺的老板,刚才他说那句话更加证实了我的推断。”尤幽情制住驼背男子,同时从那男子的驼背处抽出三根银针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男子看见那三根银针,眉头皱起。 在我身边的张生看了看四周道:“看样子这店铺中暂时只有他一个人,做贼的,你带我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麝鼠忙挥手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知道这有家狗马集市,其他的和我无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暂且相信你主公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张生急道,随后拽住我就往外走。在往外走的同时,我拉过一匹狗马,张生见我舍不得那些狗马,干脆也拉了一匹,不过还算麝鼠有办法,用脚挨着挨着在那些狗马腿上踹着,那些狗马都起身随我们向外面走去。 我们出门之后,尤幽情已经扛着晕倒过去的驼背男子跟随我们出来,放在其中一匹狗马的身上,然后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不要回客栈了” 没有容我多问,我们四人一人骑着一匹狗马,赶着剩下的四匹狗马向泉眼城外走去,在一堵已经破损的土墙边上,我们找了个塌陷的地方钻了出去,走出很远之后,没有发现有跟踪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尤幽情一把将驼背男子后背的衣服揭开,将里面塞着的一个布包给取了出来,扔在地上,我仔细一看布包里面还塞满了一些皮质的东西,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但好像很坚硬,那种形状的物件放在后背,装起驼背来不好察觉。 “果然有问题。”我看着那“驼背”男子,然后扭头去问已经面无血色的麝鼠,“和你无关吗?” 麝鼠摇摇头,又看着张生,似乎是在求救,因为在这个时候,只需要我一个眼色,他便可以当场毙命。 张生翻身下了狗马,上前查看了那个“驼背”男子的后颈,随后道:“如果与他有关系的话,他就应该和风满楼有联系,或者是他与雇佣这个杀手的雇主有联系,只有这两种可能……” 张生说完,将那个“驼背”男子的头往下一按,一拉开后颈处的衣服,我清楚地看到那里有一个纹身――亥。 “亥字号杀手,风满楼的低级杀手。”尤幽情叹了口气,双手已经握成了拳状,我知道她肯定又回想起了若干年前在平武城都尉府的那个夜晚。 [第一百二十五回]杀手与贼 走进那个店铺之前,张生就发现了那个“驼背”男子的不正常,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郎中,非常清楚驼背的人一旦坐下都很吃力,更不要提坐下之后竟然还会将自己的一只腿翘到另外一只腿上。这对驼背的人完全就是增加负担,所以他等那名亥字号杀手转身的刹那,刺出了几枚银针在他的驼背之上,如果真的是驼背,银针上的毒液必定会立刻渗入身体内导致他晕倒,可这个亥字号杀手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张生出身的过程当中,尤幽情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所以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如果是一般掌柜,在我擒住他之后,肯定是傻傻愣住,而且在这个本就是盗贼、杀人犯聚集的泉眼城内,一向治安良好,就算出了这种事,普通人下意识肯定会说你们要狗马全部拿走就行了,可他却很冷静地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尤幽情解释道。 不管是刺客,又或者是杀手,对人心的了解必定都超过常人。我虽然察觉到对话中有不寻常的地方,但却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仔细,大概是本身我就没有怀疑怎么会那么巧合遇上风满楼的杀手。眼下,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非常宁人头疼的问题――为何这家狗马店铺中的老板是那名风满楼的杀手? “原来你们在这。”一个声音从周围的黑暗之中传来,我们忙扭头过去,因为那声音是卦衣的,太过于熟悉。 在黑暗之中走出来的不止卦衣一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子有些矮小,身材也比较瘦弱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女子。奇怪的是那女子却和他穿着打扮完全一样,竟然也戴着夜叉面具。 尤幽情和张生都皱起眉头,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卦衣向我们走来,那个女子却在离我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查到了。“卦衣走到我跟前,摘下面具,也不介绍他身后的那名女子,但我推断那人估计是轩部在泉眼城中的刺客,不过奇怪的是她为何打扮和卦衣完全一样。我想张生和尤幽情此时也在猜测这件事。 我问:“查到什么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在远处站着一动未动的女子。 “殇人商业协会留在这里的人,在狗马集市里的一间店铺里,本我一直监视着,后来那些几个殇人在风满楼杀手的护送下离开,我跟踪他们,在店铺里就留下一个看守。”卦衣说完,看着在旁边狗马背上的那个亥字号杀手。 “就是你们抓到的这个,这事可真的巧,他们刚走,你们到,如果再早一会儿,恐怕就今晚在泉眼城就有一场恶战了。”卦衣说。 “恶战?你打算是杀那些殇人呢,还是风满楼的杀手?”我问。 卦衣道:“杀手,千机城中的殇人商业协会多少和我们轩部还有一些交易,犯不上因为风满楼的杀手和他们将关系给搞砸,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具体订购那些软护甲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卦衣说到这,我挥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我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殇人商业协会似乎和东陆上各方势力都有联系,蜀南军中的铠甲、长短弓箭,天启军中的铠甲兵器,还有纳昆虎贲骑,甚至是白甫口中所说的天佑宗,还有卦衣的轩部,虽然说互相都有所隐瞒,但仔细一想都和殇人商业协会有莫大的关系。 我想到这,翻身下了马背,一个人向旁边走去,边走边想:如果往回推,龙途京城中的铁甲卫的铠甲和弩弓,还有在武都城地库之中发现的那批联排弩弓……这些都来自于千机城,千机城已经完全控制了东陆上所有兵器和铠甲的制作贩卖。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往回推百年,按照大龌食官历上的记载,从有大龌食开始殇人部落就一直制造兵器和铠甲,但但在大龌食之前殇人部落只是其中最弱小的一个部落,但从赤羽战争之后,殇人部落突然开始拥有了制造精良兵器和铠甲的技术,再者也是从那个赤羽战争之后,那些传说中的“天赐之书”才出现,也为大龌食统一整个东陆赢得了战术上的先机。 好像一切都与那些“天赐之书”有着密切的联系,如果说殇人部落的技术来自于那些传说中的书籍,那么东陆之后的战争也因为殇人部落的兵器和铠甲,不,如果没有这些兵器和铠甲,战争一样会继续,只是会相对简陋一些,只是因为有了精良的兵器和铠甲,还有那些兵法战术,才使得这场战争变得比从前的赤羽战争还要鸡烈和残酷。 “今夜,我们就出发。”我转身突然对其他人说。 所有人对我的话,都很吃惊,卦衣向前一步问:“为何这么着急?听说在夜晚之中在大漠中行走就是找死。” 卦衣说到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个女子,女子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卦衣的话,我想这大概也是那名女子告诉他的。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风满楼杀手的出现让我觉得事情有些离奇,不抓紧时间赶到千机城恐怕……”我重复了好多次“恐怕”,但都不知道后面到底应该说什么好,未知的事情有太多种可能性,没有办法去一一判断,毕竟现在我们只是在跟随者幕后那只黑手的方向,被人掌控着一步步行走。 殇人商业协会如果只是单纯收集黄金,为何还要留人在泉眼城内,还有大批的杀手,而在卦衣查找到他们位置时,他们又无缘无故消失,只留下一名低级杀手看守着那个地方,而那个杀手在面对尤幽情和张生的时候,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还有一点不寻常的,如果按照麝鼠所说的话,这个集市之中早就没有狗马可买,等等。 “卦衣,据你所知,泉眼城中还有狗马的有多少商户?”我虽然是在问卦衣,但眼睛却盯着那个女子,那女子也相当聪明,未等卦衣开口,开口道:“泉眼城中如今已经没有人再饲养狗马,显然外来人都不清楚这一点,因为狗马的饲养几乎已经全部交予了千机城中殇人商业协会。” 那女子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殇人商业协会在早年就将狗马全数购买回了千机城中,如今泉眼城中已经没有饲养狗马的商户,这也能解释为何我们在进入泉眼城之后一直没有看到这种奇怪的动物,偏偏今天在狗马集市却找到这么一家还在贩卖狗马的店铺。结合卦衣的消息,可以认定这家店铺根本不是在贩卖狗马,而这些狗马本就是殇人商业协会的,饲养在那个院落之中只是因为还留有少部分的殇人在泉眼城中。 中计了…… 我双手有些发抖,肯定中计了。我将头转向麝鼠的时候,麝鼠已经慢吞吞地翻身下马,接着冲我笑了笑。 我看着麝鼠道:“说去找狗马的是你,其实那些狗马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对吗?” “聪明。”麝鼠道,“但我应该说你愚蠢吧?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如今才想明白,但是你要清楚一点,我是在帮你们,帮你们顺利地到千机城去,没有狗马,没有我,这两者之中缺任何一者,你们都没有办法到千机城,你们需要我。” 麝鼠突然的转变,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大概是因为一个月的路途已经让我脑子有些发堵,很多事情看得不怎么清楚,又或者是这路途上和麝鼠结下的那种“友谊”让我没有办法去怀疑他。 麝鼠在怀中摸索着,张生眼疾手快已经到了他身边,本想制住他,却抓了一个空,麝鼠人早已经躲在了一旁,手中还拿着一个圆形的小球。 麝鼠的速度之快,让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吃惊不已,这个自称不会功夫的人却一直隐藏着这一手,卦衣、尤幽情、张生等人都没有看出来。 “这玩意儿我好久没用过了,我是贼嘛,当然最拿手的就是逃命,你们现在肯定是不相信我了,没关系,千机城我们再会,希望你们能顺利地走出这片大漠。”麝鼠说完将球往地面一扔,腾起一股黄色的烟雾。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卦衣身后的那女子飞奔向前,一脚将马背上还昏迷的那个亥字号杀手给踢飞,随后那匹狗马长嘶一声,倒地口吐白沫,眼睛瞪大,不一会儿就死了。我蹲下细看,在那马背上已经没入了一枚沙狼的牙齿…… 想必麝鼠是想杀了那亥字号的杀手,杀人灭口,以免我们从他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如果不是那女子出手及时,恐怕我们抓到的唯一一个活口就已经被他杀掉了。 “我早说过,不要相信这个家伙,他始终是个贼,而且还是一名天佑宗的门徒。” 卦衣此时站在我身边冷冷地说,语气中有一种训斥的味道。 我没有任何表示,抬头看看泉眼城的方向,已经入夜远处的城中已经有了灯火之光。 我起身之后,问那个女子:“沙漠之中真的有沙狼吗?” 女子微微点头,又站到了卦衣的身后。 我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我们就在这将就一夜吧,泉眼城是不能回去了……” 我说完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刚才麝鼠扔下那圆球,腾起烟雾的地方。 天佑宗,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六回]我是谁 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 智囊堂内除了大门主一人之外,不见一个人影,但整间智囊堂内却多了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几乎占据了一半多的智囊堂。桌子之上摆着一个精心制作的沙盘,这是大门主让庄中的门客协助所作出的东陆的缩影,和智囊堂上所挂的那张巨大的画卷一样,也标注了各方势力所在的位置,不过更多的是在沙盘之上还有细心编制出来的网状物件,类似天空,在那些网状物件之上还挂着一些垂下的绳索,绳索上都绑着不同的宝石。 大门主站在沙盘旁边,面带笑容地盯着那些宝石。每一颗宝石就代表天上的一颗星辰,而那颗星辰则代表天佑宗的其中一名门主。在沙盘上龙途京城上方悬挂的是英明星天任;镇龙关上方悬挂的的是文曲星天心;蜀南上空悬挂的着是天弼星天辅;北陆上空悬挂着的是武曲星天辅…… 大门主摸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绕着沙盘慢慢地行走,来到江中与商地的交界处,泉眼城上空,将手中的一枚宝石挂了上去,然后笑了――那是贪狼星天英。随后大门主又将代表破军星天冲的宝石挂在了蜀南和江中的交界处,这才满意地后退了几步,可当他目光落在到如今上空还依然什么都没有的纳昆时,却皱起了眉头。 这是唯一一个天佑宗没有插手进入的势力,曾经试过数次都没有办法将人放进这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因为纳昆人非常排外,并且对外来人相当警惕,就连那些去做生意的殇人商业协会的行商都会遭到他们的严密监视,更不要提要混进去一个天佑宗的门徒。当然,换言之,要想办法让一个门徒混入纳昆军中,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在短时间之内能够接近焚皇,替他“出谋划策”。大门主原打算的是早年让天任混进去,因为天任本身就是一名纳昆人,可偏偏天任却在龙途京城站稳了,没有办法再调遣到纳昆军中,再者一名天佑宗的门徒要潜伏在一方势力统帅的身边,势必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便是这方势力本身的内乱所导致。 龙途京城,虽然没有了皇帝,但还有摄政会,政变之后重开的摄政会,都是一些安于现状的旧臣,这些旧臣都手握朝中的所谓大权,一个个勾心斗角,看似都听命于相国溪涧的命令,但私下却谁也不服气谁。再说那天启军,廖荒和贾鞠本应该是这个乱世之中最好的组合,一文一武,多年一起征战,有着深厚的友谊,但在日渐形成权利隔阂之下,廖荒已经逐渐不信任贾鞠。蜀南境内,虽然天蓬没有接近蜀南王卢成梦,却以另外一种身份随时监视着蜀南军的一举一动,只是因为神秘的卢成梦没有给任何人机会能够接近自己身边而已,但在乱世之中要找到这个机会是迟早的事情,毕竟蜀南军已经挥军进入了江中,占了龙途京城的门户武都城。 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反字军就是一个被*控下最终走向灭亡的势力,在大门主的眼中这一方所谓的势力实则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勾心斗角不断,根本不需放入一个门主入内,只需要让一个门徒混进入就可以掀起风浪。如今,宋家剩下的三姐弟还在佳通关内苟延残喘,并不是大门主还想留着他们,只是这里已经逐渐成为了计划中的一个试炼场,霍雷的任务没有完成,而白兰也在其中为关内逐渐燃烧起来的火星加了一桶火油,希望能够彻底燃烧起来。 大门主手中还握着两颗宝石,分别代表着剩下的两名门主,左辅星天u和廉贞星天禽,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放入纳昆军之中,散发出应有的光芒,因为这两人看上去就和纳昆军格格不入。连普通的纳昆人都没有办法骗过,更不要提焚皇身边的大祭司,那个叫阿克苏的家伙。论智慧,如今东陆之上,白甫应该排第一,也许是因为他的神秘,让大门主觉得这个人不容轻视,连天佑宗的实力都没有办法查清他的真实面目,更不要提天下其他人。并列第二的应该是贾鞠和阿克苏两人,但如果只是按照个人智慧来计算,他们应该并列,换言之按照整体的智慧而言,阿克苏应在贾鞠之上,毕竟焚皇是彻底相信自己的这个大祭司,在将他当做自己心腹的同时,阿克苏也是焚皇身边最好的兄弟和朋友。 阿克苏……如果天柱在,或许根本就没这么困难,他可是天佑宗里最聪明的人,如果他能在,加上自己的脑袋,什么阿克苏、贾鞠之类的在我眼中只是蝼蚁一般的东西。大门主想到这,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袖筒里抖落出一枚五彩颜色的宝石来,那枚宝石代表的则是他一直想要找回的那名“叛逃”的禄存星天柱。 那个家伙到底藏在什么地方?遣人找遍了整个东陆都没有见他的身影,难道真的如那些门客所推断的一样,已经暴尸荒野了吗?不,不会,他是一个非常珍惜自己生命的聪明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将自己的使命交还给老天。 “大门主,应该喝药了。”一个声音在智囊堂外响起。 一个用托盘端着一碗汤药的人门客恭敬地站在那,自从白兰离去,进入了佳通关之后,这熬药的事情就交予了这位大门主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门客。 大门主点点头,示意那门客将药端上来。门客将托盘端到大门主的跟前,微微俯下身子,将托盘举过头顶。大门主端起药碗正要喝,却看到那门客直盯盯地看着那药碗,好吞下了口水,好像那药碗中的汤药无比美味一样。 大门主笑笑,将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碗放在托盘之上:“这种东西你不会想喝的。” 门客不敢答话,收起碗后迈着小步子,慢慢地走出智囊堂,刚走出便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那几滴汤药滴在了自己的口中,还有深呼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在智囊堂内的大门主根本不需要走出去看便知道那门客此时做了什么,从他刚才看大门主药碗的表情,加上在门外脚步声突然停住,随后又响起,这些很容易就能推断出那位门客必定是将药碗之中剩下的汤药全部卷入了口中。 人人都想所谓的长生不老吗?但那可能吗……想到这,大门主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大声,整个智囊堂内只回趟着他一个人的笑声。笑得那么地狂妄,但在狂妄之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无奈。 长生不老的法子,早在很多年以前大门主就开始研究,但在那些“天赐之书”中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比绝望的事实,根本就没有可能长生不老,只要是人,活到一定的年龄,必定会魂归天际。那些汤药,其实也是毒药,虽然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人的身体不会进入苍老的状态,但一旦停止服用,即便是一个年轻的壮汉,也会在短时间内变成一个老头儿。 想必,那个天柱现在也已经成为了一个老头儿吧? 大门主伸手摸着自己的健硕的身体,心中很清楚那健硕的身体内隐藏着的都是一些毒物,虽然那些熬药人并不知道那些药包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后,恐怕所有人都会反胃呕吐。其实当年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目标,大门主也不例外,即便是被那些门徒称之为最接近神的人,也同样困惑,总是在无数次恶梦之中惊醒,梦中那些浑身鲜血的人都是挥舞着双手向他奔来,向他索要自己的灵魂,其中他还清楚地看到了一些曾经死去的天佑宗门徒,而在那些亡者的身后,还站着卢成家的人。 那些人都身穿着皇室的穿着,双目深陷,颧骨高凸,一副没有吃饱,被活活饿死的模样,与身上那些华贵的衣服完全不搭,就如同是那些庶民穿上了皇室的服装一般。 梦中,大门主就站在那,任凭那些亡者血淋淋双手在自己身上来回拉扯,他直盯盯的看着那些卢成家的人,大声喊道:“这就是宿命,你我都逃不开的。” 从皇室亡者中走出来一个人,大门主清楚地看见那人穿着黄袍,头顶珠帘皇冠。是天义帝,就是在政变之中被杀死的大龌食的最后一位皇帝,天义帝慢慢地走到大门主的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天义帝的话让大门主先是一愣,随后自言自语问道:“我自己是谁?” “对,我自己到底是谁?” 天义帝的冷冷地目光最终从大门主的身边移开,然后飘回了那些卢成家的亡者身边道:“这个只手遮天的家伙,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要做什么?谁让我这么做? 猛然间,在梦中大门主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同时梦中的其他亡者也逐渐消失,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是无尽的黑暗将他整个人给吞噬,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我是为了整个东陆,为了天下,为了天下,为了天下……” 大门主从梦中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盯着那个东陆的沙盘喃喃自语道,又似乎在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若干年前就埋下的“谎言”。 [第一百二十七回]殇人古城 第三天。 这已经是在走进商地大漠之中的第三天。三天整个大漠都非常平静,也许是因为大漠中的风沙能埋没掉一切的原因,除了我们之外,看不到有其他人的踪迹,就连麝鼠口中所说的沙狼也没有发现。 进入大漠之后,我才知道卦衣在泉眼城中竟然找到了一名潜伏在那里的轩部探子,虽然他手中已经没有了黑皮龙牙刀,但那身黑衣软护甲和脸上的夜叉面具也代表了他的身份。绿薨带给他的那些情报让他觉得十分不安,意识到如果进入大漠之中,便进入了风满楼的领地,没有大批的轩部刺客随后追赶保护,说不定会落入别人设下的陷阱之中,于是便遣了那名探子,将泉眼城周围城池中所有轩部的刺客都召集到泉眼城中,聚齐之后再追赶我们,但都要打扮成为普通行商的模样,免得暴露身份。 进入沙漠之中的第一天开始,那个跟着卦衣被称为绿薨的女子就交给我们一人一个小荷包,用手捏上去那荷包内似乎装着什么粉末。绿薨告诉我们,这种粉末是狗马尿腺晒干后磨成的粉末,对嗅觉灵敏的沙狼来说,这种尿腺粉末是唯一能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狗马肉对于沙狼来说无疑就是美味中的美味,但如果一头狗马死后超过五个时辰,那么它身体内的尿腺就因为时间的关系产生出剧毒,无论是人或者狗马误食了死了五个时辰以上的狗马就会立刻中毒身亡。当然,泉眼城中在狗马集市迅速萧条之后,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嘴馋的家伙都会在吃杀掉狗马之后,迅速将尿腺从狗马尸体上剥落下,免得尿腺产生的毒素传遍整个狗马的身体。虽然如此,但知道用晒干的尿腺磨干用来防止沙狼入侵的只是少数,毕竟他们都不愿意冒着风险带着狗马去千机城做生意,所以这个所谓的秘密对大部分泉眼城中的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沙狼的嗅觉相当灵敏,只要闻到这种狗马尿腺粉末的气味就会退避三舍,绕道而行,更不要说那狗马的鼻子也能早早地发现这些沙狼。 我用手拽住头上的风帽,问绿薨:“尿腺到底是狗马的哪一部分?” 绿薨还没有回答,张生便在一旁补充道:“就是民间俗称尿泡尿这个东西,根据动物身体的不同就会产生不一样的作用,按道理来说尿其实就是人体排出的废水,但在沙漠之中,没有水喝的时候只能喝尿,如此循环来保住人的性命。” 我笑笑道:“尿这玩意儿,想不到还能救人性命。” 我本不是玩笑的玩笑话,没有引得周围的人接过话。这也并不奇怪,自从进入沙漠中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六人就开始变得寡言,没有人愿意多说一个字,不知道是因为困乏还是因为风沙太大,特别是那个亥字号杀手,更是一句话未说,甚至大部分时间都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八匹狗马,除了六匹用来乘坐之外,剩下两匹用来驮着我们所带的行李。那个亥字号杀手苏醒之前,张生就用银针封住了他身体内的几个重要穴位,但有卦衣等人在,我根本不用担心,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两件事:第一尤幽情对风满楼的杀手一直就存有杀意,当然这种复仇的心理我非常能够理解,但现在我们还用得上这个亥字号杀手;第二便是自从那个绿薨出现之后,张生和尤幽情都有些刻意地想避开那个绿薨,根本未曾和她有话说。 卦衣没有告诉我绿薨是何人,但我能感觉出这个绿薨似乎和轩部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单从张生和尤幽情的表现就能推断出这一点。一路上,绿薨总是跟在卦衣的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而且对卦衣所说的话完全服从。我毫不怀疑就算是卦衣让她去死,她都能立刻掏出匕首来抹了自己的脖子。 “还有走多久才能到千机城?”我问绿薨,麝鼠离开之后,这个绿薨便成为了我们之中唯一的向导,虽说卦衣也曾说过自己早年去过千机城,但似乎对于在大漠中行走的相关事宜,他依然如我一样询问绿薨。 绿薨手搭凉棚,站在狗马背上,环视四周看了看,后说:“现在连殇人古城都没有看到,至少还有四天的时间,如果看到了殇人古城,那剩下就只有两三天的时间。” “殇人古城?”我有些奇怪,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绿薨点头道:“是的,殇人古城,是最古老的殇人部落所修筑的城市,所说城市实际上只是一座沙土堡,后来因为离周围的绿洲实在太遥远,最终殇人部落又在绿洲之上建立了千机城,从那之后,殇人古城就成为了旅途者在大漠中的一个信标,巧合的是这个古城正好修建在千机城与商地江中边境的中间,只要看到了殇人古城,就代表这路途已经行走了一般。” 我点点头,这时候尤幽情从旁边拍着狗马赶上来,插在我和绿薨之间,绿薨斜眼看了看,然后知趣地拍了下狗马,加紧了步子赶上走在最前头押着那名亥字号杀手的卦衣。 绿薨走后,尤幽情低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我忙问:“为何?” 此时,一直在断后的张生也拍马上来,在旁边接过话头去:“这个女孩儿身上的血腥味太重。” 我依然不懂两人话中的意思:“血腥味太重?” 张生点头,掏出腰间的清水,湿润了下自己的嘴唇,接着说:“杀人者,虽然能用清水洗净自己身上的血污,用香花的气味来摆脱身上那股血腥之味,但身上所带着的那股杀意却退散不了,干我们这行的,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 张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扭头看着尤幽情道:“这个女孩儿不简单,是什么来头,统领也没有告诉咱们,有些蹊跷。” 我道:“看那个绿薨的穿着打扮和卦衣完全一样,想必是他的徒弟?” 张生摇头笑道:“你见过轩部的刺客在没有执行任务的时候,穿着那种黑衣软护甲吗?再者,她身上穿着的那种只是便宜货,根本不是从前轩部向千机城订购的那批。” 风沙迎面吹来,虽然我脸上有面具遮挡,当我还是下意识将风帽向下挡了挡,等那阵狂风吹过之后,我透过黄色的沙尘看着远处的卦衣、绿薨、亥字号杀手的身影,许久才说:“是不是你们俩多心了?” “不会。”张生和尤幽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我忙问:“为何?给我一个理由,至少我信任卦衣,所以一直没有对那个绿薨有半点戒心。” 我问完之后,张生没有说话,尤幽情依然还是重复着之前的那句话:“血腥味太重,随时都带着杀意,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刺客要懂得隐藏自己,她似乎根本不愿意隐藏,有一种狂妄在里面。” “狂妄。”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虽然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感觉到那个绿薨身上带着的那股子狂妄。虽然卦衣没有向绿薨介绍我的身份,但绿薨似乎很会察言观色,对我尊敬无比,即便那只是表面上的。 我抬头看着天空,因为大概是因为风的关系,大漠中的黄沙被吹散在了空中,从我眼中看去,天空中所悬挂着的那个太阳如今都变成了如一块玉米饼似的东西,不过向下抛洒出的那种能夺取人性命的阳光却丝毫没有减弱。与此同时,我看见太阳的边缘出现了一块黑色,接着那块黑色越变越大,逐渐地侵蚀了整个太阳,地面在霎时间便得暗淡无光…… “是天狗食日。”我自语道,同时拉住狗马停住。 尤幽情和张生也拉马停住,我正要去叫喊前方行走的卦衣三人时,就听到绿薨在前方向我们喊道:“到了是殇人古城” 虽然已经没有阳光,但依然能依稀看到前方远处一座城堡的轮廓,大概是因为天狗食日的关系,在此时那座城堡看起来是那样的诡异,同时我还看到在城堡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我拍马赶紧上前,但胯下的狗马此时却卧在了大漠之上,无论怎么拍打吼叫都不愿意起身,尤幽情和张生胯下的狗马也相同。我抬头看着前方,走在最前方的三人胯下的狗马也都卧在了大漠之上,不愿意动弹。 大概是因为天狗食日的关系,让这些狗马感觉到害怕了吧?我从狗马身上跳下去,一脚深一脚浅跑向卦衣,看到他也盯着那座古城,在我走到的同时对我说:“古城里面有人。” 我点头道:“对,我也看到了,有火光。” “应该不是海市蜃楼。”卦衣道,“海市蜃楼只有在有阳光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眼前的这座古城不是幻影,里面的火光更不是幻影。” “去看看。”我说到这就准备向前走,却被卦衣一把拉住。 卦衣道:“这种事,不适合你这样的文弱书生去做,让我们去就行了。” 卦衣说完,转身对张生和尤幽情喊道:“去看看古城里怎么回事” 尤幽情和张生走来,还未等卦衣进一步下令,尤幽情就拒绝道:“我要和主公呆在一起。” 张生没有说话,既不拒绝也不反对,卦衣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好,我和绿薨去,你们看着这个家伙。” 说完,卦衣带着绿薨向古城的方向慢慢走去,因为风沙的关系,他们的功夫似乎根本得不到施展的机会,一如常人一样在大漠之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行走。让我们三人都有些诧异的是,绿薨依然在后面一直搀扶着卦衣,好像就像一对夫妻一样。 “真是恩爱呀。”那个亥字号杀手突然开口说,揭下自己的风帽,乐呵呵的看着我们三人。 我们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又接着说:“天狗食日一过,这阵风沙就要暂时停了,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出现食日还真是少见,看来这个黑夜来得快了些,又会漫长很多了。” 亥字号杀手从狗马背上下来,盘腿坐在大漠之上,靠着狗马的身上,笑笑道:“有水吗?我的已经喝完了。” [第一百二十八回]了望塔 佳通关外,天启军大营。 刚建好的了望塔上,苔伊一个人抱着腿坐在那,呆呆地看着武都城的方向。在那座城池的后方,有一个镇龙关,在镇龙关内有一个龙途京城,龙途京城内有一座皇宫,在皇宫里有一座谋臣府邸,她在想,如果她能平安地活过这个乱世,她一定会将自己曾经在宫中那四年的经历编成一个故事,一个让世人都会潸然泪下的悲惨故事,故事的男女主角最终都找到了自己当初想要寻找的东西,却没有真正地在一起。 其实圆满的故事,都不会吸引人的注意,相反总是那些以悲惨作为结局的故事却能流传千百年,人与人的感情,特别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被人最重视。 苔伊所坐的这座高塔是贾鞠遣了士兵所搭建的,这个提议本就遭致了大部分军士的反对,毕竟在冬季阴冷的江中就缺少木柴,用这么多这么好的木柴用来搭建这样一座了望塔,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但贾鞠却坚持搭建了这座了望塔,因为他总是无意间看到苔伊总喜欢站在营地之中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正是武都城的方向,又是龙途京城的方向。他不明白苔伊到底是在怀念从前,又或者是在记挂如今已经不在武都城中的那个谋臣。 已经傍晚时分,苔伊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一般,抱着腿就靠在了望塔的木板上,呆呆地看着远方。大地一片白色,除了在雪地上隐约能看见的那些被冻死百姓的尸体,呈现出一小块儿的黑色,剩下的就是那些不会迁徙到蜀南的江中飞鸟在空中盘旋,在雪地中寻找着自己的食物。 贾鞠用脚踏上了望台的楼梯,楼梯发出“嘎吱”声。这个声音发出之后,贾鞠有收回了自己的脚步,去看在了望台上的苔伊,苔伊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存在,依然在那里发呆。 “嘎吱、嘎吱、嘎吱……”贾鞠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梯,来到了苔伊的身后,此时才就算有棚顶的了望塔上也有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而苔伊就坐在那堆积雪之中。 贾鞠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因为身上还穿着白兔兽的皮袄,所以寒冷还不能侵袭他的身体。就在他准备将披风替苔伊批上时,就听到苔伊低声问道:“我一直很想问你,我和你追求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贾鞠的手停住了,苔伊此时转过头头来,对着他甜甜一笑,制止了他的双手,相反起身将披风重新披在了贾鞠的身上。贾鞠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苔伊的脸,他记得那种笑容,那种笑容是那年,谋臣生日时,在饭桌上苔伊就是那种笑容,不过当时那种笑容是对着谋臣笑的,那也许就是离别时的笑容吧。 贾鞠想到这摇摇头笑了笑,他清楚即便是苔伊有这样的笑容,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毕竟她是迷茫的,她迷茫是因为自己,不迷茫也是因为自己给了她一个虚拟的目标。将自己的目标强加于别人的身上,其目的好像是为了让别人有目标地活下去,实际上也许就是一种利用。 从少年时候的相遇,到后来为了大计送苔伊进宫,所以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今天。苔伊并不是一个傻子,她应该知道自己一直被自己利用,但却一直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仅仅是为了当初自己曾经替她父母报过仇吗?还是因为自己与苔伊之间真的存有一种爱情。 贾鞠没有爱情,谋臣是没有资格得到爱情的,从贾鞠决定踏入皇宫那一刻开始,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早也不可能过上普通百姓人的生活。 这世界上的生活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成为统治者,第二种是被统治。 贾鞠非常清楚地记得这是他的恩师鬼鹤曾经告诉他的一句话,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将他内心中最后存有的一丝希望给打破,转换成为了要拯救苍生的动力,要救天下毕竟要真正的得到天下,在得到天下的过程之中自然会逐步完善拯救苍生的理念。步步为营,其实这就是贾鞠的行事方法,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要懂得如何才能保存自己的性命。一个将自己定义成为拯救天下苍生君主身边谋臣的人,自然会抛弃掉一切,哪怕是自己最渴望得到的感情。 感情,就连普通的动物都没有办法轻易抛弃,更不要说有完善思想的人类。其实每一个人在陷入某种绝境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绝望的不安全感的迷雾之中,贾鞠也同样,但他毕竟比较幸运,在每次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时,总会看到苔伊蜷缩在自己的身边,就像一只柔弱的小猫。 那时候,贾鞠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渴望温暖,还是苔伊,也许都是,但他却不敢奢望,这便也是他不愿意向所有人承认他与苔伊之间关系的一个主要原因。换言之,他与苔伊也没有夫妻之实,多年以来,他从未和苔伊行过男女之事。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许久,贾鞠终于开口,同时也抬眼看着武都城的方向,虽然看不到那座城池,但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城池的轮廓。 苔伊站在贾鞠背后,替他拍去双肩上的积雪:“其实并没有什么错,我也没有办法反驳你,你是为天下众生寻找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我也属于这天下众生中的一员,其实你还和从前一样,仅仅只是将我当做一个普通人而已,所以说话的时候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到这,苔伊拍打双肩上积雪的手停住,声音放低:“在这一点上,你和他很相像,名师出高徒吗?” 最后一句“名师出高徒”是非常直白的讽刺,贾鞠当然能够听明白,但他却不能说破这件事,长久以来,他已经有了一种习惯,在任何事情还有转机之前,都不能将对方逼入死地,即便对方是苔伊。 贾鞠笑笑,没有回答苔伊的话,岔开话题道:“这座了望塔怎么样?在江中平原上只要站得高,便能看到远方是否有敌袭,平原之上本来就少山,有山之地必定是设伏的好地点,也是建立关卡的吉地。” “谢谢。”苔伊双手按住了望塔的木板,看似没头脑的说了这句话,贾鞠霎时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苔伊早就明白他修筑这个了望塔的意思,并不在于要观察的敌情,而是为苔伊而用。 “其实你为我也做了很多,但我总感觉你是用双手将我从你身边推走,推到谋臣的身边去,很久之前,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时候,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他,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说着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连修建这个了望塔也是,看似是为了观察敌情,实际上是为了解我心头的那种你认为的相思之情。” 贾鞠听完,将头转到一边去,看着大营之内廖荒的营帐道:“廖荒越来越不信任我了,其实送我这身白兔兽皮袄就是一种警告,警告我身体不佳的时候,是应该肚子退回北陆,或者去其他的地方,我想他现在巴不得我马上消失在天启军中,这样一来,就不妨碍他的好事了。” 苔伊沉默,她清楚贾鞠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将话题一次又一次的岔开,避免不提关于谋臣的事情,当然如果是他先提起来,别人想要岔开,那就难了,他会不依不饶,不顾旁人感受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想怎么做?”苔伊在经过短暂的思索之后,终于觉得顺着贾鞠的话题继续下去。 贾鞠和苔伊平行站在一起,看着远处:“我的人回来了,告诉我谋臣一个月前就已经了武都城,去了商地方向,蜀南军护送他到了泉眼城周围又全数撤回了武都城。” “他去商地干什么?” “他被人牵着鼻子走,其实他无非就是想知道自己是谁。” “这没什么错。” “对,没什么错,就像你一样,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贾鞠的话让苔伊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拉动了一下,那东西拽着她的心脏不放,扯得她心中生疼。她虽然知道自己养父母是风满楼的杀手,但自己真实的身份却完全不清楚,但因为贾鞠的安排,自己却有了一个掩饰的身份,当年全靠着这个掩饰的身份,自己才能成功地入宫选秀,成为大王子卢成尔义选择王妃的候选人之一。 “我记得,政变之夜,你曾经告诉他,你知道他到底是谁,我没有问过你,但我却在怀疑你是否真正的知道他的身世。”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苔伊扭头看着贾鞠问:“模棱两可的回答。” 贾鞠笑笑道:“我也是听来的,所以我不知道那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以说来听听吗?” “你想知道?” “是。” “为什么?” “好奇。” “好奇总是一个害死人的绝佳理由,我想你不知道,关于他身世的问题,其实在深宫之内有很多人都感觉到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敢问,那本身就是大龌适衣成家的一个最大的秘密。” [第一百二十九回]身世成迷 “你难道不奇怪,为何时至今日我才想起来告诉谋臣的身世?” 贾鞠营帐内,摆着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内堆满了燃烧起来的木柴,因为潮湿的关系,木柴燃烧得非常缓慢,并没有给这个巨大的营帐增添多少温暖,所以贾鞠和苔伊两人只得坐在铺有兽皮的床边。虽然同坐在一张床上,但贾鞠却刻意与苔伊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贾鞠坐在床头,苔伊坐在床尾。 苔伊开口道:“你难道不奇怪,为何时至今日我才开口问你关于他身世的事情?” 苔伊一个反问,让贾鞠觉得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抬头去看着在床尾的苔伊。苔伊此时盯着火盆旁边放着的一个茶壶,茶壶中装着昨夜煮好的茶水,贾鞠一直没喝,是因为他越来越喜欢隔夜茶浸泡一夜之后的那种苦涩味道。 苦涩有时候能帮助人的思考。 “我的时日不多了,早已感觉到脑子之中的那些东西已经快将这具身体给彻底压垮。”贾鞠说,用手抚摸着床上的那张兽皮。 苔伊直盯盯地看着那个茶壶,淡淡地问:“什么意思?” 贾鞠听完,笑了笑,苔伊今日显得很是不寻常,若是从前,肯定会马上关切地询问贾鞠到底怎么回事?不应该胡思乱想。苔伊如今的这种表现,更加剧了贾鞠心中之前那种要送她离开,送她回到谋臣身边的想法。这种想法并不仅仅来自于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还因为虽然天启军今时今日看起来如日中天,但那只是一种表面的现象,能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贾鞠。 军中统帅如果有朝一日开始膨胀,那就代表这支军队已经逐渐开始走向了衰败。 贾鞠伸出手去,将双手放在苔伊的眼前:“我的指甲已经开始变成灰白色,还不时会脱落,这是一种不好的预兆。我记得曾经有位相士对我说过,人生中的大起大落单看指甲就能推断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迷信起那些相士的话?这很不像你,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一个不服输,不向老天低头认命的人。” 苔伊的话语让这个营帐内的温度有瞬时间降低,贾鞠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有些不能适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一个女人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脚步,无怨无悔,甘当被利用的棋子,可如果她有一天得不到想要到的,就会看清楚追随那个人的“真面目”? “相信,我一直都相信。这世间的兵法谋略,人生命运其实都是从阴阳五行之中转换而来的,两者之间相辅相成。说直白一些,如果人没有了性命,谁来使用那些兵法谋略?这是无法避开的一个问题。时间不多,入夜之后我还得去廖荒的营帐内议事……” “佳通关到底是打还是不打?”苔伊先贾鞠一步将两人要聊到的谋臣身世给岔到一边。 “不打。至于原因为何,我早已在廖荒的营帐中说得很明白,征战过程中,喽人心非常重要,如果宋家三姐弟一死,我们就等于是自掘坟墓,再也没有办法挥军打入建州城,将纳昆军赶回草原之上。” 贾鞠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的过程中,口中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苔伊没有躲闪,那口鲜血刚好溅到她的下颚,苔伊起身走到火盆旁边,提起茶壶给贾鞠倒了一碗隔夜的茶水。茶壶因为靠着火盆,所以一直保持着那种滚烫的温度,贾鞠喝完之后觉得浑身温暖不少,嗓子里也不再那样发甜发痒。 苔伊将手放在贾鞠的胸口上,并没有去看他的双眼,而是盯着自己的放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问:“如果冬季一过,赤雪营就失去了天时地利,到时候平原作战,我们根本不是虎贲骑的对手。” 贾鞠道:“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那我应该关心什么?” “你应该关心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话,找机会再告诉给谋臣,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曾经皇朝还在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天义帝手中的一枚棋子,但却错了,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也许天义帝都是被人操控着。” 贾鞠说到这,有些鸡动,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随后看着手心中,果然还是有鲜血,而且出血量一次比一次多。苔伊盯着他的手心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倔强,只是没有明白为何贾鞠会突然如此的鸡动。 “多年前,我离宫被封为军师中郎将,和廖荒一起平叛的时候,曾经在谋臣府邸之中查阅一些兵法书籍,无意间从那些书籍之中发现了一封密信。” “密信?”苔伊问。 贾鞠微微点头:“对,密信,信是写在一本书籍之上,用的是阴阳十一字的办法,能熟练使用那种办法的,普天之下只有我的恩师鬼鹤一人,所以我当即就断定那封信是鬼鹤老师所留下的。” 苔伊坐正身子,听贾鞠说下去。她不止一次听过那位谋臣之首的大名,当然是在贾鞠的口中,虽然朝廷中人依然对这个被朝中文武官员奉为神明的谋臣,但在传言他已经死去之后,没有人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好像成为了朝廷中的一个禁忌。 “你知道百姓为何会饲养家禽牲畜吗?那是因为饲养出来的家禽牲畜会认主人,你养狗,狗不会嫌家贫,即便是饿死都会守护在主人的身边。谋臣所诞生的谋家村根本就属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村子,早年谋臣进宫前,我就查询过关于谋家村的这个地名,在大龌食的州城户籍资料上根本查询不到。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因为谋臣之首虽然是挑选出来,但从谋臣开始,却突然改变了规矩,规矩变更了之后,并没有人知会我这个在位的谋臣之首。” 苔伊开始回想着在宫中的一切,的确如此,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遇上贾鞠之时,他便是去参加州城的考试,想要入朝做官,最后被选为谋臣之首。到谋臣时,这个人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说是来自一个叫谋家村的地方,但那时候谋臣年纪尚小,自己都不知道家乡到底在何处。 “鬼鹤老师在信中所说,谋家村根本就是大龌食卢成家一手建立起来的村庄,而村庄的地点竟然就是皇宫之后的群山之中,就如我刚才所说的一样,百姓饲养家禽牲畜,而卢成家必须要饲养一种唯一忠心他们的家禽牲畜――谋臣。” 苔伊打了一个寒战,收紧了自己的衣服,如果贾鞠说的属实,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的一切竟然只是一个谎言,而谋臣竟然和大龌食有着这样的联系。这种联系不仅仅是藕断丝连,也就是说不管历史过去多少年,谋臣依然是大龌食卢成家的家臣,这是从他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 “从第一任谋臣顾小白死去之后,大龌食内就发生了巨变,谋臣虽然在帮助皇帝辅佐朝政,但所起的另外一个作用便是颠覆这个朝廷的政权。已至于谋臣二字千百年间在大龌食内已经演变成了和死神一样的代名词,可同时皇朝也离不开这种能够帮助他们巩固统治的智者,在这样一个前提下,便催生了大龌食想拥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们的谋臣,在这个大前提下便有人提出了建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村庄,有村庄就有人居住,有人居住就会有孩子,而那些孩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未来的谋臣之首。” 贾鞠说到这,自己摇摇头道:“可怕吗?当初我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也与你一样害怕。鬼鹤在书信中所写谋家村从开始到后来不过三代人,如今是什么样子?我不清楚,原本的打算是在政变之后拿下龙途京城时,打开那座从未打开过的东面城门,去看看群山之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谋家村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惜因为蜀南王卢成梦的阻扰,我的心愿未了,这也便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苔伊此时问:“鬼鹤老师知道这件事,难不成……建立这个谋家村他也曾经参与过?” “不,没有。”贾鞠摇头道,“鬼鹤老师认为这是一件有悖于世间常理的事情,他得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是无意中在腾龙殿上听到溪涧与皇帝之间的谈话才得知。” “皇帝?鬼鹤在位做谋臣之首时,在位的皇帝是……”苔伊问道。 贾鞠盯着火盆道:“天武帝,就是在位十年杀尽天下贪腐之官员,最终气绝于腾龙殿上的天苍帝的小儿子。” 贾鞠说到这,苔伊忽然起身道:“天苍帝的父亲便是天命帝?在位谋臣叫皇甫英飞,当时也因为皇甫英飞策划了一次宫廷政变,但最终被镇压下去,那是唯一一次大龌食镇压成功的一次宫廷政变。” 贾鞠点头道:“对,的确是这样,那次逼宫有很多谜团和疑点,不管是在宫廷之内还是民间,都有很多不同版本的说法,但最终事情到底是怎样,没有人知道,听说那次逼宫政变之后,天命帝立即退位,让位给了自己的儿子天苍帝,也是至今大龌食在位皇帝之中,除了祖帝之外,唯一一个让世间百姓怀念的皇帝,而逼宫政变的那位王子和谋臣之首,听说是被流放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第一百三十回]扑朔迷离 龙途京城东面群山中的谋家村。 这个在大龌食卢成家眼中如同牲畜窝棚一样的村庄,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大概只有居住在那个村庄里的人才知道。 阗狄站在皇宫东门口,看着那扇巨大的青铜巨门,仿佛能看到门后那条越来越狭窄的小路最终通向的那个村庄。谋家村只有两条路可以用以进出的路,一条就是通往皇宫的东门,另外一条则是通向东海之边,而所有的村民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在那个村庄之中,因为他们是根本没有办法靠近皇宫的东门,在没有得到手令靠近的时候,一律杀无赦。 当然,从建立这个村庄到后来,无疑出现了不少村民离奇“失踪”的事件,但最终都不了了知。谋家村中第一代的村民都是从宫内精挑细选出来,完全忠心于朝廷的人,有宫女、禁卫、下等奴仆,甚至还有太监。他们的“下一代”,也就是这些人所谓的亲生子女,其实都是卢成家从整个东陆各个地区偷来的聪明孩子,这些孩子被送到谋家村的时候,最大的年龄都不超过两岁,只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才很容易抹去从前那些依稀的记忆。 不管是第一代村民,还是第二代,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相同的梦想,那就是离开谋家村去京城见见世面。第一代村民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他们清楚的是要离开这里只有那两条路,两条死路,那条直接通往皇宫东门的路贸然前往,只会落得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的下场,而东海,你根本不知道在海面上漂浮最终会到达什么地方,也许下场和直接前往东门没有什么区别。 谋家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他们心中那个要去龙途京城的梦想,其实就是他们身上所背负的宿命――在他们其中一人就会成为未来大龌食的谋臣之首。如果在那个人成为了谋臣之首,再也没有发生过叛乱和政变,那么这个村庄就会一直延续下去,从一代又一代人之中诞生出新的谋臣。 一阵寒冷吹过,让站在东门外的阗狄感觉到脖子里好像被塞入了什么东西一般。他抖了抖身子,用手在后背上摸索,虽然隔着厚重的衣服,还是摸到凉凉的一片,他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害怕后背渗出了冷汗,还是因为有雪花落入了后背的衣服之中。关于谋家村的建立和传说,他因为是相国之一,所以得知其中一二,但提出建立谋家村建议的却是另外一位已经死去多时的相国溪涧。 溪涧真的是大龌食的大忠臣吗?而我又算得了什么?阗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另外一侧走。他刚转身,又转回来,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青铜巨门,还有门两侧那些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禁卫,这些禁卫都是从铁甲卫之中挑选出来一等一的好手,从前是隶属于皇宫后威卫中的军士,直接听从于皇帝的调遣,除了皇帝本人口谕之外,就连下达的圣旨他们也可以不听从,目的就为了保存住这个龙途京城中最大的秘密。 两边穿着黑色铁甲的禁卫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但依然一动未动,眼睛直视着前方。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士,已经练到了耳听六路的功夫,可以不用眼睛看只听声音便能察觉到敌人的靠近,并提前做好攻击的准备。阗狄想过,如果在那年除夕之夜,政变之时,这些守卫皇宫东门的卫士如果冲杀出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那不可能,以卢成家来说,谋家村就等于是他们最后的王牌,就连摄政会重新开启之后,阗狄所提出的第一件事,便是关于皇宫东门的禁卫归属问题。 这个秘密,除了当朝的皇帝和左右相国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虽然天下已乱,但阗狄也不能贸然就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世,让世人都知道曾经的那个被称为智倾天下的谋臣,其实只是卢成家所饲养出来的一个人形牲畜,而他也是这个皇朝能够恢复统治的最终筹码。 握有重权的阗狄最终还是说服了其他重臣,将那批守卫东门的禁卫规调在那他的麾下,只受他一人统领,因为那批禁卫的人数并不多,所以其他重臣也由得他去,但依然有不少人想窥视在东门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无奈之下,阗狄只得打开杀戒,在从乱世开始至今,死在这批禁卫军刀下的亡魂已不下五十余人,最终都以“失踪”作为理由,不了了之。 阗狄长叹一口气,口中冒出一窜白气,自言自语道:“那个谋臣,还回来吗?” 刚说到这,阗狄便看到在不远处宫殿下站着的天任。虽然斗篷盖住了他的脸,但阗狄还是依然能感觉出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这个方向。 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对峙了很久,最终阗狄还是迈动了步子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同时天任也迈动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两人离去之后,在雪地上,最终只留下两条直线般的脚印,朝着不同的方向。 那个时候,阗狄在想――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江中佳通关外,天启军大营,贾鞠营帐内。 贾鞠感觉到有些困乏,但在双眼要闭上之前,脑子里又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来,顿时便清醒了许多。时间不多,他必须将知道知道的一切全部告知眼前的这个女人,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前半生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被人所操控,而自己还乐在其中,认为那只是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苔伊坐在床头的另外一侧,盯着自己脚上穿着的那双绣花鞋。贾鞠看着那双绣花鞋,还记得,那双鞋子就是当年救苔伊出宫之时,她脚上所穿的鞋子,过去多年,这双鞋子依然随身携带,并没有因为破损而丢弃,缝缝补补,补补缝缝…… 也许自己一直以来在她跟前提起那个谋臣的作用已经达到了,她还是想回到那个人的身边,这样也好,我此生的心愿也算了却了一半。 “对于谋家村的建立,溪涧比鬼鹤老师还要清楚了?”苔伊看着自己的鞋尖问道。 贾鞠“嗯”了一声后说:“鬼鹤老师并没有参与那件事,其实很简单,依然卢成家要想自己饲养宠物和牲畜一样养出一名谋臣之首来,就绝对不会让在位的谋臣知道这件事,况且经过鬼鹤老师私下的探查之后得知,提出建立谋家村来的便是三朝元老,也就是那个被称为大奸臣,大贪官的相国溪涧。虽然鬼鹤老师在心中并没有写明白,是如何从已死的溪涧处得知这件事,不过却查到溪涧的身份并不如自己所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因为关于他的种种,没有任何典籍可查,即便有些零散的资料,但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苔伊抬起头来,看着贾鞠道:“这么说,溪涧这个人好像是凭空出现,如同那些神仙一样,突然降世?” 苔伊并没有说玩笑话,她的这种形容几乎如鬼鹤在书信中所写的一样。更奇怪的是,皇甫英飞那朝谋臣之后,按道理还有一位谋臣之首,应是鬼鹤的老师,但那个人的所有资料都从大隼官的记载中所删除,没有留下一点文字记载。就连鬼鹤自己都从来没有提到过那个人到底是谁,又去了什么地方,最终结果如何,就如同鬼鹤自己根本就没有老师,当年的皇甫英飞根本没有徒弟。 不过眼下最终的是那个溪涧,苔伊在宫中也查过不少书籍资料,就算是在民间所流传的一些小故事、说书人的段子之中,都找不到半点溪涧的往事,曾经她以为是因为溪涧权倾朝野,压制住了百姓的言论,后来想想,完全是因为没有头绪,连编造故事都没有一个合理的基础。 “溪涧虽然贪腐,但随做的一切竟然没有遭到皇室的追究,相反万事都拜求于他,从不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在这点上,和阗狄有些巨大的分别。我在位之时,阗狄想皇帝进谏,几乎没有任何要求,当时我想大概是因为皇室需要平衡这两人之间的力量,所以才安插了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人在左右相国之上,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为何?”苔伊问。 “权利游戏之中,一般最终的结局都是很悲惨的,但这两人互相斗了这么多年,总是在要置对方于死地之时手下留情,看起来就像是在戏台上唱戏,玩弄的并不是对方,而是世人,好像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样,看似合理,但却离奇。” 苔伊笑笑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这样才最不惹得他人怀疑不是吗?” “大龌食从第一任谋臣死后开始,其后几乎每隔一两个皇帝就会发生逼宫政变之事,而政变之事细查起来,都与当朝的谋臣有着莫大的关系。但这对谋臣的观点之上,两人却有相同的观点,你要知道,当年在宫中,两人总是会很默契的用相同的观点来看待我,不,应该说对付我。” 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和控制一个人的思想,两者选一,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选择后者,只要控制了这个人的思想,他的身体即便不在自己的身边,也不碍事,只要心在,人便在。 一个人不是万能的,但想成为万能之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所有人为有用之人都纳为己用…… 这便是权术的根本。 [第一百三十一回]推断与判断 “关于谋家村的一切,应该就到此为止了?”苔伊试探性地问道,她并不相信贾鞠就只知道这些,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最聪明的地方不是他总是能预料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是他总是在被人控制的时候,恍然大悟,然后想出最佳的应对办法,跳出别人的掌控之内,不过在这个前提下,他可以牺牲一切,用以换取自己的性命。 苔伊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可以用爱来诠释一切,即便是被利用,也是心甘情愿。在宫中多年,她便已经发现好像坐在谋臣之首那把椅子上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相同的特点,无论是贾鞠还是谋臣。 也许是因为她心中对这两个男人存有两种不同的特殊感情,所以忽略了自己最终想要的那个归宿。贾鞠,对于苔伊来说,既是帮助自己报杀父杀母之仇的恩人,也是情窦初开时自己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而对于谋臣,仅仅是因为那句“宫中四年,同床共寝,清清白白”?苔伊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彻底弄明白,只需要知道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需要报答谋臣对自己的那种“恩情”。 恩情分许多种,在你得到一份无私关爱,但没有重视的时候,你便多了一份罪孽。苔伊想洗清这个罪孽在身上所烙下的印记,也许可以从现在开始…… 苔伊见贾鞠一直没有回答先前自己的提问,也便沉默不语,她和贾鞠在一起多年,太清楚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却在心中藏着一把可以斩断世间一切的利剑,爱情对于他来说,形同虚无,根本无法比得上天下那些受苦的百姓,而同时苔伊也没有办法将自己划归于天下那些受苦百姓之中,来接受贾鞠的那份博爱。 长久的沉默之后,贾鞠终于开口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告知于你。” 苔伊最关心的问题肯定还是谋臣,因为要揭开他的身世,就必须要从他从小就戴着的那张面具开始。 也许揭开了这个秘密,也可以了却了自己心中的心愿,还了谋臣对自己四年的恩情。 “关于谋家村那些孩子的事……”苔伊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接着有说,“那些孩子都和谋臣一样都戴着面具吗?” 贾鞠听罢摇头道:“这一点鬼鹤老师在书信之中并没有提到过,不过以我的推断,整个谋家村之中只有谋臣一人戴着面具。我之所以能准确地判断出这点来,来自于两点,其一谋臣在宫中之时,时常对我聊起从前儿时的回忆,在叙述的过程中,他还能清楚地记起来那些孩子的模样,这就说明那些孩子不可能如他一样戴着面具。其二整个谋家村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姓谋,姓谋之人只是少数,而谋臣所说谋家村之中有本家和分家之分,而他只是分家的孩子,而本家孩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姓什么,他从未提起来过。” 苔伊想了一会儿,起身道:“如果说谋臣是唯一一个在谋家村戴着面具的孩子,那就说明他这张脸必定不能被世人所看见……” 贾鞠却不同意苔伊的分析:“不,我相反认为那只是始作俑者耍的一个手段,你越是深究谋臣面具下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模样,就越容易深陷在这个谜团之中无法自拔,最终可能误入歧途,走入死胡同。” 苔伊此时突然问了贾鞠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为何你现在突然这么关心起谋臣来?这似乎与从前的你很不一样。” 苔伊的这个问题让贾鞠有些措手不及,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将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否则很可能之后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你记住几个名字,溪涧、谋家村、卢成家还有最终要的天佑宗……”贾鞠缓缓道。 “天佑宗?” 苔伊知道记住这几个名字简单,但在这几个名字之下却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却不容易得知,贾鞠从鬼鹤的书信之中判断出唯一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只有一个人――溪涧。而他却早已死在了皇宫之中,还是被苔伊亲手杀死,那一剑刺下去之后,溪涧心中所知道的这些个秘密都随着他的灵魂一起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但此时让苔伊奇怪的是,贾鞠却提到了天佑宗,一个早已被大龌食派军剿灭的组织。当年在江中百姓心中,比佛、道还要神圣的宗教。 “天佑宗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当年的天佑宗惨案在整个东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很惨烈,大鼍以数倍的兵力围剿天佑宗,战役之后所俘虏的天佑宗门徒也五一幸免,全数斩首。” 贾鞠起身,靠在一侧,又问:“那你知道当年是谁向皇帝进谏,要铲除这个组织吗?” 苔伊摇摇头,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她担心自己说出来之后会让贾鞠感觉到不安,干脆只能摇头。 “当年进谏要铲除天佑宗的是溪涧。” 贾鞠说完,苔伊微微点头,这个答案果然如她心中所想的一样。这实在太容易被推断出来,可越容易推断出来的事情,她越会去故意装傻充愣,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贾鞠觉得自己并没有在追赶他的脚步。她是一个女子,女子只能追随男子的脚步,而不能追赶男子,这几乎就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种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也是因为这个道理,无数有才的女子被埋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虽说平日内贾鞠无数次鼓励苔伊不要隐藏在幕后,应该站出来以巾帼红颜的形象示人,虽然苔伊已经成为了天启军中唯一的一名女将军,即便如此她心中依然存有顾及,这个顾及就在于贾鞠对自己的看法。 男人好,女人也就好了,这是普通贤妻良母根深蒂固的想法,可到了苔伊却没有任何用处,即便她在心中认定贾鞠是自己的男人,可贾鞠也从未将自己当成她的女人。 无名无份,迟早有一天会让一个女人伤心玉绝。 “这是鬼鹤老师在书信之中所提到过的?” 贾鞠点头:“对,我并不怀疑鬼鹤老师在心中所言,因为我还身在宫中之时,每日都与溪涧有接触,依我来看,这个人并不如表面上看得那样简单,虽然他贪腐,可我觉得这只是他在表面上所做的文章,而每做一件事都有着他特殊的目的。” “为何这样说?” “溪涧几乎没有任何主动的行为,他所做的每件事都与阗狄背道而行。如果阗狄在朝上香皇帝进谏说不能大兴土木在民间修建行宫,那么溪涧就会立刻站出来,反驳阗狄。一开始,溪涧的这种行为并没有让我觉得奇怪,后来我突然间明白了,因为他的身份,和世人给他扣在头顶上的大贪官、大奸臣的帽子,所以你并不会觉得他的做法是非常刻意的,只会觉得大奸臣就会那样做,而在朝中最大的奸臣是谁?那就是溪涧。反之,好像从溪涧这个人突然出现成为相国那一天开始,他的贪腐之名就传遍了天下,但至于他到底贪腐了些什么,做了什么事情,谁都不清楚其中的具体一二,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从公众官吏中所记载的文字来看,溪涧之所以要进谏皇帝铲除天佑宗,并不如民间传言的一样是因为天佑宗的那个预言。在那个预言现世之后的多年,大龌食才下令铲除,以皇帝多疑的性格来讲,这很说不通。事实是,溪涧发现天佑宗的门徒已经渗入到了京城之内,各个行商大户,甚至是乞丐群落之中。于是溪涧便以天佑宗要造反,改朝换代作为理由让皇帝借题发挥将天佑宗全数铲除。” “天佑宗当年真的发展有那么壮大?” “天佑宗在整个东陆到底有多少门徒,多少信徒,我想包括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按照战役的记载,天佑宗剿灭战之时,与大鼍对抗的天佑宗门徒不过几千人,而信徒有多少,却不得而知,当然不排除有人提前逃脱。” “天佑宗领头的是谁?” “没人知道,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他们的大门主本人,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向天下百姓谣传那些大龌食即将覆灭的言辞又因为什么。” “至少他猜对了大龌食即将覆灭的这个事实,不是吗?”苔伊笑笑道。 贾鞠微微点头:“如果我成立一个和天佑宗相同的组织,我也可以用自己的预言来蛊惑人心,大龌食的覆灭要几乎都是迟早的事情,只要卢成家的人还统治着这片土地,即便有太平,也不会持续太久,不同的身体内都流着相同的血液,那是一股渴望权利的疯狂之血,并不会给这个世间带来永世的太平。” 苔伊听罢又问:“你说的天佑宗和溪涧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天佑宗没有消失,这是我的推断,而溪涧那样做似乎有些可以,刻意得不得不深思他为何要去那样做?回想一下,天下间人人都知道溪涧是一个只注重自己本身利益的人,而他又巧妙地将自己的利益与皇室牵连在一起,这一点让皇室不得不听从他的建议,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可在剿灭天佑宗这件事上,对他溪涧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天佑宗充其量在百姓心中也只是一个宗教,而皇室卢成家的心中也只是一个没有开始真正对抗朝廷的半武装组织,就算他们撒布谣言说大龌食要覆灭,可事实他们并没有煽动百姓造反,而是鼓励百姓勤耕多劳,如果卢成家要有心剿灭天佑宗,早在预言散步之时就动手了,为何还要等到溪涧的进谏呢?” [第一百三十二回]闺智 火盆中的木柴已经快烧尽,苔伊起身从旁边的竹筐之中捡了些木柴在火盆之中放好,拨弄了一下木柴后,又给贾鞠倒了一碗隔夜茶,递到他跟前,在看贾鞠喝光之后,才说:“隔夜茶多身体并不好。” 贾鞠摇头道:“就如喝酒会伤身,会让你变得迟钝是一个道理,只是有酒瘾的人你是没有办法轻易劝服他不再喝酒的,你能说服今天的廖荒不再心急攻打佳通关,占领建州城,那就能说服我不再喝隔夜茶,这其中的道理都一样,大多数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的情绪,就为了图一时的痛快,就如男女之事一样。” 贾鞠提到男女之事时,故意抬眼看着苔伊,苔伊双眼却盯着火盆,没有任何表示,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他最后的那句话。 “你在想什么?”贾鞠问。苔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笑道:“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几者之间的关系,但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们自己的推断,并不是事实,况且我最关心的还是,你为何从前要一心杀死谋臣,如今在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贾鞠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苔伊换了个姿势,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贾鞠有所好转之后才开口道:“你说说,我看是否正确。” “你是因为知道谋家村是大龌食认为建立之后,才对谋臣起了杀心,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一个妨碍你的人挡住你要覆灭大龌食,不管是谁,就算是自己心爱的弟子,你也不会手软。” 不可否认,苔伊的话说中了贾鞠的心事,这是一个正确的答案,再没有一个答案比这个要准确。贾鞠完全是因为看了鬼鹤的那封书信之后,才意识到不能留下谋臣这个人,留下这个被卢成家所饲养出来的牲畜一样的人。如果没有那封信,他会按照最初的想法,将谋臣留在皇宫之中成为自己的内应,在时机成熟之时,凭着他们师徒俩的智慧,一定会力挽狂澜,一举推翻大龌食的统治。可偏偏就在他离宫之前,发现了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了那个残酷的事实,虽然他不知道信中所写的文字是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但因为大计已经开始施行,容不得有半点的疏漏。如果谋臣不死,这个被培养出来要一心终于卢成家的人,一定会有一天将贾鞠和廖荒竖起的那支天启军大旗给砍断,重新恢复卢成家的统治,所以他必须死 不过,人毕竟都是有感情的,贾鞠也是一个惜才之人,他并没有真正的下狠手想要将谋臣置于死地,所以才在离别之前,将自己的扇子赠送给谋臣,并在扇子之上留下了那样一首诗,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谋臣知道,他最终的归属并不是在权利的争斗中。同时,贾鞠也深知,要杀死谋臣,最好的人选便是苔伊,并不是他挑选出来的那个名叫尤幽情的女孩儿,虽然那种女孩儿骨子里透出一种可以让人低头的恐惧,但这样的人在那个看不到真面具的谋臣面前,是毫无杀伤力,甚至有可能成为自己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事实证明,一切都还是在贾鞠的预料之中,尤幽情虽然成为了自己的内应,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可还是被谋臣给彻底利用了。 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两个被天下人称赞为智倾天下的谋臣之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不约而同地利用了女人,而这两个女人却又或多或少徘徊在他们之间,摇摆不定。 贾鞠知道尤幽情对自己存在的那种好感,也知道这种好感仅仅是因为自己所谓的那种智慧。聪明的女人都会选择聪明的男人,因为智慧可以带给自己不仅仅是殷实的生活,还有安全感,不过前提是这个男人也会深爱着她。 这种相辅相成的条件,是一种矛盾的组合,能彻底化解这种矛盾的人,才能最终达到目的。 四个人之间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所捆绑着,当年贾鞠托四位王子所送给谋臣的挚友礼物,在这其中就已经被苔伊给做了手脚,当时的贾鞠却没有想明白那四种礼物之中所存在的含义,原本以为只是一种玉盖弥彰的做法,让谋臣去捕风捉影,最终什么都得不到,看不清楚,可没想到却成为了两个女人提醒谋臣的一个手段。 “你知道,我其实早就杀不了他对不对?”贾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靠近他的人才能听明白。 苔伊听见,开始是一愣,最终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哈,韬光隐晦,这四个字隐藏了多少含义在里面,不仅仅是告诫他在宫中的为人处事之道,又隐藏了你对他的那种关怀,我没有怀疑你对我的忠诚,从来没有,就如你从来都不会怀疑我对你有一份感情存在一样。” 苔伊没有说话,只是心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现在是自己应该离去的时候了。 现在离去,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去找谋臣吗?就算有这个计划,也不知道那个人身在何方,又在做什么,会不会再一次接受自己。想到这,苔伊转过头去看着贾鞠,突然明白贾鞠这个自己自少年时代就喜欢上的男子,其实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在这个梦中催生出了可怕的东西,其中就有让很多智者都害怕的智慧――女人的智慧。 贾鞠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帐幕,任凭外面的寒风卷着雪花吹入,许久,开口道:“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排你假死逃离宫中,到后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雪花被狂风吹进了营帐之中,其中一枚从火盆之上飘过,落在了苔伊的掌心之上,瞬时间变成一滴雪水,不一会儿便蒸发不见,又变成风的一部分,在整个营帐之中盘旋。 “如果你不是贾鞠,那该多好。” 苔伊微微弓住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胸口,眼泪忍不住要滴下来,可却在拼命地抑制住,她不能哭,自从她父母死后,她早也不想流下任何一滴眼泪,甚至她不知道如今的这滴眼泪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贾鞠?为了谋臣,亦或者为了自己不再拥有的纯真。 那滴眼泪中从眼眶之中滚落下来,落在了那双绣花鞋的鞋尖之上…… 女人的智慧有时候很可怕,但催生这种智慧产生的“物品”之中就有男人。 《智囊.闺智》――日月:男,日也;女,月也。日光而月借,妻所以齐也;日殁而月代,妇所以辅也。 [第一百三十三回]古城内的毒杀 东陆,商地大漠,殇人古城外。 “我叫贪狼,你叫什么名字?” 入夜的大漠之中,温度突然降低到了极点,让我、张生和尤幽情三人都冷得从狗马所驼的行李之中翻出厚重的衣服出来穿上,原本没有人愿意去搭理那个坐在一侧的亥字号杀手,可他却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张生和尤幽情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有听见贪狼的话一样,我转过头去看着贪狼,发现贪狼一直盯着我。眼睛在黑夜之中,隐约还发出绿光,注意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我想大概是因为夜晚关系,我眼花了,在东陆的五块土地之上,没有哪个民族的人眼睛是绿色的,除了动物。 贪狼的年龄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在他醒来之后,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周围的人,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期间还无数次夸奖了尤幽情长得漂亮,还赞扬道张生虽然年老,但却非常强壮。 贪狼的废话没有让我对他产生厌恶,相反让我觉得有了兴趣,难道风满楼中的杀手都是这个模样?一点都不觉得有杀意存在,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低级杀手吧。 “你真的是杀手吗?”我问贪狼,问话的同时我见尤幽情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愿意我和这个人说话,在她心中,关于这个组织中的所有人,都是她最大的敌人。 “如假包换呀,老板。”贪狼嘻嘻笑着。 “老板?”我指着自己,“你叫我……老板?” 贪狼点头道:“对于我们来说,谁有钱谁就是我们的雇主,你需要杀手吗?” 这个贪狼一副完全不正经的模样,每次说完之后,自己还会哈哈大笑一阵,看似好像是在嘲笑我,但那模样又像是在自嘲,自嘲一个风满楼的杀手竟然落在了其他人手中。 “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贪狼突然止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虽说脸色严肃了不少,但却不像是真正的害怕。 “有时候只是一瞬间人就可以失去一切,我很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当个杀手,不去做点其他的事情,人好手好脚总会饿不死的。”我看着贪狼说。 贪狼笑笑,看着天空:“就算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也一样会有一口吃的,人活着就为了一个信念,有些人活着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活着,因为人都怕死,但我不怕,在这个前提下我还想生活得更好,所以我选择当一个杀手,你知道吗?杀手一点都不费劲,你问你身边这两位就会明白,以他们的身手来说,我这种等级的家伙,五十个人都没有办法对付。” 贪狼说到这,将头低下来,看着尤幽情和张生,两人都直盯盯地看着远处的古城,不想与贪狼说话。尤幽情家人一百来口都死在风满楼杀手的屠杀之中,而张生一生之中最疼爱的徒弟也因风满楼的杀手而丧命,这我能理解他们心中的那种仇恨,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不是所有的杀手性格都如这个贪狼一样的开朗,或者说是心智不全,就如那个戏子一样。 “杀一个人得花多少钱。”我问。 贪狼道:“按照那个人的身份不同所收取的价格也不相同,像我这种等级的家伙,充其量也只能望望风,或者接点小买卖,杀个大户人家的员外之类的,普通的护院家丁是拿我没有办法,不过要是那些从前的朝廷官员,我可没有那么能力,只能交给其他功夫更好的人来做,不过我没做一笔买卖,就能够我在一个城池里舒舒服服地过上一阵子奢侈的生活。” 我点头道:“听上去,一笔买卖可以让你赚不少钱,既然杀人来钱比较快,那为何却要帮那些商业协会护送车队呢?” “杀人赚钱,但救人更赚钱,杀一个人只是在一瞬间就可以完成,但要救一个人却不是一瞬间的事情,有可能得花上你一辈子的时间,所以护送车队这种买卖价格往往是杀人的数倍之上。” 救人和杀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大多数时候往往这种杀人与救人的身份转换也是仅仅因为一个念头。 记得,曾经卦衣告诉过我,在没有进入轩部之前,他还是龙途京城市集里一个疤脸老爹手下的小杀手,为了活下去,干不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情,最残忍的是一次竟然手刃一个车队之人,虽然说雇主的目标只有那车队中主人,可最终卦衣还是将那个车队中的人全部杀死。他的理由很简单,那个车队中是一家子,一家子中如果少了一个人,而其他人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势必会痛苦一辈子,与其让他们一辈子痛苦,不如送他们一同去另外一个世界团聚,也许在那里不会再有人用金钱收买他们的性命。 我还记得,卦衣告诉我这件往事之后,我却很出乎意料地告诉他,其实他做得很对,并没有做错,如果他不杀掉其他人,其他人也可能会因为这个主人的死而四分五裂。谁来做这个大家庭的下一任长者,领导他们走出困境?这便成为了他们在旧主人死后的最大问题,而不是旧主人的死给他们带来的伤痛。 人都会有私心的,普通人如此,杀手也一样。有因便有果,追溯起这些惨案发生的最初,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出钱的雇主,亦或者出力的杀手?都不是,只是一个时代的变迁必定会催生出一定的产物出来,雇主和杀手便是这种可悲的产物,而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人们都会在其中寻找那种也许永远都没有办法实现的真理。 在武都城中,我曾经说过,人都是需要信仰的,即便是那种信仰知道有可能自己一生之中都没有办法达到,但依然会做,如同刚才贪狼所说的信念一样,人活着其实仅仅就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而活着。 “你是他们的头儿吗?”贪狼问我,说完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脸上戴着的那个面具,又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这么神秘,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到底长成什么模样?这个做法倒和我们有时候蛮像的,为了怕人报复,总是会蒙面行刺,杀人之后迅速撤离……” 贪狼滔滔不绝地讲诉着关于杀手的一切,关于行事的种种等等,这时候我又想起来在麝鼠离开之时,向他所刺出去的那枚沙狼牙齿,好像绿薨的踢开贪狼的那一脚,总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回来了。”尤幽情站起来,我抬起头去看着不远处卦衣和绿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回来,刚没走近便听到卦衣沉声道:“全死了。” “什么?”我起身问,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眼在一旁的贪狼,贪狼的目光和我对视一下,然后又转到其他方向去。 卦衣回头看了一眼殇人古城的方向道:“古城里面的殇人车队中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 此时贪狼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不可能” 卦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同伴一个也没有活下去,全死了。马车和狗马也全部不见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走出古城就看不到车辙的痕迹,这里是大漠,要想发现痕迹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会不会是陷阱?”尤幽情担心地问,说话间又盯着那个贪狼,贪狼保持着那种惊讶的表情,看着殇人古城的方向,突然发狂似的向前方奔跑起来。 我正要去制止,卦衣却拦住我道:“张生封住了他的穴位,他想跑也跑不了多远,入夜之后太冷了,今夜我们必须要进古城,否则只会冻死在这。” 半个时辰后,我们终于走到古城的大门外,说是大门,其实只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挡着一个大洞模样的门形洞穴,从石头旁边可以看出,有一些奇怪的机关可以使里面的人能够轻易地移动这块巨石,以达到开关城门的作用。 走进城门多远,便看到一具尸体,从那人的后颈看得出,那人和贪狼一样是一个亥字号杀手。那人扑倒在地面,一只手已经被人砍断,扔在一边,而另外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城门外,好像是想表达些什么。 我们将狗马栓在旁边的石柱之上,在古城之中找了一个栖息的地方将行李物件都放下,卦衣这才领着我往深处走,也就是他们发现大量尸体的地方。 虽说这是古城,但只能看到陈旧,因为殇人身材都相当矮小,所以古城并不大,每家每户在古城中所住的房子也如那些牲畜窝棚一般,在江中人和其他三地人的眼中十分可笑。虽然这些房子的模样都呈半圆形,如簸箕一样扣在地面之上,但摸上去却相当稳固,不知道是用什么办法堆砌而成。 绕过一堆半圆形的殇人民居之后,来到一个应该像是广场的地方,在那里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具尸体,不同的是这些尸体都没有被人砍杀过的痕迹,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痛苦。那些尸体的双手,不是按住自己的胸口,就是抱住自己的脑袋,都作势要向古城外逃跑的模样,但都没有走上几步,便气绝身亡。 贪狼从一具尸体旁离开,又来到另外一具尸体上,可奇怪的是护送车队的风满楼杀手之中并没有高于亥字号杀手的级别,并且没有看到一具殇人商业协会中那些殇人的尸体,和卦衣所说的一样,黄金、马车、狗马都不见踪影。 “都是中毒死的。”张生查看了几具尸体之后,下了结论,“但不知道具体中的什么毒,这些人体表和口中都没有奇怪的异味,但可以从皮肤的颜色推断出来,几乎都是同一时间死亡的。” “劫道吗?”尤幽情说完又立刻否定掉自己这个荒谬的推断,“不可能,虽然说这些只是亥字号杀手,可普通的土匪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有风满楼的商地大漠,难道还会有土匪?”卦衣摇头道。 “既然如此,没有土匪,没有其他威胁,为何这些殇人还会雇佣风满楼的杀手来护送黄金呢?” 我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我,但我却看着不远处坐在地上盯着周围尸体发呆的贪狼。 [第一百三十四回]沙狼斥候 一夜。 整整一夜的时间,我们六人都在搬运着那些杀手的尸体。整个过程中,最为卖力的是尤幽情和贪狼两人,如果只是贪狼如此卖力,我倒能理解,不过尤幽情如此卖力,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人都属于她的仇人,她活着的每一日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将这些人用最残酷的手段杀死,如今死了这么多风满楼的杀手,我却在她的脸上发现了一丝忧伤,无法掩饰的忧伤。 我的目光从尤幽情的脸上转到不远处正在发呆的贪狼背影时,我意识到杀手好像也是有感情的人,并不是行尸走肉,也会因为自己同伴的死而感觉到痛苦和害怕。 “这下我真的是死路一条了。”贪狼的声音在古城之内回荡。声音传到古城顶上的石顶,又从石顶反弹下来,在回廊之中穿梭,传进在这里活着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想最终他的声音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身体内,不断地纠结。 贪狼就坐在那个堆满尸体的大坑旁边,好像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巧合,在古城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好像是被什么大型的物件所砸成的,而这些人陈尸的位置离那个坑洞也不远,好像他们四散跑开就是为了避开那个坑洞。 张生在城门口负责着警戒,同时研究着从那些死去的风满楼尸体上割下的皮肉,想搞明白他们到底中的是什么样的毒,而卦衣和绿薨负责古城外围的警戒,担心毒死这些风满楼杀手的神秘人物会突然返回,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个孩子……”尤幽情站在我旁边盯着深坑内最上面的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是一个少年的,说是孩子也不过分,脸上的那股稚气掩饰不住他的年龄,即便是他用了很多办法装饰自己外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的那些人一样。可是饱经风霜的人总不会轻易就能被人模仿,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也会留下一些小物件出卖了真实的年龄。 那具尸体的腰间还有一个草编的小鸟,编得十分精致,看得出来编制这只小鸟的手艺人一定在某个地方大受欢迎,也许是在泉眼城,也许是在千机城,又或者是在江中的其他地方,只有孩子才会真正被这些东西所吸引,忍不住掏钱买一个下来,随身携带,当做宝贝一般。 对孩子来说,在一锭银子和一只草编的精致小鸟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他觉得后者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但却不知道如果没有前者,除非他自己拥有这门手艺,就必须得花钱去买来。 快乐有时候真的是可以用钱买来的,即便是很短暂,但其实也就够了,因为人生其实也很短暂,短短的几十年过去,寿终就寝,在一片哭声中合上了自己的双眼,满足了。有些人也许只能活上短短的几年或者十几年,连人生到底是什么都没有体会,便又回到了当初来的那个世界。 “你认识他吗?”尤幽情指着那个孩子问贪狼,贪狼摇摇头。 贪狼道:“这里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风满楼人数多得可怕,根本没有办法认识所有的人,也许你今天和一个刚认识的同伴畅饮到天亮,觉得此生有这样一名挚友也就满足了,但也许明天入夜之后,他便因为任务的失败魂归天际,又因为老大的惩罚,永远被放逐在了大漠之中,活活被渴死……” 尤幽情听到“老大”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抖了抖,不由自主向我身边靠近,感觉得出来小时候的那种阴影依然在她脑子里面挥之不去。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运送这批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送到什么地方,是怎么收集的。” 贪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为何我要告诉你?” “因为你不告诉我也是死,告诉我也是死,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免得憋在心中难受。” 贪狼笑了,摇头道:“我不告诉你也不会憋死,这种事情我每天都会见到,也都会发生,只是今天死人的数量超出了我想象范围之内。” “你还想象过这些人会死?” “干这一行的,这一刻也许还在笑,下一刻恐怕笑容就会永远凝固在你的脸上,成为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表情,我早已经习惯,我就算告诉你,也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只管护送,对其他的事情根本不能插手,这是早已经和雇主说好的了,就算是死,我们也心甘情愿,因为……” 贪狼说到这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来:“因为我们收了这个,第一得守口如瓶,第二就的随时准备好为了雇主去死。” “那你想弄明白为何他们会死在这吗?” 贪狼笑着摇头道:“不想。” “为何?” “他们只是碰巧和我在同一个组织里做着相同的事情,其他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大家都是收了钱替人做事,我的事算是已经做完了,他们的没有做完,但我没有揣进这趟护送车队的酬金,所以他们为何会死,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贪狼的突然冷漠,让我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按道理说泉眼城的那家狗马商铺应该是殇人商业协会在那里留下的一个小据点,目的就是为了护送黄金回千机城所用,这之间是连带关系,无论是据点中留下的人,还是护送车队中的人,应该都同属一次任务,且都算是风满楼亥字号杀手。如今车队中其他同伴的死,却看似没有对这个贪狼有多大的触动,相反安于现状,不闻不问,这相反显得更奇怪了。 已经临近清晨,大漠之中太阳升起来的时间总是特别的早,也许是因为昨天傍晚时候那诡异的天狗食日,导致了到这个时间还没有看见有一丝阳光洒进古城内,四周依然是黑暗一片,只是隐约听见有狂风带动风沙在空中盘旋的声音。 为什么要杀死这些风满楼的杀手,劫走这批黄金,又会是什么人干的?我记得,殇人部落一直就没有自己的军队,在政变之前,这里的军队就已经全数被贾鞠和廖荒当时的大鼍给歼灭,除了风满楼之前,这里没有其他有势力的武装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些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虽说不能上阵打仗,但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人给毒死,毫无反抗之力倒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正想着,听到坑洞方向传来声响,我几乎和尤幽情同时起身向那个方向看去,而此时贪狼也起身,他和我们不一样的是,他再向后退,我们再向前看。贪狼伸出一只手来,还没彻底举起来,又放了下去,一副玉言又止的模样。 我盯着贪狼,想搞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可他脸上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又或者带着恐惧。 “有东西。”尤幽情蹲在坑洞旁边说,侧着头仔细听着堆满尸体的坑洞里发出的那种沙沙声,虽然很小,但能听得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在尸堆下面蠕动一般。 我也盯着坑洞,再一抬头的时候,发现贪狼已经站在了高处,速度很快,让我都觉得惊叹。贪狼站在一间殇人的民居之上,用冷漠的目光盯着我和尤幽情,我再往坑洞里看,发现有几具尸体动了动,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道:“还有人活着?” “不,绝无可能”尤幽情道,从她的脸色能看出,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跑” 我和尤幽情突然抬头,看着在民居顶上站着的贪狼,贪狼冲我们大声喊出了那个“跑”字之后,又从我们挥了挥手。我和尤幽情对视一眼,尤幽情一把拉住我的手,先跑了几步之后,抓住我的后背一跃跳上了那间民居的房顶。 房顶因为是半圆形的,很不容易站稳,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盯着那个坑洞里面的尸体竟然开始向上拱了起来,就好像在最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是什么?”我问。 贪狼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同时感觉尤幽情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抓的很紧,手心中全是汗。 贪狼转过头来看着我,许久脸上闪出一丝笑容,随后那一丝笑容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沙狼。” “沙狼?”我还未说话,尤幽情接过贪狼的话去。 “是,是沙狼,你们还没见过吧?” 我指着那坑洞道:“怎么会是沙狼?沙狼会从地下钻出来?这不像是狼……” “狼?”贪狼又笑了,笑容中却有一种嘲讽,双手比划了一下又说,“你见过有那么大的狼吗?” 贪狼手比划出来的至少有两个人体的大小,我从他双手比划的缝隙之中正好看见从坑洞的死人堆里冒出来一个黄灰色的怪物脑袋,那是一个狼头,但那个狼头和旁边那具尸体相比较之下,竟然有那个人身子一半大小。 我们三人在那一刻都一齐向后退了一步,此时我想到了绿薨先前给我们的那个荷包。我从腰间将荷包取下来,紧紧捏在手中,同时也想着这荷包到底有没有可以避开沙狼的作用。 那头沙狼的身子从尸堆里面钻出来之后,弓着身体仰头长啸了一声,那声音虽然不大,但非常刺耳,就好像有人用尖刀捅进了你的耳朵一样,让人感觉到眩晕,甚至根本就站不稳。站在我右侧的贪狼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沉声道:“捂住耳朵不要听” 我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恰好此时沙狼停止了长嘶,甩了甩头向左右看看,鼻子在地面上嗅着,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与此同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尸堆里又钻出来一头身材大小差不多的沙狼。 第二头沙狼钻出来后,跳到坑洞的另外一个方向,四下嗅着,好像并没有发现在高处的我们。 [第一百三十五回]大漠边缘的埋伏 东陆,商地大漠,殇人古城外。 卦衣和绿薨一前一后走在古城外,丝毫没有察觉到古城内发生的突变。卦衣此刻还有些享受与绿薨的之间的这种平静。入夜后,他和绿薨开始在古城外警戒漫步的同时,回想起来当年在禁宫中陪伴王菲在王子府邸花园中散步的情景,虽然那时候他表面上只是一名侍卫统领,负责保卫王子和王妃的安全,但实则自己与王菲之间的那种感情已经深埋进了两个人的心中。 这日子过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再过几个月,冬季一过,就应该到了王菲的忌日,遗憾的是他人身在商地大漠之中,没有办法去拜会自己的“亡妻”。妻子,这是卦衣不愿意强加给王菲的一个头衔,但同时又清楚那是王菲弥留之际最后的愿望,即便她没有说明…… 在与绿薨的漫步之中,虽然寒冷,但心中却有着一股温暖。有时候这个轩部的统领会思考一件事,谁值得自己彻底去信任,不会出卖自己,谁又值得自己将身价性命全部搭上,如果说值得信任,恐怕眼下只有轩部的那些兄弟,还有许久以来一只和自己在一起的尤幽情、张生,而那个戴面具的小子,虽然口称主公,主子,但主子只是将自己当成一柄兵器,而自己这柄兵器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性。 绿薨呢?绿薨值得信任吗?每当卦衣想到这个问题,便下意识地去回想当年在泉眼城中所遇到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那个孩子的眼中他知道,那只是一头还没有发现自己体内流淌着杀人之血的野兽,绿薨这头野兽,如果被人驯服,便会彻底听从那个人的命令,绝不会违抗命令。 自己就是那个驯服这头野兽的人。 让一个人,成为一头野兽,虽然会丧失两人都曾经拥有的人性,但能让他们都活下去。 也许自己驯服了绿薨,而那个谋臣驯服了自己吧。 乱世之中,谁又能准确地找到人性到底隐藏在身体的哪个部位。 卦衣突然停住脚步,绿薨也同时停住,但却将头转向了一边,看着天空中那个鲜红色的月亮,听说只要在天狗食日后的夜晚,天空中的月亮就会变成这个颜色,就好像有人用鲜血涂抹上去一般,很骇人,但却又能鸡发杀人者体内的血液沸腾起来。 绿薨此时的血液已经沸腾了起来,同时将脸上的那张夜叉面具给摘了下来,转过头来冲卦衣笑了笑。 卦衣此刻也笑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女孩儿脸上会浮现出这种轻松的笑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使命一样。 “我是夜叉,你是女人,戴着这面具,那就是母夜叉了。”卦衣开了一个玩笑,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得很高兴,笑着笑着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绿薨脸上依然还是挂着那种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已经凝固了一般。 在这个天下,无论在什么时候,有人在笑,也有人肯定会哭。有一座城池被屠,也许同时在其他一些城池里同时会诞生无数新的生命,用以替代那些死去的人在这个人间的位置。 哭与笑,都只是短暂的,没有人可以笑一辈子,也没有人可以带着一张哭丧的脸活一生。 江中,泉眼城外,大漠边缘。 一个人背着双手站在一座沙丘之上,抬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个血红色的月亮。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躺着一具无头尸体,那具尸体穿着普通行商的衣服,但从扯破的衣服里能清楚地看见一件黑色的夜行服。在他旁边还有一具尸体,跪着在那,双手撑着一柄长刀,刀柄撑着他的下巴…… 那具尸体的胸口插入一柄和他手中相同的长刀,刀身刺穿了他的身体,刀尖从胸膛口穿过去,还滴着鲜血,但另外一只手却依然举着,指向大漠中千机城的方向。 看月亮的那个人垂下自己的双手,其中一只手还拿着面罩,借着血红色的月光,在他身上镶嵌着的那些铜片反射出如水面鱼鳞般的光芒。 “还真是顽强呀。”那人转过头来,盯着那具高举着手的尸体,“这是杀手与刺客第一次大规模的正面交锋吧,只不过首战我们赢了。” 风满楼的老大从沙丘上缓缓地走下来,同时围过来一群他手下的精锐杀手们,杀手都穿着各式的衣服,虽说样式不一,但颜色都是清一色的全黑,有的戴着面罩,有的只是简单地用黑布蒙着自己的脸,武器也完全不同,长刀、长剑、长矛、铁锤甚至还有一般普通农户家的工具,这些东西都能在顷刻之间取人的性命。 那些精锐杀手跨过自己面前的尸体,慢慢地围到老大的身边,其中有一人吃力地将自己手中的镰刀从一个死去的人头颅上拔出来,拔出来的瞬间头颅中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溅了出来,沾满了他的胸膛。那名杀手只是用手在胸口上抹了抹,跨过尸体便走了过去。 “泉眼城中还剩下多少轩部的刺客?”老大沉声问道,说话间坐在了一具尸体的身上,扭头去看着那人的瞪大的眼睛,双眼中透露出临死前的信息,似乎完全不相信会有此遭遇。 “已经出城准备趁夜进入大漠的有三十人,城中大概有了四十人,不过已经在清理了,相信很快就能清理干净,老大请放心。”一名杀手在旁边回答,从他轻装的打扮来看,属于风满楼杀手中的探子,负责着打探和传递消息。 “七十人?”老大点点头,“看来轩部这个组织的人数不少,天佑老头子的消息还真是准确,就能具体的人数都和我们所查到的完全一样,呵……” 老大笑着,盯着自己屁股下的这具尸体,他将那个人的捏紧的拳头掰开,看着掌心中的老茧:“是个干活的人……轩部的刺客身份隐藏得还真够彻底,什么样的人都有,难怪不容易发现他们具体的行踪,不过失误就失误在他们大批人行动,在泉眼城这个地方太容易暴露了。” “老大,这些人让我想起来多年前,我们从平武城返回那次,跟踪我们的一个家伙,不过那家伙穿着黑衣软护甲,身手也比这些喽要好上很多。”旁边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 老大咧嘴一笑道:“是,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还以为只是朝廷派来跟踪的斥候呢,都是做相同事情的人,不同的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些刺客到底是属于哪方势力的?为何天佑老头子现在才决定动手,将他们逐步给清除干净?” 年纪较大的杀手道:“不管如何,这笔买卖算是做成了,雇主给多少钱?” “雇主?钱?”老大收起了笑容,“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清理干净这批轩部的刺客,对我们也有好处,这天下一乱,但凡能杀人的都算是咱们的同行吧?况且你们都属于我们风满楼等级较高的杀手,身手自然在这些轩部的喽之上,不过按照我估计,这些只是个小鱼,真正的大鱼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老大话好没有说话,就听到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随后在他不远处的一名杀手应声倒地,倒地之后刚才在地上躺着的一名轩部的刺客站了起来,伸手将外面罩着的衣服扯去,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服,喘着粗气道:“谁是你们的同行,你们只是一些蚂蚁……” 旁边几名杀手正要举起手中的兵器时,却被老大伸手制止住到:“还有一个活口,既然这笔买卖是为咱们自己,那就可以有点时间来玩玩。” 老大说完后,周围围过来的杀手都收起了兵器,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是谁告诉你们这条消息的?”轩部的刺客环视周围一眼,一只手握着一支断了半截的短剑,另外一只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咬着牙将已经掉落出来的肠子塞进去。 “是个硬汉。”老大淡淡地说,但这种场面他见得实在是太多了,当年的天佑宗惨案中这种情景比比皆是。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要不成为屠夫,要不就成为被屠杀待宰的羔羊…… 他清楚,自己不是羔羊,因为羔羊总是会被沦为屠夫在举起屠刀前的玩具。 “给我几枚镖,什么样的都行。”老大向旁边的一名杀手伸出手去,那名杀手递过去五枚铁镖。 老大起身,转身向后走着,便走便说:“我手中有五枚飞镖,我们来打个赌,玩个游戏,如果你躲过了这五枚飞镖,我……放你走,绝不食言,或者是你中了五枚飞镖,还不死,我也放你走,很公平吧?” 老大说完之后,已经来到了离那名轩部刺客很远的地方,但并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高举在空中,手中捏着一枚飞镖。 “我赌五百两,第一下他就会倒地。”一名杀手冷笑道,同时掏出几锭银子扔在那名刺客的脚下。 “我这还有两张金票。” 两张金票被另外一人揉成一团,扔过去,和那几锭银子堆在一起。 不多一会儿,那名刺客的脚下已经堆满了银锭和金票,好像他的生命就被这些银钱所堆砌起来一般,毫无生气可言,而就在那些银钱的下面,有一双死神的手正在捧着,那些钱就是用来买他的性命。 那名已经奄奄一息的刺客,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低头看着那堆银钱,又抬头看着远处背对着他高举飞镖的老大,在寻找着可以逃出去的机会,虽然他知道不管怎样都只有死路一条…… [第一百三十六回]轩部的手指 “第一队,准备冲进去。” “第二队,包围客栈。” “第三队,守住外围,无论进出者一律杀无赦” 泉眼城内,大批的风满楼刺客包围了城中的一个客栈,据情报中所说这座客栈之中还藏有五名轩部的刺客,准备明日才动身前往千机城。这些刺客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身份,都将兵器亮在手中,将周围看热闹的那些人推开,行事的方法和从前的军队、快捕司的捕快们一样,好像是在抓捕朝廷通缉的要犯。 “大门被锁上了”一个杀手用力撞了下客栈的大门后高声喊道。 “撞开只有五个人”一个辰子号杀手在后面喊道,那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杀手,反倒像是一名军官。 巨大的木桩撞着门,但里面似乎被什么重物所挡住,根本撞不开,任凭抱着木桩的众人如何用力,都无济于事。 站在门外那名指挥的辰子号杀手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渐亮,要是太阳升起来,恐怕就会惹出其他的**烦。他显得很是不耐烦,挥手道:“放火把这客栈给烧了弓箭手准备无论什么人出来都一律射杀” 一些在外围把守的杀手,极不情愿地举起了随身所携带的弓箭,这笔没有酬金的买卖让这些以酬劳之上的家伙显得非常不积极,也许是因为他们等级较低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嗜血,仅仅是为了钱。 在没有酬劳的前提下杀手,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在做善事…… 客栈瞬时间燃起来大火,因为大漠边缘的干燥,这片大火烧得异常地快,火焰中的恶魔瞬间便吞噬了整座客栈。客栈中跑出无数的住客,都被外围的弓箭手乱箭射死,不过对他们来说,也许这就是一种解脱,被人一击必杀总比活活烧死在客栈中要好。 卦衣没有看到这一幕,如果他看到,肯定不会相信包围这座客栈的是一群杀手,相反会认为那是一支庞大的军队。风满楼的杀手蜂拥而出,虽然人数比不上普通的军队,但竟然有五六百人之多,虽说泉眼城中到处都是亡命之徒,但这些亡命之徒在这些风满楼的杀手面前,似乎就是一头饿狼站在一头发狂嗜血的狮子跟前,饿狼会准确地判断敌人与自己实力差距,但发狂嗜血的狮子不会,就算是和它对阵的是一头巨龙,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 因为发狂嗜血的狮子已经丧失了心智。 有时候,寻死就是一种英雄的表现。 杀手和刺客有着太多的相同之处,但却是出于不同的目的,最大的不同之点便是,杀手永远没有办法流芳百世,只能遗臭万年,而刺客却能在那两者之间选择,成为恶徒或者成为英雄。 恶徒和英雄只是一步之遥,要成为也只是一刻之间,虽然杀手和刺客都同样躲在暗处,等候时机一击必杀,常被世人嘲笑并不光明正大,但往往在成为英雄时只需要顷刻间,所以需要做出选择,是要成为一刻的英雄,或者是一世的懦夫。 大火快要燃尽的时候,从客栈里冲杀出来五个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人,从他们奔走的速度和犀利的身手可以看出和先前那些被射杀的普通人不一样。 那些围困客栈的杀手们,脸上满是惊讶,没有想到在烧了半个时辰之后,里面这些已经被烧成一团黑炭的人还能完整地走出来。就在他们思考之间,已经有几名杀手的人头落地,而那个挥手在指挥的人也被一柄长刀刺穿了胸膛,狠狠地穿插在了身后的木桩之上,双眼瞪得老大,看着手持长刀的主人。 那还是人吗?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还成样的肉,通体漆黑,除了一双带着红色的眼睛。他认得那种眼睛,是愤怒和杀戮交织在一起才能形成的眼睛。 最终在他生命消失的瞬间,竟然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灵魂被那双眼睛所吞噬,进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泉眼城,大漠边缘。 “第四镖……” 那名刺客身上已经中了第四枚飞镖,但依然死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去,虽然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但双眼依然瞪大,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办法躲避任何攻击,但他知道,只要他闭上眼睛,什么希望都会在瞬间消失殚尽。 团团将他围困住的杀手没有想到,已经中了四镖的轩部的刺客怎么还没有倒下?并同时开始思索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这个被称为轩部的刺客组织里到底都是一些什么人,这些人又是抱着什么样的一种信念,就算是杀手也清楚,要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就必须要有信念。 “**我半年卖命赚的钱都已经全赔进去了” “怎么还不倒只剩下最后一镖了他不倒老子就倒了全部家当都在这了” “倒呀怎么还不倒” …… “怎么还不倒?” 那名刺客耳朵里听见这句话,脸上浮现出笑容来,那是多少年前统领夜叉围着篝火时从嘴里说出的那句话。那年,是他第一次去龙途京城,第一次去轩部所在的地下皇陵,龙途京城的繁华完全让他迷了双眼,这个在小地方以做买卖做掩饰身份的轩部刺客,竟然心中有了再也不离开龙途京城的想法,可却不明白那个组织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 当夜,他喝了很多酒,很头疼,但为了自己的面子,他死撑着不倒下去,在意识非常模糊的情况下,也玩笑似地在心中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身负重伤,被敌人包围,会不会也如今天喝醉了酒一样,死撑着不倒下去。 那天晚上和今夜的人数一样,也很多,他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组织竟然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称兄道弟,好像就是一个大家族。对了,那是一个除夕夜,后来天下大乱也是因为一个除夕夜,好像一切都是从一个除夕夜开始开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对他来说,除夕夜好像就是一个诅咒。 大家都在喝酒聊天的时候,统领夜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喝多了的自己,最终淡淡地问:“怎么还不倒?” 他回答说:“我虽然没用,但也不会轻易倒下去。” 统领只是笑笑,其实那夜他连统领真面具都没有见着,只是记得统领戴着夜叉面具,在黑夜之中面具上所画着的那张脸看似恐惧,但却给自己的内心带来了一丝温暖。 那天晚上,他和很多同伴一起讨论过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组织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维护大龌食的统治?但情况看来不仅仅是这样,因为连皇室都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维护着皇室的权利,却不为皇室所得知,那他们又算什么?就如同去保护一个人,随时帮助他化险为夷,但就连自己为那个人死去,那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他而死,这种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目标和信念又是因什么而起? 虽然他没有搞明白这个组织的信念是什么?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命是被这个组织所救下来的,也教会了他救生的技能和用以糊口的手艺,也许他一直呆在那里仅仅是为了报恩? 对,也许…… 除夕之夜后的第一天,是大年初一,早上醒来,已经不在皇陵之内,相反睡在了京城的一间客栈里面。虽然头疼,但心情很高兴,唯一觉得郁闷的是好像依然没有找寻到自己应该前进的目标,轩部的宗旨好像就是那个目标,但目标又是那样虚无缥缈。推开窗户,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因为大年初一的规矩都是在家呆着,谁也不出门,街上没有人做买卖,只有一些放鞭炮的小孩在嬉笑打闹,少了温暖却多了一些遗憾。 如果……我还能活着再见大统领,他会不会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那名轩部的刺客用尽身体最后的力气,将身上已经没入身体的四枚飞镖都取下来,扔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等待死神的双手抓住自己脚踝拖入地狱的深渊之中,也许这都是报应,杀人太多,迟早有一天会被应该是同伴的死神也一并带走。 刺客杀人、杀手杀人,最终背后的大老板其实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死神,死神比刺客和杀手隐藏得更深。每当他们杀死一个人,死神就会轻松地将那个人的灵魂带走,作为杀人的交换,死神会承诺那些杀人者,等他们死后,也会带他们一同前往那个没有人向往的地狱,是从那里路过,还是永远会居住在那里,你没有掌控,权利只是在死神的手中。 人和人之间可以争夺权利,刺客和杀手之间可以争夺生存的权力,可对死神来说,你除了替他卖命,没有资格和他讨价还价,这就是现实。 “放他走。”老大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最后一镖从手中抛了出去,刺入了那名刺客的脚尖前的土地上,随后将自己的面罩戴上,走进大漠之中,半刻之后从黑暗之中又传来他最后一句话――“我们该回去了。” 那些已经觉得无趣的杀手们,纷纷上前将自己的银锭和金票重新揣入了怀中,每一个人都不忘记在看一眼那个身负重伤的轩部刺客,最后一个俯身拿起银锭的人从怀中摸出一包刀伤药,塞进那个刺客的手中,淡淡地说:“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从老大手中活着的人,你运气真好。” 那个刺客双眼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是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慢慢远离,随后他的信念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可倒下去的时候,依然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漠深处,那些风满楼杀手离去的方向…… 那片遍地是死尸的土地上,躺着的几十具尸体。几十具石头都保持这一个相同的动作――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漠之中,无一例外。 也许手指所指向的地方,便是他们信念所在的位置。 《法华经.火宅喻》――三界火宅,众苦煎迫,谁济以安宁。 [第一百三十七回]狼计 商地大漠,殇人古城,民居区。 我们三人站在半圆形的民居顶上,盯着远处坑洞旁边的两头不停地绕着圈子,走来走去的沙狼。两头沙狼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又或者是对我们故意视而不见,等待着最好的时机对我们三人一击必杀。 “他们只是斥候,狼群还在后面。”贪狼此时低声说道,语气之中听不到那种面对这种情况时应有的慌张,似乎已经默认了这种厄运。 尤幽情盯着那两头沙狼,问:“你似乎对这些沙狼很了解。” “别忘了,我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在大漠之中如果不熟知这些怪物的习性,恐怕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对,风满楼也是狼群,所以总是和沙狼采取这种相同的方式。”尤幽情讽刺道,完全不掩饰语气之中带有的那种讽刺。 贪狼听完只是笑笑,过了许久后才说:“你们俩或许还能活下去,但我不能,因为我没有那种装有狗马尿腺粉末的荷包。” “这东西真的管用?”尤幽情冷冷道。 贪狼竟回到:“如果是真的,当然管用。” “是吗?”尤幽情说罢竟将要间的荷包解下来扔向一旁的巨大的石柱,荷包在石柱上反弹一下,准确地落到一头沙狼的跟前。那头沙狼在听到荷包碰撞石柱发出声响时,便已经警惕起来,在荷包落地之后,迅速弹跳到一边,随后又一个猛扑,扑向了落地的荷包,用自己的爪子死死地按住,伸头便一口咬了下去,将荷包撕得粉碎,喉咙里那种“咕噜”声愈来愈大。 那是种贪婪的声音,从它的胃部到喉咙所发出来的呼喊,似乎它撕碎的并不是一个荷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倒吸一口冷气,如果那荷包是一个人,就算能在落地之时出手,沙狼都已经避过了他的攻击,并且同时发动了反击,那种躲避加攻击的速度几乎没有人可以避开。就连尤幽情也不行,我看向在一侧的尤幽情,尤幽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扔出这个荷包去,作用有两个,第一便是试探沙狼的反应,第二便是看看那个荷包是不是真的管用。 事实证明,荷包毫无用处,也就是说绿薨在说谎 尤幽情见我没说话,以为我依然不相信,便伸手道:“不如把你腰间的那个也给我,再试试看。” 我摇头道:“不用,留着这玩意儿,也许是个证据,你要知道要说服卦衣是很不容易的,没有证据,他是永远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话,不过反之也能说明你们的统领是一个正直之人。” 我说完后,心头突然觉得一紧,手也微微发抖,尤幽情握住我的那只手也用了用力,虽然她是在告诫我,以卦衣的身手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依然感觉担心,担心这件事只是个开始,绿薨这样做到底有何意?她是什么人?又准备做什么? “不用留证据了,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有证据,而死人通常都会将证据留在身上,我们是留证据还是需要证据?”听得出来,尤幽情语气之中依然存在对卦衣的不满,轻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那两头沙狼,发现一个问题,两头沙狼之间永远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绕着那个坑洞,一个顺行,一个逆行,总是会在一个相同的点交汇,然后又各自调转方向,向刚才的反方向走去,并不会交汇之后行走到对方的那个区域去。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天已经微微亮起,虽然古城内的视线并不好,但以狼的眼睛来说,应该很容易就发现在半圆形房顶上的我们三人,可为何它们只是围着那个坑洞走,并不扑向这边?还有,听说狼的听觉,嗅觉,视觉都超出人类的数倍以上,那头沙狼只是在听到荷包碰撞到石柱之后,才有了反应,先前荷包从尤幽情手中离手,从空中飞出时,那种破风声,以狼的耳朵来说也能很快判断清楚荷包所来的方向,可它们似乎并不关心。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当其中一头沙狼攻击那个荷包时,另外一头沙狼并没有惊慌,相反只是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并没有前去帮忙,连头都没有转向另外一头沙狼的方向,这又是因为什么?默契大概是这些斥候狼长期生活在一起,养成的一种默契,也相信自己的同伴能够很好的应对突发*况。 我想到这,低声问贪狼:“你了解沙狼吗?” 贪狼没有回答,依然不想和我们合作。 我道:“我们联手,逃走,这样你也有一条命可以追查到底是谁偷走了你们护送的黄金,这样以来,你还有机会将功赎罪,不至于回去就被你们的老大处死。” “好,联手。”贪狼听完我的话,竟然很干脆地答应了,不过跟着又提出了一个条件,“逃走之后,你们得放我离开,作为交换,我可以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问。 贪狼狡猾一笑道:“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答应你们,只要逃出去,我一定会告诉你们,而这个秘密对你们有很大的帮助。” 尤幽情此时也蹲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头沙狼:“我不相信你。” “呵。”贪狼笑道,“你可以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这是你的权利,但是我坚信一点,干我这样一行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雇主,即使所行刺的对方出多高的价钱也不会,因为在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点上,我们是很讲信誉的。” 我笑了笑,明白了贪狼的意思,从腰间摸了一片金叶子递给他道:“我现在雇你帮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刚才那只是一部分酬劳,剩下的一半将会在事成之后付清,你认为如何?值吗?” 那片精致的金叶的价值在江中普通的一个城池中,买得起一座豪宅,如果流连在妓院这些烟花之地,足够你半年的花销,当然前提是你不愿再打赏那些妓女的前提下。 贪狼看着那片金叶子,自语道:“金子,可是一个好东西,要知道如果这世间没有金子的话,那么银子便是最值钱的玩意儿。” 说到这,贪狼转过头来冲我一笑,将金叶子紧紧握在手中道:“老板,这趟买卖我接了,准备怎么做?” 我笑道:“你还让出钱的费神想怎么做?这样的买卖还真是划算。” 贪狼呵呵笑着,双手一摊道:“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对徒手对付这两头沙狼,恐怕我没有任何办法。” 尤幽情此时在一旁搭话道:“我想你本就是一个不使用武器,徒手杀人的杀手吧?如果你需要武器,在狗马店铺的时候,就会将武器放在你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可当时我注意看了,周围能杀人的物件不少,但似乎都不合你的双手所用。” 贪狼又笑,不再说话,只是在等待着我想出的办法。 我对尤幽情说:“你有保证能在两头沙狼交汇的那一刻,一次性将它们全都干掉吗?” 尤幽情还没有回答,贪狼便说:“要干便干快一点,否则来不及了,最开始那声嘶鸣应该是向同伴所发出的信号,它们不会从城外袭来,应该是从那个坑洞底部,底部一定是有一条什么隧道,不是从前殇人所挖掘的,就是这些沙狼自己挖掘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夜间突袭在这里的休息的商队。” “以前古城内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毒杀?” “对,一是毒杀,二是遭到狼群的攻击?” “没有。” “从来没有?” 贪狼很坚定地回答:“从来没有。” “我们再说下去,恐怕就走不了了。”尤幽情显得有些着急,“都日出了,张生和卦衣都没有回来……” 此时,两头沙狼刚好交汇在一起,我抓住身边的两人道:“赶紧动手” 说完话,我竟然抓住贪狼就往那个沙狼的方向推,贪狼一时没有站稳跌落了下去,跌落下去的那一刹那扭头过来看着我,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是在那瞬间借力弹向沙狼的方向,在空中手呈爪状扑了过去。贪狼双脚用力一蹬房顶发出的声响,已经让其中一头离这个方向最近的沙狼警觉起来,在贪狼扑向到它跟前,伸手向它的头颅抓过去的同时,沙狼就已经提早避过,和先前对付那个荷包完全一样,就在此刻尤幽情已经飞身过去,扑向那头沙狼,而同时,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另外一头沙狼在尤幽情离开房顶的同时,向我这个方向猛扑过来 上当了和当初我的猜想一样,只是故意对我们视而不见,抓住唯一的时间,逐一攻破我们的防守,而我就是这两头狼定下计策中的第一个牺牲者。 贪狼落地之后,眼看就要被那头又反扑过来的沙狼撕咬住的同时,尤幽情已经落在了它的头顶,一掌狠狠地拍了下去,重击在了它的头顶,随后沙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身子一歪,倒地死去。 惊起一身冷汗的贪狼和尤幽情再看向我这边的时候,那头沙狼已经扑向了我这边,几个起落便已经来到了我的所站的位置之上,在那头沙狼腾空扑向我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和黑影之上的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随后听到尤幽情撕心裂肺的叫了我的名字――谋臣 [第一百三十八回]因缘现世 东陆,江中,佳通关。 公孙赋在佳通关的宅邸内,张灯结彩,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反字军中等级较高的将领,除了一部分得按例巡视关防的将领之外,都来到了这里,还有少部分公孙赋当年的手下的副尉,当然活下来的都只是少部分,其余的大部分要不战死在武都城下,要不就死在了纳昆虎贲骑的铁蹄之下。 如今活着,还能站在这,不扶住任何东西,正常说话,正常吃东西喝酒的那些个追随公孙赋多年的军士,已经剩下不到十人,而这十人公孙赋都已经在进入佳通关之后,按照他们各自的意愿,禀报了宋忘颜,放在了合适的地方。愿意继续当从军的留下,愿意在关中做点小买卖的就发点钱,做些小买卖,当个普通人,有愿意跟随公孙赋当个亲卫,或者家仆的,就和公孙赋一起住在了这个不大的宅邸内,整日喝茶,下棋,混吃等死。 今天是公孙赋五十岁大寿。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个五十岁,而只是在活着的这五十年中,会见到多少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从军者,会比普通百姓见过和经历过更多的杀戮。公孙赋还记得当年当上都尉的时候,在都尉府点兵时心中的那种兴奋,但那并不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最快乐的时候也是他感觉到双肩之上负担最重的时候,那就是自己麾下的军士将自己当成了亲生父母一样看待。 既是他人实己父母,己必不辜负于他人。 这是当年公孙赋在建州城在鼓舞全军时,所说的一句肺腑之言,而如今还记着这句话,并且活下来的军士只有站在他两侧的那十名副尉。 这十人从跟随他开始,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步卒,有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弓弩手,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步卒长,多年过去了,这十人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升为了副将,充其量最高的官衔就到了副尉这一级别,虽然在公孙赋麾下所拿的饷银暗地里比别人多,但公孙赋依然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 因为只有他们活下来,并且还站在那,其他的那些参将、副将都已经战死,身首异处,暴尸荒野,后人连祭拜都不知道应该朝着哪个方向。 公孙赋就那样坐在大堂中的太师椅上,在江中有个古怪的规矩,说人过五十,就算活过了人生的一半,既是一半祝寿之时就应该将寿星座椅摆放在大堂正中,表明这人生已经走过了一半,剩下一半要走多远,看的就是周围人的朝贺和祝辞。正常的,再走过一段日子,年进七八十岁就停留在快到大堂门口的那一刻,寿终就寝,结束人的一生。远一些的,也许能被人抬着来到堂外的院落之中,让阳光照射一下自己的已经枯竭的身躯。 公孙赋的眼睛盯着大堂之外,在这个宅邸之中,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办法可以接受到阳光的照射,因为这里是佳通关,可却有人将这一个关卡当做是整个东陆的缩影。就算不死溃败的反字军龟缩在这里,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最终被赶入这个被包围的佳通关内,都会和现在一样,只是在等待最后一个时机,是生是死,只是一线之间。 自从白兰潜入到他的身边,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思考着到底是不是宋一方当年雇佣了杀手前往龙途京城,屠杀了他们公孙家一家大小。一开始,公孙赋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字:是。在脑子里面出现这个字的时候,他咬牙切齿,他恨不得马上提刀找到宋一方,替族人报仇,可就当他提起那把刀的时候,才意识到宋一方和陈志两人早已不再人世,如今活着在这个关内的,只是宋一方的三个子女而已…… 丧家之犬,他们只是丧家之犬,和自己当年一样。 那时候,公孙赋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是当年宋一方和陈志并没有用那样的手段逼他加入了反字军,他的下场估计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公孙家能活一直存在到现在?这是一个问题,龙途京城之中那些高官权臣互相猜忌,都恨不得将对方斩草除根,就算没有那些个杀手,恐怕真的会如宋一方和陈志的谎言一样,被大鼍给彻底铲除干净。 权力之争,非我即敌。 一个人在五十岁的时候突然能想明白这件事,谈不上太晚,但却可以说很可贵。公孙赋想到这,突然笑了,接着冲在旁边一名家仆打扮的人笑了笑,点头示意,他终于想明白,答应了那个人的请求,自己一定会照做。 那人只是微微鞠躬,然后拿着托盘退到一边,稍站了一会儿之后进入了后堂。 那名家仆刚刚将托盘放下,还没喘口气,穿着亲卫军装的白兰就突然如鬼魅一样站在了他的身后,轻声道:“我只需要轻轻动一下手指,你就会马上命丧黄泉。” 打扮成家仆模样的人一惊,但随后恢复了镇定,转过身子来,看了那人一眼,便笑了:“又见面了。” 白兰的笑容也浮现在了脸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偏着头看着戴着帽子的“家仆”,从帽子下面裸露出来的头发,他能清楚地分辨这人的头发也是被染过的,否则他那一头金发会直接暴露他的身份。 白兰闭着双眼,回忆着眼前这人的性命,半晌后终于道:“我记得你,你是天启军中的千山,不,我应该叫你千山将军。” “我如今不是什么将军,我现在叫公孙山,只是公孙赋府邸中的一名普通家仆。”千山笑道,异常冷静,并不担心白兰会突然出手袭击自己,虽然他清楚眼前这个人即便手中没有武器,也能在顷刻间徒手杀死自己。 千山清楚白兰不会,白兰也清楚在这个时候千山也不会干出同样的事情来,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北陆人,恰恰是因为两人都有相同的目的,只是目的最终达到的效果不一样。 天佑宗的目的很简单,利用公孙赋使佳通关内大乱,在混乱之中能取下宋家三姐弟的首级,而受贾鞠所差遣潜入佳通关中找到公孙赋千山,就是为了要让宋家三姐弟知道天启军并没有打算要他们三人的性命,而是为了营救他们出城而去。 营救。 这两个字在千山离开天启军大营之时,贾鞠特地嘱咐他,而贾鞠让他通过公孙赋的目的也是因为探查知道了当年宋一方和陈志雇佣了杀手屠杀了在龙途京城的公孙家。 家仇,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加以利用,出于不同的目的――你可以趋势这个怀有仇恨的人手刃自己的仇敌,还可以让这人说服自己的仇敌做出对主使者有利的事情。 不管是怎么样,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博,天佑宗在赌,而贾鞠也在赌,唯一不公平的是在天佑宗如今得知了贾鞠的目的,而贾鞠却不知道天佑宗早已遣了白兰入关,想要说服公孙赋手刃自己仇敌的后人。 贾鞠要宋家三姐弟活着,是因为他认为这三个人活着可以稳固整个建州地区的百姓,百姓的心,在贾鞠看来比什么都重要,可在天佑宗大门主的眼中,百姓之心固然重要,但让百姓失去从前的希望,建立起其他的希望,才是行事的重中之重。 东陆江中的建州城,已经不再需要宋家这个渺小的希望了,需要的是其他的希望来替代。这就是天佑宗的计划,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计划。战争,可以驱使他们达到最终的目的,而目的是什么?似乎除了大门主之外,谁也不知道,而白兰只是众多猜测者之一。 “天启军开始染指佳通关了,用的竟然是这种方式,心思细密,不愧为当年大鼍第一将军廖荒和谋臣之首贾鞠所统领的军队,受教了,不过我奇怪的是,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公孙赋就能接受你们所开出的条件,反之却抛弃我呢?”白兰不解,直接问道。 千山收起刚才脸上出于第二次见面而浮现出的笑容,摇头道:“如果有机会,你可以面见我们的统帅,亲自询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名士兵。” “不,你是一柄兵器。”白兰盯着千山道,“一柄天启军中的最锋利的兵器,现在这柄兵器已经插入了佳通关的心脏之中,如果不取出来,或许佳通关还可以活上一段时间,如果突然拔出,就会立刻气绝。” 白兰将“气绝”二字咬的特别的重,随后转身离开。 千山盯着白兰的后背,正要转身去往托盘之上放着茶壶和茶杯,便听到走出那扇小门的白兰轻声道:“对了,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白兰,和你一样是北陆人。” “我知道。”千山轻轻回答。 “那就好。” 白兰消失在了门口,自始自终千山都没有转过身去看一眼,只是在心中猜测这个白兰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向廖荒将军送去宋史的人头,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佳通关内?他身后代表着又是哪一方势力? 多年后,这两名北陆人在战场上相遇的时候,竟没有想到自己将会面对的是同样的敌人。 《法华经》――诸佛因缘,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第一百三十九回]知非之年 公孙赋府邸中本来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拥挤在大门口的军士和前来祝贺的关中百姓都让出了一条能让三人同时经过的空隙来,坐在大堂之中的公孙赋在这条空隙出现的那一刻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身礼服的宋忘颜,还有她身后的两个弟弟,宋离和宋先。 三人都没有身着铠甲军服,而是穿着平时大户人家在大型节日才会穿上的华贵衣物,更让众人吃惊的是,今天的宋忘颜竟然一改往日男儿劲装的打扮,穿上了一身夺目的女人衣饰,脚瞪着一双镶嵌有光珠的高底绣花鞋,不过唯一与她全身不搭的是腰间的那根长鞭。 那是宋忘颜的武器,武士有刀不离身的说法,除了从前大龌食的规矩,上朝面见皇帝之外,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得佩戴兵器,就连给人祝寿也不例外,大龌适疑形洌这是全东陆人都清楚的一件事,所以今日宋忘颜佩戴了长鞭来祝寿,也不算对公孙赋的不敬,换言之没有身着军服铠甲已经给了这个叔辈很大的面子。 还有那双鞋,公孙赋记得那双鞋是曾经在建州城的时,自己花了不少银子让殇人工匠定做的玩意儿,他清楚这个宋家的大小姐不喜欢穿着女人的服饰,更不喜欢穿那些不方便行走的鞋子,所以才偷偷找了殇人的艺人工匠做了这样一双特制的鞋子来,但为了怕宋一方不高兴,只得在那双鞋子的表面加上了光珠。表面上说是送给宋忘颜的生辰礼物,实际上只是为了让宋忘颜心中清楚,他这些反字军中的将领,并不在意她这个女儿身的女将军。 公孙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刚要站起来,就看到宋忘颜竟然单膝跪地说道:“公孙伯父大寿,侄女来迟,还请恕罪。” 宋忘颜这一举动不仅仅让公孙赋无比吃惊,也让周围的人立刻对这个已经不问军中大小事务的反字军名将又一次刮目相看,统领单膝跪地以军礼形式向他祝寿,这无论是在反字军,又或者是在从前的大鼍中都是少有,足以说明宋忘颜对这名公孙伯父的尊敬。 人群中的白兰看见这一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知道大门主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是没有办法完成了,同时今天一过,或许霍雷也应该离开佳通关,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天佑宗最适合的试炼场,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大旗就会换成天启军的银鱼旗帜,反字军也会彻底消失在东陆这片土地之上,成为历史记载中的一个名词。 是应该离开的时候了,否则今天被卷入了这个漩涡之中,就不能全身而退了。白兰如此想到,但却想不明白一点,为何公孙赋偏偏要放过仇人之后,反倒要去“营救”他们出城,投了天启军呢?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法忍耐的。 白兰轻叹了一口气,从人群之后隐去,悄悄地离开了公孙府邸,在离开之前,还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都尉府的牌匾,觉得十分可笑,笑罢突然明白了公孙赋这样做到底是何意。一个一直将当年建州城福为辅牌匾随身携带,并会悬挂在自己所住宅邸门口的人,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今日做法到底是何意吗? 一个念旧的人,往往总是会在做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情时,改变自己的初衷,只因为他放不下太多的事情。 公孙家的仇恨他并没有忘记,只是他知道年过五十,未来的日子也不多了,为何不做些善事,来替可能还活着的公孙家后人留条后路呢。 白兰在宅邸外那条宽石路上漫步着,看着两个丫头追赶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个孩子叫公孙梓,公孙赋唯一的儿子,老来得子,十分疼爱。他并没有算漏这个孩子,但不知道公孙赋想得比自己长远,如果杀了宋家三姐弟,自己和儿子又将何去何从?如果没有杀他们,就算自己死去,那知恩的三姐弟也会抚养公孙梓长大,让他永远遗忘掉两家的仇恨,不,或者说宋家三姐弟根本就不知道当年的事,而公孙赋也从不打算说破。 老者,念旧的老者,所想的事情果然比年轻人还要长远。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不要说一个人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在行为上就会比从前更加慎重。 宋忘颜领着两个弟弟分别向公孙赋祝寿之后,自己坐在了公孙赋的旁边,而两名弟弟分别由人安排坐在了两侧,此时宋忘颜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特别是安排两名弟弟座位之人竟只是一名公孙家的家仆,本宋忘颜觉得这名家仆有些不懂规矩,但一看到公孙赋也在点头示意这样的安排妥当,也就不在意了,只是在心中一再告诫自己,今夜切不能饮酒。 宴席之前,府邸之中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仪式无非就是走了一过场,让那些军中大将们都一一上前祝贺,随后在假扮成为千山的家仆喊声下,宴席正式开始了。 相比从前,公孙赋的大寿已经减免了很多的俗套,少了一些热闹的过场,如呈寿果等等,因为在冬季,不要说在佳通关内,就是在建州城方向都找不到像样的水果来替代,且如今城中物品紧缺,这桌子上有鸡鸭鱼肉已经很难能可贵了,不少军中的将领都抱着大吃大喝的他态度来此,宴席中的花费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公孙赋自己,并没有动用反字军中的银钱,因为反字军所谓的库房之中,其实已经空空如也了。 除了公孙赋、宋忘颜、宋离、宋先、公孙赋夫人和孩子所坐的圆桌之外,其他人都坐在大堂之外,中间隔着那十名公孙赋亲信副尉所坐的桌子,这一举动让宋忘颜心中起了疑心,不时在周围环视着,但整个大堂一览无遗,根本没有办法埋伏。自从宋一方死后,宋忘颜已经不再放心将兵权交给下面的将领,大小事务都要自己亲自过问,因为父亲之死,已经为她敲响了警钟,无论何人,就连最信得过人,都可能被人所利用,倒戈相对。 宴席间,公孙赋也没有劝酒,一如平常,只是谈起了从前日子中那些快乐的时光,并没有什么不妥。 言语间,公孙赋谈到了宋离和宋先心中记挂的一些事情,建州城中的书屋,还有那些好吃菜馆,甚至是城中那些贩卖果子的小贩,如今这些都已经不复存在。 宋忘颜盯着眼前空着的酒杯发呆,此时公孙赋忽然问道:“大将军,今后如何打算?” 公孙赋的这一问题让宋忘颜吃了一惊,她并没有预测到这个老人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还没有回答,便听到公孙赋又接着说:“我是老了,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只是担心跟着我吃喝的这些军中的兄弟需要有一条活路,如果没有武都城之战,可能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但那一战我们败了,大将军也战死……” 大将军战死。这五个字从公孙赋口中说出来,显得特别沉重,宋忘颜听到,脸上本想挤出的那一点点笑容都彻底消失了。 “公孙伯父,你想告诉侄女什么?”宋忘颜沉声道,此时目光却在公孙赋和他夫人之间游走,如果公孙赋真的要做点什么事情,不可能不顾及家人的安全,一定会提前告知自己的夫人,而此时却没有在其夫人脸上发现有任何一点异常。 公孙夫人一直在喂自己的孩子吃菜,丝毫没有察觉到饭桌上的紧张,反倒是在军中呆过的宋先和宋离心中一紧,都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但那里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姐姐之外,这俩兄弟没有带任何兵器。 按理说经历过生死的人,更应该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并不乐观,但来这之前这两人完全没有想过公孙赋会有反叛之心,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他已经交出兵权,既然没有兵权,又何来反叛一说?难道只是一名说客? “佳通关被围,左有天启军,右有纳昆军,都是劲敌。我曾在大鼍中时,与纳昆虎贲骑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战法,深知这支军队的强悍之处,与他们硬拼,我们会全败,活不下一人,如果与他们周旋,如今我们并没有这个资本,佳通关内剩下的除了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公孙赋说,脸上挂着笑容,他不想自己严肃的表情被堂外的那些人所察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测。 “侄女并没有打算和他们硬拼,也不想周旋,伯父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侄女并没有将伯父当做是外人。”宋忘颜轻声道,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也将笑容浮现在脸上,试图化解在桌子上的尴尬,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当做是叔侄之间的普通议事。 “多日前,有个神秘人前来关中,径直来到我的府邸之中,劝说我起兵造反,杀了你们姐弟三人。”公孙赋将声音放在最低,附耳告诉了宋忘颜这句话,那一刻宋忘颜脸色苍白,手微微发抖,眼睛却直盯着公孙赋的脸,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已经知道了答案。 公孙赋有接着说:“但我没有答应他,我公孙赋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并不是不仁不义之徒,虽然不想再史书之上留下用朱砂之名写上的大名,但也不想成为被后世瞻仰的英雄。” 宋忘颜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听着,而宋离和宋先并不知道刚才公孙赋到底附耳给大姐说了什么话,只是从她脸上的表情猜测出,这句话让宋忘颜大吃了一惊,以至于脸色苍白到了好像失血过多的程度。 “是是非非啊。”公孙赋将身子挪开,似乎在自言自语,“人都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如果是一个人,不需要考虑得太多,但你我麾下却有这么多军士跟随,从民间的一句话来说,这些军士都是跟着咱们讨生活,为的就是一口吃的,活下去。” “活下去……”宋忘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睛眨了眨,好像觉得看不清桌子上到底放着什么菜肴,开始还以为自己中毒,没想到只是那刹那竟有了要晕厥过去的感觉。 “今日五十。”公孙赋又说,“到了知非之年……” 公孙赋说到这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希望大将军不到五十,便已如同到了知非之年一般,能够看透这块土地上的是是非非。” 宋忘颜的双手微微抖动了一下,最终放在了双膝之上,沉默着。 《淮南子.原道训》――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 [第一百四十回]阴冷的目光 曾经我一度认为死亡的味道便是死人堆里的那股腐烂味,但当那头沙狼竖立起它颈脖周围的毛发,张开大嘴露出獠牙向我喉咙处咬下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死亡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了――那是一种能将你体内的灵魂彻底驱除出身体的东西。 我被那头沙狼压在殇人民居的屋顶,四肢摊开,感觉到浑身上下无比的冰凉,同时脑子也在那一刻清醒了不少,意识到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似乎做了一件自己原本永远都不可能做的事情:将贪狼从殇人民居上一掌推下去,将他当做活生生的诱饵。 “谋臣”尤幽情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感觉她说话的时候离我那么近,好像就在耳边一样,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她竟然站在我旁边,我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喉咙,没有鲜血,没有任何的伤痕,再往下一瞧,浑身上下除了被沙狼扑倒那瞬间,受了些擦伤之外,并无大碍。 我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了一部分沙尘,咳嗽起来,尤幽情替我拍着后背,问道:“怎么回事?” 这四个字本是我想问她的,没想到她反倒是先问我,我摇摇头,不明白怎么回事。我扭头发现贪狼坐在一侧,手中还拽着一头沙狼的尾巴,目光中透出一种阴冷,而这种阴冷的目光从他眼中射出,笼罩了我的全身,奇怪的是用这种阴冷目光看着我的贪狼,脸上竟然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笑意。 我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问尤幽情:“到底怎么回事?那头沙狼呢?” “跑了。”尤幽情跪坐在地上说。 “跑了?”我很奇怪。 尤幽情伸手一指那个坑洞方向:“回去了,钻进了坑洞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一般。” “是吗?害怕?” 我难以想象,当它把猎物完全扑倒,准备杀死他的时候,竟然丢下猎物逃跑。我在身上摸索着,忽然间摸到了腰间绿薨给我的那个荷包,我将荷包取下来,用鼻子闻了闻,闻不出什么气味来。我的举动让尤幽情明白,我是在寻思是不是因为这个荷包内的狗马尿腺起了作用,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先前尤幽情将她的荷包扔出去,已经证明了一件事,荷包内的东西是假的,绿薨骗了咱们,前后矛盾,总不至于绿薨给尤幽情的是假荷包,而给我的却是真的装有狗马尿腺的荷包? “一定是荷包。”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贪狼开口道。 我和尤幽情都盯着他,贪狼拿着一把大概是从死尸身上找出来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剥着沙狼皮,过了一会儿又说:“沙狼的习性不比其他食肉动物,即便是有外来攻击,以它们那种巨大的体型,也会叼走已经到手的猎物,除非这个猎物不合它们的胃口,或者是这猎物根本就没有办法吃,所以一定是你那个荷包起了作用。” 贪狼的话很有道理,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贪狼叫住:“不用走了,沙狼不会再回来报复,对你这样一个带毒的猎物,它们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况且一开始它们感兴趣的并不是我们三个活人,而是这里的死尸,足够他们饱餐很久,但这些家伙赶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这些死尸也没有办法食用,于是只得盯上我们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我接过话去:“所以,那两头沙狼故意对我们三人视而不见,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露出破绽的那一刻,抓住我们其中一人就行,甚至不惜牺牲掉另外一头沙狼的性命,呵,这简直和你们风满楼杀手的行事方法没有任何差别。” 贪狼笑笑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天下间要成事者大部分都是这样,这和你刚才所做的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 贪狼说话之后,我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的确,他说的是实话,刚才只是刹那间我脑子里面便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把贪狼当做诱饵,以便于尤幽情可以一击杀死其中一头沙狼。我没有去深思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根本不用去深思就能得出答案,如果尤幽情出手稍有不慎,贪狼就会立刻被那头沙狼给咬死。 那一刻,只是短短一刻,我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展现了出来,毫无保留,或者说这只是我潜意识里一直就最推崇的做法,我有些害怕,担心会沿着这种路越走越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回头,打着那种所谓正义的旗号去伤害他人。贪狼是个杀手,臭名昭着的风满楼杀手,他的死除了风满楼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去追究,尤幽情也不会为此谴责我,当然卦衣、张生更加不会,但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办法是我曾经最不齿的。 我背对着沙狼,面朝殇人古城的那道城门,突然想起武都城战役时,在思考最后一步的时候,我竟然忽略了考虑人的私心,导致了地库的崩塌,和大部分百姓的死亡。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再仔细想想,或者能有更好的办法,城外除了蜀南飞骑之外,还有远宁的大队,城中还有部分的百姓民兵,以这些军力足以应对在城中已经是一盘散沙的反字军,可我为了缩短战役的时间,选择了一条牺牲最大的计谋。 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条计谋…… 我挪动步子慢慢向殇人古城城门方向走去,突然很想离开这座不再有人烟的空城,面对这座空无一人的空城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想起那座死伤无数的武都城,同时总是在回忆自己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掉落在那里,那是一个随身的物件,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这些死在这里的风满楼杀手都不是沙狼干的?”尤幽情突然在我身后说。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着站在我和贪狼之间的尤幽情。 贪狼已经将那头沙狼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挂在一旁晾干,只剩下一具没有皮还血淋淋的沙狼尸体摆在那里,而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贪狼扯下一具尸体上的衣服,擦干净自己的双手道:“当然,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家伙都是沙狼干掉的,如果是沙狼,他们也不至于在瞬间就全部死亡,而且表面还没有任何伤痕,不符合常理。” 尤幽情环视着四周,慢慢向我这个方向靠近,边走边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们?” 尤幽情在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紧紧地靠近了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内的那种颤抖,是发自内心的害怕和恐惧,虽然这种恐惧早就在沙狼扑向我的那一刻传遍了我的全身,但贪狼那一番话和对武都城的回忆,已经将这种恐惧给完全吞噬掉,剩下的只是反思后的冷静。 尤幽情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在双手接触到的那一刻,我猛然抬头向旁边一望,感觉到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盯着我,不,不是一双,而是很多,无数,阴冷的眼睛,比刚才贪狼看我的眼神还要阴冷,眼神中似乎射出的全是寒气。 “你们没事就好。” 张生捂住自己的左手臂慢慢地从城门方向走进来,走到一根石柱前的时候,用手扶住石柱,一屁股坐下:“先前我遭遇到一个怪物的袭击,差点把我杀掉,还好我伸手敏捷,用毒把它给干掉了,就是用那些死尸身上的毒,我终于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毒了。” 我、尤幽情、贪狼此时都看着坐在那里的张生,我不用看都知道,尤幽情和贪狼脸上的脸色肯定同我一样,肯定无比苍白。 我吞了一口唾沫道:“是……蛇毒吗?” 张生很奇怪地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此时我头皮都开始发麻,因为在张生那根石柱的背后,有三个巨蛇的脑袋慢慢地伸了出来,巨蛇并没有吐出蛇信,其中一头的脑袋慢慢地靠近张生的喉咙,而其他两头正直盯盯地看着我们这个方向,似乎在另外一头蛇要发起攻击之前,警告我们不要提醒张生,否则会遭致和他同样的下场。 那些蛇头的大小和张生脑袋的大小差不多,也就是说每一条蛇都是巨蟒,刚才我感觉到的那种阴冷的目光,毫无疑问就来自于这些恐惧的家伙。 蛇,是我最害怕的一种东西,我曾经在宫中见过杂耍的艺人玩过那种青花蛇,都感觉浑身发软,头皮发麻,但没有想到在这个大漠之中竟然有比人还大的蟒蛇存在,而那些风满楼的几十名杀手尽数都是死在这种怪物的毒液之下。 我们三人一动未动,盯着张生背后的三个舌头,张生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还在包扎自己的伤口,那个巨蛇的脑袋已经慢慢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巴,蓄势待发,准备一口将张生的脑袋给活生生地吞进去…… 尤幽情握住我的那只手轻轻地松开,然后慢慢地在腰间移动,似乎是想要拿出什么武器来,就在此刻,一直盯着尤幽情的一个巨蛇脑袋轻轻地动了动,脑袋想后移动,我见过蛇的这种姿势,这是要发起攻击之前的准备,就如人要举刀砍下之前要高高将刀举起一样,那是在蓄力。 尤幽情终于出手了,不知道从腰间摸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刺向了正准备咬向张生的那个蛇头,同时另外两个蛇头也从石柱之后刺了出来,直扑向我们…… [第一百四十一回]逃 我的身体感觉被什么重重一击,然后飞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同时我看到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尤幽情的身边,将她扑到在地,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一阵之后,又弹向我这个方向,拽住我的身子,向旁边一侧跳去。 我们三人落地之后,张生已经快速地在我们周围撒上了一圈白色的粉末,随后对还站在那发呆的贪狼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贪狼呆呆地盯着巨蛇扑来的方向,似乎是被吓傻了一动未动,此时我再注意看那个方向的时候,也完全愣住。我原以为那是三条巨蛇,却没有想到那只是一条蛇,有三个脑袋,同时明白为何刚才张生根本就不担心,那三头蛇,原本的目标就是我和尤幽情两人,因为只有一个身子,三个脑袋连着一个身体,根本无法向远处的不同的目标同时发动攻击,要不一口咬死张生,要不就作势要咬张生,实际上是准备向我和尤幽情发动攻击。 这里的怪物都太过于聪明了,先前的沙狼,还有此时的三头蛇,都已经证明这个事实,根本不能与他们蛮干。 张生见贪狼一动不动,跨出粉末的圈子,将贪狼拖了进来,随后蹲下扶住自己的手臂的伤口道:“这些凤仙花和硫磺混在一起的粉末,应该能阻止这头蛇的靠近,不过在大漠之中这些粉末的气味会因为白日温度的上升也逐渐蒸发掉,现在太阳已经高挂,我们幸好是在城内,如果是在城外,这些粉末也只能在一刻钟的时候发挥最大的作用。” 三头蛇在我们之间左右徘徊,一直没有靠近,看来的确是粉末起了一定的作用,我曾经在一本书籍上看过,凤仙花能治蛇伤,花形宛如飞凤,头翅尾足俱全,故名金凤。而硫磺又是蛇所畏惧的一种东西,全因为凤仙花和硫磺的气味是蛇所厌恶的,和沙狼惧怕狗马尿腺的气味是同样的道理。 “这头蛇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张生直起身子来,将伤口完全包扎后说,“刚才若不是那头沙狼发现了这三头蛇的存在,分了神,恐怕我也不会轻易就能将它给干掉,同时我意识到一件事,沙狼在发现三头蛇的时候,并没有害怕,反倒是准备迎战,我想沙狼大概是根本不会惧怕这种怪物的毒液,又想到麝鼠曾经说过沙狼的牙齿中还有毒刺,毒刺中的毒液或许对这种毒蛇有特殊的作用也说不一定。” “以毒攻毒吗?”尤幽情摇头道,“不一定会成功,我觉得这里应该不止那一条三头蛇,既然几十个人都同时中了蛇毒而死,那就是说这些怪物并没有近身袭击,只是用毒液攻击,而一头三头蛇不可能同时**出能让几十人都同时中毒的毒液……” “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此时我们听到贪狼在旁边喃喃自语道,浑身都在发抖。 “什么意思?”我赶紧问。 我刚问完,从那些尸体之中又钻出来无数的三头蛇,不过体型都比那头三头蛇要小许多,应该是从三头蛇的后代,同时也明白那个坑洞根本就是这个三头蛇给挖出来的,从张生刚才的话可以推断,也许那些沙狼本来想对付的是三头蛇,却没有想到误打误撞上了我们。 这座古城在成为了废城之后,就成为了三头蛇和啥狼群争夺的地盘,无论是什么样的动物,都不可能永久暴露在大漠之中,都需要有栖息之地,所以这座已经无人的古城就成为了他们最佳的居所。 殇人商队误入了这个地方,遭到了三头蛇的袭击,随之我们又进入,正好赶上沙狼群准备奇袭三头蛇,应该是这样,不过为何那些殇人的车队能够全身而退,死的全是那些个杀手呢? 这一点上,我找不到任何合力的解释。 张生盯着蛇群道:“恐怕我随身带的这些防蛇的粉末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退出去。” 说罢,张生向身后一望,身后是一堵巨大的土墙,土墙很高,一直衍生到城墙之上的箭垛位置,徒手根本无法攀登上去,当然除了我之前,这土墙对他们来说,完全就不是问题。 “你们先走,上去之后,找根绳子将我拽上去就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想了一会儿说,这是最后的办法。 …… 东陆,商地大漠。 两个通体漆黑,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刺客在沙漠中慢慢地行走着,两人无一例外地都死地地咬住自己的牙齿。他们互相搀扶着向殇人古城方向慢慢行走,最后的信念支撑着他们将一直想要挣脱身体,逃离开的灵魂死死地包裹在身体之内,不敢松懈,只是短短一刹那的松懈,这两人都会立即倒地死去。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这是他们脑子中最后的想法,活着,活着见到统领卦衣的那一刻。 那夜,他们从泉眼城中逃离之后,来到城外,见到了他们此生中最惨烈的一幕,几十名轩部的刺客尸体铺满了泉眼城的大漠边缘。可他们每一个人都伸出手指去,指明了大漠之中的方向,那个方向直指殇人古城,这是首领下令让他们来到泉眼城之后,再分批前往的唯一一个目的地,但却不知道为何消息却走漏了,那些风满楼的杀手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张开了一张大网,等着他们钻入。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这已经不是他们如今应该去思考的问题了,他们脑子里面只会对一个问题有兴趣,那便是如何能在这茫茫大漠之中活下去,活到见到统领的那一刻。 已经行走了一天,没有任何坐骑,似乎再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泉眼城的轮廓。每一次回头似乎都能让他们的信心被击溃一次,还需要走多远才能见到统领?没有答案,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答案。 两个穿着避风衣戴着风帽的人,一直跟随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两个在沙漠中差不多快趴在地上爬行的“黑人”,惊叹他们受了如此严重的烧伤之后还能行走如此远的距离。 也许是出于对这些刺客的尊重,他们并没有出手干掉他们,虽然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替风满楼的行动的杀手善后。 其中一人停下脚步,从避风衣内拿出水壶,猛喝了一口。 从他打开避风衣那一刻能够清楚地看见,在避风衣内穿着的黑衣软护甲,并不同于卦衣和尤幽情等人身上所穿的软护甲,他们是绿薨的手下,也便是那夜绿薨骄傲地向卦衣宣布“新轩部”时站在她身后的其中两人。 他们也是刺客,不同的是他们所经受的训练全部来自于风满楼的杀手……可同时也只听命于绿薨一人,他们的确是新轩部的刺客,但同时也是绿薨心中所期望的那种刺客,只属于她自己的属下,并不听从除了她之外任何人的指令。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轩部刺客,见到卦衣时那是第一次,而这次却是第二次,虽然他们也完全不明白轩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而这个组织要想达到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自从加入绿薨的新轩部开始,他们所需要服从的统领只有一人。 “狐蓝。”其中一名独眼的家伙,叫住喝完水继续向前走的另外一人。 狐蓝微微抓神盯着独眼人,问:“何事?” 独眼人道:“他们还真顽强,你觉得他们还能活多久?” 狐蓝看了一眼在远处搀扶着,艰难地在大漠之中行走的两人道:“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他们没有受这么严重的烧伤,恐怕早就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你难道不记得,在他们从客栈中冲出的瞬间,便解决了那个辰子号的家伙吗?足以说明,这两人的实力都在你我之上,说不定我们联手都没有办法打过他们。” 独眼人默默点了点头,望着远处那两人,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让他们如此的坚持。 “三目。”狐蓝叫道独眼人的名字,“统领我们的指令是善后,也就是说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人接近那个和首领同样打扮的家伙。” 三目道:“是那个男人吗?对,叫卦衣,听说是轩部的统领。” “嗯,你有没有想过轩部是什么?新轩部又是什么?” 三目摇头:“这好像并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 “对,我们还是动手吧,再不快动手,要真让他们与那个卦衣有了接触,统领大概就会有危险了,毕竟下达指令的是她。” 三目道:“不明白一件事,我曾经听统领说过,那个卦衣与她有恩,但为何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狐蓝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掂量了一下道:“你刚才自己都说过,这好像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上吧,早点解决,离开大漠,我一刻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着了。” 此时,一只老鹰从他们两人头顶掠过,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他们注意到老鹰的同时,老鹰又展翅飞了回来,盘旋一阵后,又奋力向远处飞去,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还有两个深受重伤的人存在。 而在远处,两名刺客见到那头老鹰后,竟然同时笑了,也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连口中那股气之中似乎都含有黑色的粉末,似乎他们的体内五脏六腑早就被那夜的火焰烧成了粉末一般。 死而无憾了。 其中一人笑了笑,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向一旁倒去。另外一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向远方走去,跟随着远处还在空中缓慢飞翔的老鹰。 [第一百四十二回]叹如天命 东陆,江中,佳通关,公孙赋府邸。 宴席已近结束,但对大堂内主桌上的公孙赋与宋忘颜等人来说,他们的宴席在一开始时就已经结束,好像就应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句谚语。桌边所有人除了公孙夫人与其儿子公孙梓之外,其他几人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微微低头,双手放在双膝之上。 除了宋忘颜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携带自己的兵器,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一条长鞭根本算不得武器,而在这所府邸之中也根本没有埋伏着什么伏兵,所有的守备府邸的军士都在宴席之前被公孙赋调离开去,守在了关卡的城门之下。这一点,宋忘颜心中也非常清楚,所以她一直在心中思考公孙赋下一步如何打算的问题,并没有去深思公孙赋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宋家未来应是什么模样。 宴席上的人陆续散去,就连挡在大堂与堂外之间那十个人的副尉也向公孙赋叩首之后一起离开府邸,但宋忘颜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悲伤,无法掩饰的悲伤,就连他们举杯祝寿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和话中的语气都像是在道别,而不是在祝贺。此时,宋忘颜猛然意识到,公孙赋也许并不会对宋家三姐弟下手,而仅仅是要带着家眷离开这里,离家佳通关这样一个死地,投奔其他一方势力,或者他仅仅只是想解甲归田,当个普通的百姓。 “夫人,你带着孩子回后堂,准备准备。”待府邸内的客人都走*了之后,公孙赋突然开口道。 公孙赋开口的同时,宋家三姐弟都抬起头来看着他,随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公孙夫人的身上,还有她怀中抱着的公孙梓。 公孙夫人一时没搞明白丈夫让自己去后堂准备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这桌子上的气氛有些变味,不便多问,立刻带着孩子向宋家三姐弟道别之后就来到了后堂。刚走入后堂,便看到了在后堂内站着的一群黑衣人,站在最上面的是还穿着一身家仆服装的千山,公孙夫人有些惊讶,因为她认得那些黑衣人,那些黑衣人竟是宋忘颜曾在建州城一手建立起来的黑衣斥候队中的成员,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夫人辛苦了,请随我们去房内收拾一下细软物件,尽快出发。”千山恭敬地说。 公孙夫人抱紧了怀中的公孙梓,低声问:“出发?去哪儿?” “关外。”千山简单地回答。 公孙夫人的目光在那些黑衣斥候脸上一一扫过,都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如同用提线控制的木偶一般。公孙夫人微微侧身,准备回到大堂内去一问究竟,因为她已经糊涂了,黑衣斥候是宋忘颜的心腹,而在桌子上自己的丈夫与宋家三姐弟之间明显有些不愉快发生,而为何却要让自己回后堂准备?回后堂之后看见的又是黑衣斥候? 公孙夫人的脑子一片胡乱,怀中的公孙梓显得有些不耐烦,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竟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跑下地去,在那几个黑衣人腿边跑来跑去。 “夫人,请放心,我们是奉公孙将军之命。”千山又说道,同时低下头对正盯着自己看都公孙梓笑了笑,公孙梓对这个长相俊俏的人似乎也很有好感,伸手要他去抱。 大堂内,如今饭桌上只剩下四个人。 “大将军……”公孙赋称呼宋忘颜,随后笑笑道,“我能叫你侄女吗?这里已经没有外人,我想有些话还是直说的好。” 宋忘颜点点头:“公孙伯父,有话直说便是了。” 公孙赋道:“好,有话直说……关外天启军中的贾鞠军师已经差人来府邸之中。” 公孙赋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宋忘颜的反应,可宋忘颜显得很平静,反倒是宋离和宋先两人很是吃惊,坐也不是,想站起来离开也不行。 宋忘颜盯着面前的那个空酒杯道:“公孙伯父,你有话直说便可,他们是劝说你反了我们宋家是吗?” “恰恰相反。”公孙赋道,“他们是让我游说你们让出佳通关,他们可保佳通关中所有军士和百姓的安全,绝不追究从前的事情,贾鞠先生还说,天启军和反字军本就没有恩怨纠葛,无需在战场之上兵戈相交。” 宋先忍不住道:“那为何他们却要在半路之上伏击我们?” 宋先说完之后,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本身这些军情宋忘颜就一直想在公孙赋跟前隐瞒,免得动摇军心,甚至对关外那些反字军溃败的残军视而不见。 宋离没有说话,刚才身体内的那股躁动,如今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回想起了在武都城一战中发生的事情,自己差点被大哥派出的追兵劫杀在半路,一切都好像是冥冥中注定一般,自己也早预料到佳通关并不是能够长久坚守之地,离开这里,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宋离没等宋忘颜发话,只是拱手道:“公孙伯父,我们关中这些百姓和军士,贾鞠先生想如何处理?” 公孙赋沉默了一阵后道:“贾鞠先生的密使告知我,希望城中所有的军士解除武装之后,各自回家,不再从军。” 宋离听完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果贾鞠的意思是让他们全数都充了天启军,恐怕那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天启军中九成以上的军士都是北陆人,剩下的江中人士都被贾鞠遣送回家,愿意留在北陆从军也只是从事一些后勤方面的工作,并不会让他们上战场,因为北陆人根本就不会信任江中人。即便天启军如今的统帅是两个江中人,但军心不可违,就算是两个统帅也不敢轻易地下达不符军心的命令。 所以,公孙赋所说的的确是真话。 “那我们呢?宋家的人,他们如何处理?”宋忘颜接着问,她清楚是到了应该与某方势力谈判的时候,但那绝对不会是纳昆虎贲骑,那支军队在建州城的屠杀已经造成了反字军中军士的怨声载道,如果投降他们,军心必乱,有兵变也说不定。 “关于我们……”公孙赋笑道,“我告诉过密使,我与你们的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他们如何处置你们,也将会如何处置我。” 这是公孙赋的心里话,这话让宋忘颜听起来有些感动,只是小小的感动,但这一点的感动已经开始触动了她内心中最后的防线……随之,宋忘颜又立刻将这一点小小的感动重新埋藏在了心底,沉声道:“公孙伯父,难道天启军就不会使诈吗?” “侄女,如今我们已经对天下造不成任何威胁,反字军的主力已经在武都城一战之中全数溃败,死伤无数,几乎已经散了,而纳昆虎贲骑对建州城的奇袭,也逼得我们退出了建州城,龟缩在了这佳通关之内,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天下的大势已经逼得我们要退出争夺东陆的战场,如果说东陆是一张宴席上的酒桌,各方势力都是酒桌旁的食客,我们反字军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挨到这张桌子的边,只是远远地遥望着,希望能够能够在桌子旁争得自己的一个座位。” 公孙赋话中的意思很明确,也就是说宋家其实在其他几方势力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地位可言,曾经聚众几十万的父亲,雄心壮志要打进龙途京城,坐上那把龙椅,在天下人眼中其实就是一个笑话,可悲的笑话,而如今这个笑话不能再继续延续下去了,宋家的血脉只剩下这三人,而这三人从心底来说,没有一人有如宋一方一样有那种可笑的雄心壮志,就算是一心想辅佐父亲,有些才干的宋忘颜,也只是将自己女人的那颗心拼命地压制住。 因为这宋家三个儿子之中,只有宋史有野心,但没有壮志,宋离和宋先也只是沿着父亲给他们铺好的道路向下缓缓行走,不愿意去和自己的命运做任何抗争。 宋忘颜思考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问:“贾鞠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做?打开关口投降,放天启军入城?” “不。”此时千山出现在了大堂旁边的一个角落之中,向宋家三姐弟拱手施礼道,“贾鞠军师不希望用头像二字,军师说了,宋将军为数不多他敬佩之人,您懂得爱民,这一点尤为可贵,所以他希望待我们赤雪营来接管了佳通关的关防之后,你们再就地解除武装,可佳通关的旗帜不可置换,依然保持,这一点也是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 “你是……”宋忘颜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虽然清楚他就是公孙赋口中的那个密使,但却不知道这个密使到底是什么来路,在天启军中又是什么官衔。 “末将千山。”千山答道。 “千山?”宋忘颜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想起来站在自己眼前的便是那位天启军中的先锋军将军,在战场之上生擒了虎贲骑将领,一战成名的天启军名将。 千山说完之后,拱手又向他们几人告辞,退到了后堂之中。千山的这种奇怪的举动,让宋家三姐弟都觉得有些疑惑,既然已经露面,为何偏偏只是简单地介绍完之后和贾鞠的要求,接着又离去。宋忘颜再看向公孙赋,公孙赋脸上的表情已经轻松了不少,同时她也意识到这位曾经大鼍中的副尉,似乎看得要比自己要长远很多,如果说在整个计划之中,计划着是贾鞠,但这个执行者便是公孙赋。 有人喜欢软硬皆施,有人却喜欢永远用一张没有利齿的嘴巴去死死地咬住对方,你不痛,但又无法挣脱,公孙赋利用了多年以来两家之间的这种摆脱不了的关系,只是宴席间短短的几句话,便说服了宋忘颜,这并不是因为公孙赋如贾鞠一样有大智慧,相反却是他说了别人此时不敢说的话。 年过半百之人,曾经也走过与宋家姐弟相同的道路,明白年轻人无论在何时,面子和实力都是无法成为正比,在这个先决条件之下,总是会将面子看得很重,但这个面子并不等同于公孙赋心中所看重的荣誉。 现实、理想,能够将其拉到一条平行线上来的人,很少,所以公孙赋知道命运既然无法与老天拉扯上关系,那就与身边的人持平为好。 《论语》――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第一百四十三回]投降 东陆二年一月廿五,佳通关大雪。 当夜。反字军统帅宋忘颜在半夜打开了面朝天启军大营的那扇城门,迎接贾鞠所率领的天启军先锋营入关,并在关下面见贾鞠之时交出了自己的统帅大印。 宋忘颜将那枚大印高高举过头顶,呈交给贾鞠,从这一刻开始反字军这一称号便永远消失在了东陆这片土地之上。也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之中会如何记载这一段历史,后人又会如何评价她这样一个没落的反字军统帅,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史书之上是否会将她的父亲宋一方描述成为一个只会挥动长刀的屠夫。 贾鞠并没有接过宋忘颜的帅印,只是低声告知她可以将那枚帅印留下,因为她并不是头像。 那枚帅印,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就算她根本不交出帅印,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关中剩下的反字军中随后的命运就是放下武器,解下铠甲,回家务农行商。他们算是投降吗?算,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口称反字军散了。 其实反字军早已经散了,在武都城之战后便已经散了,军心、民心什么都已经散了。 也是当夜,公孙赋携带自己的家人离开了佳通关,行走在了江中平原的土地上,彻底退出了征战东陆的舞台之上。一直徘徊在佳通关外并没有离开的白兰,则是站在高岗之上,目视着十几辆马车所组成的车队,在原先的官道上行驶着,他们即将驶向的前方一片漆黑。 看着车队渐渐远行的白兰此时突然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后,策马赶向车队。二十日后,公孙赋一家来到武都城下…… 佳通关议事厅里,宋忘颜和自己的两个弟弟各自坐在厅旁的两侧。 宋忘颜盯着议事厅正中摆放着的那张统帅座椅,脑子中一片空白。而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弟弟则各怀心事。 宋离心中此时想到是两个字――自由。差点用性命换来的自由,如今在宋离的心中觉得更为可贵,如何珍惜这条性命?宋离想到自己从出生到这个世上,一直到今天,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是时候去寻找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一份爱,宋离渴望一份爱已经许久,虽然早年父亲就已经在建州城替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但却被他拒绝了,那是他第一次拒绝父亲,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着还有勇气,如今这份勇气又重新在身体内出现,是的,应该走了,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开始。 那个谋臣麾下的女将军尤幽情,现在又在何处? 逃出武都城之后,尤幽情的身影一直就在他眼前徘徊,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办法抹去,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在幻想着尤幽情对着自己微笑,好像只需要一个笑容,就能将他的灵魂从身体内抽走。 宋先盯着议事厅的地面,和自己的姐姐一样不知道未来应该何去何从,没有目标,曾经他将父亲的理想当作自己的理想。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如今宋家已经彻底散了,其实从建州城被虎贲骑攻破之后,他便失去了家,没有了家,哪还有什么宠爱可言?回不去建州,难道另寻他处从商,又或者是当一个普通的农夫,这些念头在宋先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他清楚自己并不是胸怀大志之人,但也不甘于只当一个普通的百姓,不能再去奢求,应该自己动手去争取,这样也许还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此时,宋先和宋离的眼神都注视到了对面的宋忘颜身上,而盯着那张椅子的宋忘颜还在回忆着父亲宋一方活着时候的模样,如果他还或者,如果今日是他坐镇佳通关,会不会和他做出相同的决定? 宋忘颜的双手抓紧了自己座椅的扶手,眼泪快要从眼眶之中翻滚而出。 不,不会,父亲一定不会。 宋忘颜起身,准备向那张议事厅统帅的座椅走去,却感觉到自己步伐无比沉重,同时宋先和宋离也起身跟在姐姐的身后,担心大姐想不开,做出什么让他们伤心的举动,可他们错了,宋忘颜在走到那张座椅前的时候,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将身子趴在地上,许久都没有抬起头来。 “父亲,女儿不孝,断送了宋家的未来”宋忘颜趴在地上喊道。 宋忘颜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四壁之间碰撞着,最终传出了厅外,在整个佳通关内回荡着…… 佳通关,城墙关道之上。 数面反字军大旗依然竖立在箭垛之间,迎风展开,被寒风拉扯着发出“啪嗒”的声音。黑夜之中由于没有光线的缘故,根本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一面什么样的旗帜,也没有人再去思考这面旗帜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旗帜的主人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贾鞠扶着箭垛,看着关外另外一面远处的虎贲骑大营,大营中四下都燃着篝火,不时能看到纳昆人那高大的身影从篝火旁边走过。大营之外,总是有交叉巡逻的虎贲鬼泣小队走过。骑着鬼马,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 “你又赢了。”披着重铠的廖荒,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到了贾鞠的身后。 贾鞠摇头道:“只是运气而已。” “运气?没有人像你运气一直都这么好,我一直不相信宋家这三姐弟竟然会打开关卡大门,放我们进来。” “他们会。”贾鞠回头看了廖荒一眼,又盯着飘扬的反字军旗帜,“一只鸡被一头狼扑倒在地,狼随手都可以一口咬断鸡的脖子,可这时候狼却告诉鸡,只要鸡离开它原先的领地,将领地交给狼,就可以放走它,你觉得鸡会拒绝吗?” “呵……”廖荒笑道,“但这里不止一头鸡呀。” “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无论有多少只鸡,总会有一个领头的,只要领头的屈服了,其他的鸡也不会再坚持,往往在这个时候,大部分鸡都是忠诚于他们首领的,毕竟鸡命也算是一条命。” 廖荒道:“我倒觉得是你救了这个关内所有的人。” “是他们救了自己,试想一下,如果一开始,宋家三姐弟都没有龟缩在这佳通关内,而是悄悄离开,放弃这座关卡,你认为公孙赋会放下武器投降吗?” 廖荒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会,而且更没有顾虑。” “不”贾鞠摆摆手,“他不会投降,死都不会,他不是背负着反字军最后希望的人,所以他可以劝说宋忘颜,如果宋家三姐弟先前就已经悄悄离开,而他却是最终背负希望的人,他不会放弃,一定会与我们血战到底,他是一个军人,如今也算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你可以说他没有大智慧,但不能说他没有思想。” 廖荒挥手叫来自己的亲兵,又在重铠外面套上了一件厚重的毛披风,虽然如此他依然感觉到寒风透过铠甲的缝隙透进身体内。 “眼下怎么办?什么时候出关攻打纳昆虎贲骑,冬季一过,我们的优势就全无。”廖荒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询问贾鞠。 “将军,是否有人向你提议要攻打武都城中如今驻扎的蜀南军?”贾鞠没有去看廖荒,低声问道,他不想给廖荒难堪,但却清楚地探查到有人向廖荒建议在拿下佳通关之后,应该彻底驱除江中土地上的其他势力,彻底在江中扎根之后,再逐一扫平剩下的其他两方势力,最终入主龙途京城。 廖荒迟疑了一下答道:“为何要攻打武都城?我可不愿意成为第二个宋一方。” 贾鞠只是笑笑,刚才廖荒的那片刻的迟疑已经证实了自己得来的消息不假,廖荒的确曾经有过那样的打算。在有这个打算的同时又没有告诉自己,那就代表廖荒已经将对自己的信任降低到了最低点。 藏在一旁黑暗之中的苔伊听见两人的对话,也深知廖荒对贾鞠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信任,在进入佳通关之前,贾鞠就曾告诉过苔伊,他已经推断廖荒必定会在冬季结束之前发动对纳昆虎贲骑的全面战争,因为只有在雪地之上作战,廖荒心中才有六成以上的胜算,同时天启军在北陆境内剩下的兵力也在频繁的调动,这足以说明廖荒已经做好了各项迎战的准备,而这准备都故意没有告诉给贾鞠,虽然廖荒知道这根本就瞒不过他。 这是为了暗示贾鞠,廖荒对他的不信任吗?不是,廖荒太清楚贾鞠的实力,也过于清楚贾鞠的为人,就如公孙赋对宋忘颜一样,所用的是软手软,而不能来硬的。试想,如果公孙赋率兵造反,就算胜利了,佳通关内外也必定是一片血海。要想宋忘颜让出佳通关来,需要给她一个合适的台阶,如果需要贾鞠离开天启军中,同样也需要一个台阶,而这个台阶则需要贾鞠提供“木料”,而制作则交给贾鞠自己…… “将军,我奉劝你一句,在此时,不,应该说在近年之内,千万不要打蜀南军的任何主意,你宁愿可以选择攻打虎贲骑或者龙途京城。”贾鞠道,说完之后等待着廖荒的下面的话,如果廖荒下面会询问为何?那就更进一步说明他早有了要攻打武都城的打算。 语言,有时候就是陷阱的根本。 “为何?”廖荒终于开口问道。 贾鞠听完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实则这一举动只是在惋惜为何自己会真的猜中了廖荒的打算。 “蜀南军多年以来,几乎没有打过仗,在这一点上似乎成为了他们的弱点,一支没有经过战火洗礼的军队,没有任何实战的经验,在战场之上必定会吃大亏,当然,这只是普通军人的想法,但要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便是统帅,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个道理连书生都明白,你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将不可能不懂。”贾鞠今夜的精神显得格外的好,“蜀南王卢成梦是何人?虽说是蜀南的王爷,也可以说是那里的皇帝,但向来都是独来独往,这说明了两点,一是蜀南王对目前天下的形式分析得很透彻,从武都城一战就能看出,在最关键的时刻派军占了武都城,你拿他毫无办法,就如一头隐藏在黑夜之中的野兽,只需要出击一次便可以顺利完成猎杀。其二便是他手下的将领十分得力,如果不得力,他为何根本不出面,整个蜀南军中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呢?基于这两条,蜀南军是如今最大的强敌,连这支军队的强弱在何处,都不清楚,如何攻打?况且那武都城城高墙厚,就算是经历过一次大的战役,你要强攻,依然不易,更何况蜀南飞骑手中弓箭的威力,从那些溃败的反字军中也能得知一二,我们赤雪军士就算在雪地上能够称王,但无法近身作战,永远都只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贾鞠说完之后,回头看了廖荒一眼道:“将军,我的话已经说完,以后的战事如何定夺就交给你了,我……身体不行,准备带着苔伊回北陆休养,不再过问军中大小事务。” 贾鞠说完,向廖荒拱手施礼,微微低头,随后从他身边走过,在拐角处又停下脚步,补充道:“提醒将军一点,不要让赤雪军士更换旗帜,就连在城头巡逻都还上反字军的军服,切记不要让我们已经占领佳通关的消息外泄给关外的虎贲骑,对于善于突袭的骑兵,最好的办法还是突袭和埋伏,告辞……” 从始到终廖荒都没有说一句话,一段日子里他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贾鞠这个危险离开,反倒是此时贾鞠离开,自己心中却突然不安起来,就好像一个孔武有力的武士少了一柄锋利的兵器。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迅速,完全让自己没有反应过来,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贾鞠口中说出的话语。 廖荒按住城墙上箭垛,深呼吸一口气,将寒风吸进自己体内,寒风在身体里乱窜,却丝毫不能让他冷静下来,相反更觉自己原先充满力量的身躯,如今剩下的只有失落。 [第一百四十四回]丧鹰 四日后…… 东陆,商地大漠,殇人古城,外围壕沟。 一声鹰鸣过后,空中出现了一只老鹰,老鹰在不远处的高空盘旋着,时而飞到我们的头顶,时而又飞回去。原本蹲在壕沟里面一言不发的卦衣,突然起身向跳出那条壕沟,拔腿向远处跑去,跑了一阵之后又停下,回头看着在我们,目光从我们几人身上一一滑过,最终停留在了坐在一块土堆之上的绿薨脸上。 绿薨面无表情,看了看那头鹰,又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面具重新戴好,从始到终一句话不说。 “出大事了。”张生轻声道,嘴唇微微发抖。 在我身旁的尤幽情也握紧了自己双手,将头侧向了一边。、 几天前,我们从城内逃出来时,竟然发现整个殇人古城内都已经成为了那种三头蛇的巢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殇人才决定从这座城中迁徙,建起了今天几乎是成为了东陆所有工匠手艺人圣地的千机城。 那些三头蛇一直追赶我们,我们三人一路狂奔,连狗马和行李都没有顾得上,逃出古城外之后,竟发现那些怪物追出城之后便不敢上前,似乎有什么顾忌一般,最终还是张生在城外已经废弃的壕沟之中发现了大量的硫磺,可以说壕沟内侧几乎都被硫磺所铺满,蛇惧怕那些东西,只能望而却步。我想,这大概是殇人离开古城前,为了困住在古城内的三头蛇,故意设下的陷阱。 几天以来,大漠之中一直都是狂风不断,我们失去了行李,身上所带的饮水也不够支撑五天之用,但要在沙风暴之中步行前往千机城完全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在壕沟之中躲避,待风沙过后才继续前进。 风沙停止的时候,那只鹰也出现了,鹰出现的同时,一直有些昏昏玉睡的卦衣刹那间便清醒了,好像是什么人突然给了他一耳光,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在卦衣起身跃出壕沟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低语道:“糟了。” “糟了?什么是糟了?”卦衣离去之后,我低声问尤幽情。 尤幽情脸色比那日见到三头蛇的时候还要苍白,摇摇头,没有做声,张生在一旁道:“这是轩部的丧鹰,每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就会有人放出这种传递消息的鹰,这种鹰会告知周围轩部的人……” 张生说到这,深吸一口气。 我问:“什么?” “出事了,大事,有人死了,而且不止一个,大多数这只鹰代表着任务失败,行动失败便意味着任务执行的刺客折损大半以上。” “折损大半……”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终于明白卦衣刚才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 想到这,我赶紧追上正在向前方走的卦衣。卦衣跟着那头飞在半空中的老鹰向大漠之中行走过去,我紧跟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是炎热的关系,还是我眼花,总觉得卦衣的整个后背好像如一只野兽一样弓了起来,还在微微发抖。 走了一刻之后,老鹰终于没有在向前飞,停留在某个位置盘旋起来,嘶鸣声不断,异常凄惨,最终老鹰落到一座沙丘的另外一面。卦衣跑上沙丘,我也爬了上去,在沙丘下面,看见一个被浑身被烧得如黑炭模样的人艰难地在沙地上爬行。当那人看见卦衣之后,脸上竟然浮现出了笑容,我只是觉得那是笑容,因为他的脸,除了还能分清楚眼睛之外,其他五官已经扭曲成为了一团黑色。 卦衣跪了下去,跪在了那人的跟前,缓缓向那个人伸出手去,此时尤幽情、张生两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尤幽情和张生也愣住了。 大漠之风停了,在这一刻停止住了,空气似乎都凝结了一般,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连那只丧鹰都停止了嘶鸣,落在了那人的后背上,整个身子卧了下去,将头埋进了自己的翅膀里面。 “你们……先走……”卦衣断断续续间终于吐出了四个字。 我们谁也没有动,卦衣将那人扶了起来,那人看着卦衣的脸,张开嘴说:“统领,我……” “喝口水。”卦衣低着头将自己腰间的水壶解下,递给他。 那人将水壶拨开,继续说:“我们……” “先喝口水,喝口水……” 卦衣一直重复着“喝口水”,声音在颤抖。 那人终于张开嘴,让卦衣往他嘴里灌了几口水。 喝完之后,卦衣点点头,将水壶放在一旁,坐在一旁,低着头,那人又要说话,卦衣低头道:“你们帮个忙好吗?” 我没做声,等他继续说下去,那人张开的嘴还没有合拢,但我已经感觉到此人的生命已经几乎从他身体之中流尽,只剩下唯一一丝气息。 “帮个忙好吗?拜托。” 卦衣又说,依然低着头:“你们过来,按住我……”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走到卦衣身边,将他团团围住,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基本上可以推断出来,应该是那批卦衣聚集在泉眼城中的刺客出了事,就如张生所说,折损大半。 我们围住了卦衣之后,卦衣深吸一口气,身子开始发抖,声音颤抖道:“说吧。” “我们在泉眼城……被伏击了……除了我和阿四……没有人……逃出来……都……死了……”那人说完跪在地上,给卦衣磕头道,“属下无能……没能保住大家的性命……请……统领……责罚……万死……不足以……谢罪……还……请……” 说到这,那人头向前方一点,整个身子趴在了沙地之上,再也没有任何气息。 …… 寂静…… 寂静之后没有,大漠之上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是卦衣突然站了起来,却被张生一把按住,随后尤幽情又上前将他扑倒,张生按住卦衣的双肩,尤幽情按住他的腰部,我愣了一会儿才上前按住了他的双腿。 卦衣挣扎着,脸上带着一种骇人的表情,双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向外流出,嘴唇已经被牙齿咬破,鲜血顺着嘴唇流了出来,淌进了大漠之中的沙地之中,瞬间便和沙土混在了一起,没了颜色。 从始到终,卦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呐喊和悲伤的哭声在体内上下流窜,从头部到胸腔,又到腹部,最后传到腿部,有一股你能够摸的着的气流在体内乱窜。 我忍不住道:“你喊出来吧,喊出来……要舒服一些。” 卦衣咬住嘴唇,这才发出“呜呜”的声音,但依然没有喊出来,还在拼命地挣扎着,我们三人死命地压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按住卦衣的同时,从我们几人身体的缝隙之中,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靠近这里,是绿薨。绿薨戴着那张夜叉的面具,一阵风沙过后,在绿薨的身后出现了两个穿着避风衣戴着面具刺客打扮的两人,三人都盯着我们这个方向,就那样一直站着,一动未动。 在远处,贪狼抱着自己的双臂静静地看着,也不知道是在看绿薨三人,又或者是在看着我们。 活生生的悲剧。 人的悲伤往往分成两种,一种是目睹,一种是耳闻,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让人伤心玉绝,但往往耳闻却不能亲眼目睹的人心中有一种永远的遗憾,那便是没有见到宁自己伤心玉绝已经死去的亲人最后一面。人永远都没有办法满足的,在没有亲眼见到时候,总是在心里愧疚为何不能见到亲人死前最后一面,留下一辈子的伤痛,但如果能够亲眼目睹亲人之死,那么心里那道伤口更深更重,永远都流着鲜血,伤口无法愈合。这时候,又会抱怨老天,为何要让他们离自己而去?为何不带走他们的时候,一同带走自己。 其实,死去的人是最幸福的,他们已经没有思想,无法怀念,无法感觉到活着之人每日思念他们的那种伤痛之情。 许久,我们三人终于感觉不到卦衣身体在挣扎之后,将他松开,蹲坐在一旁,盯着这个突然之间就失去同伴、属下的轩部第四代统领,就算他没有了那把黑皮龙牙刀,可这里的人,乃至于全东陆活着的、死去的轩部刺客都依旧当他是轩部的统领,没有二心,不认二人。 卦衣躺在大漠之上,瞪大眼睛盯着天空,好像是与老天在对话,询问着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那具在大漠之中强撑着身体走了几天,终于跟随丧鹰找到卦衣,告知实情的刺客尸体就在他的旁边。卦衣一只手搭在那具尸体的胸口,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和他说着什么,但又听不见他的语音声。 这一刻,整个世界是无声的,我自己连风声都没有听见,甚至觉察不到自己的心跳。 我能体会到此刻卦衣的心情,这与我在武都城战役结束之后,看到的,听到的,感受的完全一样。 《潜夫论.巫列》――凡人吉凶,以行为主,以命为决。 [第一百四十五回]忘却的背叛 那个午后,卦衣一直躺在大漠之上不起,我们三人围坐在他的身边,看着烈日从头顶落下,来到地平线处,随后又换上夜晚的那轮弯月,那夜的月光很明亮,洒在大漠之上,将大漠照得一片白亮。风很大,却似乎根本吹不动躺在地上的卦衣,就连他头顶的发枝都没有被风撩动起来,但风带着沙子很快就淹没了他半个身体,同时也将那名已经死去的刺客身体完全掩盖在了黄沙之下。 月升之后,贪狼来到我们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我们三人,而绿薨则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她身后的两人不知道在何时已经离去,就好像从始到终那里就只站着她一人。 “主公。” 一个声音从大漠之中响起,我半响才反应过来那是卦衣的声音,忙偏头看去。卦衣盯着黑色的天空,问我:“什么叫背叛?” “背叛可大可小,按照事情发展的不同……” “主公,这些只是陈词滥调,能够说得通俗易懂一些吗?”卦衣打断我的话,却很平静。 张生和尤幽情都没有说话,尤幽情抱着自己的双膝面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张生则盘腿闭上双眼,似乎在打坐,让自己静心。 “我只会那样说话,你知道的。”我无奈地回答道,实在不应该如何安慰卦衣,如果他需要得到安慰的话。 “我想起若干年前,我第一次被统领带回地下皇陵时,我还很害怕见到光明,就连白天,都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因为我害怕被人认出来,我是个杀人犯,双手都是别人的鲜血,无辜者的鲜血,那时候统领告诉我――不要惧怕光明,这天下之所以有黑暗,就是因为那是迎接光明前所必须经过的一个漫长地过程。” “嗯。”我应声道。 卦衣侧过头来:“在武都城备战时,我一心认为你就是那个可以带领天下人走出黑暗,迎接光明的人,我从未在心中问过你是否属于一个天下的明主,因为你自己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主子,我们的主公,将我们当朋友是吧?” 我点头:“对,朋友。” “我也把你当朋友,可无论怎样,我将你当主公,我们可以是朋友,但从礼仪之上,依然有上下之分,我们之间也许存在利用,但不可存在背叛,对吧?” “对,没有背叛。” “我不希望有背叛。” 我道:“我也不希望,但背叛总是会发生的。” 卦衣终于起身来:“但有些时候,某些事情的发生并不是因为背叛而导致,而是因为信任而导致,自以为是……” 卦衣起身,从我身边走过,随后在绿薨不远处停住脚步道:“轩部人马的行踪,在这里除了那个贪狼之外,所有人都知道,张生、尤幽情以及主公,我十分信任,在这之前,对你也十分信任,我认为你是我们的伙伴,但我错了,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能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来,而这天下除了军队之外,唯一能够在短时间内动用大批人力物力对抗我们的,只有风满楼的刺客,特别是在这大漠边缘的泉眼城中。” “你说得太多了。”绿薨淡淡地说,“我承认,是我泄露的消息,你不是告诉过我,自己已经不再是轩部的统领吗?那我就将新轩部让给你,我退居幕后,做你的影子。” “仅仅是因为这个?”卦衣沉声问道,此时张生和尤幽情都起身站在了他的身后,只需要他一个手势,两人就会立刻将绿薨撕得粉碎。 面具下绿薨的声音显得特别沉闷:“我是为了报恩。” “报恩?我想起了那个流传在民间的故事,农夫与蛇……” 绿薨呵呵笑着:“其实那个故事有误解,还少一些内容,我却知道那个故事有另外一个版本,农夫救了被冻僵之后的蛇,将其带回家中,蛇解冻之后,发现农夫家的房子快要塌陷,如果农夫继续呆在那里,就会被垮塌的房子压死,蛇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得咬了农夫一口,但并没有咬中他的要害,农夫无奈之中只得痛骂那蛇忘恩负义,随后离家去找大夫,离家之后房子塌陷了,蛇也被深埋在了废墟之中,农夫医治蛇伤回来,发现房子塌陷了,心中更加对蛇痛恨不已,认为自己救了蛇,蛇反倒恩将仇报,咬伤自己不错,还毁坏了自己的房子,但农夫哪里知道实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他错怪了蛇,虽然自己被咬伤,房子也被塌陷,但至少捡了一条命。” 绿薨说完,转身背对卦衣道:“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要动手为你的那些已经不再属于你统管的刺客们报仇……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失去这次机会之后,要想在杀我,绝无可能。” 卦衣沉默一阵后说:“绿薨,你知道房子对那个农夫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家,在这个房子中寄生着的一切,老鼠、狗、鸡、牛、羊都是他家中的一部分,而农夫是家长,农夫没有丢掉性命,但家没了,家中其他的同伴也没有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就算房子可以重建,但同伴的性命再也找不回来,建立来的家已经无法真正还原成为从前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蛇应该在醒了之后,直接离开农夫的家,当什么事都不知道?而农夫宁愿和自己家中的同伴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中?”绿薨侧头问卦衣,卦衣点点头。 绿薨笑了,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来,回头面对卦衣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被人骗了。” “不,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人救过我,教会了你没有教会我的东西,我应该报恩,那是第二次被人搭救,第一次是你,所以依照顺序我应该首先报答你对我的恩情,可我却想一次性都报答了,免得从此之后还得受制于他人,于是想出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你却不喜欢,你不再是轩部的统领了,何必呢?何苦让自己那样悲伤,那些人你全都认识吗?只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人而已,少了一个人,或许你还能吃得饱一些……” “闭嘴”卦衣喝道,“你刚才最后一句话,已经让我猜出来第二个救你的人到底是谁,是个杀手,风满楼的杀手。” “不错。” “只有杀手才会认为同在一口锅里面吃饭的人,少一个,便少一张嘴,能让自己吃得更饱……绿薨,刺客和杀手不一样。” 卦衣说到这时候,看着在一旁的贪狼,贪狼却毫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手中依然拖着那张沙狼的皮毛,轻轻地抚摸着。 “没什么不一样。你教会了我如何杀人,他教会了我如何生存,我难道会真的愚蠢到和你说的一样,做个小买卖,然后等着你有朝一日回来找我?这未免太可笑了,我这样的女人如果不嫁人,除了做个妓女之外,能有什么买卖可做?我做了,我做了很久的妓女,被人欺辱,就为了赚钱养活自己,一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出现,他告诉我,为何要拿自己身体来买卖?这样只是作践自己,应该用来买卖的是他人的身体和性命” 绿薨说到这,抬起头来直视着卦衣的双眼,那双眼睛已不再温柔,包含着只有杀气,还有多年以来积累下来的心中怨气…… 东陆,商地,千机城地下渠道。 天柱缓缓地行走在地下渠道中,这是这么些年以来他第二次来到千机城中,还是在城下,并不在地面以上,因为他的身份和容貌,不能让他示人,一是会吓到他人,二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大走在最前面,拿着火把,在渠道旁边行走时,不时还会用脚轻轻在渠道之中的水里点上那么一下,像个孩子。 老大心情不错,不仅仅是因为天柱答应离开风满楼随他来到千机城内来见一位贵客,还因为剿灭轩部刺客的行动相当成功,这次成功也可以再与天佑宗大门主的交易之中,赢得更多的先机,因为那个老头早就将轩部视为心头大患。 情报的共享让这个杀手头目觉得与天佑宗之间拉近了距离,距离有时候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但要全权能够掌握这个距离的远近,就看哪一方有能力握有绝对的筹码。 “那位贵客是谁?”跟在老大身后的天柱突然发问道,他很纳闷是什么样的贵客需要自己去见,又与自己到底有何关系? 走在前方的老大,盯着渠道水面之上的火把倒影:“远方的贵客,无比的尊贵……” 说到这,老大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天柱,笑道:“他可以给我们带来无尽的财富和权力,给这片土地带来安详。” “给这片土地带来安详?”天柱重复了一遍老大的话,在心里揣摩着这句话中的意思。 “嗯。”老大转身继续向前走,“安详,这片土地之上需要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这个统治者能平息这里的战乱,抚平百姓心中的伤痛,化解一切的仇怨。” 天柱冷冷地问:“这个贵客是神?除了神,我想不到还有人能够完全做到这些。” “神?”老大笑了笑,低头看着水面中天柱的倒影,“如果形容这个人,和这个人身后的势力是神,也许没有错……你知道北陆的冰海之外是什么地方吗?” 天柱猛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老大,老大却没有停下脚步,自顾自地向前走,拿着火把的老大带走了在这渠道之中的光明,让天柱融入了黑暗之中。天柱看见不远处有火把光亮的地方传来的老大的声音:“东陆人不一定就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主宰。” 愣在原地的天柱并不知道,从这位神秘贵客的出现开始,就意味着若干年后,东陆这块土地上五个民族同抗外地的那场长达十年战争萌芽已经悄然开始生长。 [第一百四十六回]密信 东陆,江中与纳昆草原交界处,鹰堡。 一名殇人商业协会的信使刚进入鹰堡,就翻身从马匹上跳下,此时一名殇人护卫从不远处奔跑。两个身材矮小的人在其他纳昆人群之中显得那么可笑,有那么显眼,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将目光注视在了他们的身上。 “小矮子,不知道吃什么东西才能长成这样。”一名纳昆军士低声嘲笑道,虽是低声,但却不掩饰说完之后自己爆发出的那阵笑声。 “何事这么焦急?”那名身负长剑的护卫问道,他身上那长剑对于身材高大魁梧的纳昆人来说,只是一柄匕首而已,就连纳昆人中未成年的孩子都不屑与用这样短小的兵器,可在殇人手中却十分应手。 信使看了看周围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纳昆人,随后说:“斯古鲁少爷在什么地方?我要见面他,有密信呈上,十万火急” 护卫点点头,转身就往鹰堡内走,信使紧跟其后,但却依然不喜欢纳昆人鄙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干脆将身上的斗篷罩在了头顶,视而不见。 两人穿过鹰堡内长长的走廊,又经过走廊尽头旋转的木梯后,终于来到斯古鲁所住的居所前,那只是一个比较隐秘的房间,在房间外部有纳昆虎贲骑军士把守,说是为了安全起见,实际上只是为了监视这些来此地做谈生意的殇人。斯古鲁也并不相信这些看不起他们的“巨人”,在自己的据所外又让护卫建立起了一道防线,所谓的防线也只是起个警戒的作用,他心中太清楚,只需要三个虎贲骑就可以轻松地将防线给瓦解掉。 来到斯古鲁居所门前后,护卫让到一边说:“斯古鲁少爷应该在屋中读书,你直接进去便可。” 信使点点头,随后推开了门,推开门的刹那便看到站在门口的斯古鲁。信使忙要跪下行礼,却被斯古鲁一把扶住道:“进来。” 信使进门之后,斯古鲁又将门口关严实,随后问:“我已经从窗口看见你进来,这么焦急是不是千机城内出了大事?” 信使先是摇头,随后又使劲点点头,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随后又将自己随身所带的那个应该用来存放信纸的铁盒拿出来。那是一个有机关的盒子,要打开必须正确触动盒子上面的机关,如果用蛮力,铁盒中就会有腐蚀液体流出,将其中的信纸烧化。 信使打开铁盒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册子,又对应册子将那封看似平常的信重新译了一遍,随后将译好的文字写在一张特制的纸上,随后交给斯古鲁,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跪下,等待斯古鲁阅读。 斯古鲁接过那信纸,从腰间掏出一瓶特制的药水,递在那信纸之上,看着那些字渐渐起了变化,这种殇人商业协会中最高等的密文之术并不是人人都会,必须是掌握和能够接触殇人商业协会之中核心机密的人才能够学会。 用以掩饰真信的普通信纸,其实只是隐藏着第一层密码的文字;铁盒之中的信纸中的数字,是用来揭开第一层密码文字的必要之物,这两者对应译出文字之后,也并不是信的真正内容,必须要用特制的药水配合上那张特制的信纸,才能看到真正的原文。就算拿到药水,没有实行先前的两道程序,也是无法看清楚信纸之中的真实内容。 斯古鲁等待那信纸上的文字慢慢变化,终于出现了一行字,只是短短的一行字,就宁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巨大的变化,信纸上写着:冰海贵客已到入千机城,择日赶回,共商大事。 斯古鲁看完后,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了笑容,他知道即使这一趟来纳昆所谈的买卖失败,回去也不会受到父亲大人的责罚,贵客一到千机城,那么商业协会接下来的策略就会完全改变,而他们的生意也会接下去越做越大。 “你转过来吧,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让护卫备了些饭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羊肉……“斯古鲁将信纸点燃后烧尽,对信使微微一笑。 信使点头,跪地向斯古鲁行礼后,转身打开门离开,此时刚才一直守在门口的护卫进来道:“少爷,大祭司阿克苏有请。” 信使刚来?那个阿克苏就请我去?难道他察觉出什么了?不,不可能,就算阿克苏再聪明,而仅仅是会洞察在这块大陆之上发生的事情,而关于那件事,恐怕除了我们商业协会,没有人知道,而知道那件事的人,如今在这东陆土地之上也不会超过十人。 “我马上就去。”斯古鲁将信纸燃烧后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扫进盛满水的盆里,一直到灰烬在水盆中化尽,这才放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转身离开房间向天焚殿走去。 斯古鲁离开房间之后,意外地发现那些监视他的虎贲骑卫士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全数撤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大厅。他的靴子踩踏地面发生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斯古鲁突然停下脚步,环视了一眼四周,皱起眉头,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向自己袭来。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斯古鲁轻叹一口气,继续向天焚殿方向走去。 斯古鲁的身影越来越远,当他整个人彻底消失在大厅尽头之后,一个身材并不如纳昆人高大的身影从大厅一根石柱后走出,随后转身向斯古鲁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脚步轻巧而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鹰堡,天焚殿。 阿克苏喝着酒壶中的烈酒,不时还将酒壶中的酒洒进面前的巨大的火盆之中,与旁边的那盏十二星灯中的火焰想比起来,燃得更旺。 阿克苏注视着火盆中的炭火,又抬头看着十二星灯,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随后笑着自言自语道:“就算是神明之灯,要想燃烧得更旺,也必须要有相应的材料,火盆需要木炭,星灯也需要火油。” 自从斯古鲁来到鹰堡之后,阿克苏便以焚皇并不在鹰堡,还得写信与其商议为由,暂时稳住了他,实则只是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殇人商业协会到底想做些什么。同时,阿克苏也派出了自己收买的一批江中探子,在东陆土地上四下打探关于殇人商业协会的消息,回报的消息让阿克苏非常吃惊,殇人商业协会竟在短时间内,在各地收集了大批黄金,好不夸张的说,现在的千机城几乎成为了黄金的代名词,可以称得上黄金之城,但同时还有一件事让阿克苏感到非常意外,那就是他派出的探子中有一部分根本没有回报任何消息,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知道这批探子被派往了江中的几大主要城池,还有部分江河水道,随之阿克苏又召集了第二批探子,加派了人手,此次并不为查探殇人商业协会的消息,仅仅是为了寻找上一批失踪的人手,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是比上次更为骇人,那批人是在调查江中主要城池中大户行商时所失踪。 殇人商业协会,江中的大户行商,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如果没有关联,为何这批探子会离奇失踪,如果没有关联,探子们有为何要去查探他们?阿克苏脑子中出现了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这批探子是花了多年的时间培养训练而成,都不是纳昆人,而是江中人,不容易惹人怀疑,如果再继续查探下去,不知道还会失踪多少人,就此罢手,静观其变,也许现在根本不到时机。 黄金,那可是每一方势力的立足之本,上到达官显贵,下到普通百姓庶民,没有人不喜欢着东西的,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如果黄金大批量流失,最终只落入在殇人商业协会的手中,那么他们就必定能控制整个东陆,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殇人商业协会在没有军队,没有武装的情况下,不敢轻易做出这样的事,其后被必定隐藏着一股势力。是哪一股呢?蜀南军?天启军?龙途京城中的摄政会? 阿克苏靠在石台边上,看着外面狂风卷起的雪花,摇晃着手中的酒壶。如今纳昆剩下的黄金也不多,往往不能落在殇人商业协会的手中,那是最后的本钱,粮食是需要,但度过这个冬天是绝对足够了,建州城方向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粮食,证明了这一点,但也同时告诉了阿克苏当地百姓必定怨声载道。 佳通关内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形呢?谁知道?总是阿克苏相当清楚,自己的探子就算能通天,都不可能进入得了水泄不通的佳通关内,那里连一只建州城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见好就收吧。阿克苏这样想到,随之从石台旁的木柜之中取出纸笔来,准备书写一封密函立刻送往建州城的纳昆军大营之中,面呈给焚皇。如果斯古鲁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阿克苏可能根本不会担忧在建州城周边的纳昆军,如今殇人商业协会这种大动作,让他觉得非常不安,这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锐军队,经历了百年岁月的洗礼,如果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而导致了覆灭,那自己所背负的就不仅仅是罪孽。 “大祭司斯古鲁来了”阿克苏的侍从站在殿口大声喊道,从他直接称呼斯古鲁的名字听来,必定是斯古鲁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阿克苏挥挥手,立即将纸笔等物重新收好,在心里寻思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酒壶,笑吟吟地坐在了石台边上,恢复了平时的常态。 殇人商业协会的信使到底带来的是什么消息?当然不能明问,可也不能放任不管,自己派出去搜查斯古鲁方向的探子,大概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吧。 “大祭司……”斯古鲁出现在了天焚殿的门口,恭敬地说。 阿克苏转过头去,看着他,向他轻轻招了招手。 [第一百四十七回]引路人 东陆,商地千机城,城外十里,原大龌食驿站。 绿薨离开我们之后第六天,在我们行进的这支队伍中又少了一人,重新恢复了当初的五人,我、卦衣、尤幽情、张生以及被俘的风满楼杀手贪狼。六天以来,卦衣从刚开始的失落转变到如今开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应该说喜怒无常,甚至开始和我们不时地说起一些不痛不痒的笑话来,每次说话,自己都会笑得满地打滚,随后又恢复常态,一同出发。 一开始,没有人配合他这种癫狂的玩笑方式,到后来,我开始伴随着他的癫狂一起“发疯”,我清楚在这种时候他需要人的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着支持,就算我清楚地告诉他,我支持他所作的一切决定,他也不会认为我说的是实话。如今的卦衣,已经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潭之中,内疚的泥潭,如果没有绿薨的怂恿,他根本不会召集大批的轩部刺客来泉眼城聚集,换言之,他中计了。 刺客,中计是很可怕的,往往牵连到的并不是本身的性命,这种一堆就倒,一倒就会倒上一片的效应会迅速改变无数人的生命进程。卦衣没有想到被自己以往的绿薨,成立的所谓新轩部,所有人竟然都是划归于风满楼属下,更可怕的是风满楼本来就与轩部有势不两立的仇怨。 尤幽情的家仇,张生徒弟之死,到如今大批的轩部刺客因他轻信绿薨而导致死亡,都让卦衣感觉到每日都被别人的目光和悲伤压得喘不过气来。可卦衣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最为内疚的还是我,如果我没有选择来商地,去寻找面具的秘密,去查明身世的真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事已至此,我不知道应该是前进,还是后退,又或者干脆停止不前,什么都不再想。 可无论我怎么选择,都应该有一个最终的方向,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落脚点。回去?武都城的大门即便是为我敞开,但我能生活在一个被我亲手害死的无数百姓与军师的死城内吗?对于我来说,那不仅仅是记忆之城,还是充满了噩梦的城池。如果前进,前方的千机城内有什么等待着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掌控未来,只是知道大概的方向。 驿站内,四处都是尘土,整个驿站之中如今还剩下的只有几名打下手的伙计,还有一名曾经连品位都没有的驿臣,确切的说他现在的称呼应该是老板或者掌柜。大龌食覆灭之后,商地属于自动脱离了皇朝的管制,因为千机城中没有朝廷的官员,只有殇人商业协会的长老,故此驿臣留在了驿站之内,将这里改成了普通百姓都可以前来投宿的客栈。可即便如此,这所客栈依然看起来是那么地不景气,吃喝种类很少不说,也显得非常不干净,甚至在房间中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泥土味。 进入驿站之后,尤幽情就私下询问了这里的一名伙计,询问千机城内的大牢到底在什么地方,当然麝鼠先前提到的那个家伙,我们不能再去寻找,也许那就是一个陷阱也说不定。但我依然坚信一点,那就是麝鼠所说的关于暗纹套装的事情,必定是真事,如果他编造谎言,关于殇人工匠每年进贡皇宫的事情,也不可能编造得那么像,毕竟我是在宫中呆过数年,这些事情瞒不过我,所以眼下我们只能想办法在大牢之中寻找那个麝鼠口中所说的天佑宗的门徒,那个手艺高超的工匠。 尤幽情得来的消息让人感觉到失望,因为伙计说从商地王子离去,这里的军士造反最终被击败,解散之后,大牢之中的工匠大部分都被释放,剩下一部分带罪之身的都被就地处决,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而当时处决他们的根本不是贾鞠和廖荒的军队,而是殇人商业协会中的一批护卫。 “奇怪。”我听完尤幽情的叙述,从窗口眺望能清楚可见的千机城,说那是个城,其实很不妥当,如同一座三角高塔一样的城池,从上到下分了数层,每一层都居住着不同的人,按照工匠手艺等级不同,划分为不同人居住的区域,最上层便是殇人商业协会那些长老居住之处,而最下层就是那些平时出卖体力用以换来食物和水的奴仆居所。 我又问:“那座大牢在千机城的什么位置?应该是最下层吧?” 尤幽情点头道:“对,最下层,靠近渠道的位置,城中生活水源流通的地下水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不清楚。” 此时,我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想起一个最重要的物件掉落在了殇人古城之内,如果能找到那个物件,必定能查询到一些有用的讯息,麝鼠曾经给我的那张东陆皮制地图。 我正想着,一个竹筒就被递到了我的眼下,我一抬头,拿着竹筒另外一端的正是尤幽情。 尤幽情道:“我知道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冒险回去将竹筒和一部分银钱取了回来,否则我们连投诉的钱都给不起。” 我没有多话,立刻将竹筒中地图取出来,在大漠之中行走虽然地图能指明方向,但由于不熟识大漠,你无法辨别方向,所以一直都随身携带,并没有拿出来使用。我在地图之中找到千机城的位置,看到上面所画的图形和眼前所看到的完全一样,但也只是一个缩影,完全没有其他详细的说明,我又在地图上寻找了一番之后,暗叹一声,将地图收回了竹筒之中。 我摇头道:“查明不到地牢的具体位置,就没有办法进去,而且以我现在这个模样,进入千机城中,立刻就会被人发觉,要知道殇人商业协会中的那些家伙可是常年跟龙途京城中的高官打交道,曾经我也与他们的几位长老有过一面之缘,我这张面具,恐怕他们早就记在了心中。” 房间内只剩下我与尤幽情两人,卦衣在房顶之上,顶着烈日不知道做什么,大概是在“睡觉”,张生则在另外一间屋子中看着贪狼。 “你的意思是,我们如今被困在这座驿站里面了?”尤幽情盯着我说。 我无奈地点头道:“对,困住了,我没有想到麝鼠……对,为何我早没有想到这一点。” “什么?”尤幽情问。 我起身指着那竹筒道:“这地图,还有麝鼠亲口向我承认他自己想要回到千机城,只因为他混裔的身份被流放,还有他是个生下来就成为了天佑宗门徒的家伙,加上风满楼的刺客,还有殇人商业协会运送黄金的车队,只能得出一点结论。” 尤幽情没有说话,等待我说下去。 “天佑宗,殇人商业协会以及风满楼,这三者之间必然有紧密的联系。” “聪明,醒悟得还不算晚。”我说完后,贪狼出现在门口,紧跟其后的是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之上的张生,张生盯着我,歪了歪头,示意我是贪狼主动提出要来找我。 我笑道:“你想明白了?” “嗯,想明白了。” 我点点头:“能问你是怎么想明白的吗?” “他们不把我们亥字号的杀手当人看,甚至连畜生都不如,实话告诉你吧,亥字号杀手每年都会死大批的人,而就在之前,我已经听说有两批亥字号的杀手离奇失踪,不过在我们进入了殇人古城,看见那一幕幕残局之后,我就明白,我们只是被利用的畜生而已,护送黄金到应到的位置,然后全数杀死……那些三头蛇,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仅仅只是听说了沙狼的存在,那些蛇是用来灭口的最好办法。”贪狼语气中很是无奈,也承认了自己的命运。 我指着远处隐约能见的千机城道:“就如这千机城一样,是个从顶端向下延伸的城池,而你们亥字号杀手就是在风满楼最底层的家伙,如同蚂蚁中的那些兵蚁一样。” “形容得很恰当,我的大人。”贪狼盯着远处那座千机城,走进窗口,然后转身说,“但我清楚那座城池里面的一切,所有的,包括那座大牢在什么位置,还能打听到大牢之中是否还有活着的犯人,他们又是因为什么而被永久关在那里。” “为什么要帮我?”我问贪狼,麝鼠,绿薨等人的行为已经开始让我对这些半路中突然出现的人的戒心提高到从未有的高度。 贪狼一步步走进我,几乎都要凑近我的面具,丝毫不担心尤幽情或者张生在瞬间结果了他,而同时我也伸出一只手去制止正要上前来的尤幽情,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贪狼盯着我的双眼道:“因为我在你这里看到了公平,还有绝望。” 说到这,贪狼回头看着尤幽情和张生道:“你们都充满了绝望,其实和我没什么区别,我是为了钱而活着的杀手,而你们是刺客,一群毫无目的的刺客,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能随着你们认可的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在血泊之中步伐艰难地前进,却永远不知道你们要达到的血海彼岸是什么地方。” 我笑道:“你是在朗诵诗词吗?” 贪狼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道:“你想知道我没有做杀手之前是干什么的吗?是个准备考取功名的秀才,读了多年的书,却发现一无是处,只是在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用来说服别人不要动手揍我” 贪狼说完之后,退后两步,等待着我的答复。 许久,我终于点头道:“我信你,不过我却不担心你出卖我,前提是你如果真的珍惜自己的性命,因为张生已经在你身上下了毒。” 张生并没有在他身上下毒,但我刚才话语之中已经提醒了张生在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以保证我们不会被这个风满楼的低级杀手出卖。 贪狼知道我的顾虑:“那个叫麝鼠的家伙,临走前想杀我灭口,就是担心我会出卖他们,如今你有同样的担心,我一点都不吃惊。” 贪狼说完,一种奇怪的笑容浮现在了脸上,带着那种笑容的将目光从屋内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随后离开了屋子。 “千万不要害死了自己。”尤幽情扔下这句话之后,也转身离去。 张生冲我笑笑,坐在了一旁,一语不发。 我走到窗口,看着远处的千机城,从上到下,最后看到城下的入口处,那里涌动着人群。 [第一百四十八回]大祭司的烈酒 东陆,江中与纳昆交界处,鹰堡。 阿克苏的探子悄然潜入了斯古鲁的房间内,除了部分衣物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账本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但他却异常小心,小心查看了房间内一切东西之后都按照记忆小心翼翼地全部还原,这是阿克苏的指令,在这种情况之下,擅自闯入被称为纳昆贵客的斯古鲁的房间内,等同于是放弃了大祭司自身的荣誉,事情传出去,也正好正中了那些纳昆贵族们的下怀,正好有借口能哄他下台,替换为其他真正会“祈祷”的祭司。 阿克苏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探子搜查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那封密信踪迹,只得按照先前计划,立刻从房间内撤离。 同一时间,天焚殿内,阿克苏与斯古鲁两人正在“把酒言欢”,谈起多年以来纳昆草原与殇人商业协会之间的合作关系,纳昆人向殇人购买粮食,高价粮食,还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还有在他们帮助下一手建立起来的虎贲鬼泣,他们的鬼马,还有得心应手的碑冥刀…… 其实在阿克苏心中,这些都只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每一个纳昆人都清楚殇人在其中谋取了巨大的利益,殇人从百年前开始就不再种植农作物,但他们却懂得经营,懂得在如何用最低的价格购买最多的粮食,留下自己够食用的之后,余下的再高价买给纳昆人。他们有头脑,有技术,却没有纳昆人那强健的体魄,相互间都有弱点,多年来,阿克苏最终发现,其实强健的体魄根本无用,无论再强健,你都没有办法与大自然抗争。 一个在战场之上能以一敌百的虎贲骑战士,再没有温饱的情况下也会被寒冬在一夜之间便夺取性命,寒冷和饥饿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但这些敌人却是无形的,永远无法战胜。 “斯古鲁先生,刚才你说到不日就会离开鹰堡,回到商地,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阿克苏给斯古鲁倒了一杯米酒后,赶紧又说,“我并不是要下逐客令,只是天下这局势不稳,担心先生你的安全。” 斯古鲁喝了一小口米酒后道:“还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这要看大祭司何时与我商定好到底要购买多少粮食和兵器,决定之后,我才能带着定金和消息回到千机城复命。” 那封密信到来之后,斯古鲁已经不担心关于这次买卖是否成功与否,但他必须要装作着急做买卖的模样,否则阿克苏极有可能察觉到千机城中有事发生,所以在话语之中特地提到了关于“定金”的事情。 “先生想必也知道,我们刚刚打下了建州城境内,周围的城池也全数攻占下来……”阿克苏说到这,斯古鲁抢白道:“纳昆军这次也是大发了一笔,战争之中赢得财富的机会也远比做生意要来得快。” 阿克苏听罢冷冷地回道:“但做生意不会死人,而打仗则会死很多人,你知道一两金子平均需要用几条人命来换吗?五条,我算过,五条人命才能换一两黄金,听起来是否觉得很不可思议?可事实就如此,很残忍……” 阿克苏说的这,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可是做生意也是一样,也很残忍,就如同你们一般,你们可不是希望和平的商人,商人都是那种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人,如果天下不乱,你们的兵器、铠甲、粮食等等一切卖给谁呢?所以就算没有战争,你们也会在家天天期待战争的来临,是吧?” 阿克苏像说笑一样将这些话一口气全部说出来,接着看着斯古鲁,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少爷到底有什么表现。 斯古鲁捏紧了手中的杯子,虽然阿克苏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添油加醋,但话语之中的生硬和那种鄙视,已经刺伤了他。斯古鲁是大行商的儿子,也是拥有家族荣誉的贵子,当然容不得有人这样讽刺他的家族,还有他家族的所作所为,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发怒,身在鹰堡,发怒对自己没有好处。 斯古鲁松开了杯子,笑道:“所以天下人总是会将奸字和商字合在一起,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其实某些时候听起来倒像是赞美的词语。” 斯古鲁毕竟还是年轻,只是捏紧杯子这个细小的动作就被阿克苏那双犀利的眼睛所捕捉道,这还不够,仅仅只是个开始。 阿克苏又给斯古鲁倒上一杯酒,这次是一杯烈酒,他此举就是为了试探斯古鲁是否真的心绪不安,如果他真的冷静必然能在阿克苏倒酒的时候就发现,那不是米酒,而是纳昆人喜欢喝的烈酒。 酒倒上了之后,阿克苏笑道:“对呀,行商者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不容易被恶毒的言语击垮,民间的说法就是……脸皮厚。” 阿克苏说这句话的时候凑得很近看着斯古鲁,脸上带着笑容,如说笑的孩子一样,斯古鲁面部的皮肤颤抖着,拼命地压抑住自己的怒火,否则他早就跳起来掐住了阿克苏的脖子。 还是太年轻了。阿克苏看见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斯古鲁,又亲眼见他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剧烈地咳嗽着。 斯古鲁觉得自己嗓子好像被人用炭火灼伤了一般,从嗓子到胃部,有无数团火焰在翻滚,不断地翻滚,但立刻,有一条他好消息将这些难受的火焰压制了下去,斯古鲁清楚地听到阿克苏说:“先生,焚皇已经决定,像你们购买大批的火器……” 火器?这些没有脑子的纳昆人竟然会想到购买我们的火器?斯古鲁虽然身体依然有些难受,脑子甚至开始发晕,但这个好消息已经让他重新振奋了起来,也完全遗忘了就在刚才阿克苏那些侮辱的话语让他怒发冲冠。 可笑的是,斯古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系列的表现其实和阿克苏言语中所形容的一模一样,他那一怒,一压,一振奋将商人那种唯利是图的嘴脸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了阿克苏的眼前。 即便如此,阿克苏已经不会再嘲笑眼前这个行商子弟,觉得那只是他们生存的一种表现,相比较起来,自己也只是掩饰得比他好而已。 斯古鲁大口喝着旁边晚里的清水,又大嚼了一阵羊肉,感觉浑身舒服了一些后,才道:“大祭司,你可知火器的价格昂贵?” 阿克苏点点头:“当然知道。” “那你可知一门石炮的价格几何?” “昂贵。”阿克苏简单地回答,眼睛看着那十二星灯,虽然这很不礼貌,但他知道斯古鲁此时绝对不会在意。 斯古鲁笑道:“一门石炮的价格等同于能够建立起一支虎贲鬼泣小队装备的价格,其中还包含鬼马,不用我细说,大祭司应该能够算得出。” “当然,但换言之,一门石炮的威力却远远高于一支虎贲鬼泣小队。”阿克苏转头盯着斯古鲁,斯古鲁咧嘴笑了。 斯古鲁中计了,自己毫无察觉,其实火器这种新式武器从未在东陆的战场之上真正展现出来,大龌食的卢成家一直畏惧这种东西,在殇人研制出这些火器之后,曾经批量送呈了一批往京城,但在卢成家见识到这些火器的威力之后,果断地决定,将这些东西尘封起来,绝对不能落入敌人的手中。那时,卢成家视天下所有人为敌人,就连殇人也信不过,但为了害怕殇人明白那东西对卢成家的威胁,故而没有说破,只是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之后,派遣了刺客前往千机城,用尽手段暗杀了一批精于制作这种火器的工匠。 当然,殇人部落中人也并不是傻子,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大批量的制作过石炮等威力过大的火器,他们明白,生活在大龌食的统治下,不容许有半点失误,否则千机城早就不复存在。而这种火器,却早已有人悄悄盯上,若干年之前,平武城都尉,尤幽情的父亲就因为盯上了这批火器,和殇人做了私下交易,最终引火烧身,被风满楼的刺客全数杀死,至于消息为何走漏,至今还是一个谜。 殇人商业协会明白这些火器的作用巨大,但他们也在选择合适的卖家,并且在封锁了关于这批火器的消息,绝不轻易外传,阿克苏也是得知了当年平武城都尉府惨案之后,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今日阿克苏与斯古鲁的对话,重点就在于试探斯古鲁的语气,看看殇人商业协会是否真的还存有火器。 事实证明两点,殇人商业协会的确拥有大批的火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卖家,其二斯古鲁依然过于年轻,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说漏一些重要的情报。 火器的事情是真,那必须就得赢得先机,与他们做好这批买卖,得到石炮,在战场上就能以最小的牺牲换来最大的胜利,旧的时代要被新的时代所代替,就必须要有新的武器,新的思想来巩固这一切。 阿克苏笑了,盯着斯古鲁开心的笑了,甚至按住斯古鲁的手道:“这些石炮,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斯古鲁也笑了,紧紧地握住了阿克苏的手,此时又听到阿克苏说:“黄金交易。” 黄金交易…… 黄金 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斯古鲁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十二星灯。什么神,什么纳昆人,最终还不是会落入我们殇人的手掌之中,好的头脑可以藐视天下众生。 阿克苏斜眼盯着得意的斯古鲁,低下头去,看着石台上的巨鹰之骨。 计谋,可夺一人性命,也能取众生之魂魄,却无关计谋大小,只要管用就行。 《六韬.龙韬.军势第二十六》――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 [第一百四十九回]聚别离 孤坟。 一座在佳通关内某个阴暗角落中的孤坟,孤坟上没有任何文字,堆砌在那不注意看甚至还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谁也想不到宋史和陈志会被埋在这样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却没有他们的全尸,只有陈志的身躯和宋史的头颅。 陈志头颅,已经在某个深夜中,被宋家三姐弟扔到了城下的尸堆之中,这是他应有的惩罚,人为的报应。而宋史,这个杀父的逆子,身躯早已不知道丢在了何处,他的头颅还是贾鞠亲手送还,并且保证,宋史之命绝对不是天启军所取,而是死在了山贼的手中。 死在谁的手中已经不再重要,宋忘颜接过装有宋史头颅的盒子,还是掉下了眼泪,如果说她心中的悲伤有十成的话,那么九成都是来自于父亲之死,但唯独剩下那一层只是因宋史而起,并不是因为他的死,而是因为他的错。 陈志的身躯,宋史的头颅,这样的组合被掩埋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他们死后最好的归属。谁也想不到在城外那三座豪华的坟墓之中,有两座只是空坟,什么都没有,就连陈志和宋史的毛发都没有一根。 这是宋家的丑事,即便是反字军败了,也必须掩盖起来,不让后世人知道宋家的失败完全是因为自相残杀的缘故。所以,陈志和宋史需要一场体面的葬礼,和两座豪华的坟墓,虽然这仅仅是为了蒙骗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将这一切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宋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座孤坟前,手中拿出一枚用骨头雕刻出来的钱币,那是他小时候大哥宋史给他亲手制作的玩具。那时候宋一方禁止给家中小儿子把玩铜钱,认为那样会玩物丧志,从小就跌落进钱眼之中,为了让弟弟有些安慰,宋史便找了一块牛骨,雕刻成为了铜钱的模样,悄悄递给宋先,让他止住了哭泣,破涕为笑。 今天,是时候将这个东西还给大哥了,即便是你曾经想过要杀了我,但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大哥,没有人可以代替。 宋先俯下身子,从腰间掏出匕首来,在孤坟前挖出了一个小坑,将骨质铜钱掩埋了进去。 “大哥,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从军的料子,但我依然想在军队中继续待下去,一直到能够光荣战死在沙场的那一天,这是父亲的对我的期望,我也不想辜负体内所流的宋家之血,即使那并不尊贵。”宋先对着孤坟自语道。 “啪啪”一阵掌声从宋先背后传来,宋先立刻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转过身去,发现一个穿戴着黑色斗篷的人正靠着阴冷的石壁拍着双手。 宋先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推断应该是天启军中的某个将领,否则的话不可能出现在佳通关中,素不知隐藏在斗篷下面的那个人正是天佑宗的武曲星门主天辅。 宋先手握着剑柄,和天辅对峙着,天赋一直鼓掌,没有停止,宋先也没有开口让他停住,这样诡异的场面持续着,一直到天辅突然收起了双手,问:“你不害怕我?” “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宋先反问道。 天辅笑了笑,又问:“那你也不问问我是谁?难道就不担心我是虎贲骑中的奸细,或者杀手前来取你的性命?” 宋先摇头:“我为什么要问你是谁?如果你是杀手,我早就死了,还会站在这听你鼓掌?”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天辅离开石壁,慢慢向宋先走来。 宋先盯着天辅逐渐向自己移动的双脚,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感觉有一种无形的气场正在压迫着自己后退。 宋先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剑柄,只是咬牙道:“我不是孩子了” “不。”天辅停住了脚步道,“你是,大人是不会有那种小玩意儿的。” 宋先清楚,天辅所说的小玩意儿指的就是刚才他掩埋在孤坟前的那枚骨质铜钱。 宋先没有再做争辩,只是在心中寻思着眼前这个人到底来这里有何目的。 天辅迈开步子向前继续走,和宋先擦肩而过,接着来到孤坟前,竟从宽大的斗篷下拿出一把铲子,插在孤坟前先前宋先埋下骨质铜钱的地方,然后说:“挖出来。” 宋先愣住,半晌之后才开口问:“什么?” 天辅微微侧过头道:“挖出来,把你哥哥的头挖出来,难道就甘心将你哥哥的头颅放在这样一个地方,永不见天日吗?” “这是他自找的……”宋先半天才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天辅转身大步走向宋先,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转身一甩手将他扔到孤坟前。宋先柔弱的身体在天辅的眼前就如同雏鸡一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挖出来”天辅厉声道,此时瘫坐在地上的宋先才看清楚天辅那张脸,苍白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红色的血管,血管如蜘蛛网一样交织在整张脸上。 “啊”宋先怒吼一声,这一声仅仅是为了自己能拔出剑来替自己壮胆,但当那把剑还没有完全拔出来的时候,他又被天辅一把抓了起来,扔到了一边。宋先虽说武艺不精,但也学武多年,在空中翻滚时,下意识将剑从剑鞘之中拔了出来,回身刺向了天辅。 天辅完全没有躲闪,用胸口迎上了剑锋,随后一声脆响,宋先手中的剑断成了两截…… “这种东西是伤不了我的。”天辅淡淡地说,但没有生气,相反饶有兴趣地盯着宋先,觉得这个孩子与自己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原以为只是一个会些花拳绣腿的文弱书生,没想到竟也懂得反抗。 宋先盯着手中那半截断剑,直起身子来,指着天辅道:“你到底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少来这一套。”天辅道,“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听起来很恶心……你可以当我是你父亲生前的朋友。” “生前的朋友?”宋先摇摇头,“我从未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你。” “呵……刚才的文绉绉的言辞上哪儿去了?不管如何,我都算是你的长辈,你应该称呼我为‘您’,而不是‘你’,没教养的家伙。”天辅教训起来宋先丝毫不客气。 宋先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搞不清楚到底天辅说的是真还是假。 天辅盯着宋先又说:“刚才听说你想在军中继续呆下去?” “对。”不知为何,宋先竟一口应了下来,丝毫迟疑都没有,就连他说出那个字之后,自己都有些吃惊。 “我可以帮你。” 宋先又道:“我不用你帮。” “哈哈哈哈。”天辅指着宋先狂笑道,“你这个连哥哥头颅都没有胆量挖起来的家伙,还如此嘴硬?” “我为何要挖我哥哥的头颅?”宋先道,“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需要问自己,你亲手杀过人吗?” “杀过”宋先咬牙道。 天辅盯着这个几个时辰前还是少年将军的孩子,觉得他还是太嫩,在这一问一答之中就暴露了自己全部的缺点,逞强,倔强,看不清目前的形式,但也因为这样才有利用的余地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一种是太过于聪明,一种是太过于愚蠢,走两个极端的家伙,总是会忽略眼前的形式,聪明和愚蠢两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大。 宋先很自大,这种潜藏的心理一直深深埋藏在他体内,只需要一把无形铲子就能将隐藏的东西完全挖掘出来,摆在表面,成为别人可以加以利用的把柄。 “反字军已经没了,如今天下还剩下能称得上军队的只有天启军,纳昆军,蜀南军,还有大鼍沙在京城中的铁甲卫,你要从军总得选择其中一方势力,还需要我继续帮你分析下去吗?”天辅笑道,满是嘲笑的语气。 宋先沉默着,没有说话,心中太清楚,如果要留在军中,唯一的归所只能是天启军,铁甲卫是大鼍沙的军队,蜀南军的统帅卢成梦是皇室中人,这两者都实他这种叛逆之子为眼中钉,怎么可能容得下他?更不要提纳昆军……天启军和反字军有个相同的特性,他们都是反贼出身 “如果你想从军,两天后同样的时辰,来这里找我。”天辅说完走到孤坟前,抓住铁铲,深深插入孤坟之中,再一蓄力,将孤坟整个翘了起来,泥土在空中翻滚,宋史那颗腐烂的头颅也从泥土之中掉落出来,最后落在了宋先刚才掩埋骨质铜钱的地方。 天辅低头看着宋先的头颅,随后转身离去,隐入黑暗之中。 天辅离去之后,宋先愣在原地,盯着自己哥哥那颗头颅上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眶,眼眶中的眼珠已经全部腐烂,只剩下两个黑洞,黑洞中还有驱虫在上下爬行,将那里当做了它们新的巢穴。 宋先提着半截断剑,盯着宋史的头颅,一动不动。 人死了之后,最终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被腐烂和恶臭所占领,还会被那种柔弱的小虫当做巢穴,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拥有多大的权势,号令三军也好,只手遮天也好,最终还是会变成那副模样,没有人能够逃脱。 那么活着的时候,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有吗? 为什么? 宋先盯着头颅,自己问自己,又好像觉得哥哥的灵魂在自己周围游荡,不时飘到耳边来对自己窃窃私语。 [第一百五十回]子不可妄言 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 公望山庄中的库房内,堆积着上百口装有黄金制品的铁箱,所有的箱子外面有上着一把钢锁,而钢锁外面则贴有封条,封条上的有大龌食国库的红印。这几百口箱子都是近日才运到沉香山,已是第三批从龙途京城中运送出来的第三批黄金,按照这个速度和数量,不出三个月,龙途京城中国库中的存金就会完全消失。 “会不会太快了?”大门主盯着那些箱子自言自语道,说着说着又笑出声来。 刚走到库房门口的白兰听到他的笑声,浑身抖了一下,站在那一动不动,等待着大门主发现自己。 “你回来了?”大门主侧头看了一眼在门口的白兰。 白兰点头:“是,佳通关之事……” “不用内疚,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有关系,只是少了一个试炼场而已,其他的事情依然是遵照计划在进行。” “计划……”白兰只是一个执行者,从始到终都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但他却迫切地想知道,所以一直在猜测着大门主到底有什么样的打算。 “公孙赋去了武都城吧?准备投奔蜀南王卢成梦?”大门主转身坐在一口箱子上,用手摸着上面的封条。 白兰应道:“对,按照车队行进的方向来看,应该是去武都城没有错。” 大门主笑了:“这个公孙赋,已经年过五十,以为自己将所有的一切都看清楚了,却不知道自己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从一个死地前往另外一个死地。” 什么意思?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武都城下又会有战事发生了?白兰在心中思考着,但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在大门主跟前,不能随意提问,即便是提问也不一定会有回答,这种冒失的行为只会加剧大门主对自己疏远。 永远不要猜测一个领袖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猜对了,也只能隐藏在心中,否则任何一个握有权势的人,都不可能留一个能够看透自己内心的下属在身边。无论他是天佑宗的大门主,还是前朝的皇帝,亦或者只是一个军中的将军。 大门主拍打了一下座下的箱子,觉得沉闷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让人满足,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天任去做。 “佳通关的事情,你做得不错,不过霍雷倒是还没有回来禀报,按理说,他也应该离开佳通关,回到这里才对,你有他的消息吗?”大门主问白兰,同时注视着他的双眼。一个再好的说谎者,都没有办法在撒谎对象的跟前隐藏住双眼中的那一丝顾虑。 白兰很快便回答:“没有,我从进入佳通关开始就没有与霍雷大人有过接触。” “霍雷大人?”大门主呵呵笑道,“这是对他的尊称,还是……” “霍雷大人毕竟是我的前辈,而我只是一个加入不久的门徒而已,尊卑有序,这是常理。” “你和他同属门徒而已,不用称呼大人,另外尽快派人去查找霍雷的下落,有要事交给他去办,看得出来在佳通关内他虽然用的是笨办法,但确实还是有一定的效果,虽然说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试炼场,但已经能够看出来,将此套办法改良用在东陆全境内,一定会达到原先计划中的效果。” “是,属下立刻去办。”白兰应道,转身便要离开。 “你越来越听话了,如果天英没有早些被选择出来,恐怕贪狼星门的门主非你莫属了。” 白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大门主在库房内说,白兰忙转身,拱手施礼道:“大门主过奖,属下担受不起。” “天启军马上就会和纳昆军开战,在冬季没有结束之前,佳通关外有会有一场大的战役,战役的结果怎样,你有推断吗?” 白兰本想离开,却没有想到大门主又重新发问。 “属下不敢妄自断言。”白兰立刻回答,虽然他已经预料过天启军会与纳昆军有一战,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的估计是至少要等到明年的冬天,天启军彻底在佳通关附近站稳了脚跟,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之后才会大举进攻建州城,可大门主如此说,那就不用再瞎猜,必定是要有战事发生。 大门主注视了白兰一会儿,笑道:“这么简单的答案你都推算不出来?当然是天启军胜,纳昆军败,但纳昆军却能保证保有实力,而天启军却会耗尽军力,天启军已经从北陆开始调动大批的后援军,不日就会赶往佳通关,战役一触即发,纳昆军中的斥候好像对此全然不觉。” 大门主话中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白兰根本猜不出来,只是能听出最简单的意思便是天启军表面上会胜利,但实际上败北的是他们,反之纳昆军虽败,却会保有原有的实力,不至于元气大伤,有朝一日还是能东山再起。 白兰微微鞠下身子,问:“大门主的意思是,下一步就是让天启军彻底消失在东陆土地上。”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不算笨。”大门主收起笑容,“白兰,你要清楚,不管是江中人、蜀南人、北陆人又或者是纳昆人,殇人,他们其实都有一个相同的祖先,只是千百年来的演变使得他们有了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不同的语言,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东陆人。” 白兰微微点头,并不插话,如同在听大门主训话一般。 “如今他们是在内乱,说白了,就是一家人自己打自己,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选出一个家长出来,就好像一家子兄弟姐妹几个人,在父亲死后,为了争夺家中家长的地位和遗产,都属同根生,就算再怎么残忍地斗争下去,都逃脱不出一个事实来……”大门主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慢慢走上前按住白兰的肩膀道,“那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何时,都改变不了的。” 大门主按住白兰肩膀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有一股寒气压制住了他的身体,寒气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让他的思想在那一刻停顿住了,后背冒出的冷汗瞬间凝结。 “这场战争越来越有趣了,但这天下人永远不会明白战争的开始为了什么,而结束战争又为了什么。”大门主渐渐远去,白兰一人独自站在库房中,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下,渗入了眼眶之中。 白兰的双眼没有眨动,觉得浑身无力,生与死的交替就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刚才大门主那句“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发觉了我的真实身份?不,不可能,没有破绽呀,完全没有,按照那个人所说,计划都是按部就班的执行。 清醒过来的白兰,此时最关心的一件事并不是自己的在天佑宗里的安危,而是佳通关即将爆发的那场战役,如果说要消灭敌人,必定会先消灭最强的那支,但大门主的看法却是要让较为柔弱的天启军消失在东陆的土地上,而让拥有最强骑兵的纳昆军保有实力,那不是养虎为患吗?如果纳昆军只有蛮力,也没有计谋,不足为患,可那个大祭司阿克苏也不是凡人,一个知会能与贾鞠不相上下,年龄比贾鞠徒弟谋臣差不多的男人。 大门主到底有何打算,甚至干脆忽略了用着强大实力的铁甲卫,以及一直隐藏真实军力的蜀南军。 白兰没敢往下猜测,在一切都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不管如何猜测,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 东陆,蜀南境内,绵州郡。 天冲换了一身行商的华贵衣服,行走在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他也不会相信在乱世之中蜀南绵州郡繁华程度竟与龙途京城有得一比。大街小巷都是做生意的买卖人,吆喝声,欢笑声,从街头传到街尾,似乎这里的人完全不知道天下还存有战乱一般。入夜之后,这座城池张灯结彩,每天都如同在庆祝着重大的节日,而更离奇的是,在这个城池的街道上根本看不到半个乞讨的人…… 乱世之中,竟没有乞丐?没有流离失所的人,卢成梦到底是怎样治理蜀南?这里是天堂吗? 天冲在人群之中穿梭着,不时还人不小心撞到他的胸口,随后那人就会微微鞠下身子向他施礼道歉,随后让到一边。 礼节,一个贩卖郎都懂得这些大户人家才该有的礼节。 蜀南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些并不是让天冲最为惊讶的地方,他曾经试想过,大概是卢成梦封锁了蜀南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故而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蜀南之外发生了何事,所以才会安于现状,否则的话为何他会制定一系列进入蜀南境内的规矩呢?例如那种出入关卡的铁牌……随后旁边一个喝茶的百姓手持的一张邸报让天冲将先前的一切猜测完全推翻。 邸报上清楚地记载着东陆现今的时局,就连天启军和纳昆军围困佳通关都能在邸报上看到,甚至还有各地势力军队的调遣情况 这个卢成梦是疯了吗?这些各方势力都列为机密的文字,在蜀南境内竟成为了普通百姓平日内用以消遣取乐的文字 天冲直盯盯地看着那街边茶客手中的邸报,完全想不明白卢成梦这样做的初衷为何,此时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很不可思议对吗?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天冲记得那声音,那是天蓬的声音,那个早年就被大门主遣入蜀南的天佑宗九大门主之一,一直潜伏在这里,从未被启用过,整个天佑宗内,除了大门主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 天冲转过身去,看到穿着一身华贵服饰的天蓬――头戴银冠,身穿罗缎锦服,环在腰间的腰带都镶满了玉片,脚下一双短靴也闪闪发亮,就连他手中持有的那把扇子都是金面的。 这哪是一个应该隐藏身份的天佑宗门主,分明就是一位暴发户 [第一百五十一回]信仰的背叛 引凤阁,是蜀南绵州郡内最好的茶楼,虽说是最好,但普通百姓也来此地喝得起茶,因为都是自产的茶叶,甚至在这里还有一项奇特的规矩,如果你家产有上好的茶叶,在新茶上市之初,你带着新茶来此,茶楼会提供给你最好的位置,并为提供当日子时在来凤井内打起来的一壶水,因为只有那口井中之水用来泡茶才最合适不过。 天冲盯着茶碗里落在水下,并立起来的一片片茶叶,又顺着茶碗碗盖的方向看到桌对面的天蓬,天蓬一只手搭在窗台之上,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摇着扇子,盯着来凤阁楼下的那片泛起清波的湖面。 “这湖水是自千饮江流出的,在绵州郡城内打了一个结,形成了一片湖,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原因,即便是千饮江中的江水浑浊不清,可到了湖内就会立刻变得清澈起来,很神奇吧?”天蓬将头转向天冲。 天冲盯着天蓬那张脸,那张脸皱纹都消失不见的脸,在脸上看不到任何杀气,就连掺杂有杀气的其他气息都没有,只是平静,一种享受生活的平静。 “天蓬,你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穿成这样……”天冲有些微怒,但因为是在茶楼,故只能压制下来。 天蓬毫不在意:“天冲兄,你喜欢这里吗?说实话,你喜欢吗?” 天蓬说完,收起扇子点了点天冲的胸口道:“凭良心说,喜欢吗?不要骗自己。” 天冲没有说话,既然不能骗自己,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天蓬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衣服:“我穿成这样有什么不对的?难道我偏偏要打扮成为从前的样子,掩盖住自己的脸,穿着黑漆漆的斗篷,住在暗无天日的藏觅地?那样做和脸上刻着‘天佑宗门主’几个大字有什么区别?你看,你不也是换了一身衣服吗?玩什么神秘,这里是蜀南,东陆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仙境,世外桃源,这里没有战乱,只有平和……” “好,也许你对,但别忘了,你是天佑宗的九门主之一。”天冲道,喝了一口茶碗中的茶,眉毛一动,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虽然天冲并不是一个懂茶的人,但也尝出了这茶比从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天佑宗……”天蓬收起脸上的那种笑容,长叹一口气,“天佑宗早在若干年前就消失了,如今的天佑宗只是一群狂徒。” “你说什么”天冲厉声道,但却又将声音压到最低。 天蓬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我说如今的天佑宗里已经被狂徒所占领了,大门主,你们,都是一群渴望战争的疯子” “你……”天冲捏紧了拳头,但最终又松开,身子前倾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要是被大门主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天冲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背叛的下场不仅仅就是死能够解决的。 “天冲兄,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原本叫什么名字吗?来自哪里?准备做什么?还记得这些吗?还记得你是否有一个小小的人生愿望,一直没有实现?最终却被天佑宗的愿望给完全替换,认为天佑宗要实现的最终愿望便是你曾经的目的,并且将这个目的散播给其他人,这叫蛊惑人心。”天蓬慢慢地说完这段话,又品了一口茶,掏出烟缸来点上,深吸了一口,开始闭目养神。 天冲听完这番话,拍了一下桌子,再也不顾周围人,指着天蓬道:“你背叛了天佑宗,背叛了你的信仰” 即便这样,天冲却依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信仰?”天蓬笑了,睁开眼睛,起身来,走出那个小小的隔间,来到过道之上,仰头大声喊道:“各位,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这个疯子”天冲大概猜测出来天蓬要做什么了,正跑出去阻止他,但已经晚了。 天蓬话说完之后,整个茶楼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茶客都将目光投向他的身上。 天蓬用双手抓住茶楼的栏杆道:“我是天佑宗的一名门主我的目的是挑起战争我要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 茶楼安静了片刻,随后是一片哄笑声…… “哈哈哈这个疯子” “喝茶都能喝醉吗?” “喂,你说书呢?还有没有?讲得好,大爷多给几个赏钱” 一阵吵闹声过来,其他的茶客再也不关注天蓬,各聊各的去。天蓬转过身子,面对目瞪口呆的天冲,轻轻地摇了摇头。 天冲一言不发,坐回了椅子上。 “这就是现实,谁相信?这里的人对天佑宗没有概念,传说这里满街都是军士,四下逮捕那些行踪诡秘的人,但事实呢?如果真的有刺客,有什么杀手来这里调乱时局,最终他们也会放下屠刀,安享这种平静的生活。”天蓬道,摇了摇头,“江中乱,是因为江中土地上太多的不公,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但这里不一样,百姓人人丰衣足食,过得上好日子,即便有冤情,官府也会公证地解决,这样一种地方,你要唆使一般的民众随你起来造反,你只会得到两个字。” “哪两个字?”天冲苦笑道,虽然他知道答案。 “滚蛋”天蓬咬牙道。 天冲靠着椅背:“我有些后悔来蜀南了,后悔,异常后悔。” “你担心会和我变得一样?放弃了曾经的追求?” “不,我后悔见到了你,因为只有你才会改变我,别人不会,这里的生活不会,你曾经是天佑宗里最不可能背叛的门主,就算我会背叛,你都不会。” “哈,背叛天佑宗?你还是没看明白,天佑宗是属于大门主一个人的,不是属于所有门徒的,我们都只是他的走狗你怎么这么傻?” “你真的背叛了。” 天冲依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没有想到在进入蜀南,刚见到天蓬之后,便会知道这样一个对他来说残酷的事实。况且,他并没有去寻找天蓬,而是天蓬找上的他。 “我没有背叛天佑宗,我只是放弃了它,放弃了曾经拥有的那遥不可及的梦想……我不想再那样下去了,既然我没有办法徒手摸到天空中的星辰,那为何我就不能留在人间,当一个可以用星辰灯饰的工匠呢?”天蓬看着天冲道,他并没有说笑。 一个人看透事实真相的人,再想让他回头自欺欺人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这样天冲依然清楚自己不可能被天蓬说服,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他根本不清楚天佑宗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找到属于你的九子名将了吗?”天冲决定换一个话题,换一个还能与天蓬继续说下去的问题。 天蓬点头:“找到了,早就找到了,多年以前就找到了。” “是吗?是谁?” 天蓬笑了,笑了好半天,才低声道:“你知道规矩,不能询问其他门主寻找到的九子名将。” “你说过,你自己已经不是门主了。” 天蓬收起了笑容:“但我依然是寻找到九子名将,并将暗纹兵器交给他的那个人。” 天冲点头:“你的凤鸣弓?” “给他了。”天蓬道,“早就给他了,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天冲点头:“他叫什么?” 天蓬嘲讽似地看了天冲一眼:“这天下只有一张凤鸣弓,而拿着凤鸣弓的如今只有一人,知道了这条消息,还不好找?不过我要警告你……” 天蓬冷冷地盯着天冲:“不要打他的主意,永远不要,就如同你总是可以在黑暗之中取人的性命,但我可以在千步之外取你的魂魄一样。” “可你没有了凤鸣弓……”天冲也用阴冷的目光回敬天蓬。 天蓬冷笑道:“但我还有希望,你没有,你只是一个死人,我……还活着。” 天冲摇摇头:“我还是不相信这个事实,你背叛了,真的背叛了。” 天蓬转过头去,指着窗外,在湖边玩耍的一群孩子,用手那么指着,一动不动。 其中有一个孩子伸手捧起湖水,走了两步,却发现掌心中的湖水已经从指缝中溜走后,又回到湖边,重新捧起,这样周而复始好多次,依然没有放弃。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看向茶楼的方向,发现天蓬用手指着他的时候,咧嘴冲天蓬一笑,又俯身继续捧着湖水。 还未等天蓬说话,天冲抢先道:“一个孩子都懂得不会轻言放弃,但你身为天佑宗的一个门主,竟然会放弃了你理想,背叛了你的信仰。” 天蓬收回自己那只手,盯着天冲好半天才说:“我发现自己真的变了,看同样的一个情景,和你理解的意义却大相径庭,你看到的是不会轻言放弃,而我看到的是孩童的欢乐……战争,如果战争蔓延到了蜀南境内,你还能看到这些孩子在湖边嬉笑玩乐吗?他们会失去父母,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会失去,这片清澈的湖水也最终会被染成鲜血的颜色,不,湖水会消失,会被鲜血所替代,变成魔鬼的乐园。” 天冲沉默了一阵后,开口道:“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 天蓬盯着自己眼前的茶碗,没有回答。 天冲起身后想起来了什么,又补充道:“在我进入蜀南前,曾被风满楼的杀手跟踪,你要小心点。” 天蓬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聆听着天冲离开时的脚步声,好像敲打在他胸腔内的心中一般。 天冲走下来凤阁时,正巧遇上那群刚才湖边玩耍的孩子冲他跑来,从他身边跑过时,天冲停下了脚步,慢慢的转身,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又抬头看着茶楼牌匾上“来凤阁”三个大字,在左侧还刻有蜀南王卢成梦的大名…… 到底是人改变了这个时代,还是时代会改变人? 《吕氏春秋.诚廉》――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 [第一百五十二回]守猎者 五日后,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下层。 混入下层比我原本想到的还要简单,因为在呈三角形的千机城最下层居住的不仅仅是下等殇人,还有一部分混裔,甚至有早年来到这里做生意的蜀南人、江中人,甚至是北陆人。我走在下层狭窄的街道里,有些怀疑麝鼠从前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从眼前所看到的来看,这里似乎并不排外,也容纳了不少原本不应该属于这里的人。 我、贪狼、卦衣、尤幽情和张生都无一例外穿上了灰色的斗篷,和来往的人群混在了一起,这是贪狼所想出来的办法,因为住在最下层的人,是没有资格穿其他华贵的衣衫,甚至不能轻易地露出自己的容貌,只能穿着遮盖全身的斗篷行走。 “下等人。”贪狼在我身边低声说出这三个字,随后轻轻避开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抱着水罐的半矮殇人。 我从那个从身边走过的殇人体型和不小心露出斗篷下的那双脚推断出,那应该是一个女人。 贪狼见我盯着那个殇人,用手抓住我的肩头向前方轻轻一扭,又道:“不要用这种好奇的目光盯着其他人,很容易暴露的,记住,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五人也是最下层的下等人。” “下等人?”我慢慢迈着步子向前走,轻声问道,“为何还有上下等人之分?” “嘿,都是和你们将江中人学的。从前在殇人部落也都是人人平等,但那个时候这个地方连识字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要提人要分什么等级,知道为何要将千机城修建成三角形吗?”贪狼说,和我并行走着,尤幽情走在最前,和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得很慢的张生和卦衣,低声回答:“知道,就是为了区别身份。” “身份?不,这里最下层的人没有身份,说好听点就是奴隶……”贪狼说到这,突然停住脚步,将我拉到路边的一个阴暗角落。贪狼这一举动,迅速让前后的三人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闪身到了阴暗处。 我正要开口询问出了什么事,贪狼就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不要说话。此时,从狭窄的街道中间并排走过来两个殇人,两个并没有穿戴斗篷,并且手中还拿着武器的殇人。 两名殇人来到我们刚才所站的位置,四下观望了一番,随手抓起一名从身边走过的殇人,揭开他的斗篷,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掌推开。那名摔倒在地上的殇人,也顾不得疼痛,赶紧将斗篷重新罩在头上,蹲在那一动不动,一直到那两名殇人离开后,这才爬起来,又用刚才那种速度慢慢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贪狼带着我从阴暗处走出来,盯着远处那两名殇人的背影,轻声道:“他们是守猎者,如今千机城殇人部落里唯一的武装力量,按照殇人贵族上层人的话来说,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 “精锐中的精锐?”我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贪狼回头看了我一眼道:“其实是听可笑的,因为这些现在趾高气昂的家伙,都是从最下层的殇人中挑选出来的,因为那些贵族们,还有殇人商业协会中的大行商都没有这么强壮的体格。” 说到这,贪狼顿了顿,笑笑道:“相对殇人来说强壮的体格,当然没有办法和江中人、蜀南人相比,但可不要小看他们,虽然他们的武艺可能不是很高超,但却很聪明,并且装备精良,就算是纳昆虎贲骑,天启赤雪营以及龙途京城的铁甲卫都没有办法与他们相比。”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那两名带有武器的殇人,并没有觉得他们装备精良在什么地方,贪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这些在最下层巡逻的守猎者,只是随身带一柄长刀而已,甚至连铠甲都不用穿,因为他们清楚,在这里他们就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虽然实际上他们连代言人都算不上。” “听可悲的。”我又看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继续向前走。 “可悲?你是说在住在最下层的这些家伙吗?”贪狼问,眼看着前方,似乎在担心前面又有巡逻的守猎者。 “不。”我摇头道,“是那些守猎者,他们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和这里的人都有着相同的身份,但有一天他们离开这,到了上层当了别人的看门狗之后,便会认为自己的身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开始欺压和他们相同出身的人,这难道不可悲吗?” “可悲,也许吧,但如果你知道他们所接受的训练和接受的教育,更会觉得可悲……”贪狼慢吞吞地说出这句话。 守猎者原本只是殇人部落之中一支猎人组织,早年建立起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针对沙漠中四下残杀行商的沙狼,只要认为有勇气能与沙狼厮杀的勇士都可以加入这个组织,但在当时除了有经验的守猎者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传授他们这些知识,一直到当年商地王子军队反叛之后,殇人商业协会认为应该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但这支武装力量不能过于庞大,过于庞大会遭致其他各方势力的眼中钉,所以严格将人数控制在了五百人之内。换言之,如果人数必须得到控制,那么在装备和所受到的训练上必须要高于其他各方势力的军队…… 贪狼说到这,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我说:“于是殇人商业协会决定将训练这支军队的任务交给了风满楼,我说对了吧?” 贪狼笑笑道:“没错,你很聪明。这支五百人的军队的确是由风满楼的杀手手把手的训练起来的,精通各种环境下搜查,逮捕,暗杀,加上殇人本就拥有的精良技术所打造的装备,这支五百人的小型军队足够应付在千机城内发生的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在前方走着的尤幽情回头道,“如果他们反过来将你们风满楼剿灭呢?” “永远不会。”贪狼很肯定地回答道,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在其中,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怀疑,以眼前知道的线索来推断,天佑宗,殇人商业协会以及风满楼三者之间必定有什么纽带联系在一起,或者他们就是盟友,短时间内不会轻易被摧毁的盟友。 尤幽情又道:“即便是有一天风满楼不会这支小型军队所剿灭,而这千机城也极有可能被最下层生活的这些奴隶们给占领,时代总是会变的……” 尤幽情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贪狼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在我听来似乎有些刺耳,因为就在昨夜我们准备动身前往千机城的时候,尤幽情还问过我,是否记得在武都城斩下张世俊人头之前,我说过些什么话。 我当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我向那个贪腐的太守发誓过,我会改变这个天下,让这个天下的根基不会不再腐朽…… 贪狼并没有直接响应尤幽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别忘记到千机城来的主要目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们再不说话,只是随贪狼在最下层那些肮脏狭窄的街道之中穿梭。的确,我并不相信这个来自风满楼的杀手会真心帮助我,他必定有自己的目的,也许是他认为现在提出交换的条件并不适合,只是将玉望给强压在了心底,等到我们不得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才会提出自己的价码,而那个价码有多大?我无法推断出来,只是觉得这就算是个陷阱,也必须得踏进去。 在狭窄的街道中穿梭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之后,贪狼又带我们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的两边都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洞口,据贪狼说这些洞口就如同江中人的床铺一般,那些奴隶夜晚回来之后,就会钻进这些洞口里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然后又带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这里只是他们睡觉的地方,根本称不上“家“。 我很奇怪的是,来自各地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甘心当殇人商业协会的奴隶,为的到底是什么?至少在其他地方,已经不存在奴隶这种群体。贪狼只是简单地回答:“这里没有战争。” 我并不同意他的话:“这里的战争是看不见的,无时无刻都存在,只是他们装作看不见而已,在这里被欺压和在江中被军队践踏是一个道理。” “哈。”贪狼笑道,“在江中,你随时都有可能丢掉自己的脑袋,在这里,只要不违反规矩,你就能留着自己的一条小命,人只有一条命,丢了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们不要为没有意义的话题所争论了,我现在关心的是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进入那个地牢之中,我们再走便又绕回去了。”尤幽情停下脚步说,揭开自己的斗篷,盯着在一侧的贪狼。 此时我发现,我们身在的这条巷子,在往前方走,不过几丈远便又回到那条狭窄的街道之上,这说明我们又一次绕回去,难道贪狼故意带着我们再这里兜圈子? 贪狼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任何人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都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现在看来,你的手下比你精明多了,他们的适应能力在你之上,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废话少说,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招?”尤幽情厉声道,说话的声音引来两个在街道上行走的殇人驻足向这边观望。 贪狼道:“我说过会帮助你们,就一定会,地牢就一直在我们脚下,而入口在很多年前就被封闭了,我知道的那个唯一的入口,所在的位置就在千机城最下层的守猎者营地之中,刚才我之所以要带你们兜圈子,目的只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这里的地形,如果出现了意外,能第一时间准确地找到退路,我这个理由能够说服你们吗?” 贪狼说话,目光在我们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卦衣低着头,靠在一边的墙壁上,一言不发,多日以来,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张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我,而我却扭过头去看着尤幽情,毕竟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贪狼是在撒谎。 尤幽情盯着贪狼:“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进入守猎者营地,然后才能进入到地牢之中?” “这是最快捷的办法,还有一个相对比较遥远,也更危险的入口。”贪狼道。 “什么?”我问。 “从城外的地下水道进入,不过地下水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一般,我没有办法找到准确能够进入地牢的路线,一旦进入,找不到退路就会被困死在里面,虽然下方有水源,可没有食物,迟早我们还是会被活活饿死在下面,两条路,供你们选择。” 我问:“为何入城之前你不说还有另外一条路?” 贪狼笑道:“我告诉你,有一条路存活的机会是四成,而另外一条路存活的机会完全没有,你选择哪条?” 我道:“当然是第一条。” “那就对了。”贪狼说,“我们现在走的就是第一条。” 贪狼说话,转身就从巷子里面离开,走到街道口时停住脚步,向我们四人轻轻挥挥手。我看了一眼其他三人,没有任何表示,看来是让我做决定,我深吸一口气,向巷子口走去,在走过尤幽情身边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同一时间,一个同样披着斗篷,但身高却比旁边保护他的守猎者稍微高一些的人走在地下水道之中,五个守猎者三个在前,两个在后,将这个神秘人保护在他们用身体组成的屏障之内,而就在他们六人前方不远处,站着排成两列的殇人商业协会大行商们。那些身材臃肿的老头儿无一例外都面带笑容,即便是在他们身边还站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风满楼老大…… 天柱躲在人群之中,观察着在站在他周围严阵以待地两队单膝跪地的守猎者,打量着他们那一身奇怪的黄灰色铠甲,还有铠甲外表上那些奇怪的机关,但其实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缓缓走向他们的那名神秘人。 斗篷之下到底是男是女?又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这个人到底是谁?殇人商业协会这种阵势,除了迎接从前的商地王子之外,再也没有摆出过…… 护送神秘人的队伍来到大行商面前后,前方的三人迅速站到一侧,单膝跪地,低着头,让出空挡来,随后神秘人缓缓走向殇人商业协会的大长老,也是唯一能全控殇人商业协会的行商头目阿图里斯跟前。 阿图里斯见状忙迎上前去,拱手施礼道:“委屈密使大人委身于下层多日了。” “大长老客气了,鄙人在皓月国时本就出身卑微,住惯了那些地方。”神秘人的话语中夹杂着一种东西,似乎是力量,一种代表着权威的力量。 皓月国?那是什么地方?天柱的双眼一直盯着那个戴着斗篷,自称是皓月国密使的神秘人。 [第一百五十三回]渗透 东陆,千机城,地下水道。 我并没有想过能亲眼见到千机城水下这宽大的水道,是因为贪狼曾在进入守猎者营地之前说过,这地下水道是另外一条路的入口。可当我们顺利地潜入守猎者营地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地牢入口,原来只是地下水道某个出入口而已。 这是进入千机城之后,我们所面对贪狼的第二次谎言,但很快此人又自圆其说道:“既然是在地牢,那必定是会经过地下水道。” 贪狼的“圆谎”让我们,不,是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愚蠢,似乎明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却偏偏要往里面跳,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还十分享受。 在进入所谓的地牢入口之前,我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所谓的守猎者营地竟然只是一间小土房而已,且门口的“守卫”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殇人老头,身高竟比一般殇人还要矮小,可以称之为侏儒中的侏儒。殇人老头一直在打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意识到我们五人大摇大摆进入了那件小土房,打开了那扇通往“地牢入口”的石门。 贪狼说过,行走在迷宫一般的地下水道之中,如果没有明确的指引,极有可能在这里迷路,随后活活饿死。我计算过,地牢不大可能与水道在同一区域,极有可能在水道之下,那么千机城就不仅仅是从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想象一下,当年那些殇人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在商地大漠之中建立起来这样一座城池,不,是应该说这是一座堡垒。如果说要攻打龙途京城,必须经过天险镇龙关,要进入纳昆草原,比如攻陷鹰堡的话,要攻打我所站在的这座千机城,只要入城的关卡不被攻破,无论什么样的军队都不可能攻打进来,即便是进入了最下层的奴隶居住区域,进入上层的出入口也会被牢牢死锁,无法再往上进攻。 在感叹之余,我依然在担心贪狼的目的,他到底想带我们去的地方是地牢或者是陷阱?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们进入了地牢,却发现地牢本身就是一张等待猎物钻进去的蜘蛛网。 我想到这,侧头看了一眼走在我左右的尤幽情等人,三人脸上的神色很凝重,尤幽情将目光一直放在走在最前方的贪狼背上,握紧了双拳,一旦有意外发生便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制服他,不过我却认为先前张生在贪狼身上所下的毒,似乎对贪狼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否则他根本不会在短时间内“欺骗”我们两次。 “千机城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 走在前方的贪狼突然开口说话。 我愣了一下,问:“是什么?” “水源的秘密,千机城的水源来自两种管道,一种是地下水,另外一种是雨水。就算有战事发生,地下水被敌军下毒,但靠着雨水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雨水?”我有些不相信,在这大漠之中竟然还会有雨水。 “不可思议吧?但事实的确如此,每年到了冬季,确切的说是江中所说的冬季,在千机城周围就会连降数日的大雨,这便是为何殇人部落会舍弃殇人古堡,来这里修建千机城的主要原因。” “我在宫中数年,从在官文中看到有这种记载。”我实在觉得这种事有些不可思议,当然如果贪狼已经带我进入了地牢,那我对他信任程度当然另当别论,可事实恰恰相反,所以我没有办法相信。 “小心,前面就有一个十字路口,路不是很好走。”贪狼一只手扶住水道的墙壁,慢慢向前走着,“如果官文中能有记载,那就不能称之为秘密了,下雨的时候,千机城顶部用来收集雨水的容器会被打开,随后雨水会被储存在千机城的顶端,而且这种雨下得很奇怪,站在千机城外,只会看到蔚蓝色的天空,连乌云都没有办法发现,所以就连千机城内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个隐藏了若干年的秘密。” “是吗?”我也学着贪狼的模样扶着墙壁,因为四周完全一点光亮都没有。 “大漠之中水源尤为可贵,殇人在修建千机城之前,就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如果千机城被敌军围困,只需要迅速关闭最下层的城门便可。” 这和我之前所推断的一样,我又说:“殇人的智慧让人惊叹,修建这座城池的时候都考虑到了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最下层给那些奴隶居住的地方,那么狭窄,却又四通八代,大军就算能够进入最下层,也会被迷宫一样的狭窄街道和小巷立刻分化了只有大部分聚集起来才能发挥出来的力量。” “断水断粮是唯一的办法,可这千机城中上层暗道颇多,有无数条可以殇人商业协会长老们才知道的密道,可以通往水道,但那些密道中除了一条是安全的之外,其他的都布满了陷阱。” 贪狼说到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停下脚步道:“地下水道是逃亡的主要路线吗?” 站在我前方的贪狼身子微微一震,微微侧过头来说:“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逃亡的主要路线,为何要设计那么多布满陷阱的路线,而恰恰只有一条可以通往水道呢?如果水道不重要,为何要挖出那么多通道?”我说到这,又想起麝鼠早些时候的地牢说法,千机城中的地牢。 还未等贪狼回答我的话,我又试探性地问道:“千机城下部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地牢对不对?” “对。”贪狼回答得很干脆,在他回答出这个字来的同时,尤幽情、张生和卦衣就立刻形成一个三角形,将我包围在其中。 “陷阱。”尤幽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在黑暗中虽然没有光线,但似乎还能看见她那双鬼魅一样的双眼,带着杀气…… “不要误会。”贪狼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个谎言你迟早都会发现的,与其在进来之前就告诉你,不如让你亲眼所见,有句话说耳闻不如眼见,你作为曾经的大龌食的谋臣,应该深知这个道理,对于你,我只能用欺骗小孩儿的办法,只有这样才奏效。” “欺骗小孩儿的办法。”尤幽情重复了一遍,又抬头看看我,好像是在嘲笑。 “对。”贪狼点头,神情严峻,“因为太聪明的人,用太聪明的谎言往往无法欺骗到,所以只能用比较低级的谎言,这样或许比较奏效,当然我得说明,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站定不动,感觉到后背的汗滴开始慢慢渗出,尤其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我看不见贪狼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身体的轮廓,而他脸上如今带着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我猜测不出来,因为我开心关心的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谁?”我终于问,“你很聪明,设计了这样一个很愚蠢,但很有效的办法将我骗到这地下水道之中来。” “我并不聪明,只是比较谨慎,而这个办法却是一位挚友教给我的,他告诉我,要让你跟着这条线走下去,必须用这种看似非常愚蠢的办法才能奏效。” “挚友?”我笑了,真可笑,又是挚友,这两年内我有些害怕听到这个词语。 贪狼道:“对,挚友,是我的,也是你的,在这个地方,也没有其他人的耳目,能够掩饰住你和我之间的所有的痕迹,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 贪狼还未说话,我抢先说道:“没有地牢,没有暗纹套装,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 “没错,谎言,只是有人利用了你急切想知道身世的心理,设下了这么一个布局,引你来千机城,方法其实和那位挚友所用的差不多,而目的也完全一样,就是让你来这里知道一件即将会改变整个东陆的大事件。” 我举起手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有些胡涂了,虽然贪狼话中的意思很明白,这一切并没有恶意,但却能明确地知道有两个不同的人,或者势力想引我到这里来,让我见证一件可以改变东陆的大事,而其中一个人是我的挚友?贾鞠吗?不,贾鞠怎么会认识风满楼中的杀手,等等…… 要是贪狼根本就不是风满楼的杀手? “言归正传,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那位客人大概现在已经到了,那个所谓的圆桌会议大概也会开始了,时间已经不多,你们是否愿意相信我,只能自己判断,我没有办法说太多,因为我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小命不保的不止我一人。” 贪狼说完,就往前走,还叮嘱道:“紧跟着我,前方就危险重重了。” “你所说的挚友到底是谁?不说,我不会再往前走一步。”我威胁贪狼,我已经清楚这件事中我几乎是主要人物,如果我不前往贪狼所说的真正目的地,他就没有办法完成两方都在同一时间交给他的任务。 贪狼回头看着我,许久才说:“一个你在泉眼城中见过的人,一直在帮助你的人。“ “白甫?”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贪狼没有给我肯定地答复,但也没有否定,看来是默认了。 “骗我来这里的人是麝鼠,而麝鼠是天佑宗的门徒,同样白甫也需要我前往千机城,虽然他告诉我前来查探的是另外一件事。”我继续说,依然没有迈动步子。 贪狼轻叹了一声:“既然你都知道,那就继续跟上我的脚步。” “我明白了。”我笑道,“你是个细作,白甫的细作。” 贪狼身子又是一震,没有说话,只是站立在那不动,我周围站着的尤幽情三人此时刚放松下去的身子又提紧了起来。 “你既和白甫有关系,又和天佑宗有联系,更离奇的是你还有一个身份是风满楼的杀手,一个带有三重身份的人,当然在行事的各个方面都会比旁人还要谨慎,这样一来,在你被抓到的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能够解释了。”我道,“记得麝鼠临走时,我们已经擒住了你对吗?不,应该说你是故意被我们抓走的,为了让我们相信你是一名风满楼的杀手,麝鼠离开之时做了一个杀手灭口的举动,试问如果天佑宗和风满楼没有任何关系,为何麝鼠会下手杀死一个风满楼的低等杀手?再说,在出手的瞬间,尤幽情三人都没有人察觉,绿薨竟然知道第一时间踢开你,让你免受麝鼠抛射出的沙狼牙的袭击,不觉奇怪吗?” 贪狼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又说:“你自己都很清楚,在我身边这三人,无论是谁,武艺都应该是在绿薨之上,且都是身经百战的刺客,洞察能力比一般人还要强,记得在武都城的时候张生曾经提到过,以他们的水平至少可以进风满楼杀手级别的前三甲的行列之中,可为什么在麝鼠出手之前,他们都没有察觉,绿薨却会在第一时间一脚将你踢开,让你避过了麝鼠的那枚沙狼牙呢?这本身就非常不合理,加上之后绿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谓的新轩部也只是风满楼扶持和操控下的一个组织,只是有人利用了绿薨想打击轩部的实力。” “对,这一点我可以回答你,风满楼的确是受人所托想剿灭轩部这个眼中钉,风满楼没有求任何报酬便接下了这单买卖,因为这样一个庞大的刺客组织,在若干年来竟然没有被风满楼所察觉,在他们老大的眼中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我摇摇头:“不要说受人所托之类的话,不需要隐藏了,所谓的托付风满楼做这件事的必定只有天佑宗吧。” 我说完后,我身后的三人都沉默着,如同石像一样一动未动,我知道这些话会刺鸡到他们,但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白甫果然说得没错,要不就永远闭上嘴,要不就什么都告诉你。”贪狼苦笑道,“他说过,只要透露出一小部分,就会被你顺藤摸瓜全部挖出来。” 我指着贪狼道:“你是天佑宗门徒,也是风满楼的杀手,还是一个白甫派去的细作。” 贪狼点头道:“顺序应该是,白甫先生早年就派我潜入了天佑宗,那时候天佑宗还没有完全复苏,只是隐藏在暗处,等着乱世开始的那一天,随后天佑宗为了探查出另外一个秘密,又派我潜入了风满楼之内,成为了一名低级的杀手,希望我能查明一个人的行踪。” “谁的行踪?” 贪狼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暂时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暂时与我没有关系?” 贪狼还是苦笑:“对,因为我也不知道未来这件事会不会将你牵扯进去,不过如今你必须要知道的一件事,就在前方……” 贪狼用手指着前方黑暗的水道之中,没有一丝光线,看不到里面到底隐藏了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四回]圆桌会议 “实际上殇人部落中的贵族以及商业协会中的长老们,所居住的地点,根本不在千机城的上层,而是在千机城地下水道中的金沙宫中。” 我还在思考着贪狼的身份问题时,走在前方的贪狼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只是点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将所有得知的线索关联在一起,仔细推断着。贪狼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的三重身份,那就表示贪狼在被天佑宗派遣进入风满楼之后,天佑宗便与风满楼连手制作了一个骗我来这里的计划,而从天佑宗派遣细作进入风满楼可以看出,这两个看似融洽的盟友实际上互相根本不信任,只是某种利益将他们牵扯在了一起。天佑宗计划将我骗至千机城,而风满楼估计只知道其中一部分计划,而他们最终的目的和交换的条件是,天佑宗提供给他们轩部的情报,让他们能够大大削弱轩部的实力。 天佑宗,风满楼以及殇人商业协会,这三者之间应该暂时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所以连手在了一起,这个目标必定和贪狼所说的即将会改变整个东陆的大事有关系,贪狼在这个计划之中扮演了一个穿插在各方势力中的角色。奇怪的是,能够改变整个东陆的大事件,根本没有争夺天下霸主的势力参与,没有京城的铁甲卫,没有蜀南军,没有天启军,没有纳昆军,只有一个神秘的宗教,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和一个以商为主的大行商商业协会。 这三者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呢? “快到了,你们跟紧一点,注意自己的呼吸,前方就会有巡逻的守猎者出现,他们都是守猎者中一等一的高手,都是小队长级别以上的家伙,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发现。”贪狼低声说道,听得出来他很紧张。 我们沿着水道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一堵石墙的跟前,贪狼蹲下在石墙下方摸索着,随后石门开始缓缓向里面移动,一个洞穴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贪狼率先走进洞穴里面:“到了,小心,里面的水道非常深,如果水性不好,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尤幽情搀扶着我在黑暗之中摸索着,随后我的右手又被贪狼给抓住,缓慢地在水道之中行走,逐渐地水道中的水已经没入了我的腰间。在水中行走了片刻之后,贪狼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对我们说:“潜下去,跟着我,不要停留。” 贪狼话说完之后,自己先潜入了水中…… …… 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地下水道,金沙宫。 金沙宫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虽然没有办法直接照射到日光,但殇人还是用铜镜的反射将地表的阳光照透了整个金沙宫内,让这个永远无法见天的地宫也有了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如今虽然是白日,但金沙宫内除了偏殿之外,周围用来照亮反射的铜镜都统统翻转了过去,让四周昏暗了下来,只剩下偏殿中间那张纯金制作的圆桌上那一组烛台还有些光亮,但烛台的光也只能照亮圆桌周围小小的一片。 本来可以坐十个人的圆桌,如今只坐下了五个人,而这五个人都非常默契地故意与旁边所坐的人隔开一张椅子,保持着一人的距离。这是一种礼节,也是一种不信任带来的谨慎。 殇人商业协会的大长老阿图里斯坐在正对偏殿大门的位置上,在他的右手方向,坐着那位依旧戴着斗篷,来自皓月国的神秘使者,而风满楼老大和天柱则坐在他们的对面,另外一个位置上竟然坐着的是一个同样穿戴着白斗篷的神秘男子,火光之间隐约可见男子额头上非常显眼的天佑宗标识。 天柱落座之后,就发现了那个白色斗篷的男子来自天佑宗,但他没有做声,甚至没有用眼神询问身边的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天佑宗多年以来一直在寻找他,为何会让他暴露在天佑宗门徒的目光之下,可老大似乎对这个天佑宗门徒丝毫不在意。 阿图里斯站起来按住自己的胸口,以殇人的礼节向在圆桌的各位行礼,周围人也纷纷用不同的方式回礼,而那位皓月国的使者则是离开椅子,站起来向阿图里斯鞠了一躬。此举让在座的各位,除了阿图里斯之外,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等待着接下来的介绍。 阿图里斯重新落座,盯着圆桌中间那个沙瓶中最后一颗沙粒流下之后,将双手放在桌面,掌心朝上,念念有词地祈祷了一番后,高声道:“各位,这次的圆桌会议正式开始了,本来我侄儿斯古鲁也应该赶回来参加这次会议,但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办法及时赶回,请各位见谅。” 大家都没有任何表示,因为在座的众人都不认识斯古鲁到底是何人,而他来参加这次会议到底有什么作用。 阿图里斯将掌心翻转,看着一旁的皓月国密使道:“这位是来自皓月国的密使……竹内杉大人。” 阿图里斯介绍完毕之后,那个被称为竹内杉的人立即起身,揭开了自己黑色的斗篷,先是露出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随后他将斗篷全部脱下,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身如同皮铠一样的东西,但样式十分怪异,和东陆各方势力的盔甲样式都不一样,且还是红白相间,似乎多了一些并不实用的装饰品。 天柱此时注意到,那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天佑宗门徒,在半露出斗篷下的那张脸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这人到底是谁?天佑老头派遣他来这里,想必是如今天佑宗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认识我吗?这会不会是老大和天佑老头安排给我的陷阱?天柱心中七上八下,无法冷静下来。 竹内杉将腰间皮铠下方连接大腿处的一把短剑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圆桌之上,随后掏出细小的麻绳将自己的长发收拢绑在脑后,随后向众人鞠躬道:“鄙人名叫竹内杉,是东陆冰海之外皓月国五大藩臣之一,特受我国皇帝派遣,来贵国与各位共商大事” 竹内杉说完之后,又向众人鞠了一躬,随后这才落座,向主人阿图里斯点头示意。 阿图里斯笑着微微点头,随后道:“现在我给竹内杉大人介绍在座的各位东陆的英雄人物……” 阿图里斯首先指着老大道:“这位是东陆最大的杀手组织头领,名叫……” 阿图里斯“名叫”了半天,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难道也让竹内杉称呼他为老大吗?这非常不妥,但却不知道这个老大到底叫什么名字。 此时老大却听直身子,靠近圆桌,看着竹内杉道:“我无名无姓,不管是什么人都叫我老大,你也可以。”说完老大笑了笑,这笑容里充满了挑衅的味道,竹内杉不为所动,竟然坐着微微俯身道:“老大好。” 竹内杉的这一举动,让老大有些吃惊,吃惊之余还带着得意,但天柱此时心中却暗骂了一声老大的愚蠢。在未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这样狂妄,未来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根本无法预知,而竹内杉的做法却很镇定,在这个会议上“吃亏”,丢一些“面子”,其实根本无伤大雅。 在阿图里斯还未介绍自己之前,天柱就率先发话道:“我是风满楼的长老,大人可以称我为李坛。” “李坛长老好”竹内杉又微微俯身,天柱也赶紧回礼。 天柱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阿图里斯压根儿就不认识他,在让气氛不会再次陷入难堪之前,他必须化解掉,并且还故意报出了从前在没有进入天佑宗当门主时的真名――李坛。 “李坛先生既是我的长老,也是我的幕僚。”老大此时突然补充道,又冲天柱一笑,天柱皱了皱眉头,但又马上展开,不发一语。 竹内杉又鞠躬道:“原来李坛先生也是一名智者,请多多指教” 天柱忙回礼,感觉到和竹内杉说话虽然简单明了,但又十分吃力,礼节过于繁重,繁重到比那些龙途京城的贵族们还要令人浑身不自在。 阿图里斯依然保持着脸上那种笑容,现在将手一转,指向那名戴着白色斗篷的天佑宗门徒:“这位是来自我们东陆最大的宗教――天佑宗的宗主,鳌战先生” 此名一报出,天柱和老大都异常吃惊,鳌战先生?难道就是那个曾经反字军中的青年名将鳌战?自武都城一战之后,听闻此人就消失,有传闻说早就战死沙场,为何会出现在这?为何又会带着天佑宗宗主的头衔? 鳌战将斗篷摘下,露出一张苍白,面无血色的脸,微微向竹内杉点头道:“大人好。” “早听说过天佑宗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竹内杉有礼了” 竹内杉竟然起身向鳌战鞠躬,鳌战轻轻地离开桌子,并没有鞠躬,而是将左手大拇指举起,放在掌心之上,随后又将左手大拇指朝向竹内杉,说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待鳌战说完之后,竹内杉这才抬起头来,竟然重复了一遍最后四个字:“取民有道” 这一举动,让除了阿图里斯之外的天柱和老大都异常吃惊,同时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告诉对方:鳌战和竹内杉在演戏 就在刚才鳌战说出那十六个字之后,出于习惯,曾经都是天佑宗门徒的老大和天柱差点站起来,一起说出:“取民有道”,但竹内杉却第一时间响应了鳌战,这就说明竹内杉那句“早听说过天佑宗大名”根本不是谎言…… [第一百五十五回]窃听 我坐在黑漆漆的暗室之中,盯着贪狼手中举起的那个火烛,都能清楚地看见湿透的全身因为炎热的关系蒸发出来的白烟――这个暗室中的气温竟和大漠之上完全一样。我正在猜想这间暗室是否已经接近地面时,贪狼便开口道:“这间暗室是风满楼早年花重金挖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殇人商业协会中的上层人物,以免他们倒戈向大龌食。” “倒戈大龌食?这么说殇人部落一直都是表面上顺服皇朝?”我有些奇怪,这间暗室空间并不大,但足以容纳下十个人,从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有部分的饮水还有干粮,但不知道存放了多久,是否还能用来食用。 贪狼看见我在环视这间暗室,将火烛向旁边一移,光线照亮了另外一个角落,在那个角落中竟然还躺着两个人,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两具死尸。 两具尸体如同睡着了一样,躺在那,但并没有腐烂,相反好像刚死去不久一样,在这间实际上并不大的暗室之中,竟然闻不到一丝腐烂的气味,况且这里面的气温还和大漠中没有区别。 张生此时淡淡地说:“进来之后我就已经发现了,虽然尸体经过了特殊处理,但那股死人味很浓,我的鼻子总能闻到……这两人已经死了很久,少则也有个十天半月,不过防腐的手段倒是从未见过,有些新鲜。” 张生说这话的时候,却盯着贪狼,意思就是贪狼肯定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他们是长期监视殇人商业协会的风满楼杀手,没有任何级别,但身手也不错,早在我去泉眼城之前,我就已经干掉他们,目的就是腾出地方给你们几位,让你们好安心见证这件足以改变东陆的大事,不,应该是用耳朵听……”贪狼看了一眼角落,又将火烛移动到了墙壁之上,开始寻找着什么。 尤幽情蹲在我的旁边,紧贴着我的身体,注视着贪狼的双手,而沉默的卦衣则一直坐在水道的出入口处,好像是在警戒,如今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既然身世没有办法得到解答,只能顺其自然,发生了什么就按照即将发生的事情走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在这堵墙的对面,就是金沙宫的偏殿,殇人商业协会上层人物有什么大小事务都会在这里举行会议,虽然没有办法监视,只要能够听到他们谈了些什么,便能掌握这些人下一步的行动方向。”贪狼顿了顿,“……也就是因此,风满楼才一直没有被殇人商业协会抓住任何把柄,反之每次都能找到应对他们的办法。” “是吗?”我冷笑了一声,“那护送黄金车队的那些人,又是如何死的?” “很简单,为了保守住秘密,被自己人害死的,说句实话,连我都不知道那里竟然存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高层必定知道,老大也知道,为了保证那些黄金下落不被太多的人得知,只能将护送车队的那些……那些兄弟们全数杀死,杀人灭口,这个办法一直很管用。”贪狼笑了笑,从墙壁之中找出一根绳索出来,用力一来,一块墙砖从上面脱落,他伸手接住,然后用手进去摸索着什么。 我很意外的是,他竟然称那些死去的杀手们为“兄弟”,我还以为这个有三重身份的人早已没有感情而言。 贪狼从墙体之中拉出一块麻布一样的东西,随后指着那堵墙壁上的缺口对我说:“靠近墙壁,就能听到金沙宫偏殿中人的对话了。” “是吗?”我有些不相信。 贪狼点头道:“殇人的手艺总是这么精湛,或者应该称之为离奇,这间暗室其实就是他们的杰作,老大可是花了不少金子才让那几个爱财的家伙答应修筑这间暗室。” 我正要贴上去听,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这间暗室风满楼的老大知道,而这暗室中一直监视的人都已经死去,不会被人察觉吗?” “会。”贪狼笑了,“但当他们察觉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舍弃掉亥字号杀手的身份,重新回归天佑宗了。” 贪狼的笑容之中透露着一种莫名的悲哀。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的人,说他总是在刀刃之上行走并不夸张,或许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可以出卖他,将他交送到死神的跟前。 贪狼轻轻拍打了一下墙壁道:“听听吧,我不用听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大概都已经知道,详细的过程并不是我应该关心的,我只是一个听从命令的行事者。” 贪狼说完,转身走到两个尸体旁边,将其中一具死尸的大腿当枕头,躺下闭上了眼睛…… 我侧耳凑向了墙壁,同时看到一直都沉默不语,且双眼无神的卦衣此时眼睛瞪得很大,转头盯着在角落中的贪狼,不知道在想什么,同时我听到墙壁另外一边传来很清楚的人声:“我国的大军已经做好了渡过冰海的准备,只需要各位的计划一旦成功,便可以在一个月之内登陆北陆,随后按照我国现在的实力,攻占北陆全境只需要半年时间”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同时我也看见在我对面的尤幽情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一切。 “我国大军”指的是哪国?除了大鲋外,在东陆现在自称国家的只有纳昆,但这人提到了冰海,难道是来自冰海之外的某个国家?但千百年来,在东陆根本没有人知道北陆的冰海之外到底存在着什么,就连龙途京城以东是汪洋大海的事实都被皇朝精心掩饰了下来,若不是鬼鹤,我也根本不知。 尤幽情张嘴正要说话,我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巴,让她仔细听便是。 沉默,长久的沉默,没有人再说话,我正在觉得意外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大人,贵国的大军需要一个月时候渡海,这么说,我们必须要在冬季结束之前开始进行计划?” 这个声音也很陌生,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在说话。 “是的,需要大长老的商业协会全力支持,我们并不需要你们的军费作为支撑,只是需要你们按照先前所计划好的一样,将北陆境内的天启军调离六成以上,当然这并不是我们惧怕天启军,而是我们不想花太多精力对付这样一支有强悍实力的军队,因为剩下来我们还需要面对的是你们龙途京城的铁甲卫,蜀南的飞骑,甚至是纳昆最彪悍的虎贲骑,这些都是劲敌。” 先前那个声音又说:“我明白了,计划会如期进行,我侄斯古鲁已经前往了纳昆,不日便会带回来好消息,另外的事情就必须由天佑宗负责实行,这位鳌战先生,必定也带来了好消息吧?” 鳌战?我和尤幽情又是一惊,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千机城,而且怎么又会和天佑宗挂上关系? …… 暗室另外一边,千机城地下水道,金沙宫偏殿内。 阿图里斯话说完之后,将目光投向了在对面坐着,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衣鳌战,鳌战则一直盯着圆桌之上的那个沙漏,好像对那东西很有兴趣,可那双眼睛中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甚至察觉不到有活人的气息。 天柱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鳌战,就在鳌战盯着沙漏的那一刻,他猛然想起来了一个场景,一个当初他喝下那种大门主赐给他那种秘药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先他一步喝下过秘药的天冲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你在喝下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竟像一个死人一般,毫无生气而言。” 可天柱对那段时间内的记忆完全模糊,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只是觉得好像头脑清醒了不少,难道眼前这个叫鳌战的家伙也已经喝下过那种秘药?更让天柱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宗主这个称号,在天佑宗成立之后,就没有人夺得过这个头衔,一直都空在那里。宗主在天佑宗里,在大门主离去时,有资格号令门下其他九名门主,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鳌战在不久前还只是一名反字军中的将军,而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天佑宗的宗主,那个大门主天佑老头子到底准备做什么? 许久,鳌战终于说话了,但双眼依旧是盯着那个沙漏:“快了,计划已经开始了,不日江中佳通关内的天启军就会发兵攻打纳昆虎贲骑,随后战事就会白热化,廖荒就会派遣在北陆境内整修的天启军继续向佳通关中出发……” “明白了”竹内杉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那我就等待鳌战先生的好消息,等这次圆桌会结束,我便立即传书给国内,让大军做好渡海的准备” 鳌战摇头道:“不急,我们的目的是让北陆全境内九成的兵力都调走,只剩下一成兵力交给你们对付。” 此言一出,在圆桌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吃惊,调走北陆境内九成兵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廖荒再愚蠢也不会做这种自取灭亡的事情,任何一名统帅都知道,如果自己的后方失守,便会失去一切,很快军队就会土崩瓦解。 阿图里斯试探性地问:“鳌战先生,天启军中的军师贾鞠可是曾经大龌食的谋臣之首,智倾天下,可不是浪得虚名,他会上当?” “呵……”鳌战笑了,但那种笑容只是肌肉的抖动所造成的假象,“是呀,他是不会上当,但廖荒只是一介武夫,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没贾鞠无廖荒,没贾鞠无天启,如今的贾鞠已经在返回北陆的途中,已经不再是天启军中的军师,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而已。” “哦?是吗?那现在是否需要我做点什么?”老大淡淡一笑,盯着鳌战说。 鳌战并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从沙漏之上收回,盯着自己苍白的双手不再说话。 …… 墙壁另外一边。 我听到贾鞠的消息时,有些震惊,但更震惊的是天启军已经无声无息地攻占了佳通关,外界没有任何消息,更不可思议的是贾鞠竟然离开了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天启军,返回北陆,他到底想做什么? 廖荒的实力我太清楚,当年瓦台部落反叛,攻打龙途京城,若不是贾鞠在暗地之中指点他,廖荒早已被皇族冠以反叛的罪名死在了刽子手的刀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完全是基于贾鞠的分量到底如何。如果贾鞠离开了天启军,就如同一个孔武有力,强壮无比的大汉在瞬间被人打成了白痴,就算有坚实的盔甲,锋利的兵器,都会在顷刻间被狡猾的敌人置于死地。一支没有贾鞠的天启军还能称得上什么?而鳌战那样说,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根据? 我盯着远处在角落中枕着尸体睡觉的贪狼,贪狼有三重身份,而天佑宗又派他潜入风满楼,我曾经听说过,天佑宗在没有剿灭之前就曾经渗透到京城,这就说明有可能天佑宗的门徒甚至渗透进入了天启军中,可以左右廖荒,但这种事聪明绝顶的贾鞠不可能不会察觉,难道他就甘心放弃一切吗?对了,还有苔伊…… 想到这,我却发现尤幽情浑身微微发抖,双手捏紧,整个身体都贴紧了墙壁,似乎想撞开墙壁,冲过去一般。我不明所以,忙问:“怎么了?” “是他……是他……我记得这个声音……一定是他……不会错的……”尤幽情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谁?”我又问,我问的同时,张生和卦衣也围了过来。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到,在墙壁另外一面坐着的其中一人就是风满楼的老大,当年一手铸成了平武城都尉府血案的主使者。 世界,总是在循环,总有一天,你一直认为没有办法触摸的人或物,会顺着流逝的时间漂到你的眼前,但还是会有一墙之隔,让你望而生叹。 《小乘单译经.轮转五道》――罪福随身,如影随形。 [第一百五十六回]权利的座椅 同一时间,东陆,江中佳通关,原反字军议事厅。 议事厅正中上方所摆放的那张巨大的座椅已经不复存在。半个时辰前,廖荒站在大厅的正中,亲自指挥着自己的五名赤雪亲兵用刀斧将其劈成了碎片。 这张座椅之上曾经坐过三个人,反字军的统帅宋一方,以及其后镇守佳通关的公孙赋,最后是宋一方的大女儿宋忘颜。对于廖荒来说,这张座椅并不是权利的象征,相反就如同衰神的坐骑一般,谁挨上它,谁就会被衰神附体,永生无法摆脱,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所以,廖荒必须将它劈成碎片,将碎片放入大厅正中的火盆之中,让其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取暖。 赤雪亲兵将碎片倒入火盆之后,立即转身小跑向议事厅外,从那里抬来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一件礼物,一张新的座椅,而且材质相当特殊,座椅的腿脚是用廖荒曾经在马上单挑杀死的敌军武将的长柄武器,而椅座和椅背则是由缴获敌军将领的头盔、铠甲熔化所制,两侧巨大的扶手,则是短柄武器溶制而成。 廖荒看见这张座椅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笑容,他很喜欢这样的东西,代表着征服,而征服同时也象征着权力,这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也是这一刻,廖荒突然之间好像醒悟了,觉得从前和贾鞠在一起,高谈的那些国事民生,其实只是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而寻找的合理借口。 五名赤雪亲兵让在一边,低下头去,等待着廖荒坐上座椅的那一刻,而同时,天佑宗的门主天辅也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因为他就是送出这件礼物的那个人。 廖荒来到了座椅前,正要转身坐下,就看到了天辅。天辅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是穿戴着那黑色的斗篷,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将自己的双手露在了斗篷之外。 廖荒迟疑了一下,最终坐上了那张权利的座椅,随后几名赤雪亲兵同时双膝跪地,却没有一个人发声,议事厅内突然间静的可怕。 天辅上前一步,竟朝向廖荒单膝跪地:“大将军,我想龙椅也不过如此吧?” 廖荒一愣,随即笑道:“差太远了,我亲眼见过龙途京城中的那张龙椅,那可是纯金所制成的东西。” 天辅低头,咧嘴一笑:“京城中的那张龙椅只是表像,而这张却是本质。” 廖荒听罢哈哈大笑,越笑越狂妄,越狂妄心中就越高兴。天辅的话说得没错,即便是纯金的龙椅,也是靠着武力打下江山之后才制成的,而自己屁股下这张座椅,虽然并不是黄金,但却很明确地向所有人传达了一个讯息――我所征服的对象,都会变成我屁股下座椅的一部分,臣服于我,永世无法翻身。 天辅的话永远都这么中听,比贾鞠的话听起来顺耳太多,想到贾鞠的时候,廖荒心中又有一声叹息,多年以来决定要携手一起开创新世界,亲如兄弟的两人如今真的分道扬镳了。 “天启元帅万岁”天辅突然高呼道,随后那几名赤雪亲兵也跟着齐呼,喊声一直在议事厅内回荡,竟吓了正在发呆的廖荒一跳。 “元帅?”廖荒重复了一遍,盯着天辅。 天辅点头道:“对,元帅,元帅是率领三军的头衔,虽然在从前大龌食之中,这只是虚衔,在征讨结束之后就会收回,但天启元帅在我军之中,代表着至高无上……” “至高无上……”廖荒盯着座椅的扶手,“万岁?” 天辅抬头道:“元帅是即将成为东陆新皇之人,称为万岁并无什么不妥” “元帅,万岁……”廖荒还在心中思考着这两个不同的词语组合在一起,会带来什么新的意义。 此时,天辅紧接着又问道:“元帅,何时攻打建州城?冬季眼看就要过去了,冬季一过,赤雪军就没有办法发挥出自身最大的实力,还请三思。” 廖荒抬手让那几名赤雪亲兵离去,几名赤雪亲兵离去时,在途经天辅身边时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此时廖荒并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异样――天辅没有开口说话之时,那几名亲兵也保持着沉默,一直到天辅喊出了对廖荒新的称呼,五名亲兵这才齐呼新的称号。 廖荒低估了天佑宗的实力,低估了无孔不入的天佑宗门徒,而他们早已随着天辅的出现,逐渐渗透进了天启军中。 廖荒沉默了许久,并没有直接回答天辅的话,而是问:“宋家三姐弟已经走了?” 天辅摇摇头:“走了两个,还剩下一个,已经被我说服,决定继续从军,至于在军中安排什么官衔,还请元帅定夺。” “哦。”廖荒闭上双眼,双手在扶手上来回抚摸着。天辅注意着他这个动作,分析着廖荒到底是在思考?还是在装模作样?虽说廖荒是天启军统帅,外界一直认为贾鞠跟随他多年,但实际上不如说是廖荒一直跟随贾鞠。而这些年以来,他到底在贾鞠身上学到了什么?这让天辅很是担心,如果贾鞠没有离开天启军,他根本不敢现身,因为他太清楚那个智囊的实力,在贾鞠的跟前,如果没有大门主的指点,他只能在贾鞠面前俯首称臣。 天辅终于忍不住又说:“留下的是最小的弟弟宋先。” “宋先?没关系,不管留下的是谁,现在要对虎贲骑发起攻击是不可能的事情,首先得让宋先潜回建州城,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廖荒道。 天辅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觉到庆幸,在这一点上他和廖荒不谋而合。不管宋家姐弟留下的是谁,都必须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提前潜回建州城,怂恿如今在焚皇治下的百姓造反,从而达到里应外合的目的。冬季来临之后,建州城以及周边数个城池中的百姓因为缺少过冬的衣物和粮食,冻死饿死不少,早已怨声载道,一旦有人站出来,摇旗呐喊,一定会一呼百应,就如同当年宋一方创立反字军一样。 “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天辅起身就准备向外走,却被廖荒叫住。 “天辅你可知道如今你的身份是什么?”廖荒道。 天辅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廖荒笑道:“你如今是军师将军,官衔可比贾鞠要高,千万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天辅点头,简单地回答道:“一定。” 看着天辅离去的背影,廖荒还是叹了口气,毕竟他还是不明白为何一个天佑宗的门主会突然出现,并声称一定会帮他夺得天下,成为新皇,难道自己就是天佑宗预言中的那个救主吗? 廖荒站起来,回头盯着自己那张桌椅,用手在扶手上抚摸着,不知道这张座椅自己到底能坐多久,能不能坐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老天保佑吧廖荒闭上眼,仰头对着议事厅的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中,原大龌食官道。 五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着,每辆马车前方和后方都各站了两名马夫模样打扮的人,但头顶戴着的皮帽却没有办法将他们那一头白发给彻底掩盖,还有他们臃肿的衣服,注意看便知道是外衣包裹着里面厚重的铠甲,更不要提他们腰间还挎着的长刀,虽然长刀上面天启军的印记已经被刮去。 中间的那辆马车里面,独自坐着贾鞠一人。 马车两侧的幕帘都已经关上,在幕帘外还有一层厚重的铁板用来防止冷箭的袭击,但这些并不能让贾鞠的心中有轻松的感觉,相反一手持着烛台,一手拿着一本兵书的他总是心不在焉,不时揭开马车前方的铁板窗口,去查看马车到底行进到了什么地方。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离开了天启军,回到北陆。虽然离去时,廖荒曾经向他承诺过,不管今后如何,不管廖荒是否成为皇帝,北陆的土地都有他的一半,那一半土地仍由他挑选,治下的百姓也不用向天启军缴纳粮税。 贾鞠对这些空头承诺只是一笑了之,且不说廖荒是否以后会反悔,天启军未来会成为什么样,还都是一个未知数。 “小四,现在到了何处了?”贾鞠开口问前面驾车的车夫,实则是一名他曾经挑选出来的所谓书童,也是一名读过几年书的亲兵。 那名姓郭的亲兵侧过头来,回答道:“大人,我们已经走到了镜山湖,过了镜山湖之后路就稍微难走一些了。” 贾鞠点点头,又问:“我记得镜山湖的山道已经被损毁了,我们大概要绕路吧?” “是的,大人,夏季时,因为半月的暴雨,将镜山湖的路全部冲毁,我们大军来时都是绕路而行,更不要提我们这五辆马车了。” “知道了,让车队停下来吧,是分别的时候了。” 亲兵郭小四愣了下,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另外一位亲兵,以为因为风声的缘故,自己听错了,忙又问:“大人,您刚才说要停下来?” “对,停下来,让车队全部停下来……” 五辆马车很快在官道之上停了下来,贾鞠打开铁门后走下马车,四下观望了一阵后,招手让其他四辆马车之上的亲兵都围拢过来。 二十名亲兵分别从前后的两辆马车上下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贾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停在官道之上。 “你们都走吧。”贾鞠突然开口说,“不要再跟着我了,想回北陆的可以回北陆,想回佳通关的可以调头回去,总之你们想去什么地方,可以随你们的心意。” 所有的亲兵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在军中平易近人,但却行事怪异的军师大人此刻又犯了什么毛病,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其中一名亲兵壮着胆子问:“大人,你这是何意呀?我们不是正在返回北陆吗?” 贾鞠笑道:“你们都是北陆人吧?” 所有人都点点头,这是无须质疑的事情。 “可我不是。”贾鞠道,“我是一个江中人,我早知道你们北陆人不甘心被江中人呼来唤去,从军无非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再受从前大龌食的那些贪官的欺压,但从军一日,就如同被绳索绑住一般,没了自由,离开佳通关之时,廖荒将军将你们送予我,但我清楚的是,只有对物才能赠送,而人不能,所以我现在放你们自由。” 贾鞠的话让所有北陆军士都吃惊不已,这一番言论之中的道理也是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的,虽有道理,但却有矛盾之处,既然从军是混口饭吃,也相应付出的代价便是失去自由。反之,你要获得自由,那么你就再也没有资格去领取军饷。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任何表示的时候,贾鞠挥手道:“你们每六个人一辆马车,马车之上都有四个木箱,箱子内装的是银两,是廖荒将军所赠,金钱对我来说,作用并不大,你们自行分了,做买卖也好,回家和家人团聚也好,还是先前所说,随你们的心意。” 所有人依然没有任何表示,但内心都相当矛盾,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贾鞠的离开,让这里大部分人都感觉到这名曾经叱咤风云的谋臣之首,已经在天启军失去了原有的地位,虽说都是他的亲兵,但未来的路何去何从都不能预见,就在马车停下来之前,这些人还在思考到底回到了北陆之后,他们还能做点什么。 没多久,当第一个亲兵试探性地回到马车之上,做好离开的准备时,其他亲兵也开始陆续回到马车之上,在离去之前,所有离去的军士都面向背对着他们的贾鞠磕了三个头,而贾鞠那时仿佛在看其实根本看不见的镜山湖。 当四辆马车各自离去之后,贾鞠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那辆马车上正盯着他的四名亲兵,笑道:“你们也想走吗?” 没有人说话,这一刻,好像连雪花落在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到。 “你们有谁想和我一同回到北陆的?”贾鞠见他们都不回答,只得换了一个问法。 驾车的郭小四第一个说:“我,我要回去,我家中父母尚在。” 贾鞠点头:“好,你算一个,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三人互相看了看之后,都点点头表示愿意一同回到北陆,因为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陆人,且和离开的部分亲兵不大一样,他们并不是单单为了领那些军饷,而是为了追随当初贾鞠在北陆的一番让人鼓舞的言论,这也是贾鞠事先就选择好这四人在这辆马车之上的主要原因。 此时,两匹快马出现在了官道之上,已经快接近马车所在的位置,车上的四名军士,其中两名已经将刀拔了出来,紧紧握住,剩下一名已经搭弓上箭,蓄势待发,而郭小四则快速地跑到贾鞠处,拔刀挡在他的身前。 贾鞠用手在郭小四肩膀上轻轻一按道:“不要担心,是自己人。” 两匹快马奔跑到离贾鞠几丈远的地方,马上的两人拉马停住,翻身下来,其中一人接住另外一人的缰绳,站立不动,而另外一个身穿铠甲,用斗篷遮盖住脑袋的人快速向贾鞠跑去,随后竟扑进了贾鞠的怀抱之中…… 那人跑近,郭小四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直在军中私下被军士们称为军师夫人的苔伊。 …… 马车开始缓缓前进,不过多了两匹马,和两个人。 苔伊和贾鞠坐在马车之内,而同行而来的千山则和另外一名亲兵骑马一前一后地保护着马车,马车顶上坐着的那名手持弓箭的亲兵虽然被寒风吹着,但此刻心中却有了一丝温暖,这温暖来自于希望,回家的希望。 终于可以返回北陆了,再也不用担心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脑袋不见了,那名亲兵咧嘴冲在马车后面马背上的千山笑着,千山向他回报着微笑,还不时转过头去看着,担心着有追兵赶来。 因为他知道,很快,他这名天启军中的先锋将军当了逃兵一事就会传遍整个军中。 “我以为你不会等我。”苔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壶,壶内装有离开佳通关时才熬好的药汤。 贾鞠接过那个小壶,握在手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其中带有苔伊的体温,他笑了笑,打开壶盖,一口气将其中的药汤全部喝尽,一抹嘴巴道:“如果你没及时赶来,恐怕我就真的调转方向离开了。” “调转方向离开了?什么意思?”苔伊问,并收拾着自己随身带走的一些东西,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首饰。尽管苔伊在天启军中是一个让众人敬畏的女将军,但她还是一个女人,没有女人不喜欢首饰,也没有女人在准备离开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时,不会带走她所有的首饰。 贾鞠没有多少积蓄,苔伊心中清楚,她这些年跟随贾鞠之所以要搜刮一些金银首饰,其实并不是为了自己,无非就是考虑着自己和贾鞠的未来,也许迟早有一天他们可以回归田野,成为普通的百姓,过上安稳的生活,就如同当年自己的养父母一般,虽然那只是短暂的,但短暂并不能代表不幸福。 贾鞠靠在车厢的一侧,撩开幕帘,打开铁板,伸手向外探了一下,这才缩回手来:“现在是寒冬,寒冬将至前,廖荒就已经萌发了有挥军杀出佳通关,与虎贲骑一战的念头,如今寒冬已到,我留在佳通关,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要不你杀了廖荒,要不廖荒杀了你?”苔伊问。 贾鞠摇头:“不,比那更糟,也许这东陆的土地上再没有天启军这个称呼,为了这支军队我必须走。” “必须走?”苔伊摇摇头,将自己的青花剑放在马车的铁门处,自己又靠了过去,看着坐在对面双眼无神的贾鞠。 [第一百五十七回]贾鞠的归途 贾鞠长时间的沉默,让苔伊意识到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所隐瞒。多年以来,她一直跟随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只清楚一点,不管是谁,似乎都没有办法猜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前一刻他或许还在对你说着掏心的话语,后一刻他就会立刻全盘否定,告诉对方,那只是他的推断而已。 反复无常并没有办法来形容贾鞠的为人,至少他有一个固定的目标,那就是:天下。 贾鞠离开之后,原计划是准备继续呆在廖荒身边的苔伊和千山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如果贾鞠离开,这场战役也快到了结束的时候,于是他们决定选择离开,选择追随贾鞠的脚步,不管他到什么地方。 苔伊对贾鞠从以前的崇拜到了后来的深爱,但却因为得不到深爱的回报,萌发过离开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又因为崇拜而消失殆尽。千山却不一样,他仅仅是因为崇拜,崇拜贾鞠的为人,贾鞠的智慧,贾鞠随时都能说出口的那一番高深的言论。 此时,贾鞠心中却在思考着关于廖荒突然变化的主要原因,突然送来宋史人头的北陆男子,而后千山在佳通关内说服公孙赋时又不期而遇,加上自己所查到的关于天佑宗复苏的线索,将这些联系在一起,便不难解释廖荒为何会突然变化成如今这副模样。权利的诱惑会将一个人心底最丑恶肮脏的部分展现在众人的眼前,但贾鞠更觉得可怕的是,当宋史的人头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意识到反字军的内乱不仅仅如传说中那么简单,而那个送来头颅的男子必定和天佑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天佑宗的门徒。 天佑宗渗透进入天启军,到底有何目的?是在挑选他们预言之中的所谓救主吗?这是摆在明面上能够推断出来的结果,只是一个假如。 贾鞠放下手中的书本,盯着马车外如今已经可以清楚看见的那一片湖水,道:“廖荒奇袭纳昆虎贲骑也许就在十天左右。如果一切顺利,在寒冬雪地之中,赤雪军士可以发挥最大的优势,一举将虎贲骑赶回纳昆草原,但也仅限于此,不会再有其他作为。回到草原上的虎贲骑,就不会再惧怕天启军,在别人的家中作战,如果没有内应,就会变成血战。再说那鹰堡廖荒也没有办法攻下,那是一座天险,易守难攻。” 苔伊听完后道:“这和你先前所计划的结果是一样的。” “不。”贾鞠轻轻摇摇头,甚至担忧,“那只是我的推断而已,推断廖荒下一步会做些什么,并不是我打算要那样做。廖荒被北陆天启军现在的实力蒙蔽了双眼,以为天启军已经天下无敌了,但实际上顶多和虎贲骑打个平手,还是在最擅长的雪地上。我原本的计划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利用江中平原作为诱饵,让虎贲骑的实力逐年削弱。” “持久战?”苔伊“嗯”了一声,“那是多久?两年?” “五年,甚至更长。” “五年?” 苔伊很吃惊,如果江中持续燃烧五年的战火,最终会剩下什么?即便到时候天启军能够统一整个东陆全境,得到的也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又有何用。 “焚皇的性格和脾气我很清楚,他没有耐心能够等待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在原计划中如果我们重新退守北陆,坚守不出,他必定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发兵攻打江中,占领江中大部分土地。” “不动如山……”苔伊突然想起贾鞠整日挂在嘴上的四个字。 贾鞠听完笑了,将目光转到苔伊的脸上:“对,我们不动如山,而让焚皇去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 “放任他在你的双眼之下夺取江中的土地?” “不,江中的土地就是一个陷阱,江中是一个平原,曾经算是最富饶的土地,也是最大的一块土地,别忘记一件事。攻占一座城池简单,要治理一座城池却很难,攻占一片土地也是同样的道理。千百年前大龌食很快就统一了整个东陆,但在皇朝建立之后却每年都会出现反叛,这就是治理上的一个困难。焚皇占领了江中之后,江中人必定认为自己是被纳昆人所统治,一定奋起反抗,即时江中还是陷入在战乱之中,此时天启军便可以趁机发兵,一步一个脚印,逐步蚕食焚皇占领的土地,这是最稳妥的一个办法,但需要耐心,可惜廖荒没有耐心。” 苔伊笑笑道:“不要说廖荒,这天下除了你之外,我看没有人会有这个耐心。” 贾鞠立刻否定了苔伊的话:“还有一个人可能耐心比我还要好,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我曾经的徒弟,谋臣。” 贾鞠又一次提到了谋臣,苔伊开始沉默,在离开佳通关之时,她甚至有过那么一丝念头去寻找这个谋臣,但立刻打消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那一刻她会有那种念头冒出来。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与其说是天启军在与纳昆军斗,不如说是我在与纳昆军中的第一谋士阿克苏斗法。那个被称为大祭司的年轻人,算是当世奇才,如果在平安之世,我必定会与他成为好友。”贾鞠由衷地说,有一种掩饰不住地敬佩之意。 苔伊差点张口问:难道对于谋臣来说,你和他之间永远都只是那种敌对的关系吗? 最终这句话她还是没有问出口,生生地给咽了回去。长时间在马背上的颠簸,让苔伊感觉到了困乏,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车厢之上,试探性地问:“如今你已经离开了天启军,剩下的事情你想管也管不了,还是回到北陆过安稳的日子,至少在那里离战乱还很遥远,也算是半个世外桃源。” 贾鞠心中清楚苔伊到现在都没有忘记说服他,希望能和他退出这些权利争斗的漩涡之中,可贾鞠同样也明白,自己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夺得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是为了这东陆土地上的百姓。他和苔伊自己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又能怎样?依旧会听到那些百姓的怨言,到时候对贾鞠来说,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他注定就是一个要操心天下的人,所以老天才会赋予他这样的头脑。 “世外桃源?如今只有蜀南大概是真正的世外桃源。”贾鞠说完之后,并没有察觉到苔伊脸上闪过的那一丝遗憾的表情,“天佑宗的复苏,让我觉得肯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他们已经控制了廖荒。” “控制廖荒?”苔伊睁开眼睛。 “嗯,让他膨胀起来,认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很快就会成为东陆的新主人,只要他开始膨胀,便离毁灭不远了,所以我必须尽快回到北陆,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学蜀南王卢成梦,建立起一支战时可以作战,平日里可以务农的军队,以待备用,再说我曾经就想过建立一支属于北陆的水军。”贾鞠将目光从车外收回,脸上带着笑意。 “既然要回北陆,为何你要调转马车,往商地方向前进呢?”苔伊不解地问,既然自己那小小的愿望不能实现,那么接下来只能选择继续跟随这个男人,因为她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归宿会在什么地方。 “天启军出佳通关,奇袭虎贲骑,廖荒必须要增兵,在我离开之前他已经飞书从北陆调遣后备军队前往佳通关。如果廖荒受人蛊惑,想要置我于死地,那么他只需要传书给后备军队的将领,在半路劫杀我就可。”贾鞠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苔伊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严重,忙问:“那我们回到北陆,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贾鞠笑道:“不,回到北陆我们就安全了。你见过有杀手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杀死某人,然后才动手的吗?等回到北陆,我就等于站在了白日之下,廖荒即便是受人蛊惑,也拿我没有任何办法,况且在那里我早已经准备了另外一支属于我自己的军队。” “军队?属于你的?”苔伊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毕竟她跟随贾鞠多年,贾鞠一举一动她比周围人更为清楚,但这支贾鞠所说的属于他自己的军队,自己却完全不知情。况且,在天启军中任将军的苔伊比常人更清楚,要建立一支军队绝不简单。 “是的,我自己的军队。”贾鞠翻开书,半响后又抬头说,“一支不成气候的军队,还没有张出翅膀的军队,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不想与情同手足的廖荒争夺天下,只是想将他重新拉回到原先的道路上来,在他有危难的时候救他一命,这便已经足够了。” 贾鞠的言语之中有掩饰不住的遗憾和无奈。早在天启军还未发兵江中之前,天启军与纳昆军第一次战役爆发时,他便与廖荒之间产生了小小的摩擦,这种摩擦让贾鞠意识到没有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是非常可怕的,于是他开始在暗地里组建了一支完全忠心于自己的军队,一支杂军,不仅仅有北陆人,还有江中人,甚至还有一部分纳昆军的俘虏,而这些人如今都关在北陆的冰牢之内,等待着贾鞠的归去。 [第一百五十八回]黑色名单 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金沙宫。 阿图里斯以赴宴作为借口,将鳌战引领到了自己的地下府邸之中用餐。又以为了安全作为借口,告知鳌战参加圆桌会议的众人必须分开用餐,此举只是为了让代表天佑宗的鳌战避开,因为接下来竹内杉要与老大谈到的是一份关于东陆的“黑色名单”。 这种将两方分开的办法很愚蠢,但鳌战似乎一点怀疑都没有,很“听话”的随阿图里斯离开,走时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向竹内杉回礼,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那时,在老大身边的天柱留意到,俯身鞠躬的竹内杉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这种笑容让天柱非常不安,随即开始猜测接下来竹内杉到底要与老大谈些什么。 风满楼只是一个杀手组织,而杀手组织能做什么事情?除了杀人之外,天柱想不到其他。 “竹内杉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知,不用绕圈子,或者一言不发,我是个爽快人,不喜欢拐弯抹角。”老大靠近圆桌,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桌面,双眼直视着对面的竹内杉。 竹内杉抬起头来,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将一只手伸进怀中,随后问:“我想请问老大,雇佣风满楼杀掉一个人得花多少钱?” 老大盯着竹内杉伸在怀中的那只手,随后又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那柄短剑,断定他伸手并不是去拿兵器后,听直身子回答:“那要看这个人是谁?而他的脑袋又值多少钱?” 竹内杉的笑容收紧,随后又展开,表情有些怪异。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迭好的纸片来,起身双手递交给对面的老大。 老大接过之后,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开口问:“这是什么?” 长年与死神并肩作战的老大,会怀疑周遭发生的一切,即便是在殇人商业协会的金沙宫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但他依然非常谨慎。 竹内杉盯着老大手中的那张纸道:“这是我皓月国大军登陆北陆之前,必须要杀掉的一个人,虽然我国也有自己的暗杀部队,但并不熟悉贵国的环境,没有办法做到如你们一样不留痕迹,而且在我**队未到达之前,不能让其他几方势力得知我国大军即将踏上东陆土地的事情。” 老大听罢,这才将那张迭好的纸打开,随后从那张纸里面又抽出另外一张小纸片。此时坐在一旁的天柱也将目光投向那张纸片之上,随后明白皓月国的用意了。 因为那张纸片上所写的名字是――贾鞠。 连皓月国都知道天启军中最大的危险并不是廖荒,而是曾经大龌食的谋臣之首,后来帮助廖荒一手建立天启军的贾鞠,只要除掉贾鞠,不管天启军在北陆境内存有多少兵力,对皓月国大军来说,都没有任何威胁。 一个智囊远比一支军队更为可怕,而失去了一个智囊的军队,等同于一个没有大脑的武夫。 老大盯着那名字思考了许久,揉成一团,放在烛台之上烧掉,随后问:“贵国不是拥有自己的暗杀部队吗?况且北陆境内环境并不复杂,先前那位鳌战先生也已经说过,贾鞠如今已经离开佳通关,正在前往北陆的归途之中,你们大可让暗杀部队在北陆等待,随后一举擒杀。” “不。”竹内杉突然紧锁眉头,“在大军未登陆之前,我们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况且据我们的情报,在贾鞠身边还有一到两名高手,并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换言之,如果出动我们的暗杀部队,就会存在消息走漏的危险,如果雇佣你们前往暗杀,不管成功与失败,都不会走漏半点消息,我是在为大局考虑” 老大转头看了一眼天柱,天柱明白了老大的意图,开口道:“大人,所谓大局指的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你在圆桌会议之上也没有表述清楚,我听到的只是一个国家要向东陆发兵,给我们带来战乱,似乎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的确,在圆桌会议之上,竹内杉并没有说明这其中到底对殇人商业协会、天佑宗和风满楼有什么好处,如果他们如今是盟友,那么就应该共享得到的一切情报,告知互相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天柱已经判断出,皓月国与天佑宗在事前就有了单独的接洽,而与殇人商业协会也必定是有了交易,如今这个圆桌会议似乎只是为了演给风满楼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成为皓月国在东陆的暗杀兵器,这种毫无利益的交易,老大是肯定不会有任何兴趣的。 “帝国。”竹内杉开口说出这两个字,随后目光在天柱和老大脸上扫过,接着又说:“我国月皇决定帮助东陆成为另外一个强大的帝国,随后一同征服这个世界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世界?统治者?帝国? 这三个词语在天柱和老大的脑子里面过滤了一遍之后,都同时兴奋了起来。他们的兴奋并不是因为这三个词语带给他们的,而是这三个词语背后隐藏着的东西,关于那个神秘的东方大陆上的一切。千百年来,东陆土地上的人们就靠着那些从天而降的书籍建立起来了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字,语言甚至是穿着打扮,一切一切都来自于那些书籍,大多数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但仔细回想,便会有人萌发出去寻找那些书籍的来源。只知道来自于神秘的东方大陆,对其他的一切,都是个未知数,而眼前出现的这个皓月国密使竹内杉,是否也和那个神秘大陆有关? 竹内杉注意到圆桌对面两人的表情多多少少有了部分的变化,笑容浮现在了脸上。 竹内杉道:“东陆曾经的大龌食也应该可以成为强大的帝国,但因为千百年来一直停滞不前,所以只能被历史所遗弃,我们皓月国如果永远只是闭关锁国的话,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闭关锁国? 对于天柱和老大来说,这又是两个独特的词语。天柱曾经在天佑宗旧址里面,查阅在那些神秘东方的书籍时看到过其中有这样的词汇,但因为主要精力放在查找药方之上,所以只是草草翻阅了一下了事。 虽然天柱早已经明白,除了东陆之外,在冰海的另外地方,必定会存在其他的国度,但思维并没有完全展开,以为那个神秘的东方大陆就是一切的根源所在,而这个世界的构成只是东陆加上神秘的东方。 有时候,你的思维会因为周围环境造成一种错觉,例如一只永远都生活在井内的青蛙,只要它不离开这口井,便会永远地认为这口井便是世界的全部。也许这世界上永远都有无数口井,每口井内都有一只青蛙,不同的是有些青蛙发现其实世界不止井口那么大,会一心想跳出去,去看看真实的世界,而有些青蛙却恐惧外面的世界,决定继续欺骗自己,回到井中,安守现状。 此刻,摆在天柱和老大面前的,便是两只青蛙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 天柱和老大谁都没有说话,天柱有些憧憬这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但他不能轻易在竹内杉面前表露自己的身份,而老大却不相同,他心中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即便是会建立起一个繁盛的东陆帝国,和他自身又有什么关系? 老大不想成为统治者,他对权势没有旁人那么渴望,他只想成为“神”,和天佑宗大门主一样的人,对于他来说,神已经不在乎权势,因为神对自己的权势不需要花精力和时间去巩固,只需要自己站在那,便能压倒一切。 皇帝,说好点听,是神的代言人,说难听点,只是一个傀儡。 不过,或许真的能通过和这些皓月国的人合作,得到一些“天赐之书”的秘密,但首先还是得开出自己的价码,因为风满楼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竹内杉大人,贾鞠这条命可非常值钱,现在在东陆的价值,不夸张地说比从前大龌食皇帝的命还要值钱,你们拿得出那么多钱吗?”老大双手握在了一起,放在桌面上,一改刚才的面无表情,笑眯眯地盯着竹内杉。 竹内杉盯着老大身上那些镶嵌在身体内的铜片,点头道:“当然,皓月国还有一个名称叫做――黄金之国” 黄金之国? 这又让天柱和老大有了些许的震撼。 “这个人的命需要多少钱?老大尽管开口” 老大双手一拍,道:“一百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口,旁边的天柱都吓了一跳,其实老大自己说出这个数字来,可以说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但他这是在试探竹内杉,看看他是否真的有诚意。 竹内杉摇摇头,随后又伸出手来摆了摆:“老大,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一百万两黄金,可以去杀掉天神了,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给你开个小玩笑,你出这个价码,在皓月国,都有人去刺杀我们的月皇,呵……” 老大心中松了口气,试探果然起了作用,竹内杉并不是疯子,是真的要刺杀贾鞠,如果这桩交易中充满了欺骗,那么竹内杉会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贾鞠的人头永远不可能值钱到那种程度。 “那你说多少?要知道,刺杀这个人,我们可是出动组织中最厉害的杀手。”老大诚心地问。 竹内杉立刻回答:“一万两黄金,不二价,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价钱了,你试想一下,这一万两黄金要是用以招募军队,那可以招募多少人?” “成交”老大爽快地答道,但随后又补充,“不过按照规矩,事先你得先付一半,也就是五千两黄金,否则这笔买卖不成立。” “我喜欢爽快人我等下就会支付这笔黄金给老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老大替我查查,因为交给其他人,我实在不放心。”竹内杉话锋一转,将话岔到了一边。 “什么事?”老大脸色一紧,不知道竹内杉在玩什么花样。 竹内杉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次并没有双手递交给老大,而是放在桌子上,用单手推了过去,盯着老大说:“帮我们查一个人的下落。” 老大快速地将纸条打开,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字,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在一侧的天柱却读出了上面的名字:“顾小白。” “是的,顾小白。”竹内杉重复道,向天柱点点头,表示他并没有看错。 同一时间,墙壁的另外一侧…… “顾小白?”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同时凑过来的其他三人也都非常吃惊,尤幽情似乎已经从回忆的漩涡中逃了出来,恢复了常态,但呼吸依旧是那么急促。 从金沙宫中的对话来判断,皓月国的确存在,且是在北陆冰海的另外一端,而他们的目的则是发兵由北陆再攻占东陆全境,以达到想建立“东陆帝国”的目的,然后再携手“东陆帝国”一同征服世界。 关于这其中的真假,我暂且放在一边不去思考,同时想到两件很不符合逻辑的事:其一为何竹内杉要故意避开天佑宗的宗主鳌战;其二为何鳌战明知道是竹内杉有意避开他,但依旧跟随阿图里斯离开了? 鳌战离开之后,竹内杉向风满楼做了两笔交易,一是暗杀贾鞠,二是寻找顾小白。 这两件事从表面上来看,即便是鳌战在这里,他们也可以直接商谈,除非是这两人之间有一人与天佑宗有关系,或者说天佑宗知道会前往阻止。贾鞠,我虽然无法肯定他是否与天佑宗有关系,但我相信以他的为人,是不屑与天佑宗这种组织混在一起的,所以暗杀贾鞠必定和皓月国大军登陆北陆全境有关系,那么剩下只有顾小白。 可是顾小白是当朝第一位谋臣,早在千百年就已经死去,为何还要寻找他,如果说寻找他的坟墓,还相对合理,但寻找他的下落就代表着这个人还活着? 我想到这,笑了一下,觉得太可笑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上这么长的时间,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但当我转过头去看暗室角落,还在酣睡的贪狼时,猛然明白为什么鳌战要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不坚持留下了。 因为鳌战知道在墙的这一边有一间暗室,且暗室里面可以听到隔壁的所有对话 刹那间,一部分疑问迎刃而解。同时也冒出了一系列新的问题,在我脑子之中不停地环绕,让我越来越头疼,越来越觉得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复杂的程度早已经超出了我自身的想象。 [第一百五十九回]寒冬已至 贪狼的身份,已经说明了两件事:其一,白甫知道了这次圆桌会议,让贪狼利用多重身份的便利引我来这里;其二,贪狼在受白甫命令之下,同时也收到天佑宗的命令,让他接替麝鼠扮演好一名风满楼刺客的角色,目的也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这次圆桌会议的内容。 也就是说,天佑宗和白甫都想让我知道这次会议,同时又瞒过了风满楼,但却利用了风满楼早年挖掘出来的这间暗室。这也是为何鳌战会明知道是竹内杉刻意要避开天佑宗,却丝毫不在意的原因。 不过天佑宗为何突然想和我扯上关系?而寻找顾小白的下落又是为了什么?再者,最重要的一点,顾小白必然和天佑宗有什么联系,否则竹内杉不会刻意避开天佑宗。 听到这,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殇人商业协会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而天佑宗似乎曾经就和皓月国取得过一点联系,这从那名竹内杉和鳌战的一问一答之中可以推断出来,同时皓月国又想利用风满楼的势力帮他铲除一切可能阻碍皓月国的障碍。 这三方所谓的同盟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稳固。 墙壁另外一边突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大家又如先前一样保持了沉默,或者是竹内杉有内情不方便直接告知,在思考可以婉转回答的办法。我倒是开始对这个来自皓月国的密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原来在东陆之外,真的还有别的国家。 我们实际上并不孤单。可同时皓月国来的好像并不是时候,偏偏选在了大龌食覆灭,天下进入乱世之后,竟然还想在这片土地上掀起另外一场战争,建立一个所谓的东陆帝国。 我看着身边的三人,三人也同时互相观望了一下,又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显然还是无法接受刚才所听到的一切。 “又多了一个争夺天下的人。”张生终于开口,苦笑道。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国。”尤幽情纠正道,将头靠在墙壁之上。 卦衣依旧是沉默不语,刚才脸上那种证明他还有思想的表情现在又消失不见,变回了之前的那种模样。 我倒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对,这是如今摆在眼前唯一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来到这里,白甫为了什么?天佑宗又为了什么?难道白甫和天佑宗有相同的目的? “为了东陆。”还躺在死人腿上的贪狼突然开口道,我们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贪狼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不要惊讶,刚才那句话并不代表我的观点,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个跑腿传话的人,刚才那四个字是白甫先生托我转达给你的。”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为了东陆。”我问道,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在墙壁边蹲得太久,浑身酸痛。 贪狼从腰间掏出两个瓶子,淋在那两具尸体上,随后尸体腾起一阵阵白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在我们眼前逐渐融化了,只剩下一摊尸水。贪狼的这一举动,倒让张生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手中的那两个瓶子。 “有话你还是直接问白甫先生吧。”贪狼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用手指了指暗室中间的那个出入口水坑,“应该离开了,我也必须返回天佑宗复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白甫先生和你了。” 贪狼将自己一双腿放在水中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沉声道:“有时候你一心想寻找的东西,或许一直就在你的身边,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贪狼说完,潜入水中…… 一日后,江中,沉香山,公望山庄。 当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公望山庄的大门口时,白兰拍了拍自己的双手,转身准备往回走,此时却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他一回头,正好看见一名天佑宗的门徒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就开始挥动自己的双手。 白兰立刻避开了那匹快马,闪身站在了一边,明白这是大门主的专属信使回来了。白兰虽然身在天佑宗,而且一直在大门主的身边侍奉,但却完全不清楚天佑宗到底在这片土地之上有多少人,这些人平日内又干了些什么,就连这个公望山庄之中养的那些个门客平日内关着房门在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曾经白兰试探过想从公望山庄入口,刺探这山庄之中到底有什么秘密,可同时却发现这些门客之中隐藏着不少身怀绝技的天佑宗门徒,他们扮演的角色就是为了保护这些门客平日内所做的事情不被其他人发现。 白兰虽然身手不错,但却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当年风满楼老大可是花了不少精力,用无数条性命才让他混入天佑宗,在没有发挥真正的作用之前,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白兰站在井口的那颗樱花树下,盯着智囊堂如今紧闭的大门,不敢去想象这个探子到底给大门主带来了什么消息,难道是佳通关中的天启军和虎贲骑已经交战了? 许久之后,智囊堂大门终于打开,在打开的刹那,白兰似乎觉得从里面冲出了一股旋风,迎面劈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时没站稳,差点掉落进水井之中,随后他看到那名信使又急匆匆地从智囊堂中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捂住自己胸口,应该是带走了大门主的信件。 “白兰” 白兰的目光还放在那名信使身上的时候,便听到大门主在智囊堂内喊着他的名字,虽然不算大声,但其中含有的那种独特气势已经让他浑身一震,随即向智囊堂跑去。 前脚刚迈进智囊堂,白兰就看见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大门主的笑脸。白兰跟随这个老人多年,从未见过他会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自然。 大门主那张巨大的东陆地图之下,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过去,自言自语道:“终于可以开始了……” 白兰恭敬地站在一侧,不敢说话,一直等到大门主转身发现白兰之后,这才收起笑容说:“你立刻前往龙途京城,镇龙关外有人接应。” “是”白兰立即回答,随即立刻转身向智囊堂外走,刚走出去便看到院落中间已经多了一名牵着一匹大马的天佑宗门徒,马匹两侧放着行李,还有一柄长刀。 “东西都替你收拾好了,即刻出发,在沿途我们属下的商号换马便可,记住,不可耽误,即刻赶往。”大门主转过身。 “是……”这次白兰答应得很小声,虽然不知道派他去京城到底为何事,但重要的是他没有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么着急派遣他去京城,必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白兰翻身上马,拍马便跑出了公望山庄的大门口。 待白兰离开之后,大门主又回到那张地图的下面,来回迈着步子,走了片刻,笑了片刻之后,这才停下来,看着那张地图,深吸一口气,用手指了指地图上龙途京城的方向道:“是需要一位皇帝的时候了。” 大门主说完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同日,在江中佳通关内的山洞之中,一直等候着大门主指示的霍雷终于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信上只写了几个字:即刻出发,前往京城。 接到信的霍雷,满意地笑了笑,一用力将那只飞得筋疲力尽的信鸽扔进旁边的笼子里,随后开始烧水,准备做他离开佳通关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吃上一顿烤鸽肉。 霍雷高兴,并不是因为可以离开佳通关,而是因为他可以前往龙途京城,在这个过程中,势必会经过镇龙关,也必定能见到在镇龙关内的天心雯馨,这也算是了却一桩多年的心愿。 烧水的同时,霍雷转身从洞穴里面提出几壶米酒来,全部倒进一只桶内,然后转头对那只白鸽说:“你翅膀都已经冻僵了,寒冬你沿途飞来,估计也活不过今晚了,不如我给你个痛快?” 笼中的白鸽扑打了一下翅膀,随后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翅膀之中,仿佛在告诉霍雷自己还不会死。 霍雷见状,笑了笑,摇摇头,打开一壶米酒,一仰头喝下去半瓶,多日以来,他早已经习惯和自己说话,若不是这只白鸽不时出现,替他传递天佑宗的信件,恐怕他早已成为了不会说话的废人。 “我是个天佑宗的门徒,你也算半个天佑宗门徒吧?大门主说过,天下万物,有命者都可以入教,无论是人是畜皆是平等,可咱们平等吗?我是人,你是一只鸽子,我的目的是为了天佑宗,不,那个大门主随时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而你这只鸽子可以随时为了我献出你的性命,这就是现实,一物降一物……如果你有能力将我在这酒桶里面淹死,再吃我的肉,那我也只能接受。”霍雷盯着那鸽子自言自语说了一通之后,水也差不多烧开了,霍雷起身将鸽子从笼子中取出来,准备放进酒桶里面淹死,却发现鸽子的双眼中竟然流下了眼泪。 霍雷盯着鸽子的眼睛,随后将鸽子举起来道:“如果我松手,你能够飞起来,那我放你一条生路,如果不能……你还是便宜我吧。” 说罢,霍雷将鸽子松开,此时鸽子拼命拍打着翅膀,最终还是没有飞起来,而是跌落下去,眼看就要落入酒桶之中,霍雷伸手接住,一点迟疑都没有又将它放回了笼子里面。 “算了,咱们都是没有办法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我还是不吃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找个地方将你好生安葬了……”霍雷笑着对那鸽子说,鸽子立起头看着霍雷,似乎不相信这个人类会突然改变主意。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人,虽然要吃饭,但这里还有些东西,不至于不吃你就活不下去。”霍雷自言自语说到这,突然笑了,笑了一阵后摇摇头道,“我干嘛和一只鸽子说这么久,它又不能听懂我到底在说什么,是吗?鸽子。” 当霍雷转过头去的时候,发现笼子里面的那只鸽子已经倒在了一旁,仿佛已经死了。霍雷深吸一口气道:“我刚才就说过,你活不过今晚的,我还是先把你埋了吧,免得等下反悔,又把你烤来吃了。” 就在霍雷打开笼子,将鸽子拿出来的瞬间,鸽子突然挣脱他的那只手,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在他头顶绕了一圈之后,飞出了洞穴,向着外面那片茫茫雪地飞去…… 霍雷慢慢地走到洞穴口,盯着那只展翅飞翔的鸽子,突然高喊道:“你是第一只骗过我的鸽子” 说罢,霍雷又低声笑道:“希望不是最后一只,老子以后再也不吃鸽子了。” 就在霍雷准备离开洞穴口的时候,却发现飞在半空中的鸽子突然停止了挥动翅膀,像一块石头一样从空中落了下去,速度比那些从空中落下的雪花还要快,瞬间便落地,随后那一身白色的羽毛便和周围的雪地融成一片。 霍雷此时才明白,自己对这只鸽子的推断并没有错,它早已体力透支活不过今晚,本来可以在霍雷的洞穴里度过它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但却因为霍雷要吃掉它,决定用尽最后的力气,骗过霍雷,就算死,也要死在空中,葬在土地之上,而不是将霍雷的肚子当做它最后的归宿。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只鸽子呢?一只鸽子尚且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何况是一个人。霍雷坐在洞口,盯着眼前那一片雪地,那里便是建州城的地盘,而就在昨日还有不少建州城的百姓,用骡马车拉着一车又一车的死尸来这里,扔在雪地之后,再从随行监视的虎贲骑手中领取一小袋粮食,然后调头离开。 虎贲骑战士和运尸的百姓离开后,大雪很快就将这里给覆盖,从远处看去,只是一片白色,如同江中百姓家中有亡人时,拉出的长长的白布一般。 如今,那只已经死去的白鸽就躺在这白布上,或许它的亡魂可以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得到真正的自由。 霍雷站在那看了很久,终于双手合十,向那片雪地俯下了身子…… 此时,即将离开佳通关的他,并不知道,多日之后,北陆军的赤雪战士和纳昆军的虎贲骑会踏在这些布满死尸的雪地上,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第一百六十回]白甫所求 千机城,在殇人商业协会中又被称之为机关城,毫不夸张地说,这座大漠中的堡垒每一个部位几乎都可以移动,前提是你找到正确的机关所在。 从那间暗室中出来之后,贪狼带我们向反方向前进,依旧是在水道之中行走,不过相对来说身边水道中的水浅了许多,甚至可以让人直接行走,水只会没到脚踝。 此时,不仅我对贪狼已经信任,就连身边跟着的其他三人都不例外,虽然卦衣保持着沉默,但双眼盯着贪狼时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敌意。和卦衣相处时间太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能判断出其中的含义是什么,不过我相信卦衣还在试图想从贪狼口中得到绿薨的情报,毕竟在这座千机城中,就算是神通广大的轩部也没有任何办法,况且他已经因为一次失误,导致了轩部几十名刺客的死亡。 半个时辰后,贪狼停下脚步,从石壁旁边搬出一块巨石出来,接着伸手在巨石里面用力一压,在我们身后的水道就立刻发出了“轰隆”声,声音很大,紧接着一面墙壁模样的东西从水道中间升起来,直接将我们来的路给彻底堵住。 在那墙壁升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名守猎者赶了过来,在发现我们之后,丝毫没有迟疑,齐齐地将手中的兵器沿着墙壁上面的空隙抛了过来。尤幽情拉着我,很轻松地躲过扔来的兵器,随后便听到贪狼说:“这里是地下水道的上游,地下水的源头就在前方那个岩壁之中,将这里堵上之后,水位会快速上升,随后便会将这里全部淹没。” “然后呢?”我问,低头看着水道,果然水位正在快速上升,如今已经没到了我的膝盖处。 贪狼用手指着水道顶端的一个圆形洞口:“然后我们随着水位的上涨,便可以轻松地上升到千机城的第三层。” 我点点头:“明白了,殇人商业协会也是用这种办法上下?” “不,这只是应急的法子,我偶然发现的,他们有更便捷的办法,不过在金沙宫中,我们得行动快一些了,进入第三层之后,先带你们去见白甫先生,但我建议你们长话短说,毕竟守猎者已经发现我们了。” 贪狼说到这,用手指了指水中的武器:“这可是好东西,他们所使用的长刀,在泉眼城中可以换不少银子,足够一个人在那里舒服地生活上一两年了。” 水位上升得很快,很快就可以将我整个人给淹没,我浮在水面上,抬头仰望着头顶那个黑漆漆的洞穴。 浮在水面进入那个洞穴中后,又花了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到了顶端,但却没有见到阳光,只看见有微弱的烛光在上面闪动,从闪动的频率来估计,上面应该有风。 在我身边的卦衣此时伸出手将我托住,然后用力往上一送,我整个人被他顶起来,随后我见到一只手,又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白甫。 “欢迎来到千机城第三层。”白甫说道,话语中带着笑意,好像很期待我的到来一般。 其他人陆续来到第三层后,发现这个地方似乎比奴隶居所还不如,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十分空洞,略微移动一下,脚步声都会在周围回荡很久。 我环视着四周,只能看清楚白甫手中烛台所照亮的周围一小片地方。 “鬼斧神工的建筑。”白甫将烛台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用衣袖将自己面前的那一片地方扫了扫,示意我坐下。 我上前坐下,盯着那盏烛台中散发出的微弱光线,此时再一回头已经看不见刚才跟我一同出来的四人。 “他们和你我不一样,喜欢生活在黑暗之中,知道为什么吗?”白甫问我。 我摇头,反问他:“白先生,你可否回答我几个疑问?” 白甫点头:“可以,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那是因为他们比你我更渴望光明。” “回答正确,那光明在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你只让我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不在其中,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白甫笑了,笑声很清脆:“好,你问。” “为何偏偏要将我引到这里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两个问题。”白甫也不吃亏。 我思索了一会儿,重新发问:“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有,这件事与你的身世有关系,重大的关系。” 我不愿意相信白甫的话,当初麝鼠也是用这个作为诱饵,诱使我从武都城离开之后,一心想来到千机城,从而导致了一系列变故和惨剧的发生,例如那批轩部刺客的死亡。事到如今,我逐渐对自己的身世到底是什么,产生了一种畏惧感,很害怕越是想要查清楚,就越会将身边的人牵扯进去,最终连性命都会丢掉。 我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我对自己的身世已经不感兴趣了。” 我说完之后,注意到白甫的身子微微动了下,似乎对我这句话有些吃惊。 “为什么?”白甫立刻问,“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富有传奇色彩的人吗?” “我是被吹捧出来的怪物。”我冷静地说,“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做了合适的事情,最终造就了一系列的神话,又在口口相传中被人添油加醋,最终造成了今天的谋臣传说。” 白甫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烛台上端,随后缩回手去,将手指放在面具前仔细看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好吧,我换另外一种办法说服你。”白甫说,语气中有一种无奈。 我笑道:“你可以试试,如果不成功,我便会立刻离开千机城,去寻找一个世外桃源,安稳地过完自己后半生。” “好。”白甫听完我的话,身子略微动了一下,好像有些高兴,“我就以你这句话做做文章,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你。” 我默默地点头,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多年前在宫中的时候,曾经时常和贾鞠面对面对坐着,不过在那个时候我都是“装傻”聆听着他的教诲。 “你认为在东陆还有世外桃源吗?”白甫问我。 “有,一定有,东陆这么大,一定会有属于我的容身之所。” 白甫并不同意我的话:“东陆大吗?其实东陆的大小只是看在你心中占了多大的位置而已。” 我不明白白甫的话,思索了片刻摇头:“不明白。” “战火已经烧遍了东陆的每一个角落,再没有世外桃源了。” “有,蜀南或许就是,我听说在那里几乎就是人间天堂。” 白甫听完笑了:“那只是假像,暂时的假想,你难道认为蜀南王卢成梦无心去争夺这个天下吗?他有,只是觉得时机并不成熟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故意问道,因为我觉得这个白甫似乎在某些时候表现得和卢成梦很熟悉的样子。 “因为我和他很熟,时常见面,可以说,我是他麾下的第一谋士。” 我听到这,打断白甫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是为卢成梦卖命?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他以后争夺天下做准备?” 白甫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沉默了一阵后道:“如果他以后会是一位明主的话,我会那样做,但至少现在从他治理蜀南来看,他应该可以算是乱世之中的一颗明珠,在未来应该可以照亮整个东陆。” 我同意白甫的话,虽然卢成梦也很冷血,但至少他对治下的百姓安抚有佳,在他成为蜀南王之后,迅速平定了蜀南境内的内乱,让百姓真正过上了安稳祥和的日子。 我转念又一想,白甫前后的话似乎有些矛盾,于是说:“先前你说蜀南王也有争夺天下的野心,那便是即便今后有人统一了除蜀南之外的东陆全境,他依然会从蜀南发兵重新燃起战火。” “不,如果那个统一东陆的人并不是为了霸权,而是为了天下,我想卢成梦会归顺于他,交出自己的兵权,安心地找一处地方养老,如你刚才所说的一样,过完自己的后半生。” “依旧是前后矛盾呀。”我说,“就算是那人为了天下,卢成梦也绝对能找得到合适的理由燃起战火。” “好吧。”白甫似乎决定妥协了,“那我再换个说法,如果有一天皓月国大军登陆东陆,一一击败了各方势力,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以试想一下。” “不用试想,很简单,皓月国会统治这片土地。” “对,的确是这样,那么你再回想一下,千百年前当卢成家统一了整个东陆之后,纳昆、商地、蜀南、江中,哪一个地方没有出现过叛乱?即便是大家本都是同属一个祖先的后代,一样有人不会甘心屈服于卢成家的统治,更不要提将来会让皓月国骑在他们的头上,到时候战火又起,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所以……” 我点头:“所以你需要说服我,阻止这场战争?加入蜀南王卢成梦的阵营之中,对吗?” “不全对,现在这种状况,你加入哪一方势力都会适得其反,我只是希望你能尽自己的努力,说服如今还在争夺天下的各方势力组成同盟,将皓月国赶出东陆。” “就这么简单?” 白甫反问:“简单吗?” “简单,这已经很简单了,复杂的是赶出皓月国之后又怎样?各方势力继续点燃战火,重新厮杀,可万一到时候又出现另外一个其他的国家又如何?又重新结成同盟?” “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如今的情况是,父亲已死,没了家长,所以内乱发生了,兄弟姐妹都想成为家长,认为只有自己才有实力使这个家不至于没落下去,但迟早还是会选出一个家长来,无论是用什么办法,但有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白甫说到这,盯着我,从面具中可以看到他那双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那就是永远不可能让外人来这个家中主持大局” 白甫的话很有道理,而且浅显易懂,无论是谁都清楚,不管怎样皓月国都不属于东陆,即便是那名竹内杉将未来的东陆描绘得如何天花乱坠,那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他们皓月国到底有什么目的?我相信不管是卢成梦也好,或者是焚皇卢成寺也好,哪怕是那个廖荒,甚至是已经死去了的宋一方,都不会用猜测来作为东陆未来的赌注。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白甫。 白甫道:“你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至少在东陆是这样的,我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在解决这件事之后,你也会查明自己的真实身世到底是什么。” 我冷静地说:“你言语中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 “当然,这点我不需要骗你,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清楚你身世的人,但我现在却不能告诉你,因为还不到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揭开这个秘密?”我苦笑道,觉得这件事已经没完没了,似乎我的身世之谜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软肋,谁都可以用手指来戳一戳。 “我只能说……到合适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但我向你保证,以我的生命起誓,绝对不会欺骗你。”白甫说完之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将手指尖的血滴落在地面上,然后换了一个姿势,跪在地上。 白甫先是拜了东西南北四方后,又跪在我的跟前:“四方之诸神我已经拜过,并且起誓,如果刚才所说的话有半句虚言,我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白甫又向我一拜:“这一拜算是我白甫所求,希望你能以天下苍生为重,阻止将会燃烧在东陆土地上无穷无尽的战火。” 我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此时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卦衣等人出现在我的侧面,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白甫,又或者是在等待着我的答复。 我转过头去,看着旁边的四人,终于四人之中的卦衣对我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白甫又俯身一拜道:“这一拜,我替天下苍生谢你,因为……所有的事都因你而起,也会因你而结束,请你记住这一点,我所说的话绝无半句虚言。” 因我而起,也会因我而结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我发问,白甫已经起身,重新坐定,然后说:“接下来,请你即刻赶往北陆,找到你恩师贾鞠,告诉他,一定要想尽办法,不再让北陆剩下的天启军调离,而是坚守冰海沿线,以防皓月国大军的奇袭” [第一百六十一回]锦盒 东陆,江中,龙途京城,禁宫内,阗狄府邸。 已经被积雪完全覆盖的院落中慌慌张张地跑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小太监,小太监一边跑一边回头去看,脸上挂着恐惧的表情。长袍连动着他那双本就不好走路的鞋子,在他身后的雪地之上出现了无数双奇怪的脚印。 小太监穿过外府的院落来到内门前之后,抬头看了下那张几乎都要被冻裂的牌匾,用抖动的嘴唇说出了两个字:“真冷。” 这一年的江中寒冬比往年更为寒冷,这名小太监自从出生以来都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冬季,连原本应该温暖的相国溪涧的府邸,都已经传出了木炭不够用的怨言。 为了避过从内门穿过的寒风,小太监干脆钻进了敞开的大门之后,刚转身进去,便看到里面竟然有一盆还在燃烧的炭火。小太监心中一喜,立刻就将双手给伸了过去,却未想到刚凑过去,就听到背后有人喝道:“干什么的?” 随即,小太监又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头去,发现是两名铁甲卫军士,其中一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正冷冷地盯着他。而另外一人,手中竟然提着一只刚刚被拧断脖子的鸡。 提鸡的那名铁甲卫发现小太监的目光落在鸡身上之后,迅速将鸡藏在了自己的身后,又问:“干什么的?” “我……我是内侍府的赖公公”小太监壮着胆子说,虽然他只是一名小太监,称不上公公,只有执掌太监才能够称得上公公,但此时如果不这样说,恐怕他会被人发现自己来这的目的。 提刀的铁甲卫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龄尚小的太监,冷笑道:“内侍府的?不就是阉人府吗?还内侍呢,若不是你们没有那东西,谁敢让你们内侍去?那整个后宫的女人皇上还没用,都被你们给先用啦哈哈哈哈” 提鸡的那名铁甲卫听罢也“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走过来,用脚尖戳了戳小太监的双腿之间,问:“割了这祸根,是不是觉得走路都舒服多了?” 小太监低着头,忍受着两名铁甲卫的侮辱,默不作声,最后干脆站在另外一边的角落去,面朝墙,不去看两名铁甲卫。 两名铁甲卫坐在那扇门后面,一个人拔鸡毛,另外一个则将腰间的酒壶解下,放在火盆边上。拔鸡毛的那人看了一眼在墙角的小太监,又说:“这他**什么世道,都没有皇帝了,还要太监来干嘛?全杀了得了,你看看那阉人身上穿的那长袍,是绸子的我们呢?从军那一天起就穿着这身铁甲,冬天也是,夏天也是,一年四季都穿着这玩意儿,**想想就来气若不是这里有吃有喝,老子也早就反啦” 另外温酒的那名铁甲卫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抬头问那小太监:“喂,这是相国府内门,你一个内侍府小太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内侍府的太监头头找相国大人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心中一惊,将唾沫咽下,没敢答话,只得抱紧藏于长袍中的那小锦盒,闭上眼睛,祈祷着那个该出现的人马上出现。 两名铁甲卫见小太监在角落里微微发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对视一眼后,放下手中的东西,提着刀来到那名小太监背后,然后一把将他身体翻转过来,随后用刀尖指着小太监的鼻子道:“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不……不干什么……我……只是……路过……”小太监断断续续地说,完全编不出一套可以让人信服的谎言。 两名铁甲卫都注意到小太监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知道那里肯定有古怪,干脆伸出手去,其中一人将小太监的双手给架开,另外一个人则伸出手去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金黄丝带绑好的锦盒来。 “***小杂碎,肯定是偷了内侍府的什么宝贝想逃吧?迷了路跑到相国府来了,不知道在禁宫乱跑是要掉脑袋的吗?”那名铁甲卫一边威胁,一边将丝带解开,想看看锦盒里面到底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别打开别打开千万别打开”小太监急忙喊道,随之扑了过去,却被另外一名铁甲卫用刀柄给顶了回去。 小太监捂住自己的鼻子,从指缝中已经有鲜血流淌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铁甲卫将锦盒打开,知道这下完了…… 打开锦盒的铁甲卫在里面只发现了一张迭好的纸,随即打开后,还没仔细看,便被右下方那个鲜红的印记给吓了一大跳,那是玉玺大印 随后上面的文字让两人浑身发颤,这东西若是在从前,在政变前肯定是价值连城,但现在也许一文不值,也许……不过两人对上面所写的一个名字特别的陌生,他们身在宫中多年,从未听过有那样一个名字。 此时一个黑影快速地出现在了两名铁甲卫的身后,长期所受的严格训练已经让其中一人察觉到杀气袭来,正要调转刀头的时候,那个黑影的双手便分别拧住了他们的脖子,再一用力,像刚才他们拧死那只鸡一样,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其中一名铁甲卫侧身倒地后,双目仍瞪得老大,却还没有立即断气,眼中只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还有靴子后不远处放在地上的那只死鸡,他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片刻,自己的命运竟变得和那只鸡一样。 黑影抬脚迈过两人的身体,又俯身将锦盒和那张纸捡起来,随后对那名太监道:“你身为一名天佑宗门徒,也未免太不小心了,不过这不怪你,你入门时间尚短,还来不及教你什么……” 黑影说话的同时将自己头顶的斗篷揭开,正是天佑宗一直潜伏在阗狄身边的英明星门门主天任。 天任看到那张纸的时候,也吃了一惊,自语道:“原来天义帝真的在很早之前就留下过传位的诏书。” 小太监见门主已经到来,也解决了两名窥视了秘密的铁甲卫,心中轻松了不少,忙说:“我在进入内侍府的时候,便听说过这个谣言,于是花了功夫寻找,没想到真的在大太监寝屋的床下找到了这个锦盒” “床下?”天任道,盯着那名小太监,他知道这名虔诚的门徒是绝对不会撒谎的,但觉得大太监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床下有些不可思议。 “对,床下,我估计是因为皇帝已经死了,天下大乱,这个锦盒有没有,存不存在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就藏在床下,不过那上面传位诏书上所写的那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卢成家有这样一个人吗?”小太监凑过去,看着诏书说。 “这么说,诏书你也看过了?”天任问,脸颊上的一块肉抖动了一下。 “当然看了,不然我怎么能确定就是这个盒子。”小太监有些得意,期望得到天任的夸奖。 天任笑道:“你干得不错,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你得去做。” “什么?”小太监有些期待。 天任用脚将铁甲卫的那柄长刀挑起来,然后递给小太监:“这两人还没有彻底断气,你得一人补上一刀。” “啊?”小太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要动手杀人。 “怎么?怕了?怕了就不要做天佑宗的门徒,还是回去安心当你的小太监好了。”天任冷冷地盯着他,随即将诏书收回了锦盒之中,又重新绑好。 小太监一咬牙,闭上眼提起刀就刺进了其中一名铁甲卫的喉咙,再拔出来的时候鲜血已经溅到了他的长袍上。小太监呼吸越来越急促,抬头看着天任。 天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不错,知道刺喉咙。” “嗯……”小太监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因为盔甲刺不穿。” “还剩下一个,继续。”天任盯着另外一人。 小太监又举起刀准备刺下去,同时天任已经俯身将另外一柄刀提在了手上,在小太监手中的刀刺进第二个人的咽喉时,他的刀已经贯穿了小太监的身体。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看了这封诏书。”天任探出头,在小太监耳边说道,随后用力一推,将小太监推倒在其中一名铁甲卫的身上,又从腰间拿出一块龙鼎金,塞进他的手中。 “内侍府小太监偷了龙鼎金玉逃跑,迷路后误入相国府,两名铁甲卫眼红,导致三人厮杀,最终身亡。”天任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自言自语道,随后将锦盒放入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拍了拍,转身离开。 那名中刀的小太监,致死都没有想明白,为何因为看了一封已经没什么作用的诏书,会落个这样的下场,难道是因为诏书上所写的皇位继承人的名字? 传位于六子卢成羽…… 此时,带着锦盒离开的天任心中也带着相同的疑问,天义帝并没有真正想传位给卢成尔义,而是传位给一个并不存在的儿子卢成羽?而那个卢成羽,根据天佑宗的情报,的确存在,在蜀南王府中长大,受到哥哥卢成梦的庇护,随后化名为敬衫,曾协助谋臣防守武都城,现在已经成为了武都城太守。 呵,少年太守,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天任用手摸了摸怀中的锦盒。 [第一百六十二回]交易 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 下层的奴隶居所遭到了守猎者的搜索,同时地下水道已经全部封闭,但守猎者的搜索却异常安静,就连那些被守猎者当做可疑人物抓起来的下层奴隶们都默不作声,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金沙宫中,阿图里斯正在听取跪在自己跟前的守猎者卫长的汇报。 “大长老,已经派出了全部人手去搜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卫长低头说,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其他几位客人包括那名来自皓月国的密使竹内杉都被他安排在偏殿内饮茶。阿图里斯当然知道竹内杉要与风满楼所做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但这项交易必须得避过天佑宗,毕竟杀贾鞠之事只是一个幌子,其主要的目的是皓月国要找到那个名叫顾小白的人。 顾小白是谁,阿图里斯当然心中再清楚不过了,但他至今也没有弄明白为何皓月国要寻找大龌食的开国谋臣,这个已经死了上千年的家伙能值多少钱?阿图里斯心中,一切的东西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例如说殇人商业协会与皓月国的交易。 皓月国很快就会替代其他几方势力成为他们最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战争可以给商业协会带来一切,兵器、铠甲、粮食这些在皓月国大军登陆东陆之后都必不可少,他们不可能用船只远渡重洋从皓月国本土运来,那样的话军费开支便会增加数倍甚至数十倍之多。 想到这,阿图里斯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钱堆积在了金沙宫中,而自己则成为了富甲天下的第一人,什么大龌食的皇帝,皓月国的月皇都比不上自己,当然最重要的便是要尽快摆脱天佑宗对殇人商业协会的控制。 “卫长。”阿图里斯忽然想到了什么,“先前你说过有守猎者发现混入水道中的人,有一个是戴着面具的?” 卫长答道:“是的,大长老,有两名守猎者都声称清楚地看见那五人中有一人戴着面具,但因为光线太暗,并没有看清楚其他几人的模样,唯独那张面具倒是看得非常清楚。” 面具?阿图里斯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得知如今天下最出名的戴着面具的两人,其中一人叫谋臣,是曾经大龌食的谋臣之首,而另外一人则是身份成迷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曾经成为过反字军军师的白甫。 谋臣和白甫这两人,曾在天佑宗大门主给自己的信中提到过,是一定要提防的两人。 虽然阿图里斯并不是天佑宗大门主的亲信,但自己如今这个殇人商业协会大长老的地位,完全是靠着天佑宗大门主的帮助坐上来的。想到这,阿图里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腕下那个天佑宗的标示,感觉那个标示此时在隐隐作痛,似乎立刻就会变成火焰慢慢地将自己吞噬掉。 严格来说,阿图里斯拥有两种身份,一半是臣服于天佑宗的殇人商业协会中的行商,而另一半则是天佑宗的守道门徒。守道门徒,只是一种好听点的称呼,实际上根本算不上正式的天佑宗门徒,充其量只是一个所谓的崇拜者而已。若干年前的阿图里斯,如大部分东陆土地上的人一样,并没有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信仰,就在那个时候,天佑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大门主简单的一番话,便让这个当时还胸怀热血的人决定加入这个教宗。 于是,在大门主的扶持下,阿图里斯在短时间内从一名普通的行商,成为了大型商,从而又顺利加入了殇人商业协会,就在那个时候,天佑宗大门主却突然给他出了一道难题――悄悄潜入北陆,在冰海沿岸建造船只,并伺机出海。 出冰海?这不仅是阿图里斯不敢想象的,连曾经在东陆那些江河湖泊上的人们都不敢想象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阿图里斯都不敢不听命于大门主,于是带着大门主挑选好的一众门徒,来到北陆,用大门主提供给他的图纸,建造了几艘巨大的船只,然后由一名天佑宗门主带领,离开了北陆,驶向了茫茫的冰海之中。 当阿图里斯站在海边目送船只离开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死定了 几年后,那名门主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回了一个让阿图里斯无法相信的消息――冰海之外还有其他的国度,而那个国度的名字叫皓月国。 阿图里斯记得,当时的天佑宗已经遭到了大龌食的剿灭,大门主遣散了存活下来的门主和门徒,自己只身来到了千机城。在得知寻找到皓月国的消息之后,大门主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口中高呼着:“东陆有救了” 阿图里斯至今都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想做什么?只是有些遗憾没有在那个时候干掉大门主,因为在之后短短的时间内,天佑宗在暗地中复苏了,如同一个被埋入棺材中的人,又重新爬出来一样。 让阿图里斯意外地是,大门主从来没有扬言过要向大龌食“复仇”,而是告诉阿图里斯那只是历史的轨迹,天佑宗无法摆脱掉,必定会经历一次死亡,再死而复生。 喜怒无常的大门主让阿图里斯完全摸不透,随后他又在其帮助下,顺利地登上了殇人商业协会大长老的地位,虽然这个地位只是个象征,但却在大门主的帮助下实际成为了殇人商业协会的统治者。 从那天起,阿图里斯更加清楚,如果没有绝对的势力,自己便永远无法摆脱天佑宗对自己的控制,而在与皓月国密使的交易之中,他便提出了一点:要建立属于殇人商业协会自己的军队 竹内杉一开始并没有答应阿图里斯的要求,因为军队的兵源是个主要问题。如果以殇人作为主要兵源,他们的身高,身体强壮的程度都没有办法与其他军队相比。随即阿图里斯的一句话让竹内杉没有飞书月皇,便答应了他,那便是:以皓月国大军在东陆抓获的俘虏来作为主要兵源。 竹内杉之所以同意阿图里斯的提议,而并没有以俘虏并不容易驯服作为理由拒绝,是因为千机城中制造兵器铠甲等各种战争所需要的物品都需要人手,一旦战争爆发之后,仅仅是如今千机城下层的那些奴隶绝对不够殇人商业协会使用,所以从两个方面考虑,似乎对双方都有好处,而且阿图里斯还告知竹内杉,如果用俘虏作为交换,在兵器铠甲的价格上可以给予优惠。 这当然是竹内杉求之不得的事情。 只要建立了一支属于殇人商业协会自己的军队,那就不再惧怕天佑宗对自己的控制,即便是天佑宗在东陆已经拥有了数量惊人的门徒,可门徒毕竟不是军队,也没有办法与军队抗衡,只要防止这支军队渗透入天佑宗的门徒,接下来一切都好办了。 阿图里斯对自己未来的计划充满了信心,同时却遗忘了一点,天佑宗的门徒无孔不入,现在的东陆,除了纳昆焚皇的军队之外,其他各方势力或多或少都已经渗透入了天佑宗的门徒。从表面上来看,这些门徒都是打着帮助他们争夺天下的旗号,实际上背地中却带着毁灭掉一切的使命。 无论如何,要完成计划的第一步,便必须要让皓月国的大军顺利登陆北陆全境,所以眼下不能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混入千机城中的家伙必须要尽快抓住处死,以免这里的秘密外泄。 此时的阿图里斯并不知道,圆桌会议的内容已经全部泄露。 “卫长,你过来。”阿图里斯招手让那名卫长到身边来,卫长没有迟疑,立刻起身来到阿图里斯的身边,附耳过去。 阿图里斯低声说:“混进来的这几人,不要留活口,就地处决。” 卫长收身回去,有些为难地看着阿图里斯。因为殇人商业协会要处决任何人,都必须通过长老会议,至少要三名以上的大行商点头,处决才能通过,这种规矩适用于任何人,无论是殇人商业协会内部人,又或者是外人。再者,殇人商业协会中长老会议的决定权,虽然在阿图里斯身上,可阿图里斯毕竟不是殇人部落的贵族,下达这样的命令,卫长一时间不敢点头同意。 阿图里斯见卫长有些迟疑,明白原因,于是话锋一转:“卫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中还有两名兄长如今都还是奴隶,住在最下层,对吧?” 阿图里斯将“对吧”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其中意思就算不明说,卫长也明白。 卫长点点头,却没有说半个字。 “这件事你若要是做好了,我会将你的两名兄长都从下层提上来,让他们学手艺,至少以后再也不用当奴隶受苦。”阿图里斯话语中没有商量的意思,而是告诉他,这笔交易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阿图里斯说完后,在卫长的肩膀上按了按,然后起身向偏殿走去。 待阿图里斯离开之后,卫长这才起身,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径直走向水道之中。 [第一百六十三回]铁炮 洞穴中的水位开始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远比先前我们升上来的要快上几倍,换言之,很快那些追捕我们的守猎者就会如我们先前一样,利用水位的上涨来到这里。 四周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尤幽情在四下走了一圈后,回来冲我摇摇头,意思是她已经寻找过,并没有其他可以离开的出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问白甫,但白甫并没有回答,相反是将目光投向蹲在洞穴口的贪狼。贪狼此时从腰间掏出了先前在暗室中用来熔尸的药水,看样子是打算等水位再次上升的时候,全部倒进去,抵挡住追捕我们的守猎者。 张生来到贪狼的身边,摊开手去,示意贪狼将瓶子交给他。贪狼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药瓶递交给了张生,张生则盘腿坐下,从自己随身的行装中掏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似乎在调和着什么东西。 “是用毒的?”贪狼来到我身边之后,扭头又看了一眼张生。 我纠正道:“他是个郎中。” 贪狼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这里是殇人商业协会弃用的一个作坊,原本是用来实验大型火器的,后来因为没有人再资助他们研究,所以就封闭了起来。” 大型火器?我倒是从卦衣那听说过,当年尤幽情的父亲曾经和殇人商业协会交易,购买过大批的火器,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我又看了眼四周问:“这么说,我们是被困死在这里了?” 贪狼无奈地点点头:“现在看来是这样。” “白先生。”我冲着还盘腿坐在地上的白甫说,“我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当然不是。”白甫回答我,“只是没有料到守猎者会发现我们,毕竟你们几人除了你之外,身手都相当了得。” 白甫的话中好像有讽刺轩部刺客的味道,但卦衣等人并不为所动,张生继续调和着那几瓶药水,而卦衣则静静地站在一边,尤幽情立在我的身边一动未动,即便是在这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三个人依然以可攻可守的阵型保护着我。 “还有一个办法。”贪狼忽然开口说,随后看着白甫。 白甫用手挪动了下烛台道:“说说看。” “用药水将追赶上来的第一批守猎者给干掉之后,他们势必会降下水位,让第二批人上来,趁着这个空隙,我先下去,能解决多少算多少,然后再将水位升上,你们随着水位下来……” “等等。”白甫打断了贪狼的话,“趁着第二次水位上涨的空隙跳下去?你应该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千机城第三层吧?从第三层到地下水道高度是多少?就算你功夫再好,也会被活活摔死,这个提议不行,况且你还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身份就会被曝光,一旦曝光天佑宗大门主便会知道我已经在门徒之中安排了细作。” 这么说,白甫不止在天佑宗门徒中安排了贪狼一个人?还有其他人? 贪狼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问:“那先生有什么好的办法?” “有,虽然很冒险,但刚才我已经想过了,比你那个法子安全许多,至少不用直接面对在下面守候的守猎者,以你们几人的实力,充其量能够对付五十人,而剩下的四百五十个守猎者又该如何?这次圆桌会议,阿图里斯本来就相当重视,出事之后肯定将地下水道和千机城第一层全部封闭,我们原路返回也只能落入陷阱之中,不如打开一条路来”白甫说完,举着烛台向黑暗中走去,烛台的光芒立刻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地方。 白甫站在一个被黑布覆盖的巨大物体前,那个东西大概有一辆四头马车那样大,但从黑布覆盖之后那凹凸的外表来推断,应该是个不容易移动的玩意儿。 白甫站在那,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过去,此时在洞穴旁边的张生说:“速度快一些,水位已经差不多全部降下去了,虽然我老了,但是耳朵还是很灵。” 我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却没有想到卦衣从我身后快速地走到洞穴口,蹲下,从腰间掏出两把匕首来,随后开口说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不急,慢慢来,有我。” 我冲卦衣笑了笑,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但这一刻,我明白,也许是危险的来临,已经将这个轩部的刺客体内快要熄灭的火焰给重新点燃,他又活了。 “我明白丧失属下的那种感觉。”白甫举着烛台往前方走,我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因为在这个时候提起卦衣的伤心事,如同揭开他身体上已经结疤的伤口。 没走几步,我借着白甫手中烛台的光便看到了前方是一堵墙壁,伸手去摸,墙壁很厚实,铸造的方式比从前我所摸到的武都城城墙还要奇特,感觉好像是摸到了一块铁石上。 白甫用手敲了敲那面墙壁,反而说:“这应该是最薄的地方了。” 我的手还没有离开墙壁,有些奇怪地问:“摸起来比武都城城墙还要结实,甚至没有明显的缝隙,都不知道是用的什么办法将石块粘结在一块儿的,你竟然还说是最薄的地方?”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另外一面摸摸,你们没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试图寻找过退路,担心万一事情有变,我们也有办法逃离,不至于被他们给抓住。”白甫走到那个被黑布盖住的物件前,抓住黑布的一角。 白甫扭头看着我说:“当你看了这个,就会明白为何殇人商业协会多年以来一直不服从皇朝的管制,而皇朝也不同意他们拥有自己武装的原因。” 当白甫将黑布拉扯开,又将烛台高高举起,照亮黑布下那个东西时,在这个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像投石车的攻城利器,外型很象,特别是下半部分,有四个巨大的车轮,车轮外部包裹着似乎是铁皮一样的东西,而上半部分则是由一个方形物体和一根柱子模样的东西所组成的。 “这是什么东西?”我还没有开口,在我身后的尤幽情便抢先问。 “这是……被曾经大龌食的卢成家称之为‘神器’的玩意儿,叫铁炮。”白甫用手在那根铁柱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空响声,听得出来这铁柱虽然很厚实,但里面却是空心的。 “铁炮?”我回忆了一下,从未听说过,在宫中数年,也没有在书籍资料中见过有这种东西的记载,更不要提卢成家对这种东西的形容了,看来应该是宫中的机密,至于白甫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现在也不是我应该去推断的时候。 “石炮我听说过,铁炮倒是第一次。”在洞穴口的卦衣抬起头看着我,“多年前我就得知殇人商业协会中研制出了一种火器叫石炮,能在百丈之外开山劈石,更不要提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模样了。” “对,但石炮有个缺点,那就是使用次数过多,炮管便会裂开,随后就成为了废品。所以殇人商业协会才开始研究以精铁作为原料,也就是制作纳昆虎贲骑铠甲的东西来制作这种大型火器的炮管。”白甫说完,又用手拍了一下那根铁柱,原来那东西的名称叫做炮管。 我用手在那炮管之上来回抚摸,觉得表面无比光滑,随后又跳上那铁炮身上,四下研究着,却被白甫拉住了衣服的一角:“现在不是研究这东西的时候,先前我已经看过,这铁炮还能使用,我们可以靠着铁炮将那面最薄的墙壁轰出个缺口来,然后逃出去。” “缺口?逃出去?”我不认为这样可行,“你刚才对贪狼说过,这里是第三层,在这个高度我们也只能摔死。” “不。”白甫盯着跟前不远处的那面墙壁,“你别忘记了千机城是一个三角形,每一层在外面为了保持稳固,都有类似阶梯的东西,相信贪狼在带你们进入千机城之前,你看过外部是什么模样。只要我们从缺口出去,适当小心一些,便能从那些巨大的阶梯上逃到底部,不过要小心一些,每一段阶梯上下之间的距离有至少两人之高。” 白甫说话的空隙间,贪狼从铁炮下面的那个巨大的木箱中取出一颗圆形的东西。从贪狼搬运那东西的模样来看,一定很重。 白甫指着那圆形的东西说:“这是铁炮的炮弹,里面是空心的,装有火药和其他坚硬的碎石,看这里……” 白甫将那炮弹翻转过来,在上面有一根凸出的小管:“这是竹管,里面有引信,在点燃这铁炮炮管后方的火药之后,再点燃炮弹的引信,随后炮管后方的火药爆炸,产生出冲击力将炮弹从炮管中击发出去,类似于弓箭上弓弦的作用,随后炮弹从炮管中飞出,炮弹内的引信到达火药处,便能产生出爆炸。” 我听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此时才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全被汗水所渗湿,试想一下如果在武都保卫战中反字军拥有了这样的铁炮,就算再厚实的城墙也禁不起这种炮弹爆炸所产生出来的威力。 “很可怕是吧?”白甫见我没有任何反应,干脆走到我跟前来,“殇人商业协会从来没有将这玩意儿当做进贡给卢成家的东西,只是声称制造这样一种大型火器得花很多黄金,卢成家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制造出这样的东西,于是便下旨让殇人商业协会封存所有已经制造出来的石炮和铁炮,可是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么会停止?我已经查到,殇人商业协会已经制造了大量的石炮,不知道是卖给谁的,也许是……” “皓月国?”我接过白甫的话去,随后眼前似乎浮现出来皓月国的军队带着这样的大型火器在战场之上肆意杀戮。 “不知道。”白甫说,“曾经殇人商业协会将部分小型的火器卖出去过,但因为这些火器使用起来特别麻烦,并没有被各方势力所重视,甚至只是当做玩具一样保存在那里。” 白甫和贪狼一起将那颗炮弹搬到了墙壁边上,随后贪狼又立即返回继续搬运第二颗炮弹。 我见状奇怪地问:“将炮弹搬到那里做什么?” 白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们也赶紧帮忙,我算过,至少要十颗炮弹才能将这面墙给炸开。” 白甫说完之后,我们几人立即动手搬运着炮弹,但那炮弹实在太重,我根本无法搬动,倒是尤幽情与卦衣两人力气惊人,一人就能搬运一颗,很快墙壁下面堆满了十颗炮弹。 此时,白甫才解释道:“炮弹中有引信,引信没有燃烧完毕是没有办法引爆炮弹的,而且铁炮离墙壁之间的距离太短,就算能射出去,也只会撞到炮弹之上反弹回来,搞不好还会伤着我们自己,不如将炮弹堆砌在墙壁下,直接引爆要来得痛快。” 卦衣站在那巨大的铁炮旁边,看着那巨大的炮管说:“我没有想到这种铁炮竟然会有如此巨大。” 墙壁下的贪狼已经开始将炮弹中的引信给小心翼翼地扯出来。 白甫看了一眼贪狼,回头说:“普通的石炮并没有这样巨大,而在这里存放的这个铁炮是一个半成品,炮身和炮弹都是一般石炮的几倍大小,当然威力也是一般石炮的数倍以上,我估计殇人商业协会是想研究出一种,一颗炮弹就能将城墙给炸出缺口的火器。” “快一些,水位已经开始上涨了,等我可以看到人的时候,就将药水给倒下去,我调制的药水只够使用一次。”在洞穴边的张生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半跪在那对我们喊道。 “快好了稍等片刻”大概是因为担心烛台会引燃引信的原因,白甫将烛台从墙壁下拿开,此时已经看不见墙壁下的贪狼到底在什么地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白甫将我、卦衣和尤幽情带到这间房子的另外一侧等待着,随后我听见贪狼奔跑的脚步声,来到我们跟前后,贪狼冲白甫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妥当,又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等待白甫下令。 “开始吧。”白甫说,贪狼拿着火折子又跑进了黑暗之中……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种被称为“铁炮”的东西即将改变整个东陆。 [第一百六十四回]余生 千机城,第三层…… 当张生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贪狼也从黑暗中跑出来,跑到我们跟前后,没有任何迟疑便用身体挡在了白甫的跟前,张开自己的双臂道:“白先生,引信已经点燃了,请小心” 贪狼说完之后,头微微侧向墙壁的方向,根本就不躲闪,这让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很吃惊。虽然在那时,我并不清楚那些炮弹带来的威力是什么,但这一举动已经让我觉得白甫对贪狼来说,并不是称呼为“先生”那么简单,而是随时都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的一个人。 “贪狼,你别……”白甫起身刚拉住贪狼,前方就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后我感觉双耳被人重击了一般,身体也随着一股吹来的强风给刮到身后的墙壁上,紧紧贴着,但那仅仅只是个开始,随后的巨响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 “主公主公醒醒” “来不及了赶紧走墙面一炸开城内的其他守猎者很快就会知道” “对,说不定隐藏的风满楼杀手也会蜂拥而至”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我努力睁开眼睛,脑袋依然在眩晕,眼前所站的人也伴随着多重人影在晃动。 随后,我感觉到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了肩膀上。恍惚间,我又看到一个站在那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人跟在扛起我那人的身后,用自己的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当他(她)那只手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血腥味,好像受伤了。 随着抗住我的人脚步的加快,模糊的双眼看见地上那些因为爆炸溅出的碎石上反射出了光亮,是阳光……一阵热风吹打在我的背部,我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在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身下那人伸手按住我道:“别乱动” 是卦衣的声音。 “主公醒了,放他下来吧,这里太危险了。”此时我才发现跟在身后的是尤幽情,而她右手受伤,血糊糊的一片。 卦衣将我放下之后,尤幽情见我依然盯着她那只受伤的手,干脆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没什么大碍,小伤,擦破了点皮。” “若不是我将你拉开,你恐怕整个人的背部都会如那个贪狼一样。”卦衣在旁边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一转头看到站在一侧台阶上的贪狼,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尤幽情依然带着笑容:“我以为那些炮弹的威力并不大。” “如果不大,为何贪狼要挡在白甫的身前?”卦衣一针见血,丝毫不给尤幽情留余地,但我听得出来,实际上他并不是在责怪尤幽情,而是含沙射影地说我。 尤幽情保持沉默,将那只手垂在一侧,我顺着她那只手看下去才发现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我、贪狼、张生、卦衣、尤幽情和白甫六人站成一排,贴在千机城外侧的一段台阶之上,在我的右侧几丈远的地方便是那个被炸开的缺口,低头一看,往下是另外一个台阶,与我们所在的台阶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丈 缺口处已经传来了那些守猎者的喊叫声,随后一名守猎者站在了缺口处,发现我们后伸手一指喊道:“在这边快拿弓箭来” 随后,另外一名守猎者拿着弓箭出现在缺口外,但并没有搭弓上箭,而是说:“要抓活的” “不用卫长说了就地处死”刚才高呼的守猎者咬牙道。 他话音刚落,嘴巴里便多了一柄匕首,匕首冲破他的牙齿,直接插入他的口中。那名守猎者抓着匕首柄,一时没站稳,跌落了下去。 我看着那名守猎者的身体掉落在下一层的台阶上,还奋力挣扎了一下才死去,正在我发呆的时候,刚才手持弓箭的那人也落了下去。我再一抬头,发现卦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和尤幽情的右侧。 “有我呢你们先走……”卦衣淡淡地说。 我们谁都没有动,心中清楚,即便是卦衣再神通广大,在这种环境下也难免九死一生,况且刚才大家都因为那些爆炸的炮弹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缺口处又出来三名守猎者,此时的卦衣已经腾空而起,从他们头顶落下,瞬时间便解决掉了三人,将他们扔了出去。 随后,卦衣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冲进了缺口之中,顿时里面喊杀声一片。 “走”在我身边的白甫此时比我先回过神来,拉了我一把。 我站立不动,突然想起政变的那个下午,卦衣一个人在大王子府邸中独自抵抗那些卫士的情景。那个时候,我没走,因为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将他和王菲从皇宫中带走……最终的结果是,我到现在都欠卦衣一条命 “走”白甫又拉了我一把,此时原本走在最前的张生也一跃而起,回到了缺口处,扭头过来冲尤幽情喊道:“带他走脱险之后,我们知道怎么找你们快” 说罢,张生又是一个弹跳,跃进了缺口之中,随之一名守猎者被抛了出来,在空中挥舞着四肢,很快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张生离开之后,贪狼也要转身回去,却被白甫一把拦住道:“我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如果你死在这,我多年的经营便功亏一篑。” 贪狼低下头,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和拽紧的拳头能看出他很矛盾。 “你多年的经营是什么?”我突然冲白甫怒吼道,指着缺口处。 白甫很冷静地盯着我,作势要取下自己的面具,但最终手在接触到面具的那一刹那停住了:“谋臣,我发过誓,到合适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一切,但现在我们都不能死,他们……” 白甫说到这,停顿下来,也用手指着缺口处:“他们也不能死但总会有人为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再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拼上自己的性命,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并不是不怕死的人,如果你没跑出去,他们也死了,那这些人的血都白流了” 我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尤幽情此时在我身边轻轻推了一把:“走” “不”我甩开尤幽情的手,转身要往缺口处走,即便是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我不能扔下卦衣和张生这两个已经和我一同经历数次生死的人,我也许没有家人,但早已经将他们当做了我的家人 “你如果死了对得起武都城中如今还在游荡着的那些冤魂吗?”白甫在我身后喊道。 我愣住了,仿佛眼前又看到了在武都城战役结束的最后一天,那些在城门口堆积成山的尸体,还有那个失去双亲的孩子以及那孩子扔出的那根金条,就如同现在照射在身体上的阳光一样,金光闪闪,却又那么刺眼,让人想哭。 在我发呆的时候,卦衣已经被三名狩猎者用手中的长枪交叉顶住,推到了缺口处,眼看卦衣就要被推落到城下,我抓住尤幽情:“还不快去帮忙快” 就在尤幽情作势要过去的时候,一名守猎者从后面冲出,整个人狠狠地撞在了前面三名守猎者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卦衣和那三名守猎者都飞了出去。 就在那时,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竟然飞身扑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拉住已经跌落下去的卦衣,同时我发现卦衣无比惊讶地看着我,随之将手伸了过来…… 那一刻,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般。 我记得曾经在武都城的时候,某个夜晚,尤幽情对我说,她曾经和死神打过很多次交道,每次都在死亡边缘最终挣脱了死神的双臂,逃回了人间。我问她,人要死之前是什么感觉?她说,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这么说,我就快要死了? 真好,卦衣,我终于可以还你那条命了。 我在闭上双眼的同时,感觉手腕被人抓住,随后身子重重地撞在了千机城的外墙,胸闷之后,随即而来的是身体产生的剧痛感和眩晕感。 “找死?很容易,但不是现在” 我睁开眼睛,看见卦衣带着笑容看着我,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匕首插在了墙缝之中。 随后,张生从上面跳了下来,用爬墙爪勾住旁边,落在我身边说:“我放了毒,他们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毒气的屏障,趁这个机会赶紧走” 我一抬头,看见上面的缺口处有阵阵浓烟从里面冒出,再一转头,白甫、贪狼和尤幽情已经跳了下来。 白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拽我的衣服,拉住我往下一跃,随后我到了他的背上…… 几个起落之后,我们跃下了好几级台阶,再回头看那个缺口的时候,已经距离我们很远了。 白甫蹲下来,将我放下,随后指着已经能够看清楚的千机城下部道:“我们不能直接下去,下面应该被守猎者给包围了,殇人商业协会的人是不可能放我们离开的。” 我看了看另外一个方向说:“换个方向如何?” 白甫摇头:“可以,但要碰运气,这座城这么大,我就不相信区区五百人的守猎者可以将城下底部全都给包围起来,走” 白甫说完,作势又要将我背起来,却被卦衣拦住道:“我来。” 白甫没有推辞,四下看了一眼后对贪狼说:“你自己想办法离开,随后立即返回天佑宗,但回去之前把伤给治好,不要被人发现,另外把你的脸给蒙上,如果被人发现了你的容貌,无论是谁,不要留活口” 贪狼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将自己的脸蒙住后抱拳道:“白先生,保重。” 白甫回礼道:“保重记住,千万不可暴露身份,但如果身份被大门主识破,保命要紧,你知道来什么地方找我。” 贪狼点点头,转身几个起跃,向千机城外墙的另外一侧跑去。 我看着贪狼离开的方向,对白甫说:“原来你没那么冷血。” “如果你从小就和一群野兽生活在一起,那么你也是野兽。”白甫淡淡地回答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率先跃起,向贪狼相反的方向跑去。 卦衣见状,背起我,和尤幽情、张生立刻追赶疾驰而去的白甫。 我看着白甫,心中又浮现出无数个疑问,但最重要的便是:白甫身怀不低于卦衣等人的武艺,加上那么聪慧的头脑,东陆谋士当中已经算是首屈一指,可以说堪比当年开国的第一谋臣顾小白。 想到这,我脑子中又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白甫和顾小白是一个人? 不,不可能,顾小白千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被风光大葬,而后还将他的墓地移到了龙途京城下的地下皇陵之中,享受着皇族死后的待遇。 在外墙奔跑了不知道多久,白甫终于停下脚步,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等我们都到了之后,扭头说:“这个方向应该没什么危险,即便是有部分追兵,凭你们也能对付得了,我在城中还有些事,暂时不能离开,你们先走,在城外十里处有一个荒废沙堡,我在那里藏有狗马和饮水干粮,你们找到那些东西之后,立刻出发,到达泉眼城后,用我放在那里的银钱购买快马,即刻赶往北陆。” 说罢,白甫就准备离开,却被卦衣叫住:“白先生,你好像很熟悉我们?” 白甫略微侧过头答道:“是,我知道你们轩部,是东陆极少知道你们这个组织的人,其他的现在不方便与你再说,还是我对谋臣所说的那句话,等到合适的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告辞,你们保重。” 白甫说完之后,起身一跃,很快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你为什么要那么问?难道你知道白甫的身份?”我问卦衣,张生和尤幽情也感觉很奇怪。 “不,只是感觉,你没发现吗?”卦衣转头问我。 我说:“什么?” “这个叫白甫的人如果不认识我们,为何从见到我们那刻开始,从未将目光落在我们三人的身上?而且说了数次,我们三人的身手不错。”卦衣又转过头去看着白甫消失的方向。 我摇头:“也许是因为武都城战役之后,他搜集来的情报?” “也许吧。”卦衣说,随后又蹲下道,“上来,我们赶紧离开。” [第一百六十五回]建州卫将军 东陆,江中,佳通关外,建州城。 今年建州城的寒冬,比往年更为寒冷。入夜之后,在街道上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就连平日内巡逻的虎贲骑战士都干脆缩回自己的营帐之中,一边抱怨着江中这种渗骨的湿冷,一边在心中猜测着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撤走,回到相对比较舒服的纳昆草原。 在那里,至少还能称得上家。 建州城,西市。 原本这是建州城最繁华的地方,就连宋一方举旗建立了反字军之后,这里也没有发生如百姓想象中翻天覆地的变化。白天,依旧是一片叫卖声,小贩,替主人购买食材的仆人,大行商……无数的人头在人海之中涌动,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对美好生活的一种期待,就连入夜之后的西市都依然会保持着这样的热闹,在夏季甚至还会持续到天明。 这样的情景在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消失了,虎贲鬼泣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西市的人群之中,就好像是从地面上冒出来的一样。虽然大祭司阿克苏在临行前,向焚皇一再告诫,千万不要伤害城中百姓,但从小就生活在草原上的虎贲骑战士,骨子里就只有两个词语――杀戮和掠夺。 既然杀戮被禁止了,那么剩下的只有疯狂的掠夺。这群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战士得到的命令很明确,除了反字军在他们官仓中留下的粮食和银钱,其他百姓家中的物品可以随便取走,可前提是不能伤人性命。 不能伤人性命?这对虎贲骑战士来说很难做到,曾经的纳昆草原,在部落没有彻底统一的时候,冬季来临前,总是会出现一个部落将另外一个部落男人全部屠杀,抢走财物和粮食后,随带将女人和小孩儿也全部绑走,成为奴隶。这些奴隶又可以向其他部落换取粮食,以度过寒冬。 为了得到所谓的“民心”,焚皇甚至命令千山挑选出麾下部分虎贲鬼泣,组成特殊骑兵队,以防止屠杀的发生。屠杀是顺利地制止了,但却引起了虎贲骑战士与特殊骑兵队之间的互相争斗,所幸的是并没有人在那场冲突之中丢掉性命。 焚皇虽然能够理解阿克苏的用意,但对于这些虎贲骑的战士来说,要真正做到那一点依然很难,所以在占领建州城以及周边城池之后,甚至在寒冬来临之前,城中背街上都会发现少了头颅的百姓尸体。焚皇和千山都心知肚明是谁干的,但却没有办法彻底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毕竟他们所领导的是一支嗜血的军队。 已经到了三更时分,本应该出现的打更人此时已经不知道跑到何处去躲避寒冷了。虎贲骑给这些更夫的粮食根本不够他们食用,不打更会受刑罚,说不定会被折磨致死,打更又极有可能会被冻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干脆躲起来,死也让自己死得舒服一些。 四个人影在民房顶上穿梭,其中一人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身边的三人,不时会停下来喘口气。跑在前方的三人又停下脚步来,回头看着在身后不远处撑住自己膝盖,不停喘气的人。互相看了看之后,终于其中一个身材略高的转身回去,剩下两人待那人走开之后,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少爷就是少爷,就算他父亲是曾经反字军的统帅,也不能代表他有那份实力。” “小声点,恐防被他听见,大将军……不,元帅留下他肯定有特别的用意,若没有他,建州城内的反抗军是永远不会相信我们的,记住我们的使命。” 说话的这两人,是廖荒派给宋先的两名赤雪营中的副尉,虽说官职不高,但身手在赤雪营中算是数一数二的。而先前从他们身边离开的那个身材略高的人,则是建州城江狼帮的副帮主沈庆枫。 江狼帮是在建州城沦陷之后,唯一敢于与虎贲骑对抗的组织。但因为惧怕虎贲骑强大的战斗力,至今为止一直不敢有任何行动。毕竟,就算是在建州城曾经声名显赫江狼帮也仅仅是一个江湖组织,他们对普通的百姓没有任何号召力。在这种时候,廖荒接受天辅的建议,将宋先送回建州城中,并且给了他一个没有任何兵权的头衔――建州卫将军。 这个建州卫将军,如今可以调动的只有两名赤雪营的副尉,还有那个江狼帮的副帮主沈庆枫。 沈庆枫来到喘气的宋先跟前,蹲下道:“小公子,你没事吧?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虎贲骑的巡逻队,一旦被他们给盯上,麻烦就大了。” 宋先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要再叫我小公子,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宋家小公子,宋家已经……” 宋先本想说“宋家已没了”,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虽然那是不争的事实,可这样的事实对于建州城如今还期待他们能够杀回去的百姓来说,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打击。若要说现在建州城的百姓还期待什么?那就只有两件事,第一是能够吃饱穿暖,第二便是祈祷曾经的反字军能够杀回来。就连那些曾经有亲人被反字军砍下过脑袋的百姓来说,都同样期待,如果说宋一方很残忍,那么就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虎贲骑的所作所为。 “宋将军”沈庆枫立刻改口,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又道,“宋将军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赶回去,帮中的兄弟都在等着你回来呢。” 沈庆枫说完之后,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将军,其他几位……几位将军什么时候率兵回来呢?” 宋先清楚沈庆枫话中所说的“其他几位将军”是谁,当然指的是他的姐姐和两位哥哥。武都城战役之后,建州城百姓还蒙在鼓里,虽然知道战败了,宋一方和陈志“战死”,但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更不知道宋史已经被杀,而后在佳通关中的宋忘颜又投降了天启军。就连反字军战败都是从那些虎贲骑武士们闲聊时的支离词组中得知,而廖荒与天辅也是利用了这一点,让宋先一定不要泄露了其中的实情,相反得告诉江狼帮中人,反字军与天启军在佳通关外已经联合,只等城中一乱,便杀出关外,解救所有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他们在重新招兵买马,就等我们在城中有所行动之后,便可以里应外合一举将虎贲骑赶回到纳昆草原。”宋先撒谎道,大概是因为年纪太轻的缘故,并不敢直视沈庆枫的双眼,深怕被对方识破。 还未等沈庆枫再次发问,宋先直起身子道:“走吧,还有一段路要走。” 宋先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被称为西市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荒芜的废土,连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 “宋将军,请”沈庆枫还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四个人影很快便离开了西市,隐入了黑暗之中,向建州城城郊一座多年前就被废弃的寺院中奔去。 一个时辰之后,四人终于来到那间寺庙的大门口,四周一片寂静,两名赤雪营的副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便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下意识地背靠背蹲在一起,防止着有人突袭。 沈庆枫见状,忙走到两人的身后,轻声道:“两位不要担心,是自己人。” 说完后,沈庆枫站起来,学了两声狗叫,随后在寺庙大门两侧的乱石堆中也传出来两声狗叫。紧接着,从乱石堆里面出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几乎是滚到沈庆枫跟前来,其中一名手中竟然拿着的是一把屠夫用的杀猪刀 宋先看着那名江狼帮弟子手中的“兵器”,又转头看着沈庆枫,试图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与沈庆枫所描述的完全不同? 沈庆枫与天启军取得联系,源于江狼帮从反字军建立初期就立下了“汗马功劳”,起事前,身为司衙的宋一方就与江狼帮关系密切,毕竟宋一方的军师陈志也清楚,要起事成功,对付官府不仅仅要说服握有兵权的公孙赋,还得拥有民间的私人武装,而在建州城影响力最大的便是江狼帮。而江狼帮这种地下组织,江湖门派,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暗地里却一直与官府作对,城中十条血案有九条都与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 起事前,宋一方向江狼帮的帮主承诺,如果起事成功,江狼帮今后不用再隐藏在建州城的暗处,可以明目张胆地将江狼帮旗号打出来,反字军绝不会限制江狼帮的地上和地下的生意,只从中收取和普通行商相同的税金。 江狼帮的生意完全无法见光,在宋一方骑兵之前,他们为了维持生意的正常运转,常年向当地官府缴纳高于普通行商十倍以上的所谓税金,所以宋一方的承诺,犹如天神赐福一般降临在江狼帮头顶,单是不限制他们的生意,并且只收取普通行商相同的税金这一条便足以让他们答应任何条件了。 反字军起事成功之后,江狼帮也得以翻身,所以对反字军视为再生父母,特别是在纳昆军奇袭了建州城之后,江狼帮的生意遭受到了重创,货物和银钱全部被掠夺不说,不少帮众还以持有武器为名,就地处死,并且下令全城无论男女老少,不管从事任何营生,所持有的刀具都不能超过一尺,所以江狼帮的弟子们手中能有杀猪刀都已经算不错了,至少那还能算是武器。 一直等待反字军能够重新杀回来的江狼帮,特别是副帮主沈庆枫,在与宋先见面之后,告诉他,江狼帮武器粮草充足,只是群龙无首…… 宋先终于明白在乱世之中,特别在战场之上,所谓的欺骗,从来都没有单一的。他在向江狼帮撒下那个弥天大谎之前,自己便已经置身于对方编织的谎言之中,还浑然不知,甚至心中还为自己那个谎言而感觉到内疚。 “杀猪刀也是刀。”宋先回过神来之后,用手轻轻地拍在其中一名赤雪营副尉的肩膀上。安慰他的同时,也在安慰着自己。 [第一百六十六回]谎言对谎言 当宋先见到江狼帮帮主杨魁时,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杨魁躺在一张用稻草所铺成的“床”上,因为受了很重的伤,半边脸都用白布给蒙上,鲜血早已经渗透了白布,剩下那只眼睛也成为了死灰色。虽然如此,杨魁依然想挣扎起来,给宋先行礼,嘴巴一张一合,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杨帮主这是……”宋先握住杨魁的手,扭过头去问沈庆枫。 两名赤雪营的副尉此时从破庙的那尊佛像后走出来,冲宋先摇摇头。宋先明白他们摇头的意思是指这个所谓的江狼帮根本没有与虎贲骑对抗的实力,如果硬拼胜算连一成都不到。 沈庆枫蹲下来,盯着杨魁,半响才开口道:“杨帮主前日准备带领帮众去虎贲骑在城外的大营中偷点粮食出来,却没想到回来时遇上了巡逻队……” “然后呢?”宋先急切地想知道结果如何,也能从结果中判断出来虎贲骑的战斗力到底如何。 “去了十五个人,都是帮中的好手,可除了帮主之外,都死在了虎贲骑的刀下。”沈庆枫说完叹了口气。 宋先听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随后又问:“现在江狼帮还有多少人?只算能够战斗的。” 沈庆枫想了一会儿说:“大概还有五百人左右。” “兵器呢?”宋先又问。 “三百不到。” 三百不到?宋先握住杨魁的手松开了,起身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俯身对杨魁轻声说:“杨帮主,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大军……大军很快就会杀回来给你们报仇的。” 宋先又一次撒谎,希望这个善意的谎言能够使在伤痛中的杨魁好受一些。 杨魁听罢,那只独眼竟然流下了眼泪,又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宋先的手腕,嘴巴一张一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但宋先却感觉到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 “将军,有事相商,借一步说话。”一名赤雪营的副尉来到宋先跟前,低声道。 宋先起身,和两名副尉一起走出那间破庙,来到外面空地中一棵落满积雪的松树下。在破庙内的沈庆枫站在那,看着神情严峻的三人,猜测着他们到底在商量着什么,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他们所商议的任何事情,都会决定江狼帮和城中大部分百姓的命运。 “你说什么?”突然间,沈庆枫听到在松树下的宋先一声怒吼,一抬头便看见宋先抓住了其中一名副尉的里衣。 那名被抓住叫万擂的副尉,并没有推开宋先,虽然他非常想那样做,但还是忍住,压低自己的声音说:“将军,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临行前元帅便已经决定在明日清晨便从关内发兵奇袭驻扎在佳通关下的虎贲骑大营。” 另外一名名为王强的副尉却默不作声,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宋先。 宋先没有松开万擂,但却压低了声音:“元帅这不是让这些江狼帮的人去送死吗?就算有三百人又如何?只是一支虎贲骑小队就可以将我们全歼” “还有我们。”王强此时开口道,“我们也会一同前往,我们并不会躲起来指挥,因为也没有指挥的必要。” 宋先此时终于明白,为何廖荒要如此着急将他送进城中,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再挽回,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今夜就起事,要不就独自逃走。独自逃走对于宋先来说是耻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两名武艺高于他的赤雪营副尉,还有江狼帮的帮众,都不会放他离开。 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宋先苦笑着松开了万擂,一把将他推到松树边上。万擂身体的撞击使得松树上的一团积雪落下,砸在了宋先的头顶,顿时让他感觉冷静了许多。 片刻后,宋先叹了口气说:“计划是让江狼帮去突袭佳通关外的虎贲骑大营吗?” 万擂摇头:“不,那等于是鸡蛋碰石头,而且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要怎么做?” “将这五百人分散开了,每十人为一队,在城中引发骚乱。” “有用?”宋先很是怀疑。 王强接过话去:“至少比直接袭击虎贲骑大营管用,我们的目的只是分散他们的兵力,而不是直接与他们战斗,相信将军清楚,如果不是雪地作战,就连我们天启军最精锐的赤雪营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击败虎贲骑。” “如何分散?” 王强道:“据斥候称,虎贲骑在建州城和周边城池之中都没有驻扎重兵,这些纳昆人习惯住在帐篷之中,所以大营都在城外,况且对于我们天启军来说,第一道最难攻破的防线便是驻扎在佳通关外的虎贲骑,在那里还有他们最精锐的鬼泣部队,所以在城中发生骚乱之后,他们必定会调遣大部分兵力来城中镇压,即时在佳通关下的兵力就会减弱。” 宋先思考了一番后道:“这次焚皇是带兵亲征,这种调虎离山的计谋对他管用吗?如果他并没有调动兵力回城镇压,后果就不堪设想。” “对。”万擂点头道,“如果纳昆军已经知道天启军进驻了佳通关,他不一定会调兵回城,可如今我们封锁了消息,纳昆军以为在佳通关驻扎的还是反字军,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想到佳通关内会杀出天启军来。” 廖荒将佳通关内反字军投降的消息一直封闭,目的就是为了今天的突袭,在一开始,宋先还以为那是天启军给他们宋家三姐弟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归结到底,还只是两个字――利用。 还有那个怪人,那个自称叫天辅,如今已经身为天启军军师将军的家伙,那夜劝说自己留在天启军中原来用意也就在此宋先捏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万擂和王强两人虽然猜不透宋先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但从他的神情判断出来,他对廖荒的隐瞒很是愤怒,可如果不说服宋先,他们就没有任何办法能调动江狼帮的帮众。 “将军,时间无多,如何行事?”万擂忍不住问。如果明日清晨还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引发骚乱,让纳昆军分散兵力,那么出关之后的天启军就会陷入苦战之中。 “如果他们发现中计之后,转而回去援助关下又该怎么办?”宋先抬眼看着万擂。 万擂笑了,王强也同时露出了笑容,这让宋先很不解。 宋先忙问:“你们笑什么?” 王强上前一步道:“将军身为建州人士,难道忘记了在建州城与佳通关之间,还有一道天然屏障叫牧人沼泽吗?” “明白了。”宋先点头,转身向破庙中走去。万擂和王强见状,清楚宋先已经做了决定,毕竟大军通过那个沼泽本身就不容易,更何况是骑兵,骑兵过沼泽的时候更容易遭受到伏击。他们一旦费力地遣派了骑兵回城中镇压骚乱,一旦发现中计,再重新集结返回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而天启军就恰好可以在这个时间段内歼灭还在关下的纳昆军。歼灭战结束之后,就算纳昆军已经折回,在渡过沼泽时,也会被沼泽边缘埋伏的天启军一一击破 宋先走到破庙口时,又回头看了万擂和王强一眼,叹了口气,接着转身走进去,准备说服沈庆枫立刻召集人手。 因为宋先的所谓承诺,沈庆枫并没有怀疑,况且宋先告诉他只是分散人手引发骚乱,并不是要和虎贲骑战士硬拼,便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沈庆枫便招呼自己的亲信,立即传令给城中各处的江狼帮帮众和弟子,无论用什么办法,敲锣打鼓也好,焚烧民房也好,暗杀虎贲骑巡逻队也好,反正要让建州城在一个时辰之内重新“热闹”起来。 大概是因为兴奋的关系,沈庆枫留下两个帮众照顾杨魁,随后自己带人离开了破庙。 沈庆枫走后,宋先坐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而在身后不远处则是躺着的杨魁,在杨魁的头顶是一尊已经没了头的佛像。 万擂和王强很知趣地绕过宋先走进破庙中,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甚至不敢靠近杨魁旁边的那个火盆,即便他们已经冻得浑身哆嗦了。就在这两名赤雪营的副尉还在担心今夜的骚乱是否顺利的时候,宋先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盘腿坐下,将自己带来的酒壶扔给他们。 “虽然是米酒,比不上你们北陆的烧酒,但也能解渴。”宋先说,示意两人不要客气。 万擂打开壶口,没喝多少,又递给王强,王强也是学万擂的模样,只喝了一小口,便又还给了宋先。 “你们信佛吗?”宋先接过酒壶,并没有喝,相反则是将酒壶轻轻放在三个人的中间。 万擂和王强摇摇头,王强还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旁边那尊无头佛像。 宋先又道:“曾经我父亲信佛,起事之后再也没有信过,他觉得信佛不如信自己,到他死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分清楚佛与神之间的区别。” 万擂和王强都不知宋先为何突然会向他们说起这个,也不方便问,只得默默地听着。 “神和佛虽然都高高在上,可神会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惩罚凡人,甚至让凡人丢掉性命,而佛不一样,佛只是会让凡人经历某一段磨难,最终脱胎换骨。”宋先说到这,发现万擂和王强都只是低着头,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听他讲下去,只得笑了笑,闭嘴再不说话。 “将军,再过几个时辰,天亮之前,我们便应该离开这里,我相信纳昆军应该很快就能判断出城中的骚乱是江狼帮引发的,这里便不再安全。”王强见宋先没说话,干脆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面。 宋先有些不解:“难道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万擂紧接着说:“纳昆军也有自己的斥候,肯定早就探知江狼帮的首领就躲藏在这里,事发之后,必定会派出精锐小队杀到这里来,所以……” 没等万擂说完,宋先便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领着杨帮主离开吧。” 说罢,三人起身准备想办法将杨魁给抬走,此时从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虎贲骑巡逻队? 三人的动作在那一刻僵硬了。 [第一百六十七回]大祭司的推想 两日后。 江中与纳昆分界处,鹰堡,天焚殿。 阿克苏站在天焚殿的门口,盯着跪在门外的秘密斥候,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名斥候刚从建州城返回,一路狂奔,终于在入夜后赶回了鹰堡,将天启军奇袭建州城的消息带了回来。 “天启军从佳通关内杀出?”阿克苏到如今都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斥候跪在门外,没有抬头:“回大祭司,昨夜寅时,在建州城各处爆发了暴*,暴*的人数越来越多,临近清晨的时候,人数竟已达千人以上,因为暴*的人分散在城中,镇压的兵力不足,故特向驻扎在佳通关下的大营求助……”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阿克苏一挥手制止斥候再说下去,“分兵之计。如果我知道天启军已经进驻佳通关,我肯定会料到天启军会走这一步,但天启军竟然无声无息占领了佳通关……贾鞠啊贾鞠,真有你的,不愧为当初大龌食的谋臣之首。” 此时,阿克苏心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丝对贾鞠的敬佩,兵不刃血就占领佳通关。当然,他并不清楚此时的贾鞠已经离开了天启军,正在返回北陆的途中。 “你离开时,大营已经被天启军给冲破了?”此时相对于建州城破之事,他更为关心的是焚皇卢成寺的安危。 斥候道:“我离开时,大营已破,当时大营中兵力剩下不过四成,而那些天启军似乎早有准备,先用弓箭和长矛对付马匹,待我们的武士弃马落地之后,再利用身体的优势近身斩杀。” “身体优势?”阿克苏转过身,看着天焚殿外还在盘旋着的那只送信的老鹰,随后又转过身来问:“他们的战法,是否和从前与我军遭遇时一样?” “是,雪地作战本就是那些赤雪营战士的特长,在雪地上异常灵活,而我们的武士一进入雪地,双脚就被陷住,完全没有办法施展出本身的实力,只能仍人宰割。” “那焚皇陛下呢?” “陛下应该无事,一直监视大营的另外一名兄弟告诉我,在天启军奇袭之后,两队鬼泣小队就立刻保护陛下撤离了大营,据我推断,陛下肯定在重新集结兵力,准备反击。” “你立刻引五千虎贲骑,前往建州城,将陛下给接回来,还有……” 斥候微微抬头,等待着阿克苏接下来的话。 “告诉他两个字――撤兵”阿克苏说完,转身走向那十二星灯,长叹了一口气。 “是”斥候应声后,转身便奔向天焚殿外,沿着楼梯狂奔下去。 阿克苏的侍者在旁边听完自己的主子对焚皇陛下所下的那个“命令”,再也没有如从前一样双脚发软,相反心中有了一种骄傲。试问在整个纳昆,不,是整个东陆,还有什么人敢这样与焚皇说话? “忽乍”阿克苏站在十二星灯前。 侍者忽乍应声,却不敢上前,毕竟能够进入到天焚殿的范围,已经证明他与阿克苏的亲近程度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那个胆量敢靠近放置巨鹰之骨的石台,还有那神圣的十二星灯。 “小的在。”忽乍跪下,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 忽乍能够说出“小的在”而不是“小奴在”,就已经证明了他与普通侍者的不同,但他却依然保持着从前那种当奴隶时候的礼节。 阿克苏盯着十二星灯上其中一盏灯道:“你让下面的人统计一下,此次从建州城拿回来的那些粮食和财物共计多少,要分别统计,而财物中银票、金票以及铜器不在计算范围之内,银票和金票在鹰堡内就地焚烧,铜器单独入库,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立刻去办。”忽乍虽然这样说,但没有立即起身,长期侍奉阿克苏的关系,让他清楚这名大祭司的话往往不会一次性就说完。 “另外,遣信使快速前往纳昆北面与北陆交界处的大营,告诉那里的主将,不管得到什么消息,在没有我的命令下,千万不能主动向北陆的天启军发起进攻,就地驻防,等待命令,即便是有天启军挑衅,也要万般忍耐。”阿克苏又说。 “小的明白。”忽乍准备起身时,阿克苏却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克苏盯着忽乍看了半天,又开口道:“我的那支斥候队,还剩多少人在鹰堡内?” 忽乍算了算,立刻回答:“还有三十人。” “全都派出去,小心跟踪那个叫斯古鲁的殇人,如果他到达了北陆与商地的交界处,便立即返回,如若没有,继续跟下去,查明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 “小的知道了。”忽乍又回答,这次他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着,生怕阿克苏还有什么指示。 阿克苏说到这终于点头道:“好,暂时就这些,你即刻去办。” 忽乍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身前,将脑袋放上去,轻轻一磕,又挪动身子退后,一直退到大门边,这才起身向外面奔去。 忽乍离去后,阿克苏挥手示意门口的虎贲骑近卫将大门给关好,随后自己坐回石台边上,静静地思考…… 斯古鲁刚离开纳昆,临走时还带走了纳昆与殇人商业协会之间的协议,协议上写得非常清楚,纳昆向殇人商业协会再次购买武器,其中含有一百匹鬼马,一百柄碑冥刀,以及五十门石炮,一千颗炮弹,这些东西必须在半年之内由殇人商业协会的行商队伍来纳昆交付。 事情奇怪就在这里,为何斯古鲁刚一走,天启军便奇袭了建州城?如果这仅仅是巧合的话,那么在协议中所写的半年内交付的武器必须由殇人商业协会的商队来纳昆交付,他们又如何解决这个天大的难题?与东陆如今要争夺天下霸权的各方势力都有生意来往的殇人商业协会,不可能不知道天启军先前已经屯兵在佳通关外,与纳昆军的战事一触即发,一旦战事发生,殇人商业协会绝对没有办法将这批武器运送到纳昆来。走江中,即便是天启军还没有突击建州城,占据了佳通关外的江中土地,也不会让商队从那经过,更何况是给纳昆军送武器;直接走北陆,从北陆边境绕行纳昆,更不可能。 最终只剩下一条路,能称为天险的蜀南。 阿克苏将巨鹰的骨头翻来覆去地摆成各种形状,但眼神却一直停留在石台的某一处,眼珠一动不动。 难道说殇人商业协会和蜀南王有什么私下的协议?就算有,自古以来进入蜀南只有一条道,就算离蜀南最近的商地,也只能面对着蜀南周边的那些高耸云端的群山望而兴叹。所以,无论走哪条路,殇人商业协会都不可能将武器运送到纳昆草原来,除非他们会飞 天焚殿外,一直盘旋的老鹰发出一声嘶鸣,将发呆的阿克苏的意识重新拉回来。他盯着那头不断嘶鸣的老鹰,嘲笑着自己:“如果殇人商业协会的人会飞的话,那我就可以遁地了。” 说罢,阿克苏又将和斯古鲁签订的那纸协议从石台下拿出来。殇人商业协会从有到现在,之所以一直占据着东陆各大商业协会的霸主地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信誉良好,从未在与买家签订协议之后赖过账。只要协议一旦签订,即便是买家所需物品的原材料价格上涨,以原来价格交易,他们会亏本,一样会准时交付协议上写的东西,绝对不会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想到这,阿克苏又回想起斯古鲁来之前便是从商地绕道北陆,再从北陆进入纳昆,因为他们只是小批行商,估计北陆驻扎的天启军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中。此时斯古鲁大概已经到了北陆境内,这样来看,斯古鲁极有可能以后也会通过这条途径将武器运送过来,可战事已经开始,天启军必定会在边境上戒严…… 等等阿克苏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天焚殿边缘,望着建州城的方向,突然明白了什么。 建州城以及周边数座城池,以天启军奇袭的兵力看来,攻下之后并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全掌控,更何况他们不会放弃佳通关外已经占领的区域。以现在天启军在江中的兵力远远不够,到时候廖荒必定会从北陆境内调遣大军赶往建州城,到时候除了守卫江中北陆边境,以及北陆纳昆边境的天启军之外,在北陆境内几乎没有可以调动的兵力,殇人商业协会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运送武器? 这种可能性只有有五成,但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断定廖荒必定会向建州城增兵,一旦北陆后方空虚,唯一有可能奇袭北陆境内的便是蜀南军与接壤的纳昆军。 纳昆军当然不会愚蠢到派军奇袭终年冰天雪地的北陆,在那里与擅长雪地战的天启军战斗,无疑就是找死就算我们拥有了石炮,也无济于事换言之,蜀南王卢成梦更不可能发兵绕到江中,再杀入北陆,因为只要江中与北陆边境上的天启军撑上十天半个月,建州城的天启军就会立即杀回,对蜀南军形成包围之势。 阿克苏越想越觉得可怕,明白看穿这件事之后,也认定了从前的那种直觉是正确的――有一只幕后黑手一直在掌控着这场在东陆土地上的霸权战争。 是殇人商业协会?不,他们仅仅是生意人,以利益为重,当然是希望这场战争打得越久越好,但长远来说,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战争会耗尽这块土地上的所有资源,到最后他们就算积累起来富可敌国的财富,也买不到可以供人生活的物资,难道等活活饿死之后,带着这些财富进棺材吗? 肯定有其他大事要发生,而纳昆军也不能继续再呆在建州城,必须马上返回纳昆草原,等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阿克苏说完,吹了声口哨,招呼那只盘旋的老鹰来到天焚殿内,又立即写了一封短信绑在老鹰的脚下,让其立即送予在建州城的焚皇。 那封短信上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即刻退兵 [第一百六十八回]焚皇的决意 江中,建州城外五十里,虎贲骑新营。 “陛下现在重新组织反击还来得及一举杀回去将那些北陆人全部杀个干净” “不可陛下如今天启军已经占领了建州城,我们的骑兵在城内作战没有任何优势” “对,陛下就算在城外,雪地之上,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陛下三思建州城可是已经到了嘴边的肥肉如果现在不组织反抗,等天启军缓过气来,我们再攻城,就不可能如当初奇袭反字军那般容易了” 虎贲骑的将领们在焚皇的营帐中争吵不休,而焚皇卢成寺却坐在自己那张兽皮床上一言不发,用双手撑起自己的下巴,盯着面前那个巨大的火盆,火盆中的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并没有使他脸色红润起来,相反更显得苍白。 北落站在焚皇的身边,眼睛从营帐内那些争吵的将领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和焚皇一样,目光还是落在了火盆之上。这些将领的话中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此刻被天启军分散的虎贲骑们还散落在建州各处,已经让虎贲鬼泣前去搜寻,让他们即刻来新营聚集,再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此时的焚皇和北落都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旦闭上双眼,脑子里就会立刻浮现出天启军从佳通关内冲杀出来的情景。他们都没有想到,几乎是无敌的虎贲骑在这些擅长雪地战的天启军面前,就如一只狂暴的雄狮面对一条灵敏的毒蛇一般。一口咬下去,落空,再咬一口,依然落空,而那只毒蛇却用灵敏的身体在地上旋转,不时照着雄狮的要害部位咬上一口,接着立刻退到安全的位置,伺机而动,雄狮拿毒蛇没有丝毫办法。 那个清晨,当焚皇冲出营帐外的时候,刚好看见三名天启军赤雪营的军士以灵敏的身躯从各个角度攻向一名虎贲骑武士,而那名武士胯下的战马已经身中数箭,倒地不起。对于骑兵来说,没有了马匹就等于失去了唯一可靠的机动能力,而双脚又牢牢地陷入了雪地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赤雪营的军士从上中下三路齐攻而来,最终被当场斩杀。 焚皇还记得,那名虎贲骑武士死后,还瞪大双眼,不相信自己眼前所看见的一切。当时,连焚皇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虎贲骑,在雪地之上完全不堪一击。若不是北落带着虎贲鬼泣小队立即赶到,恐怕焚皇也已经成为了那些天启军赤雪营军士的刀下亡魂,如今已经在地府中孤独地行走,去见他的父皇和几位哥哥去了。 “陛下你下旨吧” 一名虎贲骑将领干脆不再与身边的其他人争吵,跪到焚皇的面前。 “陛下请下旨” 其余剩下的将领都整齐地跪了下来,齐声高呼。 焚皇盯着眼前的这些人,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至今还没有从失败的漩涡中走出来的他还在回忆着那个清晨所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块在雪地上的坚冰,突然被扔进了熊熊的烈火之中。 焚皇微微抬头,去看站在身边的北落,希望这位如今已经成为贵族的虎贲骑将领能够给自己出个主意,是进还是退,又或者采取其他什么方式。 北落只是低声道:“陛下,无论如何都要等虎贲鬼泣找回散落在各地的其他武士,我们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焚皇听明白了北落的意思,北落言下之意也是退兵,但必须要等那些被打乱的虎贲骑武士重新集结之后,其实焚皇心中本是想重新集结兵力回去再战,但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再战也是死路一条,除非现在老天爷开眼,立即撒下火辣的阳光,将雪地完全熔化。可现在还只是刚刚进入寒冬,离春天的到来还早…… “陛下巨鹰回来了”一名虎贲鬼泣站在营帐门口喊道,还未等焚皇下令,他便已经撩开了幕帘,随着一阵夹杂着雪花的狂风卷入,那只从鹰堡飞来的巨鹰拍打着翅膀钻进营帐中来,停在了焚皇的手臂上。 焚皇立即解下了巨鹰脚上的那封短信,看了一眼之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下令道:“退兵待散落的虎贲骑重新集结之后就立刻退兵” 那些主张重新杀回去的将领此时又要争辩,焚皇伸出一只手放在半空中,沉声道:“退兵不要再争论了大祭司和朕的看法相同即刻退兵已经够了我们所抢夺的粮食和财物已经足够我们度过这个寒冬了,甚至是下个寒冬” 焚皇此言一出,那些将领们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只得行礼之后,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焚皇的大营,重新整合自己的部队,准备退兵回纳昆草原。 将领们离开营帐后,焚皇起身,将自己手中的那封短信递给了北落,说:“大祭司的想法和你一样。” “还是陛下英明实际上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大祭司的信给陛下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已。”北落恭敬地说,接过信,只看了一眼。 焚皇盯着北落,皱起眉头道:“北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这语气倒让我觉得有些害怕你。” 北落听罢立即跪了下来,道:“请陛下息怒降罪我并无其他意思” “起来吧”焚皇拍了拍北落的肩膀,“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个带兵的将领,说话变成和龙途京城中那些重臣一样,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根本就不说人话” 北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在先前,自己脑子中也是一片混乱,与其说大祭司的信给焚皇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如说那颗定心丸让他心中不再那么忐忑。 “不到两年,朕就经历了两次战败,如果说第一次仅仅是因为败在那个谋臣手中,朕心中还有些安慰,面子上还过得去,但这第二次……”焚皇说到这,没再说下去,觉得心头有一块东西堵在那,让自己难受无比,呼吸都有些困难。 “陛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北落打定主意,决定将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 “你尽管直言好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不喜欢你学那些狗屁重臣一般,文绉绉的说着让我听着发酸的话。” “陛下我们这次失败,败在大意,败在轻敌,或者说我们是输给了我们自己”北落道,说完之后没有直视焚皇的双眼。 “哦?”焚皇扭过头来,盯着低头的北落,“这和我刚才所想一样。” “我们低估了天启军的实力,不管是他们的计谋,还是他们军队的战斗力,换言之,就算我们知道天启军已经进入了佳通关,提前做好了准备,唯一可以抵抗他们的办法便是退回到建州城内,利用城墙作为掩护,不过那样一来,我们也被困死了在建州城中,毕竟虎贲骑是骑兵,和赤雪营的那些步卒不同。”北落将自己先前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焚皇道:“的确如此,到时候我们就变成防守,而不是进攻,骑兵用来防守?说出来就是一个笑话,况且就算是打开城门出去迎战,在雪地上也没有一半的胜算……你说得对,我们败了,败给了自己,自以为拥有虎贲骑便天下第一。” “是的,陛下,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我们应该着手训练一支步卒军队,从骑兵之中,甚至可以从奴隶当中挑选出来一批人,组建我们自己的步卒军队,如从前的大龌食军一样,至少要面面俱到,太过单一,无法适应不同的战场和不同的敌人。” 焚皇笑了,很是欣赏北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也没有看错阿克苏,若没有你们这一文一武,恐怕朕早就不知道犯下什么可怕的错误了……不过天启军中的军师贾鞠也无愧于当初大龌食谋臣之首的称号,又让朕见识到了谋臣之首的可怕。” “陛下……”北落听罢道,“有一件事,我刚刚从手下的虎贲鬼泣那得知,其实指挥这次建州城奇袭战的并不是贾鞠。” “哦?”焚皇很是吃惊,“不是贾鞠?那会是谁?是廖荒吗?” “是一个名为天辅的人,暂时还没有查清楚其来历。” “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 “我手下的虎贲鬼泣抓获了两名天启军赤雪营的受伤军士,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但还有一个消息相信陛下听了之后会更加吃惊。” “什么消息?” 北落挪动了下步子,沉声道:“贾鞠已经离开了天启军,如今正在返回北陆的途中,而且已经不再是天启军的军师,没有任何官职,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贾鞠……”焚皇先是吃惊,然后是遗憾,他怎么都想不到,被自己视为统一东陆道路上最大威胁的贾鞠,竟然就这样离开了天启军,成为了一名普通百姓,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与他一同建立天启军的廖荒竟然也会答应他这个要求,且在他离开之后立即任命了另外一个人成为了天启军的军师。 北落此时又补充道:“据被俘虏的两名赤雪营的军士说,他们并不清楚贾鞠到底为何离开,还称贾鞠离开之后,天启军中两名威望很高的将军,苔伊和千山也同时随他离开,返回了北陆,这两人的离开按理说应是逃兵,但统帅廖荒却没有追究。” “这两人朕都知道,那年和天启军第一次交战时,就在阵前见识了这两人的武艺,按照他们自身的武艺和统帅能力,能算得上如今东陆名将的行列之中,况且那苔伊和贾鞠的弟子谋臣还有过那么一段故事。”焚皇盯着火盆,思绪又回到多年前的宫中,还有宫中传出来的那些故事。 “陛下,还有两件事情,末将认为很重要。”北落又说。 焚皇点头道:“哪两件事?” “廖荒已经自封为天启军元帅。” 焚皇听完,笑道:“还好,他没有学朕,自封了皇帝。” 北落一听此言,又跪下道:“焚皇陛下是真龙天子,他廖荒岂能和你同一而论” “好了好了”焚皇有些不耐烦,“北落你真的变了朕这皇帝本来就是自封的如果不是当你是朕的亲信,朕怎能在你面前说这些话?再说了,大龌食的祖帝不也是自封的皇帝吗?难道还真有老天的启示不成?” 焚皇的坦诚让北落心中略感有些安慰,至少这个卢成家的后代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亲信。 “剩下的那件事是什么?” 北落答道:“廖荒新任命的那个名为天辅的人,官职是天启军中的军师将军,这官职要比贾鞠在时,所担任的军士中郎将更高,按照大龌食来说,算是二品大员。” 焚皇听罢,思考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廖荒相当器重现在这个叫天辅的人?” “是的,换言之,贾鞠的离开也许和这件事有关呢?” 焚皇点头,同意北落的推断:“嗯,照你这样说,其中的确有隐情,朕也不相信贾鞠会离开自己亲手建立的天启军,天下人皆知,若不是贾鞠的天启军起兵反叛,蒙骗了卢成尔义那个蠢货,如今天下还是在大龌食手中。不过,贾鞠的离开对我们来说,毕竟是件好事,离开了他的帮助,天启军的神话就会被立刻打破。” “末将所想和陛下一样,不过末将担心的依然是如今的那名叫天辅的军师将军,以此战来看,并不是徒有虚名,恐怕得调查一下他的底细,再做打算。” “不用你操心了,如果大祭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已经派出了他自己的斥候去查探这些消息了,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等待散落的虎贲骑聚集,然后撤兵回纳昆。” 焚皇吩咐完毕后,重新坐回了兽骨床上,合上双眼,准备静静地躺一会儿。北落见状并没有立即离开,相反是跪在兽骨床边。 许久,焚皇才察觉到北落没有离开,睁眼道:“你下去吧。” 北落没有起身,却说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有什么事朕都准了。” “为了保证大军能够顺利撤退,末将认为还是应该带领一支骑兵,折回建州城外围” 焚皇听完,笑了,随即起身道:“北落,你的脑子快赶上阿克苏了。” 北落听罢,只是面无表情地磕了一个头,随即转身离开了焚皇的营帐。 此刻,在这名虎贲骑大将的心中,只有两个字――荣誉。 [第一百六十九回]城殇 杨魁的尸体高高地悬挂在那个破庙门口的旗杆上,当断了一只手臂的宋先走到旗杆下,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挂,而是有人爬上了旗杆将杨魁的尸体整个穿在了旗杆之上。 旗杆从杨魁的后腰穿进,又从口中刺出,四肢随着冬日寒冷的烈风不断地摆动,好像是皮影戏中的那种皮偶一般。 宋先身子抖了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被眼前的情景所吓到。再一转头又看到了万擂和王强两人的尸体,准确地说是无头尸体,他们的头被他们自己的武器刺在了庙口的墙壁之上。 两人的头颅还瞪大着双眼,直盯盯地看着就在不远处自己的无头尸体。 两具无头尸体,一具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而另外一具则跪在那,一只手还高举着朝着自己头颅的方向,仿佛是想扑过去,将头颅安回自己的身体。 宋先捂住自己那只断手,慢吞吞地走到旗杆下,本想爬上旗杆将杨魁的尸体给解下来,但因为失去了一只手,根本无能为力,其实就算他那只手还在,以他那微弱的武艺,也无计可施。 愣了半天,宋先终于跪在旗杆下,冲杨魁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又调转方向,向万擂和王强的尸体磕头。 宋先的头刚离开地面,便听到背后的马蹄声,他一回头,便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廖荒,还有在廖荒身后依然穿戴着黑斗篷的天辅。 两人只带了二十人的亲兵队,在快到他跟前几丈远的地方拉停了马匹。 “有情有义。”廖荒盯着宋先淡淡地说。 宋先转过头去,看着万擂和王强的尸体,问:“城破了?” “当然,如果没破城,我们为何在此?” “元帅心愿已了,恭喜。” “同喜。” “我的喜从何来?” “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建州卫将军了,你可以重新招兵买马,安抚百姓,这些都是你眼下要做的事情。”廖荒昂着头,仿佛宋先所跪的人不是那两个死人,而是自己。 “是吗?”宋先起身,身体稍一用力,断臂处就感觉到阵阵刺痛。 廖荒轻轻挥动马鞭,拍马来到宋先跟前道:“当然,我一言九鼎,绝对不会食言,你大可放心。” 宋先吐出一口气,半响才说:“我还以为自己这颗棋子,对元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廖荒笑了笑道:“如今建州城百废待兴,就算是一截断木都有它的作用,更何况是宋将军你了。” 廖荒丝毫不掩饰自己利用了宋先,甚至还用言语不断刺鸡他,此时连他身边的天辅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何。 宋先苦笑了一下,对廖荒的讽刺他无能为力,如今他除了一个头衔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算廖荒答应和他决斗,他也没有丝毫胜算。 廖荒说完往地上扔了一袋金子后离开,那算是对宋先的赏赐。 当马蹄声远去之后,宋先迟疑了一下,最终捡起来那袋金子,小心翼翼地提在手上,再一转身,却发现天辅并没有离开,而是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在他马后,有一根绳子,绳子拖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布袋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渗出的血污。 “识时务者为俊杰。”天辅盯着宋先冷冷地说,“忍耐只是你在磨练中学习到的最简单的东西,接下来你会看到越来越多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但你要记住,你要想改变这一切,除了让自己变得强大之外,别无他法。” 宋先抱着那袋金子向相反方向走去,不发一语。 “宋将军,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天辅用力一扯,将马后的那个布袋高高抛起,随后落到宋先的面前。 宋先盯着眼前的那个袋子,呆了半天,最终抬脚从那个布袋上迈过去,此时天辅已经将系住布袋的绳子给解开,里面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 “当你看见了这个人之后,便会知道你根本没有受什么所谓的利用,我只是让你明白什么叫做残酷,出卖你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天辅下马来,慢慢走到布袋前,抬脚踩住那个露出布袋的人头来。 宋先缓缓转身,在看见那个人的面容之后,浑身一震,布袋中所装的不是别人,而是江狼帮副帮主沈庆枫。 沈庆枫还没有死,但已经处在死亡的边缘,被天辅踩在脚下的那张脸已经变得扭曲,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若不是我们的门徒早就遍布东陆各地,甚至是在建州城中也不下千人,那夜的骚乱根本就不会成功。你难道不觉得很巧合吗?你们刚到破庙,与江狼帮会和,虎贲骑巡逻队就找上门来,就是因为这个副帮主沈庆枫卖主求荣,想学着杨魁当年和你父亲的交易一样,和纳昆军交易,出卖了你们所有人幸好我早有防备,在这小子准备逃跑的时候,给抓了回来,现在交给你处置,算是战后我送你的礼物。”天辅用力在沈庆枫脸上踩着,随后又看着宋先手上那袋金子,“我想这个礼物,对你来说远比元帅送你的那袋金子更合你心意。” 说罢,天辅将脚从沈庆枫身上拿开,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等待着宋先下一步的行动。 沈庆枫挣扎着想从袋子里面出来,但因为身体被捆绑,完全无法动弹,只得声嘶力竭地喊到:“小公子小公子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其实我只是为了江狼帮的前途还有你的前途我不想大家白白去送死你相信你真的要相信我” 宋先蹲下来,看着沈庆枫那张满脸血污的脸,可以想象,在被天辅带来之前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 许久,宋先终于开口问:“为什么?” 沈庆枫还是先前那一套说辞,不断地重复,而宋先也只是不断地问三个字――为什么? 宋先的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双眼也越来越红,最终他站了起来,此时天辅将自己腰间的长刀拔出来递给宋先,但宋先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反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那袋金子。 “宋将军你先走” “快走不要管我们杨帮主走不了我们会尽力保住他” 宋先的耳边响起了万擂和王强的声音,还有虎贲骑撞破庙门的声音。随后是砍杀声,宋先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惨叫声,最后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追赶上来的虎贲骑武士,已经向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宋先伸手去挡,他第一反应竟然如一个挨打的孩子一样想伸手去挡住那柄利刀 手臂断了 同时,也为旁边赶来的王强赢得了一丝时间,王强跃到那名虎贲骑武士的身后,将手中的武器刺入了他的颈脖之后。 虎贲骑武士倒下,王强又重新出现在宋先的跟前,已是满脸鲜血……然后,宋先发狂的奔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自己没有力气晕倒。 …… “为什么”宋先将手中装有金子的布袋狠狠地砸向了沈庆枫的头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宋先一下一下地砸着,每砸一下便问一句,完全没有意识到沈庆枫已经被活活给砸死,整个头颅都被砸成了肉酱。 在一旁的天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宋先手中装有金子的布袋已经沾染上了沈庆枫的鲜血和脑浆,随后袋子破了,里面的金块散落了一地,但宋先还在挥舞着手中的布袋,包裹着自己的拳头拼命砸向那摊肉酱,随后干脆站起来,用脚用力在上面踩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先终于力竭,身子一歪,躺在了旁边的雪地之上。 天辅盘腿坐在他的旁边,盯着他那张已经沾满了鲜血的脸,将他那只手给包扎起来,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包扎完毕之后,天辅又坐到了一旁,静静地呆着,看着周围已经成为废墟的房屋。 “小弟,如果你执意要留在天启军中,当姐姐的也不会阻拦你,只是记得,如果你有机会重新回到建州城中,一定要善待城中的百姓,那才是你立足的根本,没有他们,你什么都不是。”宋先耳边响起了大姐宋忘颜在离去时告诉他的话。 “姐姐,我明白。”那时的宋先回答,但那时他还并不明白。 “小弟,每次我在佳通关上看向建州城方向的时候,都会想起城中那些熟悉的地方,热闹的西市,读书的书院,还有我们常去的那家卖殇人稀奇玩意儿的货铺……那是我们的家,我们长大的地方,但现在回不去了。” 热闹的西市,读书的书院,那家货铺,如今都成为了废墟。这个建州城,现在已经和地狱没有任何区别。我曾经很讨厌这个地方,早就觉得这里没有了新鲜感,不管什么每天都还是那个老样子,似乎永远都不会变化……可是,我们经常去的西市,那里有一家酒铺所酿的米酒特别香甜。在夏天,老板娘还会将米酒放在冰窖之中冰冻起来,因为那样喝起来会觉得特别爽口,老板娘也会因此将米酒的价格提高一倍,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还有书院的教书先生,总是说些你不懂的大道理,什么天下,什么王道,什么民之根本,很烦。卖殇人稀奇玩意儿的老头儿,每次都会介绍给我一些完全用不上,但是很贵的东西,说这些我应该会很喜欢,为此我花了不少冤枉钱。骗谁呢?我知道那些东西其实不值那些价钱,可同时也知道这个老头儿靠着这些小玩意儿得养活一大家子人,他唯一的两个儿子都在反字军中,其中一个已经战死了。 我讨厌建州城这个地方但是……不管是米酒铺的老板娘,还是书院的教书先生,还有那个总是骗我的老头儿,都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谁当了皇帝对他们来说只是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什么纳昆军、天启军、蜀南军,还有父亲的反字军,以及口口称称要为天下百姓造福的统帅们,和他们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可如今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具具腐尸,不知道被人给扔到了什么地方,连一个象样的墓穴都没有。 可是,如今只剩下一只手臂的我,又能为此做点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我太弱了,我弱到让人侮辱,都只能一笑而过,将屈辱慢慢地一点点化解在心中,最后遗忘。 天空中又飘落下雪花,随后雪花越来越多,慢慢地积累在了宋先的身体上,而宋先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黑漆漆的天空,不明白这种颜色的天空,怎么会落下洁白无瑕的雪花来? “想变强吗?” 宋先听到天辅在自己身边说。 宋先没有回答,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同时又觉得这声音来自于头顶的天空。 “我问你,你想变强吗?”天辅又问了一次,但没有看宋先,而是将目光投向杨魁的尸体上。 “想”宋先终于咬牙答道。 天辅起身,走到他的跟前,抓住他剩下的那只手臂,将他从积雪之中拖出来。那一刻,宋先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身体。 天辅拽着宋先的手臂来到那旗杆下,伸手指着旗杆顶端悬挂着的杨魁尸体道:“如果想变强,就不要依靠别人,不要畏惧现在失去的一切,上去,将他的尸体给解下来。” 说罢,天辅又将手指指向旁边王强和万擂的尸首:“还有他们,将他们的头颅重新安回他们的身体,然后在城外挖三个墓穴,好好安葬他们,靠自己,不要靠别人,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宋一方的儿子,反字军统帅的爱子,你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想变强的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再来我的营帐中找我,记住,要靠自己……但首先要记得,你必须得活着不管在什么逆境下”天辅说完,将斗篷重新罩在头上,转身上马离开,马蹄踏过地上那些散落的金块,发出刺耳的声音,让宋先感觉到好像是踏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般。 人,在失去原本的庇护之后,要想活下去,要想改变自己和周遭的一切,最终只能靠自己。 宋先捏紧了剩下那只手的拳头,咬住牙,单手爬上了旗杆,随后又重重地摔了下来,又爬,又摔…… 远处,站在暗处的天辅看见这一切,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拉扯着他那张骇人的脸。 《吕氏春秋.重己》――人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 [第一百七十回]虎贲荣誉 东陆,江中,建州城,原宋一方府邸。 忙碌的天启军赤雪营的军士在这间原本豪华的府邸中穿梭着,可怎么也找寻不出一丝曾经反字军统帅住过的痕迹。宅邸中几乎见不到完整的家具,唯独剩下一张缺了一根腿的木椅看起来还算是完整,其它的全都有被焚烧过的痕迹,无论是墙体还是木梁。 廖荒背着手站在原本会客的正堂门口,盯着那张破椅子,嘲笑道:“怪不得会在武都城下一败涂地,宋一方屁股下的椅子都只有三条腿。” 廖荒的说笑引来周围军士们附和的笑声,随后一名副尉上前道:“元帅,这所宅邸已经完全毁了,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副尉口中所说的有价值的东西,指的并不是单纯的财物,谁都清楚虎贲骑掠夺过的地方不要说财物,恐怕能找着活物都觉得稀奇了。只是建州城自从沦陷之后,便有一个传言称宋一方建立反字军之后,将从官府抢夺而来的那批官银,甚至还有不少龙鼎金都藏觅了起来,至于在何处,就连虎贲骑都没有找到,所以廖荒决定来宋一方的宅邸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点线索。毕竟对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银钱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急报”一名天启军的斥候疾奔进宅邸中,来到廖荒面前,单膝跪地道,“元帅虎贲骑重新集结之后,又杀了回来” 廖荒并不吃惊,曾经在大龌食为将的时候,就对卢成寺的性格相当了解。一个不服输的王子,肯定不甘心就这样离去,必定会重新聚集兵力,组织反攻,不过这样的反攻对刚刚大捷的天启军来说,不足为患。 “他们有多少人?现在在何处?”廖荒不慌不忙地问。 斥候道:“回元帅他们人数不足两千,现在正在城外十里处,只是叫战,似乎并没有要强攻的意思。” “强攻?骑兵攻城?卢成寺还不至于这么傻,虎贲骑领兵的将领是谁?” “大将北落” “北落?让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虎贲骑大将,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廖荒说完之后,转身向府邸门口走去,又喊道:“立即备马,传令下去,全城戒严,调拨五千兵马随我出城,其他人坚守城池不出。” 建州城外十里处,北落跨着自己那匹鬼马立在已经整齐地站成一列的虎贲骑武士前。这些虎贲骑武士,不少人刚刚从战场之上退下,身上还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些人身体上甚至还有没取出来的断箭,但听见北落要聚集人马重新组织反攻时,几乎没有人退缩,除了那些不得不返回新营的人之外。 北落马前的地上,插着一柱已经点燃的香,他手中还拿着两柱。这是江中人用来计算时间的简单办法,虽然根据香的质地不同,燃烧的进度也不同,在计算时间上多少有些偏差,但这是在阵前相对便捷有效掌握时间的办法。 只要燃过两柱香之后,天启军还没有赶到,那么他们便可以安然地撤退。因为这段时间内,焚皇已经可以让剩下的纳昆军虎贲骑跟随他安全地返回鹰堡,不至于担心赤雪营的追兵,虽然说天启军是根本不可能攻得下固若金汤的天险鹰堡,但为了焚皇的安危不得不这样做。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虎贲骑的荣誉。 作为一名纳昆武士,特别是虎贲骑的将领,两度失败已经让他在军中的威信大失,虽然北落不在乎,但自己心中却对这种荣誉无比重视,甚至到了一种失去荣誉,等于失去生命的程度。 一柱香很快就要燃烧完毕,北落亲自下马,点燃手中另外一柱,将其轻轻插在地面上,然后起身,将腰间的碑冥刀抽出来,狠狠地插在那柱香的旁边,随后背着双手,静静地等着。 北落在期待香快点燃烧完毕的同时,也在期待着天启军的到来。 这是他在撤离江中平原之前挽回自己荣誉的最后机会,若失去了这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与天启军在战场之上相见。他很清楚焚皇和大祭司的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度过这个寒冬,再做下一步打算,而这次奇袭建州城,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掠夺而已,并不是真正地想将建州城周围划归为纳昆军的势力范围。 相对于治理领土来说,打仗变得简单多了。 “斥候回来没?”北落问身边的副将,副将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摇摇头。 很久后,待那柱香也快燃尽时,北落松了一口气,此时从后方疾奔而来一名传令兵,呼喊道:“大军已经拔营返回鹰堡” 听到这个消息,北落觉得浑身顿时轻松了不少,只要焚皇安全了,自己的手脚再没有被人捆绑的感觉。 “虎贲骑的武士们”北落突然转身喊道,“你们的虎牙刀在哪里?” 虎贲骑的武士们在那一刻齐齐地将自己腰间的虎牙刀给拔了出来,高举在空中,随后爆发出齐声的吼叫。 此时,本还是一片黑色的天空,突然放亮,阳光从云缝之中穿出,照射在虎贲骑武士手中的虎牙刀上,反射出一片光芒,照亮了他们阵前的每一寸地方。 刀身的倒影,照射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上,晃得人连眼睛都没有办法睁开,但这些虎贲骑的武士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笑容,他们已经清楚天启军赤雪营在雪地的作战能力,甚至都做好了战败的准备,可战败分两种,一种为彻底失败,一种为虽败犹荣。 “我们是天军”北落喊道。 “天军天军天军” 所有人整齐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我们受天神侍者巨鹰的庇护我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没有我们攻不下的堡垒,占领不了的城池对吗?“ “对“ 北落说到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大声问:“但是,我们却败了” 北落的话犹如钢针一样刺在每一名虎贲骑武士的心中,几乎所有人都闭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北落接下来的话。 “可是我们不能为自己的失败去寻找借口在我们的后方,就是鹰堡我们不能再后退再退敌人就会杀进我们的家园杀害和奴役我们的亲人掠夺我们的牛羊践踏我们的草原所以,我要你们在今天这一战中拼尽自己的全力将愤怒涂在你们手中的武器上,向着敌人的头颅狠狠斩去” “啪啪啪” 虎贲骑的武士用手中的虎牙刀刀身拍打在自己的青黑色盔甲之上,以军中独特的方式来响应北落的话。 “今日我们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北落将地上的碑冥刀拔起来,翻身上马,拉马调头从那列虎贲骑武士跟前跑过,用手中的碑冥刀碰击着那些武士们的虎牙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最后北落在阵前的另外一头停下,用碑冥刀使劲拍打着自己胸口的铁甲,随后爆发出一阵怒吼。 一支羽箭,划破了寒风,径直向阵前的北落刺来,在北落听出风中异响的时侯,已经来不及了,他干脆听着胸口迎了上去,用胸口的铁甲直接撞击上了那枚羽箭的箭头。 “当”的一声之后,那支羽箭断成了两截,掉落在了地上。 “暗箭伤人,这可不是武士所为。”北落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断箭,又伸手抚摸了一下胸甲上那道小小的痕迹,随后将手中的碑冥刀指向了远处。 大雪之中,隐约可见大批的穿着白色铠甲的赤雪营军士迈着整齐地步伐向他们走来,而在他们最前方,则是骑在马上的廖荒,手中拿着刚刚挂弦的弓箭,脸上带着笑意。 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此时那柱香终于彻底烧尽,最后的一截香灰卷入了寒风之中…… “北落将军,久仰。”廖荒拍马来到阵前,随后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给予了北落应有的礼节。 北落也翻身下马,慢慢地走到离廖荒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同时很吃惊赤雪营的军士竟然无声无息便靠近了他们的前阵,他们竟然没有一人察觉,就连前方查探的斥候此时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北落吐出一口白气来,竟装出一副懒洋洋地模样,干脆将碑冥刀扛在了肩膀上。 北落上下打量了一番廖荒道:“将军,不,廖荒大元帅,我们之间不能说久仰吧?准确地说,应该是多年不见了。” “是呀,多年不见了,你不提起来我恐怕都忘记了。”廖荒将手中的弓箭扔在雪地上,又道,“刚才真是对不住了,不过我相信这种普通的羽箭伤不了你,只是想试试你们虎贲骑的青黑铁甲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之中说的那么坚固。” 北落笑道:“何必呢?你明明知道青黑铁甲的坚硬程度,否则的话怎么会让你手下的赤雪营军士,在攻击我们的武士时,专找盔甲之间的缝隙下手呢?不过你们也很厉害,竟然找得如此准确,我都不得不佩服。” “过奖,想不到往日的戏言,今天真的成真了。” 北落装作不明白的模样道:“往日的戏言?什么戏言?” 廖荒身子微微前倾:“多年前,我们曾经说过,如在战场上相会,绝不手软,可记得?” 廖荒说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第一百七十一回]并战 阵前,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此刻,只需要两位相距不过一丈远的领兵统帅一个细微的动作,两方军队的士兵就会立即一拥而上,卷入厮杀之中。 廖荒略微将自己的双脚分开,站立在雪地之中,但右手依然紧紧地握住佩剑的剑柄,笑问北落:“将军,可否回答本帅的一个疑问?” “请讲。”北落扬了扬手,干脆将手中的碑冥刀从肩头拿下。 “据我的斥候回报,你所带的兵力不足两千,姑且算有两千,而我这次出城却亲领了五千赤雪营军士,你我兵力如此悬殊,你有几成取胜的把握?不,我干脆换一个说法,如果我并没有出城迎战,难道你还会率领你那为数不多的两千人攻城吗?”廖荒的目光跳过北落,去看他身后跨马的那些虎贲骑武士。 廖荒的问话,已经说明了他心中清楚北落为何会聚集兵力重返建州城外,同时也再次警告北落,此战虎贲骑没有任何胜算。 “元帅大人又为何明知故问呢?”北落道,“我也有一个疑问。” “请讲。”廖荒笑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办法使在佳通关中的宋家姐弟投降放弃抵抗,如今再关心这些已是无用,我只是在想,为何元帅大人要挥军进入江中,在铲灭了反字军的残余之后,不以佳通关作为屏障,以优势兵力先占领佳通关内的江中土地,反而是杀过佳通关来与我们一战呢?此战说到底,对你我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北落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以智倾天下的贾鞠先生而言,他为元帅做出这样的谋划,实在有失水平。” 北落故意将贾鞠提出来,就是想与廖荒在阵前的对话之中,分析他是否已经和军事贾鞠决裂。如果能够确定,那对虎贲骑今后的反击来说,有极大的好处,因为从任何一个战略角度来考虑,占领已经如废墟死城一般的建州城以及周边城池,完全就是一个错误,不要说智倾天下的贾鞠,一个普通的武将都不会这样行事。 听完北落的话,廖荒顿时有一种被人泼了冷水的感觉,如今天启军是胜了,可以说大胜,但这场战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消灭虎贲骑的有生力量?不,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天启军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将撤退的纳昆军围困在鹰堡之外,全部消灭掉,也只是消灭了他们一部分的军队,实际上纳昆军真正的主力还在鹰堡之内的纳昆草原上。 毫无疑问,这次的战略目的并没有达到,能够给天下人展示的只有赤雪营的战斗力,以及他们打破了虎贲骑不败的神话,除此之外,给天启军留下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患,如何提供给建州城活下来的百姓足够过冬的粮食和衣物?这一切都是天辅替天启军所谋划的,但贾鞠一直不同意,认为我们应该步步为营,逐步蚕食,如今天启军的步伐是否走得太快? 廖荒站在雪地中一动未动,许久后,才开口说:“军师当然有军师自己的想法,我只负责领兵征战,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牵强无比的牵强这种说出来连廖荒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言论在北落听来,更是荒谬。哪有统帅只管打仗其他什么都不管的?而且从这话中可以分析出,廖荒并不愿意将那个新军师给公诸于世,即便这个消息天下人很快就会知道。 北落笑道:“是吗?据我所知,贾鞠先生已经离开了天启军中,替换他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小人物,名为天辅。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让我想起来了一个当初在反字军中只呆了不到短短几月的谋士白甫,虽我不知反字军的覆灭是否和他有直接联系,但这种半路出现的家伙,我觉得元帅还是得慎重对待,否则连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这个混蛋廖荒握紧了剑柄,心中很是不快在阵前竟然如此侮辱我。此时廖荒已经发现,北落说完话之后,他身后那些虎贲骑武士的脸上杀气更重了。这个北落与我对话,明显是有两个不同的用意,其一是想刺探天启军中是否有变,其二是鼓舞己方的士气。好吧,既然这一战无法避免,那就让我也打击一下你们虎贲骑的傲气。 “看来这场恶战无法避免了。”廖荒说罢朝自己的身后挥了挥手,这个简单的动作使所有虎贲骑武士都紧张起来,可他挥手之后赤雪营的军士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整齐地站立,随后廖荒身后的军士让开一条路来,从里面走出四名军士,这四名赤雪营军士还抬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虎贲骑的斥候。 这名斥候虽算不上精英,也不是虎贲鬼泣,但竟然被俘,还被五花大绑,甚至廖荒故意在他的背上挂了一幅王八乌龟的画像,其中侮辱之意,不言而喻。 那名斥候被四名赤雪营军士高高抬起,用力扔在北落的跟前,那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随后起身跪在北落跟前,并没有抬头。 北落只是看了一眼那名斥候,又抬起头来去看廖荒,但廖荒已经转过身去,面对他麾下的军士,却一言未发,不知道在等待什么。难怪没有人向自己通报天启大军的临近,原因是唯一一名被派出去的斥候被他们给抓住了,还好只派出了一名,还不至于那么丢脸,但麻烦的是刚刚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此时肯定会低落不少。 “要战便战吧”廖荒突然侧头对北落说,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北落没有响应廖荒,只是将手中碑冥刀插在那名斥候的跟前,用刀刃对准了他的脖子,低声道:“阵前被俘,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为了虎贲骑的荣誉,你安心的上路,陛下会安抚好你的家人。” 那名斥候“嗯”了一声,随后没有一丝迟疑,直接将脖子对准了刀刃,再用力一扭,鲜血从他颈脖处**了出来。就在那一刻,他还用身体最后的力气,将颈脖对准了天启军阵营的方向,好像想让颈脖处的鲜血化为利箭…… “战”北落举起了手中的碑冥刀,“战” 身后,所有虎贲骑武士胯下的战马都整齐地迈着自己的铁蹄原地踏步,发出震耳玉聋的声音。 “攻”廖荒转身向天启军阵营走去,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随后,他身边的天启军赤雪营军士拔出了随身的兵器,呐喊着向着对面的虎贲骑冲去。虎贲骑的武士也在那一刻拍马迎了上去,双方立刻卷入了厮杀之中…… 北落很轻松地解决掉了迎面袭来的几名赤雪营军士之后,又看了一眼倒在雪地中,已经死去的那名斥候。 这就是虎贲骑的荣誉吧。 虽败犹荣虽死犹荣 两军头顶的天空,在刹那间被乌云给覆盖住,从天上落下的黑色笼罩住了和它相同颜色的虎贲骑武士,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一团团的白色,和不时会从人体内溅出的鲜血。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龙途京城,相国府邸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着。 相国府邸,阗狄书房内。 锦盒放在桌案之上,已被打开,那张传位诏书摊开在桌案之上,而此时阗狄正举着烛台凑近了那张诏书,仔细地查看着,不时摇头又点头。 天任站在一旁高大的书架下,依旧戴着斗篷,微弱的烛光下,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许久后,阗狄用袖口将自己额头的汗擦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扭头看着在一侧的天任道:“的确是天义帝的朱砂亲笔,还有那玉玺大印,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只是……” 天任接过阗狄的话:“只是你也不知道这个叫卢成羽的人到底是谁对吧?” “对”阗狄用力地点点头,“我一生为大龌食效命,以前从未听说过卢成家还有一个叫卢成羽的子嗣,但现在己经听说有这么一个少年,如今在武都城中。” “没错,据我们的探子回报,那个卢成羽在蜀南王府长大,由蜀南王卢成梦庇护着,秋季来临时才到的武都城,随后还帮助谋臣击退了来犯的反字军,另外,还有一件事,相国大人一定会很感兴趣。”天任随手从书架之上拿下一本书,翻阅着。 “何事?”阗狄起身,今天他听到令自己吃惊的消息已经不少,难道还会有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的秘密吗?天义帝留下这秘密的诏书,他完全不知,按天任所说,他宁愿把诏书交予内侍府的大太监,都不愿意交给自己,足以说明,天义帝在生前根本不信任他。 天任将书重新放回书架上,转身道:“贾鞠的老师鬼鹤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贾鞠成为谋臣之首前,他便已经战死。” “战死?”天任笑了笑,“那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他还活着,并且一直就住在离龙途京城最近的武都城中,在武都战役中,也帮谋臣出了不少力,好像还收了卢成羽做徒弟,不,应该说是敬衫,他已经化名叫敬衫。” “不可能”阗狄大声道,“绝无可能当初我可是亲眼见过鬼鹤的尸首” “相国大人,你可知道为何你只是一个相国,空有头衔的相国,而鬼鹤却是智倾天下的谋臣之首吗?若不是我们天佑宗,在政变之后你早就被人乱刀砍成了肉酱就是因为你本身并不聪慧,在宫中的权利斗争之中,你充其量只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的一个没有思想的棋子,如果没有溪涧,也就没有你。”天任丝毫不给阗狄留任何情面。 阗狄呼吸越来越快,手微微抬起,最终还是放下,瘫倒在椅子上。 他心中很清楚,天任所说的本就是实情。 [第一百七十二回]龙阳相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一旦被他人掌握,便会成为他人掌控自己的把柄。 无论是每天坐在龙椅之上指点江山的皇帝,亦或者是缩在街边某个角落衣衫褴褛乞讨度日的乞丐,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无论他拥有哪一种身份,高贵、卑微,都不愿将自己心底的秘密给透露出来,即便是那个秘密被人得知之后只会遭来嘲笑。 皇帝也许每日在上朝之前都会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将自己赞美一番,逗得自己哈哈大笑后,这才带着一张面无表情,让人永远都猜不透内心的脸走上大殿;乞丐也许每天在乞讨的同时,会仔细侧目看着那些从自己跟前走过的人,内心中诅咒着那些不扔出铜板的家伙,迟早有一天命运会和他变得相同。 贵为相国的阗狄当然也会有自己的秘密,而他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竟然被天佑宗给掌握。本以为自己再无前程的他,甚至已经备好了毒酒做好了自行祭天的准备。可当那个叫天心的天佑宗门主出现,告诉他,只要从此之后他听从天佑宗的命令,和其结为同生死的盟友,那么秘密不仅可以继续被掩藏,还会在合适时机到来的时候,真正的飞黄腾达,地位甚至可以和皇族平等。 从那天开始,阗狄开始臣服于天佑宗,而天佑宗也兑现了承诺。政变之后,他在天佑宗的帮助下,成为了摄政会上最有权力的重臣。表面上来看,如今的阗狄在京城内是一手遮天,除自己府邸中的卫士之外,皇城内的禁军和保卫龙途京城的铁甲卫都归他调动,即便是手持兵符的人也不行。 权力,总会使阗狄不时陷入某种幻想之中,但随之又会被自己拼命想要去掩饰的那个秘密拉回到现实中。天佑宗赋予了他一切,换言之,天佑宗才是如今凌驾在京城权力之上的那股势力。阗狄猜想过他们要控制龙途京城的原因,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报复当年大龌食剿灭天佑宗的行为,可这种原因经过岁月的沉淀后,逐渐开始模糊。阗狄开始意识到天佑宗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好像仅仅只是为了让天下大乱,战火四起。 战争他们渴望战争渴望无穷无尽的战争 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一群拥有独特信念的疯子 “大人,香茶和茶点送来了。”人声从书房门口响起,清脆的少年声音。这种声音在平日内会让阗狄浑身振奋,但此时却让他觉得有些害怕。阗狄双手微微发抖,不自觉地看了旁边的天任一眼。 天任默默地点点头,默许了那少年接下来的行为。 “进来吧。”阗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坐回桌案前,目视前方,恢复常态。 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着华贵的少年端着托盘,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也没有忘记向帮他推开门的另外一名少年致谢。 天任冷冷地笑着,看了那名低头端着托盘的少年一眼,随后又转过身去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圣人书籍。 少年将香茶和茶点一一摆放在桌面上之后,低着头倒退着离开了书房,随后门又被轻轻地关上。 “今夜,相国大人要去他们哪一个人的房间?或者让他们都到你的房间去?”天任用嘲笑的口吻说,干脆站在了阗狄的背后,双手按在他的双肩上。 阗狄没有说话,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这就是他的秘密,他是一个有龙阳之癖的男人。 阗狄不知为何,从生下来便对女人不感兴趣,不管是再美貌的女人都勾不起他任何的玉望。直到他某次在府邸内洗澡时,发现自己对伺候自己更衣的那名少年小仆来了兴趣,在他命令小仆将全身衣服脱尽后,内心的那种玉望便在刹那间被点燃。阗狄将那名少年扑倒在了浴池之中,双手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小仆一开始很吃惊,但并没有反抗,毕竟他只是一个下人,可同时已经失去理智的阗狄将他的头部压在了水中。阗狄至今都不记得,他趴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发泄了多久,一直到将多年以来积压在体内的玉望彻底释放之后,他的身体才松懈了下来。此时,那名头部一直被压在浴池中的小仆已经不会再动弹。 当阗狄从玉望中清醒过来时,慌乱和恐惧在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处理那个小仆的尸体。当时,溪涧刚成为相国,如果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被外人得知,自己的前程不仅毁了,随之自己整个家族也会从此走向没落。 阗狄并不是皇族,但也是皇亲,虽无法与皇族平起平坐,但在朝中毕竟还是有着一定的地位。阗狄盯着小仆的尸体发呆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阗狄吓了一跳,随后看见七八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白衣人,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清理着浴室,又对小仆的尸体进行了一番复杂的处理后,带着尸体离开。 从始到终,阗狄都站在一侧,双手把着两侧的墙壁,目瞪口呆地看着。此时,浴室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戴着黑斗篷的人――天佑宗门主天心。 天心慢慢地走进来,将挂在旁边的官服取了下来,扔给了阗狄,随后道:“相国大人,请勿担心,我们是来帮你的,五日后,京城快捕司会提交一份杀人案的官文给你,到时候我再教你如何应对。” 阗狄接过官服的那一刹那,并不知道从那时候起,自己已经被天佑宗给彻底操控起来。 天心走后,阗狄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五日,五日内府邸中虽然有人发现了那名小仆的失踪,但并没有怀疑到阗狄的头上,甚至有数个下人称早在阗狄唤他进入浴室前就已经消失在府内,不知去了何处。 这些都是天佑宗的安排,而那些做证的下人也都是天佑宗的门徒。当然,当时的阗狄并不知道这伙人属于天佑宗。 五日后,快捕司果然提交了一份关于杀人案的公文给他,按理说,这种案子本不应该交予他来审理,属于越级上报,直接越过了律司到了他的手中。那个时候,天心又再次出现在阗狄的面前,告诉阗狄应该如何处理这份杀人案,而杀人案的被害者就是那名让阗狄发泄过玉望的小仆。 在天心的指导下,阗狄开始亲自查办这起案件,甚至从中牵扯出了一大批京城中涉嫌贪腐的官员,一时间阗狄名声大噪,忠臣和青天的光环出现在他的头顶。从那之后,这个隐藏着“龙阳之癖”和“杀人犯”两重身份的相国大人,成为了清正廉洁的代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阗狄才知道,帮助他的那伙人来自于被剿灭的天佑宗。 天佑宗不仅帮助阗狄在朝中竖立起了威信,甚至还帮助他在天下各处收罗少年孤儿,以满足他独特的嗜好,阗狄明知道这是天佑宗控制他的手段,但却没有办法抑制从娘胎中就带出来的本性。就如同一个天生就嗜酒的人,明明知道已经中了酒毒,继续喝下去整个人就会彻底废掉,但有人不断提供各种美酒,依然会每日畅饮一样。 政变前的阗狄已经得到了天佑宗的指示,在这次政变当中,不要依附天启军或者皇室任何一方,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府中,什么地方都不要去,便可以保全自己。同时还承诺,在政变之后,阗狄便会登上权力的顶峰。 果然,一切如天佑宗所说,都实现了,即便是阗狄心中清楚自己只是个傀儡,但那又如何?名声始终就是名声,权力始终就是权力,你能看得见,听得见,甚至可以摸得着,这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如果说这些权力可以真正地附加于自己的身上…… 阗狄盯着桌案上那份传位诏书,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为何天佑宗要将这东西给找出来,他们有什么目的?难道说要找出这个卢成家的后人,名叫卢成羽的孩子,杀掉他,以绝后患吗? 阗狄想到这,开口便问:“门主,这份诏书有什么特别?如今看来也没有任何作用,为何要找它出来?” 天任没有直接回答阗狄的话,只是走到桌案边,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下去,赞道:“这些少年的手艺真比得上宫中的御厨,不错,不错。” 阗狄见天任没有回答,也不便追问,于是便准备将那诏书重新收回锦盒之中,此时天任却伸手抓住阗狄的手腕道:“相国大人,据我们所知,卢成家还有一个孩子,叫卢成习?” 阗狄那只手一抖,答道:“对,有那么一个孩子,不过才七岁,并不是天义帝本人的亲子,而是其皇亲堂弟的小儿子。” “甚好。”天任听罢松开阗狄的手,将他手中的那份诏书重新抽出来,又铺开在桌案之上道,“大人身为相国,不觉得如今京城中那张龙椅空空,大家都有群龙无首的感觉吗?” “什……什么意思?”阗狄意识到天任到底想做什么,很是紧张。 天任双手撑在桌案之上,斗篷下那双骇人的眼睛直盯着阗狄的脸:“我听说龙椅是有灵性的,有灵性的东西如同人一样,也会感觉到寂寞,而唯一能消除他寂寞的办法便是让龙椅上坐上一个人,而那个人将被天下人称为――皇帝。”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阗狄忍不住喊出声来,此时他又有了前一次在腾龙殿上的那种气势,从座椅上站起来,可刚起身又被天任用双手给压了下去。 天任依旧是盯着他的脸,笑道:“相国大人不要鸡动,我们只是为天下人再找一个皇帝而已,一支军队不能没有将领,一个国家更不可能没有统治者。” [第一百七十三回]皇立圣教铁甲团 天任将桌案上的金制笔架拿起来,在手中端详了片刻,自语道:“果然是相国大人,连笔架都是金子做的。” 说完后,天任将那笔架放在那诏书之上,慢慢地移动着,一直移动到诏书上“卢成羽”那个名字上之后才停下来,用手指将笔架遮盖住了“羽”字的一半,随后用手指敲了敲笔架道:“相国大人,你看,天义帝在留下的诏书中已经明示,皇位继承人是卢成……习” 果然阗狄盯着诏书,感觉浑身无力。天佑宗果然是想利用这份诏书做文章,但是卢成家的后人也基本上死光了,在政变当夜便被贾鞠派在宫中的刺客和反叛的禁军所杀死,剩下一少部分在政变后被自己给“保护”起来。那些剩下的卢成家人是阗狄手中最后的筹码,天佑宗并没有军队,即便是有一天焚皇卢成寺或者蜀南王卢成梦杀回京城,他也可以利用这些人质大做文章,给自己留条后路。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天佑宗竟一早就盯上了这些筹码,要将他们从暗处拉出来,成为重要的棋子。 阗狄还清楚地记得,卢成习出生之后,其名字还是天义帝所取。“习”字,五行中属水,其字取羽,有数飞之意,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天生娇弱,身体不适,所以天义帝才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图个吉祥。现在想来,似乎天义帝的意思并不是那样,似乎是为了思念那个名为“卢成羽”的孩子。 这都是阗狄的猜想,至于天义帝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只能死后找到他的魂魄,亲自一问了。 “相国大人清楚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了吧?”天任笑道。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却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阗狄实在不想让自己苦心得来的权利交予他人。 天任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遣数人潜心研究天义帝的笔迹,并且模仿,从那些人当中我会挑选出一人来,重新伪造一份传位诏书,但这宫中也有不少能人,哪一个地方出了纰漏都会被人所怀疑,虽然那些怀疑对我们来说算不上威胁,不过能够避免的麻烦还是要避免,所以我们决定从这份真正的诏书上下手,通过殇人工匠的手艺,只修改一个字,随后拿出来昭告天下,迎他登基,成为新皇。” 阗狄嘴角抽动了下,随后道:“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天任轻笑了声,“你不是忠臣吗?不是一直忠于卢成家吗?难道现在卢成家中的后代又重登皇位,你不高兴?” “不……”阗狄狡辩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如今天下还在乱世之中,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成为皇帝,未免有些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没有天子,天下已经没有了国家这一称呼,就算是乱世,也需要人去平定,而平定这个乱世,最合适的人还是卢成家的后代,即便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可以作为辅政的首要大臣,随之还可以解散摄政会,这样一来,所有的权利还是集中在你手上,再也不用为了某件事,而大费周章地召开摄政会,费尽心思地讨论了。”天任厉声道,“再者,我听说阗狄大人对五行之说很感兴趣?你看,这卢成习的习字属水,这水则代表了天下大千,这就是天意” “卢成羽的羽字属土,那不是代表天下皇土吗?”阗狄再做最后的无用的争辩。 “哈”天任哈哈哈大笑,“可以,那你去迎那个卢成羽回宫吧,随之而来的便是蜀南大军,你就等着被卢成梦乱刀砍死吧大门主已经决定,连卢成习的帝号和年号都已经想好。” 阗狄未说话,知道再争辩下去已是无用,但此刻脑中却出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念头――杀了天任,将天佑宗赶出龙途京城 “帝号和年号是什么……”阗狄装作在询问的模样,慢慢地走向门口。 天任竟坐下来,坐在刚才溪涧的椅子上,双手拿起那份诏书道:“帝号为大统年号为安阳” 阗狄站在门口,双手已经把住了门栓:“大统帝,从今年开始就称为安阳一年……但我看应该称呼为龙途君要好一些,毕竟他现在只算是一个拥有龙途京城封地的家伙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阗狄猛地将门给打开,大步跨了出来喊道:“铁甲卫何在?” 话音刚落,从书房周围就奔出五十名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的铁甲卫。这些铁甲卫似乎早已准备,瞬时间便将阗狄的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在书房的房顶上还出现了十几名手持弩弓的铁甲卫弩弓手,将手中弩弓的箭头对准了书房的门口。 阗狄转过身去,看着还在书房中安坐的天任。 天任依旧是看着诏书,没有丝毫慌乱,竟还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香茶,就着茶点吃得津津有味。 “门主眼下你有两个选择,其一……” “其一是我立刻离开,你们在背后将我射杀,其二便是立刻冲进来,将我乱刀砍死,对么?” 天任将阗狄要接下来的话补充完,又把杯中的香茶一饮而尽,长叹了一口气:“相国大人,你可别忘记,你有今日,完全是因为我们天佑宗对你的赏识,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依然还是没有办法摆脱我们对你的控制,还会让大门主无比失望,再说了……就凭这些人也能杀得了我?你真是太小看天佑宗的门主了。” “危言耸听。”阗狄冷笑道,本想下令铁甲卫立即冲进书房将天任斩杀,却听到在府邸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铠甲碰撞时发出的脆响。 “嘘不要出声,静静地听,多么悦耳的声音。”天任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着府邸外传来的整齐脚步声敲打着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阗狄捏紧了双拳,向身边的一名铁甲卫发令道:“爬上墙看看是什么人在外面……喧哗” 喧哗。阗狄此时用了“喧哗”这个词语,因为他心中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人在喧哗,这种整齐的脚步声,只会来自于军队,但京城之内,除了禁军之外就是铁甲卫,而这两者都只服从他的命令。 那名铁甲卫很快在旁人的帮助下,爬上了府邸的墙壁,刚爬上墙顶看了一眼之后,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到,身子一晃,差点从高墙上摔落下来。 “是什么人?”阗狄见状,眉头紧锁,大声问道。 高墙上的铁甲卫用手指着墙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人?”阗狄转身面朝那名铁甲卫,又一次问道,这次的声音比前次还要大声,似乎是在为自己和周围的铁甲卫壮胆。 “是……是……是……”那名铁甲卫半天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将眼前的情景给描述出来。 “来人”阗狄厉声道,“看住他再拿把梯子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有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我府邸外大声喧哗” “对,好好看看吧,仔细看看,看完之后一定要好好记得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天任依然闭着双眼,此时将双脚都放在了桌案之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几名铁甲卫很快便将梯子给寻了来,随即又将梯子搭好,恭敬地站在一边,等阗狄上前。阗狄快步走到梯子前,略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在旁边铁甲卫的帮助下,爬上了梯子,当他来到墙头,和先前那名依然举着手的铁甲卫并肩而站时,便被墙外的情景所惊呆了。 墙外的宽道上站着数队穿着与铁甲卫相同的士兵,不相同的是他们身上的铠甲全是银白色,连头上的头盔都如虎贲骑武士一样遮盖住了整张脸。这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士兵,已经拔出了自己刀鞘中的武器,握在手中,目视前方,一直原地踏步。 整齐的脚步声不断地传进阗狄的耳中,同时他也在计算着墙外这支军队的人数。一队、两队、三队、四队、五队、六队……当他把头探出墙外,看向那宽道尽头时,身子就如被人绑上了千斤巨石一般,重重地一沉,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因为他根本数不清在外面到底站了多少军士。 穿着清一色银白色铠甲的军士在阗狄的眼前晃动,他却不知道到底是那些军士已经开始移动,又或者是自己身体的颤抖。刀斧兵、长矛兵、弓兵、轻骑兵、重骑兵……阗狄目光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最终落在自己身下,那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身上。好像那个铠甲双肩上有红色绸缎捆绑的人是这支军队的统领。 就在此时,那名统领扬起头,看着阗狄。头盔里射出的两道寒光让阗狄觉得不寒而栗,虽然阗狄看不清楚他头盔下的面容,但却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他一定认识,还很熟悉。 统领举起手来,将手呈掌状,随后翻过一面。手势过后,所有原地踏步的军士都调转了一个方向,面朝阗狄。靠近高墙的第一排军士将兵器放在一侧,身子前倾趴在墙面上,随后第二排军士一只手搭在前方军士的后背,另外一只手紧握着兵器,做好了随时攻上高墙的准备。 统领举起来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突然收拢,握成拳状。 “嗬”手势过后,那些军士齐声喊道。一排排的长矛兵整齐地蹲下,在他们身后的弓兵起身,迅速搭弓上箭,将箭头上扬,对准了高墙之上。 阗狄盯着那些手持强弓的弓兵,知道只需要顷刻间,自己就会在乱箭之下变成一只人形刺猬。 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阗狄身边的铁甲卫此时发现,自己一侧的相国大人竟然也如自己一样浑身颤抖,他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着阗狄,吞了一口唾沫,慢慢地蹲了下来,做好了随时跳下墙头逃命的准备。这种阵势下,胜负已分,以在相国府中的五十名铁甲卫来对付墙外这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军队,完全就是嫌自己命太长,想去寻死。 墙内,剩下的四十九名铁甲卫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虽然看起来都在密切注视书房内的天任,其实每个人眼角的余光都在留意墙头上的阗狄和那名铁甲卫。 “相国大人,多日不见,末将备感思念,所以今日特领新军来府上拜访,惊扰了大人,还请见谅。”那名骑在马上的统领盯着阗狄说,话语中藏着一丝杀气。 新军?什么新军?我怎么不知道?这些铠甲从何而来?还有这些兵器、马匹、士兵都从何而来?难道说镇龙关失守了?不,不可能,镇龙关天险是永远不会失守的。难道他们有翅膀,飞跃镇龙关来到京城?阗狄脑子中快速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以免发软跌落下墙头。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怪末将忘记自我介绍了。”那名统领将自己的头盔取下来,露出一张阗狄无比熟悉的脸――铁甲卫左卫将军慕乐 慕乐?怎么会是慕乐?怎么会是对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慕乐?事实摆在眼前,阗狄依然不愿意相信所看到的人就是慕乐。 慕乐将头盔抱在怀中,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脸上依然带着平日的笑容道:“大人,末将现在是直属大统皇帝的皇立圣教铁甲团的第一任统领将军,你依然可以称呼我为慕乐,否则就太见外了。” 皇立圣教铁甲团?这是什么军队?直属于大统皇帝?阗狄此时脑子中逐渐清醒过来,回过头去看身后府邸中的书房。只见天任缓缓地从书房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用手将自己的斗篷揭下来,面带笑容地看着墙头上的阗狄。 正在此时,离天任最近的一名铁甲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大喝一声,高举手中的长刀就向天任劈了过去。他手中的那柄长刀刚举过头顶,就已经被侧身而来的天任一拳给击出了几丈远。 那名铁甲卫被击出之后,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身子一展,七窍流血而死。 “真不知道如今的铁甲卫都是些什么家伙?平常都不训练吗?连我一拳都受不住。”天任盯着那名死去的铁甲卫,抚摸着自己的拳头,“我才用了三成力。” 此言过后,周围其他所有的铁甲卫都同时向后退了一大步。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去看那个死去的铁甲卫,发现在他胸甲上有一个深深陷入的拳印。什么人才有这样的力道?能够轻易将刀剑都砍不开,击不碎的铁甲打出一个拳印来,还将被铁甲保护着的人活活震死。 天任背着手,慢慢向墙边走去,对周围团团将他围住的铁甲卫军士视为空气。同时那些铁甲卫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甚至连自身的动作都不敢做得过大,担心会被天任给一拳打飞,落个枉死的下场。虽然他们不知道墙外到底是什么情景,但从那名爬上墙的铁甲卫以及相国阗狄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出现在这里对付天任就是一个错误。 天任来到墙下,纵身跳上墙头,盯着在自己脚边已经瘫倒的阗狄道:“容我向相国大人介绍一下,这便是为了保卫即将登基的新皇大统帝而建立的皇立圣教铁甲团另外有一件事,我还未知会相国大人,从大统帝登基之日起,我们天佑宗便成为了大龌食的圣教而天下万民也都会成为我们的门徒与教众” 天任说完之后,向在墙下另外一边的铁甲团喊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取民有道取民有道取民有道”下面的铁甲团军士齐声高呼,高举手中的武器。 慕乐也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刀,跟随着众人高呼,一脸虔诚的模样。阗狄的眼珠在眼眶中抖动,最终在那些狂热的天佑宗门徒的齐呼下,低下头去。 天任蹲下来,低声道:“相国大人,你没有珍惜大门主给你的机会,但请你放心,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会尊你为相国,而剩下的铁甲卫也同样归你统领,只是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做相同的蠢事。” 说罢,天任在皇立圣教铁甲团军士的齐呼声中,站起身子,双手伸出,做出拥抱的姿势,露出笑容,再次高喊道:“取民有道” 阗狄的灵魂如同被抽出了一般,瘫倒在一旁,那些铁甲团军士的呼喊就如咒语一般环绕在他的耳边,在他脑中盘旋,最终眼眶中流下了一滴泪水。 这滴泪水代表着什么,阗狄自己都不清楚……悔恨?愤怒?又或者是惭愧?也许忠臣的光环从来没有降临在他的头顶,他和普通人一样,只是一个为了自我而活着的人。 …… 东陆二年,寒冬。 皇立圣教铁甲团宣布成立。 这个以京城禁军和铁甲卫军士为主要兵源的教派武装崭露头角,同时也标志着这个隐藏于地下数年的教派宣布复苏,毫不掩饰地告知天下人天佑宗已经掌握了龙途京城的实际权力,并且还控制了新皇。 十五天后,皇城腾龙殿内,年仅七岁的卢成习在第一任国师天任和摄政相国阗狄的带领下,缓缓走向龙椅。同时昭告天下:新皇卢成习登基,帝号大统,年号安阳。 后世的史书记载,那一天,几乎腾龙殿上所有的文武百官都看见,摄政相国阗狄的脸上带着没有擦干的眼泪…… [第一百七十四回]再回首 卢成习登基后一个月,东陆,江中平原,云集城。 城墙下,无数人头涌动,大批百姓聚集在一块儿,看着刚刚贴在墙面上的那一张新皇登基的告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有不少人摇摇头,干脆走开,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去。 寒冬已经快过去,天空也不再如前些日子一样,总是乌云遮日,而是将原本的蔚蓝色展示在世人的头顶。即便是这样,百姓们除了觉得天气暖和了些之外,并没有觉得天下有什么改变。该饿死、冻死的人早已经在寒冬中跟随自己的祖先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勉强活下来的人除了心中有些许的安慰外,还在担心明年的寒冬到来时,自己又将会如何度过?还有夏季来临之后,可能会爆发的大旱或者洪水又如何避过?所以,谁当上皇帝,谁又将统一这个四分五裂的天下,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担心的只是自己的生死存亡。 当然,如果新皇登基后,会改善他们的生活,那便不一样了。 我坐在马车内,摇摇晃晃地进了云集城,门口看守的士兵并没有认真查看,加上尤幽情又打点了不少银钱,那几名几个月前才脱下反字军军服重新穿上大龌食军服的士兵,对我们立刻刮目相看。 我撩开马车的幕帘看着在城墙下看告示的百姓,此时骑马的卦衣便赶到车窗边来,俯身低头道:“主公,我劝你还是将自己那张面具脸给遮起来。” 我点点头,立刻放下幕帘,却看到尤幽情在车厢内捂住嘴窃笑着。 我忙问:“你笑什么?” 尤幽情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此时在前面驾车的张生撩开前面的帘子,问道:“主公,我们已经进了云集城,应该找个客栈住下了。” 我道:“让卦衣去找个客栈吧,我们看来需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然后再去北陆。” 尤幽情问:“为何不立即去北陆。” 我竖起两根手指道:“两个理由,其一天佑宗扶持了卢成习登基为皇之后,周围大部分曾经被反字军占领过的城池都会竖起大龌食的大旗,宣布自己重新回归皇朝,在这段期间内,势必会出现清洗反字军余孽的行动。一旦出现这些行动,城内的士兵必定会为了掩饰自己当初的行为,将知道自己过去行径的人以各种理由杀掉。” 尤幽情点头:“杀人灭口。” “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个定律。要知道,眼下这些曾经归顺过反字军的太守、将领,还有普通的军士他们服从的并不是新皇卢成习,而是已经重新复苏的天佑宗,一个教派可以在京城内控制住皇帝,不用想便知他们的势力范围有多大,甚至在这城中估计也有不少天佑宗的门徒。” “又是一场屠杀。” 我本想笑,但觉得自己笑不出来,因为这本就不是那么好笑的事情。就算是大龌食并没有覆灭,天下也没有大乱,新皇登基都会出现一种情况,在大赦天下的掩饰下,进行大规模的清洗活动,杀掉那些曾经并不支持新皇的人。狡诈之人也会趁着这个时候,铲除自己的敌人…… “太守令” 此时,从马车外传来一个人声,还有百姓的喧哗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我看了尤幽情一眼,尤幽情知道我忍不住,便主动靠过来帮我将幕帘撩开,一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马车刚驶过城墙下的断头台,这种断头台在每个城池入城口都有一个,那些死刑犯都会被押解到此处,根据所犯下罪的不同施加各种不同的刑法,或是斩首,或是绞刑,还有腰斩、车裂、凌迟处死等更为残酷的刑罚。 在宽大的断头台上,跪着十几个被捆绑并戴着锁架的死刑犯,他们的头上都被黑布所遮住,看不清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可以从微微发抖的身体来看,他们并不是那类不怕死的家伙。 “太守令今日处斩十五名反字军余孽立即处斩”担任监斩官的军士,念完手中的那纸公文后,大手一挥,从断头台旁便走上一个手持阔背大刀的侩子手。 侩子手手中还握着数支长香,随后在每个死刑犯面前都插上三支,最后走到第一个人跟前,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便砍下了第一名死刑犯的头颅,随后是第二人,第三人……但到第五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挣扎着准备起来,“呜呜呜呜”的喊着什么,还未真正站起来,就被旁边的监斩官一刀刺进了后背,随后侩子手再上前砍下脑袋。 尤幽情看到这皱起眉头,干脆将幕帘给放了下来:“为何不多安排几名侩子手,这样一个一个的来,是否太过于残忍了?” 是呀,太过于残忍了,死刑犯也是人,况且这些人是不是真正的反字军余孽还是一个疑问。换作是谁,跪在那,听着身边的人头撞击落地的声音,还有颈脖处鲜血喷洒出的“吱吱”声,都会被吓个半死。 “这就是现实。”我看着尤幽情,“新的世界,必定是少数人聚集起多数人,在少数人的带领下一步一步来创造,随后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新的世界创立起来,同时会诞生出新的秩序,而这新的秩序是由这少数人所指定,让在他们带领下一起创造出新世界的多数人来适应。” “这很不公平,我记得你说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尤幽情叹了口气。 我摇头道:“这天下没有真正的公平,如果普天之下都实现了所谓的公平,那么就再没有生老病死,所有的轮回也即将停滞。” 尤幽情听到这笑了:“你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在宫中的你。” “为何?”我问,有些奇怪,我并不认为自己和宫中有什么区别。 “直觉,女人的直觉。”尤幽情很简单地回答。 尤幽情说完时,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在马车外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我,我立刻撩开了幕帘,除了在一侧的卦衣外,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眼下马车所行驶的这条街道,人出奇的少,大概都去看告示和围观断头台了。 “你刚才还未说完,我们不能立即赶往北陆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尤幽情忽然想起来问道。 我放下幕帘道:“即便是天佑宗现在掌控了京城,挟持了天子,还是一样会来一个所谓的大赦天下,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这个形式也会变得异常可怕,你试想一下,天佑宗必定会从监狱中释放出一大批忠心于他们的亡命之徒,为的便是维持他们自己的统治。表面上来看,这种办法并没有错误,任何一个新皇登基都会做相同的事情,但细想下来,这些亡命之徒离开囚禁自己的监狱后,会做些什么?” 我不用明说,尤幽情便已经明白,深吸了一口气道:“新皇登基只是乱上加乱而已,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只是在想,为何天佑宗要挑选在皓月国即将入侵东陆之前扶持新皇登基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天佑宗到底想做什么,到现在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而且很是惊讶他们竟然从暗地中现身,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无论如何,我们在避过这段时间之后,便想尽办法立即赶往北陆,找到贾鞠……” 我提到“贾鞠”名字时,注意到尤幽情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我意识到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我其实到现在也没有放下的人――苔伊。 “苔伊……听说一直都在贾鞠的身边对吗?”尤幽情终于开口问。 我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尤幽情浅浅一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再也不会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模样是有些俏皮,但实际上我知道她将内心中涌出的一份感情给隐藏了起来。 马车又行驶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停了下来,张生撩开门帘道:“到了,主公,你看住在这里是否合适?” 我和尤幽情走出马车,便看到一栋有五层楼的客栈。客栈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云集居”。 “嗯,这个名字倒是有点意思。”我自语道,随后率先走进客栈内,前脚刚踏进客栈一楼的食厅,我就觉得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向我袭来,我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尤幽情上前赶紧扶住我,在她的双手抓住我胳膊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她也浑身一震。 她也发现了那个人……那个背对着我们坐在食厅角落的白衣人。 客栈一楼的食堂内,此刻除了那个人之外,只有站在柜台中的客栈掌柜。 掌柜见我们进来,笑呵呵地迎了过来道:“几位住店呀?”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依然盯着那个背对着我们的白衣人。 那人似乎听见了掌柜的话,侧过头来看了我们这个方向一眼,只是一眼,我感觉浑身如同被人重击了一般。 真的是他这是天意吗? 就在我发呆的同时,从门口走进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同时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我微微侧过头,同时那个女人也侧过头。 四目相对,我们都愣在了原地。 [第一百七十五回]当年情 客栈内的空气好像都被凝结了一般。 我从未和眼前这个女人站得这样近,近到我隔着面具都好像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甚至是她的体温。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顺着我的鼻腔流进了我的身体内,好像如一双裹着丝绸的手在体内慢慢抚摸,那么温柔,又让人无比难受。 不知道在客栈门口站了多久,一直到听到那个在食厅里背对着的那人,冲我这个方向说:“你去什么地方了?饭菜都快凉了。” 我眼前的女人并没有回答,依然盯着我的脸,应该说是我脸上这张面具,目光并没有移开。 从千机城逃出之后,每日我都在想要是到了北陆见到苔伊后,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叫她的名字?亦或者问她是否还记得我?总之我想过很多,至少不下上千种见面时该说的话语,可没有一种让我觉得合适。当我在这个并不适合相见的地点再见到她时,才发现其实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那个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身子转过一半来,又说:“苔伊,饭菜都已经凉了。” 不会错的,我眼前这个女人便是苔伊,那个我每夜都在思念的女人,一直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个准确答案的女人。而背对我们所坐的那个白衣男人则是我曾经的恩师,在政变时一心想要杀死我以绝后患的男人――贾鞠。 我转过头去,看着贾鞠,那一刻贾鞠也好像在看着我,但我心中却有一种感觉,我和他此刻眼中虽然都在注视对方,可心中却只有一个人:苔伊。 这个女人似乎是我与贾鞠之间无形的桥梁,将我们牵扯在了一起。如果没有苔伊的出现,恐怕我和贾鞠讨论的话题永远都是如何在险恶的宫中生存下来,又如何逃离,亦或者是这个满目疮痍的天下应该如何去修复。 贾鞠又转过身去,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动作一如从前那般优雅,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产生出一丝慌乱,好像他早已经预料到我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许久,苔伊才“嗯”了一声,看向贾鞠的方向,挪动了脚步,同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向贾鞠方向走去。 我好像看到在那一瞬间,她回头看我的瞬间,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 其实,有这么一丝笑容也就够了,至少证明她并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在宫中的那四年。 宫中四年,同床共寝,清清白白。 对吗?我很想叫住苔伊,向她问出我心中一直压抑着的这个问题,可惜我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向贾鞠。可我注意到了她脚上所穿的那双鞋,那双熟悉的绣花鞋,和当年她向我下毒之后,离开时穿的一样。 有些人喜欢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变,就如苔伊喜欢那种样式的绣花鞋一样,换言之,她也许一直就深爱着贾鞠,永远不会变。宫中四年,所上演的也许只是一出属于她和贾鞠的大戏,而我只是戏中的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色,被人操控,心甘情愿。 “几位,是要住店吗?”客栈的掌柜有些奇怪地盯着我们,又回头看了看贾鞠和已经落座的苔伊,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意。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两锭整银:“住店,上房四间,紧挨在一起,都要清静的房间,伺候得好,还有打赏。” 掌柜见到两锭整银,眼前一亮,立即接了过去,身子也俯低了一半。 拿银子给掌柜的卦衣来到我的身边,轻声道:“还真巧。” 我们四人来到柜台前,让掌柜登记着我们的马车和马匹,还有随身所带的大件行装,同时等待着小二领我们去房间。四人站在柜台前,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我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三人也都在注意着不远处桌边的贾鞠和苔伊。同时,我也能感觉到在桌旁的苔伊也一直在注视我们这个方向。 小二很快现身,迎我们上楼,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卦衣伸手拦住我道:“小心。” 我一抬头,看见楼梯口上方拐角处站着一个白发男子,是个北陆人。虽然他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可放在背后的双手也许就拿着可以瞬间致我于死地的武器。 北陆男子哼着小调慢慢从楼梯上走下,经过我们身边时,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并不能算为动作的细节让卦衣拦住我的那只手一紧,身子又向我前面挪动了一步。 北陆男子也在刹那间停下脚步,低声道:“杀手?刺客?呵,其实都一样。” 我身边的三人没有任何动作,但我知道此刻如果对方再有任何哪怕是细微的动作,这间客栈都会立刻成为他们之间的战场 “主公,我们上楼。”卦衣轻轻扶了我一把,一只手放在腰间。 张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那名北陆男子之间道:“主公先行。” 北陆男子也同时走向贾鞠那张桌子,落座在他的侧面,端起碗,拿起筷子,但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 我侧过头,看着楼梯,第一步刚踏上楼梯时,便听到贾鞠说:“有些日子没见,可好。” 我抓住楼梯的扶手,侧头看着他道:“还好,听说你离开了?” 我不能直接说明他离开了天启军,那样的话即便是客栈掌柜和小二都是傻子,也会猜中他的身份一定与天启军有关系。现在的城中正在清除反字军的余孽,换言之也是在清除所谓的叛党,像贾鞠这种身份的人,一旦暴露,我们所在的客栈瞬间就会被人给包围,不管是刚刚脱下反字军军服的新大鼍,亦或者民间想要拿到赏银的亡命之徒。 “对呀,离开了,准备回家安享晚年。”贾鞠说完,看了一眼在身边的苔伊。 苔伊目光落在桌面,并没有吭声,但我却看出她的心神不定,因为她竟然夹了一块自己从来都不会吃的猪肘肉。 就在苔伊准备将那片肉放入口中的时候,贾鞠伸出自己的筷子将那块猪肘肉给夹走,放在桌面,又夹了一块鸭肉放入她的碗中。这一举动,让苔伊似乎有些难堪,她并没有拿起筷子将那块鸭肉放入口中,而是轻声道:“我吃好了。” “好,你先回自己房间吧。”贾鞠说,还给了苔伊一个微笑。 苔伊绕过桌子,来到楼梯口,经过我身边时,没有一丝迟疑,很快便上了楼。 “你们先上楼,我陪陪主公。”卦衣低声道,随后又看了一眼尤幽情。 尤幽情有些倔强地重复了一遍卦衣的话,只是声音极低,她想留下来。 “不用。”我看着尤幽情道,“你们都上楼去。” 正在此时,贾鞠也对自己旁边落座的那北陆男子道:“你出去买些晚上要吃的点心。” 北陆男子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走出了客栈。此时那张桌子旁只留下了贾鞠一人,他放下筷子道:“小二,来壶你们最好的茶。” 说罢,又伸手一指身边的座位道:“不过来坐坐,一起饮杯茶,叙叙旧?” 我点头,向卦衣说:“你们上楼去,不用在这,别惹麻烦。” 我所说的“别惹麻烦”便是他们几人不要去招惹在楼上的苔伊,现在这种情况,我和贾鞠都算是在老虎的嘴边,我们若是争斗起来,得便宜的便是云集城中的那些墙头草。 卦衣、张生两人迈开步子,向楼梯上走去,同时张生也伸手按了下尤幽情的肩膀,示意她一同上楼。尤幽情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跟随他们走上去,但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看着我。 我挥挥手,示意她上楼,随后向贾鞠走去。 我落座之后,仔细看着贾鞠的面容,看了许久,贾鞠终于先我一步开口道:“我老了?” 我摇头道:“你病了。” 贾鞠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走方郎中了?”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髻道:“头发没有从前那么稠密,稀松了许多,还参杂有不少白发,说明你过度操劳,还有你那张面无血色的脸,都可以说明你已经病了。” 贾鞠听完我的话,干脆将双手放在我的眼前,晃动了一下道:“还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了一眼他双手过白的指甲,寻思了半天,终于决定实话实说:“大势已去。” “呵。”贾鞠叹了一口气,“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人能够看出这些,偏偏是你这个几年未见的人只看上几眼,便将实情道出。” 我道:“你曾经教过我,从一个人的指甲便可以看出这个人将来的富贵权势。” “你还记得。”贾鞠笑道,接过提着茶壶走到身边来的小二,小二将茶壶交给贾鞠后,并未走开,而是站在那恭敬地等着打赏。 贾鞠心知肚明,只是将茶壶打开,闻了闻,问:“这是什么茶?” 小二赶紧答道:“北陆最名贵的雪芽。” “好。”贾鞠点头,“你走吧。” 小二似乎不甘心,依然站在那不愿走,此时贾鞠给我倒上一杯茶,放在我跟前,我闻了闻,随后掏出一块碎银子,交给那小二。 小二接过银子后,欢天喜地的离开了,这点碎银已经是他两个月的工钱。 小二走后,贾鞠盯着他的背影道:“看,这就是你我不同之处,你太心软,心软之人,往往做不了大事,但武都城一战,你似乎并不心软,那一战的死伤人数,超出了我当初的预计。” 我摇头道:“我并不心软,武都城一战就算是你,也会做相同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你是我,而不是贾鞠,我和你出身不同,我的身世成迷,当初的目标仅仅是为了逃离深宫,而你是为了拯救天下。” 我说完后,贾鞠望着在柜台前把玩着碎银的小二道:“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你依然心软。” 我还是摇头:“这和心软无关,只是处事之道,都是曾经你教给我的。你我都知道这茶壶中只是普通茶叶,并不是北陆雪芽。前提是你我懂茶,而这名小二也许根本就不懂,一个整日跑堂的小伙计,并不是茶铺的茶博士,当然不懂如何辨别茶叶的真伪,你为难他又有何用?再者,我估计这间客栈中没一人怀疑这茶叶并不是雪芽,他们都不懂茶,只是被卖茶叶的所欺骗而已,被欺骗的人是很可怜的。” 贾鞠听罢笑了笑道:“含沙射影。” 贾鞠会错了我话中的意思,以为我在话语之中影射他当初和苔伊一起为了政变的成功而欺骗我。 我道:“你误会了我话中的意思,我并无影射任何事情,只是说出我的推断而已。这个客栈之中,自然有他自己的规矩,我们是这里的住客,虽然花了钱,但也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对某些东西不能够强求。” “即便他们都被欺骗,但这也不能成为他们可以在被骗之后再去欺骗他人的理由。难道说我应该为了可怜他们,而默认他们的做法,让花了银子的自己保持沉默不说,还打赏给小二银子?” 听到这,我终于笑了:“可事实是,你为难了这个小二,却没有让他知道这茶叶并不是雪芽,他只会认为你是一个抠门的客人。” 贾鞠不依不饶:“如果我告诉他这个茶叶不是雪芽,如你先前所说,这个客栈中所有人都不懂茶,他们相反会认为我不懂茶,是在为难他们。” 我摊开手道:“咱们又绕了回来,初衷其实一样,只是所讲的道理不同。” “不,道理不一样。你认为我应该随波逐流,不去揭破这个事实,明知道是错的,为了顾全大局而去迎合,而我认为对于愚蠢的人,你讲一个道理讲上千遍都没有任何作用,不如以沉默作为对抗,即便是他会误解我也无所谓。” “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一向是这样,只是你做得比常人好的是,你将自己的‘醒’隐藏得很巧妙,让别人搞不清楚你到底是‘醉’还是‘醒’,虽然保全了自己,但却不能够救得了可以救下的人。” 贾鞠轻笑道:“明哲保身没有什么不好。” “是,我理解,在一群被蒙蔽的人面前,如果你直接道出实情,只会将自己置于尴尬的境界,甚至还有生命危险,可为何你不迂回一下,从另外的侧面让他们都如你一般清醒过来?” “不要忘记一个事实,百姓永远都是愚蠢的。”贾鞠道,“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这个道理,如果他们聪明,就不会被控制,换言之,如果没有百姓的愚蠢,便没有权力的建立,掌握权力的人也没有办法控制百姓,所以在这个世间,永远只有极少数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我挪动了下身子,使自己稍微舒服一些:“百姓迟早有一天会清醒过来的,到那时候,掌握权力的人面临的就是权力的土崩瓦解。” “哈哈。”贾鞠听完笑出声来,笑声吸引到了柜台前掌柜和小二的注意,他却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贾鞠笑完后说:“这些都是我从前告诉过你的道理,可你要明白的是,即便是百姓清醒过来,还是会被下一位即将想掌握权力的人继续蒙蔽,周而复始,一代接着一代,没有停止的那一天,这便是人为何天生下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这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好吧。”我决定认输,因为这样争论下去永远没有一个尽头,所有的问题都会在我和贾鞠的话语中不断轮回。就如皇权一般,一个深入人心的道理,总是有人去推翻,然后再建立新的道理,接着又被推翻。 贾鞠此时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问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我猜不透贾鞠的心思。 “除了这周围的环境和这并不会让人觉得舒心的茶水,一切都如多年前在宫中一样,我和你对坐在一起,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但却觉得十分自在。” “是。”我答道,“只是那时候,你在说,我在听,不会与你争辩。” 贾鞠默默点头,许久后才说:“你虽然没有争辩,但心中却将我的话默默记下,再融合变通,归为己用。可当你踏进这个客栈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已经变了,变得知道如何去操控他人,而不是被他人所操控,这很好,至少你开始懂得除了生存之外还有其他事情值得自己去做。” 当时,我很想告诉贾鞠,其实我并没有变。变的只是他自己,他对我的看法。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担心话一出口,贾鞠又会产生出其他古怪的想法,从而导致他加重对我的不信任。眼下,我需要贾鞠对我的信任,如果他不信任我,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他的事情,他只会当做是我的一个阴谋而已。 “我很好奇,你离开武都城之后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又准备去何处?”贾鞠终于开口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思考了半天,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最终决定问长期呆在北陆的他,一个他也许会感兴趣的话题:“你在北陆久居,有没有去过冰海?” 贾鞠很奇怪我会问他这个问题,看着我道:“当然,我时常会去冰海边上,你接下来难道准备去北陆吗?” 我点头:“对,我原本是去北陆,那是受人所托,前去找你,寻求你的帮助,因为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办到。” “哦?”贾鞠脸色一紧,“何人所托何事?” “挚友所托,关于东陆存亡之大事。” [第一百七十六回]选将 江中,龙途京城,禁宫,腾龙殿。 年仅七岁的卢成习身穿龙袍坐在那张对于他来说无比巨大的龙椅上,显得很是滑稽。就连身边那位贴身太监都觉得自己站在旁边相对于这个小皇帝来说太过高大,干脆跪在一旁,垂首聆听。 腾龙殿上,左右两侧都站着所谓的文武百官,说是百官,其实人数加起来不过二十人,但其中并不包括摄政会中的那些重臣。卢成习登基后,在天任的授意下,立即解散了摄政会,将权力收回皇族的手中,同时将一部分蠢蠢玉动的重臣软禁起来,不得参与朝事。 天任站在卢成习的跟前,展开刚刚由兵部和吏部所呈上的奏折,奏折内清楚地写着卢成习宣布登基之后,江中平原各州城对此做出的反应。其中大部分人虽然已经宣布重归皇朝的统治,即便是重新悬挂了旗帜,但并没有如从前一样上缴税金钱粮。 天任很快看完奏折,合上之后迟疑了一下,又将其递交给在身边站着的阗狄。阗狄虽然接过,但并没有翻阅,只是拿在手中,目光依然呆滞。 天任见阗狄没有翻阅奏折,知道他如今对这些所谓的朝事也不会有任何兴趣,干脆走下台阶,跪下道:“皇上……”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七岁的卢成习按照平日内天任所教说道。 卢成习此言一出,殿内其他二十名官员都不由得身子动了动,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如何,上朝的过场还必须是要有的。 天任皱起眉头,将头俯低:“皇上,江中下属各州城大部分已经宣布重归皇朝,剩下少部分州城太守还拥兵自重,但不足为患,迟早他们还是会迫于压力宣布回归皇朝的。” “甚好”卢成习打了个哈欠,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毕竟不适合早起,从屁股挨到龙椅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开始怀念自己那张温暖的床了。 “皇上,眼下对于皇城来说,还有一个大患,此患不出,京城的头顶就如同悬着一把铡刀一样。”天任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今日的目的还未达到。 “爱卿平身,爱卿直言。”卢成习几乎像背诵书本一样说出那八个字,说罢还揉了揉自己的双眼,显得很是不耐烦。 殿内的那些官员们,有几个已经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天任略微侧头看了一眼,几个发笑的官员立刻止住笑,因为他们担心早朝一结束,就会被殿外等待着的皇立圣教铁甲团以莫须有的罪名带走。这种事情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了。 天任起身道:“皇上,离镇龙关最近的城池,有粮仓之名的武都城如今还落在蜀南王卢成梦的手中,虽然臣已经遣人前去索要,但使节竟被鞭打后赶出城外,长此以往,恐怕会出大事。” 卢成习又打了一个哈欠问:“国师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天任立刻回答:“发兵攻打夺回武都城那是京城的命脉” “好吧朕准了”卢成习揉着双眼说,巴不得立刻退朝。 天任忙道:“皇上,派谁领兵较为合适?” “国师与相国大人决定便可退朝”卢成习耐心已经被磨光,挥了挥手,在旁边太监的搀扶下,从龙椅上爬下来,提着那宽大的龙袍转身离开。殿内所有官员立刻跪下,齐声呼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成习走到殿后的那扇朱门时,还不忘记转身看一眼,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国师,但凡出征都要师出有名,这次为何攻打武都城?” 天任立刻回答:“诛灭反贼” 卢成习点点头,转身便走。 若干年之后,那个侍奉大统帝的贴身太监,还记得卢成习离开时,还说过一句话,虽然声音很低,但他却听得无比清楚。 那时,卢成习说:“为何不拿回玉玺?” …… 禁宫,阗狄相国府。 日上三竿,阗狄才迈着沉重的步子一个人走回府邸,往常跟随在身边的侍从已经被他提前遣走,这些人留在他的身边已经不起任何作用,相反会让人觉得他的模样更加可笑。一条天佑宗饲养的狗,领着一群小狗耀武扬威地从禁宫中走过,一起去主人那领骨头? 阗狄来到府邸门口,抬头去看那块牌匾,觉得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上面曾经写了什么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当他穿过大院,走过一小段林荫道来到正堂前时,却惊讶地发现原本以为跟在自己身后的天任此时已经安坐在了正堂之中,而在他的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位天佑宗的门主天心。 阗狄站在正堂的门口,怎么也没有办法迈动自己的步子走进去,干脆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刚走了两步,发现那个方向通往书房,又停了下来,此时才发现不管他去何处,就算在他的府中,天佑宗门徒也无处不在。 “相国大人,你回来便好,皇上已经下旨你我二人拟定领兵的将领,我还在等你回来决定。”天任并没有坐在正堂中间的那把椅子上,这已经给阗狄留了面子。 阗狄转身又走回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进正堂后,他转头盯着天心道:“远夫人,好久不见。” 阗狄已经习惯了这样称呼天心,远子乾的夫人,如今武都城中兵马卫将军远宁的亲母。 天心面无表情,只是略微点头:“相国大人安好。” “甚好,甚好,只是没想到会在府内见到夫人你。”阗狄挪动着自己的步子,慢慢来到那把椅子前,吃力地将身体靠在椅子上,接着又长叹了一口气。 天心将目光投向正堂外:“我只是听说要攻打武都城了,所以特地来问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天心刚说完,天任便笑了:“天心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吧?一旦发兵攻打,搞不好他会死在乱军之中,嘿。” “是吗?”天心都懒得去看天任,“你打得过我的话,或许还能近我儿子的身,想不想试试?” “你……”天任抓住椅子的扶手就想起身,但毕竟还是有些忌惮天心的那招几乎没有死角的“突刺”。 天任最终还是坐下,阴笑道:“总之攻打武都城是大门主的命令,你我都无法违抗,大门主也不可能因为你儿子在武都城内就收回命令,即便你儿子是九子名将之一。” 九子名将?是真的存在吗?坐在椅子上的阗狄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又回想起当年引发天佑宗被大鼍剿灭的那个关于救主和九子名将的预言。 天心未说话,沉默了下来,心中清楚自己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身为国师的是天任,而她只是天佑宗派遣到镇龙关的圣教督军。天心比较满意这个职位,至少可以整日和自己的儿子远虎在一起,还可以不时看到自己已经发疯的夫君远子乾。当年,天心本想假死以摆脱远子乾对自己的追问,却没有想到远子乾竟然因此而变成了失心人,彻底疯了。 “如今京城中大部分武将都是纨绔子弟,让他们带兵,不如直接向天下宣告武都征伐战会失败,我从兵部挑选了五名真正的武将,逐一对比之后,只剩下了一名……”天任说到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折,直接扔给阗狄。 阗狄接过来,打开,上面是天佑宗那些擅长模仿笔迹的门徒们按照他笔迹所写的一封推荐将领的奏折。看到奏折上所写的那个名字后,阗狄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天心,因为那上面所写人名恰恰就是如今镇龙关的守将远虎,天心的大儿子。 天任是故意的利用国师的权力故意让远虎与远宁两兄弟自相残杀吗?阗狄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天任道:“相国意下如何?如果觉得妥当,我就立刻将奏折呈交给皇上,明日圣旨便可以下达。” 阗狄点点头,也不说话,想学刚才天任那样将奏折扔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臂没有任何力气,于是只能离开椅子慢慢地走到天任跟前,双手将奏折递过去道:“国师决定就好,老夫身体有些欠佳,先去休息了,两位自便。” 阗狄说完,向两位天佑宗的门主施礼,然后慢慢地离开了正堂,没走多远,便听到天任在正堂内嘲笑道:“相国大人,晚上还是不要太卖力的好你身子骨也不如那些俊俏的少年了哈哈哈” 阗狄身子抖了抖,正巧看到迎面走来的一名侍奉他的少年,他苦笑着让那少年将自己搀扶住,向寝屋走去。 阗狄走后,天心这才开口道:“你拟定的领兵将领肯定是我大儿子远虎吧。” “正是。”天任也不掩饰,因为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眼光是不错,但你就不担心我会从中阻扰吗?”天心淡淡一笑,转过头来看着天任。 天任心中一紧,知道天心这种笑容中带着的是绝对的杀意,但他毕竟还有大门主这张王牌,天心不能违抗。 天任道:“你我都深知如今京城中可以领兵的除了远虎之外,没有第二个人选,况且我并没有让他们兄弟残杀的意思,毕竟这是大门主的策略,目的是为何,你心中应该非常清楚。” “知道。”天心听到“大门主的策略”六个字收起了笑容,“为了将北陆的天启军全部调动出来,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给皓月国大军。” “知道就好。”天任深吸一口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心中有一个疑问,可否讲给你听?” 天心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天任,觉得有些奇怪,这个一向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家伙,怎么有疑问讲给自己听,不过他既然能这样说出来,就说明这件事并不是件小事,于是天心扬手道:“请讲。” “我不明白大门主到底想做什么,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京城已经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反字军也已经被彻底铲除,剩下三方势力都可以按照老办法逐一击破,为何还要引皓月国大军前来?我曾听去过皓月国的天禽提起过,皓月国不同于东陆,他们拥有绝对强大的军队,就算是如今东陆各方势力联手都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对手,况且皓月国打出要帮助东陆建立帝国的旗号,傻子都知道只是个谎言”天任终于憋不住说了出来,他不想自己在龙途京城苦心经营数年的成果,因为皓月国大军的临近而毁于一旦。 与天任一样,天心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但大门主的决定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不服从大门主下场会是什么,没有谁会比天佑宗的门主更为清楚。 天心摇头:“我们九个门主,实际上没有一人能够真正博得大门主的信任。” 天心所说的是事实,九个门主虽然是最容易接近大门主的人,但却对大门主的真实身份一直不清楚,他从什么地方来,做过什么,又因为什么可以做到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一个真正可以称得上智倾天下的老头,难道真的会是神的化身? “皓月国大军预计会在何时到达北陆?”天心问。 天任摇头:“不知,我只知道那个密使如今还在千机城中……大门主到底想做什么?” 长久以来,身在龙途京城的两人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开始他们和阗狄一样以为大门主仅仅是为了复仇,后来发现并不是,又以为是为了一统天下,成为皇帝,但大门主那样的人根本就看不上那张龙椅,难道只是喜欢发动战争吗? 如果大门主仅仅是为了战争,那么接下来东陆面临的就是生灵涂炭。 天任思索不出一个答案,有些烦躁,起身准备走出正堂,来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身道:“天辅昨日来信道,他已经挑选出了合适的人选。” “九子名将?”天心问。 天任点头:“从信上来看,应该是这样,我推断大概是宋家的小儿子,那个叫宋先的软蛋,天辅向来喜欢挑战,看来这次他又选了一个很难完成的目标,如何让廖荒将北陆六成以上的军队都调动到江中来,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贾鞠一走,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天辅现在在天启军中如鱼得水。” “哼,如鱼得水,我可不管皓月国大军登陆北陆之后会做什么,总之我不会让他们踏进龙途京城半步”天任说着便要走,又被天心叫住。 天心问:“攻打武都城,你为何不让皇立圣教铁甲团出征?相反要让远虎带领铁甲卫前去?” “不知”天任走出正堂后扔下一句话,“那是大门主的命令” 又是大门主的命令这个老头儿到底想做什么?天心心中突然有想随远虎一起出征的念头,虽然她知道并不能实现。 [第一百七十七回]连环计 东陆,江中,云集城。 两天两夜。 我从未和贾鞠对坐这样久过,更离奇的是,我并未在贾鞠的脸上看到一丝疲倦之意,相反觉得他精神有些振奋。在这两天两夜之间,我们喝了数壶所谓的北陆雪芽,花了不少银子,吃下的没有果蔬鱼肉,只有面饼和馒头。贾鞠说,油荤酒水会让人的头脑变得迟钝,如果你要精心思考一件事,你的身体需要的只是有“饱”的感觉,而不能觉得彻底的舒适,因为一旦舒适过后,带来的便是疲倦。 我将在千机城所听到的一切,全盘告知给了贾鞠,一开始贾鞠显得有些吃惊,渐渐地脸上那种吃惊的神色褪去,兴奋的表情浮现了出来。这两天两夜,和从前相反的是,我说得多,他问得少,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直接点明了要害,但能从他询问的问题中推断出,他最为担心的还是在建州城的天启军。 一支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军队,就如同自己的子嗣一般重要,领兵的将领和军师都深知其中的道理。如果一支军队被击垮,重新再建立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贾鞠将一脸惊讶的小二招呼过来,命他再去换上一壶新茶。 待新茶提上来之后,贾鞠掏出碎银扔给那小二,随后对我说:“人都会改变,对吗?” 的确,人都会改变,自从我告诉贾鞠关于皓月国大军即将入侵的消息之后,贾鞠身上就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每个人体内都有一种自信,贾鞠也不例外,他身上的那种自信大大超乎了旁人的想象,但我深信皓月国大军一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触动。 “我现在突然明白了那句很简单的话。”贾鞠又说。 我问:“什么?”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贾鞠喝了一口杯中的茶,眉头不再皱起,似乎已经适应了那种味道,“各方势力都口称要一统天下,但这个天下到底包含什么?其实只有东陆这块土地,谁都没有去想过在东陆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我们的思维在这个地方便停滞不前,天佑宗便是钻了这样一个空子,等我们都明白过来的时候,晚了。” “不晚。”我摇摇头,“还不晚,你回到北陆后想尽办法阻止剩下的天启军调离北陆,将冰海守死,我想天启军在自己熟悉的雪地上作战,应该不会吃亏。” 贾鞠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摇着自己的头:“谋臣,你可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不知。”我并没有想过自己竟有贾鞠佩服的地方。 “你很单纯,这是我唯一敬佩你的地方,但你的单纯却是阻碍你实现目标的最大障碍。在你身在武都城时,心就已经飞到了千机城,你单纯的认为只要查清自己的身世,从此之后你再也没有可以牵挂的事物,可以大展拳脚去拯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贾鞠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说,“可你是否想过,你的身世和这个天下是否有关联?也许你一展拳脚拯救这个天下的同时,也会逐渐明白身世的真相?” 贾鞠的话让我浑身一震,本来有些疲倦的身体突然感觉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他话中的意思竟与白甫跟我说的相似,换言之,贾鞠、白甫都知道我身世的谜底,只是基于某种理由没有办法透露,可即便如此,为何贾鞠从前想要处心积虑的除掉我? 贾鞠见我没有说话,笑了笑,又给我倒上一杯茶道:“你过于纠结的是自己的身世,而忽略了周遭的一切,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自私有可能导致身边的人陷入绝境,甚至是丢掉自身的性命?” 我点头默认了贾鞠的话,也许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然我也知道因为自己的鲁莽已经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恶果,刹那间我又回想起在商地大漠,那个扑倒在大漠之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卦衣,还有武都城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都是我一意孤行的恶果。 贾鞠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谋臣,不要让你的单纯和倔强害死了自己,还害死了你周遭的人,眼下你最重要的是要选择一条自己应该走的路,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你将会失去所有。” “路?什么路?”我很是迷茫,其实在我的心中,从未真正地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对于我来说过于沉重,我总是在脑子中建立一个新的信念,随着时间的推移去打破,接着又重新建立,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身后只是一片废墟。 贾鞠笑道:“你是选择一条谋臣之路?还是君主之路?” “谋臣之路是什么?君主之路又是什么?”我依旧如从前一样向贾鞠提问,我十分怀念这种感觉,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 贾鞠依旧带着笑,不知为何,我看着他脸上的那种笑,觉得有些伤感。曾几何时,他总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诉我,教我谋臣之道、处事之道、生存之道……我宁愿自己对他的回忆就停留在政变之前。 “阴阳之说你可知道?我曾经教过你。民间百姓,部分觉得阴代表女性,阳代表男性,其实不然。谋臣与君主分属阴阳两面,却不能平行,无法结合,更没有办法对等。选择谋臣之路的人,便是选择了一辈子都呆在君主的影子当中出谋划策,永没有出头之日,因为一个谋臣一旦想要出头,下场只有一个字――死。一个优秀的谋臣,最好的结果便是明哲保身,寿终就寝,不会被弃尸荒野,更不可能被君主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你可以做到否?”贾鞠问我,问完之后又道,“我没有办法做到,否则的话也不可能这么狼狈地从天启军中逃出来。” 我寻思了片刻,又问:“那君主之道呢?” “再简单不过,那就是随时做好自己下一刻就会被人给杀死的准备,明白否?”贾鞠笑道,“不管是在平安之世,亦或者乱世,都是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就如曾经在腾龙殿上,天义帝所说的那句话,众人皆知伴君如伴虎,却不知持国如骑虎。” 贾鞠说完,我点点头,随后再次陷入沉默,这种情形在这两天两夜之内已经发生了数次,每一次最终都是贾鞠来打破最终的僵局,我想这次也一样。 许久后,贾鞠如我预料中一样,终于开口说:“我和你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任何阴谋,相信你也看出,我时日不多,也许明天就会倒地不起,有句老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相信我,最后相信我一次,我不会害你,只是想最后帮你一次。” 良久,我离开椅子起身拱手道:“师父……” 这两个字对我和贾鞠来说,同样沉重,可贾鞠似乎根本不愿意接受。 贾鞠只是挥挥手:“不要再叫我师父,我这个罪人没有办法成为任何人的师父,况且你已经多次超出了我的计算之外,你很优秀,我只是不想你在这乱世之中被埋没了,千里马再好,失了伯乐,它也只能终日被鲁莽的车夫鞭打,最后郁郁而终。” 贾鞠说到这,眼神中竟有一丝落寞。 我重新落座,说:“我本应去北陆找你,协助你一同去防守冰海沿线,抵抗皓月国大军的入侵,但却在云集城不期而遇,我想干脆就随你一同前往北陆好了。” “不可”贾鞠立刻拒绝了我,“事情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如果单单只是如此,你那位聪明的挚友不可能算计不到天佑宗下一步的计划。” “天佑宗下一步的计划?”我思考了一番,想起麝鼠曾经交给我的那地图,于是狂奔上楼,找到地图后,又急忙奔了回来,将地图展开在桌面之上。 贾鞠看着地图,笑着摇摇头:“你竟然有这种东西,可以称得上神器了,要知道我领兵打仗多年,都没有如此精准的地图,早知道有这种东西,我一定费尽心机从你手上给抢过来,说不定天启军如今已经打到了镇龙关下……” 贾鞠说到这,脸上表情一变,我同时也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天佑宗如何才能说服廖荒将北陆境内六成以上的军力调动至江中? 只有一个办法:利用廖荒的野心 贾鞠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佳通关外的建州城慢慢移向江中内陆,在镇龙关周边绕了一圈之后,最终手指停留在了武都城上面,随后抬头看着我。 贾鞠的脸色有些发青,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盯着地图上的武都城道:“如今武都城被蜀南军所占,而廖荒也一向不同意我所提出的步步蚕食的主张,想要一口歼灭虎贲骑的主力,让焚皇在短时间内无法翻身,我告诉过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不听,偏偏要一意孤行,现如今,天启军如那个叫天辅的家伙所预料的一样,顺利地拿下了建州城和周边城池。这样一来,天辅以后所说的任何话,廖荒都会深信不疑,好计。” 我忙问:“武都城被蜀南军所占,和天辅眼下的计划有何关联?” 贾鞠将手又移动到了龙途京城之上,说:“看远一点,如今天佑宗已经控制了京城,还扶持了一个傀儡皇帝,而反之一名天佑宗的门主又在天启军中,如果你是天佑宗的那个大门主,你会怎么做?” 大概是两天两夜未睡的关系,我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来,竟问道:“做什么?” 贾鞠挽起袖子,用手在北陆上面画了一个圈道:“如果促使廖荒调动北陆境内大部分军力到江中?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表面上没有任何破绽的办法” “勤王?”我脑子中突然蹦出这两个字,但随之又觉得廖荒根本就属于反贼,怎会前去勤王?况且蜀南军也并未发兵攻打京城。 贾鞠点头道:“你说对了一半,他们采用的办法虽然不是勤王,但与勤王却类似,计中计,连环套,这个计划在廖荒出兵佳通关奇袭虎贲骑便已经开始了。” 我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荡了片刻后,终于明白贾鞠所说的意思:“天佑宗利用天启军作为棋子,同时牵制住三方势力” “对”贾鞠指着地图上的建州城道,“第一步是先让廖荒奇袭建州城中的纳昆军,因为天启军善于雪战,如果不在寒冬结束之前发动奇袭,那么天启军便失去最大的优势,在这一点的推动下,廖荒不得不采取天辅的策略,从而导致两个结果。第一,就算天启军胜,在面对强大的虎贲骑面前,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加上建州城内百姓怨声载道,天启军要安抚民心,必须拿出军粮给予安抚,这样一来,等于是两败俱伤第二为了防止纳昆军在冬季结束之后反攻,廖荒必定会调动北陆境内的后备兵力驻扎在建州城内” 我点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佑宗宣布扶持的新皇登基,天佑宗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大龌食的圣教,也便是国教,这样一来在天启军中的天辅身份就不仅仅是军师将军那么简单了,天辅可以利用这一点,对廖荒谎称这是天佑宗早年就设定下来的计划,为的就是彻底推翻大龌食,斩草除根,随之再引*天启军出兵攻打龙途京城,这样一来,天启军就不得不分兵两面,一面要密切留意纳昆军的反击,另外一面则要征伐龙途京城,在这个时候,兵力就会显得更加不足,天辅便趁机向廖荒提出再次增兵的要求。” “不不不。”贾鞠双手放在地图上,合上双眼,“不对,不要忘记了,镇龙关前还有武都城,况且天佑宗已经控制龙途京城,天辅提出发兵攻打,廖荒肯定不会相信,他并不傻,再者京城内已经有了天佑宗自己的皇立圣教铁甲团,如果要铲草除根,还不需要天启军出动。” 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武都城”三个字上面,许久后,我说:“我们应该站在天佑宗大门主的角度来思考,如果是你我,为了将北陆中的天启军调离,用什么计谋才是最快最便捷最能让廖荒相信的?” “蜀南军”贾鞠将自己的茶杯放在地图上“武都城”三个字上面,“一叶遮目不见泰山,既是连环套,要牵制三方势力,就必须要将蜀南军拉入战火之中。如果我是大门主,我一定会以新皇的名义,封廖荒为异姓王,随后打着联盟的旗号进攻在武都城中的蜀南军。” “可是,你刚才说过廖荒并不傻,不会轻易相信天佑宗这个盟友。” 贾鞠又重新坐下,眉头紧锁:“的确,廖荒并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除非是自己亲眼所见,心中权衡过,否则不会相信天辅的话,就如在佳通关内一样,我相信如果不是在寒冬,他也不会贸然发兵攻打纳昆军。” “等下,我们忽略了一件事,虽然天佑宗建立了皇立圣教铁甲团,但并没有因此而废除铁甲卫。在天下人皆知此事的前提下天辅告诉廖荒,天佑宗虽然控制了京城,但并不代表着统领铁甲卫的将领就完全臣服于他们,为了达到将大龌食从前所有旧部都彻底铲除的目的,他们设计让铁甲卫以铲除反贼的名义攻打武都城的蜀南军,等铁甲卫与蜀南军两败俱伤之时,天启军再前往坐收渔翁之利,同时击败两方……如果天辅用这种理由去说服廖荒,廖荒相信的几率会有几成?”我抬眼看着贾鞠,如果是我,我也会使用相同的计谋。 贾鞠思考了片刻后,露出笑容:“的确,就算我是廖荒,即便我不会完全相信,但一定会心动,但兵临城下之时,胜败如何,就没有办法再计算了,总之他们的目的是先削弱纳昆军的实力,同时削弱一部分天启军的实力,在天启军发兵攻打武都城之时,还会调动北陆境内的后备军力,当然那时候廖荒会以兵力足够对付两败俱伤的铁甲卫和蜀南军为由拒绝增兵。如果我是天辅,我会告诉他,为了防止蜀南境内的蜀南军发兵救援,需要一支奇兵占领蜀南与江中的关口,这样一来,廖荒便会被说服,随之调动北陆剩下的兵源,因为廖荒在那时会认为,建州城驻扎有天启军以对抗纳昆军的反攻,而北陆的增兵驻扎在了蜀南与江中的关卡,这天下再不会有人会去攻击北陆境内。” “这样一来,天佑宗的这个连环计便彻底成功了,几次战役下来,三方势力必定损兵折将,还为皓月国大军入侵北陆腾开了大片的地方,即时在北陆境内剩下的天启军兵力也没有办法对抗皓月国大军。”我伸手将放在“武都城”三个字上面的茶杯拿开。 “皓月国大军进攻北陆之后,还能够与他们对抗的三方势力均已元气大伤,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在占领北陆之后,以北陆作为后方,再挥军直下江中,一口气打到龙途京城,再与天佑宗的皇立圣教铁甲团会和” 贾鞠说完,摇了摇茶壶,里面已经听不见有水声,随后他又放下,摸着自己的额头道:“只是我想不明白一点。” “什么?”我问。 贾鞠抬眼看着我:“天佑宗难道不担心皓月国大军在杀到龙途京城之后,违反当初的盟约将他们也一并铲除干净吗?” [第一百七十八回]兵诈 东陆,江中,建州城。 城下,有一部分逃亡在外的百姓正在陆续返城,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还有人推着已经破烂不堪的木车,所有人脸上都看不到喜悦的表情,似乎知道所谓的宋家小公子回来的消息只是天启军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 廖荒站在城墙之上,双手扶着箭垛,俯身向下看去。天辅站在他的身后,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用赤雪营白色铠甲替代了黑色斗篷,看起来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神秘。在两人身后,独臂的宋先昂着头,将自己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迎向春季的暖风之中,完全对城下所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百姓终于都回城了。”廖荒很是高兴,他的目的几乎都已经达到,无论如何百姓始终是回城了,哪怕城中即将出现的繁荣是一种假象也好。如今的建州城需要的就是这种假象,以百姓来迷惑天启军的军士,让军士以为这场战役的目的已经彻底达到,同时又让天启军军士迷惑百姓,让百姓认为这是一支“仁义”之师,来建州城的目的和当初反字军相同,当然那些百姓并不知道从武都城逃亡到佳通关中的大部分反字军残兵都是被天启军所杀。 创造一个世界,其根基就必须建立在一个又一个谎言之上;要稳固一个世界,又必须要灵活利用谎言和真相之间的空隙,将其当做一根锁链,牢牢地绑住天下人的心。 廖荒深知这一点,至少多年前贾鞠在宫中做谋臣之首时,便是这样做的。 此时,站在城头最高处的一名军士,发现远处腾起的沙尘,心头一紧,以为是虎贲骑反扑,正准备鸣锣示警时,却看见沙尘中隐约可见的天启军大旗,知道那是追击军回来了,赶紧挥动大旗道:“元帅追击军回来了追击军回来了” 廖荒转身看着另外一面,笑道:“追击军也回来了,看这阵势必定是大胜而归,军师,真有你的。” 天辅只是“嗯”了一声,并未说话,相反侧头看了宋先一眼。宋先目光掠过天辅,看向远方。 廖荒到天辅跟前,难以言表自己心中的欣喜:“军师,比起贾鞠来,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你知道第二次追击军必会大胜而归?” “简单。”天辅道,“那日元帅与北落一战,实话实说,双方都没有占什么便宜,我方强是因为擅长雪地作战,敌方强是因为虎贲骑在为荣誉而战,随之双方打了个平手,各自收兵。接下来,元帅又立即调遣部分精兵,继续追击纳昆军,想要将焚皇拦截在鹰堡前,那时我告诉元帅,此战必败,元帅并未将我的话听进去。” “的确,我并未想到纳昆军虽然拔营返回鹰堡,但焚皇竟亲率精锐虎贲骑断后,所以那战必败。”廖荒道,有些后悔当初的鲁莽,太过于心急想要杀掉焚皇了。 天辅摇头,向前走了一步,来到箭垛前:“并不是因为焚皇亲率精兵断后才导致的失败,那并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为何?”廖荒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宋先,总觉得多日以来这个独臂的建州卫将军变化颇大。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一群受了重伤的狮子,你把本无心与你一战的狮子逼入了绝境之中,就算是死,狮子也会拼死顽抗,这就是第一次追击战输掉的主要原因。”天辅道。 此时,一直未发话的宋先在旁边淡淡地说:“狗急跳墙。” “宋将军,你要学会尊重你的敌人。”廖荒并不同意宋先将虎贲骑比作是狗,虽然纳昆军是敌人,但廖荒心中还是非常尊重焚皇这个强大的对手。 “元帅说得没错,在这个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或许他和你把酒言欢,明天或许就可以持剑站在你床榻前,割下你的头颅,是敌是友需要根据形式的变化做出判断,切勿意气用事。”天辅很平静地说,“第二次追击战,是我提出来的,元帅本是反对,但我一再坚持,也并未说明理由,只是想用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何解?”廖荒此时虽然心中已经明白,但依然还是开口问道。 “还是刚才那个比喻,受重伤的狮子在拼死与你一战胜利之后,心理便会松懈下来,全力奔回巢穴养伤,此时再进行二次追击,狮子必定没有任何防备,所以我军可以大胜,却不能全歼敌军,这种战略只是为了削弱虎贲骑的实力,所以眼下有两件大事元帅不得不做。”天辅认为时机已到,前面的铺垫已够,终于可以进行天佑宗下一步计划了。 “噢?”廖荒转向天辅问,“哪两件大事?” “其一,建州城内的天启军已经疲惫不堪,如果此时虎贲骑来犯,除了死守城池之外,无法主动出击,所以需要大幅度增加兵源。”天辅说,说话时双眼直视着廖荒的眼睛,并不躲闪,担心廖荒察觉到这其中有诈。 “嗯,第二件大事,迫在眉梢。”天辅伸手指着城墙下那些正在陆续回城的百姓,“虎贲骑奇袭建州城后,将城中粮食全数掠夺,只剩下少部分粮食给这些百姓吊着自己的性命,已经苦不堪言,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可以在城中顺利引发骚乱的主要原因,反之我们占领了建州城之后,必须有充足的粮食提供给城中的百姓和军士,而我们所带的军粮肯定不够用。” 廖荒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在佳通关时,我就已经调遣了北陆后备的天启军赶往此处,我预计再有几日就到,随军的粮草队肯定也会带来大量的军粮。” “不够。”天辅道,“元帅,军粮随军而行,如路途遥远,十成军粮至少五成会耗费在路途之中,只能剩下五成,而眼下我们在建州城中的粮食已经不足三成,虽说驻守在佳通关时接受了所有反字军的军粮,但也是只能解一时之急。” 廖荒知道这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但并没有因为天辅的话而昏了头,毕竟他领兵多年,四处征战,如今攻下建州城也如同当年自己讨伐反贼一样,可以采取相同的战略。 廖荒道:“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廖荒刚说完,在一侧的宋先便冷笑道:“因粮于敌?如今建州城已经不再是敌,就算就地取粮,哪有粮食?现在农民耕田播种,也至少要到秋季才能收获,这段时间军民都吃什么?泥土?亦或者站在城墙上喝风?” “放肆”天辅听罢骂道,按理说天辅如果真要阻止宋先说这种嘲讽的话,在一开始就应该喝令他住嘴,可恰恰宋先要说的话中意思与他想表达的一致,所以干脆放任宋先说完,自己再做个样子。 宋先冷冷一笑,将头侧到一边,天辅伸手一挥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走开” 宋先轻叹一口气,向廖荒和天辅施礼后,转身离开,走到城墙道的另外一边去。 宋先走开后,天辅致歉道:“元帅,我刚收下的这名徒弟因为受了不少刺鸡,所以性情大变,还请元帅恕罪。” 廖荒侧头看着远处高昂着头,合上双眼的宋先:“少年将军,犯些嘴角上的错,可以原谅,但他说的也的确是实情。” 天辅脸上浮现出笑意,他等待的便是廖荒的这句话,即便是廖荒不说,他接下去还是会将眼下的实情加重数倍后告知他。 “元帅,请深思熟虑后决断,只是我们可以等,城中的军民不可等,远在鹰堡之中的焚皇也不会让我们等,万一纳昆军的细作知道我们军粮不够,便会发兵围城,一旦围困,就会采用围城打援的办法,即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天辅立即在廖荒心头燃起的那团焦急之火上浇了一桶火油。 “我知道了,军师不要焦急。”廖荒又转向城外,双手扶着箭垛,但手指却死死地扣住箭垛之上的石头。 天辅不再说话,知道此时再说,只会加深廖荒对他的厌恶,干脆俯身施礼后,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却听到在身后的廖荒说了一句让他有些诧异的话。 “军师,据在佳通关外的探子回报,听说新皇登基了,而且你们天佑宗也成为了国教,可喜可贺呀,本帅是否应该举办一场宴会替军师祝贺呢?” 天辅愣住了,随后缓缓转过身子,看着廖荒,廖荒依然目视着城外远处,在那里有一团黑云正在半空中慢慢移动,日落之前,就会来到建州城的头顶。 “不劳烦元帅了,应该恭喜的是元帅,而不是我。”天辅很冷静地回答,他没有预料到廖荒会在得到消息之后,将消息给悄悄压下来,不告诉他人也就罢了,竟也不询问自己,难道说廖荒已经察觉出天佑宗的计划? 廖荒抬头看着天,将双手背在身后:“军师,为何要恭喜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天佑宗想将我也一并给吞了?” 廖荒说到这,转过头来看着天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如今我道出实情元帅也不会相信,还不如不说,只希望元帅记得一件事,我如今是你的军师,是辅佐你的谋士,而派遣我来的人便是大门主。”天辅说完转身便走。 “乱世之中,强者才是最后能够生存下来的人。” 当天辅的身影消失在城楼的楼梯口后,从暖风中又飘来一句话。 廖荒看着楼梯口,自言自语地补充道:“而那个强者才会是即将成为天下之主的人。” [第一百七十九回]忏悔中的醒悟 东陆,纳昆与江中交界处,鹰堡。 阿克苏离开天焚殿,慢慢迈着步子向焚皇所在的暗室中走去。数日以来,焚皇都躲在鹰堡用以避难的暗室中“养伤”。阿克苏心里知道,焚皇所养的伤并不是在体表,而是在内心。接连而至的失败,已经几乎将这个强者完全击垮。 这是焚皇回鹰堡之后,阿克苏第一次决定去见他,毕竟一头雄狮并不愿意狮群中的其他狮子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特别是阿克苏这种只会出谋划策永远不会走出领地去捕食的狮子。 狮王身边总会有这样一头狮子,一副慵懒的模样,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告诉狮王,应该去狩猎了…… 走过长长的走廊,又经过通往暗室那阴暗的石梯后,阿克苏终于来到了暗室的门口,对两名站在门口的虎贲鬼泣武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门打开。 两个并未穿铠甲,并赤裸着上身的武士并没有立即执行阿克苏的命令,相反如石雕一样站在那。 阿克苏知道这一定是焚皇的命令,受伤的狮子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 阿克苏并没有为难两名虎贲鬼泣武士,站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刚转过身去便看到端着食盘走过来的北落。 北落的胸口被白布包扎着,还有血迹渗出来,看来伤得并不轻。 “伤得很重?”阿克苏问,这也是他数日以来第一次见北落。焚皇回到鹰堡之后,根本没有如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前往天焚殿,所以阿克苏干脆也不主动去找焚皇,这便是两人之间多年以来产生出的默契。在这种默契之下,往往让旁人误会阿克苏并不尊重焚皇。 “嗯。”北落手中的食盘里放着大块的手抓羊肉,还有一块烤牛肉,但没有酒。 阿克苏扫了一眼盘子,点头道:“还好,他没有喝酒。” “嗯。”北落依然用很简单的方式回答。 “天启军中看来还是有能人,竟能将你伤成这样,一定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吧?”阿克苏问,有些不放心北落的伤势,他看见北落端着食盘的双手有些颤抖。 “嗯。” “你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希望你能劝焚皇按时进食,不要饮酒。” “嗯。” “你去吧。” 阿克苏说完,北落向暗室门口走去,两名虎贲骑武士立刻将门打开。此时,阿克苏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看暗室里面,暗室内很小,只能站下不足五人,说是避难的地方,不如说是忏悔室。 焚皇跪坐在暗室中间,背对着大门,赤裸着上身,后背上已经几乎要痊愈的箭伤还隐约可见,在他右手边放着一柄碑冥刀,而左手放着一柄虎牙刀。 阿克苏看不到焚皇脸上的表情,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开口的想法,转身便走,在他身后暗室的大门缓缓关上,两名虎贲鬼泣武士又重新变成了“石雕”。 阿克苏走到拐角处时,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全身上下都缠着绷带的阿木雷站在那,竟带着一脸哭相。阿克苏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一句话,没走几步,便听到阿木雷道:“大祭司,我们败了。” “败”这个字从一名虎贲鬼泣的口中说出来已是相当不易,更不要说他脸上还带着哭相。 “我知道。”大祭司微微点头,“但你要记住,再凶猛的野兽也有落入猎人陷阱中的一天。” “我们并不是败在天启军的手下,而是败给了自己。” 阿克苏脸上有了些许的笑容:“明白就好,总认为自己无比强大,便会忽略敌人的强壮,藐视一切的下场是很可怕的。” “不,大祭司,比那还要可怕,赤雪营的战士除了擅长雪战之外,还和我们有相同的地方。”阿木雷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什么?”阿克苏转过身来,看着阿木雷。 “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死是什么。” 阿木雷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在战场上的情景―― 两军交战之前,北落就命阿木雷带领虎贲鬼泣在外围伺机而动,因为鬼马的脚力要比平常马匹更为强劲,速度更快,灵活性更佳。战事开始后,阿木雷立即带领虎贲鬼泣绕行到赤雪营身后,准备发起突袭,如果幸运还可以取下廖荒的脑袋,可当他和其他的同伴与赤雪营的战士接触之后,他知道那只是自己做了一个白日梦。 赤雪营的战士,特别是廖荒身边的亲卫,根本没有躲闪,所有人迎着鬼马就扑了上来,完全不顾及在高大的鬼马冲击下会产生的后果。阿木雷跨着鬼马先是撞翻了五名赤雪营战士,眼看离背着手直视他的廖荒只有数十步之遥,旁边就腾空跃起了几名赤雪营战士向他扑来。 阿木雷并没有拉停鬼马,挥舞着碑冥刀将半空中的两名赤雪营战士劈成了两半,但剩下的三人已经齐扑了上来,将他身子死死抱住,随后将其拉到马下。 阿木雷当时觉得很是诧异,在那个空挡,那三人随时都有机会找到他盔甲的缝隙,将手中的兵器狠狠地插入,但那些赤雪营战士在扑上来的瞬间,竟然都丢掉了手中的兵器。 阿木雷的身体与那几名赤雪营战士接触之后,感觉到这几人连上战场的重铠都没穿,外面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皮铠。与他自身所穿的青黑铁甲相比,显得轻松更多,他猛然意识到丢掉武器和没有穿沉重的盔甲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更为灵活,而扑到马上将他拉下,也是为了将他活捉。 终于知道那名已经自杀的斥候是如何被擒的了。 赤雪营的战士只是为了侮辱他们 被死死抱住的阿木雷,不管怎么击打抱住自己的赤雪营战士,他们就是死不松手,其中一人己经被阿木雷的手肘将脸打得血肉模糊,无法分清五官,但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只是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在阿木雷身边,无数的虎贲鬼泣竟然被相同的办法给扑倒在马下,虽然有少部分已经拉停了马匹,但随后便被赤雪营铺天盖地的箭雨给覆盖。 廖荒已经慢慢地走到阿木雷的跟前,冷眼看着他盔甲上那个鬼马头的标志,冷笑道:“这就是传说中无人可敌的虎贲鬼泣?” 廖荒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一般插入了阿木雷的胸膛,阿木雷怒吼一声,想要挣脱抱住自己的赤雪营战士,却发现那名被他打得血肉模糊的战士已经死去,但双臂依然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胸膛。 廖荒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了阿木雷的咽喉:“先走一步,为你们的焚皇在地狱开路吧” 阿木雷盯着剑尖,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了,就在此时,他看到廖荒头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那个腾空而起的人手中紧握着一柄碑冥刀――北落。 北落手中的碑冥刀狠狠地向廖荒头顶劈下,廖荒同一时间向左侧一闪,剑柄倒转,剑尖向北落胸前刺去。北落并没有躲闪,他深信自己身上的铠甲除了绝世神兵之外,是不可能穿透的…… 可北落错了,当他落地之后,却发现廖荒手中的长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左胸。 “呵,只差一点就可以将你的心捅出来了……”廖荒握住剑柄的手一用力,将剑身完全刺入了北落的胸膛。 北落左手抓住廖荒的剑柄处,右手挥舞着碑冥刀将死死抱住阿木雷的人给劈开,随后吼道:“跑” 跑 逃? 跑 逃? 阿木雷几乎不相信这个字从北落口中所说,在战场之上,“跑”和“逃”的意思完全相同。 不能逃跑虎贲骑从不会逃跑阿木雷挣脱几人的束缚之后,从地上抓起碑冥刀又向廖荒扑来,此时已经解决掉身边其他几名虎贲鬼泣的赤雪营战士转而向他扑来,北落抬脚就踹向廖荒,廖荒一时没有防备,被北落踹出一丈开外,但依然紧握着剑柄。 长剑从北落胸口脱出的刹那,鲜血从他的胸膛喷洒了出来,溅了一地,可北落脸上竟然带着笑容:“没想到,多年不见,将军武艺没有退步,还精进了不少,北落领教了。” “客气。”廖荒将剑身一抖,剑尖上一滴北落的鲜血慢慢滑下,随后举起手对周围的赤雪营战士喊道,“全部杀光。” …… 阿木雷讲述到这,深吸一口气:“我好不容易才和北落将军杀出重围。” “剩下的人呢?”阿克苏非常不愿意问出这句话,他明知道其他人都没有活下来。 “都死了。” “命运吧,这次活下来的又是你们两人。”阿克苏抬手放在阿木雷的额头上,这算是大祭司的赐福,阿木雷立即跪了下来。 “另外……”阿克苏将阿木雷扶起来,“我听说天启军中的新任军师是一个叫天辅的人?” “是的,来路不明。”阿木雷低头回答,他显然心不在焉,还在回想着那次失败的战事。 “不,我现在已经知道他是谁了。”阿克苏深吸一口气,终于想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得如此快速,快得都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原来幕后真的有一只手在操控着。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要组织虎贲骑反扑,而是要查明那个已经消失多年又重新复苏的神秘宗教,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统天下吗? [第一百八十回]奢求 春季的云集城,少了数年前平安之世时的那种恬静,这个以“水城”着名的城池如今不管是在城内还是城外都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喊杀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往往会成为百姓吓唬不听话孩子的招数:再不睡觉,小心快捕司的人来将你抓了回去。 一般还未说话,只听到“快捕司”三个字,那些孩童就会乖乖地爬上床榻,使劲闭上双眼,在梦中去躲避那些侩子手的追杀。 云集城快捕司中的捕快和衙役们早就被那些从监狱中“大赦”出来的犯人所取代,原本朝廷任命的捕快衙役都在战争中死了个七七八八,活下来为数不多的人已经厌倦了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不愿意昧着良心做事,干脆举家迁走,再不回来。 云集城,快捕司衙门后院。 两个身着官差服装的小衙役从一辆木板车上抬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来,吃力地走了几步又将尸体扔进后院的小河之中,尸体落入河道中并没有发出和水面撞击的声音,因为河道中已经快被堆积如山的尸体给堵塞了。 “二狗,这下好了,全给堵上了。”叫曹牛的衙役盯着河道,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身边的二狗干脆坐在河道边上,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被乌云遮盖的月亮,说:“堵就堵了,难道你还想下去给疏通了?” “屁若不是为了每月那少的可怜的俸禄,谁他**愿意来做这个,要疏通也得让那些每天杀人的家伙来干要不是他们,我早就在家搂着媳妇儿睡觉了,谁大半夜出来干这缺德事”曹牛抱怨着,学二狗的模样坐在河道边上。 二狗拿出烟杆,往烟锅里塞进点劣质的烟叶,用火折子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牛哥,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们每天都杀人,上头也不会雇咱们来干这事儿,上头要不顾咱们来干这事儿,我们哪来的俸禄可领?” “嗦”曹牛拿过二狗的烟杆吸了一口,“你这个***比我媳妇儿还要嗦那些杀人的从前都是大牢里关押的死刑犯说不定哪天咔嚓咔嚓把你我的脑袋都给砍下来去领赏了要知道,现在一名反贼的脑袋顶得上咱们两个月的俸禄,真不知道上头是咋想的,连街头那个卖豆腐的伍老板都被当做反字军的余孽给砍了” “杀人的都是坏人,坏人成了好人,好人呢变成了坏人,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被朝廷逼到那份上,谁愿意去从反字军?”二狗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嘘你***小声点隔墙有耳要是被人给听到下次我往这里面扔的可就是你的尸体”曹牛骂道,边骂还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观望着,生怕被人听到。 二狗又打了个哈欠,嘴巴还未合拢的时侯,就看见眼前白光一闪,随后身子一歪,竟发现自己矮了半截,双眼看见的竟然是自己那双腿此时,身边的曹牛发现被劈成两段的二狗,惊得手中的烟杆掉落进了河道之中,吓得张口便喊:“杀……” “杀人了”三个字曹牛还没有说出口,咽喉处就被一柄匕首给刺穿,“咕噜”了两声后倒地在旁边。 五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其中一人走进二狗的尸身,将手中长刀的血迹在尸身上抹净,打了个喷嚏道:“人到到齐了?” “到齐了。”一个女声回答,随之从曹牛咽喉处拔出那柄匕首。 “嗯。”持长刀的那人点点头,用脚将二狗的尸身踢进河道中,又走到那女人的跟前,将曹牛的尸身又踢了进去,转身对其他三人道,“把木车上的尸体都扔进去,把这两个倒霉鬼的尸体给掩盖住,今天晚上就得行动,否则很快这快捕司的人就会发现少了两个人。” “是”身后的其他三人答道,随后快速走到木车前开始搬运尸体,而那名女子则是走到墙下坐着,将匕首重新插入腰间的刀鞘中。 持长刀者将刀回鞘,坐到那女子的身边,一把将女子楼入怀中,伸手便摸到了她的胸部,女子翻身推开他,同时拔出匕首对准了他的咽喉。 男子看着匕首尖,阴笑道:“哟?出来就不认我这个情人了?在风满楼的时候,怎么天天都像一个**似的缠着我?” “马天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个女子沉声道,此时天空中的乌云散开,一轮圆月露出,明亮的月光照在女子脸上――一张夜叉面具。 被唤作马天的男子轻轻用手拨开女子的匕首,凑过去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有人?没关系,他们是我的属下,我叫他们转身不听不看,他们肯定照办?这里环境不错,要不就在这里办回事儿,咱们再轻轻松松去把目标给解决了?” 马天说完又伸出去摸女子的胸部,被女子伸手挡开。马天愣了一下,随后就给了女子一耳光,将她脸上的夜叉面具打落在地,指着地上的面具道:“你还戴着这破面具?别忘记你的身份你是绿薨是风满楼的杀手不是什么轩部的刺客再说了,若不是你,恐怕上次在大漠之中就将那几个家伙全部干掉了还需要千里迢迢跑到云集城来?” 绿薨侧着头,盯着地上的那张夜叉面具,半响都没有说话。马天走近绿薨,阴阳怪气地低声说:“是不是还念着那个废物卦衣?你嘴里说的什么大恩人?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他……” 说着,马天一把将绿薨抱住,双手在她身上一阵乱摸,绿薨并没有反抗,只是说:“这件事办完之后,我跟你一辈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马天的嘴还在绿薨脸上亲着:“说。” “卦衣我亲手解决,剩下的人你们解决,雇主的主要目标贾鞠我留给你,赏金我也一分不要。”绿薨淡淡地说,眼睛还看着那张夜叉面具。 马天引笑道:“好,只要你听话,我答应你,赏金我也可以分你一半。” “赏金我不要,我只要人。” “好,我听你的。” “还有,这里不是办事儿的地方,目标解决之后,我们再找个好点的客栈……” 马天听罢,松开绿薨,抽了抽鼻子,答应了她这个要求,还要转身离开时,又扑过去,用舌头在绿薨脸上舔了舔,笑道:“乖。” 绿薨心中一阵阵恶心,甚至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回想起当年,被马天骗到大漠中,下了麻药后所发生的一切。马天的舌头舔遍了自己全身,自己在完全没有办法动弹的情况下,被马天玷污了好几次。她本以为,从那次之后便结束了,没想到那只是噩梦的开始…… 马天离开了绿薨的身边,恢复了常态,背着手来到那辆木车前,看着刚换上衙役服装的三名杀手,点头道:“还好准备了这一身衣服,今夜三更之后,你们先去查访云集居,查清楚除了情报之外,他们到底有几人,伺机而行,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赚来的银钱也需要留命去花。” “是”三人领命,整理了一番自身的装备后,隐入夜色之中。 三人离去之后,马天侧头道:“计划暂时改变,今夜只走第一步,查探虚实,如何行刺下一步再议。” “明白了。”绿薨淡淡地说。 “对了。”马天笑道,“你真的还没忘记那个叫卦衣的家伙吧?” 绿薨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整理着身上的装备,俯身去拿那个夜叉面具时,却被走上前来的马天一脚踩住:“还是忘了的好,记得一个即将成为死人的家伙对你没什么好处。” 马天说完,一脚将那张面具踢进了水中,面具在河面漂浮着,最终停留在河道下方的尸堆处。 绿薨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那张面具。 就那样跪在原地。 好像…… 在祈求那个人对他的原谅。 …… 荷塘冬月。 还未立春,推开客栈房间那扇窗户后,我才看见原来在客栈的后院有那样一个荷塘,荷塘中去年长出的荷叶依然还枯萎着,但看着从荷塘边那些长出的嫩草几乎都能闻到一丝春季来临时的味道。 客栈的老板很用心地将河道外的水引入池塘中,从左侧引入,右侧流出,所以荷塘中的水永远都那么清澈。其实,我推开窗户时,映入我眼中的并不是荷塘,也并不是荷塘边的嫩草,而是在荷塘边坐着的苔伊。 苔伊卧坐在荷塘边上,在她身边绕着一圈大红灯笼,一排排灯笼从她身边排出,足足绕了整个荷塘一圈,倒映在荷塘水面上,不注意看还以为荷塘中开出了火红色的花朵。 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是命运,她总会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然后又会消失不见,不知踪影,随之又突然出现。似乎命运已经很清楚地暗示我,我与苔伊之间就算存在细如藕丝的感情,也只是转瞬即逝,昙花一现。 隔壁房间的窗户此时也打开,本望着荷塘的苔伊在此刻抬起头来,向着我隔壁的窗户一笑,我知道那个笑容是给贾鞠的。我曾经渴求过这样真诚而温柔的微笑,总是在不断地告诉自己在宫中四年,苔伊对我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为了掩饰她心底对贾鞠的那份感情。 那夜,贾鞠将他与苔伊的过去全部告知于我,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想要夺取那份感情的是我,而不是贾鞠。错的一开始就是我,我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地点出现在了苔伊的眼前,可贾鞠却笑着对我说:“如果在那时,你选择的是王菲,而并不是苔伊,恐怕一切都会改变。” 是的,那时候大王子卢成尔义仅仅为了“谋臣也会误国”这六个字,并没有选择我替他看中的苔伊,而是牵起了王菲的手。那一刻起,我、贾鞠、苔伊、王菲和卦衣的命运就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了一起,但我们谁也没有看清那根无形的绳索,拼命想要挣脱,最终第一个挣脱的是王菲,也是我们中间第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日就准备启程回北陆了。”贾鞠在旁边的窗口说,手中多了一把纸扇。 “嗯。”我简单回应道,探出头看着他手中的那把纸扇。 贾鞠将手中的扇子抬起来,晃了晃道:“新玩意,北陆人的手艺,十分轻巧,但失了从前的重量,觉得有些不顺手,我给你的那把扇子,是否还留着?” 我点头:“留着,一直带在身上。” “卸去铜甲,绝步沙场,尽一世苍茫,跨马枪挑落日青纱。”贾鞠在那头吟道。 我笑着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把扇子,展开,念出下面一句:“讨来白衣,独品香片,谱一曲泪海,落笔轻书万骑奔流。” 贾鞠深吸一口气道:“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大概知道,但我不是你。” “那时候我便暗示你,不要再走我从前的路,应该去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在这乱世之中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也不要妄想去当那个手持棋子,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的人。”贾鞠道,“可惜你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所以……” “所以我便从你的弟子,变成了你的眼中钉。”我笑道。 许久,贾鞠没有说话,再听到他的声音时,他已经手持白扇来到了我的房间,一直守在门口的尤幽情并没有阻拦他,而是将门给带上,只留我与他两人在房间内。 贾鞠走到窗口,与我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还在荷塘边的苔伊道:“你为何不下去和她说说话?” “你相信吗?这个情景我无数次在梦中都见过,但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我却迈不开我的脚步,宁愿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也许就够了。”我道,此时荷塘边的苔伊抬起头来,望向我这边,不知是在看着贾鞠,亦或者是我。 “我告诉过她,如果我死了,在这个天下唯一还能保护她的人就剩下你。”贾鞠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感觉脸上有阵阵抽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担心贾鞠可以隔着面具发现我脸上表情的变化。我们俩对视了片刻后,我说:“我保护不了她,应该保护她的人是你,并不是我。” “为何你要否认呢?你并不会利用她,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你是在保护他,但我从认识她开始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她也许就是我这一生最值得利用的人之一,只是之一。”贾鞠道,我能听出他的无奈,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然闻得到他话语中含有的苦涩。 “是吗?”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来反驳他。 “是,我和你不同,我出生在平安时代,家中数代为官,忠于朝廷,甚至可以说为大龌食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我却不这样想……”贾鞠将纸扇收起,放在窗台上。 [第一百八十一回]看见明天 也许从前住在这房间内的旅人,也喜欢将烛台放在窗台上,在我将桌面上那盏烛台放到窗台上时,发现在那能清楚地看见烛台落下的那些熔蜡。我向来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记得在谋家村时,每夜入睡之前,都会听娘亲给我讲述那些前人的往事,护国英雄的故事,民间诡异的传说,但那个时候我最渴望的便是听娘亲说她过去的故事,她的往事,可到我离开谋家村时,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她只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记得明天该做什么就行了。” 贾鞠讲述他过去的故事时,我竟能想起娘亲,还能清楚地记得她每夜在烛台下给我讲故事时的模样,还有她那双温柔的手,总是帮我揉着额头和胸口,讲故事前总会说:“小孩子,脑袋和心最重要,这两个地方要是张得好呀,长大了做什么都成。” 在此刻,贾鞠竟也说了相同的事情,他说在他年幼的时候,他娘亲也说过相同的话。 我听到这,笑道:“是不是天下所有人的娘亲都会说这样的话?我娘也说过。” 贾鞠有些诧异:“你还能记清楚你母亲亲的模样吗?” 我点头道:“当然,很清楚,如果我会画画,一定会将其画出来。” 贾鞠道:“我也曾画出来过,但后来在娘亲死后,就被父亲给烧毁了。我家是世族望族,父亲说容不得我那样懦弱的行为,总是思念娘亲,会忘记如何报国。真可笑,如果一个连亲情都没有的人,又谈得上什么报国呢?还记得我还是谋臣之首时,曾经有一名内侍府的太监深受皇帝的宠信,为了侍候天义帝,竟然在自己父亲死后都不愿意回家去拜祭,即便是天义帝已经恩准他可以离宫。” 我当然记得那事,那名太监深得天义帝的宠信,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日子一长,便有些傲慢,见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却真的是忠心耿耿。太监的父亲死后,竟没有流露一丝悲伤之情,口称天义帝乃天下之父,万物之主,他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这话一出,让天义帝十分感动,可在当时贾鞠却大胆觐见说应该处死这名太监。天义帝大怒,要治贾鞠妄言之罪。可贾鞠却不慌不忙道:“皇上,百善孝为先,一个连孝道都失去的人,你难道能够奢求他真心爱护皇上?” 贾鞠一句话点醒了天义帝,从此之后那名太监便消失在了天义帝的身边,当然这种事只是凤毛麟角而已,如果天义帝一直听取贾鞠的意见,恐怕大龌食也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孝道,可这天下深知孝道为何物的又有几人?如果明白孝道,又为何有那么多的王子借着天下百姓的名义逼宫政变?其实我也一样,我虽知道孝道,但却故意抛向一边,视而不见,深知在我成为谋臣之首后,为了实现我今后的计划,用计削弱了我贾家在朝中的实力。一来可以让天义帝对我放心,二来他们的存在也会成为我以后的绊脚石。”贾鞠说完看着我,见我未说话,又道:“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对吗?” 我摇头:“不,你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所以我敬佩你的单纯,在这世间,你竟用好坏来区分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在我年幼时,我整日听家中长辈讨论的便是如何治国,如何安定天下,但实际上大家最终都是为了自己的以后做打算,甚至嘲笑我对朝廷的看法,严重时我父亲以谬论误国为理由,将我鞭打一顿,塞入柴房之中思过。”贾鞠苦笑道,“那时候,我心想总有一天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治国,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决定要成为一名皇帝身边的谋臣,以为那样便可以逆转一切,但成为谋臣之首后我便发现,过去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操控天下的不仅仅是皇帝一个人,而我要改变这个天下,并不能单靠自己的头脑来说服皇帝,除非**控他” 烛光变得有些微弱,贾鞠伸手拨动了一下,又道:“可一旦谋臣开始操控皇帝,不管在谁的眼中,这个人便就是逆贼,所以我放弃了,决定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所以你苦心经营多年,先是扶持了廖荒,随后又借廖荒之势,在出宫后悄悄建立了天启军。”我摇摇头,“我至今都无法给你的行为下一个真正的定义。” “谋臣,你要记住,兵者乃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虽然我并不是圣人,但我知道,即便是我不发动逼宫政变,大王子卢成尔义也会做相同的事情,他残忍,凡事不经三思,只图自身的痛快,这样的人除了利用完之后杀掉,留在这世间没有任何用处。” “可是天下还是陷入了大乱,这是事实,你避不开。” “对,这是事实,可还有一个事实你不要忽略,即便是没有我,在不久后依然会有人举旗造反。一个‘乱‘字,就犹如搭弓上弦的利箭,我就如那根将箭推出的弓弦,就算弓弦未动,迟早操弓之人依然会选择其他的强弓将利箭射出,这无法避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忽然无言以对,在贾鞠面前我还是一个学生,大概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风雨,一颗心早已经被风化成为了石头,但万幸的是他深爱着东陆,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图谋天下。 “我即将返回北陆,尽我一切所能阻止天启军继续向江中增兵,另外一面我也会建立一支新军用以对抗即将登陆的皓月国大军,而你随后要做的是,先返回武都城,将实情告知给蜀南王卢成梦,随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卢成梦暂时收兵返回蜀南,严阵以待,我估计半年之内,皓月国大军就会登陆北陆。”贾鞠巧妙地将话题扭转,提到我们都相互关心的问题上,因为那些都是往事,往事再提也没有办法改变,就如我娘亲所说的一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记得明天该做什么就行了。 我思索了一番后道:“既然让卢成梦撤兵回蜀南,不如调遣蜀南大军前往北陆助你一臂之力?” “不可”廖荒道,“如是那样,肯定还会中了天佑宗的计。试想,蜀南军兵发北陆,廖荒心中以为蜀南王发兵攻打北陆,即时就算是我亲自向他解释,他也不会听,只会认为我投靠了卢成梦,两军交战,坐收渔利的还是天佑宗,不如你在返回武都城之后,劝说卢成梦退兵,先返回蜀南整修,等待皓月国大军到来之后,廖荒自然就明白怎么回事,到时出兵也还不晚。” “好,眼下只能这样行事,不过风满楼已经派出杀手,你是皓月国暗杀名单上的第一人。” 贾鞠点头:“看来皓月国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情报,准备对付东陆上崛起的各方势力,我、卢成梦、焚皇卢成寺都是他们的眼中钉,只要我们一除,恐怕这天下再无人能够对付得了皓月国大军。另外,我回北陆之后,必须全力以赴建立新军,焚皇那边恐怕就要让你费心跑一趟了。” “去纳昆?说服焚皇吗?”我道。 “是的,皓月国大军有备而来,按你在他们圆桌会议上所说,还有在千机城中所见到的那些火器,我深信他们的大军比我们任何一方势力都要强大,所以在皓月国大军到来前,你至少要说服蜀南王卢成梦和焚皇卢成寺罢兵联盟,共同对抗,否则我们继续内斗下去,没有丝毫胜算。” 正在此时,我突然听到客栈楼下一阵喧哗,随后是急促上楼的脚步声,还有客栈掌柜在说:“大人,大人,我们这里都是些普通的客人,都是商人,有登记在册,并无什么反贼,大半夜了,惊扰了客人我这生意……” “滚开再不滚开,恐怕我连你们都一并给绑回去” 掌柜的声音哑然而止,显然他并不想被当成反贼给“就地正法”。 我正准备起身出门去查看发生了何事,贾鞠一伸手将我拦住,指了指我脸上的面具道:“躲起来,从窗口跳下去,先去荷塘边,等风头一过,你再回来。” 贾鞠转身挡住房间大门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我立刻跳上窗台,想都没想,闭眼就跳了下去,一阵坠落感后,我感觉有人稳稳地将我接住,一睁眼,竟发现苔伊已经在窗台下将我接住。 我就那样和苔伊四目相对许久,直到苔伊将我放下,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随后拉住我紧贴住墙壁。 此时,我才发现和苔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苔伊仰着头,看着楼上,呼吸很紧促,看得出来在担心贾鞠的安危。因为如果要说反贼的话,我根本还算不上,而贾鞠的人头却非常值钱。 “放心,尤幽情在上面……”我轻声道,试图安慰苔伊。 “那个杀人狂吗?”苔伊轻声问我,看来她并没有遗忘政变之夜尤幽情在谋臣府的那场杀戮。 “她……不是杀人狂……”我变得有些结结巴巴,但不知道为何我并不愿意有人那样形容尤幽情,即便是苔伊也不行。 苔伊笑了笑,在那一刻松开了我的手,随后示意我蹲下来,又将我向墙边使劲一拉,贴近墙面后低声道:“呆在这,不要动,你的人很快会找来,这里没有办法再呆了,必须马上走,我去救贾鞠。” 苔伊刚要走,我一把又拉住她道:“你现在去只能添乱,一般的衙役他能够对付。” “衙役?”苔伊道,“如果有人向官府报信我们在此,你认为衙役会在此刻去吗?不会,所以这个时候来的衙役肯定不是衙役。” 苔伊说完,没听我的劝阻,转身离去,瞬间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内。 苔伊刚走,我便听到楼顶房间有人大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何叫了半天门才开?” 贾鞠大声答道:“差爷,大半夜的肯定在睡觉。” “睡觉?你喜欢穿着衣服睡觉吗?” 贾鞠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是个行商,担心有人入室行窃,所以才和衣而睡,习惯了。” “大哥窗台有脚印” 完了,我刚才踏上窗台时忘记会留下脚印了。我心中一惊,想走,但此时那衙役将头探出来查看,我一抬头,看见那名衙役的同时,那衙役也发现了我,大喊道:“下面有人追” 话音刚落,那名说话的衙役整个人便飞了出来,摔在了荷塘之中,我抓住这个空挡转身便跑。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动手,但我可以肯定,只要一动手,哪怕是将所来的衙役全部干掉,也会立即引起官府的注意,更不要提这么大的响动,必定惊动了客栈周围的百姓。这年头,想领赏的不在少数。 我刚转身来到客栈后院的小道口,便从楼上跃下一人,那人见我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笑道:“好,第一个,也是个值钱的家伙,价钱和贾鞠不相上下,各位兄弟对不住了,这份钱我先拿了。” 我一听这话,立即知道这人是假扮衙役,那人一刀直接向我头部劈来,我情急之下一仰头,长刀径直劈到了我的面具上,整个过程当中,我双眼都没有闭过,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一声脆响之后,那柄长刀断成两截,在我吃惊之余,那名杀手也异常吃惊,盯着自己手中的断刀,又看了看我脸上的面具。 我见他有些迟疑,转身立即就跑,谁知道刚一转身便看到从池塘里爬起来的那家伙,正缓缓向我走来,一边甩落头发上的水滴,一边拔出腰间的长刀。 完了他们到底有几个人?张生早就出门去,探查周边的消息,而卦衣也潜入城中各处留下轩部的标记,希望能将在云集城中潜伏下来的轩部刺客找出,而贾鞠身边那个北陆男子为了打探消息去了城外,听说几日后才能返回。如今客栈中能够与这些杀手抗衡的只有苔伊与尤幽情两人。 可笑的是,我们两个男人竟将生存的希望放在两个女人的身上 [第一百八十二回]将死 人终归会有一死。我时常这样提醒自己,在死亡来临前不要畏惧。在那时候,你不管做任何努力其实都是徒然的,除非有人及时出现将你救下。从前在我发生危险的时候,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卦衣,在此刻却不知道人在何处。 贾鞠说过,再聪明的人还是必须靠运气,没有人可以例外。 我的运气也许已经用光了,脸上的面具也不可能再为我挡下一刀。我记得在武都城大牢中时,这张面具曾经为我挡下过一刀,仅仅因为那一刀,改变了很多,麝鼠也由此在这张面具之上大做文章,使得我相信什么暗纹套装的谎言。一心前往千机城去寻找自己身世的秘密,最终却引发了轩部刺客被伏的惨案,不过也因此知道了皓月国即将入侵的消息。 佛堂内,一盏灯熄灭的时候,总是会亮起另外一盏灯…… 我的运气大概已经用光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中闪过,两个人影从楼上飞身而来,用几乎相同的姿势将两名杀手击倒。 苔伊和尤幽情两人的动作极其相似,两名杀手被他们用身体不同的部位踩住了脸,不,应该说是击中了脸部。苔伊用脚,尤幽情用膝盖,那一刻,我听到同时响起的骨头破裂声,两名杀手瞬间便没了气息,气绝身亡。 尤幽情起身,冷面看着在一侧的苔伊,用脚重重地在死去的杀手胸口上一踩,踏过尸身后来到我跟前,抓住我一只胳膊对苔伊说:“你想害死他?” 苔伊没有解释,只是将脚下那人的尸身翻过来,查看了一下后颈处道:“风满楼最低级的杀手,比刚才楼上那名还要好对付些,应该只是来探路的。” “楼上那名再棘手,我也能对付,你明知如此,还故意折回,为什么?”尤幽情冷冷地问,伸手一指地上那人,“他们有三个人,一不留神,谋臣就死了。” 说罢,尤幽情拉住我就往客栈前方走,苔伊跟在我们身后,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说:“你很关心他。” “因为他是我的主子。”尤幽情边走边说,我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如何应对。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更怕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听她们的争吵。 苔伊没再说话,只是笑,咯咯的笑,就如同一个小女孩儿在嘲笑另外一名小女孩儿一般。尤幽情在此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冷冷道:“如果不是我及时出手,你那名主子恐怕早已人头落地了。” “你不会的,因为他曾经也是你的主子。”苔伊跟在身后,笑道。 尤幽情愣住,停下脚步,随后又拉住我向客栈楼上走,此时小二从客栈食厅内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见我们走来,又赶紧将头缩了回去。走进食厅,客栈掌柜死死地贴在柜台边上,那模样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体都给塞进柜体中去,想必刚才在客栈内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他。 我一抬头,便看见楼梯口躺着一具尸体,那人身着衙役的服装,整个脑袋被拧到了身后。 我问尤幽情:“你干的?” 尤幽情没有回答,苔伊却在身后说:“我们合力,这个人不好对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 苔伊刚说完,客栈掌柜几乎是扑到我跟前来,抱住我的双腿道:“几位千万不要就这样走了,要是官府查起来,我可怎么说?他们肯定要说我是反贼,将我一家大小都推到城下去斩首呀我辛辛苦苦开这么个客栈,其实就是图个平安日子……” 尤幽情从腰间掏出一锭整金,塞进他手中道:“放心,我们会将这里的尸体给处理掉,况且这几人根本就不是所谓的衙役捕快,官府也不会查到这里来的。” 掌柜拿到金子后,又重新塞回尤幽情手中,使劲甩头道:“金子我不要你们得跟我上官府说明白” 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可一个正常人如果知道一旦取财就会丢掉性命,就算是不甘心,还是会放弃即将到手的财富,没了命,钱有何用? 苔伊又掏出一锭整金放入那掌柜手中:“你要不留下,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要不带着钱远走高飞,这些钱够你在其他地方再开一间比这个还好的客栈了。” “不要为难他。”此时贾鞠从楼梯上走下来,用手中的扇子一指地上那具死尸道,“风满楼的杀手已经找上门来了,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如果只是他们自己派人来暗杀,倒还好对付,我就怕他们借刀杀人,去报了这里的官府,军队一出动,我们插翅难飞,事不宜迟,赶紧走。” 贾鞠刚说完,眉头皱起,盯着客栈大门口,我们几人一转身,便看到一名穿着夜行服的蒙面人走了进来。蒙面人走进客栈后,将身后背着的那柄快一人高的长刀立在一侧,又扯下面具,露出一张白净的书生脸,对掌柜道:“有什么可口的夜宵吗?” 掌柜愣在原地,不敢说话,单从这人的穿着打扮和手中那柄长刀便知道来者不善,根本不是来吃夜宵的,再者在这种全城都实行宵禁的时候,哪会有人半夜开门做生意的? 果然还有其他人,就不知道客栈外还有没有埋伏? 白脸书生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放在客栈外,笑道:“别担心,就我一人,那个老头我已经引开了,现在估计还在原地打转,寻找离开我陷阱的办法,而你们的那个王牌卦衣恐怕已经被我的小媳妇儿绿薨给送上路了。” 站在我和尤幽情身前的苔伊侧过头低声道:“是个麻烦的家伙,杀人狂,你保护他们两人先走,我解决了这家伙之后再来找你们。” 尤幽情没有挪动步子:“应该只有他一人了?那为什么要跑?我们和刚才一样,联手把他处理掉。” 尤幽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客栈掌柜听到之后,竟然拦在我们和那名白面书生中间,挥舞着双手道:“几位千万不要,我这客栈被你们闹下去肯定就跨了。” 掌柜说话的同时,向我这边靠过来,此时尤幽情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后,掌柜头一偏,死了。那名在柜台边的小二,转身就跳进柜台之中,还未落地,就被苔伊手中的青花剑给刺穿了后背。 我正要询问她们为何出手这样狠毒时,贾鞠就伸手一把将我拽到他的身边,笑道:“看,我说过,你总是那样单纯,有见了死人还那么冷静,硬要拖着我们不走,带我们去报官的普通百姓吗?” 贾鞠说完,尤幽情手一转,将还抓在手中的那名客栈老板递到我跟前来,苔伊又非常默契地将他脸上那层人皮面具给揭了下来随后,我清楚地看见了那人后颈处有风满楼刺客的标志。 “我们秉烛夜谈的那两日,客栈老板和小二就已经遇害,换成了风满楼的杀手。”贾鞠用纸扇点了一下“掌柜”的鼻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相同的习惯,就算是易容高手,也只是能装个外表,学不到他自身的东西。这里的掌柜入夜之后就会立刻关上大门,但今夜却例外,根本就没有关上客栈大门,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在没有听到敲门声时便已经听见了掌柜与所谓的衙役之间的对话?可惜的是,这两人以为苔伊和尤幽情还在楼上,所以在她们离开去救的你时候,没有对我下手,不幸中的万幸。” “是呀,我给老大说过,我一人来就行了,何必带着这几个累赘呢?费了这么大周章,还是被你们给察觉了。”白面书生叹气道,“我叫马天,属风满楼子字号,本来雇主的命令是要我们取下贾鞠的人头便可,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值钱的家伙在这。” 马天说到这盯着我笑:“虽说还没有人出钱买你的脑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把你尸身放在冰窖之中,如果今后有人想取你性命了,我直接将你脑袋割下来送去收钱便可。” 子字号?应该属于风满楼级别最高的杀手,看来这次风满楼是下了血本,势必要拿下贾鞠的头颅了。 贾鞠笑问马天:“我想知道,我这颗脑袋值多少钱?” 马天走到柜台前,取下一个杯子,提起茶壶往里面倒了一杯陈茶,喝饮后说:“很多,多到我干完这一票就想收手了,因为那些钱足够我子子孙孙用上好几世了。” 贾鞠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我就算死也满足了,至少人头值不少钱,不过我的死,竟用来养活一个畜生的后代,有些不甘心呀,所以我并不打算死在这里。” 马天将杯子轻轻放下,盯着贾鞠道:“这似乎不太可能,刚才我在暗中已经观察过你们四人,除了这两个美女之外,你和谋臣二人没有丝毫战斗力,还不如街边的一条野狗,而这两个美女呢,可以跻身为高手行列,但在我们风满楼当中,充其量也就是寅字号的级别。” 贾鞠笑了笑,没有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我们先回房间收拾收拾,等会儿下来再看结果,你觉得如何?” 我没答话,只是随贾鞠上楼,离开时,我回身说了一句:“小心。” “嗯。”尤幽情和苔伊几乎同时应声,随后又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 我再回身去看的时候,发现贾鞠满脸笑容地对着我,笑容中带着羡慕。 后来,我再回想当时发生的事情,自己都没有明白那句“小心”到底是说给尤幽情还是苔伊。 也许都有。 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第一百八十四回]黄泉同行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到底是因为我懒惰,亦或者面对贾鞠时忌惮他的气场? 总之,有贾鞠在时,遇到任何棘手的事情,我的脑子往往都会变得一片空白,是因为我太信任这个原本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还是因为我早已经习惯依赖这名“师父”。 有时候,我会假装冷静,学着贾鞠的模样坐在那看书饮茶,或者数着飘舞在空中的树叶,但贾鞠却不一样,好像真的很冷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种样子是旁人学不来的。至少,我在宫中多年,只学了个表皮。此刻,贾鞠在房间内简单地将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在桌子上,又取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我跟前来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 “一种北陆产的烟叶,是用来嚼的,很提神,也可以醒脑,但不能多嚼。”贾鞠说完,将那块东西扔出了窗外,“我当初便是被这种东西所害,头脑倒是暂时清醒了,不过这身体也快完了。天下间,都有两面性,看似有益的东西,其实对人的危害最大,看似危害最大的东西,也许对人却有益,只是看你如何利用而已。” 我点点头,还在担心楼下食厅内的尤幽情与苔伊两人。 “你担心也没有任何作用,现在我们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我和你翻窗逃离这间客栈,但我们将会背上一条不仁不义的罪名,即便她们心甘情愿为我们而死,但我们下半辈子内心永远都会不安;二是我和你就安坐在这,静等结果,她们胜了,皆大欢喜,她们输了,我们陪她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四人同行,也不会寂寞,对吗?”贾鞠说得异常轻松。 房间内的烛台早已经熄灭,我只是借着外面微弱的夜光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岁月很残酷,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即便他曾经身为谋臣之首也不例外。只要他脸上稍微动容,便能清晰可见那些如虫子一样的皱纹。 “黄泉路上,四人同行,倍感寂寞。”我喃喃道,又为那八个字上,加上了四个字。 “对呀,宫中四年,同床共寝,清清白白,黄泉路上,四人同行,倍感寂寞……你看,你都说过还是会倍感寂寞,所以我们并不会死,况且我们还有两张牌在外面呢,可别忘记,那个叫卦衣的,当初可是差点将我人头拿下的家伙。” 贾鞠起身,来到窗口,眼往着远方,云集城内,一片漆黑,见不到灯光。 隐约能闻到从楼下传来的阵阵血腥味,那只是一段杀戮曲的前奏。 数条街外,如蜘蛛网一样的小巷中,张生正在不停地奔跑着,在他身上各种物件哐当作响。他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只是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快到巷口了张生加快了脚步,向前一个跨步来到刚才所看到的巷口处,却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地。 真的是鬼地方…… 难道是秘术吗?张生蹲下来,四下观察着,试图找出一些线索来,记得在武都城中与那名戏子厮杀时,也曾经被戏子的秘术所困住过,但最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戏子死在了自己的秘术之中。现在来看,自己肯定是在无意之间中了那家伙的圈套,虽说迟早会走出去,但客栈中必定是出事了,只是希望卦衣能够及时赶回去。 张生长叹一口气,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疾奔而去,不断向周遭洒下自己秘制的药粉。 数个街区外,云集城,南墙下。 绿薨戴着那张沾着死人血已经破裂的夜叉面具,盯着南墙下一块砖头上的标志。那是卦衣刚画出来,用来联络云集城中轩部其他成员的方式,虽说绿薨明白这个标志的含义,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聚集在什么地方,也许就在这里不远处。 绿薨转身向前方奔去,还没有跑上两步,就猛地停下了脚步,手刚要伸向腰间,去拔匕首,一个声音便传入了她的耳中:“通常猎人在狩猎的时候,也要小心落入猎物的陷阱中,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猎人才会使用陷阱,这些我教过你。” 卦衣的匕首轻轻地放在绿薨的咽喉处,她甚至不知道卦衣是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 绿薨没有说话,垂下了自己的双手,放弃了抵抗,干脆合上双眼等死,其实这本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卦衣从绿薨身后走出来,站在她的侧面,冷冷地盯着她脸上的面具,随后伸手取下来,一脚踩得粉碎。面具碎裂的声音在绿薨听来尤为刺耳,这比卦衣将匕首插入她身体还要难受。 “你不配戴着这张面具,你也从来没有属于过轩部。”卦衣说话的同时,绿薨想起了马天对她说过不止一次的话――你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对啊,一厢情愿。一厢情愿以为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一厢情愿在风满楼的“帮助”下建立起所谓的“新轩部”,所有的都是一厢情愿。 还记得那个夜晚,马天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很惊讶,看见一个如同卦衣一样的人,简单地取下一个人的头颅后,飞身而去。她以为那是卦衣,随后紧跟了上去,两人在泉眼城的房顶上一前一后地奔跑着,一个在跑,一个在追。可追的绿薨并不知道她在风中闻到的那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前方那人撒下的麻药。 跟到大漠之后,马天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拉下面罩,盯着一身破破烂烂,竟然还露出半个胸部在外面的绿薨,脸上露出了引笑。那一刻,绿薨才知道原来眼前那人根本就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卦衣,而是另外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不是刺客,只是一名杀手。 逃绿薨脑子中闪过唯一的一个念头。从那人的身手可以看出,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除了逃没有其他办法,可为什么身体却无比僵硬。 马天缓缓走向绿薨,围着她绕了一圈后笑道:“是个好料子,留着或许有用,老大肯定会高兴的,不过这身子的确是……” 马天俯下身子,双眼瞪大盯着绿薨露出一半的胸部,随后竟然张大嘴,伸出舌头舔了下去。绿薨觉得阵阵恶心,想要大声叫骂出来,但嘴巴根本张不开,随后整个人便被马天扔倒在大漠之上。 …… 绿薨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已经被踩成碎片的面具,轻声道:“我是受命来刺杀贾鞠的。” 卦衣没说话,但依然将匕首抵在绿薨的咽喉处。 “当然,还有你们。”绿薨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那里乌云成片,但从云层的缝隙之中依稀可见被遮盖住的星空。 就在此时,一枚羽箭从远处直射向手持匕首的卦衣,卦衣收手闪过,立在一旁,眼望着羽箭飞来的方向道:“你果然不是只身而来。” 绿薨并没有想到马天还布置有其他人,原以为进入云集城中的只有他们五人,而马天在将张生困住后,赶往了客栈解决贾鞠等人,让自己一路跟踪卦衣,伺机下手。 绿薨苦笑着摇摇头道:“谁都不愿意相信我这种人。” 话音刚落,从周遭的房顶处站立起无数的蒙面黑衣人,手中持着各异武器,但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人――卦衣。 一、二、三、四……三十五人。卦衣默默在心中数着,看来风满楼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准备将我们赶尽杀绝。按照上次他们的行动所推断,应该不止这三十五人,肯定还有后备杀手。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们退下”绿薨向周遭的杀手下令。 绿薨说完,所有人都没有动。 不知是何人在黑暗中说:“你没有资格命令我们,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杀掉他,要不我们杀掉你。” 绿薨低下头:“你们放心,我和他之间今夜必须有一个了断,无需你们出手。” “好,我们拭目以待,开始吧,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如果你解决不了他,那我们就解决你,再回去复命,这笔赔本买卖,其实谁都不愿意来。”那声音又道。 “快开始” “**别磨蹭了” “*子开始呀” “被马天给玩腻了的*子,你若是不动手,想让我们帮忙,那就脱光了在兄弟们面前露露” 绿薨站在那一动未动,眼眶中滚着泪水,强忍着不要落下来。这些侮辱之言灌入耳中,在体内碰撞着,可他们所说的都是事实,为了活着,为了能够活下去,她不得不选择那样做,可自己说出来谁相信?别人只会将自己当做是一个每日不能缺少男人的**。 卦衣冷冷地盯着绿薨,似乎想得到一个答案,虽说属下之死,已经犹如一把利刀在他心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痕,可他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儿竟然会出卖自己,出卖那个她一心想要加入的组织? 为什么? “为什么……”卦衣收起匕首,完全不顾周围那些杀手的目光以及手中的武器。 “为什么?”绿薨也在问自己。她应该怎么回答?为了活着?可卦衣又会为你活着又为什么?对普通百姓而言,问出这样的问题很是可笑,但对绿薨这样一个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的人却很重要。 “为什么?”卦衣又问。 刚问完,旁边又有人喊道:“为你妈开始吧**老子没耐心了来一趟又没银子” 那人刚说完,胸口就多了一柄匕首,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没入胸膛的匕首,还在想卦衣是什么时候出手的?他伸出双手,握住匕首柄,想要拔出,脑门处又被一柄匕首给刺中,匕首的力道,使得他整个身子被撞出一丈开外,挣扎了一下,瞪目而亡。 所有的杀手都愣住了,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大家心中似乎都清楚,单打独斗肯定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他实在太快了,如同疾风一般的快…… “为了活着。”绿薨终于开口说,说出了那个她认为不足以说服卦衣的答案。 “你活着又为了什么?”卦衣又问,果然和绿薨所想一样。 绿薨侧过身,不去直视卦衣:“那天,我本以为自己死了,就算那个畜生不杀了我,我也会自行了断。可笑的是,就在我举起匕首准备割断喉咙时,却发现你教了我那么多杀人的法子,却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自杀。我在想,你一定会回来吧,如果你回来,发现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绿薨,你会怎么办?会怎么办……会……怎么办……” 绿薨的眼泪从眼眶中落出,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泣着,但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可以看得见的笑话。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连风声在那一刻都停止了,能听见的只有绿薨轻微的抽搐声。 “我一直等,记得吗?你离开时,说过一定会回来找我,我对你说……我一定会,等等等等等等到你回来为止,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那时候天下变成什么样,所以我必须活着,拼命活着,就算每天受尽屈辱。”绿薨咬住自己的嘴唇,“可你回来时,我发现你变了,你好像不再如从前那样关心我,眼中除了你那些轩部的兄弟,并没有我,我变成什么样,也与你无关,如果是从前的你,必定会发现我本身的变化。” 说到这,绿薨抬头,用满含眼泪的双眼盯着卦衣问:“你难道会认为我这样一个女子可以建立起那么庞大的一支刺客队伍吗?不,说错了,是杀手……” 卦衣没有说话,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绿薨,好像又看到了若干年前那个衣衫褴褛,被人挂在旗杆上暴晒,连一句求饶都没有的女孩儿。 “好吧。”绿薨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就了却你这个心愿,我要让你重新活过来,重新变成以前那个心思细密,下手从不留情的卦衣。” 我多希望你能如从前一样,摸摸我的头,骂我是傻丫头。 我多希望你能如从前一样,将我一脚踢到大漠中,让我用尽各种办法活下去。 我多希望你能如从前一样…… 但你听不到,我也说不出来,就让那些话永远留在我心底吧。 绿薨转身,在那一刹那目光变得凶狠起来,向卦衣扑了过去,卦衣并没有躲闪,但在绿薨扑到自己身前时,却发现她脸上带着笑容。 “听说,人死前,往事总会逐一呈现……”绿薨扑倒在卦衣身上,自己手中的匕首倒转插入了胸口,“是真的,那不是谎言……” 绿薨的身子慢慢从卦衣身上滑落:“是我听过唯一的一句真话。”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绿薨,并没有忘记在身旁那张已经被踩得粉碎的面具,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张面具,可明明近在咫尺,却根本抓不到。她的手指慢慢地抓着地面,抓起一把又一把的泥土,泥土中混合着她的眼泪,最终手松开了,身子也完全瘫倒在卦衣的脚下。 这是一个扭曲的时代,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顺着你的意愿去发展,即便你再努力,拼上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只是满脸的泪痕。 谁说天怒人怨便可以改变周遭的一切? 谁说人神共愤是英雄听身而出的理由? 有人早已看透这一切,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也有人身披铠甲上了战场,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在斩下敌人的头颅之后,高兴得大醉一个月。 还有人,什么都不懂,只是想呆在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等着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就为了那只强有力,却饱含温柔的手再拍拍她的头。 为了这个理由,甘心被利用,甘心被自己思念的那个人怨恨。 乱世之中,醉了,只会让你痛快一时,但醒来后抬头去看天空时,会发现一切都和醉前一样,日会蚀,月会缺。 自己依然置身于地狱之中。 …… 如果还有来世,能允许我叫你一声“恩人”吗? 这一世我已经活得太久,以一个畜生的身份。 卦衣头顶的乌云散开,布满星辰的天空又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同时那些杀手们发现在自己身边都站着一名穿着夜行服的人,姿势虽不一样,但都有武器对准了他们的死门,只要稍微动弹便会一命呜呼。 “挑断手筋脚筋,留下活口,逐一询问,但凡参与过上次泉眼城暗杀的人,都带出城外全部活埋。”卦衣抱着绿薨的尸身下令道。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一直隐在暗处的轩部刺客却同时动手。 惨叫声不断,有人倒下去,有人手持武器还站在那。 月光下,无法看清楚那些倒地的杀手们的表情,连他们的血都是黑色的。 人活着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杀手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小看了以黑暗为伍的刺客。 《战国策.赵策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第一百八十五回]织网.破网 天下之间,能为他人献出自己生命的人数不胜数,目的也各不相同。 杀人,为了金钱,在下手谋取别人性命时,将自己看成禽兽的同时,将对方当做是畜牲。 刺客,为了恩情,为了大义,将自己心底的感情隐藏在脚跟,踩在脚下,踏在对方的尸体之上。 尤幽情是刺客,那苔伊又是什么?杀手的养女也是杀手吗?那为何自己还心存两份感情,在贾鞠和谋臣之间摇摆不定? 那我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苔伊捂住受伤的腹部,靠在断裂的楼梯旁边。马天的那一击腿击将她踢飞的同时,她已经察觉到自身与马天这名子字号杀手之间的差距,在她还没有出手的时候,对方便已经洞察了她下一步的行动,并且瞬间便抓住了她进攻的空挡。 苔伊捂着痛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知道只要呼吸紧促,自己的痛楚就会扩大百倍,但却焦急眼前还在与马天缠斗的尤幽情。这个女人为何会有那么快的速度,虽然在不断受伤,但都避过了马天的致命伤害。 我也许是在战场上呆得太久,忘记了杀手和普通战士之间的区别吧。 又是一击重刀向尤幽情劈去,尤幽情闪身躲过,向后一个翻身,抬脚将一张椅子挑起,扔向马天,马天举刀劈开机会来了尤幽情向前急驰而去,就是此刻,他的下盘就是弱点。 尤幽情快奔到马天身前时,却发现马天原本横劈过的刀突然一转,没有半点迟疑,又斜劈了下去。尤幽情立刻刹住脚步,躲向左侧,刚落地,原本自己要攻击马天的位置,已经被他手中的那柄长刀给劈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又被看穿了没有办法近身,就永远赢不了,为何他总是能看穿我和苔伊下一步的行动?难道会秘术? 记得在武都城中时,张生曾经告诉过他,风满楼中有不少高等级的杀手会使用一些失传的秘术,这么说作为子字号杀手的马天也应该会一些秘术。如果说他五官的灵敏度和虎贲鬼泣相同,是否可以按照当初卦衣对付那名虎贲鬼泣的法子?不行,虽然这里没有明亮的光线,但并不是在深山之中。 尤幽情后退了一步,碰在柜台上,一只手背过身去,抓住柜台上的一只杯子,另外一只手摸向腰间那在武都城中自己特制的铁线。身边没有弓箭,没有办法织出如那个戏子相同的蛛网来,但目的只是为了近身如何才能近身? 马天将长刀抗在自己的肩头,看着尤幽情笑道:“没用的,你们的速度太慢了,不及我的三成,只要稍微一动,我就会看出来,还是放弃吧,看在你们都是美人的份上,我会让你们痛快一些,乖。” 说完,马天伸出恶心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杀人狂你攻上路我攻下路”苔伊突然在一侧喊道,这是一种几乎送死的法子,运气好,至少有一人可以得手,但另外一人肯定会被劈死。 尤幽情点点头,紧靠着柜台,准备借力冲刺过去,同时苔伊也手握青花剑准备冲杀过去。 “呼……”马天淡淡一笑,将刀慢慢地放下,这个动作就好像是一个讯号,刹那间苔伊和尤幽情同时向他疾奔而去。马天将刀横在自己胸口,眼神在冲向自己两人的身上快速扫过,就在此刻,苔伊却将手中的青花剑抛离手中,直刺向马天的左脚。 三路攻击不是两路这两个死女人马天暗暗骂道如果他用刀挡开青花剑,自己的身体便会成为那两人的目标,反之要攻击那两个女人,就会付出一条腿受伤的代价 只是瞬间,马天便做了决定,将手中的长刀横在自己的左脚下,挡住青花剑的攻击,同时双拳击向已经奔到自己身前来的尤幽情,右脚往后依靠,身子一侧准备避过苔伊的攻击。 可在那一刻,尤幽情和苔伊竟然收手了,同时交换了互相所在的位置,并且分别绕向了马天的身后,马天赶紧一转身。他必须面对这两人,因为任何时候都不能将敌人放在自己的背后 就在转身的刹那,马天注意到尤幽情脸上有那么一丝笑容。她为什么要笑?这两人做了什么吗? 在尤幽情与苔伊两人在他面前相会的瞬间,马天清楚地看见两人在手中交换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杯子为何要拿杯子 必须离开她们俩包围的范围,否则就容易被困住她们毕竟不是一般的人马天正要准备抽身向旁边闪过时,身体却触碰到什么东西铁线 这两人原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攻击我而是要用铁线将我捆绑住马天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立刻就被铁线所划伤……明白了这个女人竟然用了那个戏子的杀人方法不,是改良了 此刻,马天却笑了起来:“好办法,但别忘记了,那名戏子当年可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知道为何吗?” 马天将双手缩回夜行服内,浑身一发力,包围住他的铁线尽数断裂。 苔伊和尤幽情在那一刻也吃了一惊,虽然马天的夜行服已经被锋利的铁线全给划破,但却露出了里面的青黑色的铠甲。 在她们吃惊之余,马天又一次出手了,提刀就向苔伊和尤幽情横劈而去,这一刀似乎没有什么力道,两人迅速向后躲开,刚避开,两人同时发现自己腹部受伤了 “啪”两人落地,向后急退了两步,低头去看腹部那半尺长的伤口。 为何会这样?明明避开了刀锋?怎么还是会受伤? 尤幽情和苔伊也同时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同时尤幽情心中也在计算着时间,回忆着张生沿途教她的一些用毒的法子。 除了使毒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制住这个棘手的家伙更何况他还穿有和虎贲骑一样的青黑铁甲,但没有虎贲骑身上所穿的那种笨重,从外表来看就轻巧许多,且他手中还有那么一柄奇怪的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天挥动了一下刀,将刀身放在自己一只胳膊上说:“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在风满楼中有一个头号杀手的名字叫魔刀吗?我就是你永远避不过魔刀的攻击” 魔刀?秘术?笑话怎么可能卦衣手中的黑皮龙牙刀都算是神兵,但充其量砍开石铁就如热刀割蜡,不至于没挨到人便可以让人受伤的。 不对,如果是魔刀的话,为何先前挥刀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受伤?对是距离刚才离那柄刀刀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即便是秘术,在这之间也一定有距离 尤幽情起身来,转头看了看苔伊,苔伊将刚才尤幽情递给自己的杯子拿出来,扔到了一边点头道:“我明白了,现在我们的胜算有几成?” “十成,如果再熬半个时辰。” “好,那用车轮战,你战,我休息,我战,你休息,是不是熬过半个时辰,他就完了。” “计算无误的话,一定是这样。” “好,我先上” 苔伊说完,抓起旁边的凳子冲了上去,那模样就如街头流氓打架一般。马天笑了笑,只是将刀抗在肩头,另外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将苔伊打到一边,苔伊重重地撞向在一侧的桌子后,伸手按住自己受伤的后背,喘着气。 马天道:“别在玩这种花招了,对我没用,我有铁甲魔刀,进可攻立可守,你们连半成胜算都没有?” “不,你已经输了。”一个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 蹲在地上的尤幽情此时惊喜地看见,张生站在门口,转动着自己的胳膊,随后来到柜台前想找水喝,提起水壶对准壶嘴就灌了一大口茶水,随后一抹嘴道:“武艺再高,就算有铁甲,还有所谓的魔刀,没有脑子一样会死。” 马天看着张生,也并不吃惊:“哈,看来你找到走出去的办法了?” 张生叹了口气道:“老了,一个用毒出生的人竟然中了毒,十分惭愧呀,我很佩服你,在与我擦肩而过时,就将毒药渗入了我的体内,让我产生了幻觉,明明已经走出去了,但老还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所以总是在一条小巷内跑到头又折回再跑,一趟又一趟,普通人大概早已累死了。” “但你不是普通人,所以我只打算将你困在那,困几个时辰,等我解决了这两个美人之后,就基本上完成了任务,再杀了楼上那两个值钱的家伙,便可以回去领钱啦。”马天有些得意,丝毫不觉得张生的出现会降低自己的胜算。 “来吧你们一块儿上省得浪费老子的时间”马天说罢后,将手中的刀一横。 张生摇摇头,将地上一张椅子扶起来,并安坐了下来,盯着马天道:“以实力来说,你未必比得过那个戏子,以头脑来说,你只有那戏子的两成,你这样的杀手,该不会是拍马屁升到子字号的吧?” 此言一出,马天怒道:“那个戏子算什么东西?除了会一手易容的功夫其他的只是三脚猫功夫” 张生抬起双手,笑道:“好吧,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如何才有胜算能够走出这里?” “走出这里?凭你们三个?”马天狂笑道,“我不知道是你们疯了,还是以为人多便有胜算,你倒是说说你准备如何将我困在这里?或者说杀死我” 张生用手一指尤幽情道:“她刚才已经做了?难道你没有察觉吗?我在外面已经看了很久了,还在想如果她不成功,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发疯胡言乱语吗?”马天没有明白张生到底在说什么。 张生提起柜台上的茶壶,又喝了一口:“我是个用毒的行家,嗯,至少他们会那么认为,所以,我到一个地方之后,便会在周围饮水和食物中都下毒” 张生说完,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道:“无色无味的毒,谁都没有办法察觉,你也一样不是吗?” “不可能”马天举起刀指着张生道,“如果你下毒,那么这里的人包括我,都中毒了” “是呀,他们都中毒了,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也喝了这里的水?天意吗?” “你知道我喝了水?” 马天握住长刀的手有些颤抖,那么说这个老头早就已经逃出来了一直躲在客栈外面偷偷看着我却一直没有察觉,若是那个时候他动手,我肯定已经死了早知道当时不要困住他杀了他更好不过,为何那批人还没有赶到?难道说绿薨失手了? 张生提着茶壶,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马天的身边,将一张桌子重新扶起来,用手轻抚去上面的灰尘:“杀手也好,刺客也好,普通人也好,活着都有一个目标,你有吗?” “哼你们有吗?”马天藐视道。 “有。”张生道,看着在旁边的尤幽情,“我和这个小姑娘跟着那个戴面具的小子,称他为主公,为的就是当年的承诺,活着一天就护着他一天,而那个叫苔伊的女子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想总归有她自己的理由,可你呢?只是为了钱对吧?” 马天没有说话,张生将茶壶放在桌子上,坐下:“我跟着主公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其实一个老人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能学到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学不到,老人总是会对年轻人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这叫倚老卖老,但反之在那时候年轻人就算嘴里不反驳,心里还是会想,老年人,你吃盐太多吃坏脑子了吧?呵呵。” “说教吗?想拖延时间,等那个卦衣回来?然后你们群起而攻之?”马天笑道。 张生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乱世之中,武艺超群的人只是有勇,充其量是带刺的棋子,会伤到对方,也可以伤到持有棋子的对弈者,可有的棋子表面光滑,看似无害,但却有思想……有脑子的人,总是会生存到最后,而无脑子人的下场是……” 张生说到这,用手指在脖子上一划:“死” “说得好我倒要看看你们准备怎么将我杀死?”马天道,干脆找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的三人。 “好吧。”张生背着手慢慢走向客栈大门口,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随后在客栈门口站定后道,“从你现在的位置到我这里,只有三十步,我们打个赌,在我们都不出手偷袭你的前提下,你走不到这里来,想不想试试?” 张生满脸笑容,笑得让马天有些害怕。但不知为何马天却决定一试,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刚才自己所说过的话 马天迈动步子的同时,时刻注意着在身旁不远处的尤幽情和苔伊,两人都受了伤,即便是可以出手,马天也一定可以避得过,可当他刚走到第二十步时,就已经发现身体有些麻木,浑身发冷,四肢变得僵硬。 马天抬起其中一只手,注意看着,眼前有些模糊,那只手似乎渐渐发黑,再一抬头,四周变得忽明忽暗。 中毒了 马天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果然中毒了可是他们为什么都没有事?如果真如那个老头子所说,他一来就将这里所有饮水和食物都下过毒,可是过了几天,为何他们都没有事?偏偏我却毒发了?因为他们有解药吗?不,不可能,我那两个混进来的手下不可能有解药可吃,为何他们却没有毒发? 马天努力地迈着步子,向客栈门口走去,站在那的张生在他眼中已经变成好几个人,面带笑容地看着他,冷酷的笑容。 为什么?马天想张口问,但却发现嘴唇都变得无比沉重,想张开嘴都很困难。 终于,他在离客栈门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再也迈不动步子,只是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 “刚才那铁线上有毒,茶水中的毒,如果不混合第二种毒药,是不可能毒发的。”尤幽情在马天身后说,在马天耳中,好像那声音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般。 “杀人狂递给我那个杯子的目的,便是让我用杯子小心绕着铁线,不至于被划伤,我并不知道铁线上有毒,以为只是为了方便我拿过她递给我的铁线另外一头,可以将你缠住。”苔伊坐在一旁,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计算到你还有盔甲护体,但无论如何,只要这铁线割伤了你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毒液渗入和你体内已中的毒融合后,便会在半个时辰内毒发,我并没有说笑,只是你不相信。”尤幽情走到马天的身后,随后抓住了他手中的那柄长刀,倒转过来,盯着刀锋。 “什么魔刀秘术,只是障眼法。”尤幽情将长刀向旁边的木柱上一插,明明刀锋并没有插入木柱之中,但却依然如插进去一般横在那里。 “殇人的手艺吧?刀锋比实际我们眼中所看到的还要长,只是我们看不见,因为突出的那一段真正的刀锋是透明的,所以常人在避过刀锋之后还会被割伤,这就是魔刀的秘密。”尤幽情用手拨动了一下长刀的长柄。 马天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又向前迈了一步,不管如何,我要赢我要走到门口我一定要走到门口 张生、尤幽情和苔伊都盯着吃力地迈动脚步的马天,终于马天还是走到了客栈门口,他嘲笑似地看着张生,好像在说:看,我还是赢了,我走到了门口。 张生面无表情地离开,此时马天双眼中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没有杀气,胸口却有一滩混着眼泪和血迹的人。 另外一个双手还抱着被马天玩弄了数年叫绿薨的人。 马天意识到,其实张生口中所说的门口,离自己还很远…… [第一百八十六回]浊甚矣 两日后,云集城郊外三十里,枯树下。 抬头,可以看见无数的乌鸦立在枯树的树枝上,悲鸣声不断。 低头,可以看见刚刚立好的墓碑上用匕首雕刻出来的名字。 卦衣盘腿坐在墓碑前,左手端着一只盛满鲜血的碗,右手拿着一支刚做好的毛笔。 血,是他自己的血;笔锋,是他自己的头发。 描完墓碑上最后一个字之后,卦衣放下碗和毛笔,将自己的夜叉面具从腰间取下,放在墓碑之上。 “徒弟,走好。”卦衣喃喃道,盯着墓碑上唯一两个字――绿薨。 他从未想过除了王菲之外,这天下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深爱着他,而那份爱对他来说一直没有看见。刺客,本就是一种不能拥有感情的人,因为一份爱,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又因为失去了统领的那个身份,他试图将杀戮抛在脑后,又失去了一个深爱着他的人。而这个人,在等待他回归的数年内,被迫生活在地狱之中。 他在将王菲当做自己希望的同时,没有想到在远方还有一个人将自己当做希望。 老天爷,总会给人生埋下一个又一个的伏笔。 残酷的是,绿薨深爱着他,但他对绿薨却只有一份愧疚。这份愧疚会如同当年自己对王菲的爱一样,永生伴随,永不磨灭。 所以,他在墓碑上只写上了绿薨的名字,如果硬要在那个名字前加上一个称谓,只能是“徒弟”。 尤幽情和张生并肩站在卦衣身后一丈处的地方,盯着他们的统领,好像看见曾经那一半属于杀戮的灵魂又渐渐回到了他的体内。 “她如果不是生在乱世,有可能现在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每日在家相夫教子,享受着平静的生活……如果当年我没有在泉眼城从旗杆上将她解救下来,让她就那样死去,或许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幸运。”卦衣盯着墓碑,从自己的怀中取出绿薨那张被他重新粘好的夜叉面具。 “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轩部刺客,从一开始就是,不过我不想让你踏上一条杀戮之路,教你那些杀人的法子,仅仅是为了让你不会受欺负……你的面具我收下了,会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除了这个,我没法向你承诺再多,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人。绿薨,黄泉路上好走,不要再被人欺负了,如果有可能,下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 卦衣说完,起身走到张生和尤幽情两人的中间,抬手举起那张被粘好的面具说:“如果我不幸战死,你们找回我尸体下葬时,一定记得不要忘记了这张面具。” 张生和尤幽情默默点头,卦衣收好面具,左右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头:“拜托了。” “一定。” “走吧,别让主公久等。” 三人转身向远处还在等待的马车走去。 远处,两辆并排在一起的两辆马车外,站着三个人。 苔伊站在马车前,凝视着前方,我与贾鞠站在一起,看着向我们慢慢走来的三人。 我看了一眼北方道:“这一去,不知是否还有重逢的时候,我还是如从前希望的一样,再相见,希望不会成为战场上的敌人。” “放心,不会,因为我时日已经不多。”贾鞠摸着自己的胸口,“苔伊的药很有效,最近没有再那么频繁的咳嗽,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你放心,就算我要死,也会做完你所拜托的事。” 我看了一眼马车前的苔伊,对贾鞠说:“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贾鞠笑道:“苔伊吗?她与我只是朋友,并不象传言中那样有夫妻之实,如果我死了,你要保护她,虽不用同生共死,但也要尽力而为,还有关于你身世的秘密,我只知道一部分,我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你。” 我抬手制止他:“算了,我的身世只会成为路上的绊脚石,还是不说为好,你和那位挚友不是都说过,在我即将前进的道路上迟早可以查明身世的真相吗?我知道能够查清就够了。” “你终于说了我愿意听的话,我准备走了,你与苔伊告别吧。”贾鞠说完上了马车,走过苔伊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苔伊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冲我笑笑走了过来。 我和苔伊就如两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对方,随即苔伊的目光放在了我的身后说:“我一直放心不下的是你这样一个单纯又善良的孩子没有人去保护……不过,现在我放心了。” 苔伊微笑着,偏着头看着我身后走过来的三人,但我知道她看的只有尤幽情一人。 苔伊又说:“不要恨贾鞠,他只是胸怀天下,没人理解,所以只能一意孤行,在众人眼中他是个异类,其实你也一样,但我却不希望你走他相同的路,他无法成为人中龙,只是因为他比起你来,其实更为仁慈。宫中那些年,我已经看出,你比他更有能力改变这个天下。我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相同的经历,但我却明白一个道理,要得到天下人的心,首先要得到身边人的心,爱天下人,首先要爱自己身边的人。” 要得到天下人的心,首先要得到身边人的心,爱天下人,首先要爱自己身边的人。 我想,这句话苔伊是想对贾鞠说吧? 可惜的是他听不到,可悲的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在卦衣等人走到马车前的时候,苔伊已经转身上了马车,此时那个北陆男子骑着一匹马飞奔而来,对车内的贾鞠道:“军师,从北陆境内调走的天启军已经临近了佳通关,听说已经在佳通关外就地驻营,我们返回北陆的路线安全了。” 贾鞠撩开马车的幕帘道:“只是暂时安全了,我预计现在全速返回北陆,也许还会碰上其他后备军,不能再等了,我们走吧。” 贾鞠放下幕帘时对我一笑道:“保重,一定不负重托。” 我抱拳道:“拜托了。” “保重” “保重” 随后,那辆马车和那匹马飞驰而去,我们四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这才转身上了我们那辆马车。这次尤幽情并没有选择呆在车厢内,而是和张生一同坐在马车前方,而卦衣却和我坐在车厢内。 马车驶向通往武都城的官道之后,马车内一片寂静,卦衣没有说话,几乎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可奇怪的是,我却听到好像在非常遥远的武都城下,已经有了阵阵砍杀声,还有羽箭划破烈风的声音…… 武都,真的是一座记忆之城。 同一时间,江中,龙途京城外镇龙关。 镇龙关两侧那巨大的踏板已经放下,大队铁甲卫整齐地迈着步伐从关内走出,前方第一列的铁甲卫军士高举着大龌食的旗帜,骄傲的神情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远虎身披铁甲跨着一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最前,他回头去看关上,发现自己的母亲雯馨站在箭垛之间盯着他,而在母亲的身边站着早已发疯的父亲远子乾。 远子乾挥舞着双手,放生高喊,但谁都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有远虎明白,他每次看见铁甲卫的队伍后,就会无比兴奋。这就是远家的宿命吧,替皇朝一辈子卖命,不,算上我自己,应该是两辈子了。远虎想着,苦笑着摇摇头。 即便是人人心中都清楚天佑宗已经控制了破败的大龌食,誓死效命的铁甲卫还是得服从那个傀儡皇帝的旨意,毕竟他姓卢成,身体内也真真正正地流着卢成家的血。 “卫崭卫崭”远虎此时发现自己最得力的一名副将并不在身边,高声喊道。 叫了一阵后,没有人应声,身边其他四员副将也觉得奇怪,卫崭在军中素来以身作则,绝不会无故离开,更何况还在出征之日。远虎心中有些担心,担心卫崭会因为得罪了皇立圣教铁甲团中的军士而被天佑宗私下惩处,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前些日子,铁甲卫军士与皇立圣教铁甲团军士酒后斗殴,事情闹开了之后,最终受惩的只有铁甲卫军士,而牵头闹事的皇立圣教铁甲团军士听说连一句训斥都没有。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后娘所养不过远虎倒是为此事鸡励了铁甲卫军士的士气,告诉他们武都城剿灭反贼一战如果败了,铁甲卫从此之后在京城之中再无立足之地,永远只能当第二,没有办法回归从前的地位。 这一招果然奏效,铁甲卫军士都振臂高呼一定要在武都城一战中大败蜀南军,重扬铁甲卫的军威。 可到时候战况会演变成什么样?谁知道。 远虎望着镇龙关流沙大道外的那一片平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弟弟远宁已经声名远扬,被人称之为战神,再者他身边还有那个情报中所称聪明无比的敬衫,更不要提贾鞠的老师鬼鹤也在武都,而铁甲卫中能称得上军师谋士的半个都没有。单靠武力,是没有办法取胜的。 老天呀,你倒是张开你那张金口告诉我,我们真的是仁义之师? “远将军末将来迟了还请恕罪”一个跨着和远虎相同的枣红大马,单手持斩马刀的人从阵营中缓缓走出,身披着皇立圣教铁甲团的银白色铠甲,十分耀眼。 远虎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对他并无任何印象,但也没有开口问,等他自报家门。 “末将乃皇立圣教铁甲团慕乐将军的副将霍雷出征前,因卫崭将军被皇上调至兵甲府,故派我来顶替,另外还兼职铁甲卫中军师一职。”霍雷从后腰间掏出圣旨来,直接就扔给远虎。 远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小心收好。这个家伙,竟然将圣旨如同普通物件一样插在后腰处,来者不善肯定是天佑宗派来监视我们的**还是信不过我们 远虎抬头看着镇龙关城墙上的天佑宗门主天心,也就是他的娘亲雯馨,试图想从她那得到答案,可天心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表示都没有。 霍雷已经拍马来到了远虎的身边,大声道:“虽然我属皇立圣教铁甲团,但国师已经下令,我从此之后听凭将军的调遣,如违反军纪,与他人相同,该断手就断手,该掉脑袋就掉脑袋。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霍雷说罢,又从怀中掏出另外一个卷轴,卷轴是白色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天佑宗的文书。霍雷将那文书双手交予远虎道:“国师有令此次出征,将军为主帅,我既为副将,还是军师,还得受累担当监军之职。” 远虎依然盯着城墙之上,单手接过那卷轴,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身边的一名副将。 将圣旨随意插在腰间,还扔给我。而将天佑宗的文书放在怀中,双手递交给我……这个家伙圣旨在前,封他为副将兼军师,天佑宗文书在后,命他为监军还调侃说自己是“受累”这种藐视皇权的做法再明显不过了,与其说我是主帅,不如说我是傀儡 远虎调转马头,淡淡地说:“以后再出现擅自离队之事,无论是谁,一律处斩。” 霍雷笑着点头道:“当然,治军严明,在大战之前更是应该如此。” 远虎骑马远去,霍雷却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来转过头来盯着城墙之上的天心。那个天佑老头子,我还以为他那么好心将我弄到京城来享福,结果还是让我来卖命跟随铁甲卫去打武都城,这是第二次攻打武都城了,第一次没有攻下,那是因为大门主想让宋一方死在城下,看来这一次天佑宗牵头,不拿下武都城是不行了。 只是,我还没有和天心说上半句话,哪怕是问候一声。 算了,谁让我只是一枚低级棋子呢,各安天命,一名门徒就应该去走门徒应该走的路。 霍雷双腿一夹,胯下的马匹开始随着大队缓缓地前行。 站在城楼上的天心,望着墙下还没有完全走出关的铁甲卫大队,又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大队绵延向远处,已经看不到尽头。 能听到的只有军士们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 还有身边这个曾经八面威风,英武潇洒的疯老头子的胡言乱语。 “希望这场战争能够尽快结束。”天任忽然出现在天心的身后,“我有些厌烦了。” 天心摇头道:“不,这才刚刚开始。” 天任说完侧头对身后倚墙而站的白兰道:“你可以出发了,随军而动,但不要被他们所发现,就连霍雷也不行。” 白兰笑笑,转身离去…… 《吕氏春秋.振乱》――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 [第一百八十七回]苏醒 东陆,纳昆与江中交界,鹰堡,天焚殿。 阿克苏背对着天焚殿的大门,十二星灯被他搬到临近露台的地方。 黑夜中,在鹰堡下,除了天焚殿上那因为烈风而不断闪烁的十二星灯之外,看不到一丝光线。大祭司阿克苏已经下令,为了祭奠那些在建州城战役中的亡灵,鹰堡内灭灯三日,只能进食,不能饮酒。不值夜守城者均要将武器放于暗处,不能明示,以敬亡灵。 十二星灯的火光照在阿克苏的脸上,忽明忽暗。席地而坐的阿克苏面前,放着巨鹰的头骨,而其他那些骨头依然放在那神圣的石台之上,在石台之上的还有一张契约,纳昆军与殇人商业协会所签订的武器购买契约。 契约被数块巨鹰之骨压着,以免被风吹走,可如今这张已经沾满油污的契约在阿克苏心中形同是一张废纸一般。那些武器如何能运得进来?如果真的按照斯古鲁所说,按时送到,那就代表着天启军与殇人商业协会有着密切的联系,甚至有可能就是盟友。可现今,天佑宗又明示天下,他们已经控制了京城,挟持天子,换言之,如今这个名为卢成习的儿皇帝都有可能是天佑宗的一名门徒。 真可笑,但也真可怕,一个没有实际定义的宗教竟然可以控制一个国家江中表面上看似又平静了下来。据探子回报说,无数原本宣布脱离大龌食管制的州城,如今又重新竖立起了大龌食的大旗,甚至探子还看见有些糊涂虫在插上的那些大旗之中还有反字军的旗帜。 有些时候,习惯是很难一下就改变的,旗帜也是一样,你看习惯的东西,晃眼一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将这些联想起来,还有天启军中那个命叫天辅的人,竟是一名天佑宗的门主,这件事也是天下皆知,廖荒难道说开始就决定凭借着天佑宗的力量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同一时间贾鞠却离开了天启军。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 阿克苏拿起那个巨鹰的头骨,放在眼前自言自语道:“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我宁愿将筹码压在一个如今什么都没有的贾鞠身上,信一个武夫,不如信一名智者。” 贾鞠必定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离开了天启军,重返北陆,探子也在追踪贾鞠的途中。阿克苏同时也下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命令――尽一切可能保护贾鞠 天启军中有天佑宗门主天辅,天佑宗又在京城挟持天子,在这之前殇人商业协会的斯古鲁又前来纳昆商定交易之事,还有殇人商业协会早已开始动手收集天下黄金,加上斯古鲁对交易的承诺,将这些事情全部连成一条线,而控制这跟线的人只有天佑宗。 阿克苏想到这的时候,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天焚殿门口传来,他不需要回头便知道那一定是焚皇卢成寺。 雄狮终于伤愈了吗? 焚皇走到露台前,挨着阿克苏坐下,也不说话,可眼神中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颓废和迷茫。 “我以为你还要呆上一月才肯出来。”阿克苏望着星空道,“属于你的那颗星还没有黯淡。” 焚皇抬起头,顺着阿克苏所看的方向望去,在星群之中有一颗星格外耀眼,将其他星的光芒都压制了下去,可却被围得死死的。 焚皇开口道:“但我们还是被围着,死死地围着,鹰堡外建州城驻有天启军,与北陆接壤处也囤有大批天启军,寒冬虽然是度过了,但下一个寒冬呢?我们的将士死伤无数,可以说是元气大伤,新的兵源又从哪里来?等那些孩子长大吗?照这样下去,那些还在襁褓内的孩子恐怕刚学会走路,说话,就被活活饿死了。” 阿克苏摇头道:“陛下,那颗星虽然被其他的星辰所包围,可他的光辉却照耀着四周,你不能忽略这一点,你总是想着被包围,为何不想想实际上是我们将天启军给包围了?” 焚皇有些诧异,转过头来盯着阿克苏,阿克苏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石台前拿起那纸契约递给他,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推断告知他。 焚皇听完后,许久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天空中划过一道流星后,才从回忆中走出来,问道:“大祭司的意思是,天下形势将会大变?” “对。”阿克苏拿着巨鹰头骨敲打着地面,“而今又立新皇,不管怎么说那个新皇是卢成家的孩子,有卢成家的血脉,这是事实,天佑宗正是想利用这一点,要知道在东陆千百年以来,只有卢成家真正统一过东陆,你要再换他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大祭司的意思是,我身为卢成家的人,天佑宗暂时不会大举进攻纳昆?”焚皇试探性地问。 “可以这么说吧……我现在开始怀疑反字军的覆灭,就是因为天佑宗的介入而导致的,否则几十万人怎么会那么快便土崩瓦解,当然这其中还有一部分那个谋臣的功劳。建州城战役相比起武都城战役来说,根本不算惨烈,只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实力而已,毕竟虎贲骑不败的神话在这片大陆上已经被人传诵太久。眼下天佑宗占了京城,挟持了皇帝,有了龙椅,但还差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玉玺。”焚皇很快意识到阿克苏所说的东西到底是何物,“是卢成梦手中的玉玺。” “是呀,玉玺。我认为有三成的几率天佑宗会想尽办法从卢成梦手中夺得玉玺,他们可以先拿着传位诏书向卢成梦讨回玉玺,不过卢成梦给他们玉玺的几率只有一成,那么天佑宗便会发兵攻打卢成梦,可龙途京城中的兵力不足以对抗蜀南军,你是领兵的将领,应该深知两军的相同与不同。” 焚皇点头道:“如是铁甲卫,也是多年没有投入过实战,蜀南军也是相同,虽然在武都城战役临近结束时,他们参与了,可大部分的军队依然没有打过仗,在这一点上,两军相同。不同的是,铁甲卫不一定完全忠心天佑宗,但蜀南军却肯定绝对忠诚于卢成梦。” 阿克苏将巨鹰头骨握在手中,翻转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蜀南军有强大的后盾,蜀南境内的兵源和粮草占有绝对优势,可铁甲卫靠的是什么?几乎什么都没有,他们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他们有黄金,可黄金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花光的,如果硬碰硬,铁甲卫必败无疑。但是陛下呀,我心中担心的并不是铁甲卫与蜀南军之间的输赢,而是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感觉事情并不如现在我们所看到,听到的那样简单,天佑宗在暗地中策划了多年,难道目的只是为了扶持一位皇帝登基吗?不,他们的心头大患是我们、蜀南军以及天启军,可又要怎么除去呢?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让我们厮杀,天佑宗则坐山观虎斗,最终剩下奄奄一息的那名胜利者,便会很容易就被天佑宗给吞并。” “天启军中有天佑宗的门主天辅,照大祭司的推断,天启军非常有可能与天佑宗联盟?”焚皇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蜀南军和纳昆军接下来面对的便是强大的天启军与铁甲卫的联盟,而纳昆军为了能够保全自身的实力,则不得不和蜀南军联盟,这样便会出现两分天下的形式。 阿克苏摆摆手道:“不,我们得站在天佑宗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是你我控制了皇帝,而又有一名门主在天启军中,你会如何做?” “联盟?除了这个,我无法想到天佑宗还会有其他什么办法。”焚皇道。 阿克苏笑笑说:“总之他们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将我们实力削弱,眼下肯定不会再对付我们,虽然他们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讨伐我们。” “对,因为我称皇了。” “是呀,陛下,你称皇了,而卢成梦手中又有玉玺,虽然你们都是卢成家的后人,可事实是你们的父亲天义帝留下的传位诏书中指名点姓让那个卢成习继任皇位,在这个前提下,你和卢成梦都是反贼,都有理由讨伐,当然天启军更有理由讨伐,不过你别忘记了贾鞠已经离开了天启军,这样一来,皇室便有了招安的最佳理由”阿克苏转过头去,盯着十二星灯。 焚皇刹那间也明白了:“大祭司一说招安,我便清楚了,天佑宗并不会与天启军联盟,而是采取招安的方式?” “对,是这样,至少是我,我会那样去做,贾鞠一走,天佑宗便可以假借皇帝之手下旨道,天启军反叛,是因为廖荒这名大龌食的名将受了贾鞠的蛊惑,甚至可以说他威胁了廖荒,廖荒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举旗反叛,如今贾鞠已走,天启军中又有天佑宗门主,顺理成章便可以完成招安之事。” 阿克苏起身来,拍了拍那宽大的袍子,将巨鹰头骨放回石台上,焚皇跟在他的身后。 焚皇道:“如你所说,下一步天佑宗便会和天启军联手对付蜀南军?可我想不明白两件事,其一他们怎么能攻入蜀南境内?其二廖荒能轻易接受招安吗?” 阿克苏将巨鹰的骨头整齐地摆好,端详了片刻道:“第一个问题,他们不会去攻打蜀南境内,天佑宗没那么傻,你难道忘记了蜀南军占了江中的武都城吗?第二个问题,天佑宗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廖荒接受所谓的招安,即便是谎称以后会让他当皇帝,你别忘记了,天佑宗当年可是因为那个预言而惨遭剿灭的,预言中所说有一名救主会现世……” 焚皇深吸一口气,此时阿克苏转身走向那十二星灯,挥手一扇,衣袖刮出的风将星灯中其中一盏挥灭。 “陛下,修身养息,静观其变吧……是龙还是虫,第二次武都城战役之后便会见分晓,我们是攻还是守,就看天意了。”阿克苏盯着那盏熄灭的星灯道。 …… 江中,据武都城百里外,铁甲卫主营。 远虎营帐内,霍雷和其他四员副将整齐地站在远虎背后,而远虎正在查看着地图上武都城周边的地形。从先前第一次武都城战役来看,直接攻城的代价过于惨重,必须要想出良策将城中的蜀南军引出城外,在平地内作战才有胜算。 看了许久后,远虎转过身来看着四员副将发令道:“李申” 李申上前道:“在” “你领弩兵营斥候营驻守主营后侧,严防蜀南境内有奇兵偷袭” “领命”李申应声后接过兵符转身离去。 “李闻你领枪骑营驻扎主营前方,修筑高台,木墙” “是” “史一飞你领步枪营于主营左方协助枪骑营修筑木墙铸陷马坑” “领命” “阎画你领刀斧营于主营右方” “领命” 四员副将领命离开营帐后,远虎又低下头去查看地图,根本不理睬还等在原地的霍雷。霍雷笑着走上前,抱拳道:“将军,我应做什么?” 远虎微微抬起头,笑道:“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管不了,你是监军,官职在我之上,我怎敢喝令你?” “大将军言重了,所谓监军,其实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将军对我心存敌意,影响的自然是战事的本身,为何不在此时将什么都放下,有什么不满之处,留到战后再说?”霍雷故意退后一步,施礼道,表示出自己对远虎的尊敬。 远虎见霍雷先退了一步,如自己再紧追不放,事情传回京城,闹大了会连累铁甲卫其他兄弟不说,还有可能连累到自己的母亲,虽说她是一名什么狗屁门主 “监军大人才是言重了,我只是头疼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伤亡取下武都城来,所以言语之中有些冲撞,多有得罪。”远虎道,也学着霍雷的模样施礼。 “将军不用担心攻城之事,眼下只需要如平日内一样操练,派出斥候在周边查探武都城中消息便可,其他的就等援军到来之后再议。”霍雷笑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援军?”远虎忍不住道,“哪来的援军?难道说你们想明白了,决定出动皇立圣教铁甲团?” “不,铁甲团和禁军是如今驻守京城的最后两支军队,万不可动。”霍雷道,用手指着地图上,先在武都城上画了一个圈,接着手指顺着地图慢慢挪动,终于挪动到佳通关的位置。 远虎盯着霍雷手指的位置,不明白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正想开口问时,霍雷已经转身走出了营帐,扔下三个字:“天启军。” [第一百八十八回]天佑 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地下水道,金沙宫。 阿图里斯有些焦急地在偏殿内来回迈着步子,不时走到殿口观望一番,随后又走回来。在大漠中的巡逻的守猎者带回了自己侄子斯古鲁已经回到商地的消息,应该很快便可以返回千机城。如此以来,从纳昆军手中“骗”来黄金的事就算是成功了。这些年来,东陆在市面上大部分的黄金都已经被殇人商业协会和天佑宗所收集,要不了多久,至少在皓月国大军出现在东陆之时,金票便可以彻底代替黄金,成为可以流通的货币。到时候,这个国家的血脉就会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阿图里斯来来回回几十趟之后,终于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阿图里斯忙迎了上去,看见风尘仆仆的斯古鲁正笑着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张契约,小心地挥动着,模样十分兴奋。 “黄金之事怎样?”还未等斯古鲁站定向自己的叔叔行礼,阿图里斯就赶紧问道。 斯古鲁将契约双手呈给阿图里斯道:“不负叔叔期望,纳昆军已决定以黄金购买我们的武器装备。” “全是黄金吗?”阿图里斯笑着接过那张契约,当看到契约上面有“石炮”二字后,身体的震动伴随着笑容的收起,随后厉声道:“你……你竟卖给纳昆军石炮?还加上上千发炮弹?”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斯古鲁见叔叔脸色大变,不明所以。 阿图里斯将契约揉成一团,扔向一边,手指着斯古鲁的额头道:“你真糊涂我问你,这纸协议是否是那个大祭司阿克苏与你所签订的?” 斯古鲁点点头,一脸茫然:“是。” 阿图里斯来回又走了一圈,停下脚步:“是否是他主动提出要购买石炮的?” “是”斯古鲁回忆着,的确是阿克苏先提出,这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买家当然要询问卖家有什么东西了?卖家也会有遗忘自己所售货物种类的时候。 阿图里斯伸手指着斯古鲁,手指都在发抖:“你果然是年少,那个阿克苏这么简单就将你的话给套了出来” “叔叔有什么不妥吗?我们有大批石炮,他们以实金购买,很公平呀?况且那些石炮在仓库中时日已久,再不卖出去,亏本的是我们自己,再说这不是也达到了我们收集黄金的目的吗?叔叔曾教过我……”斯古鲁解释道,却被阿图里斯伸手捂住了嘴。 阿图里斯道:“还……辩称这是大利?我问你,大龌食数年前就已经下令让我们停止研制这些石炮,那些火器我们都是私下偷偷研制,外界根本不知,就算知道也会认为那只是谣言,隐藏这条消息多年,竟被阿克苏一句话就给套了出来,你这脑子里面是不是装的都是泔水?” 此时,斯古鲁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在当时为何阿克苏会那样高兴,竟然立刻答应与他签订了这纸协议。以叔叔和皓月国的盟约来说,火器是绝对不能出售给东陆任何一方势力的,无论是谁,就连是已经控制了京城的天佑宗也不允许。 斯古鲁慌了,忙道:“叔叔,如今还有什么挽救的办法吗?” “挽救?除了毁约之外,没有任何办法”阿图里斯还在气头上,都不愿意抬眼去看斯古鲁。 “叔叔要是毁约,我们多年的信誉就全毁了?以后怎么在东陆立足?再者,我们收集黄金的计划……”斯古鲁不愿意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份买卖,实际上这也是他出道之后第一份成功的买卖,更何况买家还是纳昆军,东陆现今三大势力之一。 阿图里斯走到圆桌前,坐下,合眼道:“这纸契约已经毁了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放弃吧” “不,不要放弃。”此时一个声音从圆桌后方传来,从一列屏风后戴着白色斗篷的鳌战缓缓走出。 “宗主……”阿图里斯睁开眼,“你有什么高见吗?” 阿图里斯从心底有些厌恶这个天佑宗的宗主,与其说是大门主派到千机城来协助他的谋士,不如说是来监视他的鹰犬。从鳌战来到千机城之后,阿图里斯整日都感觉在自己的后颈处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就连想和竹内杉私下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鳌战坐在圆桌旁边,挥手示意斯古鲁也一同坐下,斯古鲁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从阿图里斯话中的意思推测出,这个身批白色斗篷,神秘兮兮的人应该是大有来头。 斯古鲁坐下后,鳌战将自己的斗篷揭开,露出笑容,对阿图里斯说:“大长老,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宗主请问。”阿图里斯心中虽然不满,但却不敢表现在脸上。 鳌战摊开自己的左手和右手道:“如果我是一个可以给予你任何东西的神,此刻左手握有智慧,右手握有金钱,你选择哪一样?” 阿图里斯心中冷笑,想玩我?真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脑子唯利是图的商人? “我当然选智慧”阿图里斯轻笑道,随后等待鳌战的回答。 鳌战转过头去盯着斯古鲁问:“小少爷你呢?选择什么?” 斯古鲁不加思索地回答:“我选金钱” 斯古鲁说完,阿图里斯就骂道:“蠢材有了智慧?难道还会为钱发愁吗?” 斯古鲁低下头,没敢说话。 此时,鳌战将双手收拢道:“大长老,你知道吗?人在某些时候往往会很诚实。” 阿图里斯盯着鳌战问:“宗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鳌战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人在面对诱惑的时候,总会诚实地去选择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鳌战说完,阿图里斯脸色骤变,明白刚才被鳌战给摆了一道这个天佑宗的鹰犬在侮辱自己没有头脑就在阿图里斯还在拼命压着自己体内怒气的时候,却听到鳌战对斯古鲁说:“永远不要和一个人生经验比你丰富的傻子争论,因为他会用自己的经验将你的智商拉至与他相同的水平线上,接着将你击败,最终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说到这,鳌战转过头来看着阿图里斯道:“他会让你以为自己的智商真的不如他。” 说罢,鳌战挑衅似的一笑,不等阿图里斯有任何反应,接着道:“纳昆军知道殇人商业协会有这种可以轻易改变战局的武器也是在我的计划之中,东陆并不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什么秘密可以轻易地隐藏住,我相信,皓月国的密使大人竹内杉先生来到千机城的事情,说不定已经有人得知了,只是在这种乱世,有谁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 “荒谬?”阿图里斯冷笑道,双手握成拳状,恨不得马上招呼守猎者进来将鳌战给乱刀砍死。 “是的,对于东陆人来说很荒谬。”竹内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阿图里斯的身后,双手握住椅背。 阿图里斯赶紧起身,恭敬地说:“密使大人。” 竹内杉也微微鞠躬还礼,接着坐下道:“宗主先生所言一点不差,当然,我并没有侮辱在座各位的意思,东陆千百年来,一直很孤单地活在这片大陆之上,持续着内战,以为东陆就是天下,而天下便是世界,从未想过在东陆之外还有什么,所以我的出现,皓月国的出现,对大部分东陆人来说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消息。” 鳌战听完笑笑,也不说话,只是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阿图里斯,此时斯古鲁已经闻到一股火药味,知趣地起身向在座的三位施礼,然后离开。走出金沙宫之前,斯古鲁并没有忘记将阿图里斯先前扔在一旁的那纸契约给捡走。 斯古鲁走后,竹内杉侧过身子面朝阿图里斯道:“大长老,希望你如约将那批火器交予给纳昆军,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一定要出现些许‘意外事件’,就如同先前护送黄金的车队在殇人古城时都会死掉大批人是一样的道理,否则怎么能让对手相信呢?再者,这也可以隐藏我皓月国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在这个时间内,东陆发生任何事情都无关紧要,一旦我军到来,其他的就不用各位费心。” “好。”阿图里斯简单地回答,并不愿意多说,此刻他心中对鳌战的怒火几乎快把整个金沙宫给点燃了。 “大长老,凡事都要冷静,切记不要过于烦躁,这是大忌。”鳌战将斗篷重新罩在头上,起身离开,同时竹内杉也起身向阿图里斯鞠躬,接着离开。 金沙宫内就剩下阿图里斯一人时,他一拳重重砸在圆桌上,将自己右手砸的鲜血直流。阵阵痛楚让他冷静了不少,更加重了心中那个必须要脱离天佑宗控制的念头。 金沙宫外,地下水道中,鳌战一个人慢慢在水道中行走,在前方十字水道口竹内杉早已经等待在那个地方。 鳌战从他身边经过时,竹内杉挪动步子和他并肩而行,两人十分默契。 “大门主是否已经回信了?”竹内杉边走边问。 “嗯。”鳌战答道,“战事一触即发,北陆境内的兵力还剩下大概五成左右,只要计划进展顺利,那么接下来只要武都城战役一起,还会有四成兵力调离,最终只剩下一成兵力,你们能够对付吧?” “当然。”竹内杉道,“绝对能够应付,宗主不是外人,我实话实说,即便是北陆境内兵力全在,也不是我皓月国大军的对手,在某些方面,实力太悬殊了,换句话说,那不是战争,是屠杀,我们对他们的屠杀。” “很好,我们要的就是屠杀,越残酷越好……最好让东陆所有人听见你们皓月国三个字就会吓得尿裤子”鳌战咬牙道,好像其中含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竹内杉听完很是诧异,其实他也没有想明白,天佑宗既已控制了皇帝,为何还要引他们入东陆?这样做对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的好处,就算是为了利用皓月国大军铲除境内其他势力,但万一皓月国大军并不遵守盟约,反咬一口呢?那个聪明到极致的大门主不可能不思考到这一点,难道说这其中有诈? “宗主,我有个疑惑,希望你能够解答。”竹内杉想,与其在心中瞎猜,不如试探性地问问到底是为何,即使这个宗主很聪明。 “大人请问。”鳌战停下脚步,盯着水道中自己和墙壁上火把的倒影,脸色好像愈发的苍白了。 “天佑宗已经在东陆掌权,又为何……”竹内杉故意没有往下说,他相信以鳌战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明白他下面要说什么。 “大人,我想请问你,你忠于的人是谁?”鳌战道。 竹内杉站直,恭敬地说:“我们皓月国月皇陛下” “那你知道我忠于的是谁?”鳌战问。 竹内杉道:“天佑宗大门主” “错。”鳌战摇摇头,“我忠于的是东陆,是这片土地。” 鳌战说完,转身便走,扔下竹内杉一人。竹内杉站在那,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知为何竟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隐约明白了鳌战话中的含义,却又不敢肯定,只是他明白身为臣子的职责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如今的使命是什么。 可是,这个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男人,在不久前还是一个厌倦战争,想回到家中侍奉老母的孝子……这一点竹内杉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又会陷入困惑之中――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这样的人,在卸下铠甲之后,又重新拿起一柄别人看不见的兵器。而他兵器下将要对付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所忠于的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记得那年,武都城下,年轻的鳌战站在木栏前,望着天空中的星辰,数着刚刚战死的那些兄弟,有很多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身为天佑宗宗主的鳌战,却想连自己的名字都给遗忘。 天佑宗,真的受天佑? [第一百八十九回]弃城.战 东陆,江中,武都城外。 两名伪装成为农夫和樵夫的铁甲卫细作慢吞吞地走在通往武都城的官道之上,为首的农夫抬眼看着城墙上那些手持强弓的蜀南军士,停下脚步。身后的樵夫随后也停下,装作歇脚的模样,脱下自己的草鞋坐在一侧问:“今天能进城吗?” “看样子不能。”农夫目光移到城下,城门紧闭,两队蜀南军列队在两侧站好,还有数队骑兵在周围巡逻。这已经是他们出来刺探情报的第十天,十天内他们分别去了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四座城门都统统关闭,几乎没有看见过百姓从城内出入,只有少量的蜀南军士手持出入城门的通牒,经过严格的检查之后才能进入。 城中到底是什么情况,外界一概不知,想要混进城中比登天还难。两名细作曾想过夜晚攀上城墙,但又畏惧蜀南军士手中箭无虚发的强弓,而第一次武都战役挖出的那些陷马坑和落车井的地道早已经被封闭。 “会不会已经是座空城了?”樵夫猜测道,草帽下那张脸已经干得开裂,虽说已经进入了春季,但依然不时有冷风吹过。 “空城?不会,你忘记昨夜我们还看见城中四处都有灯光,还能听见歌舞声。”农夫道,说完抓起旁边的口袋扛在肩上,准备往回走。 “回去了?”樵夫忙问。 农夫点点头:“不回去难道还在这里一直等着?等到何时才能开门?我们已经出来二十天了,应该回去复命了。” “复命,复命,什么都没有,真的拿命去复吗?”樵夫长叹一口气,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武都城,背起那捆已经潮湿的柴火跟随农夫离去。 农夫大步往回走:“远将军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我们跟随他多年,这点你应该清楚。” “是呀,他是讲理。”樵夫苦笑道,“那现在派来的那个监军可不讲理哟,谁让咱们做啥不好,从斥候营里调出来,当细作?你知道吗?我听说曾经有个兄弟,调去当细作,一去就是三年,再回来的时候,连他**都不认识了……” 武都城城墙上,两人的身影在少年太守敬衫眼中渐渐远去。 “细作吗?真够明目张胆的。”敬衫笑道,双手插在怀中,抱着那柄黑皮龙牙刀。 在一侧拉正弓弦的杵门抬起头来道:“小王爷,他们也是根本不知城中的模样,看来白先生的计谋成功了。” “不要叫我小王爷。”敬衫纠正道,语气有些生硬。 “好,那我就直呼其名了。”杵门笑道。 敬衫点头:“求之不得。白先生的计谋才成功了一半,剩下一半战事一起才能见分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有些佩服他,在上次战役结束之后,他就想出了这么一个锁城的法子,让外界一直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想他真的是神仙吗?竟能预见如今铁甲卫的大举进犯?” “在我心中,白先生就是神呀。”杵门感叹道。 第一次武都战役结束后,因谋臣遣派了远宁将大部分百姓送入镇龙关中,随后武都城中除了少部分不愿意离家的百姓参加了自发组织的民兵队,几乎再没有所谓的百姓留在这里了。谋臣离城时,杵门便带来了卢成梦的密信,密信中卢成梦依照白甫献计,安排了一切。首先四方城门永久紧闭,出入城者必须手持通牒,而通牒只下发十二张。再者,第二批从蜀南境内到武都城的蜀南军四成以上伪装成为百姓返城,让他人误以为卢成梦从蜀南境内移民,想要在武都城扎根常驻。最后,每天入夜后,城中蜀南军士便要四下燃起灯火,唱起歌谣。 只要没有百姓,只剩下军队,真有战事发生,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至少对卢成梦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王爷来说,这是上策。 敬衫和杵门一前一后地巡视着城防,蜀南军并不善于防守城池,而是精于移动战,这样才能完全发挥出手中强弓的威力。这些黑发碧眼的“南蛮”人,因为身体的关系,并不适合近身作战,几乎全以弓兵为主,步兵也使用短弓、弩弓和暗器,近身武器全是短刀、短剑,因为过于沉重的兵器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举不起来。 “我担心铁甲卫要是看透了这一点,大举进攻,我们就损失惨重了。”敬衫担忧地说。 杵门道:“昨日我收到了白先生的飞书,书信中称如果铁甲卫大军囤积城下,我们不需要坚守,突围尽快撤回蜀南便可。” “突围……到时候哪能那么容易突围得出去?白先生说得倒是轻松。”敬衫道,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 “对了,白先生来信中还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天启军大概会兵临城下……”杵门道。 敬衫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天启军会兵临城下。”这次杵门没有说“大概”二字,用很肯定的语气说。 敬衫转身盯着杵门道:“为何你昨日不告诉我?” “因为白先生在信中说,如果你不愿意突围,那么就告诉你实情。”杵门道,伸手从怀中掏出白甫所写的那封书信。 敬衫接过来,拿着书信边走边看,许久后抬头说:“皓月国?” “是的,皓月国,白先生与谋臣在千机城已经探知皓月国大军即将入侵的消息,所以让我们做好准备,眼下有两条路可选,要不立即弃城,要不就等待铁甲卫进攻时再突围。” 敬衫不解道:“傻子都知道选择第一条路,难道还非要等他们围困了之后再拼杀出去?这座城本就已经是座空城、死城,没有任何用处,要恢复当年的模样,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敬衫刚说完,意识到一个问题,又问:“白先生是否有他的用意所在?”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你这聪慧的脑子都猜不出,更何况是我?我只是一介武夫而已。”杵门道,将手中的凤鸣弓握紧。 “嗯。”敬衫继续向前走。白甫在信中所说,铁甲卫进攻武都城也只是为了能够将天启军调离北陆境内的阴招,但却让我自己拿决定,是立即弃城,还是等围困后再突围?这又代表什么?如果皓月国大军来犯,必定是不能让天启军调离北陆,这才应该是该用的上策。 “杵将军,以你的计算,我军对阵铁甲卫,守城战中胜算是多少?”敬衫问。 杵门道:“实话实说,没有任何胜算。” “对,毫无胜算,一旦城被围困,只需要个两月,我们便死定了,断水断粮,铁甲卫可不像是反字军那般都是乌合之众,用从前谋臣的办法没有任何作用。”敬衫道,仰头看着天,觉得阳光特别刺眼。 杵门又说:“如果出城一战,在平地之上,靠我们的飞骑,胜算为四成,如果有普通枪骑兵或者步兵,胜算可以加到六成” “不,我们依然是毫无胜算。”敬衫看着天,伸出手来道,“春季多雨,泥地作战,双方都吃亏,况且我们大多为骑兵,虽然羽箭不用担心小雨的影响,可是一旦马匹被陷,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杵门点头:“你说得是,的确如此,但如果拖到夏季,暴雨来临,更是无法作战。” “夏季还好些,至少晴一时,雨一时,日间的暴晒可以让稀松的泥土很快凝结,我们还可以加上两成胜算。”敬衫收回手,有些焦虑。 “那如何是好?”杵门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好点的办法,难道弃城吗? “我算过,如今我们无论是守城还是出城,胜算连一成都不到,如果是反字军那还好说,但是精锐铁甲卫……不过,我还想问,如果天启军出现?我们的胜算有几成?”敬衫转身看着杵门。 杵门摇头:“更没有丝毫胜算,照信中所写,天启军即便是不会和铁甲卫联盟,也不会与他们为敌,我们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不,你错了,我们的胜算至少会提高五成”敬衫脸上有了笑容。 “为何?”杵门很是不解。 “如果你是廖荒,刚刚经历了建州城战役后,虽然大胜,但也损兵折将不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就算率军来到武都城下,也不会轻易发兵来攻,至少前期会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如果形势对天启军有利,那么他会进攻,如果没有任何利益,他只会静等。再者,铁甲卫多年未战,养兵千日,兵将粮草充足,廖荒也会担心他们反咬自己一口。当然,铁甲卫也会有相同的担心,毕竟他们一个是正统的皇室军队,一个是叛贼,互不相容,也会让我们有机可趁。” “太守那你到底是要弃城还是要战?”杵门焦急地问,甚至喊出了“太守”的称呼。 敬衫背着手,看着城内的一片废墟,淡淡地说:“先弃城,再战” 敬衫留下那句话,转身离去。 杵门看见敬衫的背影,想起了那两个人…… 一个是好像知天下事的白甫,一个是好像只喜欢种田养花的王爷。 一个怪人肯定会有一个怪弟弟,一个怪王爷肯定会有一个怪谋士。 这个天下真的是有规律的么? [第一百九十回]一辈子的“元帅” 东陆,江中,佳通关。 廖荒已领自己麾下亲卫队,带着军师将军天辅,以及建州卫将军宋先来到了佳通关,只为迎接从北陆调遣而来的第一批后备军。这些后备军中大部分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军士,用廖荒的话来说,都是些还没有杀过人的孩子。 在乱世中,从军的法则很可笑,并不以武艺和智慧来评价,而是以你是否杀过人来判断你的前程。杀一人,手不抖,那么你可以从军,编入第二列军队之中,杀十人甚至更多,你可以直接上战场厮杀,可如果你没有杀过人,那么你只能编入后备军之中。 没有杀过人,也算是幸运,但那种幸运很快会被前线传来的战报给打破。这些新丁会立刻扛起自己的武器,奔上前线,遗忘掉在几天之前,自己还是一个连杀鸡都害怕的家伙。手起刀落,一刀一命,亦或者被敌人砍掉脑袋。 自己不会给敌人讲道理,敌人也不会,道理自会在兵器碰撞时迸发出来。活着或者死了,都会知道,这个世间是没有公平道理可讲的。 “这位是丁甲将军”佳通关下,廖荒向天辅介绍道。 天辅上前抱拳:“久仰将军大名” 丁甲回礼:“天辅先生大名,我已耳闻,失敬。” 随后,丁甲看到了独臂的宋先,宋先站在众人的身后,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知道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不知为何,那时候丁甲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阴柔之气,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廖荒没有介绍之前,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廖荒领着丁甲走进关内,天辅和宋先却留了下来,所有人都说说笑笑,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两人是否跟来,更没有在意宋先到底是什么人。 “心存不满?”天辅问宋先,宋先面无表情地盯着走进关内的众人,并不说话。 天辅笑了笑道:“要让自己很强,强到别人看见你都害怕,这样才不会被别人所忽视。” 宋先用自己剩下那只左手将斗篷给撩开,露出“右手”问:“好看吗?” 天辅此时才注意到,宋先竟给自己重新接上了“右臂”――一柄奇怪的斧头。 宋先举起“右臂”,凝视着:“这叫斩刺斧,我找建州城中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有什么用?能让你变强?”天辅嘲笑道,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选中的家伙是否真的就是那个属于自己的九子名将。 “也许吧”宋先一笑,奋力挥动那斩刺斧,劈在关下的城门之上,将城门劈开了一道裂缝。 “傻孩子。”天辅用手拍了拍宋先的肩膀,转身离去。 “是想叫我傻子吧?”宋先歪着头,盯着天辅。天辅没有理他,背着手向关内缓缓走着,此时大队的天启军开始进入关内,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站在城门边的宋先,更多人是好奇他那只成为利器的“右臂”。 关内,议事厅。 廖荒与丁甲已经坐定,丁甲却注意到廖荒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就那样拿着与他谈笑风生。他不知道那书信到底代表了什么,但总觉得廖荒一直没有放手的东西肯定很重要,直到天辅走上议事厅来。 天辅来到后,廖荒遣散了周围的卫士,笑呵呵地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天辅道:“军师,大喜呀。” 天辅明知道那书信是什么,但还是接了过来装作细看的模样,看罢之后不发一言,又将书信递还给了廖荒。 廖荒站在天辅跟前没有离去,反而低声道:“军师,这件事与你有何关联?” “有。”天辅诚实地回答道,此时隐瞒只会加重廖荒的疑心,不如实话实说。 “为何?”廖荒问,“为何那个儿皇帝会下这么一道旨意,封我做什么征蜀元帅?让我不日就率军攻打武都城?” “元帅,这是你的一个机会。”天辅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廖荒,伸手指着议事厅上那张用兵器和铠甲铸成的铁椅。 廖荒微微侧头,在看到铁椅子的同时,也看到了很是吃惊的丁甲,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什么机会?”廖荒问。 天辅起身平视廖荒道:“元帅,丁甲将军也在此,我想请问,他是你的心腹大将吗?” 廖荒一愣,笑了。这个天辅,果然聪明,我故意在丁甲面前拿出这封书信,就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谁知道这人并不慌乱,反而还将我一军。此时,我怎么可能说丁甲不是我的心腹?他算准了这一点,接下来恐怕是想要怂恿丁甲向我进言了。 “当然,丁甲将军如不是我的心腹,我怎会让他统领我精锐的后备军?”廖荒伸手一展,丁甲心中一震,赶紧起身。 天辅点头:“那好,元帅,请你回答我,你是否愿意做一辈子的元帅?” 当然不廖荒心中这样喊道,但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下在身后的丁甲,丁甲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果然如猜测中一样,天辅的话很会触动这名将军。换言之,我曾经是大将军,他们的官职充其量也是将军,而我成为元帅,将会有大将军的空缺,如果我成为了皇帝,那么…… 一个普通的步卒,不会不想成为副尉,副将不会不想成为将军,将军理所当然想成为元帅,而手握重兵的元帅迟早有一天会眼馋那张龙椅谁都清楚,皇帝的江山也是打出来的 “军师,你言中何意?”廖荒打算先让天辅一步,看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大概会问自己是愿意当一辈子的元帅,还是愿意当万民敬仰的皇帝? 这次,廖荒错了…… 天辅张开自己的双臂道:“你是愿意当一辈子的元帅,还是愿意成为只能在龙椅上坐上一刻的皇帝?” 这个天辅怎么会这样问我廖荒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界一辈子的元帅?一刻的皇帝? 廖荒咬牙道:“军师,我既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元帅,也不愿意做只能在龙椅上呆上一刻的皇帝” “是吗?”天辅笑了,用手往地上一指道,“就在这里,曾经有个叫宋一方的人整日都做梦想当皇帝,可是他连龙椅的边都没有挨到就死了。我想,在黄泉路上的宋一方恐怕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自己的屁股能够坐上那张龙椅,哪怕只有一刻” 廖荒没有说话,他知道原本给天辅设下的一张大网,现在将自己给套进去了。 天辅又道:“元帅既然要挨边那张龙椅都如此困难,你为何要一开始就将自己的目标定得那样长远?为何不走慢一些,步步为营,慢慢蚕食,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天辅说着和当初贾鞠相同的话,这样一来,会加深廖荒对自己的信任,毕竟天辅清楚,廖荒虽然现在信任自己,但也清楚,只是互相利用,实际上在他心中相当明白对自己没有二心的只有贾鞠但如果贾鞠在,整日被泼冷水的滋味也太不好受。 “元帅军师言之有理呀”丁甲忍不住在廖荒身后说,还快步走到廖荒面前。 赢了。 天辅心中想,目的快要达到了。 廖荒并没有立即做出答复,只是慢慢地走回那张铁椅子,伸手在扶手上来回抚摸,片刻后终于坐了上去,将头深深地埋下,思考着,迟疑着。 厅外,一直站在暗处听着三人间对话的宋先此时终于离开了,他知道廖荒心中已经有结果了。 终于,廖荒抬起头来,看着天辅问:“军师的意思是,让我接受朝廷的招安?” 丁甲刚要开口,天辅摇头道:“不,身为天启军的军师,也为天佑宗的门主,我可以对元帅实话实说,这圣旨中含义并没有那么简单,其中必定有阗狄相国的意思,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元帅,所以招安二字对元帅来说和侮辱无疑” 天辅的话,说中了廖荒与丁甲的心事。圣旨中所言招安,就算廖荒同意,下面的将领也不会同意,与其和他们背道而驰,不如顺着他们,但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驴子不愿意走,打它吗?不,那样只会让它更加抗拒,所以百姓想出用鱼竿挂着胡萝卜引它前进的办法,最终驴子会因为嘴馋胡萝卜而拼命向前,而那个胡萝卜呢?就算它跑断了腿,也永远吃不到。 “那依军师,应该怎么做?拒绝朝廷的招安?”廖荒轻声道。 “朝廷”和“招安”这四个字从廖荒口中说出来,乍一听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不对,但从一个反贼口中所说,已经表明他动摇了。 天辅上前几步,来到廖荒跟前道:“我以为元帅可以不接受招安,但可以与朝廷铁甲卫同盟,我们只管发兵,兵临武都城下,这样一来,表面上我们是接受了朝廷的旨意,但实际上有着自己的目的。” “好计”丁甲此时又赞道,对天辅充满了敬佩之情。 “军师的意思是,兵临武都城下,打不打由我们自己决定,还可以伺机吞掉铁甲卫?”廖荒看着天辅道。 天辅点点头:“不瞒元帅,京城中我们虽已经控制了皇帝,但铁甲卫和禁军实际上并不服从我们的命令,大门主也对此头疼不已,如果能够除掉铁甲卫,剩下的事情对元帅来说就简单太多了。” 诱惑又是诱惑就如鱼竿上又多挂出了几根胡萝卜一样,在廖荒这头驴子的眼前晃动,促使他立刻做出决定。 “好,就依军师所言,发兵武都城”廖荒起身,深吸一口气,又道,“不过,我不会做第二个宋一方” “元帅当然不会”天辅道,是时候应该开始达成第二个目的了。 天辅转身问丁甲:“将军你此次所领军队人数为多少?” “五万”丁甲立即回答。 “五万……”天辅装作思考的模样,回身走到丁甲面前,又低声道,“五万大军,如今建州城中又必须囤兵防止虎贲骑反扑,不能够调离,万一我们兵临武都城下,蜀南军从蜀南境内偷袭,那我们不就腹背受敌了?” 丁甲恍然大悟,上前对廖荒说:“是呀,元帅如军师所言末将认为应该再调遣北陆境内大军,屯兵在蜀南与江中交界处,一来可以防止铁甲卫有不轨举动,二来可以防止蜀南军从背后偷袭,一举两得” “将军大智天启军焉能不胜?”天辅立刻赞道,回身去看廖荒,如果廖荒点头,那么计划就算彻底完成。 “嗯,我也想过,如果我们将境内大军都全数调遣离开,会不会有人乘机偷袭,可眼下虎贲骑实力被大大削弱,我们再屯兵在江中与蜀南交界处,就可以防止蜀南军在我们大军调离之后偷袭……”廖荒思考着,“可我还是担心虎贲骑从纳昆境内直杀入北陆,如果那样,北陆全境恐怕不保” 廖荒,你还是不傻。天辅心中想。 天辅来到廖荒的身边:“虎贲骑不善雪地作战,而我们在北陆境内留下两成兵力,不进攻只防守,对付虎贲骑来说绰绰有余,记得第一次与纳昆军战役中,我们杀入纳昆是败了,但是贾鞠所用的诱敌深入之法,让虎贲骑在北陆境内吃了大亏,表面上赢的是他们,但实际上得利的是咱们。” 天辅又一次故意提起贾鞠,想让廖荒明白,自己对贾鞠没有任何敌意,并且相当尊敬,还有一层意思是自己也和贾鞠一样,一心为了天启军,为了廖荒,并无二心。 “丁甲听令”廖荒起身道。 “是”丁甲听直身子抱拳道。 “我命你为天启大将军,统领十万后备军其他五万后备军立刻从北陆境内调往武都城下” “是”丁甲笑容浮现在脸上。 廖荒坐下,长吁一口气,双手抚摸着铁椅子的扶手,看着议事厅外那一片黑暗之处,恍惚觉得这个议事厅已经成为了腾龙殿。而在自己跟前,站着的并不是天辅和丁甲两人,而是文武百官…… 丁甲看着坐在铁椅子上的廖荒,仿佛看见了一头嗜血的狼一跃而起,腾在空中,褪去皮毛之后,一飞冲天,成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而带着笑容的天辅,依然保持着那个抱拳的姿势,他在笑,他在笑这些人的愚蠢,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条龙,而是一只蠢肥的老母虫蹲在那,正试图用朱砂笔将自己画成一条龙。 鲤鱼可以跃龙门,但虫连龙门的方向都找不到。 《吕氏春秋.贵生》――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 [第一百九十一回]只取天下 我又做了那个梦。 从梦中惊醒,恍如隔世。我下意识低头去看双手,看看上面是否真的沾染了鲜血,庆幸的是没有。但却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去做什么,只能记得在梦中那个坐在龙椅之上,手持着自己头颅当玉玺的怪物正在嘲笑我。 我记得,他叫卢成尔义,是大龌食天义帝的大儿子。可奇怪的是,在梦中每次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双耳就会发出阵阵嗡鸣声,根本听不清自己的名字。卢成尔义所坐的那张龙椅下是无数具血肉模糊的人,已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可我知道这些人还活着,因为他们的身体还在动弹,在血泊中挥舞。我再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边也是那些血肉模糊的人,无数双手伸向我,似乎在向我求救,我俯身将手递给他们,却被他们拼命抓住往下拽。我猛然间意识到在他们身下或许就是所谓的地狱,于是我开始逃,可身体完全没有办法动弹,只得任由他们将我拉近地面。 此时,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手伸向我,我抬头看是卢成尔义,他的左手还抓着自己的头颅,头颅上那张已经腐烂的嘴唇张开,对我说:“要活下去吗?” 我点点头道:“想。” “终于诚实了。”卢成尔义在笑,笑得很开心。 “救我。”我吐出两个字来,感觉无比的痛苦。 “好,学我,看着,好好看着。”卢成尔义抬起脚,将我身边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踩得粉碎。 “学会了没有?”他问我。 我不懂,又问:“什么?” “愚不可及。”卢成尔义又是一脚踩碎了另外一个人,那人哀号一声,化成一滩血水。 “学我”他又说,“学我要我救你,先要自救,仁慈救不了你,你不踩碎他们,他们便会拉你进地狱” “他们是谁?”我问,依然有些不甘心,即使身在险境我也不喜欢被人控制。 “他们是谁?”卢成尔义似乎很诧异我问出的这个问题,他伸手一指脚下,“万民,百姓,普通人。” “不”我答道。 “那你将变得和他们一样”卢成尔义转身就走。 我竟然伸手去抓住他的衣角,抓住时却发现衣角早已经风化,刚触碰到便抓了一手的黑灰。 “为什么?”我问,拼命挣扎,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那些血肉模糊的人群中。 “万民因天下而生,天下又因万民而亡。”重新做回龙椅上的卢成尔义说,语气无比冷漠。 我挣扎着,拼命地挣扎着,最终出现一只手将我拉了下去,双眼被一抹鲜红给充斥,随后我听到卢成尔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救你,你将成为和我一样的人,不救你,你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只有两个选择……” 那一刻,我从梦中惊醒过来。许久后,我才回忆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即将去什么地方,同时脑子里面也在回想着他的那句话――万民因天下而生,天下又因万民而亡。 脑子中突然生疼起来,犹如千军万马从那里踏过,在云集城中与贾鞠的那些画面又重新出现在脑子之中。 “做恶梦了?”卦衣看着马车外问我,他并不看我,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很久之前。他复活了,那个轩部的统领又活了过来,而我呢?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他的话。 卦衣放下幕帘,双手插入怀中:“你明白什么了?” “循环,轮回,无始无终。”我笑了,我有很强烈的冲动将面具给摘下来,当我一只手将面具抓住时,却被卦衣牢牢抓住了手腕。 我看着他问:“干什么?” “你准备干什么?”他终于抬眼看着我。 “我想摘下来看看,面具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卦衣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随后又开口道:“多年前你就可以这样做,但你没有,现如今你这样做了,又有何意义?你不是刚刚说过,无始无终吗?既然如此,你摘下又有什么意义?总有人会替你摘下的,但那个人不是你自己。” 是吗?那个人不是我自己?白甫和贾鞠好像都表达过这个意思。 这两人都是在这个乱世中能以“众人皆醉我独醒”来形容的怪才,这样说来,也许全天下都保持着清醒,就只有我还在醉梦中。 我终于放下了手,问卦衣:“杀人是什么感觉?” “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杀掉的人是我的数倍。”卦衣淡淡地回答,又将头偏向一边。 “是吗?”我明白他所说的是什么。 “你还会杀更多的人。” “我不想。” “你想。” “不想” 我争辩道,几乎在高喊。死亡很可怕,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不想杀人,但同时又明白一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死者的世界,所以死亡根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生与死之间,你懂得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好吧,你不想,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卦衣问我,还未等我回答,又追问一句,“如果你依然想俯首成为他人的垫脚石,他人手中的棋子,那么我与轩部将不会再奉陪” 卦衣这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提醒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卦衣,我真的在问,并不是明知故问。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王菲死了,绿薨死了,还有很多很多无辜的人都死了,我不愿再看到有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就连你,我也不愿意看到,所以你如果立志想成为一名别人的棋子,那么我们将会一个个死在你的眼前。”卦衣道。 我听直身子,靠着车厢:“如果我不成为棋子,你们将会成为我的垫脚石,也会一个个死去。” 卦衣咬着牙笑道:“对,我们会死,但至少那样死得值谁都愿意跟随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子,而不是一个整日奔跑于众人身边去帮忙的蠢货” 对呀,我只是在不断的帮助别人,好像真的是这样。 “卦衣,你今天的话很多呀。”我道,将头靠近车厢,任凭马车的颠簸碰撞着自己的后脑。 “我的话其实一向都很多,只是不想说而已。”卦衣说出最后一句话,闭上了眼睛。 谁都愿意跟随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子,而不是一个整日奔跑于众人身边去帮忙的蠢货。我还在想着他这句话,又回想起在武都城中那个禅师对我所批的命,说我一生都是谋臣命,当不了主子,可矛盾的是卦衣他们却一直口称我为主公。 对,出宫那时便是,只是我一直忽略了,他们为何要跟随我?卦衣说过,希望我能够改变这个天下,难道说我寻找到一个明主投靠便能够改变天下吗?贾鞠反驳过我这个理论,白甫也同样反驳过。 大龌食开朝千年,没有哪一个皇帝是因一个“善”字而奠定了自己的基业,只是因为他们把握住了时机,壮大了自己,从而牢牢地将权力掌握在了手中。而每一个逼宫政变夺得皇位的皇帝,都会在史书之中将上一位皇帝形容成为无能之辈,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政变才会变得名正言顺,同时警示后人……可这个警示往往没有任何作用。就算那些被人从龙椅上扯下来的皇帝真的无能,难道他们不愿意国泰民安,稳坐江山吗?不,他们愿意,也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只是他们忽视了前人的警告。历史不可全信,但在回顾那些历史的同时,也应该找清楚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到底为君?还是为臣?为君,你能够为天下带来什么?为臣,你能够为君带来什么? 那夜,云集城中,与贾鞠秉烛夜谈,有一番对话被刻进了我的心中。 我问贾鞠:“当初你逼宫政变,除了引发了乱世,还让你背上了叛朝的罪名。” 贾鞠摇头道:“不,前提是我失败了。” 即便我“行善”,我也必须手刃那些“行恶”之人。如果我败了,我将背负所有的罪名,可如果我胜了,那么我将流芳百世。 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会双手沾满鲜血。 循环,轮回……既然无始无终,为何我不能插上一脚? 卦衣说得对,我杀过人,武都城一战,岂止上万。杀人,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杀人就是杀人。我站在城下,面对那些腥臭的尸体时,我又想过些什么。好笑,其实我心中一直怀揣宏愿,总是被身世的秘密所压迫着,整日期盼老天给我一个答案。为何我总要求助老天?老天根本就没想过要助我一臂之力 是其实在武都城下,我站在那些尸堆前的时候,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很可怕的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却永远记住了。 禅师说得没错,那时候我不是龙,甚至连一条不成形的龙都算不上,可我是鱼,一条活在陆地上的鱼。鱼要怎样才能成为龙?需要找到龙门,然后纵身一跃。可要找到龙门之前,这条鱼应该找到的是水……无水无鱼。 水是什么?答案还是与从前一样――百姓。 即便是已经死去的百姓和即将死去的百姓。 梦中的卢成尔义说得对――万民因天下而生,天下又因万民而亡。而我也早已经明白那个残酷的事实:杀万民,必出乱世之枭雄;救天下,必出治世之能臣。 我不要当枭雄我也不想成为能臣但是我要救天下即便要杀万民 我猛地抬起头来,问:“离武都城还有多远?” 卦衣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终于醒了?想取武都?” “不。”我摇头。 卦衣大笑起来,笑得虽然奇怪,但我却觉得很悦耳。 若干年后,在一个夜晚,尤幽情坐在我的身边,依偎着我的身子问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道:“不取武都只取天下” 《吕氏春秋.本生》――夫水之性清,土着_之,故不得清。 [第一百九十二回]无奸不殇 十天后,我们距武都城还有百里,来到胡元郡的翼家村。 八天前,我让卦衣召集了就近能够找到的轩部刺客三十五名,又花钱从奸商手中购买了一部分从反字军死尸上拔下来的铠甲,并尽数染得雪白,表面上看和天启军的铠甲一样,随后开始在沿途的村落之中散布天启军先锋军已到的消息。 翼家村,一个在精锐鹰骑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过的村子。马车停下后,我站在山头拿着地图看着下面的村庄,立刻派卦衣带人去打听。卦衣回来后,告诉我,这个村子是反字军溃败后新建的一个村子,极有可能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曾经的反字军军士,在大军溃败后干脆就地住了下来,这里依山傍水,从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百姓来看,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我将地图收好,戴上斗笠面纱,下令道:“这是咱们去武都城前要抢的最后一个村子了,也应该是最富饶的一个。” 卦衣盯着下面的村落问:“这次要‘杀’人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道:“估计要,而且还要把戏给演足,我想这些曾经从过军的农夫不是那么容易被骗到。” “明白,我带几个人去准备,完毕后以响箭为号。”卦衣说罢,领着几名伪装成天启军军士的轩部刺客疾驰下山,向村落中潜去。 一个时辰后,一枚响箭从村落左侧发出,我点头示意尤幽情,让他们领人立刻进入村落之中,将村中能够找到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 随后,我乘坐马车慢慢地进入村子中,走过周围的田坎时才发现之所以这里的土地那么肥沃,那是因为这里曾经是屯尸地。腐烂的尸体被深埋在地下,时间一长,便化成了最好的肥料,只是这种土地种出来的粮食果蔬,吃到肚子里会不会有血腥味? 张生告诉我,这个村子当中即便是没有高人,那也是受过高人指点,而这个高人必定是个会施毒化毒的人,否则不可能轻易将尸毒在短时间内给化解了。张生说到这的时候,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尸毒传播的速度有多快?” 张生回头看了我一眼:“主公,你言下之意是?” “如果有百具死尸,并且不好生掩埋,在这个季节传播的速度一日内能让多少人中毒?” “不好说,天气越热速度越快,如果没有及时掩埋控制,一日内最多能让千人中毒。” 我有些诧异:“这么多?” “我没试过,只是估计,主公……你难道……” 我笑笑道:“那只是下策,非不得已时才用。” 转眼间,已来到村落之中,几十名“天启军军士”将村中百名男女老幼聚集在了村口,明晃晃的刀口下,那些村民都显得有些紧张,虽然有些青壮年一脸的不屑,但依然是抱紧了身边的妻儿。 我走下马车,站在村民跟前问:“你们村长何在?” 村民互相观望了一阵,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将村长给指出来。此时人群中站出来一名年轻人,径直走到我跟前道:“你们到底是何人?官军吗?” “我乃天启军中先锋军左卫将军今日特来向各位征收钱粮” 我话音刚落,那年轻人就叫嚷道:“天启军我看是山贼吧滚滚出我们村子我们没有钱粮给你们” 我抓住那年轻人的手,往旁边一扔,尤幽情很有默契地将年轻人一拳打倒在地,随后踩在脚下。 年轻人在地上挣扎道:“你们这群叛贼你们是叛贼” 我冷冷地盯着他道:“叛贼?反字军才是叛贼我们如今是奉大龌食大统帝旨意前往武都城剿灭叛贼的据我们查实,你们村落中有反字军余孽如果不交出我们所要的钱粮,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年轻人在地上挣扎,被尤幽情死死踩住,“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人要死早死了有种你们就把我们全都给杀了” “好啊。”我盯着他,刚说完,人群中又冲出来几个年轻人,试图反抗,但很快便被“天启军军士”给擒住。擒住的几人被拖到我跟前来后,我挥挥手道:“拖到外面乱刀砍死” “是”那些“天启军军士”齐声答道,然后将那些人全部拖走,随后在不远处,抽出腰间的长刀一阵乱砍后,扔进田中。 这一举动,让我跟前站着的所有百姓都不再言语,每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大概是在这安稳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经忘记了杀戮是什么模样。 我命人从马车上抬下一口大箱子,打开后指着他们道:“我所要的钱粮不多,粮食装满我的马车便可,银钱装满这口箱子就行,给钱粮或者死,任你们选。”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儿从人群中走出来,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拽在手中,来到箱子跟前,迟疑了半天,长叹一口气,扔了进去。离去时,我听到那老头儿喃喃道:“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很快箱子便被装满了,我望着已经高耸如小山一样的银钱山,里面竟然没有一锭整银,大部分都是铜钱以及银票,甚至还有金票。 我顺手从箱子中抓起一张银票在手中看着,随后问:“你们就用这种银票买卖东西?” 没人回答,村民都低着头。 我又重新问了一遍,抬高了声音,此时才有一个壮汉答道:“现在周遭城池都是使用这些银票几乎没有人用真金白银了商号里面都发这个玩意儿” “商号?”我摸着那张质地不是很好的银票又问,“是哪家商号?” “官家,行商,所有商号都一样”壮汉没好气地回答,目光放在怀中的那个孩子身上。 我点点头:“明白了,现在装粮食吧,另外……我觉得银钱还不够,你们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器皿都交出来” 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我挥挥手,周围的“天启军军士”都将手中的长刀高举,随后未等那些村民有所行动,一部分“军士”立刻开始进入各家各户搜索,将能够找到的值钱玩意儿通通都翻找了出来堆在我脚下,但并不是很多。 “好吧,这次就放过你们,不过我可不能担保大军来到之后不会征收钱粮走”我一挥手,“天启军军士”将箱子搬上车,带着搜出来为数不多的粮食离开了村落。 离开村口时,那些先前被乱刀“砍死”的“村民”已经不见踪影,再过一阵,那个最先掏出钱袋扔进箱子中的“老头儿”跳上马车,来到车厢内,将自己脸上那层人皮面具给摘下。 我盯着摘下面具的卦衣道:“你演得不错,都快赶上京城中最出名的戏子了。” 卦衣未说话,只是盯着马车后方问:“这样做妥当吗?” “我们不这样做,难道留给天启军?天启军一来,说不定会做相同的事情。如果贾鞠在,这种事不会发生,可贾鞠已经离开,天启军已不如从前,野心太大的廖荒会做出什么来,我猜不到,所以不如先一步下手,坏了他们的名声,让这些百姓逃得远远的。”我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抢光钱粮吧?” “没有,这个村落和先前的那些不一样,很富裕,这些只是他们钱粮的三成。”卦衣道,收拾着自己的人皮面具。 要让这些村民听见天启军的名字害怕并愤怒,这便是我的目的。除了抢走银钱之外,还必须“杀人”,轩部的部分刺客善于易容,让他们混在百余名村民之中,在那个时候村民一时间也无法辨认那些人到底是谁,只知道残忍的“天启军”杀害了他们村庄中的男丁,又抢了他们的银钱。 “目的基本上达到了,眼下我们只需要直奔武都城便可。”我觉得浑身上下终于略微轻松了些。 “天启军未到,便已经尽失民心,这条计策倒是蛮狠的。”卦衣盯着我,“你好像真的变了,如果是从前,你即便会采取相同的计策,事后依然还是会让我们将这些钱粮给还回去。” 如果真如贾鞠和我在云集城推断的那样,朝廷会招安天启军。在廖荒没有同意前,京城并不会将这条消息昭告天下,这样一来,周遭城池对天启军到来势必会引发出一系列反应,可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会将天启军当做是敌人,绝不会提供任何援助。 这样一来,天启军大军的行军步伐就会渐渐减慢,因为他们在行军过程当中还得应付各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即便是在那时,京城已经昭告天下,天启军与铁甲卫相同,基于我干的这些事情,那些城池的守将太守们也不会相信天启军,到时候结果还是一样。 这可是乱世,说不定到时有哪个城池的太守、守将会打天启军的主意,就像那些山贼会打行商商队的主意一样,谁都眼红有钱有势的家伙。 我望着卦衣,许久才说:“狠?天下已经乱了,未乱之前就是窃国者侯,窃钩者诛的局面……我这样做,又算得了什么?至少,还可以为我们赶到武都城赢得一些时间,免得我们刚到,天启军大军也一同到达。” “快了,过了升寅山口,就能看见武都城了,只是要小心一些,入夜之后我会让兄弟们都脱下那身假皮,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卦衣说罢,合上双眼,打了个哈欠。 卦衣睡着后,我心中突然有那么一丝遗憾。遗憾的是如果贾鞠依然身在天启军中,他面对我留下的这些难题又会如何解决?学生和老师没有在战场之上相遇,到底应该遗憾还是庆幸? 在我眼中,天才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将自己在普通人眼中掩饰得很好的蠢材,这种人往往打着他人的旗号,借着他人的智慧,利用自己擅长的溜须拍马蒙蔽他人;第二类是公认的天才,有真材实料,并胸怀大志,如贾鞠;第三类是天才公认的天才,比如白甫,贾鞠都不得不佩服的神秘谋士。 我属于哪一类?不,或者应该说我属于天才吗?不知道,我不想给自己强加上一个定义,或者顶上天才的光环。是不是天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否采用了和天才相同的手段,达到了自己最终的目的 恍然间,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是有野心的,只是一直来因为种种原因自我控制得很好,并没有如他人一样膨胀。自我膨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会令你的双眼无视周围的威胁,看不透笑脸下藏着的杀意,宋一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应该轮到廖荒了。 我抓起好几张箱子里面的银票,仔细地看着。据那壮汉说,周围城池的商号都将真金白银给收回,用银票代替交易,天佑宗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得到这个消息,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天佑宗和殇人商业协会其中的关系很复杂,即便我没有在千机城听见那个圆桌会议的内容,单凭现在手上的银票便可以推断出这件事。试问,没有在控制了皇帝的天佑宗默许下,殇人商业协会旗下的各大行商行会能够将这件事进行得如此顺利? 他们到底要将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这种纸质的东西代替了真金白银目前来看,所带来的结果只有一个,真金白银都不会再出现在市面之上,而是被天佑宗和殇人商业协会给收走。 我看着几张数目不一样大小的银票,心头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一个城池的商业协会中原本只有黄金五万两,白银十万两,在用金票、银票代替了真金白银之后,印制出了比原本实际拥有黄金和白银数量一倍甚至两倍以上的金票、银票,会产生什么后果?一个很简单的比方,我是一个普通的小贩,将手中的五百两白银存入商号后,换得五百两银票回家,同时商号在暗地中又将五百两银票通过其他渠道发放到城池中他人手中,而那些人有可能并没有存入五百两白银,久而久之,这名小贩发现连街边乞丐都有和自己金额相同的银票,此时为了让自己生意能够与从前持平,便会提高物品的价格。当然,其他小贩和商人也都不傻,会做相同的事情,这样一来,城池中原本用一两银票可以买到的东西变成五两甚至十两银票才能买到…… 一阵阵寒意向我袭来,天佑宗,不仅仅是要天下战乱,还想要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时进行。 [第一百九十三回]不围不攻 东陆,江中,武都城百里外,铁甲卫大营。 两名返回的细作从远虎营帐中刚走出,便碰到刚要进去的霍雷。霍雷停下脚步盯着两人,两人赶紧一低头,转过身子向另外一边走去,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霍雷只是笑笑,撩开营帐的幕帘走了进去。 营帐内,远虎正与四名副将商议着是围困武都城,还是直接攻城,亦或者静观其变。见霍雷走进来之后,整个营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霍雷见状,知道这群人从心底还是无法接受他这个天佑宗派来的监军,只好一一向众人施礼后,转身便要离去。 “监军大人,为何要离开?”远虎叫住霍雷,霍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笑,并不说话。 远虎轻轻抬手,示意四名副将离开,四名副将虽不甘心,但毕竟霍雷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按照规矩监军与主帅商议之时,可让其他人等回避,如不回避,可军法处置。 “几位留下吧,不必离开。”霍雷冲四名副将笑笑。 四名副将回身望着远虎,远虎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留下,伸手道:“请监军大人落座。” 霍雷在营帐一角坐下,抱拳道:“还请远将军和几位将军继续,我旁听便可。” “旁听?监军大人说笑了,皇上下旨监军大人既为军师,还为副将,可谓文武双全,怎可旁听呢?我也正好想听取大人的意思,眼下到底是围是攻?”远虎问,此言倒是发自内心,虽说霍雷上次已经直言过要等天启军。 “不攻不围。”霍雷立刻回答,与上次一样,但并没有说出天启军来。 “既不攻也不围?这根本就不是办法”副将李闻道,但却不抬眼去看霍雷。 李闻说罢,其他三名副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将目光投向远虎,希望他能拿主意。 远虎则问霍雷:“还请监军大人明示。” 霍雷反问:“我想知道刚才那两名回来的细作,都带回什么消息了?” 远虎也不隐瞒:“细作出去二十日,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踏入过武都城半步,就连走近外围的城墙都不行,依照他们所言,一旦走近,必定会被武都城上的弓兵所射杀。” “嗯。”霍雷点点头,“依将军来看,他们所言是真是假?” “如果他们不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恐怕我不会相信,但他们的忠诚度使我不可能去怀疑,再者,出外二十天,这两人也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这就对了。我也相信这两名细作的话,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现在知己吗?知彼吗?依我来看,都不知。”霍雷说。 远虎将双手放于面前的桌案上,俯身道:“监军大人,说不知彼我倒是认同,但不知己恐怕就有点……我身在铁甲卫中多年,军中是何种情况难道我还不清楚?” “不是从前,是现在呀。”霍雷双手一摊,看着众人笑道。 远虎立刻明白霍雷的意思,他的意思是铁甲卫并不相信他这个来自于天佑宗的监军,不信任会导致军中有变,从而间接影响战事。 这个霍雷,口齿倒是伶俐,不知道头脑如何,远虎想。 远虎听完起身道:“我明白监军大人的意思,你多虑了,只是我与铁甲卫的兄弟在一口锅里面吃了多年的饭,而你算是新来的,所以有些生疏而已,此事不算大,你还是说说对战事的看法如何?” 李申、李闻、史一飞和阎画四人都将目光转向霍雷。 霍雷心中深知,自己即将出口的这一番话,势必会影响到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地位,要奠定在铁甲卫军中的基础,就必须从现在开始,对付蜀南军的计策,也是对付眼前这些人的计策,第一步成功了,他们便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将军,我以为现在不围不攻为上策,此上策还有一个字曰――等。”霍雷说,“将军应该知道这个‘等’字中包含了什么意思,你如果应许,我可以将话在此对各位副将说明白,以免大家认为我这个来自天佑宗的监军并不相信大家,不把大家当做自家兄弟。” 霍雷很聪明地将难题抛给了远虎。如果远虎此时制止他将天启军大军即将到来的事情告诉给营帐内的副将们,那就怨不得自己不信任大家,而是主将心有顾忌。 远虎笑了笑,道:“监军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远虎话中有话,原本他知道天启军大军即将兵临武都城下时,心中还有顾忌,就算是告诉给这四员副将,也不免隔墙有耳,有人走漏风声。天启军的强大,铁甲卫当年是有目共睹的,竟然直接杀到了龙途京城。要是引起了铁甲卫的士气低落和军心不稳,可就麻烦了。但霍雷应该不会拿此事来说笑,天启军的确会出现在武都城下,与其让大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告诉众人,也好在天启军到来之前想尽办法稳定军心。 远虎想到这,看着霍雷说:“监军大人,你可以明言。” “好”霍雷抱拳道,“那我就不瞒各位了,几位将军,我之所以说不攻也不围,是因为天启军即将兵临武都城下” 此言一出,在座四名副将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远虎看在眼中,暗叹了一声,果然和自己想象中一样。 “各位不要担心,天启军是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来此助我们一臂之力,并不是与我们为敌。”霍雷忙解释道,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四名副将脸上担忧的神色远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李闻此时第一个发问:“监军大人,那廖荒正是如日中天,怎么会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这一点,我觉得不可信。” “可信,因为天启军中早已安插有我们天佑宗的人,如今已经成为了廖荒身边的军师将军”霍雷说。总之这条消息迟早会被天下人知道,还不如直接告诉眼前这几人,还可以赢得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啊?”四名副将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颇有些可笑。 远虎没笑,倒是无比惊讶,这天佑宗真的是无孔不入,多年前就已经操控京城不说,还将人渗透进了天启军中。那廖荒原先在大鼍中就是一个难对付的角色,心思细密,不容易被人欺骗,既然天佑宗的人可以渗透到他身边,还是军师将军,那么这个人智慧一定和贾鞠不相上下。 “天下已经进入乱世,这早已经在若干年前被我们大门主所预言过了,如今我们天佑宗的职责便是在这个天下被打乱之后,再重新拼凑成整,寻找一名真正的救主,领导大家走入盛世”霍雷道,一副说教的模样,十分严肃。 远虎心中想,是想将天佑宗那一套预言搬到我军中来蛊惑人心吗?也想将铁甲卫变成第二个皇立圣教铁甲团? 远虎从眼前四名副将的脸上看出,他们已经多多少少受了霍雷话中的影响,变得有些迟疑不定了。 “监军大人是想告诉我们,廖荒就是你们要寻找的那个救主吗?亦或者说……”远虎没有将话说完。 霍雷走到众人前方,轻声道:“救主之事,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得知的,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件事,天启军绝对不会向我们铁甲卫发起攻击,毕竟他们现在已重新归属大龌食,不会再如从前一样作乱,可我认为如今铁甲卫身负重担,最重要的任务是防止龙途京城遭受敌袭,所以我才说不攻不围,静观其变。” 远虎道:“我明白了。监军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来做个样子,剩下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天启军去做?” “是的确如此有天启军,为何我们还要耗费兵力去攻城围城呢?况且我们如今连城中到底是何模样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在不知道敌情的前提下,贸然进攻,只会让我们损失惨重。”霍雷转身看着远虎。 “监军大人言之有理。”远虎说完,立即看着下面的几名副将,如他所料,四人都默默地点了下头。 霍雷看在眼中,知道自己第一步的计划成功了,虽然这群人还不会完全相信自己。不过自己话中的意思也很明白,不让他们去送死,在不会死伤的大前提下,这些人心中一定会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至少知道我并不是故意来祸乱铁甲卫,而是来帮助他们的。 “各位,如果你们信任我,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中,只需要静等天启军的到来,平日中如在京城中一样,继续操练,也要严令军中的将士不要出外扰民。”霍雷对几名副将抱拳道。 几名副将如受了控制一般,此时竟一起起身,向霍雷回礼。 “监军大人的话,你们也应该听到了,都下去吧。”远虎道。 四名副将转身离去,走出营帐后,立刻就听到他们在相互议论。 “天佑宗果然名不虚传,有一套,这么快就化解了与我手下几名副将的敌意。”远虎赞扬道,这的确是发自内心。 霍雷走到桌案前,盯着远虎道:“将军大人,你千万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远虎凑过去:“身份?” “对,你的身份,你母亲可是我们天佑宗九门主之一,换言之,你的命运早已经与我们捆绑在了一起。” 远虎笑道:“我母亲是我母亲,我是我。” “是吗?”霍雷道,“你这番话可与你弟弟远宁一样,真不愧是亲兄弟。” 远虎心中一惊:“你见过我弟弟?” “岂止见过,在武都城下还交过手,他身手不错,深得你母亲的真传,说句实话,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你弟弟过于善良,下手总会留三分情面。” 远虎猛然间想起,曾经情报中提过的第一次武都战役中反字军与武都守军交战,自己弟弟曾与反字军大将霍雷有过一战,战况鸡烈,但不分上下,最终打了个平手。可自己根本没有将眼前这个霍雷和反字军中那个名将霍雷联系在一起,真的是一个人? 远虎抬头道:“霍雷将军,反字军中的名将,我还真忽略了这一点。” “不是忽略,任谁也想不到我霍雷是天佑宗门徒,更想不到天佑宗门徒会早年就混入了反字军内,还成为宋一方手下名将之一。”霍雷很是得意。 “不过我却听说,霍雷在武都城战役后便下落不明,不知去向,想不到又出现在龙途京城中,现在又站在我面前,成为了铁甲卫讨伐军的监军,你们天佑宗真的可以用只手遮天来形容,真是可怕……”远虎摇摇头,“真的很可怕。” “远将军,并不可怕,历史总会前进,不会倒退的,天佑宗的出现是必然的,有些人的消亡也是必然的,有死才有生,有生才会亡,这是个简单的道理。”霍雷道,“你是天心的儿子,也算是我天佑宗旗下的重要人物,所以无论发生何事,我会保你周全,你大可放心。” 远虎似乎并没有听进霍雷的话,反而说:“我现在明白反字军为何会崛起的那么迅速,又灭亡得那么离奇,几十万人在一场小小的武都城战役中便土崩瓦解。” “反字军即便表面上强大,但其中却是一团乱麻,要使其灭亡,让其内乱便可,这样的计策,是个傻子都能想出来,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做而已。” 远虎道:“的确,我现在只是希望你来铁甲卫中,并不是为了灭亡这支军队。” 远虎已经知道,自己即便是手握兵权,但依然对天佑宗无能为力。营帐一场简单的议事会便能看出天佑宗门徒的实力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们笼络人心靠的不仅仅是普通的谎言。 “放心,不会。”霍雷道,“灭亡了铁甲卫对天佑宗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远虎苦笑道:“那是因为我们对你们还有用。” “实话实说,的确如此。” “如果无用,我们也会如反字军一样土崩瓦解,被深埋在脚下这片土地之中。” “远将军看得很远,这是好事,不过看得远,并不表示能够看透,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还是刚才那句话,因为你的独特身份,我会保你周全。另外,还有一件事,虽然不是你母亲所拜托,但我还是会去做。” 远虎立刻问:“什么事?” “你母亲一定不会愿意见到你与远宁在战场上厮杀,兄弟相残,所以我不会让你们在战场上相见,你大可放心。” “为什么?” 霍雷笑笑,没有回答远虎的问题。远虎开始猜测着天心与霍雷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独特的关系,这个天佑宗的门徒怎么会替自己的母亲着想? “将军,我说过,有些事情,你看得远,未必就看得透。”霍雷坐在远虎的桌案边上,端起桌案上的那个茶杯,笑了。 [第一百九十四回]万恶先行 白兰盘腿坐在山坡上,背靠一颗大树,看着山下的铁甲卫大营。大营依山而驻,本应该是兵家大忌,但好像是刻意这样做,大概是一种诱敌术?白兰不知,也没有办法深入军营之中一窥究竟,天任的命令是跟随大军而动,而不要现身。 铁甲卫大营之中,除了巡逻的士兵外,剩余的人都如平日一样在空地上操练。看得出,他们脸上都没有如临大敌的表情,反倒是觉得很轻松,比在京城中还要轻松。 霍雷应该已经开始实施计划了,接下来就静等天启军的到来。白兰观察了一会儿军营,拿出纸笔,很快写了两封短信,将其绑在两只不同颜色的信鸽身上,放飞出去。 看着拍打着翅膀远飞而去的信鸽,白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沉香山的方向。 千里之外,沉香山,公望山庄。 智囊堂内坐满了天佑宗的门徒,所有门徒都身着白衣席地而坐,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大门主高坐在智囊堂那张巨大的地图旁,盯着堂中那个日辰钟,一言不发。终于,一名白衣门徒出现在门口,大门主才将目光从日辰钟上移开。 白衣门徒跪拜之后道:“天启军第一批先发大军五万人已经离开佳通关。” 大门主微微点头问:“北陆方向有何消息?动还是未动?” “动了北陆后备的五万天启大军已经兵发江中。” 大门主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你下去休息吧。” 白衣门徒又一次跪拜,随后消失在智囊堂门口。 终于是时候离开了,可以没有顾忌的往下一步走了。大门主盯着日辰钟,开口向众人说:“各位,是时候离开公望山庄,前往龙途京城了。” 智囊堂内众人面露喜色,可无一人说话。 “散了后,回房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跟随大队前往龙途京城,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应该是我兑现给各位承诺的时候了。”大门主又说,可那模样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门徒听完后,调整坐姿,面朝大门主深深跪拜,随后起身陆续离开。大门主看着离开的人群,发现一个同样身着白衣,却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智囊堂门口,只是站在那一动未动,静等着那些门徒的离去。 离去的门徒似乎看不见来人一般,只顾擦身离去,并不抬眼去看门外所站之人。 许久后,智囊堂人全数离去,终于只剩下大门主与来人。大门主离开座位,转而面朝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地图,笑道:“白先生来无影去无踪,来得快,走得也快,想必有一匹千里神驹吧?” 白甫踏入智囊堂内,深吸一口气:“庄主,就算有千里神驹,也得有个伯乐来骑。” “白先生是伯乐吗?我倒觉得白先生应该是那一匹千里神驹。”大门主用衣袖轻轻挥去地图一角的灰尘。 白甫来到日辰钟前:“庄主的确是伯乐,否则庄内怎会有那么多千里神驹。” 大门主转过身来,有些惋惜地说:“这些所谓的千里神驹都比不上白先生你,智慧不及你的一成。” “可十个人加起来就和我相同,更何况庄中不下百人,所以庄主,不,大门主才有实力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并且运筹帷幄在掌心之中。”白甫道。 “我们还是不要互相夸奖了,白先生此行有何目的?可以直言,老夫一定解答。”大门主重新回到座位上,示意白甫坐下。 白甫坐下后,轻轻抬手扶了下自己的面具:“我想知道大门主为何故意让谋臣知道千机城中圆桌会议的内容?” 这是白甫一直带着的疑问,相同的是,这个疑问也在谋臣的心中。 “关于这件事,似乎不用老夫来解释吧?就算老夫不让他知道,你不是也一样会让他知道吗?”大门主笑道,笑容很亲切,和从前大不相同。 “大门主的解释我并不满意,我想听实话。”白甫问,同时心中也在为贪狼担心,似乎大门主已经发现了贪狼的真实身份。 “好,实话。”大门主收起笑容,“实话是你选的人文武双全,我留用了,并且不会对他下手,你大可放心。” 贪狼果然身份已经被发现了。白甫有些遗憾,不过事已至此,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浮出水面,只需要一步,最后一步,便可以知道真相。 白甫叹气道:“大门主,你清楚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白先生并没有问明白,反倒怪我没有回答清楚了?” “好吧。”白甫顿了顿,“为何在谋臣到达武都城之后,你便已经计划以查明身世为由,诱骗他前往千机城?我在千机城时,才恍然大悟,大门主所有的计划在多年前,甚至是天佑宗还没有覆灭前就已经开始执行了,只是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可以去改变。” “为何不能改变?”大门主侧坐在座椅上,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脑袋。 “能改变吗?” “能,有些事情发生,就是为了之后能够去改变,一个承诺的开始,仅仅是之后无数承诺的序曲。” 白甫仿佛有些明白了:“白某受教了。不过白某还想问大门主……” 白甫起身,竟像一个学生一样,长鞠行礼,随后问:“大门主,何为天下?” “白先生自居为学生,问老夫这个问题,让老夫觉得无比惭愧,何为天下,白先生应比老夫更为明白。”大门主回答。 白甫道:“只是白某不明白,大门主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先前好像是一个手持屠刀的侩子手,而现在好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 大门主坐正,摊开自己的双手:“每个人都有两只手,一只手握着恶,一只手握着善,试问是先行恶还是先行善?有恶便有善,与其让天下变成行善在前,万恶紧跟其后,不如让恶先生,善再覆盖世人。” “白某明白了,换为天下之说,那便是衰在前,兴在后,我这样理解可否正确?” 大门主盯着白甫许久,许久后,终于笑道:“白先生,我突然间明白我去详查你的身份,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因为真相摆在我的面前已经许久,只是我没有睁眼去看。” 白甫道:“我也一样。” 大门主微微点头:“明日我便要前往龙途京城了,在我的计划之中,我迟早还是会在京城与白先生一聚,这样的计划看来要实现很难了。” “不难,会实现的。”白甫话中带着笑意。 “那么……白先生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大门主问道,很是期待白甫的答案。 白甫思索了一番后回答:“回家。” “好一个回家,说得我无言以对。”大门主赞道,“那么就祝白先生一路顺风,心想事成了。” “白某今日受教了,终于明白了,只是期望大门主若干年前的那个预言不是假的便行。” “预言真假,事在人为,俗话说人定胜天,只是一种自我鼓励的办法,要胜天,你就必须先要瞒过头顶上的老天爷。” “也要瞒过天下世人,对吗?” “那是当然。” “白某告辞了,京城再会。” “先生走好,不远送。” 大门主目送白甫消失在智囊堂门口,仰头长叹一口气。他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隐瞒的事情,终于还是被这个化名叫白甫的人给看透了。身为一个局外人,并不一定能够看清楚局内到底发生了何事;身为一个局内人,更不可能参透。但有一种情况例外,一个局外人将自己带入了局内,同时拥有两种身份,这样便能很快理解大局之中的实情,不深陷,但也不抽身离去。 快了,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忍耐吧继续忍耐下去 大门主咬着自己的牙,紧闭的双眼中泪水被挤压了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流下。他起身,拿起旁边的烛台,放在那张巨大的东陆地图上,随后一把火将地图烧尽。 站在地图前的大门主,凝视着那张燃烧的地图,喃喃自语三个字:“对不起。” 后世记载:东陆二年(大统帝一年)春,沉香山公望山庄大火,将庄内所有房屋烧尽。当天夜里,站在沉香山远处的山岗上,能够清楚地看见山顶的大火,听住在山中的百姓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可不知为何看见那场大火的人都声称看见了一条火红色的巨龙盘旋在山顶,一夜都未离去。一直到天亮时,那条巨龙才仰头长啸一声,消失在山顶腾起的那团黑色的烟雾之中,只留下一条金黄色的轨迹直冲云霄。 当夜,身在龙途京城中的大统帝不知为何半夜惊醒,哭喊着要前往腾龙殿,内侍太监与禁军忙迎七岁的大统帝前往龙椅。大统帝提着自己宽大的龙袍跑入腾龙殿之后,竟扑倒在了龙椅之前,哭喊着说自己看见了祖帝。 后来,听闻公望山庄大火出现巨龙后,宫中人立刻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声称那日祖帝显灵,大龌食必定能够平定天下战乱,永世昌盛。 可是,听觐见的大臣这样一说的大统帝,竟很吃惊地问:“战乱还没有平息吗?” 大臣无言以对。 …… 半月后,天佑宗大门主带领百名门徒低调进入龙途京城。 [第一百九十五回]重返武都 再次看到武都城的时候,是深夜。 大概因为没有光线的缘故,我倒觉得眼前被黑暗笼罩的武都城比白天看起来更为壮观。事实如此,光明照亮阴暗的角落时,人们会发现青天之下丑恶之事竟遍地都是,但如果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人们便会习以为常,并不会因为那些丑恶之事而担惊受怕,心烦意乱。 离武都城还有十几里的时候,我们便将马车隐藏在树林之中,随后徒步潜到城下。不得不佩服轩部刺客们的行事方法,若是普通军士,恐怕早已经被城墙上的蜀南弓兵发现,射成了刺猬。 齐聚在城下后,卦衣先行潜入城中,查看状况,担心我们未到之前城中有变,如果还是蜀南军驻防,那么我们便立即找到敬衫,让其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半个时辰后,卦衣返回城下,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我们需要像贼一样翻墙而入,在不惊动城墙上巡逻军士的前提下,潜入太守府与敬衫等人会合。 我不需要问卦衣便知道这是敬衫那小子的主意,必定是担心城中的状况被外界所查知,所以需要我们采取这种非常规的手段进城。 爬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况且还是在守备如此森严的武都城。城防建设是我离开前重新设计过的,高度和坚固度都大大增加。不过,靠着轩部那些伸手敏捷的刺客,终于还是将我顺利地拽上了城墙,唯一付出的代价便是――让两队巡逻的蜀南军士昏睡到天亮。 入城后,我发现武都城还是一座废城,城中依然是一片废墟,除了军士之外看不到一个百姓,而城中驻防的蜀南军士分散在城中各个角落,通夜升起篝火,还有人载歌载舞。不明所以的人,都会以为武都城已经恢复了从前繁荣的模样。 这种玉盖弥彰的策略,敬衫倒是一直在用,却不知道能撑到何时。铁甲卫和天启军一到,即便是不攻城,一旦围困,真相便会大白,到时候吃亏的终究是城中的蜀南军。 很快,分散潜入的三十九人便重新聚集在了太守府内,府邸外没有军士守卫,甚至没有点起灯笼,连烛光都看不见。就在我们推门走进去之后,敬衫猛然间从黑暗处蹦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哈哈大笑。 随后府邸内点起灯笼和蜡烛,熟悉的人一个个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现在有半条命是你的了。”敬衫松开我说。 我笑着问:“为何?” “临走时,我承诺过,武都城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还会善待城中的百姓,可如今既没有让你从城门走进来,这城中也已没有百姓,所以我有半条命是你的。” 我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说过如果你没有善待百姓,便不会轻饶你,对么?” 此时,在敬衫身后的远宁道:“这怨不得太守大人,城中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在武都城战役时由我护送至了镇龙关中,剩下的一部分活着的人都让他们去了蜀南,大人应该去蜀南看看,那里才是世外桃源。” 远宁说罢,看着身边的杵门,杵门抱拳向我施礼,我忙还礼。随后杵门向前一步,走到卦衣跟前笑道:“这位兄弟,我还不知道你高姓大名?城下相识时,你我还算是敌人。” 卦衣笑笑道:“卦衣。” “好,卦衣兄弟,我叫杵门,现任蜀南军中飞骑将军,不与兄弟你在战场上相见,相信是一件喜事。” 两人正说着,敬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我往屋内走,边走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走了两步,敬衫好像想起来什么,转身冲我身边的尤幽情嬉皮笑脸道:“姐姐,太久没有吃到你做的糕点,能不能……” 尤幽情笑着摇摇头道:“行,我去做,厨房里有食材吗?” 敬衫喜道:“有但是不足,面粉倒是足够从蜀南运来的精粉” 我对尤幽情说:“你去吧。” 尤幽情点头离开,径直向厨房走去。 卦衣领着轩部的属下和杵门、远宁商议着什么,大概是城防的相关事宜,而敬衫却领着我前往正堂。奇怪的是正堂的大门一直紧闭,里面也没有一点灯火,我却感觉到里面有人,而且是个很重要的人。 敬衫与我走入正堂后,反手将门关上,走到旁边桌案处点起了蜡烛,光线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头正坐在正堂下的一把椅子上,身披铠甲的他,手中端着一碗热茶正喝着,就在他的身边立着一柄奇怪的长刀。 老头见我后,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施礼道:“罪人公孙赋,拜见谋臣大人。” 公孙赋?反字军中的那个公孙赋?帮宋一方起家的原建州城都尉?我有些不相信,传闻中他离开佳通关之后,便不知去向,怎么会出现在这武都城中? 我忙回礼道:“久仰老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乃是我的福气,怎能让老将军向晚辈行此大礼。” 公孙赋笑笑道:“谋臣大人的威名已经传遍整个东陆,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身前来武都城,也是得一高人指点……” “高人?”我慢慢坐下。 “是的,高人。”公孙赋道。 那日公孙赋的车队离开之后,因为积雪的关系,在官道之上慢慢行走,却没有想到原本打算直奔蜀南而去的公孙赋在行至升寅山口时遇见了一个蒙面的白衣人。白衣人拦下公孙赋的马车,非但没有恶意,还力荐公孙赋前往蜀南前应先到武都城中,随后掏出一封信来,说是持那封信,武都城中的蜀南军便不会为难他。 说完这一切,那名蒙面的白衣人便转身而去。 公孙赋半信半疑之中将那封信打开,发现在信中什么都没有写,只是一张纸上盖上了蜀南王卢成梦的大印。 那时,公孙赋似乎明白了,领着家人和跟随的部下立即前往武都城,在城外时便遇到了前来接应他的敬衫以及远宁。 公孙赋说完后,敬衫道:“说来奇怪,在公孙将军来之前,我便收到哥哥的一封密信,告知我不日公孙将军便会来武都城中,让我好生接待,几天后真的有探子回报说公孙先生的车队已经到了升寅山口,我不敢怠慢,忙引兵去接应,果然接到了。” 我点点头:“你奇怪的是那个拦下公孙将军车队的神秘高人吗?” 敬衫和公孙赋此时都点头,敬衫道:“那名神秘人是谁?为何要蒙面,又为何要在那个时候出现,手中怎会有我哥哥的信物?那信物是仿造不出来的,况且就连我都不知道哥哥在什么地方,他又怎么知道公孙将军即将前往蜀南?” “大概是你哥哥的属下,在得知公孙将军离开佳通关之后,便告知了蜀南王,随后蜀南王才让其带着信物去见公孙将军,我想蜀南王这是惜才呀,不想让正值壮年的公孙将军就这样被埋没在了乱世之中。”我道。 “不瞒两位大人,老夫在早年便听闻蜀南王勤政爱民,将蜀南治理得井井有条,民不怨,军不乱,有心投奔,但被眼前形势所迫,只能安守在佳通关中,当初没有随宋一方带领大军前往武都城与两位在战场上相见,看来是正确的,否则如今你们也不会接纳老夫我,更不会将老夫的家人平安送至蜀南境内。”公孙赋感叹道,听得出这都是出自他真心。 我问:“这么说公孙将军早已清楚宋一方并不是能够救得天下的那人?” 我刚说完,便看到敬衫向我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再明确不过,让我不要揭开公孙赋的旧伤疤。但我却不这么想,至少在与公孙赋的对话之中,能够查探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乱世之中,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信任。 公孙赋叹气道:“宋一方能不能救天下,依老夫来看,没有定数。” “何解?”我问。 公孙赋道:“谋臣大人,如果宋一方夺得了天下,真的成为了皇帝,难道他还会驱兵屠城,扰乱百姓吗?不,虽然我只是一名武将,但我心中深知,没有一个皇帝愿意手握一个根本就抓不住的江山,不是吗?即便是宋一方当年为了让我起兵造反,用了那些卑劣的手段,我公孙赋还是得实话实说,不可因为与他有仇故意中伤于他。” 我点点头:“公孙将军说与宋一方有仇指的是?” 公孙赋简单地将在佳通关内得知的事情告诉给我和敬衫,听完后,我明白了,这应该是驱动公孙赋尽快离开反字军的一个主要原因。再者,公孙赋并没有在关中起兵内乱,将仇恨加在宋一方剩下的三个儿女身上,也算是深明大义之人。 我道:“公孙将军的家人已经送往蜀南境内,眼下有何打算?” 公孙赋抱拳道:“公孙赋虽不是一个读书人,很多道理心中依然清楚,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势力割据,挑选一位明主归顺,以安天下。” 我笑道:“公孙将军打算投奔蜀南王吗?” 敬衫听罢忙道:“公孙将军如今已是蜀南军中的大将。” 我点点头:“明白了,眼下各位需要我做什么?” 我故意这样一问,想看看敬衫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敬衫将太守大印从怀中掏出来,放在我跟前道:“武都城还给你,你依然是这里的太守,而我还是你的师爷。” 我看着那大印,问:“这是你哥哥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敬衫直言道:“我与哥哥意思相同,如今即将兵临城下,还请大人拿个主意。” 我沉思了片刻道:“只有一条路,弃城。” “弃城?”公孙赋很是惊讶,但敬衫脸上却面无表情。 我看着敬衫道:“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敬衫摇头:“不问。” “为何?”我反倒是觉得奇怪,难道他真的明白了我的用意? 敬衫道:“今日刚收到哥哥的书信,书信上也只有两个字――弃城。” [第一百九十六回]将至 没有鸡鸣,武都城计算时辰的办法全靠入夜之后大堂中燃起的那柱香火。 香火已经换了好几柱,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看样子是要天亮了。 公孙赋早已离去休息,唯独剩下我与敬衫两人,喝着茶,吃着尤幽情做的糕点。本有些怀念这种生活的我,却没有太多心情去享受这种平静的时刻,说是要弃城,但如何弃?我想我的弃城与蜀南王卢成梦所说的弃城不大一样。 武都城已是如此,照敬衫所说,即便是想守也是守不住的,除了弃城而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保存武都城中蜀南军的实力。况且,在不久后,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铁甲卫,也不是天启军,而是即将出现在东陆的皓月国大军。 敬衫得到的情报,天启军已经向武都城开拔,但并没有按照普通行军的那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方式,相反是将辎重全部放在大军之后,而十万大军分别从佳通关以及北陆两个方向向武都城赶来。 十万大军虽然前往的是一个方向,但目的再明确不过,其中五万屯兵于武都城下,另外五万屯兵于蜀南与江中交界处,以防城中蜀南军突围逃跑亦或者蜀南军内的援军来救。如果我是廖荒,也会做相同的布置。当然,前提是,并不知道皓月国大军会兵临北陆。 所以,在天启军还未封锁江中与蜀南交界处之前,我们就必须弃城而走,直接回到蜀南境内,否则便晚了,只能死守武都城到破城的那一天。而在武都城百里之外驻扎的铁甲卫没有要攻城的迹象,这足以说明,铁甲卫已经得知天启军会赶往武都城下与他们会和,一同剿灭我们。 天佑宗果然有办法,能让廖荒轻易地上当,将北陆境内的大军全数调出。即便是在武都战役中,他们在保全自身实力的情况下,既铲除了我们,还消灭了铁甲卫,皓月国大军登陆北陆后,天启军便失去了根据。一支失去了根据的军队,是根本没有办法立足的。武都城也是一座废城,没有任何兵源粮草,而他们占据的建州城还有无数张口吃饭的百姓,没有饭吃?就算让他们从军打仗也不会愿意,况且天佑宗和殇人商业协会已经收集了天下至少八成以上的真金白银,用金票、银票代替,到时候东陆这块土地上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情,无法想象。 尤幽情又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正堂,放在我们面前的桌案上,问敬衫:“够吃吗?” 敬衫如同好久都没有吃过饭的饥民一样,嘴里塞着整块点心,左右手还各握着一块,“呜呜”地点头,说的话根本听不清楚。 尤幽情笑笑,又给我与敬衫各倒上了一杯茶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尤幽情离去的背影说:“这种生活很舒服对吗?” 敬衫点头,将点心咽下道:“谁都渴望这种平静的生活,可毕竟这是在乱世,我们想想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去奢求。” “敬衫,没有奢求便没有让你一心想去达到目的的力量,这事实,不要去否认。”我道。 敬衫将整杯茶喝光,一抹嘴巴道:“我终于不用天天再装成太守样,轻松太多了。大人,你说要弃城怎么个弃法?说说看。” “事不宜迟,今日开始便将城中兵力聚集,然后分批离开武都城,直接回到北陆,留下五千精兵在城中。” 敬衫有些奇怪:“既要弃城,为何还要留下五千精兵?” 我道:“就算要唱一出空城计,也要唱得漂亮,空城计带着连环套不是很好?” “怎说?”敬衫来了兴趣。 我指着盘中的糕点道:“就如这糕点一样,你想一口将他们全部都吞下去,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一个一个来,充其量你先在每一块糕点上都咬上一口。可结局会出现几种情况,一是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下那么多,二是你能吃下,但浑身却不舒服。” 敬衫点点头:“你我都想要吃这些糕点,但按照如果我饿,你不饿,我在每一块糕点上都咬上一口后,你这个并不饿的人便不会对这些糕点产生兴趣。” “对。”我点头,“铁甲卫就如那个并不饿的人,因为他们的行为是被迫,而天启军则是饥民,想一口将我们全部都吞掉。在廖荒眼中,不仅仅你我是糕点,连铁甲卫也是糕点。一并想要吞下,那么我们不如就让他去吞。” “你所说的弃城就是这个意思?”敬衫问。 “大意如此,但有些偏差,吃了糕点之后,再喝水,表面上会舒服,但实际上会更加难受。” “谁会是水呢?”敬衫放下茶杯问我。 我笑道:“几十人的奇兵便可。” “几十人的奇兵?” 我点头:“对,只需几十人,而我现在手上也有那几十人,该有的道具都有了,只需要在城中大军分批离开之后便可行事。” 敬衫正要起身离开,我又问:“铁甲卫领兵的大将可是远宁的哥哥远虎?” 敬衫道:“正是,有什么不妥吗?是不是担心远宁会……” “不,我不会担心远宁。”我道,“那五千精兵留下的同时,将杵门和远宁也一同留下,你和公孙赋率大军离开,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 “那你呢?”敬衫问,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担心我,亦或者有其他什么目的。 我抬头看着他说:“不用管我,我自有安排。” 敬衫离开后,尤幽情从内堂中走出来,收拾着桌子。 “你开始不信任他了。”尤幽情一边收拾,一边说。 “我谁也不相信。”我看着她手中的托盘,“除了轩部。” 尤幽情默默地将桌子上的盘子和剩下的糕点都放入托盘之中,起身时说:“其实你连轩部都已经不信任了。” 我没有回答尤幽情的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等着第一缕阳光射入正堂之中,照亮我的脚尖,又看着阳光慢慢地延伸,一直延伸到大堂之上那块牌匾。 牌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上面的灰尘已经积压得够厚,依稀可见好像有“公正”二字。 有公正才有信任,没有公正,谈什么信任? 我记得在云集城中贾鞠告诉我,他未入朝之前,考取功名时,本着诚心并没有如同其他那些士族出身的人一样采用作弊的法子。考试结束后,其文章也得到了考官的赞赏,不过却排名最后,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闭门不出。后来一位和他有些交情的人告诉他,他采取的“诚心”在这个世道之上本就是一坨狗屎,没有人会去理睬。 贾鞠问那人,难道这天下就没有公平而言? 那人向他比喻,这天下虽有规则,就如孩童的游戏一般。遵守规则的人,永远只会玩这个游戏玩到哭,而表面上遵守规则实际上却暗地作弊的人,往往会成为胜利者,这便是实情。 当时年轻气盛的贾鞠并没有听进去那人的话,依然一意孤行,不托人行贿高官,不花钱请那些同为考生的人吃饭喝花酒。直言说,那就是不懂得如何去拉拢人心,用一种最虚伪,但最有效的办法去拉拢人心,让这些人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随后,贾鞠经历了两年的失败。最终放弃了从前的“诚心”,让家里寻了关系,塞了银钱进了宫。记得进宫的当天,当时的谋臣之首鬼鹤,从那群进宫的少年中路过,淡淡地说了句:“当他们去我府中的书房。” 二十名少年随宫中的禁军被领到了谋臣府邸的书房中,很多聪明的少年知道鬼鹤的身份,便在鬼鹤身边千般表现。有的是端茶奉水,有的故意在书房中找出曾经的典故大声地说着自己的看法,而有的则是拿着书本询问鬼鹤老师其中的“含义”,唯独只有贾鞠一人坐在书房的角落中,翻看着一本鬼鹤平日内最喜欢看的权谋之书。 当时,在鬼鹤的书房之中,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和贾鞠相同,也缩在书房的角落翻书,一言不发。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没翻看几页后,便打了个哈欠,抱着那本书呼呼大睡。 二十个少年在鬼鹤书房中呆了足足三个时辰,随后鬼鹤让禁军将他们全部带走,只留下了贾鞠和那个酣睡的孩子。 从那天起,贾鞠便一步登天,成为了未来的谋臣之首。而那个抱着书本呼呼大睡的孩子则是后来的蜀南王卢成梦。 “我曾经不想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其目的很简单,就是不想让别人将我看成是傻子。不想让那些原本愚昧至极的人,能当着面对我指手画脚,所以我要出人头地,只有出人头地,手中握着权力,才可以真正的完成我心中的愿望。” 那是贾鞠留给我的话,话中带着恨意,也带着对我的期望。我想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已不多,自己没有办法救这个天下,也没有办法再选择一个人代替自己拯救天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救天下,不容易。 救世人,更不容易。 天下万民之所以都能被轻易的左右,那是因为左右他们的人心中只有自己,而没有万民。 贾鞠或者是很残忍,将所有人都当作是自己的棋子,目的也是为了跳出那盘棋局,成为掌棋之人。 可是他最终心中还是存有了一丝善念,并没有鼓动天启军反了廖荒,自己当统帅,甚至现在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为了廖荒,为了今后天下的平稳。所以他不想让我走他的老路,不要再当别人的垫脚石。 我起身打开正堂的大门,让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我要和老天交换的不仅仅是这颗心的形,还有内在的良知。 [第一百九十七回]将死 东陆二年(大统帝一年)春。 北陆关下。欢送完五万后备军离开的北陆百姓们,已经从振奋中逐渐清醒过来,回归到日常生活中,该做买卖的依然做买卖,该乞讨的依然乞讨。而此时,从云集城马不停蹄赶回的贾鞠三人也终于来到了关下。 看到关下的“一片狼藉”,贾鞠完全可以想象到大军离开前这里是一番什么场景。可在他脑子里面却想的是,百姓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扶持起来的军队当做一块肥肉送进了天佑宗的嘴里,还浑然不知。最让贾鞠无法忍受的是,三人来到北陆关下时,竟要乔装打扮一番才能入城。 十几日前,他们在官道上刚刚避过了那支开拔武都城的五万大军。换做从前,贾鞠必定会喝令那名领军的将领将军队调返回北陆境内,可如今他已经失去了天启军军师中郎将的身份,成为了一个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又能做什么?除了混在人群当中假装欢呼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三人并没有直接选择入关,因为即使他们乔装打扮过也难免被关下把守的军士给认出,贾鞠和苔伊都不是北陆人,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当做是细作给抓起来。更何况稍微有点眼力的军士凑近便会认出那是曾经的军师中郎将贾鞠。 在关下的树林中,三人商议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进城办法。千山从随身的行李中找出了剩下的那锭整金,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道:“主公,我看还是用最管用的办法,塞银钱给他们,放我们入关。” “不可。”贾鞠制止道,“虽说廖荒并没有下令要为难我们,但此次我们回北陆是有急事要办,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你这个法子对一般人管用,但保不准这些人在收钱以后还是会将我们回到北陆的消息走漏出去。到时候行踪败露,一向疑心颇重的廖荒肯定会让人时刻监视,还会引来大批的风满楼杀手,我们出了什么事没关系,可不要伤及了无辜的百姓。” 苔伊默默的点头,紧握了手中的青花剑和装有首饰的包袱。如今除了这两样东西之外,她可以丢弃掉任何东西。 千山有些焦急:“主公,那我们如何能够入得了城?照这样下去,入夜之后我们再想进关,就难上加难了。” “恩人”三人正在一筹莫展时,几个推着大车的百姓从他们身边经过,领头的壮汉冲贾鞠喊道。 贾鞠先是一愣,但看清那人的容貌后,松了一口气,笑容浮现在了脸上…… 还未入夜,三人就藏在那辆百姓的大车内混入关中。 再聪明的人,也必须要有运气,但运气并不一定就是从天而降,也许是自己多年前就创造出来的。那几名所谓的平民,曾经的身份是赤羽部落的军奴,乱世开始前,曾帮贾鞠和廖荒造出了“天下乱,银鱼当”的谣言。政变结束后,天启军重返北陆,因为担心这批身强力壮的人造反,在带领天启军平定了赤羽部落所谓的“叛变”之后,将那三万军奴全数“解放”至冰海边缘。 放他们自由只是掩人耳目,实则只是流放。 要去冰海边缘,必须走过北陆境内的冰川,那一段峡谷冰川距离虽然不远,但沿途中布满了各种危险,单单就是刺骨的寒风就可以致人死地,更不要提还有那些北陆特有的猛兽。当时还手握天启军兵权的贾鞠于心不忍,私下派了一支军队带着粮草衣物护送这批军奴走过了冰川,当时领军的将领便是军奴出身的千山。 将那批军奴送至冰海边缘后,千山自作主张将麾下军队的武器留下一半给军奴们,让他们用来保命、狩猎,又帮助他们按照贾鞠的法子修筑了部分房屋后,这才率军折返。 贾鞠和千山的善心之举,竟成为了今日他们最后的筹码。离开佳通关时,贾鞠告诉苔伊自己建立的那支只忠心自己的军队,便是指的这一支军奴部队,希望靠着他们能够抵挡住皓月国大军的入侵。当然,那只是希望…… 关中一间简陋的客栈中,那群军奴挤在贾鞠的房间内,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恩人,领头的壮汉还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野兽干肉递给贾鞠,让他尝尝“家乡”的特产,说这样能够使他尽快适应北陆的水土。 贾鞠接过那块干肉,正要吃,看见苔伊正笑望着他,忙将干肉递过去。那壮汉见状又递给苔伊一块儿。苔伊接过,咬下一口,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笑道:“好吃,不过有点咸。” 贾鞠也细细地嚼着:“是用的江中的精盐还是你们从冰海中自产的粗盐?” 那群军奴嘿嘿笑着,并不答话,意思是让贾鞠自己猜一猜。贾鞠又咬下一口道:“嗯,应该是你们自产的粗盐,精盐没有北陆的味道。” 领头的壮汉听罢哈哈大笑道:“恩人,虽说在咱们北陆,鲜肉放在那也能储藏几个月,可没有盐,谁也活不下去,江中精盐的价格我们可买不起。” 贾鞠笑道:“对,谁也少不了盐,如今你们生活得如何?” “回恩人的话。”壮汉道,“和从前在赤羽部落当军奴的日子相比,我们可是自由舒服太多了。吃得饱穿得暖,还有用恩人的法子搭建的房子住,好得很呐。” 贾鞠点点头,又将手中的干肉咬下一块:“我离开的这段日子,让你们准备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壮汉立刻回答:“恩人放心按照恩人书信中的记载,我们整日操练,从没有停歇过。” 贾鞠听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你们现在还出海捕鱼吗?” “只是下午时分,日照正烈的时候才敢出海,就算出海也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就会被活活冻死在海上,况且我们的渔船也承受不住那种严寒。”壮汉说着浑身还打了个哆嗦,想必是回想起了出海打渔时的情景。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跨越冰川,去你们那。” 那群军奴听完十分惊喜,几乎是齐声道:“真的吗?” 贾鞠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恐怕我要久居于冰海边缘了。请各位放心,我不会偷懒,每日会和各位一样劳作。” “恩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死了你们说是不是?”那壮汉高声喊道,屋子中一群人立刻齐声答道:“是” 此时,楼下客栈的小二跑上来,站在门口有些不高兴地说:“各位,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喧哗?别惊扰了其他客人行吗?小店这开门做生意……” 小二话还没有说完,贾鞠掏出自己剩下的一点碎银递给他道:“小二哥,烦扰了,这是一点小意思,多多包涵。” 小二接过碎银,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随后贾鞠也让那群聚集在房内的军奴们早些回去休息,待众人都离去之后,贾鞠这才回到座位上来,拿着那块干肉喃喃自语道:“久居……久居……恐怕……” “不要胡说。”在一旁的苔伊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我都忘了你还在这里。”贾鞠笑笑,并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在想,身强力壮的军奴出冰海打渔都要挑选下午日照最强的时候,而那些皓月国大军要登录北陆境内,却不一定会选择那种时候,如果是我,一定会选在清晨亦或者深夜。” 苔伊坐到贾鞠的身边来:“你的意思是皓月国大军会偷袭?” “不仅仅是偷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冰海有多大?我们谁都不知道,皓月国大军既然要入侵东陆,必定要随船带来大批的军士,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还有粮草辎重之物,这么多人,这么多物件,得用多少船只来装?大龌食从前从未重视过水军,江河流域除了一般的渔民之外,军队所用的船只少之又少,再者,在无比严寒的冰海之上,他们如何能够抵御得了严寒?” “也许他们的身体如纳昆人一样强壮?”苔伊猜测道。 贾鞠想了半天,摇摇头:“就算如纳昆人一样强壮也无济于事,冰海之上实在太冷,更不要说他们从皓月国乘船而来,在海上飘行少则也是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坚固御寒的船只,走到半路就全军覆没了。可谋臣告诉我,他们的大军已在前往北陆的海上,照这样推断,他们必定也有胜于殇人的手艺,同样,军队的实力也必定在我们数倍之上,更不要提兵器和铠甲。” “你估计我们的胜算有几成?”苔伊实在不想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毫无胜算。” 苔伊听完,也不吃惊,只是淡淡地说:“无碍,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哪怕是死在一起,也好。” “不,你不能死。”贾鞠道,说罢竟抓起苔伊的手,“就当我是此生中最后利用你一次。” 苔伊看着贾鞠那只手,随后将自己另外一只手拿起,紧紧握住:“好,我答应你。” “其实在这个世上,真正能理解我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你,另外一个是谋臣。” “我知道。”这个答案苔伊心中早就清楚。所以,贾鞠才会让她去投奔谋臣,帮助他,而不是明言道将她托付于谋臣。苔伊心中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相反会觉得更加痛苦。她没有违背过贾鞠的心愿,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苔伊慢慢将贾鞠的那只手松开,虽然心中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可就这样握着一生?能吗?不能。 “相人相面,知人知心。“”贾鞠将自己的那白纸扇从怀中掏出来,放在手上端详着,“虽然我没有看过谋臣的真面目,但我却清楚他内心中一直很矛盾,再聪明的人也和普通人无异,心中存有善恶两种,不停地在厮杀争斗,就看最终是哪一种能够占据那颗心。” 贾鞠说罢,将白纸扇放在烛台上点燃,盯着纸扇上腾起的火焰…… 苔伊忙要阻止:“你这是做什么?” “烧了它,很多东西我不能带走,也不想让它们跟我一起被毁在战场之上,与其落入敌手,不如让它们先走一步。” 纸扇上的火焰从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好像如地狱之火一般缠绕在贾鞠手上。苔伊知道已经无法阻止,只得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贾鞠将多年随身的物件都扔进旁边的火盆之中,全数焚烧。 火盆中的物件都烧成灰烬后,贾鞠掏出一封信来递交给苔伊:“你见到谋臣之后,找合适的机会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他,切记不要落到其他人手中,就算是他身边再亲密的人也不行。信上所写,全是这些年来关于他身世的推测,虽然不准确,大概也能提供给他一丝线索。” 苔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问:“为什么要找合适的机会?” “他的身世便是他的心魔,有这个心魔在,他的心思永远不会放在统一东陆的大业之上,所以在他心魔还未成形之时,将这封书信交予他,或者说……”贾鞠说到这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他能够登基为皇,亦或者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才将这封书信交予他。” 苔伊点头:“我明白了。” 贾鞠“嗯”了一声,再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火盆。此时苔伊已经从他双眼中看出,这个男人再也没有从前的雄心壮志,无奈的气息就如火盆中腾起的那股烟雾一样笼罩着他的全身,最终化为一头妖兽,将他活生生吞噬。 贾鞠剩下的时日己不多,即便是没有皓月国大军的入侵,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也屈指可数。前半生他身在宫廷,在权利争斗中顽强地活了下来,最终将那些庸才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的意志已经无法支撑起自己带着重伤的身体。 天妒英才,也许说的就是贾鞠吧。 苔伊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轻声哼着从前在北陆学会的那曲歌谣。不知为何,歌词她遗忘了,只是记得那旋律很好听,听起来就好像能够看到一个浑身披着金甲的将军,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跨马回到了家门口,发现一直守在家门口的妻子,早已经哭瞎了双眼。 [第一百九十八回]将逃 “大军还有多少日可以到达升寅山口?” 坐在马车上的廖荒撩开幕帘问从车旁骑马而过的大将军丁甲。 丁甲答道:“回虎王,应该还有二十日左右,明日便可以与北陆后备的五万大军会合。” “好,传令下去让后方辎重大队马不停蹄地赶上来,大队不能断了粮草。”廖荒说罢将幕帘放下,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享受着马车给他带来的小小颠簸。 新登基的大统帝已经接受了廖荒提出的条件,封他为异姓王,赐名虎王。将东陆的北陆、建州以及还未到手的蜀南都归他统管,每年只需要向皇室交纳从前五成的税金。这一点是廖荒自己想到的,并没有与天辅商议,即便商议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既然要出兵帮助皇朝作战,那么自己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好处,而这个好处必须要远远大于自己的付出。 在大统帝应许了廖荒的条件之后,相应地他也摆出了一幅为天下百姓着想的姿态,又加上了三个附加条件,其一免除江中百姓五年的税赋,以安民心;其二不得滥杀已经放下兵器的反字军,往事一律不得追究;其三天启军所到之处不会为难周边城池的百姓,但百姓也不能因天启军的到来故意逃避。 第三条是十几日前廖荒刚刚起的奏折,大军从佳通关开拔后,军队还未到,周边的百姓便闻风而逃,传闻说天启军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让廖荒头疼不已,详查之下才知道有人冒天启军之名在此地大势掠夺。虽不知这是何人所为,但目的实在再明确不过,所以廖荒才会起了新奏折加上了那么一条看似根本不重要的条件,并恳求大统帝能够昭告天下,让江中百姓都知道此事。 建州城刚刚安顿好,廖荒可不想自己这个虎王的位置还没有坐稳,江中各地的百姓又闻风而逃,以讹传讹。不过,此时的廖荒依然会想起那个已经离开自己的贾鞠,想起他曾经的告诫,自己现在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一些? 想到这,廖荒忍不住撩开幕帘看了一眼马车后那绵延的天启军大队,一望无际,清一色的北陆赤羽人。就在廖荒心中赞叹道这才是人间美景时,带着斩击斧右臂的宋先拍马来到了马车旁,默默地看着廖荒,眼神中没有一丝敬意。 说也奇怪,自己上了奏折要求不要滥杀投降的反字军,也不要追求往事之后,皇帝竟下旨让宋先在身兼建州卫将军的同时,还封他做了朝中的司马将军。虽然司马将军只是一个空头衔,并没有实际的兵权,和建州卫将军一样,只是好听而已,但单凭大统帝对宋先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天佑宗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抱着厚望。 这个厚望是什么?取自己而代之?也许吧。 “宋将军,不觉得右臂吃力吗?”廖荒看着宋先故意问。 宋先面无表情地举起斩击斧,凭空挥舞了一下,摇头道:“多谢虎王关心,并未觉得吃力,相反觉得兵器不离身心中还舒坦了许多。” “是吗?”廖荒盯着他右手臂的那支斩击斧,“宋将军这次随军征战,有没有什么良策可以一举击溃蜀南叛贼?” “回虎王,我并不是军师。”宋先淡淡地回答,又将斩击斧放藏在了自己的斗篷内。 廖荒笑道:“不是军师无碍,只要有良策便行。” “既然虎王问我,那我也只得实话实说了。”宋先目视前方低声道,“擒贼先擒王。” “噢?何解?本王不是很明白。”廖荒问,他的确不是很明白,这个王指的是谁?蜀南王?亦或者…… 宋先没有回答,只是往身后看了一眼道:“虎王,军师来了。” 说罢,宋先拍马奔向前方,在廖荒眼中只留下马蹄扬起的灰尘。 擒贼先擒王?廖荒笑了笑,果然是后浪推前浪,这个少年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虎王京城来信”天辅出现在马车旁,伸手递过来一封书信。 廖荒没有接过去,只是淡淡地说:“念。” 天辅也没有拆开信:“武都城有变,最近有部分蜀南军士似乎是当了逃兵。” “逃兵?“廖荒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 武都城内,五百名蜀南军士跨着马整齐地排成数列,杵门和敬衫站在这群军士的跟前看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都笑了。 笑罢,杵门问:“你笑什么?” 敬衫脸上还带着笑容反问:“那你呢?你又笑什么?” “我是笑眼前这群军士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逃兵’。”杵门道。 “我也是。”敬衫收起笑容,“谋臣大人看来很喜欢骗人,总是喜欢将一套办法翻来覆去的用很多次,一直用到敌人都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的时候,这才会下杀手。” 蜀南军青绿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特别的刺眼,这种颜色要是在蜀南境内作战,高山丛林之中敌人很不容易发现,可在平原之上,无疑就是一个个的活靶子。幸好蜀南军善于弓射,否则的话早就被敌人的弓箭给覆盖了好几遍了。这也是谋臣让这些军士伪装成为逃兵,每到三更时分才出城的主要原因。 “还剩下多少人要出城?”敬衫问,根据斥候的回报,顶多二十天天启军就会兵临武都城下,幸好他们没有什么骑兵,如果有,恐怕城外早已站满了天启军士。 杵门略微算了算回话道:“大概还需要五天左右,预定要离城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五天……”敬衫在心中默默地算着,算了一会儿道,“五天时间太长了,恐怕会引起铁甲卫的怀疑,两天吧,两天之内将剩下的人全部遣走,只留下挑选出来的五千精兵,还有城中准备的那些干草木料以及火油如何了?” 杵门一挥手,指着城中道:“全部准备齐全了,都放置在了城中各个角落处。” 敬衫点头:“那就好,我回去告诉那个骗子,看看他接下来要准备怎么做。” [第一百九十九回]擒王 “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过我自作主张了一件事,还请降罪。” 敬衫几乎是小跑着走进正堂来,抓起桌子上一块点心就咬了一口。 我盯着他笑道:“你这模样像是来请罪的吗?” “斥候回报,天启军大军还有二十日便兵临城下,而原定计划中要离城的军士需要五日才能全数离开,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杵门在两日内全数撤走,你认为如何?”敬衫一边说一边塞着点心。 我点点头道:“随机应变,不错,如果你两日内准备撤走,那么我的计划也要提前两日了。” “你到底是什么计划?”敬衫问我,很是不解。 我道:“以前没有用过的办法,也是我最不想用的,但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故意卖着关子,让敬衫去猜我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敬衫终于放下点心,“你先是让城中军士佯装逃走,又让城中布满可燃之物,接下来……以前没用的办法?但前些日子好像又在用从前用过的法子?我真搞不懂你呀,大人。” “简单。”我抓起一块儿他吃过的点心,一口咬了下去道,“擒贼先擒王。” 敬衫一愣,随后问:“大人的意思是,准备先干掉远虎或者廖荒其中一人?” “廖荒离我太远,派人前去刺杀风险过大,再者他们在行进途中,毕竟提高了警惕,我来时给廖荒扔下一个烂摊子,他还忙着收拾呢,所以目标肯定只有一个。”我看着敬衫道。 敬衫脸色一变:“你想刺杀远虎?” “对,刺杀远虎,而且这件事还必须远宁亲自去做。”我淡淡地说。 敬衫听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让弟弟去杀亲哥哥?” “对。”我看着他说,“怎么?有何不妥吗?” “你认为远宁会做吗?”敬衫问我,一脸的惊讶。 我拿出贾鞠所给的那把纸扇,敲了敲他的脑袋说:“他做不做,我怎么知道,要问问他才知道。” 敬衫盯着我,我想必定是在猜测我到底在想什么,半响后开口问:“你难道先前不打算告诉他?等出发时才说?” 我仰头看着正堂上的梁柱,原本的确是这样打算的。让远宁随卦衣等人一同行动,在潜入铁甲卫大营之后才告知他是去行刺远虎。我想那样做的结果百分之百只有一个,远宁义不容辞地去做,也会竭尽全力,就算行刺成功,自己也会死在铁甲卫大营之中。这种失去一员大将的蠢事我不会做,所以我要找远宁前来,明确告诉他这件事,以此试探他是否忠心。 当然,是对我是否忠心。 我早已经计算过,敬衫迟早会知道我这一步的打算是为何,他会不会阻止?就算会阻止,远宁这个人也会为大局考虑,将此事答应下来。其实,远虎之死对这次战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会先便宜了天启军,再便宜了皓月国大军,让远宁前去,无非就是做一个样子,首先一窥他是否忠心,此次让他因此事和远虎兄弟两人断了“情谊”,听起来很残忍,可对兄弟两人来说都有好处,昔日如果战场再见,均不会手下留情。因为两名主将一旦手下留情,最终背负的命运就是被主子所责罚,远虎说不定会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我是不是还是太仁慈了?我在心中思考这个问题。 “我去叫远宁来。”敬衫沉默了许久后,转身出了正堂。 我坐在正堂之上,等待着,一直等到远宁一个人手持撼天胤月枪赶来,而在他身后,没有一个人跟着,敬衫也不知去了何处。 “大人,有何吩咐?”远宁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这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也不善于将事情藏于心中,所以敬衫根本没有提前将实情告知于他。 我从正堂之上的台阶上走下,来到他跟前,开门见山道:“明日入夜之后,你和卦衣前去铁甲卫大营之中。” “铁甲卫大营?”远宁皱起眉头,我想再蠢的人此时也会多多少少猜到自己会去做什么。 “是,铁甲卫大营,目标只有一个,刺杀你亲哥哥远虎。” 我故意在远虎名字前加了“亲哥哥”三个字,看看远宁到底有什么反应。 远宁愣住了,一直没有说话。 我又道:“城中能派去做这件事的,只有你和卦衣两人最为合适,你不问问为什么你最合适吗?” 远宁摇头:“不,大人自有大人自己的想法,我相信大人。” “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第一次武都城战役之中,我已经决定追随大人,大人是为百姓,如果刺杀我哥哥能成为安定天下的其中一步,我愿意去做。”远宁回答,表情很平静,但我还是注意到他握住撼天胤月枪的手愈发使劲。 “是吗……决定追随我。”我伸手抓住远宁握枪的那只手,“你想清楚,是要追随我,还是要追随蜀南王?” 远宁又一次愣住了,想必心中在想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何不同?也许在我将那句话说出口之前,他还以为我和蜀南王卢成梦同属一个阵营。 其实,在我那句话说出口之前,我也以为自己和卢成梦是站在一起的…… 私心,野心两者有什么不同?如果将这两者都比作人的话,那么私心只是一个孩子,而野心则是已经长大的人,再没有柔弱身体和幼稚思想的人。 “大人,我……”远宁迟疑着,说话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我侧目看着他,他却看着地板。好了,我的目的达到了,至少知道远宁虽然没有明确的答案能够站到我这边来,但只需要某些事情作为推动,他一定会逐渐向我身边靠拢。 “远宁,我告诉你实情,此次行刺是蜀南王所下的密令,密令之中提到无论我派何人前去,都不可少了你,这便是你不得不去的主要原因,你可明白?”我这是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况且我知道远宁肯定没有见过蜀南王卢成梦。因为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似乎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蜀南境内。 脸面、人才、良知三者能否放在一杆秤上?不能,因为秤盘只有两个。这是事实,改变不了,有秤的时候就代表了在某些事情上是有规则的,而规则往往代表着不公。 远宁未说话,静静地站在那,在我重新落座后,听到他说:“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具体事宜你问卦衣便可。”我道。 远宁默默点点头,向我告辞之后转身离去。 远宁刚走,我便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说:“出来吧,知道你一直在偷听。” 卦衣从正堂上跳下:“你知道我在这,就不算偷听。”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卦衣走到我身旁:“你有没有感觉到害怕?” “什么?”我问。 卦衣摇头:“没什么,我也下去准备准备。” 卦衣离开时,又将正堂的门给拉上,刹那间整个正堂又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百回]新的历史 第二日,夜,三更,铁甲卫大营外。 两队巡逻的铁甲卫刚刚换班,刚换上来的两队还在打着哈欠,虽然到了春季,可到了夜间依然有些寒冷。那些身穿铁甲的军士就连握着自己手中的兵器都嫌冷,好多都干脆将兵器夹在腋下,自己搓着双手原地跺着脚。 就在他们还在期盼着时间早点过去,下一轮换班快点到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咽喉处都被割了一道口子……二十人的巡逻队瞬间便齐齐地倒在了地上,他们到死都不明白杀死自己的人是怎么绕到自己身后去的。 卦衣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内,一扬手,示意麾下的刺客将尸体处理掉。随后二十名刺客,每人负责一名铁甲卫军士扛在肩上扔到不远处的树林中。 就在此时,卦衣猛然间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树林中,死死地盯着。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身黑衣打扮的远宁低声问:“怎么?” 卦衣摇摇头:“大概是我多心了,走吧,缺口已经打开,我们入营,远虎的营帐已经查明,不是那个最大的帐篷,而是靠着辎重营旁边的小帐篷,你这个哥哥倒是小心得很。” 远宁“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撼天胤月枪。 同一时刻,在远处的树林中,刚从树上跳下的白兰屏住呼吸,暗想,好险,果然是轩部的刺客,这么远的地方都察觉到我的存在了,若不是我及时将气息给隐藏起来,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不过,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白兰起身,带着笑容看着铁甲卫的营帐之中。刺客到,说明谋臣已经进了武都城,难怪城中不断地有“逃兵”跑出,又用玉盖弥彰那一招来掩盖其真实目的。 看戏吧,不过这次要小心一些。白兰坐在树下,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着树身,盯着山下的铁甲卫大营。 铁甲卫大营之中,不少营帐中还有灯火燃起,四下都有巡逻的士兵。二十二人的刺客小队在营帐之中潜行,走在最前的卦衣蹲下来,将五指竖起分开再合拢,意思是先分散开来,在远虎的营帐外集合。身后的二十名刺客点点头后,立刻分散跳开,各自隐藏在黑暗之中向远虎的营帐潜行。 卦衣回身看着远宁,双手一指前方低声道:“请,今天你是主将,不过我建议不要使这种不方便暗杀所用的长枪。” 远宁默默地将手中的撼天胤月枪变成两截短枪,又将其中一截的枪头拔出。 卦衣“哼”了一声道:“果然是好兵器,真方便,走吧。” 说完,卦衣也不等远宁,自己闪身到了营帐后的一片黑暗之中,远宁追去的时候却发现卦衣已经不知去向。远宁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不正大光明的事情,所以对暗杀一窍不通,更不要说隐藏自己的行踪,只能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巡逻的士兵,终于来到远虎的那间帐篷外面。 透过帐篷里面的火光,可以清楚地看见远虎的身影。远虎似乎坐在桌案前,看着一本书。 远宁正迟疑着要找什么办法进去,卦衣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吓了他一跳,随后卦衣道:“最好的办法是用你的长枪从此处刺入,但首先要确定里面的人是否是远虎,我想这个办法对于你来说,最好不过,至少兄弟不用见面,就算他死了,也不知道是你这个亲弟弟所为。” 卦衣的话很是刺鸡远宁,远宁不知道卦衣为何要说出这样刺耳的话,但任务毕竟是任务。他早年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从他一枪将远豹给“刺死”时便意识到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和远虎兵刃相见。 二十名刺客已经分别来到远虎的营帐外,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之中,只等卦衣一声令下。可卦衣却没有任何指示,相反却等待着远宁的下一步行动。远宁双手握着两截短枪,盯着营帐中自己哥哥远虎的背影,还有些迟疑,但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是,与此同时,就在铁甲卫大营之外,武都城中剩下的那五千飞骑已经由杵门带领,整齐地列好队,等着铁甲卫大营中传出来的信号。 终于,远宁起身来,看了一眼卦衣,随后竟绕过帐篷后面,从帐篷正前方走进。卦衣笑笑摇着头道:“我就知道。” 远宁走进帐篷口时,很快伸手解决掉了站在门口的两名卫兵,但并没有致死,只是打晕而已,随后他用枪头撩开帐幕,走了进去。当远宁走进帐篷时,却发现远虎已经持剑站在帐篷中间,见一身黑衣的远宁,冷笑道:“小人手段。” “大哥,是我。”远宁将脸上的面罩给摘下,随后抱拳施礼,毕竟远虎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大哥。 在看到远宁脸的那一刻,远虎很吃惊,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长剑道:“怎么会是……你?” “是我。”远宁苦笑道,垂下双手。 远虎上前一步问:“你来做什么?” 远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截短枪道:“我奉命来刺杀大哥你的。” “什么?”远虎不由得退了一步,但并没有提起手中那柄长剑,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大哥,我是奉命行事,咱们各为其主……”远宁不知道为何现在自己还要解释这么些废话。 远虎摇摇头叹气道:“想出让你来刺杀我的人,走的真是一步好棋,明知道你我是亲兄弟,还让我们兄弟相残,明知道我敌不过你手上的撼天胤月枪,你如果不杀我,无论回去用什么谎言都没有办法复命,对吧?” “对。”远宁点头。事实如此,如果他与卦衣等人都没有办法成功刺杀远虎,那只能有两个结果,一是他们全军覆没,二是卦衣提远宁人头回去。 “好”远虎沉声道,举起手中的长剑,“弟弟,我也一直想与你手中的撼天胤月枪一战,想知道到底母亲传给你了什么样的绝技” 就在两人要准备厮杀的同时,一枚响箭从铁甲卫的营地之中升起,射向半空…… 随后,拿着弓箭的卦衣从帐篷外走进来,冷冷地对远宁道:“任务完成,我们可以回去了。” 远宁不知所以,傻傻地呆在原地,卦衣见他不走,抓住他的肩膀道:“走再不走难道想死在这吗?” 远宁被卦衣拉出帐篷,和那几十名刺客一同瞬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远虎忙追出去,但是哪里能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远虎持剑站在那,一名副尉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禀报道:“将军将军敌袭呀” “什么敌袭?”远虎一时没有明白,但同时觉得一阵阵如烈风一样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 是箭 没错,是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 刹那间,铁甲卫中惨叫声不断,无数人中箭倒下。远虎在营地中奔跑着,四下喊着:“不要慌找地方躲好不要慌” 那些慌乱的铁甲卫军士哪里能够听得进远虎的命令,还在四处乱窜,瞬间又有数人中箭倒地。 铁甲卫大营外,杵门高举着手中的凤鸣弓,喊道:“左上,前方两百步,左五十齐射。” 又是一阵箭雨…… 随后,杵门看到卦衣和远宁等人已经从大营中跑出,忙将带来的马匹交予他们,让他们先行撤离,自己又命令麾下的飞骑道:“左下,前方两百步,全营齐射,随后撤” 远宁翻身上马,看着慌乱的铁甲卫大营中,不解地问卦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卦衣笑笑道:“你要问,就回去问主公吧,我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执行,其余的一概不知。” 说完,卦衣双腿一夹,拍马向远处行去,却不是前往武都城,而是直奔蜀南方向。 同一时间,五辆马车正疾驰在江中往蜀南的官道之上。 我坐在马车内,仿佛已经能够听到铁甲卫大营之中传来的阵阵喊杀声,还有惨叫声。甚至能想象出远宁此刻脸上那种满是不解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尤幽情坐在我的身边,开口道:“你还是心软,用这种办法,是想让远宁断了兄弟情义的念头?” “不。”我否定道,“我只是耍了一些小手段,让远宁能够对我死心塌地,而不是对蜀南王卢成梦,接下来便是杵门了,那也是一员悍将。” 尤幽情笑笑道:“我明白了,又是收买人心,不过是绕了个圈子而已。” 对,收买人心。我先是告诉远宁这次的行刺行动是卢成梦所安排的,接着在行刺开始时,让随后赶到的杵门带人奇袭铁甲卫大营,目的就是为了让远宁以为我不忍他们兄弟相残,才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这样一来,至少在远宁心中,我的地位要高于蜀南王卢成梦,虽然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高招,只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要夺得天下,收买身边人的人心才是第一步。 皓月国大军入侵东陆,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眼下也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回到蜀南境内之后,首先是争取到蜀南军的军权,大权在握之后,先稳定军心和民心,接着再逐步地游说焚皇能够加入我们的联盟,一同对抗皓月国大军,我想即便是焚皇不答应,他麾下的那名大祭司也会催促他答应下来。 谁都不傻,兄弟两人吵着分家,分家时多多少少会拿乱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便成为了如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但兄弟毕竟是兄弟,当出现一个壮汉要来抢兄弟两人的房子和器皿时,分别被壮汉揍得鼻青脸肿的两兄弟势必会联合起来,一起想尽办法打倒壮汉。 我想东陆的历史应该从今日起又翻开新的一页吧? 《谋臣与王子》上半部(完) 【正卷第三卷:纵横之道I天下名将】――北陆关外,镇龙关下,一寸山河一寸血 [第两百零一回]沧浪之水 江中,北陆,冰海边缘。 海滩上,四处摆放着被固定死的大大小小的渔船,每一艘船上都装满了巨大的石块,石块上面放着细沙,细沙之上铺垫干草木柴,每隔三日,贾鞠便会命人更换上面的干草木柴。皓月国大军要入侵北陆,只有先登陆冰海,那么冰海沿线就是最重要的一道军事屏障。 论军队数量,北陆如今驻扎的天启军肯定远远低于皓月国大军;论武器,从谋臣探听得来的圆桌会议上可以得知,也必定优胜于天启军,甚至有可能皓月国大军还持有多年前大龌食就禁令的火器;而最重要的便是军士武力和素质,关于这方面情报完全没有,无法知彼,就等于还未开战便输了五成。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斥候军完全没有任何作用,还是解散充斥到弓兵里去,至少近战时可以派上用处。 贾鞠站在一艘小船上,看着腾起寒气的冰海,能见度很低,顶多能够看到几丈开外,就算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充其量也超不过几十丈,如果皓月国大军傍晚或者早晨前来偷袭,一旦开战,连他们船只数量都探查不清,更何况是兵源数量。 贾鞠回头,看着海边那些正在搬动大型石块的军奴,皱起眉头,一旁的苔伊放下部署的军图问:“有什么不妥吗?” 苔伊这一问,贾鞠反倒是松开了眉头:“有什么不妥?你单看我的表情就能判断出来?” 苔伊笑道:“跟随你多年,至少这一点我还能做到。” “这不是好事。”贾鞠跳上另外一艘渔船之上,回头说,“当年我在天义帝身边时,并不是靠世人所称赞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要独醒,也只能藏觅于心中,不可掏出示人,特别是皇帝,你掌握追随之人的心理,会让他感觉到你就是最大的一个威胁,危险也随之临近。” 苔伊背着双手说:“但你不是天义帝,你是贾鞠。” “是,幸亏我是贾鞠,否则你已经死了。”贾鞠冷冷地说,“记住,今后无论追随任何人,都要善于隐藏自己,谋臣当年在宫中就是善用了这一手,才得以保命顺利离开深宫,连我都瞒过了。” 苔伊心中一抖,猜测出贾鞠话中意思,可依然还是问:“你是说,我按照与你的约定,追随谋臣,也必须要留一手?” “看。”贾鞠皱起眉头,“同样的错误,在短短一刻之间,你犯了两次,知道的事情何必明知故问?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会短命的,而知道得太多,付诸于行动的,也会短命……” 苔伊低下头,看着船舷边扑打的海水。 贾鞠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属于后者,后者是会遭天谴的,因为我害死了太多无辜的人,老天不会容我再留在这个世上。” 刚说完,一直强忍着咳嗽的贾鞠终于咳出了一口鲜血来,苔伊正要上前,他却用那只染有鲜血的手制止她:“不用了,不用再为我浪费那些宝贵的药材。” 苔伊停在原来的位置,看着贾鞠蹲在船边,竟直接用冰海中刺骨的海水清洗了自己那双染有鲜血的手,自言自语道:“看得见的血是能洗干净的,但看不见的血永远都洗不干净,一直到死,都会追着你讨命。” 多年后,苔伊都还记得,那天在冰海边上的那艘渔船上,贾鞠流泪了,他朝着江中内陆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苔伊知道他是在祈求在乱世中被杀害的黎民百姓的原谅,虽然这只是一个形式,但却是贾鞠最大愿望的缩影。 一个谋臣,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天下,不得不踏上一条血腥之路,挥动手中的武器,斩开挡路的荆棘,完全不管在荆棘丛中隐藏着的那些无害的花草,当他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发现那只有一扇通往炼狱的大门,想回头,却又发现自己斩出的那条路中死去的不仅仅是邪恶,还有良知。 他很想历史就在那一刻停止住,再也不向前了,因为再往前走,依然会发生相同的事情。 但历史可能停止吗? 不可能,因为历史无法倒退,只能前进,在前进的过程中,人们会发现一个无法避免的事实――历史总是会有着惊人的相似,无论何朝何代。 同一时间,冰海之上,数百艘扬起巨帆的皓月国战舰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为首是一艘挂有月亮女神图腾的通体红色的舰船。舰船前端站着一个身披红色铠甲,手持单筒千里镜的中年人。 中年人摸着腰间细长如剑的那柄长刀,放下千里镜,问身边舰船长总旗本:“岳翎炎总旗本,我们距离冰海沿岸还有多远的距离?” 岳翎炎上前一步,身子微微俯下答道:“回守护将军!据航使说,还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就可以抵达冰海沿岸,我已经发出旗号,各艘战舰上的总旗本都已经收到命令,做好了准备!” 轩竹斐握紧手中的千里镜,侧头看着旁边行驶的战舰,挥手道:“传令下去,三天后抵达冰海沿岸后,都不要急于登陆,先用舰炮轮流炮轰沿岸一日,随后第二日涨潮时再让五十名影者搭乘小船潜入,查明沿岸北陆天启军的部署。” “轮流炮轰?”岳翎炎有些不明白,“将军,据竹内杉大人的信报,天启军在北陆的军力剩下不过两成,加之他们又没有任何火器,更不要说火炮,我们为何不一举攻上海岸,要知道徘徊在冰海之内,相当危险。” 轩竹斐笑笑,伸手让旁边一名旗本卫递过来弓箭,搭弓上箭之后,向着远处的冰海射出一支箭去,那支箭在空中没有飞行多久,便直接落入了冰海之内,随后立刻就浮了起来,再看表面已结成了冰块。 轩竹斐将长弓递还给那名旗本卫,指着冰海面上说:“北陆没有我们这样坚固耐寒的舰船,如果有,早已与我们展开了海战!还会在冰海沿岸部署吗?况且,现在天启军根本不知我们到来,就算要突袭,也得摸清楚对方的实力。” 岳翎炎抬头看着远处腾起寒气的冰海点头,随即又问:“不过,既要突袭,为何要炮轰,而不是直接派出影者前去查探呢?” “愚蠢!”轩竹斐喝道,岳翎炎赶紧低头,向后退了一步。 轩竹斐道:“我们上百艘舰船临近冰海沿岸,难道他们会察觉不了吗?一旦察觉就会做好准备,那么我们就要用强大的火力让他们知道差距,最好的办法是摸清他们的军力部署之后,派使者前去劝降,如果登陆北陆的第一仗就兵不刃血,对我们来说,是提高士气的最佳办法,明白了?” “明白!”岳翎炎低头道,“我即刻下去准备!不过到时候如果对方愿意谈判,应该派遣谁前往?文官亦或者武官?” 轩竹斐侧头看着岳翎炎,露出一个难以言表的笑容,挥挥手让岳翎炎退下。 岳翎炎转身离去,在走进舱门时,还微微侧头来看了一眼依然在甲板上“享受”寒风的轩竹斐,搞不清楚这名实际掌握着如今皓月国大权的守护大将军兼殿上指挥使的人到底准备做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当年轩竹斐破宫政变之日,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若是依然效忠当日的月皇,恐怕早已经身首异处。 如今月皇虽然名义上是前任月皇的儿子,但谁都知道实际上是轩竹斐与现在的皇太后所生的孽种!号称皓月女神后代的月皇一族已经彻底灭亡了,只要轩竹斐攻陷了整个东陆,便会在这里称帝,开始新世界的创造。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又或者是在他称帝之后,自己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又能活多久?岳翎炎关上舱门时,却发现自己掌心中全是汗水,每次离开轩竹斐身边时,自己才能稍微放松。 甲板上,有些兴奋的轩竹斐迎着冰海的寒风,张开了自己的双臂,高昂着自己的头颅,吟道―― 皓月五十载,天地数千载, 皓月天地生,岂敢与其并。 天地之间,梦幻似水, 人生一世,入幻寂灭。 …… 轩竹斐唱着那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歌谣,歌声顺着寒风飘荡在海边,传进每一个站在甲板上的皓月**士的耳朵中,这歌谣就好似烈酒一样,让他们精神振作。 轩竹斐的铁腕手段,在皓月国早已闻名,特别在军内,所有军士都将其当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跟随他当年征战统一皓月国的人脑子中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战败”两个字,因为他们相信轩竹斐是受了皓月女神的庇护成为了人间战神。 唱完歌谣的轩竹斐,让身边的旗本卫递上烈酒,盘腿坐在战舰前端畅饮起来,随后又抽出腰间细长的军刀,跟着耳边传来呼呼寒风的节奏起舞。 透过舱门的窗户,看着轩竹斐的岳翎炎,并没有如那些旗本卫军士一样振奋,相反觉得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表面上轩竹斐对登陆战很是慎重,但实际上早已认定皓月国大军即将全胜。 记得,在离开皓月国之前,轩竹斐曾经站在海边专门搭建的高台之上,祭拜了皓月女神之后,宣称只要皓月国大军登陆东陆,只需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便可以占领东陆全境!开创一个新的帝国! 可能吗?竹内杉来信之中,提到过一定要小心东陆的几方势力,其中特别提到了天启军中的军师贾鞠,那个家伙可是凭一己之力就在东陆土地上翻云覆雨的家伙,如果他镇守北陆,事情会那样顺利吗? “高傲可以让人忘却痛苦,同时也会蒙蔽人的双眼,只有谨慎才能万全。” 岳翎炎低声念着竹内杉来信中所写的最后一句话,觉得自己身在船舱之中都无比寒冷。 或许,寒冷只是一个开始。 [第两百零二回]恶狗与猫 这已是进入蜀南的第五天。 绵州郡内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受到蜀南范围外战争的影响,虽然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议论着江中的战事,即便是这样,百姓依然是谈笑风生,好像江中的战事只是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一样。蜀南的消息传得很快,甚至有些事情连我都不知道,却成为了蜀南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我在绵州郡的蜀南王府之中住了已有三日,三日前原本我还住在城郊的客栈之中,但王府中来人,将我低调接走,原本以为蜀南王卢成梦会在王府内迎接,可三日过后,我连他的人影都没有见到,只是听王府中的那名带刀的管家说卢成梦正在巡视蜀南四方,不日便归。 在王府中的三日,日子过得相当悠闲,连我都几乎快忘记了蜀南之外的江中平原还在打仗,我弃城而走,没有与铁甲卫以及天启军正面冲突,虽然那夜我故意让卦衣领着远宁前往“刺杀”铁甲卫将军远虎,目的只是为了抓住远宁的心,可实际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是,让远虎知道我不愿意与他为敌,至少现在不愿意。 计谋起步,通常分为三种方式,其一单向而起,在完全了解自身的实体下,发计使对方的实力和计谋全部暴露出来,以便正确估计对方的实力,了解实情;其二双向而至,将自己实力暴露在对方的视线内,在自身暴露出缺点之后,对方必定会审视自己缺点并且加以弥补,在这个过程之中便可以抓住对方的缺点;其三便是融会贯通前两点,时进时退,玉盖弥彰,甚至在某些时候适当地隐藏自身实力,为下一步发计做准备。 计谋起步的三要,不仅仅可以作为军事,还可以作为外交手段。虽然白甫口称蜀南王一定会抗击皓月国大军,但白甫并不能代表蜀南王,毕竟他只是蜀南王麾下的一个谋士。我在进入王府之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蜀南王并没有将我迎进王府之内,相反让我住在客栈之中,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我亲眼见一见蜀南的安定和繁华。 这是何意?我想,蜀南王大概是在担心以蜀南军的实力完全没有办法对抗强大的皓月国大军,而眼下形式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天佑宗、殇人商业协会、京城铁甲卫、天启军甚至是天佑宗麾下所建立的皇立圣教铁甲团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成为了皓月国大军的内应,而剩下来的蜀南军和纳昆军各自为营。 论实力,蜀南军和纳昆军就算成为盟友,都无法对抗天佑宗和皓月国大军,但如果不成为盟友,很快便会被逐一击破。试想如果我是皓月国大军的统帅,必定会先行攻打富饶的蜀南境内,拿下蜀南,作为自己的后方据点,再挥军直下纳昆,虽然虎贲骑勇猛,但只要用计围困,贫瘠的草原之上用不了一个冬天,就会不攻自破。 如今的重点是说服蜀南王与纳昆焚皇联盟,同时想方设法分化天佑宗的联盟,至少在离开武都城之时,我已经判断出远虎对天佑宗并不是那么忠心耿耿,而天启军的廖荒更是有自己的打算,野心太大的人,面对强大的皓月国大军,是绝对不会将东陆的皇者之位拱手让出的。 我坐在王府的大堂之内,足足思考了一个上午,临近中午午饭之时,那名管家走进正堂来,恭敬地对我说:“谋臣大人,王爷有请。” 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蜀南王怎么会回来得如此快,随即跟着那名管家去了王府花园之中用餐的雅苑。雅苑内十分寂静,没有守卫的军士,没有一个下人,只有卢成梦一人坐在竹亭之中,面带笑容的看着我。 在我看到卢成梦的那一刻,管家俯身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去。 卢成梦起身向我拱手道:“谋臣兄,这几日怠慢了。” 我走到竹亭之中,看着桌子上那些清淡的菜肴,充其量不过一两银子的饭菜笑道:“蜀南王平日之内就用这些饭菜?” “在我蜀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官者不能使用官银作为平日内自身的花销,违者……”卢成梦用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化,“斩” 我刚坐下,卢成梦又补充道:“哪怕是半两银子都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些作为很像是天苍帝。” “像?我不像,如果我像天苍帝那样,早就被逼死了。”蜀南王用筷子夹起一块蔬菜喂进嘴里,“天下人都有私心,更不要说在这富饶的蜀南境内,我的根基并不是麾下那些文官武将给我奠定的,而是蜀南的百姓,若要是辜负了蜀南百姓,一旦下面有人举兵造反,我只能自食恶果。” 我笑了笑说:“要是天义帝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大龌食也不会覆灭了。” 卢成梦摇头:“你错了,如果我登基成为了皇帝,我也未必能够做到如现在这样,谋臣兄,东陆实在是太大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王土浩大,一个皇帝就算有千里眼,也没有办法看遍天下。”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王爷的意思是皇朝的腐化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当然,难道谋臣兄不是那么认为的吗?”卢成梦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我道:“这天下只要还有一个人存有私心,那么就会存在瑕疵,私心是所有罪恶的根源。” “私心本身就是瑕疵。”卢成梦说,替我盛上一碗白饭,放到我面前,看着我又说,“前年,蜀南境内织造府的一名大员因为贪腐了十万两白银被查了出来,按律当斩,可奇怪的是,织造府甚至于周边百姓用鲜血写了一封书信交给我替这位大员求情。” “哦?是吗?”我很诧异,这世间竟还有人替贪官求情。 “想知道为什么吗?”卢成梦放下筷子,“因为在这位大员上任之后,虽然只是一名文官,但还是替周边的百姓扫平了一些每日滋事的流氓地痞,随后减免了周边佃户两年的租金,这只是他的第一步,第二步是他在贪腐银两的过程之中,没有忘记织造府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员,甚至是下人,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十万两白银之中他只留下了五分之一,剩余的全部分给了周边的百姓和织造府内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人要为他求情的主要原因。” 我笑了笑,这算是聪明的贪官吧?总之是贪,为什么不贪得有些头脑呢? 蜀南王又说:“最终我还是杀了他,因为这样的人就如是蜀南的烂疮一样,虽然现在不痛不痒,只是有一个形态,但烂疮就是烂疮,迟早会长满蜀南的全身上下,当下面官员都开始效仿的时候,百姓才会真正意识到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因为百姓保他也是私心作祟。” 是的,蜀南王很聪明,意识得到那人所用的手段只是自保的一种方式,认为只要民声不怨,上面便不会追查自己,的确有这样的道理,但同时他却藐视了王法的存在,这种人的行为并不是为了要和百姓同甘共苦。 “换言之,他比大多数贪腐的官员要‘清廉’许多,没有全部中饱私囊,至少多年之后这些百姓提起他来,不会是诅咒他的祖宗十八代。”蜀南王放下手中的碗,“如今天下的形式也是一样,天佑宗便是那个贪腐的官员,表面上看来,他的行为是在让所有人受益,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开始,有多少人知道皓月国大军的临近?很少,极少,所以……” “所以你打算先灭了天佑宗?”我问。 卢成梦摇头:“你觉得现实吗?现在蜀南大军根本无法动弹,蜀南境内有天启军和铁甲卫围困,一旦展开厮杀,你认为得利的是谁?只有皓月国大军,不管各方势力为了东陆的霸权打得怎样,但毕竟是我们东陆人自己的事情。” “东陆人?”我抬起头来看着卢成梦。 卢成梦放下筷子,用手绢擦着嘴巴:“对,东陆人,你随我来。” 我跟着卢成梦绕过竹亭,到来竹亭后方的一座小山之后,发现在那里有五只颜色各异的猫,正在那里为了一条鱼撕咬,有两只已经受了伤,浑身带血躲在一旁,舔着自己的伤口。 “这五只猫都是同一窝的兄弟姐妹,长大之后,各自为家,时常为了一点食物打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一次差点将其中一只猫给活活咬死,最终我驱散了他们,救下了那只濒临死亡的猫,可没有想到的是等它伤愈之后,又加入了猫群的厮杀之中,为了地盘,为了食物……”卢成梦盯着那些还在撕咬的猫,从袖筒之内拿出数片鱼干,分别扔在周围,随后那些猫立刻停止了厮杀,四散开来,开始吃那些鱼干。 我盯着那些吃着鱼干的猫说:“他们迟早还是会打起来的,因为鱼干早晚都会吃光。” “的确。”卢成梦笑笑,“但如果现在放一只恶狗到猫群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恶狗会将这些猫都咬死”我说。 “没错,但你觉得会发生其中的猫为了自保,而去和恶狗站在一起对付其他猫的事情吗?”卢成梦盯着吃鱼干的猫问我。 我道:“不会,因为猫和狗是天敌,就算恶狗有这样的念头,那也只是为了分化猫群不集体攻击自己,因为只要猫群联合,恶狗就会被赶走,毕竟恶狗再强大,他也是在猫群的地盘,数量也没有猫群多。” “那就对了。”卢成梦转身往竹亭之中走,“猫就是猫,狗就是狗,猫和狗能联合吗?不能,永远不能,谋臣兄,我们都是猫呀。” 我盯着卢成梦的背影,笑了。 二人之言,不谋而合。 [第两百零三回]捕兽夹 江中,武都城外。 廖荒背着手站在武都城门下,抬头看着这座已经被烧得不成形的城池。 天启军赶到武都城下时,原本打算急攻武都城,却看到整座城池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没有惨叫,没有人逃离,毫无生气,好像是地狱之中的一座死城燃烧了起来。 天启军赤雪营的军士手持武器,站在离城几里外的地方,大多数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样避免了一场恶战。因为在他们到来之后,便亲眼目睹了铁甲卫正在掩埋那些被蜀南军射死军士的尸首,那一具具尸体就如刺猬一样,浑身插满了利箭,试想如果这些利箭射在自己身上…… 天启军赤雪营的军士以近战闻名,但蜀南军恰恰是以远距离攻击的长短弓、弩弓以及各类暗器作为主要攻击手段,更不要提是在攻城战,高站在城墙之上的蜀南军居高临下,对付手持长刀的赤雪营军士,就算城破,天启军的损失也不会低于守城的蜀南军。 廖荒抬头看着在城楼之上插着的两面旗帜,一面是天启军的,另外一面是京城铁甲卫的,两面旗帜被人绑在了一起,插在废墟之中,但都没有被烧毁,足以证明这两面旗帜是在大火烧尽之后才被人插上去的。 这算是对我们的讽刺吗?两军联盟,最终占领的是一座空城,废城,毫无用处的城池 “元帅,第一步我们输了。”天启军中的军师将军天辅骑马来到廖荒的身边,并不下马,也只是抬头看着那两面被捆绑在一起的旗帜。 廖荒笑笑道:“无需军师说,我看得出来,现在武都城已毁,原计划已经失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是对付他们吗?” 廖荒说完,伸手指着在远处,隐约可见的铁甲卫大营,远虎的铁甲卫在天启军到来之后立刻挪动了大营,甚至将营地驻扎在了官道之上,那模样就像是要挡住天启军前往京城的路。 天辅顺着廖荒的手看过去:“元帅,别忘记了,我们和铁甲卫现在还是盟友。” “表面上的盟友,实际上还是敌人,我们兵力优胜他们,论近战他们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况且只要他们一破,入住龙途京城就指日可待,难道天佑宗大门主又改变主意了吗?”廖荒问,抽出马鞭来,轻轻拍打着城池上掉落在身上的那些黑灰,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龙椅还是元帅的,请元帅大可放心,如今天下能和元帅争夺龙椅的……” “还有两个人。”廖荒打断天辅的话,“一个在蜀南,一个在纳昆,其余的人不足为患,我想铁甲卫统领远虎不会也想坐上那把龙椅吧?” “远虎?他只是我们其中一名门主的大儿子,也算是我们天佑宗之人,对你构不成威胁,请元帅宽心,有我在,一定会扶持元帅登基成为皇帝。”天辅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看了廖荒一眼,并没有看出他脸上浮现出怀疑的表情。 廖荒叹了一口气,展开双臂,做出要拥抱眼前已成为废墟的武都城:“军师,你说卢成梦为何要弃城呢?” “如果是我,我也会弃城,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死守一座空城没有任何价值,况且那个谋臣还是太心软了。”天辅冷冷地说。 “谋臣?”廖荒奇怪地看着天辅。 “难道元帅不知,谋臣又返回了武都城吗?如今他已经是蜀南王卢成梦的座上客了,我想他也应该成为了卢成梦麾下的谋士之一吧。”天辅说,“这样一来,卢成梦就更不好对付了,天下谋士之中,齐名的是贾鞠、白甫、谋臣以及阿克苏,现在已经有两人归于卢成梦旗下,这事难办了。” “你与他们相比能齐名吗?”廖荒背着手看着蜀南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地面有无数的马蹄和车辙印记,几乎都能想象出来蜀南军离城之时的情景,但车辙和马蹄印都不乱,看来他们离去时井然有序,弃城早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属下实话实说,不能。”天辅并没有在廖荒面前刻意吹捧自己,“但我的徒弟宋先迟早可以与他们齐名,甚至可以说超越他们。” 廖荒哈哈大笑,笑罢问:“宋先?那个独臂的家伙,他何德何能能够与这天下名士齐名?” “一个善良的人看清楚了现实之后,就会变得冷酷,冷酷的人是没有鸡情的,鸡情可以让人丧失判断,所以他一定能够与那些名士齐名,虽然不是现在,不过快了。”天辅脸上有了笑容。 “快了吗?”廖荒翻身上马,挥动马鞭向大营方向跑去。 廖荒刚走,宋先便从倒塌的城门之中走出来,站在天辅的身边,望着远处廖荒胯下马匹扬起的灰尘,道:“师父,你认为廖荒真的能够成为皇帝吗?” “你认为你现在能立刻成为天启军的统帅吗?”天辅反问。 宋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对,不可能。”天辅道,“每个人都有野心,我只是将廖荒的野心挖出来,放在他自己面前,让他看清楚,剩下的事情他自己选择,只是没想到他真的是一个走极端的人,过于高看自己,是人的死穴之一。” “我明白了,师父。”宋先道,“皓月国大军什么时候会到来?” 天辅愣了下,随后问:“你偷看了我的信件?” “算不上偷看吧,师父将信件就那样摆放在桌案之上,而师父的营帐除了我和廖荒之外,其他人不能进入,这不是明摆着给我看吗?”宋先说,没有一丝慌乱,似乎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天辅笑道:“你成长了,知道反驳了,这很好,不过有些事情不该你知道的,还是不应该知道为好,别忘了,你以后会成为天启军的统帅。” “多谢师父。”宋先微微俯身行礼。天辅拍马而去,独留下宋先一人站在那被烧成黑炭的城门下。天辅离去之后,宋先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火红的太阳,抬起装有斩击斧的手臂,挡住刺眼的阳光,随即又放下,转身走向那城门,冲里面那些还在候命的军士喊道:“尽快挖掘武都城的官仓听说下面有数不尽的金银” “是”那些天启军的军士齐声回答。 他们服从于江中人宋先,并不是因为宋先的实力,而是因为这个少年可以带领他们发财。 谁不想发财呢?就算是坐拥江山的皇帝,一样会见钱眼开,无论在哪个世道,没有钱就没有一切,更不要提打仗了。 宋先进入城门之后,两名铁甲卫的巡逻军士从城墙角落处起身,对视一眼后赶紧赶回大营。 铁甲卫大营,远虎营帐。 这是远虎在铁甲卫中第八个营帐,每天晚上他都会临时决定住在哪个营帐之中,这是霍雷的提议,也同时得到了远虎的认可,毕竟上次的刺杀事件,让远虎深感不安,并不是他怕死,而是担心如果自己有事,铁甲卫的军权必定会被霍雷夺走,也等于是拱手让给了天佑宗。虽说现在腾龙殿上的皇帝还是姓卢成,但天佑宗极有可能在拿到铁甲卫军权之后,立刻改朝换代。 两名监视廖荒的铁甲卫军士返回营帐中后,将宋先挖掘武都城官仓的事情告知给了远虎,并斗胆进言说必须抢在天启军之前挖掘出来那些财宝,这样一来可以极大的补充铁甲卫的军费,至少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受制于京城的天佑宗以及皇立圣教铁甲团。 铁甲卫的军费现在来自于皇立圣教铁甲团,实际上是由天佑宗所操控,哪怕是花一两银子,都必须层层上报,虽说没有了从前那样**,每下拨一次军费,就会有人从中抽取一成,可军费审核的严格完全超出了远虎的想象――铁甲卫人员不能超出天佑宗所规定的数量,兵器铠甲等如要购置,需要人数的匹配。 远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如果有战事发生,就地补充兵源是不可能的,训练一名合格的铁甲卫需要三年的时间,曾经在京城之中还有后备兵源,大多来自于禁军,但天佑宗控制了京城的实际权力之后,废除了这一条,禁军就是禁军,绝对不能调拨给铁甲卫,理由是为了皇室的安全着想。 皇室?现在还有真正的皇室吗?远虎一只手放在桌案之上吩咐道:“静观其变,不要有任何动作,不管如何说,我们与天启军现在还是友军,如果友军之间出现了摩擦,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远虎刚说完,就听到了掌声,随后霍雷撩开营帐的幕帘走了进来。 远虎见霍雷到来,挥挥手让两名铁甲卫军士下去,自己起身道:“看来军师有喜欢偷听的毛病。” 霍雷用手摸了摸耳朵说:“天生耳朵太灵敏了,不是我有心的,再者你也称呼我为军师,至少我还有权利过问有关的事宜吧?” “军师有何高见?”远虎知道多说无益,干脆开门见山。 “高见称不上。”霍雷坐下道,“只是我奉劝将军一句,不要去打官仓之中财宝的主意,那曾经本就是谋臣的一个陷阱,就如捕兽夹一样,第一头野兽上了当,贪嘴去吃上面的那块肉,结果被捕兽夹所擒,没过多久,又有一头野兽发现那捕兽夹上面的那块鲜肉,你说是吃还是不吃呢?” “当然是不吃。”远虎答道。 霍雷笑笑,说:“就算这头野兽要吃,也得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伤害到自己,又能吃到那块鲜血。” 远虎盯着霍雷,半晌之后才问:“军师到底是何意?” 霍雷盯着营帐外:“希望将军明白,现在这个捕兽夹已经不是蜀南军布下的陷阱了。” “那是什么?” “也许是我们,也许是天启军……” 霍雷说完,冲远虎展露出一个难以言表的笑容。 [第两百零四回]败家子 江中,龙途京城,腾龙殿。 儿皇大统帝卢成习坐在龙椅上,用右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在他面前跪着阗狄和天任两人,而大门主则站在他的身边,昂着头盯着腾龙殿外那些已经列队整齐的皇立圣教铁甲团。 卢成习的左手在龙椅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打了个哈欠,随即眼泪顺着眼眶滑落下来。他几乎每天都保持这种半醒半睡的状态,无论是上朝还是退朝后,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当皇帝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可他必须得听从自己父亲母亲的话,而自己父亲母亲又早已被天佑宗所控制。 如今的天下,皇帝竟然成为了食物链最末端的生物。 “皇上,其实当初你的帝号应该改为天佑帝。”大门主忽然高声说,丝毫不顾及腾龙殿上的其他人。 卢成习又打了一个哈欠,轻声道:“那现在还能改吗?还能改的话,咱就改了吧。” 跪在殿下的阗狄浑身一抖,正要抬头说话,被身边的天任用手按住,轻声道:“相国大人,对大门主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 对大门主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如果在从前,阗狄肯定会立刻起身,命令禁军将天任拖出去斩首,因为这句话本身就大不敬,天佑宗大门主能与皇帝平起平坐吗?不能,如今大门主早已经凌驾在了皇权之上,藐视一切,否则怎么会张口就说出修改帝号这种荒谬的话语。 阗狄将整个身子俯低,趴在地上,掩饰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大门主发话道:“天任国师,蜀南军是否已经退出江中,折返蜀南境内?” 天任回话道:“蜀南军已经全数撤退,武都城也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再没有任何价值,我估计过,如果要重新修复武都城,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如今来看,国库空虚,没有办法经办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国库空虚?国库中还有多少黄金银两?”大门主问道,其实这点他心中非常清楚,明知故问,只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故此一问。 天任没有回答,侧头去看着趴在地上的阗狄,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相国大人,你在管理国库,国库之中还有多少黄金银两?” 阗狄半响才抬头,抬头前小心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忍住怒火:“回大门主的话,已经不多了,算上开销,只够京城内支撑两年。” “噢?还能用两年,不错不错。”儿皇帝卢成习看着阗狄道,他心中对这些东西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也从不知道从前大龌食一年的财政收入与支出是多少,更不要提现在,因为那些雪片般的奏折他从来都没有看过,也看不懂。 “皇上……”阗狄刚说出两个字,便硬生生将下面准备要说的话给咽进了肚子里,感觉胸口一阵闷痛,都几乎快呕出血来了。 “皇上,只能用两年啦,不得不想想法子了,打仗需要钱,吃饭也需要钱,就连皇上要置办些玩具也要花钱,那些殇人造出的稀罕玩意儿可不便宜。”大门主笑呵呵地盯着卢成习。 对于孩子来说,最大的诱惑就是玩具,更何况是殇人商业协会中制造出的那些个可以动,甚至可以飞的玩意儿,卢成习没有成为皇帝的时候,虽然也算是皇室,但府邸之中并没有多少这种东西,登基成为了皇帝后,早年殇人商业协会进贡给皇室的那些东西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被他玩了个遍,还不过瘾,下旨让殇人商业协会继续进贡,当然还是得花钱买。 “啊?”卢成习一下就来了精神,听直身子看着大门主问,“大门主,那该如何是好?对了收税呀天下那么多百姓每人交一两银子就行啦” 卢成习的话让阗狄差点没有晕过去,天任却冷冷一笑,摇了摇头。 卢成习的这番儿语早就在大门主的预料之中,大门主耐心地说:“皇上呀,现在天下百姓一百个人都凑不出一两银子来,本就在打仗,如果再收重税恐怕他们要起兵造反,现在天启军好不容易归顺了皇朝,按理来说军饷也需要我们发放,如果延迟发放军饷,已经兵临城下的天启军一旦造反,区区的铁甲卫无法抵挡,到时候别说是玩具了,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大门主的话听得卢成习云里雾里,只是知道如果没有钱,自己没有了玩具,还有可能会丢掉性命,而丢掉性命对他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很痛 卢成习很怕痛,一把抱住大门主的大腿皱着眉头问:“大门主,怎么办?怎么办?” 大门主抱起卢成习,轻声说:“皇上,不要着急,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很多很多的金银珠宝,只要我们省着用,足够我们用上一百年,不过要去这个地方必须皇上下旨才行,否则我们都得人头落地呀。” 卢成习面露喜色,忙问:“是什么地方?尽管说快带朕去” 在殿下的阗狄,此时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浑身不停地抖着,向老天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猜对了。 “回皇上的话,那些金银珠宝就在……”大门主说到这目光投向在殿下的阗狄,顿了顿又说,“皇陵” 皇陵 果然阗狄早已经猜到了是这个结果,难道说一开始大门主“劝说”皇帝招安天启军,也有此目的吗?还有这些年天任一直从国库之中搬走黄金,也是为了今天打皇陵中陪葬品的主意? “皇上万万不可呀”阗狄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皇上那是对祖宗大不敬大不敬呀这是死罪会遭天谴的” “是呀皇上,是会遭天谴的哟。”大门主顺着阗狄的话说,“很可怕的,所以你只能忍耐忍耐了,看看这两年会不会有什么好的转变。” 卢成习仿佛听懂了大门主的话,问道:“那……那朕这两年不是都没有玩具了?” “当然啦,就算你是皇上,买玩具也得花钱,殇人商业协会就算要做玩具,买那些材料也得花钱呀。”大门主说话的语气就像是爷爷对孙子一样,但每句话中都布满了陷阱。 卢成习迟疑着,天任冷冷一笑,决定火上浇油,抬头道:“皇上,为了天下社稷着想,相国大人说得对,不能开启皇陵绝对不能这是对卢成家祖先的大不敬” “是呀。”大门主笑道,“皇上,咱们还是忍忍吧,两年很快就过了,再说了,就算天启军又重新造反,咱们还有铁甲卫和皇立圣教铁甲团嘛,不要担心,玩具是小,江山社稷是大,皇上要三思,好啦,该退朝了。” 说罢,大门主将卢成习放在龙椅上,转身就下了阶梯,向腾龙殿外走去,没有人宣布退朝,天任也起身转身随大门主而去,只有阗狄还跪在那里,气得发抖,但无可奈何。 “大门主国师”卢成习忽然起身站在龙椅上,向走到腾龙殿门口的两人伸出手去。 两人停住脚步,相视一笑,又收起笑容转身看着站在龙椅上的卢成习。 此时,在大门主的眼中,这个儿皇帝就如同一个小丑傀儡一样,站在龙椅上表演着自己预定设计出的把戏。 “皇上,何事呀?”大门主问道,天任也不跪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龙椅上的卢成习,这个儿皇帝的龙袍将双脚都掩盖住了,要是完全摊开,几乎都可以将那张龙椅给覆盖住。 卢成习重新坐下,用手打开了龙椅坐垫下那个暗格,从暗格之内拿出了一把钥匙,举在空中,随后向大门主扔去,同时喊道:“这是地下皇陵的钥匙替朕把那些没有用的陪葬珠宝都取出来” “啪”大门主伸手接住那把钥匙,也不看,而是拱手抱拳道:“遵旨臣一定谨遵皇命将这些本取之于民的金银珠宝还之于民以便天下大统” 说完,大门主带着天任转身离去,随后腾龙殿外的那些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们也在慕乐的带领下,整齐地转身,高呼着“取民有道”的口号,有秩序地离开,只留下在腾龙殿上流泪的阗狄,还有半喜半忧的大统帝卢成习。 卢成习坐在龙椅上,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腾龙殿,目光最终投向腾龙殿外,张口问:“相国,我……” 阗狄叹了一口气,俯身趴在地上道:“皇上,老臣……老臣……” 不管怎么样,阗狄觉得卢成习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做了错事之后,终究心中还是有愧,可他不知道的是卢成习此时担心的并不是开启皇陵是大不敬之罪。 卢成习走下龙椅,坐在阶梯之上,看着阗狄说:“相国,你老实回答我,那皇陵之中到底有多少金银珠宝,能够我们多少年之用?我能买多少玩具?” 卢成习刚说完,阗狄终于没有忍住胸口的那一阵闷痛,张口就呕出一口血来,瘫倒在腾龙殿上,双眼瞪大,盯着殿顶那些绘有神龙的画上,不知是因为他眼眶中渗血的原因,还是因为产生了幻觉,他觉得画上的那一条条龙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张牙舞爪就要扑下来将自己给撕成碎片。 “来人呀快来人相国生病啦”卢成习站起身来,高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在整个腾龙殿上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出现。 “啊”阗狄挣扎着起来,向旁边的柱头爬去,抱住柱头哭泣道,“亡国啦大稣娴耐隼沧孀谝舶芾参矣凶镂矣凶镅健 阗狄一边哭泣呼喊,一边用头撞着柱头,鲜血顺着额头向下流淌下去,在脸颊上和眼泪混到一块儿。 卢成习惊了,向后退了几步,背后撞到龙椅上,好半天又重新喊道:“来人呀相国疯啦相国疯啦快来人呀” 最终,七岁的卢成习害怕得哭出声来。 两人的哭声在腾龙殿上回荡着,飘向了殿外,顺着风飘向了天下,但很快便被其他的哭声所淹没…… 哭声不分贵贱,不会因为你是皇帝或是相国,就会让你的哭声更加响亮,更加引人注意。 阗狄的哭是悔恨,卢成习的哭只是孩子的害怕,都与天下其他人的哭声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刺耳。 亡国,是天下万民的悲哀。 灭祖,只是掌权者的无知。 《吕氏春秋.节丧》――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莫如无动,莫入无发。 [第两百零五回]步步炼狱 龙途京城,皇城禁宫,地下皇陵入口。 大门主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石门前,盯着石门上的那三个大字:绝世石。 “一块石头,就能绝世吗?如果能绝世,又为什么要准备一把钥匙呢?真讽刺呀。”大门主掏出腰间的那把皇陵入口的钥匙,同时向旁边的天任点头示意。 天任一挥手,身后的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立刻将两门石炮给推了出来,这是多年前殇人商业协会进贡给皇室的武器,但却被皇室封存在了军库之内,一直到大门主来到龙途京城之后才重新翻了出来。原本大门主的计划是就算卢成习不给钥匙,自己找不出那把钥匙来,用石炮炸也得将皇陵的巨石门给炸开,但没有想到一切都那么顺利,更想不到的是那把钥匙竟然就一直放在龙椅中,整日坐在皇帝的屁股下。 将皇陵钥匙放在屁股之下,这本身就是大不敬。 大门主带着笑意将钥匙插进石门上的钥匙孔之中,随后扭转钥匙,石门立刻发出摩擦的巨响,接着缓缓开启。 此时,两队禁军赶来,却被铁甲团的军士持刀挡在了石炮之后。 两名禁军队长见皇陵开启,其中一人高喊道:“不可开启皇陵那是死罪你们太放肆了” 没有人理他们,铁甲团的军士甚至都没有用正眼去看这两队禁军。 这两队禁军都上了年纪,他们是挑选出来的武士世家,肩负的使命就是看守皇陵,从初代算起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天佑宗控制了龙途京城的实际权力之后,以保护大统帝卢成习作为理由,将他们调离皇陵,但当大批的皇立圣教铁甲团军士前往皇陵方向时,这两队禁军意识到了事情不对,立刻全副武装赶来。 赶来后的禁军傻了眼,他们最坏的打算是这些天佑宗的铁甲团强制开启皇陵,却没有想到天佑宗大门主手中竟然有皇帝才有的那把钥匙,难道说是皇室亲手将钥匙交给这群天佑宗的叛逆? 两名禁军队长在石门开启的刹那,带领着麾下的军士,整齐地跪了下去。 “苍天在上,祖宗有灵……”一名禁军队长默念道,其中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出长刀来向阻挡自己的那名铁甲团军士扑去。 铁甲团军士并不躲闪,只是盯着那禁军队长,就在禁军队长手中长刀快要劈向他头顶的时候,无数利箭从旁边射出,直接刺穿了那名禁军队长的胸膛。 禁军队长倒地身亡,身后所有两队禁军都亮出了自己的兵器,齐声念道:“苍天在上,祖宗有灵……” 大门主转过身来,看着那两队都在流泪的禁军,皱着眉头道:“苍天已死,难道他们不知道吗?祖宗要是有灵,大龌食会有今天吗?迂腐,不过也算是忠心,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强太多了,告诉他们,手脚利索点,给这些忠心的人一个痛快……厚葬他们。” 大门主说完,天任举起右手,向下猛地一劈,随后从两侧刀斧铁甲卫军士后的弩弓兵站起来,都用手中的弩弓对准了那两队禁军,随后数百支利箭同时击出,瞬间就淹没了两队禁军。此时,他们才发现那两队禁军都只是站在原地没动,亮出手中的兵器,并不是为了要与他们厮杀,而是为了自杀祭天…… 这些人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要一辈子守护皇陵,皇陵在他们在,皇陵要是没了,他们也理当自杀以祭苍天和祖宗的亡灵。 皇陵的巨石门终于完全开启,大门主站在那被迎面的一阵阴风吹得差点摔倒在地,一旁的天任赶紧扶住,低声道:“大门主,小心,里面肯定机关重重。” 大门主推开天任问:“天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启卢成家的皇陵吗?” 天任回答:“不知。” 大门主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石门的一侧道:“为了彻底毁灭卢成家,断了他们的念头,因为……毁灭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天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随大门主走进皇陵之内,随后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也鱼贯而入,跟随在天任之后,高举着火把,顺着阶梯向下走着,沿途点燃了阶梯两旁的灯台。 终于,阶梯走完,来到了一处满是石柱的大厅内,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雕像,雕像上是一个身披铠甲的武士,跨着一匹巨龙,手中高举着一把宝剑。 “金身雕像?”天任很惊讶,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全是用黄金铸造而成的雕像。 “跪下。”大门主说完后,竟向那雕像跪下,“这是大隹朝皇帝卢成月。” 跪下?为何要跪下?天任很奇怪地看着已经跪下的大门主,随即听到大门主怒喝道:“都给我跪下” 天任忙跪下,随后身后所有的铁甲团军士也一起跪下。 大门主冲卢成月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但声音很模糊,就算离得最近的天任都没有听明白,随后大门主起身来,走近那雕像,伸手抚摸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悲伤之情。 “最终卢成家……还是败啦。”大门主说,声音中竟带着哭腔。 就在天任觉得无比莫名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有刀剑出鞘的声音,随即看到旁边暗处有一道闪光向大门主袭去,忙上前将大门主推开,自己伸手用两指夹住从暗处袭来的那枚暗器――一枚丁字镖。 “什么人?”天任喝道,同时那些铁甲团的军士也纷纷拔出武器,开始在四下搜寻。 “轩部吧?”大门主看着暗处说,“大龌食最忠心的战士,也是早已经被遗忘的战士。” 大门主话音刚落,便听到数名铁甲团军士的惨叫声,随后几颗带着鲜血的头颅从暗处被抛了过来,落在了大门主的跟前。 慌乱除了慌乱就只剩下叫骂声铁甲团手持弩弓的军士开始毫无目标地将弩弓中的利箭给射了出去,但除了破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所有利箭就如射进了水中一样,只不过没有鸡起一点浪花…… 抬头看向四周的天任,发现在所有柱头的顶端都趴着好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手中持有的武器也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高举着一只手,那只手中握着暗器,从暗器的颜色上来看,都涂有剧毒。 “我还以为这些人早就不在这里了,没想到……”大门主笑道,随后拍了拍双手,此时从铁甲团军士之中跃出好几十个人,将大门主和天任团团围住,举着手中的兵器对准了上面的那些轩部的刺客。 大门主伸手按住旁边一人的肩膀,低声道:“听说对付刺客的最佳办法就是用杀手,现在是你们风满楼杀手上场的时候了。” “是。”那人答道,随后向周围人说,“不要漏掉一人全部斩杀” 那人话一说完,周围那几十人纷纷向暗处奔去,随后就听到一阵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时有人从黑暗之中浑身是血的被扔出来,有轩部的刺客,也有风满楼的杀手…… 东陆二年,大统帝一年,天佑宗大门主率众进驻龙途京城后,诱骗大统帝卢成习拿出皇陵钥匙,随后率兵开启皇陵,遭遇守护皇陵的轩部刺客阻扰,双方展开鸡战,最终天佑宗胜。后世有野史称,此战一过,神秘的刺客组织轩部终于浮出水面,随后轩部与风满楼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黑暗厮杀――刺客与杀手的战争。 东陆北方,北陆,冰海沿岸。 悬崖上已经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了望塔,每日贾鞠、千山和苔伊都会冒着严寒登上高台,眺望着远处的海面,防止着皓月国大军的突然袭击。 每日的下午,阳光正烈,温度最高的时候千山和苔伊才会允许原本身体虚弱的贾鞠前往了望台,以免他的身体冻伤,但这两日,贾鞠除了在沿海走上一圈,也会爬上高台凝视着平静的海面。 虽然没有办法派出细作在茫茫大海之上刺探皓月国大军的动向,但两日前涨潮后,潮水卷到海边上来的一些东西告诉贾鞠,皓月国大军已经临近了,或许就隐藏在寒气浓雾之中,等待他们最薄弱的时候发起进攻。 那些被潮水卷来的东西是东陆没有的,闻所未闻的东西,必定是从皓月国大军的战船上扔下来的一些不需要的垃圾。 涨潮之前,风向是会变的,如果在涨潮时皓月**发起进攻,所有的布置都白费了。况且海岸线这么长,他们随便从某个地方选择进攻,都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想到这,贾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山,只有撤退到那些雪山之中才有周旋的余地,随后死守住大山的峡谷,能顶住一日算一日,剩下的就只能看千山是否能够搬来救兵了……希望镇守北陆的天启军将领还能够听信自己这个曾经的军师中郎将的话。 贾鞠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竟在远处海面的寒气浓雾之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没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黑影,随后在那巨大的黑影旁边又出现了无数的黑影。贾鞠定神,仔细数了数,至少有十个黑影,不,现在变得更多了。 这种体积看起来,一定是船只,比军奴的渔船要大几十倍的船只 皓月国的战船吗? 一定是 贾鞠趴到了望塔一侧的栏杆上,对着下方还在指挥军奴撤走的苔伊喊道:“敌袭赶紧将人全部从海边撤走全部所有的人准备点燃……” 贾鞠话刚说到这,就听到远处海面上传来“嗖”的声音,他赶紧转过身去看向海面,发现从黑影方向有一个黑色的东西飞了过来,那东西离海边越来越近,最终落在了海滩之上,落地后随即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还有火光两个刚好在海边搬运东西的军奴立刻被炸得四分五裂…… 石炮贾鞠盯着那东西在海滩上炸出来的巨大坑洞,第一反应就是想起谋臣曾经对他说起过在千机城中见到的那种威力巨大的石炮 “散开”贾鞠冲下面还在发呆的众人喊道,“全部散开不要挤在一起” [第两百零六回]试战 冰海之上,皓月国大军主战舰。 “报守护将军舰炮第一击试发完毕这个距离刚好可以攻击到海滩沿线” 一名旗本卫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向轩竹斐鞠躬汇报道。 轩竹斐坐在那张小方凳上,盯着依稀可见的海岸线,举起一只手说:“一个时辰后再进行第二次炮击,传令下去让第一阵战舰将右甲板的舰炮全部对准海边”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岳翎炎此时说:“将军试炮之后应该立即展开攻击,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轩竹斐向岳翎炎伸出一只手去,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就算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难道还担心他们反击吗?用什么?弓箭?” 岳翎炎不语,从竹内杉的情报中来看,天启军最强的重武器只有投石车和巨弩,在这种距离上这两者都无法对战舰构成任何威胁。不过对方领军的统领是什么人,现在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突然发起进攻,让他们没有办法阻止有效的反攻。 轩竹斐伸手指着海滩方向说:“岳翎炎总旗本,如果他们有任何有效的武器,在这个时辰之内,一定向我们发起攻击,我们知道兵贵神速,对方也知道,就看谁能够抓住最佳的空隙,一击将对方击溃。” “您的意思是故意留一个时辰的空挡让他们组织反攻?”岳翎炎问。 轩竹斐点头:“当然,第一次交战,有两个目的必须达到,其一试探对方的实力几何,其二要尊重你的对手,做到礼尚往来,别忘了我们皓月国可是礼仪之邦。” 轩竹斐说完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随后又吩咐道:“让挑选出来的影者做好准备,在明日一早涨潮后就立刻登岸查出对方领军将领的姓名,再对应我们的情报做部署。” “是”岳翎炎转身离去,不过心中还是很不安,因为先前在千里镜之中他看到海边沿岸都放置了装满了货物的渔船,这就代表对方知道了皓月国大军来袭的消息,将渔船放置在海岸线处明显就是为了阻止战舰靠岸,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必定还有后招,不可能无缘无故放置渔船。 岳翎炎正想到这,忽然听到战舰上的一名旗本卫高呼道:“有烟” 岳翎炎赶紧跑到战舰前端,拿出千里镜向海边望去,果然在海岸线一侧看见沿岸布置的所有渔船都燃起了大火,大火还伴随着滚滚浓烟,弥漫在海边的浓烟已经完全阻挡了大军的视线,没有办法看清在海岸上的敌军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阻碍我们的视线吗?岳翎炎放下千里镜,回头看着轩竹斐,轩竹斐也放下千里镜,坐在那沉思。 海岸之上,苔伊指挥着军奴将所有渔船全部点燃,随后转身跑向站在那个被炮弹击出的大坑前还在发呆的贾鞠。 “照你的吩咐,已经全部点燃了下一步做什么?”苔伊问。 贾鞠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相反只是盯着那个被炮弹炸出的大坑来,捡起旁边的一截木棍去测量那大坑的长短,随后起身说:“毫无胜算。” “毫无胜算?”苔伊很惊讶,想不到一向自信的贾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此仗我们只有两种打法,第一是等待他们登岸之后,短兵相接,拼个鱼死网破,第二是如同第一次与虎贲骑交战时,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到大山之中与他们周旋,不过迟早还是要面对短兵相交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他们军士的实力如何,我想在北陆寒地之上,在体力之上,他们必定输给军奴,可要是在武艺上,就说不准了。”贾鞠依然盯着那个被炮弹炸出来的大坑,“他们有石炮这种威力巨大,又能远距离攻击的武器,说不准还有其他什么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不能轻易交战,先用毒烟杀杀他们的锐气,不过如今这风向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去,我们只有等。” “等多久?”苔伊心中那种不安的情绪已经蔓延至了全身,但还在努力控制着,那一发炮弹的威力在场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极有可能影响到军奴的士气。 贾鞠看着身后的大山之间:“等峡谷中吹出来的风,只需要一股大风将毒烟吹过去就行了。” 渔船之上放置的柴火之中混杂有东陆特制的毒粉,这种毒粉遇火之后会变成毒药,但凡吸进毒药者,半个时辰内得不到救治就会命丧当场。曾经与虎贲骑交战中,廖荒就想使用这种办法,但被贾鞠阻止,认为这种法子实在太过于卑鄙,不管是虎贲骑还是贾鞠,其实都对荣誉看得相当重要,但这次双方实力悬殊实在太大,况且如果让对方得逞,不仅北陆完了,整个东陆也就完了,纵观整个东陆,能够持有这种火器的只有殇人商业协会,但殇人商业协会却是皓月国大军的内应…… 也就是说,整个东陆各方势力,从实力上都没有办法与皓月国大军持平。 此时,一阵微风轻拂过苔伊的脸颊,苔伊伸手一探,惊喜道:“起风了是峡谷方向的风” 贾鞠也同时感觉到了那阵风,随后风刮得越来越大,每天到这个时候,只要不出其他的意外,峡谷内就会有阵阵大风刮来。贾鞠观察过很久,他们所在的海岸线处于一个风流圈之内,海风会从另外一端刮入,随后从峡谷之中吹出,直接袭向海面,如此循环。但毒烟在这个过程之中,充其量刮到海面就会被淡化,就算大风再循环回来,也对他们没有什么伤害。 “传令下去留下五千强弓手剩下的人全部撤退进山谷之中待命”贾鞠对苔伊下令道,“五千强弓手隐藏在海岸线周围,全部分散开来,五人一小队,等待他们的战舰靠近,军士登陆之后再一一射杀,记住,分批放冷箭,放箭之后立刻离开先前的位置,不要恋战,与他们周旋就可。” 苔伊点头,赶紧下去吩咐,她清楚贾鞠这样的安排是为了防止强弓手聚集在一块儿之后,皓月国的只需要集中石炮的火力,不出一刻,就能将强弓手全部消灭。 海面,皓月国大军战舰。 “将军浓烟飘过来了”旗本卫大声喊道,指着在海面上渐渐漂浮过来的黑色浓烟,等待着轩竹斐的指示。 轩竹斐盯着那些浓烟,随后道:“第一阵舰船全部横向,将右翼甲板上的火炮全部对准海岸线,以刚才那个距离为准,进行三轮炮击快” 旗本卫领命,立刻对站在桅杆顶端了望塔上的传令兵打出手势,传令兵领命后立刻挥动手中的旗帜,向周围战舰打出旗号,下达命令。 在皓月国第一阵的战舰刚好调转方向,横向对准冰海沿岸的时候,浓烟已经飘到了舰船身边,在甲板上部分巡逻的军士闻到浓烟中那股奇怪的味道,还未做出反应,便抓住自己的喉咙倒在了甲板之上,挣扎着,口吐白沫。 岳翎炎见状疾步上前拉住轩竹斐就往船舱之中跑:“将军是毒烟” 轩竹斐甩开岳翎炎的手,喊道:“传令炮击一轮随后封闭所有的舱口炮口也全部封死” 说完,轩竹斐这才镇定地走回船舱之中,岳翎炎紧跟其后,在关上舱门的刹那,发现那些毒烟已经全部弥漫在了甲板之上,还未及时离开的军士都纷纷倒地,挣扎了一会儿后,瞪大双眼,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将军我们认为眼下炮击之后,应该直接登陆海岸,这样我们会被困死在海面上的如果他们再次用毒烟进行攻击,我们无能为力再者,我们的饮水已经不够三天的使用”岳翎炎扯下一截布来,放入清水中弄湿,恭敬地递给轩竹斐。 轩竹斐用手挡开岳翎炎递过来的湿布,摇头道:“不,还没有到时候,我们必须得静观其变,想一想如果现在是我们在海岸线上防守,会采取什么策略,是攻击还是撤退。” “当然是攻击”岳翎炎道,“他们已经发动了第一轮攻击放置那些渔船明显有两个目的,其一就是不想让我们顺利登岸,其二就是用来放出毒烟,从他们敢于燃放毒烟又不怕自伤来看,必定是已经掌握了风向的规律” 轩竹斐沉思了片刻道:“不,他们会撤退。” “为什么?”岳翎炎不解。 轩竹斐道:“他们肯定没有和我们一样的火炮,如果有,在毒烟的攻势下,同时使用火炮攻击,我们必定死伤惨重,可他们没有那样做,只能证明他们没有远距离攻击的重器,毒烟的燃放,为的只是掩饰他们的撤退,估计是想诱敌深入。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在毒烟散尽之后,下令第二阵的战舰用火炮掩护,先炸毁敌人在沿岸布置的所有渔船,随后第一阵的战舰靠岸立刻登陆” 岳翎炎赶紧阻止:“将军这太冒险了” “冒险?打仗本来就是要冒险再说,这只是我探索这块神秘土地的第一次冒险,必须要得到一些必要的‘教训’,这些‘教训’对我们今后管用,至少让我们知道这些低劣的东陆人是如何打仗的,知其一便知其所有,万变不离其中” 轩竹斐抓过岳翎炎手中的湿布,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在兴奋中轩竹斐也带着紧张,他由衷地希望在海岸上的那个对手能够与自己玩得更久一些,而不要草草便结束了这场战斗,那样的话,就太无趣了。 有人打仗只是为了最终的胜利,而有的人打仗不仅仅是为了胜利,还因为他太喜欢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景,以及浓烈的血腥味。 [第两百零七回]劣势 北陆,冰原堡。 拍马疾驰闯进冰原堡大营的千山,身后跟随着无数追赶他的赤雪营战士,不少战士都认识这位天启军的名将,按照军规闯营者杀无赦,但没有人拔出武器,不少举起弓箭的军士都被下令将利箭从弦上取下。 站在高处的强弓手、弩弓手们注视着从下方拍马跑过的千山,虽然只是疾驰而过,但身上那破烂的铠甲以及疲惫的面容已经被所有人所关注,到底发生了何事?千山不是已经离开了天启军,跟随军师贾鞠归隐去了吗? 少数追赶千山的骑兵终于拉马停住,因为跑在前方的千山已经从马上跃下,向冰原堡的议事厅中跑去,门口的卫兵刚要阻止千山,便被千山双手一撑拨到一旁,随后大声叫喊着冰原堡镇守大将的名字:“宋松宋将军在何处” 躲在铺着兽皮大木椅背后,将双脚高举在火盆之上的冰原堡守将宋松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觉得有些奇怪,悄悄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来,发现竟是千山,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千山兄弟,快过来,这里有刚温好的酒,过来暖暖身子。” 千山大步上前,抓起火盆中的那个铁制的酒壶,大口喝着。 宋松盯着千山抓住酒壶的手惊呆了,那双通红的手外表根本不是血色,一看就知道早已冻僵,没有知觉,否则怎么敢徒手就从火盆之中取出烧得发烫的酒壶来? 千山喝完,将酒壶扔进火盆之中,一抹嘴巴,就说了两个字:“宋将军敌袭” 宋松翻滚着起身,从旁边提起自己的军刀来,问:“敌袭?什么敌袭?纳昆军?” “不是”千山还在喘着气。 “蜀南军?”宋松带着疑问,猜不出此时还有谁会大军进攻北陆,后备兵源被元帅廖荒调走之后,剩下的几万人充其量也只能防守住北陆关,如果纳昆虎贲骑真的从纳昆草原与北陆的交界处发动奇袭,他们只能节节败退,但这段时间来看,纳昆军平静得有些离奇,所以宋松也干脆不管,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皓月国大军”千山盯着宋松说,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费力解释一番,否则宋松根本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 宋松皱着眉头,将手中的军刀放下,随后问:“皓月国?什么皓月国?哪一方势力?什么来头?多少人?要准备干吗?” 宋松接连问出了好几个问题,千山都不知道从哪儿回答,只是伸手指着议事厅外自己来的方向说:“从冰海之上来” “噗……”宋松听完一时没忍住,竟然笑了,随后越笑越大声,捂住肚皮说,“从冰海上来?千山兄弟,你在逗乐吧?该不会是因为跟随了军师归隐之后,无事可做,跑到我这来消遣了?冰海是什么地方?就连那些军奴出海打渔都凶多吉少,还能有人从那边攻来?真是笑话。” 千山又抓起酒壶,喝了一气,接着很简单地将皓月国的事情告诉给了宋松,随后伸手道:“把兵符给我我要调兵” 宋松听完千山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了,至少从他知道千山的为人来说,此人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情,况且他一向做事严谨,平时不苟言笑,更不会拿兵家大事来做文章,更何况他一直是军师贾鞠的爱将。 千山受贾鞠所托来找宋松搬救兵,其实也是因为当年宋松完全是贾鞠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若没有贾鞠,便没有宋松的今天,虽然说贾鞠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士,都没有得到廖荒的重用,在调兵离开北陆前,除了苔伊和千山之外,都故意“委以重任”让他们镇守北陆,实际上是担心贾鞠在行军的过程之中夺权。 “你不信?”千山怒视着宋松,双手都在发抖,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双手已经被冻伤得非常厉害。 宋松看着千山那发抖的双手,收起了笑容,问:“确有此事?” “你认为我在消遣你吗?”千山逼近宋松,作势就要去抢他腰间挂着的兵符。 宋松赶紧闪开,抓住自己手中的兵符道:“我手中只有三万兵马不能儿戏” “我像是在和你逗乐吗?”千山又逼近一步,宋松同时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兵符,生怕被千山给抢走了。 “好,我信你,不过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还得请书元帅,我相信……”宋松刚说到这,话就被千山给打断。 千山喝道:“你要如何请书廖荒?飞书还是快马加鞭?如今廖荒在何处?就算是飞书,来回最快都要十天半月,只是这点时间皓月国大军就可以攻打到冰原堡了加上冰海沿岸的军奴和如今这三万赤雪营军士,我们根本不是皓月国大军的对手” “皓月国大军真的有那么可怕?”宋松依然不相信,毕竟眼见为实,他根本没有见过皓月国大军,从前也是闻所未闻,让他贸然发兵,必定不肯。 宋松低头沉思了半天,无论如何,贾鞠都算是他的恩人,他的恩情早已经超越了廖荒对待自己的数倍,发兵就是违反了军规,不发兵自己便成了不仁不义之徒。 “你到底发兵还是不发兵”千山逼近宋松的跟前。 宋松又重新抓起自己的军刀:“发兵但我只能拨给你五千精兵其他两万余人必须得镇守冰原堡还有,这五千精兵由我亲自统帅,跟随你赶往冰海沿岸” 千山有些失望,但知道宋松也有他的难处,虽然只有五千精兵,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这五千精兵从兵源素质上与那些只受过草草训练的军奴相比,一人可顶二十人,只是希望能够赶得及。 千山转身便往外跑:“赶紧随我走” 宋松叫住千山道:“此时就走,怎么能行?军师以前常说兵马未行,粮草先至,我们的粮草……” “废什么话现在还考虑什么粮草?让军士每人带够五天吃的干粮就可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千山急得踏脚,完全没有名将的样子。 北陆,冰海沿岸…… 入夜,皓月国的战舰已经向沿岸进行了第五次炮击,炮击结束之后,第一阵二十艘战舰已经抵达了海岸线,为首的依然是守护将军轩竹斐的那艘头船,这也是轩竹斐一直战无不胜的主要原因,无论何时,主将总是冲锋在最前,绝不退缩在后指挥,他要让所有跟随自己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做皓月战神。 靠岸之后的二十艘战舰,并没有立刻让船上的军士登岸,而是静观其变,同时轩竹斐又下令让作为掩护的第二阵的战舰再次对沿岸进行炮击,这次炮击的距离距第一阵战舰的距离只有不过几十丈,所有在战舰上严阵以待的皓月**士见到离自己不远处海滩上炸起的火光,都捏了一把冷汗,他们知道后方战舰上的那些炮口稍微挪动一点,炮弹都会全部落到自己的头顶上。 他们还知道,在轩竹斐下令第一阵战舰靠岸之前,同时还下达了一个命令,如果第一阵战舰被敌人奇袭,并被占领,第二阵的战舰绝对不能迟疑,哪一艘被攻占就要立刻击沉哪一艘,就算是轩竹斐所在的头船也不能例外 这种鱼死网破的战术,一直是轩竹斐最狠的招数,被称为“玉碎”,取“宁可玉碎不可瓦全”之意,当年在轩竹斐政变之后,统一皓月国全境时,他就下过一道死命令:但凡投降的军士,家人也会一同受到牵连,一人投降,牵连九族,但如果奋战至死的军士,国家会为其承担奉养老人,赡养子女 战事开始之后,轩竹斐的部队便如疯子一样,就连那些本不用上战场的马夫,厨师都手持刀枪与敌人拼杀。 参军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对,这只是最响亮的口号,其含义便是没有国家,哪有自家,这只是作为推动大家参加打仗的最大的理由,但作为平民百姓,不少人参军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能够在军队之中找到一席之地,光宗耀祖,让自己的家人过得更好,这是百姓的私心,而当权者的私心则是通过战争来逐渐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稳固自己手中的权利,创造出一个自己心中理想的世界。 轩竹斐这个野心极大的人也不例外,在很快统一了皓月国全境之后,他没有傻到自己登基为月皇,因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快速地赢得战争,完全是因为打着匡扶皇室的旗号,皓月国皇室数百年来都在各地军阀的制约之下,而军阀为了各自的理由常年厮杀,搞得全国上下民不聊生。如果自己再登基为月皇,那么自己脸上这张面具就自碎,真面露一旦显露,立刻会有人揭竿而起,而自己所创立起来的政权也会立刻垮台,所以轩竹斐扶持了实际上是自己亲儿子的人成为了月皇,表面上自己交出了军政大权,担当了所谓的守护大将军和殿上指挥使,实际上权利和当年最大的军阀摄政王无疑。 掌权的方式在很多时候成为了野心家最关注的事情,做不做皇帝不要紧,重要的是皇帝听谁的话。就如街头那些卖烧饼的小贩一样,如果他的烧饼可口好吃,生意必定蒸蒸日上,但如果他的烧饼模样再漂亮一些,购买的人当然会更多,只要吃不死人,哪怕你用的是人肉,一样会有人喜欢。 漂亮和可口的食物,当然会有人寻根问底,但在其华丽的掩饰下,小贩带着笑容说出的任何话语都会让顾客深信不疑。 这就是轩竹斐的手段,他如同做买卖的小贩一样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将自己摊位扩大成为店面的机会,不久后,来自东陆的天佑宗使者来到了皓月国,此时轩竹斐终于知道原来在皓月国的西面还有一个大陆,在听完了天佑宗使者的介绍后,轩竹斐判断,东陆与皓月国相比,只是一个没开化的国家,如果如今挥军东陆,以皓月国的实力,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建立起自己的政权,到时候根本无需担心皓月国本土有什么变化,即便是放弃在皓月国本土的政权也未尝不可。 轩竹斐站在战舰前端,并没有令人打起火把,他依然担心周围有伏兵,等待着他们登陆之后才发起进攻的伏兵,但同时也让自己先前就准备好的大部分兼任斥候与暗杀任务的影者悄悄上岸,绕进深山之中,一探究竟。 海岸边的巨石堆中,五人一组手持强弓的军奴潜伏着,等待着在某个角落中贾鞠和苔伊的命令。 苔伊手持弓箭,身负自己的青花剑,一只手还轻轻按在贾鞠的肩头。 贾鞠在军中数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穿起这身铠甲,虽然这种铠甲只是木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种东西只是给军奴心理上的安慰,根本防不了任何利器的进攻。 “哐当”的巨响开始从战舰方向传来,贾鞠从巨石后探出头去,看着海岸线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动,赶紧缩身对苔伊低声说:“传令下去,按照先前的计划,第一批全用火箭,照亮海滩之上,随后立刻转移位置,以放冷箭为主,切记,千万不要在原地射出三箭以上” 贾鞠刚说完,突然看见有火光从战舰方向射来,随后那火光越来越多,竟如同天下下了火雨一般。 火箭糟了他们抢先一步 战舰上的轩竹斐指挥着手下的弓兵全部换上火箭向沿岸铺天盖地射去,随后清楚地看见沿岸周围因为过于寒冷的缘故,没有任何树木,只有巨大的岩石,如果对方要躲藏,只会躲藏在岩石之后。 入夜之后,谁有光谁就站在死地,谁身在暗处,才能活 一支火箭落到了贾鞠的脚旁,身边的一名军奴伸手就要去拔起来,被贾鞠一把抓住手腕,低声道:“不能拿火光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有人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动,敌不动,我不动,我们已经处于劣质” 那名军奴有些听不懂贾鞠在说什么,只得缩回手去,刚缩回去,就听到“哄哄哄”的炮声从沿岸战舰方向传来,随后三发炮弹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将周围几块巨大的岩石炸裂开来,碎石溅向四方,不少碎石击中了躲避在岩石后的军奴。 “啊”一个军奴没有忍住疼痛,忍不住大叫起来。 糟了 贾鞠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叫声传来的方向。 [第两百零八回]冰海之殇 那声惨叫,传进了海滩上每一个人的耳朵中,无论是皓月**士亦或者躲藏起来的军奴。 站在战舰前端的轩竹斐听到那声惨叫后,笑容浮现在了脸上,挥手对身边的岳翎炎说:“传令,第一阵、第二阵战舰所有的火炮对准海滩后方的石滩炮击三轮,三轮之后再派遣轻足兵搜索,火枪兵随后压阵留下一两个活口其他的杀无赦” 岳翎炎随即让传令兵向各艘战舰打出旗号,同时下令战舰下方已经登陆的轻足兵和火枪兵原地待命。 新一轮的炮击开始,躲在岩石后的军奴强弓手已经禁不起这种猛烈的炮火,不少军奴以为皓月国大军使用神术,竟然放下手中的弓箭向对方膜拜起来,可头还没有磕到膝盖前,便已经炸得四分五裂。 苔伊将贾鞠压在身下,死死地压住,低声道:“不要动不要出去我们已经输了无论如何你必须要活下去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希望?现在还有希望吗?贾鞠的脸贴在石块上,觉得石块发烫,而自己的脸颊却异常冰凉,自己身下的大地已经开始燃烧,这块土地的战火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那么简单就扑灭。 一轮炮击的时间有多长?半刻?一刻?半个时辰?不,至少有一年那么长。周围的军奴强弓手一个个都被炸死,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是战还是退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里的都死了,在他们身后峡谷中那些还抱着希望的人们又该如何?在峡谷背后镇守北陆的天启军赤雪营军士又该如何? 计谋、兵法在这些强大的火器面前,形同虚无。 贾鞠身边那名抱着头,瞪大双眼,浑身发抖的军奴,已经尿了裤子,一股骚臭从他的胯下传出,此时一发炮弹落在远处,炮弹炸开之后,一个东西从远处飞来,落在他的头顶。军奴的脖子一缩,小心翼翼将头顶上的东西给拿下来,放在掌心中一看,竟是一个带血的耳朵。 军奴瞪大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掌心中那个耳朵,嘴唇上下抖动着,张开嘴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随后他慢慢扭头看着在一旁被苔伊压在身下的贾鞠,他的眼神中带着绝望和恐惧,又仿佛在问贾鞠:怎么办? 怎么办? 贾鞠也在问自己,同时挣扎着想要起身,苔伊又使劲将他身体给压下去,沉声道:“你是东陆的神话你一定要保住性命你在,希望就在” 这句话传到贾鞠的耳朵中,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已经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神话从今日今时起即将破灭 贾鞠笑了,笑得很大声,可笑声没有传出多远,便被周围的爆炸声给掩盖。 “停止炮击”轩竹斐站在战舰前端,高举双手下令道。 “停止炮击”站在他身后的岳翎炎高声重复着轩竹斐的命令,又转身向传令兵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传令兵立刻向周围的战舰打着旗号,炮击很快便停止了下来,周围又渐渐静了下来,可依然能听到大部分受伤军奴的哀号和惨叫声。 轩竹斐站在那,环视着四处燃起火焰的石滩,笑了笑,随后又收起笑容,对着战舰的下方喊道:“攻” 话音一落,轩竹斐脚下战舰的踏板缓缓放下,早已列队整齐的轻足兵和火枪兵从战舰内慢慢走出,高举着手中的武器,踏上沙滩开始慢慢向石滩方向逼近。 “攻还是退?”苔伊松开贾鞠,低声问。 贾鞠摇头道:“退……” 说完之后,贾鞠又苦笑道:“只要能退。” 苔伊已经见识到了那些火炮的威力,知道现在不管是退还是攻,他们的下场都是一样。她从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那些手持长矛和火枪,穿着会反光铠甲的皓月国轻足兵和火枪兵们。 轻足兵在前,三人一组呈三角形慢慢向石滩逼近,而那些火枪兵则蹲在稍远的地方,举着手中的火枪对准石滩的方向。 他们手中是什么东西?也是火炮的一种吗?苔伊盯着火枪兵手中那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武器,觉得自己握紧长弓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嗖……”一支羽箭从某个岩石后射了出去,一名已经被鸡怒的军奴翻身爬上了岩石,高喊道:“射死这些***” “趴下”苔伊和贾鞠几乎同时向那名军奴喊道,可已经晚了,在远处的火枪兵已经开火,瞬间便将那名军奴打成了蜂窝。 军奴从岩石上摔了下去,落在地上,其他那些刚刚冒头出来军奴完全没有听进去贾鞠和苔伊的劝告,恨不得将箭筒中所有的羽箭都**出去。 有时候,往往怒气变成行为之后,遭致而来的便是比自己怒气还要强上百倍的反击。 “呼呼呼……”无数的利剑从那些军奴弓箭上离弦而发,但这些数量远远低于了贾鞠先前的布置,也就是说皓月国战舰的三轮炮击至少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军奴强弓手。 苔伊也操弓起身,对着周围活着的军奴喊道,随后自己手中的利箭离弓,正中在百步外一名轻足兵的咽喉,那名轻足兵抓住箭支的尾端倒地。 走在前方的皓月国的轻足兵部分中箭后,开始有秩序地后撤,一直后撤到那些手持火枪的军士跟前,随后竟不躲闪,听直了自己的身躯以血肉之躯掩护着身后的那些火枪兵。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士兵上阵竟然连盾牌都不带?拉开弓弦的苔伊对准其中一名轻足兵的喉咙,那名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丝毫不畏惧向自己迎面射来的羽箭,好像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无尚的荣誉 羽箭快还是那种可以发火的武器射出的东西快?这个问题刚从苔伊脑海中闪过,远处的那些火枪兵手中的武器发出了“啪啪啪啪”的响声,枪口冒出火焰后,那些从石滩中岩石后方站出来还没反应过来的军奴顿时倒下一片,部分受伤的军奴第一声惨叫还没有发出,第二轮枪声又一次响起,从第一排火枪兵身后又站起一排火枪兵开始射击,射击完毕之后又立即蹲下,身后又冒出一排火枪兵开始持续射击。 战舰上,总旗本岳翎炎俯身问轩竹斐:“守护将军是否调动火炮攻击?” “不。”轩竹斐摇了摇手,“士兵们在海上憋了太久,让他们玩玩,也好鼓舞一下士气。” 轩竹斐饶有兴致地让人搬来小凳,自己坐上去之后,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的石滩,犹如在看戏一般。 石滩上,贾鞠靠在岩石后,和那名尿了裤子,依然还盯着掌心中那个断耳的军奴坐在一起,两人都面无表情,苔伊俯身拉住贾鞠道:“走” “你走吧。”贾鞠低声回答,“我走不了啦。” 苔伊急了,问:“为什么?” 贾鞠抬头看着她道:“我受伤了。” “在什么地方?”苔伊忙俯身想要去查看贾鞠受伤的地方,却看见贾鞠从旁边军奴的箭筒之中抽出一支羽箭狠狠地插进自己的大腿之中。 “看,我没有骗你,真的受伤了,你走吧。”贾鞠还在笑,笑得已经麻木了,丝毫感觉不到大腿伤口的疼痛。 苔伊扑上去,想要帮贾鞠将羽箭拔出来,但贾鞠却伸手挡住她,自己用力折断了弓箭,故意将箭头留在了大腿之中,鲜血顺着伤口向下慢慢流淌,苔伊用双手抱住他的腿部,不轻易流泪的她,眼泪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她知道贾鞠之所以要选择留在石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贾鞠问苔伊,“你记性那么好,肯定还记得,对吧?” 苔伊抱着贾鞠的大腿拼命摇头,作势又要扶贾鞠离开,但贾鞠却又一次将她推开,伸出手捧着她的脸颊:“走吧,你答应过我要去谋臣身边的,就当这是此生我最后一次骗你好吗?” “不,你没有骗过我,我们走,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苔伊眼泪从眼眶之中滑落,顺着脸颊流下,贾鞠伸手去接住。 贾鞠盯着掌心中的眼泪说:“我不是你们的希望,谋臣才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成为谋臣了,一切都是注定的,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一开始我就彻底败了,其实在政变之后,我就应该收手,听你的话,和你一起归隐,当个山村野夫。” “现在也可以,我们走,我们归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好不好?”苔伊抓住贾鞠的双手哀求道。 “我败了,不代表谋臣败了,不代表东陆败了,我以前认为东陆就是一盘老天爷的棋局,每个在棋盘上的人都争先恐后想从棋子变成那个掌握棋子的对弈者,其实我错了,东陆不是棋局,是赌局,而我则是赌局之中最疯狂的赌徒,我赌光了身边的一切东西,包括你,到如今我只能押上自己最后还算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我的性命,我希望以我的性命能够将东陆从老天爷手中换回来,交还给天下的黎民百姓,不过老天爷看来并不看重我这个凡人的性命。”说到这,贾鞠笑了,又说,“谁说的人定胜天?我从不相信有神的,而现在我却开始向天上的神明祈祷,祈祷他们尽快结束东陆百姓的苦难。” 苔伊松开了自己抓住贾鞠的双手,她并不是放弃了,而是她知道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作用,贾鞠心意已决,他决定做的事情,就算老天爷都没有办法阻止。 所以,他才是贾鞠。 “去找谋臣那是你眼下唯一的归宿找到他,辅佐他……” 贾鞠说到这,声音放低又说:“让他知道君临天下是很愚蠢的,天下是百姓的。” [第两百零九回]灰暗的星辰 君临天下?谋臣?苔伊很是诧异,难道说谋臣想野心成为东陆的皇帝? 此时,苔伊听到远方皓月国军队之中有人开始下令轻足兵继续进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火枪兵的掩护下,在石滩中还活着的军奴强弓手没有一人敢冒头,他们已经见识到那些强大火器的威力,知道手中的弓箭对这些火器来说,足足落后了一个时代。 “走吧,快走,将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谋臣,告诉那个智倾天下的家伙,东陆的历史从今天起就被改写了,被外族的入侵所改写”贾鞠看着苔伊。 苔伊没有应声,但却转过身去,面朝峡谷的方向,同时听到贾鞠低头吟道:“百里血岸纵开颜,甘洒热血把头悬。胜败皆罢唯不降,一寸山河一寸血。”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东陆的历史真的已经改写了,那过去呢? 苔伊停在那,看着坐在岩石后方的贾鞠,见他吃力地盘腿做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个方向,脸上那笑容就如若干年前两人第一次相见时一样。 “小姑娘,这条路可以通往叶州城吗?”这是贾鞠第一次遇到苔伊时所说的话。 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贾鞠赶着马车从山道之上经过,那时候胸怀大志的他正准备去参加朝廷的考试,谋个一官半职,这样才有机会改变这个腐朽的天下,帮助大龇稣那摇摇玉坠的顶天柱。那时,他偶遇了还是小女孩儿的苔伊,询问前往叶州城的路。 还记得,当时的苔伊很生气,因为年龄和他相仿的贾鞠竟称他为小姑娘,可最终小姑娘还是伸手一指,给他指明了前方的道路。 贾鞠顺着苔伊手指的那条路出发了,但当时还是小姑娘的苔伊,还是少年的贾鞠都不知道,贾鞠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回不来,也永远没有办法走到尽头的不归路,而她却是那个向他指明前方路途方向的引路人。 贾鞠对着苔伊离去的方向,笑着轻声说:“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疾奔而去的苔伊在心中对身后的那个男人说,那个男人她爱了多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贾鞠将头靠在身后的岩石上,仰头看着星空,今夜的天空虽然是血红的,但天空中的星辰依然如若干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那么璀璨,那么夺目。当时,年少的自己和苔伊两人平躺在草地上,看着漫天的星辰。 一个是已经胸怀大志,将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都抗在肩头的少年。 一个是一心只想过安稳生活,甚至想离开凡间,情窦初开的少女。 那时,贾鞠问苔伊:“你喜欢看天上的星辰吗?” “喜欢很喜欢”苔伊侧头看着贾鞠,觉得这个帅气无比的少年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每到有星星的晚上,我都会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辰,幻想着要是那些星星能带回家那该多好。” “你觉得星辰离自己远吗?” 苔伊“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着星空,那时对她来说,星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的这个少年。 贾鞠用双臂枕着头,盯着星空说:“我曾经也喜欢在夏日的夜晚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看着天上的星辰,念着他们的名字,因为娘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上的一个人,我总是想去找那颗属于我的星星,却发现其实星辰离我好远好远,不管我多努力,都没有办法伸手去抓到它,也许那颗星星根本就不属于我,或者是我根本就不属于星辰中的某一颗。” 苔伊闭上了眼睛,虽然耳朵里听不进贾鞠的话,但只要贾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都有一种如同清风拂面的感觉,清爽的同时又能让自己的内心无比安静,可以抛去一切烦劳,沉沉入睡,在梦中实现自己的理想。 贾鞠转过头去,看着已经渐渐入睡的苔伊,轻声笑道:“要是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毫无心事,就这样沉沉入睡,那该多好?” 是呀,那该多好,那是我自小最大的愿望,可以毫无心事,沉沉入睡。贾鞠笑着仰望星空,数着天上的那些星星,可刚数出十来颗,眼前就被一个黑影挡住。贾鞠的眼珠慢慢移动,注视着走到跟前的那人身上――是一名手持长矛,腰挎长刀的皓月国轻足兵。 轻足兵已经将手中的长矛刺入了贾鞠身边那名还在发愣的军奴胸膛之中,用力拔出之后,又高举长矛对准了贾鞠。 贾鞠盯着那名轻足兵,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慢吞吞地卸掉了身上的铠甲,拉开了里衣,敞露出胸膛,用手指着那个部位,仿佛在说:刺下来 高举长矛的轻足兵愣住了,随后放下了手中的长矛,冷笑道:“疯子。” “不是疯子,是已经吓傻了。”又一名轻足兵凑过来,嘲笑地说,上下打量着贾鞠。 贾鞠在笑,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目光则在两名轻足兵身上游走,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人腰间的长刀上。 此时,站在离贾鞠最近的那名轻足兵向周围的皓月国军士喊道:“快来看,这里有一个东陆猪,已经被吓傻了,他们竟然派这种懦夫上战场。” 随后,四五个轻足兵闻声而来,看着狼狈不堪的贾鞠,哈哈大笑。 “这不是战场,这是屠宰场,他们只是一群猪,东陆猪,不配和我们打仗,只配被我们屠杀,让我们试刀” “没有战斗力的东陆人,不,是猪,难怪大将军毫无顾忌。” “喂喂,赶紧打扫战场,还有很多猪躲起来等着我们去收拾掉。” “不要这么快就杀了他,多玩一会儿,哈哈。” “东陆猪,你叫什么名字?” “东陆猪还配有名字?” 越来越多的轻足兵闻声过来,团团围住了贾鞠,贾鞠环视着周围的人,依然面带笑容。 一名轻足兵上前,抬脚踩住贾鞠大腿上的伤口,喝道:“喂东陆猪你不痛吗?我们允许你叫出声来,哭出来也可以,你是不是叫懦夫?” 东陆人?刚才好像有人称呼自己为东陆人,为什么这个称呼自己听起来那么顺耳,曾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都各自称呼自己为江中人、蜀南人、纳昆人、殇人,可从来没有人认为自己是东陆人,从来没有人认为自己叫东陆人,甚至为了能让别人变成自己的奴隶而发动战争,现在眼前的这群人又和当初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或许在原本的国家也只是普通的农民,甚至很多人都吃不饱肚子,可如今却变成了一群畜生 东陆人,不要再打了,团结起来吧,为了这块土地,为了这块土地上生存着的人们,永远也不会受到战火的摧残。这些畜生每前进一步,路上就会洒满无数人的鲜血,东陆的土地想要更肥沃,难道必须经历这些劫难吗? “一寸山河一寸血……”贾鞠低声笑道,随后又开猛烈地咳嗽。 “这头东陆猪在说什么?”一名轻足兵俯身去听贾鞠的话,却被贾鞠咳出的鲜血喷了一脸。 那名轻足兵大怒,刚举起长矛,贾鞠猛然起身,拔出那名轻足兵的长刀,随后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里。轻足兵愣住了,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长刀,又抬头看着面带笑容的贾鞠,周围的几名轻足兵反应过来后,一齐将自己手中的武器刺进了贾鞠的身体内,但却怎么也无法将贾鞠的手从那柄长刀上拿开。 “东陆猪”一名轻足兵松开自己的长矛,去拔腰间的长刀。 贾鞠死死抓住那柄长刀,带着浑身被刺入的长矛,一直退到岩石处,靠近那名已死的军奴说:“兄弟,等等我,我这个罪人马上就会下去找你了。” “杀死他”周围的轻足兵喊道,纷纷拔出自己的长矛,重新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刺进了贾鞠的身体,贾鞠被数支长矛挑起,抵在岩石的顶端。 “你们都让开”拔出长刀的轻足兵喝退其他人,自己上前,高举长刀靠近贾鞠的脖子比划了一下,随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此时贾鞠原本已经闭上的双眼突然瞪开,带血的怒视着高举长刀的轻足兵。 那名轻足兵愣了愣,这个反应随即遭到了周围人的训斥:“懦夫你害怕了吗?收起你的刀,让我来” 最终,那名轻足兵挥动了自己紧握的长刀,但在挥下那一刀的同时他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不知为何他很害怕去看贾鞠怒视自己的双眼,那双眼睛就好像要将自己吞噬一样。 刀影在贾鞠眼前闪过的刹那,笑容浮现在了脸上,但那只是苦笑,他带着苦笑踏上了黄泉路。 贾鞠头颅落地的瞬间,还在思考两个问题:平安之世,我贾鞠做了什么?乱世之中,我贾鞠又做了什么? 周围一切都变得黑暗的时候,一个声音在问他:贾鞠,你是什么? 对呀,我是什么…… 那天,被称为天下第一谋士的大龌食前谋臣贾鞠被皓月国轻足兵乱矛刺死后,又被砍下头颅,头颅被那些轻足兵们在海滩上当球踢了半日,最终和那些军奴的头颅一起被悬挂在了战舰的桅杆周围,在潮湿的海风吹打下慢慢腐烂,成为一颗骷髅。 贾鞠死时,不足三十岁,可悲的是当时那些皓月国的军士们没有人知道这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一脸疲惫的人名叫贾鞠。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们暗杀名单上最重要的那个人。 多年后,蜀南王卢成梦说,其实大龌食最大的忠臣不是阗狄,也不是跟随天义帝一同死去的相国溪涧,而是谋臣之首贾鞠。只不过,别人的忠在表面,而他的忠却是脚下的那条永远不会被人理解的忠臣之路。 溪涧忠,忠的是皇朝,忠的是卢成皇室,忠的是手握权力的那一少部分人。 贾鞠忠,忠的是天下,忠的是天下百姓,忠的是实际上代表着权力的民心。 忠臣活着,是为了苍生,还是为了名垂青史,让后人瞻仰祭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有选择走上那条路,那条被忠臣和奸臣都认为的不归路,于是人们只得在心底默默地告诫自己,一切皆有天意。 不过,到底是冥冥中自有天定,还是说天意弄人? 答案是:人生可以没有颜色,但却不能失了光明。 六道之中,皆有此理,但又有多少人在逃避? 《吕氏春秋.贵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第两百一十回]悬殊的战斗 三天后,北陆冰原。 当千山和宋松领着五千赤雪营的精锐军士赶到冰原之上时,只看见平原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军奴尸体。 从他们的着装和倒地的方向来看,这些军奴都是在撤退的过程中被击杀的,没有一人身中羽箭,也没有任何厮杀的痕迹,就如同被人用邪术所杀死一样。 马上的宋松惊讶地看着冰原上的尸体,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他身后的那些赤雪营军士也都惊呆了,在他们眼中这些军奴的战斗力非凡,当年若不是靠着这些人,恐怕天启军也没有办法顺利地占领北陆全境,可如今这些军奴竟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完了。」千山说出这两个字来,翻身下马,从山坡上跑下,站在那堆尸体中,四下寻找着,翻开一具尸体,随后又翻开另外一具。 「军师苔伊将军」 在周围找了一阵后,千山终于忍不住站在尸堆中大声呼喊起贾鞠和苔伊的名字。他当然不知道贾鞠此时已经死了,人头被悬挂在了皓月国战舰的桅杆之上。 宋松翻身下马,带着麾下的军士开始在尸堆之中寻找。 百名赤雪营军士列队,排成一排,在尸堆里搜索着。千山走在最前,宋松紧跟其后,两人心中都祈祷着贾鞠和苔伊千万不要出事。 宋松在一具被千山翻开的尸体前,盯着那具尸体胸口上的几个血洞,问:「他们……是被暗器所杀?」 千山摇头,举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边缘磨得十分锋利的铜钱说:「天下还没有一种暗器,会直接洞穿人的身体,就连我都不行。」 宋松知道千山是使暗器的好手,他所使暗器的力道最强的时候竟可以射进虎贲骑的青黑铠甲之内,但也只能伤到皮肉,无法洞穿对方的身体,但这些军奴到底是被什么所杀? 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人知道火器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们的概念之中火器充其量就是小孩儿玩耍时所用的鞭炮和烟花,会伤人,但没有想过将那种东西改良用到战场之上。 宋松蹲到一具尸体前,用手指插进那人身上的血洞处,随后扣出来一颗小圆球,放在手中捏了捏,感觉上像是铁制的,但质感又觉得不太对。 「千山。」宋松拿着那颗圆球走到千山跟前,「这些军奴就是被这些东西所杀,我从未见过这类的东西,这种圆球要射进人的身体,必须要用铁胆弓之类的东西才行,但铁胆弓充其量能射几十步远,在这种距离下军奴怎么可能不还击呢?」 千山拿过那颗圆球,用手指夹着,随后望向远方:「敌人是在很远的距离射出这种东西的,你看地面上的脚印,非常杂乱,但只有军奴的鞋印,皓月国大军看来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劲敌,恐怕比虎贲骑还要难对付。」 「比虎贲骑还难对付?」宋松脸色都变了,第一次与虎贲骑的战役他就参加了,也就是在那场战役之中因为自己作战英勇指挥有方,才从一名副尉直接提升为了将军。直到现在,每个夜晚,他都会从在梦中梦见那些形同猛兽的虎贲骑武士,挥舞着手中的虎牙刀,向他扑来。 英勇,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短期的行为,在离开那个环境之后,人会选择再也不要遭遇从前的事情和从前的人,因为无论你再怎么英勇,命只有一条。 「苔伊将军」远处有一名赤雪营的军士高声喊道,随后周围的人开始围过去。 千山和宋松忙着赶过去,发现苔伊被五名身材高大的军奴压在身上,五名军奴死时还手拉着手,从死时的姿势都可以看出,他们是用身躯抵挡住了皓月国火枪的子弹,以保护在身下的苔伊。 苔伊没死,但整个人已经如失了魂一般,怀抱之中还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婴孩。 在他们扒开那些军奴的尸体时,寒风袭了进来,婴孩受了凉,立刻啼哭起来。 在婴孩啼哭的瞬间,苔伊眼珠子动了动,好像魂魄被那啼哭声所召回一样,随后她目光转向在自己胸口抱着的那个孩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说了两个字:「快逃。」 「苔伊将军军师呢?」千山伸手将那婴孩抱起来,但苔伊不松手,只是摇头,也不回答千山的话。 苔伊睁开眼,望着灰茫茫的天空,恍如隔世。 此时,一个在远处戒备的赤雪营军士突然跑回,对宋松和千山两人说:「将军将军有敌人」 敌人?宋松转身看着那名赤雪营军士,问:「在哪儿?多远?多少人?」 「看不清楚,在山后峡谷中到处都是,穿着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和铠甲,拿着好像木棍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些手持长矛,正慢慢向这边走来」那名军士回答。 宋松拔出腰间的军刀,随后周围的赤雪营军士都拔出了随身的武器,宋松道:「我倒要看看这些皓月国的人有什么本事众军士,随我……」 刚说到这,千山的手就突然抓住宋松的手腕,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苔伊的一只手也抓住了宋松的脚踝处,目光注视着他说:「快逃。」 宋松愣住了,不知道为何苔伊会总是重复那两个字,难道说这些人真的如千山所说,比虎贲骑还可怕吗?赤雪营的军士善于雪战,最害怕的便是骑兵,但在雪地之中他们就是王者,有什么好怕 宋松这个也是出身军奴的将军,见到满地军奴尸体时,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当他听到那些皓月国军士又逼近的时候,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宋松甩开千山的手,拔出军刀,高喊道:「众军士,随我杀敌不要让那群狗日的再往前一步」 说完,宋松领着麾下的赤雪营军士在喊杀声中向峡谷的方向奔去。 此时,苔伊抱着那个婴孩从雪地上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冲宋松喊着:「逃呀快逃回去都回去你们要死的」 千山盯着满身伤痕的苔伊,这是他第一次见苔伊像疯婆子一样的高喊,就算是当初面对强大的虎贲骑时,她也镇定自如,甚至还亲手和自己活捉过好几名虎贲骑的武士,可如今她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千山从未将苔伊当做是一个女子,因为她从来没有将女人的一面表现出来,但此时苔伊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女子。 苔伊的声音被赤雪营军士的喊杀声所淹没,她冲着那个方向嚷了一阵,毫无作用,在身后山坡上一批又一批的赤雪营军士都跟随宋松冲了过去。 「跑……」苔伊声音放低,浑身一软,跪倒在雪地之中,「逃,我让你们逃……」 「来人」千山拉过身边的两名正要赶去杀敌的赤雪营军士,「将苔伊将军立刻护送回冰原堡快」 那两名赤雪营军士很不情愿地转身回来,收起自己的军刀,搀扶起苔伊往回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一眼远处那些已经不见踪影的同伴。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火枪的声音不断地从峡谷方向传来,千山愣住,随后被搀扶着的苔伊浑身开始发抖,甩开两名赤雪营的军士,又对着那个峡谷的方向高声喊着:「逃」 千山一挥手:「把苔伊将军送走快」随后自己疾步向峡谷方向奔去。 千山没有停歇,一路狂奔到峡谷之上,站在最高处之后,他望着峡谷口的平川上,倒着一片赤雪营军士的尸体。 那些军士的白色铠甲上都染满了鲜血了,不少受伤的人还在挣扎着往回爬…… 千山再抬眼,看向峡谷口方向,在那里四处都挂着身首异处的军奴尸体,列队整齐的皓月国军士正在那从容地端起手中的火枪射击,每次火枪的枪口闪出火花之后,在前方百步内又会倒地一批赤雪营的军士。 「他们用的是什么东西?」在千山身边的一名赤雪营军士瞪大眼睛,看着峡谷口的那些皓月国火枪兵。 「法术?」另外一名军士好半天才说出这两个字。 千山搜寻着下方还在冲锋的那些赤雪营军士,很快便在人群之中找到了身披不同铠甲的宋松,宋松手臂已经受伤,依然挥舞着军刀指挥着麾下的军士冲锋。千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只要靠近,只要能够靠近,就有胜算。 但他能靠近吗? 冲锋在军士群中的宋松此时又中了一枪,身子一偏倒头栽在雪地之中,又很快爬起来。 只要靠近我们就有胜算宋松心里想,咬着牙,忍着伤口传来的那一阵阵火烧似的疼痛,高举着军刀继续向前冲锋。 「回来」千山大声向宋松喊道,「回来撤」 此时的千山终于明白苔伊为什么会撕心裂肺的喊出那些话语。 千山的声音淹没在枪声与喊杀声之中,和苔伊先前一样。 正在千山准备冲下山坡时,突然听到风声中传来「嗖嗖」的声音,这种破风声比利箭还要可怕他抬头看见从峡谷之中飞出来几颗黑色的东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冲锋的赤雪营军士群中,随后炸开…… 那个地方随后出现了一个深坑,而原本还在冲锋的赤雪营军士都被炸得四分五裂,碎尸被爆炸带动的气浪吹得遍地都是。 千山拔出了自己的刀,正玉冲下去,就被身边的两名赤雪营军士拉住。 「将军,你已经没有军籍了,按例你不应该随我们冲锋陷阵,回去吧,带着苔伊将军回去,回到冰原堡,重振旗鼓,将这些咋种赶走。」一名军士说,说完伸手抹去自己军刀上的雪花,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并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害怕。 「将军,请带苔伊将军返回冰原堡吧。」另外一名军士轻声笑道,试图想用笑声来掩饰自己心中的那种恐惧,但颤动的笑声已经出卖了他。 说完,两人便提刀冲了下去,没有丝毫迟疑,随后原本愣在千山背后的赤雪营军士也纷纷冲了下去,没有一人退却。 虽然,大家都很害怕。 虽然,有很多人甚至不清楚这场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有很多人根本不清楚这些皓月国的军士从何而来。 虽然,很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可他们都冲下去了。 后来,千山才明白,其实那些赤雪营军士当时不为别的,甚至很多人没有想到「保家卫国」这四个字,仅仅是不忍看到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 [第两百一十一回]北陆的噩耗 站在山坡上的千山,盯着一批又一批的赤雪营军士死在皓月国大军的枪炮之下,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前进,前面只是黄泉路。 后退,仅仅是选择逃避。 山坡下的冰川中,已经身负重伤的宋松倒在地上,身子靠在一名死去的赤雪营军士的尸体上,看着在山坡上的千山,随后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张强弓之上。他解下自己腰间的兵符,扯下自己里衣,将兵符包裹在箭支之上,随后操起强弓对准了千山,射了出去…… 那支羽箭在空中飞舞着,最终落在千山前方几十步远的雪地之中。 宋松松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强弓。此时,他的眼前已经变得模糊,好像看到了贾鞠从远方缓缓走来,慢慢地向他伸出手去,好像要拉他起来。 还记得,第一次与虎贲骑战役之后,他带着浑身的伤返回大营后,坐在一辆马车的尾部发呆,贾鞠也是那样缓缓走来,向他伸出手去,手中还有一块干肉。 贾鞠问他:“你参军是为了什么?” 宋松微微抬头,看着贾鞠,半响才说:“不知道。” 贾鞠看着远处那些战死军士的尸体说:“很多人参军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我看见你在战场之上三进三出,救出无数同伴,我想你参军是为了那些和自己一同为战的弟兄吧。” 对呀,军师,我现在才想明白,其实我参军只是为了那些和自己一同为战的弟兄。可是军师,你建立天启军又为了什么?你要推翻大龌食的统治又为了什么?为了当上皇帝吗? “不,我发动政变,揭竿而起,仅仅是为了给天下百姓造一个风雨不侵的家。”贾鞠的话此时回荡在宋松的耳边。 每个人的理想不同,可大可小,但你不能因为看似渺小似乎永远不能实现的理想而嘲笑他人。因为天下被创造,就是因为这一个个渺小的理想。 “赤雪营冲锋”宋松从地上爬起来,高举自己的军刀,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前方走去。 “赤雪营冲锋”周围那些还活着,无论轻伤还是重伤的赤雪营军士都跟随宋松高呼着口号,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起来起来起来”一部分赤雪营军士还在叫着那些死去的军士。 峡谷口,那些皓月国的军士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互相看了看,不明白在不远处那些穿着铠甲,拿着冷兵器的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那些互相搀扶着的赤雪营军士,浑身带着血,不少人走不了几步又倒下,但很快就被自己的同伴扶起来,重新拿起武器,步伐艰难地向前方皓月国阵营前走去,没有一丝畏惧。 “这些东陆猪……”一名皓月国的轻足兵举起长矛就要冲出阵去,却被身后那名轻足旗本一把抓住,随后向旁边的火枪旗本点头示意。 火枪旗本高举双手,准备下令继续射击,此时却听到那名火枪旗本低声说:“下手麻利点,不要让他们太煎熬,他们是军人,也是武士,尊重他们就是尊重我们自己。” “好。”火枪旗本高举的那只手挥下。 “啪啪啪啪……” 火枪声在峡谷中回荡…… 在山上冰原处奔跑的千山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峡谷的方向,手中紧握着宋松留下的兵符,此时在远处,雪地之中的苔伊冲他高声喊道:“千山跑呀跑” 千山转过身,向苔伊方向跑去,从无数军奴的尸体中穿过,寒风刮过,带过了婴孩的啼哭声。 峡谷口,前来督战的总旗本岳翎炎盯着下面前方那些已经无法再动弹的赤雪营军士的尸体,许久才对身边的人吩咐:“厚葬他们。” 这是皓月国大军登陆东陆以来,所遭遇的第二次抵抗,这次抵抗让身为总旗本的岳翎炎感觉到,要统治这块土地,绝非守护将军轩竹斐所说的那样简单,眼前这些从容赴死的东陆军士也绝对不是手下那些军士所称的东陆猪。 猪,虽然有肤浅的思想,但被人们饲养,终日只会吃睡,是那种注定会被宰杀的畜生,不会反抗,也不能反抗。 但这些人,不是猪。 他们是战士 数日后…… 东陆,蜀南,绵州郡,蜀南王府。 一只白色的老鹰从远处的空中飞来,在王府庭院上空盘旋,许久都没有落下。 我在竹亭之中看着那只老鹰,觉得奇怪,在蜀南境内这种白色的老鹰十分罕见,只有北陆才会有这样的老鹰,大多用来替代信鸽,难道说这是北陆天启军派来的? 我走出竹亭时,那只老鹰也同时扭头注意到了我,随后向我飞来,竟直接落在了我的右肩上,等白鹰落稳之后,我才注意到原来在它翅膀之下竟藏有一封信。 我伸手要去取信的时候,白鹰低头用嘴将信取了出来,叼到我的手中,信上只有三个字――谋臣启。 信封上的字我认得,那是苔伊的笔迹,当我拆开那封信时,却没有展开来读,因为我已经猜到信上写的到底是何事。 此时,卢成梦从远处走来,手中也拿着一封书信,可他的步伐看起来是那样沉重,整个人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他走过小桥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扶着桥栏慢慢坐在小桥的阶梯上,抬起头来举起手中那封信,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在竹亭外,看着卢成梦,看着这个手中持有玉玺,但一直没有称帝的卢成家后人,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会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就像一只刚刚被一闷棍打过的丧家犬。 白鹰拍打着翅膀,从我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着,发出嘶鸣声,但那声音听起来就象是乌鸦的丧叫。 我来到小桥前,并肩和卢成梦坐在一起,问:“何事?” 卢成梦将手中的信展开,递给我说:“北陆完了。” 我点头道:“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北陆第一道屏障已经被皓月国攻破,他们的大军已经登录,穿越冰川,兵临冰原堡城下,照这种速度下去,北陆全境很快就会沦陷。” 我点头,然后展开自己手中那封信,刚看了一眼,我便愣住了。 同时,我听到卢成梦在身边喃喃道:“贾鞠死了。” “贾鞠阵亡”,我手中的书信上第一行中就包含了这四个字。 许久,我开口说:“这……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卢成梦说。 “对。” “为何?” “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回到北陆,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他是个聪明人,肯定早就料到自己与皓月国之间的实力悬殊很大,我们分别时,他告诉我,这会是这辈子他所做的最后一件错事。” 卢成梦愣了愣,反问:“错事?” “对。”我将手中的信叠起来,“战事一起,肯定会死人,他认为自己回去率领那些本安稳生活的军奴与皓月国大军一战,这就是罪孽。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带军奴撤出北陆。” “不”卢成梦摇头,“我会和他做同样的事情,国都没了,那些军奴又何以为家?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又何以为家?” 卢成梦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思考,如果是我,我又当如何去做?去撤还是战?不知道,我渐渐发现自己失去了从前在宫廷之中的那种“雄心壮志”,武都战役结束之后,我开始有了和贾鞠相同的想法――自身罪孽太重。 “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认为贾鞠是一个罪臣,是一个叛逆。”卢成梦说,低头看着从桥上慢慢爬过的那一路蚂蚁,“大龌食早已腐朽不堪,龙途京城中早年就开始封锁消息,竟然有了不成文的规定,高谈国事者与反贼同罪,这是什么道理?可笑之极,但在皇权之下,皇帝说什么都是对的,文武百官不敢多言,百姓不敢多言,就连街头那些说书的都只能重新编造着赞美皇朝的新书段子,否则的话就会锒铛入狱。” “皇帝是美梦的编制者,而这个原本就不存在的美梦则被那些官员们以各种手段散播出去,逐渐地皇帝麻木了,谎言说上千遍就认为是实情,还认为天下歌舞升平,夜夜笙歌,紧接着满朝文武百官,甚至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都麻木了,活在那个腐朽的美梦之中,而那些被奴役被欺压的百姓也会逐渐麻木,可他们不知道麻木不代表就不知道痛。皇帝不知道痛,是因为他每天生活在皇宫之中,吃饱穿暖,那些活在皇权庇护下的官员们,也过着同样腐朽的生活,他们为何要对民间的疾苦视而不见?因为他们也是人,怕痛,心痛远比体肤之痛更为难受,但天下百姓却一直遭受着天灾人祸,他们感觉得到痛,所以不管那美梦如何使人麻木,都没有办法让他们心中的伤口愈合……” 卢成梦说到这,又抬起头来:“当一个国家的权利永久性掌握在小部分人和他们的后代手中,随着岁月的流逝,迟早会演变成为一次又一次的政变,只是政变者的目的不同,有些人是为了当皇帝,为了能够掌握编织美梦的权利,而有些人则是为了能为天下百姓,贾鞠就是后者,所以他不是叛贼。” 我依旧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成梦起身,盯着我说:“多年前,贾鞠曾让我这个准备进宫参加择秀的蜀南王送礼物给你时,我就意识到他会起兵造反,但我没有上报朝廷,知道为什么吗?” 我终于问:“为什么?” “因为我问他,就不怕被戴上反贼的帽子,一辈子都脱不下去吗?”卢成梦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他说,如果我失败了,我就是反贼,如果我成功了,我将会成为新国家的开国元勋” 我点头:“胜利者都是会书写历史的,但每翻开一页史书,你都会看见血迹。” “胜利者本就应该书写历史,因为他们有那种义务,但还要记得就算是成王败寇,胜利者也不能遗忘过去的历史,以免重蹈覆辙。” 卢成梦说完,在我肩膀上重压了一下,慢慢离开了。 一个月后,北陆全境沦陷,天启军五位镇守将领及守军数万人无一投降,全数战死。 消息传到蜀南的那天,绵州郡哭声一片。 蜀南王坐在王府的门槛上,喃喃道:“父皇,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亡国了吧……” [第两百一十二回]趁人之危 东陆,江中,武都城外。 铁甲卫大营内,刚刚搭建好的高台上放着一张黑色的桌案,桌案之上摆放着香炉和各种祭品,高台两侧竖立着四支挂有招魂幡的大旗,风愈来愈烈,但招魂幡并没有迎风飘动,只是顺着风不时抖动着,发出如鬼哭一样的声音。 远虎手持一把红香在蜡烛上点燃,转身分给在身后的四位副将,还有近卫营的军士们,随后高举手中的红香,向着北陆的方向跪拜下去。 铁甲卫在北陆没有眼线,没有细作,并没有立即得知皓月国大军入侵的消息,更不知道北陆沦陷得如此快速。反而是远虎一直不信任的霍雷将这条消息告诉给了他,说完之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营帐,临走时他脸上的那种表情很复杂,复杂到远虎根本猜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远虎随霍雷走出营帐外,却不见他的人影,随后立即吩咐手下的军士在营中搭建了这处朝北的高台,摆上桌案祭品,用以祭拜在北陆抵抗皓月国大军入侵的天启军将士,就算他们曾经是敌人,是所谓的反贼。 远虎跪拜完毕后,将手中的红香插上香炉,默默地站在了一旁,看着高台下那些左手臂都绑有白巾的军士,一句话也没有说,扫过那一眼之后却发现霍雷竟身披着铠甲,手持他那柄斩马刀,站在某个营帐外,默默地注视着高台的方向。 远虎转过头去,看着天启军大营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但依然能听到随着风传来的阵阵哭声。等他再回过头来去看营地中的霍雷时,已不见踪影。 远处的树林之中,没有穿着铠甲,只是身着普通百姓服装的天辅坐在一块岩石上,在他的左侧是天启军大营,右侧是铁甲卫大营,此时从铁甲卫大营方向奔来一匹快马,而马上之人正是霍雷。 霍雷疾奔到树林之后,从马上跃下,顾不得将马匹拴好,就径直来到天辅所在的那块岩石跟前,质问道:“这就是大门主想要的最终结果?” 天辅摇摇头:“不是,还不够。” “还不够?几万人战死在北陆这还不够吗?”霍雷喝道,“这是我们东陆自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插手,为何大门主要引外军前来?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东陆的大权” 天辅沉默了许久,还是摇头:“大门主说还不够,就是还不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为九门主之一,能做的只是服从大门主的命令。” “是旨意吧?”霍雷冷笑道,“他现在已经把自己当皇帝了,什么取民有道,放屁先是用反字军做了诱饵,牵动了东陆整个战局,随后又快速毁灭了反字军,随之带动了天启军和虎贲骑的大战,削弱了各方的实力,最终目的还是引外军前来东陆,他就是个疯子” “霍雷不可放肆你别忘了你只是一名门徒而已,怎能用这种语气对身为门主的我说话?”天辅怒道,从岩石上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手持斩马刀的霍雷。 霍雷将斩马刀换到另外一只手上,冷冷地盯着天辅:“我虽然身为一名门徒,但我的实力绝对不在九门主之下,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试试。” 天辅握紧双拳,咬紧了牙,按照天佑宗的门规,以下犯上,霍雷已经犯下了死罪如换在京城之中,他肯定会召集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将霍雷拿下,可如今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指挥的军士,再者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战胜霍雷。 不管怎么说,霍雷也是凭着自己的一身武艺和胆识,还有那不为人知的谋略成为当年反字军中的名将之一。 “怎么了?不敢吗?”霍雷冷笑道,将手中的斩马刀垂下,随后卸去自己身上沉重的铠甲,露出自己的后背,背对天辅侧头又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一招,只是一招,我不还手,一招之后,我们再定输赢如何?” 侮辱这是霍雷的侮辱天辅气得浑身发抖,一只手微微抬起,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多年以来,自己都没有摸清楚这个霍雷的实力到底如何,他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门徒,但这名门徒所执行的所有任务都和一名门主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大门主的授意下,以自己的方式颠覆了反字军,如果换做是自己能做得那么麻利吗?也许不能而同时他深得大门主的赏识,如果他死了,大门主必定会怪罪下来,他可是大门主手中的一柄利器呀。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大门主手中的一柄利器呢? 天辅想到这,浑身松懈了下来,跳下岩石,也不与霍雷再说什么,径直向天启军大营方向走去。 霍雷盯着天辅的背影,高喊道:“三日之内,如果你不劝说廖荒带兵回北陆,那么我将劝说远虎率领铁甲卫前去” 说完后,霍雷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自问道: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身为一名门徒,我应该完全遵守门规,可如今已经犯下了大罪,此事很快就会被大门主得知,唉…… 东陆呀,你是不是遭受了上天的诅咒才会遭致不断的战火?权利其实是一颗毒药,但这颗毒药这块土地之上的每个人好像都争先恐后的想要服下,这到底是为什么? 霍雷抓起在地上的铠甲,回到马前,翻身上马,向铁甲卫大营之中奔去。 远处,高岗上,一直注视着霍雷的白兰终于将目光放低,落在了自己脚下的泥土之上,他坐下来,抓起一把湿土,放在手中仔细地捏着,又放到鼻前,闻着泥土中那股潮味,还有潮味中混杂中的那股血腥臭,随后从身后的笼子中抓起两只白鸽,将已经准备好的信件绑在白鸽之上,随后放出。 一只白鸽飞向龙途京城,而另外一只展翅向蜀南境内飞去。 天启军大营,廖荒营帐中。 坐在桌案前方的廖荒,双手抱拳放在自己的额前,耳朵里充斥的全是营地中那些军士的哭声。他知道,在北陆阵亡的那些军士,其中不少都是这些人的亲属,在镇守大将城破之前发出的信件中,还写到每破一城,皓月国大军就会屠城,首先斩杀城中三分之二的百姓,剩下三分之一充当奴隶,而那些女人都被皓月国的军士抢进自己的营帐之中做**之用。 他只将北陆沦陷,镇守的军士阵亡一事告知给了军中将士,但不敢将百姓被屠,被辱之事告知给他们,他担心本来已经难以控制的军心,会变得完全无法控制,因为他如今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廖荒自己的妻儿家小也都在北陆,原本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营帐的幕帘被人撩开,天辅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独臂带着斩击斧的宋先。 天辅环视了一眼营帐内,目光这才落在廖荒的身上,随后上前抱拳道:“大元帅请稳定军心,这样下去,天启军便会变得不堪一击,到那时如果铁甲卫有什么异动,我们也无法收拾。” “异动?”廖荒没有抬头,“我们两军在此处驻扎了快有两月之久,没有产生过任何摩擦。” 天辅看了一眼宋先,又说:“怕就怕他们等待的就是我们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如果这时……” 廖荒道:“你是说他们会趁人之危吗?” “正是”天辅不否认自己话中的意思。 廖荒放下自己额前抱拳的双手:“如果他们要趁人之危,在我们刚到武都城下的时候就可以发起攻击,那时我们人马疲惫,绝对不堪一击,为什么要偏偏等到现在?” “大元帅请三思他们等待的就是如今这个时机”天辅又上前一步。 廖荒冷笑道:“是吗?军师言中之意就是说铁甲卫早就知道北陆会有此劫?” “是。”天辅为了达到最终目的,只得顺着廖荒的话说下去。 “如果铁甲卫知道,那么他们的消息又来源于何处?龙途京城?如今的龙途京城已被天佑宗所控制,那么说天佑宗早就知道了这条消息,军师又是天佑宗的门主……”廖荒此时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天辅,“那么说军师也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天辅语塞,因为先前被霍雷所鸡怒,怒气还未完全消散,而回来之后又急于想完成大门主交代的任务,所以说话之时,没有多加思考,竟说漏了嘴,被廖荒抓住了把柄。 “大元帅,你是在质疑我的忠诚吗?”天辅只好拿出最后一招,用“忠诚”来化解自己与廖荒之间的所谓“误会”,虽然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自己还留有铤而走险的最后一招。 “军师,我没有质疑任何人对我的忠诚,我只是在质疑我自己。”廖荒此时眼眶中滑落出一颗眼泪来。 天辅愣住了,随之也明白自己的机会到了,转身立刻操起在旁边刀架上的一柄长刀,随后将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对廖荒说:“如大元帅还在质疑我,那天辅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谱写忠诚二字” 说完,天辅举刀就要自刎,却被廖荒上前一把抓住手腕,淡淡地说:“军师,我说过,我只是在质疑自己,与他人无关,你下去吧,稳定军心之事入夜后来我营帐,我们再仔细商议。” 赢了。 天辅心中笑道,这廖荒最终还是走不出龙椅的诱惑。 [第两百一十三回]蠢蠢玉动 半个时辰后,天辅营帐内。 天辅已经领着宋先回到营帐中,自己先在营帐中的桌案后坐定,然后用眼神示意宋先去查看下营帐周围的情况,看看是否有廖荒的耳目。因为从先前在廖荒营帐中的那番话,他判断出廖荒即便是深陷在权利的陷阱之中,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对自己的信任只有四成,是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了。 在营帐周围仔细查看一番后的宋先回到营帐中,回报道:“军师,周围没有耳朵,也没有闲杂人等,大部分军士都在营外祭拜。” “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你叫我师父就行了。”天辅坐在桌案前,摸着自己怀中早已准备好的慢性毒药,寻思着廖荒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天佑宗,如果再不下手让他归西,则后患无穷,就算是廖荒死后,自己没有办法指挥天启军,但也能使他们内乱。 不过,毒杀这件事,自己却不能亲自去做。 天辅盯着脱下稚气不久,正蠢蠢玉动,准备建功立业,只要稍加利用,这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但这个前途也必须和天佑宗的命运挂钩。 “师父,刚才是最佳的机会,为什么你不下手?”宋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让天辅都大吃一惊,难道说这孩子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天辅装作没听明白,反问:“什么最佳的机会?” 宋先笑容浮现在脸上:“师父,你这是在明知故问,刚刚在营帐之内,你进去后环视了一眼,先确定了周围有没有人,目的何在?如果那时,你突然对廖荒下手,又有我作为辅助,以我们二人的实力,要除掉廖荒轻而易举。” 天辅脸色一沉道:“宋先,你可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已经犯了死罪。” “死罪?”宋先笑道,“师父,这死罪的规矩是人定的,就如天佑宗一样,所做之事哪一样对于大龌食来说不是死罪,但你做成了,就不是罪了,而是功。” “言之有理。”天辅笑道,“宋先,你长大了。” “我没长大,只是凡事多掂量了一下,仅此而已。”宋先说得无比轻松。 天辅见时机已到,从腰间掏出那瓶毒药,摆在桌案上,用手轻推了一下:“这是绿尾虹,北陆的慢性毒药,按照剂量大小的不同,毒发的时间也不同,很好用的一种东西,比起什么砒霜,乌头之类的强上百倍。” “师父,你的意思是用毒杀?”宋先盯着那瓶绿尾虹问。 天辅点头:“毒杀比刺杀好,虽然说到底意思相同,但出来的效果却不一样,首先廖荒死时,你我都不能在场,并且还必须找到合适的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我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铁甲卫?”宋先又说,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瓶绿尾虹。 “除了他们,没有更好的替死鬼了,天启军中找不到不忠心廖荒的将领,这样一来,还可以造成铁甲卫想吞并天启军的假象,如此这般,两军交战,天启军一定能够战胜铁甲卫,而铁甲卫就算要撤军,龙途京城前的镇龙关也会大门紧闭,两败俱伤之后,皇立圣教铁甲团便可以轻而易举收拾余下的天启军。”天辅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目的也是想告诉宋先,自己对他寄予厚望。 宋先将那瓶绿尾虹放入腰间,抬眼问:“什么时候动手?” 天辅用手指敲打了一下桌案道:“今夜就动手,廖荒会找我前去议事,你伺机下毒。” “今夜?这么快?”宋先有些诧异。 天辅笑道:“徒儿,这可是慢性毒药,你放入两滴,两天之后他才会毒发身亡,这两天的时间可以让我们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天启军中,到时候就没有人怀疑我们。” “可是……”宋先迟疑着,“可是这种法子是不是未免太直接,过于简单了?” “对于廖荒,越简单的办法越有效果,因为他最大的弱点是心中那张永远都搬不走的龙椅。”天辅笑着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的茶壶来,倒上两杯茶,递给宋先其中一杯说,“徒儿,预祝我们胜利吧,天佑宗大权在握,你便是东陆帝国的开国元勋之一,即时你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两个茶杯碰在一起,杯中的茶水溅出,洒落在桌案之上。 铁甲卫大营外,带着两名亲卫正散步的远虎正在思考着,为何北陆出了这样的大事,龙途京城中都没有来信,还是说龙途京城不知此事?这不可能,既然霍雷知晓,那么京城中自然就会知道,天佑宗的消息来源很广泛,不至于不知道这等大事。 刚想到这,就看见前方奔来一匹战马,跨着战马之人正是霍雷。 霍雷没有拉停胯下的战马,相反径直向远虎冲来,冲到跟前时,扬起手中的斩马刀,迎头就向远虎劈下,满带杀意,没有丝毫留情。 远虎并不慌乱,双手展开,将两侧的两名亲卫推开,随后身子前倾,迅速躲过那一击重刀,同时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向霍雷刺去,但剑尖抵到霍雷腰间时便立刻停住,同时霍雷的斩马刀也停在了远虎的腰身处。 两人对视,随后都笑了起来,在一旁愣住的两名亲卫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傻傻地盯着远虎和霍雷。 “你们回去吧。”远虎对两名亲卫下令,待两名被吓得差点离了魂的铁甲卫亲卫军士离开后,远虎将手中的宝剑回鞘,“你力道很足,杀意四起,可惜两者之间还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霍雷并不下马,将斩马刀横在马鞍之上。 “情面。”远虎说,背着手向着天启军大营方向走去。 “情面?我从不留情面的。”霍雷拉马追上远虎,与他并行,“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样漫步在大营外,随时可能被人用冷箭射死,如果有和我出刀同样快的人出现,你已经被斩成两半了。” “你留情面,如果不留情面,你不会告诉我北陆沦陷的事情,我现在属于有眼睛看不见,有耳朵听不到,有鼻子闻不到,因为那些东西全都被京城的人给封死了,现在的铁甲卫只是被人控制的傀儡木偶。”远虎说,停下脚步来。 霍雷此时下马,站在远虎跟前:“从前的铁甲卫也是傀儡,只不过现在换了个主人而已。” “铁甲卫就算是一只狗,也会有最初的主人,将他领回去饲养的主人,这个主人不是不要他了,是没有能力再饲养他,因为家都已经败了,主人已死,被跑进家中的强盗重新饲养,你觉得狗还会像以前那样活得自在吗?”远虎道,“其实这就是一个先后的问题,就如女子一样,她永远不会遗忘与自己有过第一夜的男人,就算多年之后投入他人怀抱,对那人再没有爱恋,但还是会记得。” 霍雷笑笑道:“将军的比喻让人听起来不那么顺耳呀。” “我只是在自嘲而已,又没有牵扯你进去,有什么不顺耳的?”远虎反问,紧接着又说,“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劝说我退兵回京城?” 远虎之所以要来大营外散步,是因为自己太心烦意乱,北陆的沦陷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早有预谋,而这个背后预谋的黑手极有可能与天佑宗有关系,联系天启军突然从佳通关杀出到武都城下,同时又调动了北陆境内的大军,根本无需多想就能明白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而本来对这些事情都没有想过的远虎,因为皓月国大军的入侵,开始担心起铁甲卫往后的事情来,是回京城,还是…… 霍雷回头看了一眼北陆的方向,说:“如果我是劝说你发兵前往北陆,你会如何想?” “想听真话吗?”远虎笑问。 “当然。” 远虎说:“我会想,这个命令会不会是天佑宗大门主所下达的,亦或者是大统帝下的密旨,当然后者的几率太小,大统帝还是个孩子。” 霍雷道:“都错了,这是我的想法。” 远虎盯着霍雷的双眼说:“霍雷,想法和命令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想法是虚无的,而命令是实际的。” “我无权对你下达命令,至少现在我是这样认为的。”霍雷说,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掩饰。 远虎点头:“你的意思是先前你随时有权利调动铁甲卫了?” “不,不是我,而是天佑宗,不是调动铁甲卫,而是用很简单的办法便能使你们和天启军两败俱伤,最终皇立圣教铁甲团来坐收渔翁之利。”霍雷说到这,转向天启军大营的方向,“我已经背叛了天佑宗,犯了门规,接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寻求我的庇护吗?”远虎明知霍雷是一个永远不会寻求帮助的人,但依然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理由才使得这样一个天佑宗的门徒倒戈向自己这一边。 “在北陆的赤羽部落有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说的是两个人出外打猎,其中一个人没有力气,但很聪明,而另外一个人不聪明,但很有力气,部落中人都认为这两个人合力就能够带回比普通人多数倍的猎物,因为谁带回来的猎物多,谁就有可能成为之后部落的领袖,可最终他们发现回来的只有那个最聪明的人,那个空有一身力气的家伙去哪儿了,别人不知道,那个最聪明的人也不说,只是告诉大家,他需要大家的帮助,帮助他一定要把那个自己看做是亲兄弟的人找回来,于是整个部落随他出动,在他的带领下寻找那个失踪的人,故事说到这,你来猜一猜结果是什么?”霍雷说完之后,侧头问在身后的远虎。 远虎笑了笑说:“我一向不善猜测。” “那你就推断,故事中该告诉你的线索都有了。”霍雷面无表情地说。 远虎沉思了片刻说:“我有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很黑暗,还是想听听你的正确答案。” “你既然说到黑暗,那离真正的答案就八九不离十了。”霍雷说,眼睛看着远方,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聪明的人,“那个聪明的人带领部落中人,终于发现那个力气最大的人死在了猛兽的巢穴之中,随后他带领大家杀死了猛兽,为那个被自己称为亲兄弟的人报了仇,随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首领。” 远虎听完道:“和我推断出来的答案一样。” “黑暗吗?黑暗,但不可否认他的确很聪明,真正的答案是他将力气最大的那个家伙骗到猛兽的巢穴中,让其被猛兽杀死,然后返回带领大家去寻找那个人,在这个过程中,让部落中人知道他重情义,又具备领导才能,虽然猛兽最终是大家合力杀死的,但领导众人的是他,所以他文武双全的一面表现在了大家的面前,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部落首领,他和那个人出外狩猎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能够当上部落首领,那才是最终的目的。”霍雷说,“我想说的话都在这里面,这就是眼下东陆的局势,有力气的那个家伙已经死了,现在就差一个最聪明的家伙去击败那头名叫皓月国的猛兽。” 远虎沉思片刻,吐出两个字来:“不懂。” 霍雷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你要想知道天佑宗的大门主在想什么,就必须要把自己当做是他,否则你永远没有办法踏进他的思维领域中。” “大门主……”远虎愣在那,盯着脚下的土地发神。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他当做神,不是没有理由的。”霍雷一笑,翻身上马,向铁甲卫大营方向奔去。 “等等”远虎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张口想去叫停策马狂奔而去的霍雷,可只能见到霍雷和战马远去的身影。 部落,猎人,聪明的猎人,力量最大的猎人,还有猛兽。 如果皓月国是猛兽,那么力量最大的猎人是谁?最聪明的猎人又是谁?我在这场东陆狩猎的游戏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远虎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要不要孤身前往天启军大营会会廖荒? [第两百一十五回]火器时代 东陆,蜀南,绵州郡。 我坐在王府偏堂的阶梯上,拿着苔伊用白鹰给我送来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因为信中苔伊对我所写的那种词句让我感觉到陌生。信中苔伊对贾鞠的死只是一笔带过,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想逃避这个事实,随后写到自己会和千山一起,赶往蜀南来投奔我,她用的是“投奔”二字,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阵发凉,那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认为是贾鞠从我身边将苔伊给拐走,又改变了她的心智。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放下了,但没有想到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苔伊终于回到我的身边来了,同时贾鞠也死了。但我更清楚的是,若不是贾鞠所求,苔伊肯定会和他一同赴死。 贾鞠到死,都还是那个精明的谋臣,我无法与之相比。他让苔伊这样做,仿佛是在提醒我那个残酷的事实:从一开始,苔伊就是属于他的,而我充其量只是他安排在苔伊生命中的过客。 原本我告诉自己,苔伊只是贾鞠安排在我身边的一个女子,让我懂得什么叫做残酷,到如今我才想明白,其实我一直想反了,我才是苔伊生命中的那个过客。 原来我一直都主次不分。 苔伊在信中写到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希望我能够拜托蜀南王,让边境上的军士不要为难她和千山,这种恳求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苔伊,至少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没有恳求过我任何事。信中末尾,苔伊还写上一句:若大人助我,定当报答,不留余力。 她称呼我为大人,不过她好像一直都这么称呼我。可这九个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写给我的信一样。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尤幽情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去,刚看了她一眼便愣住,因为她今天卸下了轻铠和劲装,换了一身女装,还用了胭脂水粉等物,不过我看起来十分别扭,觉得没有她从前好看,这样相反显得庸俗了许多。 “好看吗?”尤幽情冲我笑道,随后慢慢转了一个圈,裙摆从脚背上扬起。 停下后,尤幽情双手提着自己的裙子,学着宫中那些妃子的模样,向我微微俯身行礼:“见过大人。” 我盯着她,问:“哪来的?我们的银钱不是在路上就花光了吗?” 尤幽情答道:“这是蜀南王赠我的礼物,看,还有这些首饰。” 她这样一说,我才留心到她的耳环、项链,还有双手手腕上的那对深绿色的镯子。 我道:“这些东西值很多钱吧?估计能买下一付虎贲骑的青黑铠甲,还有一匹上好的战马。” 尤幽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服饰,点头道:“对,值很多钱,我这是从离开平武城家中后,第一次穿戴上这些东西,觉得很不适应。” 我扭过头去,看着院落中那颗大树:“不适应那就脱下来,举国大丧之时穿成这样,会招人闲话的。” 我说完之后,没有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尤幽情坐到我身边来,竟已经脱下了那身衣服,换成了从前那身劲装,还套着轻铠,笑道:“你永远不会留心注意到我的变化。” “你还是你,还是那个尤幽情,没有什么变化。”我回答,看着那棵树发呆。 “每次你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知道了关于她的消息,听蜀南王说苔伊从北陆给你来信了,他猜测用不了多久,苔伊就会到蜀南,对吗?”尤幽情虽然脸上有笑容,但言语之中却带着失望。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来说:“她只是投奔我而来,为了贾鞠的遗愿,仅此而已,你不用多想。” “我不会多想的,因为我要多想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我在你心里,或者有一个名分。”尤幽情坐在阶梯上,呆呆地看着远处。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此时我却看到白甫从正堂方向的拱门走出,脸上依然戴着那张面具,手中拿着一个用白布包好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柄长剑,可形状上看起来很是奇怪。 “白先生,千机城一别后,许久不见,可安好?”我上前拱手行礼,这个白甫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看来卢成梦对手下这个神秘谋士赋予了很大的权利。 白甫还礼之后,将手中的那东西递给我,道:“还好,虽然冒险,但还是弄到了想要的东西,我想谋臣兄也会很感兴趣。” “是什么?”我接过那白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手中,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那东西有些沉重,重量竟比一柄普通的宝剑重了许多。 白甫垂下头来,看着那东西说:“你先拆开来看看。” 我拆开白布,发现里面包裹着一个样子很奇怪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兵器,有铁有木,前段还有一根很长的铁棒,我摸向那根铁棒,看到头,却发现那是空心的。 “这叫做火枪,和皓月国大军所使的火枪一样。”白甫说。 皓月国大军的兵器?我看了白甫一眼,又低头仔细看着那火枪,问他:“这火枪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千机城。”白甫道,“你看这上面还有殇人商业协会的标志,不过据我的情报,这种火枪的制作,是来源于那些来自东方大陆的书卷,而皓月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不得而知,总之不可能是从殇人商业协会购买的。” 我很是惊讶地看着那火枪:“殇人商业协会竟会制造出这样的东西?” 原来殇人不仅仅制造出石炮、铁炮这种大型火器,还有这种小型可以手持的东西,而这东西的威力相比起石炮、铁炮又如何? 白甫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其中掏出一个小盒,还有一个牛角模样的东西。 他先是拿起那牛角,晃了晃说:“这里面装的是火药,和我们平时制造鞭炮、烟花中采用的火药差不多,但这里面所装的火药却是精炼过的。” 说完,白甫放下牛角,又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颗圆圆的东西,那东西的大小大概和我小指头前端差不多大小。 白甫盯着那颗圆球说:“这是火枪击发出的东西,等同于羽箭,叫子弹。将火药装入火枪之后,再将这东西放入前方枪管之内,通过击发火药燃烧产生出的爆炸,推动这颗子弹从枪膛之中**出去,从而击杀敌人,威力远胜于羽箭。” 我拿着火枪,从头到尾又扫了一眼,摇头道:“这东西能有这么厉害?” 白甫此时冲我身后的尤幽情说:“情姑娘,劳烦你帮个忙。” 尤幽情上前来:“白先生,何事?” 白甫伸手指向远方:“情姑娘,可看见在远处后院竹亭旁边的那颗小树?” 尤幽情顺着白甫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后点头。 我也看过去,看到白甫所指的那颗小树,从我们所站的位置,通过小径和石门,加上途经的小桥,还有一段碎石路,至少距离有百步之远。 白甫从我手中拿过那支火枪,对尤幽情说:“情姑娘请操弓上箭,无论是长弓也好,弩弓也好,只管对准那颗矮树的树干。” 尤幽情立即转身回屋拿了长弓,随后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对准白甫所说的矮树射出一箭,羽箭离弦之后径直射了出去,没有任何偏差,正中树干的中心位置。在尤幽情操弓射箭的同时,白甫也将火药装好,子弹装填进火枪的枪膛之内,然后举起火枪,瞄准那颗矮树,随后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枪响,火枪的前端喷出火焰来,随后远处的那颗矮树拦腰断成两截,我和尤幽情同时愣住了。 白甫放下火枪说:“我回来时就已经试过,这东西可以轻易击穿我们蜀南骑兵的铠甲,五十步之内,能直接洞穿人的身体,我还尝试过虎贲骑的青黑铠甲,只能击出一个凹槽来,无法伤到身体,我先还有些惊讶,不过想到射人先射马这种说法,虎贲骑再强大,没有了战马,徒步而战,对皓月国大军来说也构不成威胁。” 我问他:“你认为虎贲骑会加入与皓月国的战斗中来?” 白甫道:“焚皇不会任由那些皓月国的人侵占原本属于他的土地,而皓月国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如今就看皓月国是否会挥军踏过北陆与纳昆草原的边境,直接对付虎贲骑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我说,如果我是皓月国的统领,必会先收集东陆各方实力的情报,先除劲敌,而东陆土地之上最为强大的军队,还是虎贲骑。 白甫将火枪重新包裹好,又问我:“如果我们与皓月国大军对峙,我们手持长弓,他们手持火枪,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我还未说话,尤幽情抢先道:“这种火枪在百步之内威力尚且如此巨大,照这样推算,至少可以击杀到两百步之外,但弓箭顶多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样来看我们毫无胜算,不过如果换做在近战,我们的胜算应该有八成以上。” 白甫点点头,又问我:“谋臣兄,如果对方手中还有我们在千机城所看到的那种铁炮呢?” 我沉思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皓月国大军不会让我们有近战的机会?” “对。”白甫道,“纵使你有再厉害的兵法,手下也有强将良兵,没有强大的武器,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之所以要冒险去千机城中取这种火器,就是为了决战时不会在兵器上落于下峰。” 我摇头:“不,不能展开决战,以现在蜀南军的实力,展开决战只有死路一条。况且,皓月国大军巴不得与我们展开决战,以他们优势的兵力和火器一举将我们消灭,眼下我们只能逐步消耗他们,要知道他们是离家而战,而我们要做的则是关门打狗,他们的粮草兵器供应只能来自一个地方,那就是商地的殇人商业协会。” “不错。”白甫点头道,“皓月国大军接下来要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打通一条属于他们的粮道,能够直接从北陆通往商地的,北陆边境,南挨纳昆,虽然平坦,但利于骑兵作战,他们在北陆还没有站稳的前提下,首要的事情是准备将殇人商业协会中的粮草等物运送出来。” 我盯着白甫手中已经重新包裹好的火枪,问:“白先生,如果是你,你如今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第一件事情,是让我抓回来的那些殇人工匠连夜赶制这种火枪,能做多少做多少,其次就是想方设法让挡在我们蜀南境外的铁甲卫和天启军让道。”白甫说,“他们若是不让道,我们只能被困在这里,纵有神力,也无法施展。” 我想了想说:“天启军迟早会撤走的,如今北陆沦陷,廖荒的老家没了,苔伊在信中说过,皓月国大军每到一处都是烧杀抢掠,普通百姓都不会放过,一座一座的城被占领之后,除了值钱的东西和粮草衣物之外,其他全数焚烧,听说廖荒的家小都还在北陆,如今应该都已经死了。天启军要拔营离开武都城下,返回北陆与皓月国一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况且这时候他也应该想明白,自己是中了天佑宗的诡计,更不可能留在武都城下,当然铁甲卫也不可能向天启军挑衅,那是大龌食的军队,就算皇朝没落了,也不可能属于天佑宗的,天启军一走,铁甲卫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下来,最坏的打算是他们不会与天启军一起抗击皓月国,而是返回龙途京城,这样一来,就没有障碍了。” 白甫摇头:“障碍是没有了,就算天启军现在返回北陆,强攻北陆关,也只是去送死,充其量可以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对付不了强大的火器,所以纳昆虎贲骑接下来的动向,会对我们的战局起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罢,白甫从腰间掏出一个腰牌模样的东西,扔给我说:“我们兵分两路,我去天启军中助廖荒一臂之力,而你即刻前往纳昆鹰堡说服焚皇,蜀南境内的大军可以随你调动” 我拿起那块腰牌一看,竟是兵符 [第两百一十六回]阴谋的反噬 入夜,天启军大营之中火焰尽数熄灭,除了廖荒营帐周围还有火光。 营帐内,坐满了天启军将领,唯独不见天辅和宋先二人。 坐在桌案前的廖荒,双手放在额前静静地等待着,他不敢抬眼去看下面那些将领,因为每一个人都哭红了双眼。当这些人走进营帐时,他本想说些安慰或者是鸡励士气的话,可说不出口,因为他深知,他此时说出的任何话都可能会改变这支军队的命运。 是留还是走,走又去哪里?这天下之大,如今已经没了我廖荒的容身之所。 就算留下,迟早还是会面对皓月国大军,他们现在正处于一种如日中天的形式下,不出三个月,必会兵出北陆关,杀入江中平原,目的就是直取龙途京城,沿途也不需要占领城池要塞,只需要掠夺。 因为这些手持火器的暴徒们,只需要打乱东陆的战局,等平息之后重新整合就可。 北陆留守将军最后的来信中,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写皓月国大军手中火器的可怕。廖荒看着那封沾有血迹的书信,连伤心和震惊都没有顾上,全身上下瞬间便被一种恐惧给充斥。比弓箭和投石车更厉害的武器,百步之类轻易可以取人的性命,有这种东西在敌人的手中,我们的仗怎么打? 廖荒不敢将火器的事情告诉给手下的将领,虽然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些人会知道,但晚知道比早知道要好。试想一下,当这种恐惧的情绪蔓延到全军上下,将会出现什么结果?不战而溃,直接就可以下战败的定义。再者,天启军已经没有了后方,断了军需粮草,如果武都城并没有烧毁,他们大概还能撑上一段时间,现在是春季,是下地播种的季节,可一眼看去,四面都是荒土,半个百姓都看不见,就算撑过这一年,明年又该如何? 天启军还有明年吗?东陆还有明年吗?廖荒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堵,眼前似乎晃动着贾鞠的影子,没有想到他回到北陆竟然是为了抵抗皓月国大军,但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对呀,就算当时告诉自己,自己能相信吗? “我错就错在放贾鞠离开,没有听他一言。”廖荒低声自语道。 离他最近的一名将领耳尖,看着廖荒问:“大元帅,你说什么?”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想着北陆沦陷一事的将领以为廖荒说了什么,立刻都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这名天启军大元帅的身上,对他们来说,廖荒是不是那个破败朝廷所封的元帅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也决定着什么时候才能报仇雪恨。 廖荒抬起头来:“没什么。”随后又问:“为何军师和宋将军还没有到?没有人去看看怎么回事吗?” 廖荒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营帐门口,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卫将幕帘撩开,天辅出现在了营帐门口,身边还站着端着一坛酒的宋先。 廖荒看着宋先手中抱着的那坛酒,又看着面无表情的宋先。 “今夜营帐中的将领,都不能留,全部除掉,只要还有一人,你就没有办法坐上天启军元帅的位置。”这是临来营帐前,天辅对宋先说的话。 只要领军的主要将领都死绝了,剩下的那些小兵小将们就变成了一盘散沙,没有战斗力的散沙,到时候只需要鼓动铁甲卫与他们厮杀,两方实力一削弱,便可调皇立圣教铁甲团出京城,简简单单便可以收拾掉剩下的人,到那时候,预定计划完成,自己的使命也将结束,自己将会成为天佑宗九门主中唯一一个完成自身使命回到大门主身边的人。 霍雷,你能除掉反字军,我能除掉比反字军战斗力强百倍的天启军,虽然你我所用的伎俩看似相同,但我却会做得比你干净。 天辅走进营帐之后,直接跪倒在地,高喊道:“元帅请下令即刻发兵杀回北陆为将士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天辅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唯有宋先不动容。天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廖荒在那一刻好像跌入迷雾之中一样,白天天辅还劝说廖荒要尽快对铁甲卫下手,可入夜之后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天辅当然清楚,白天在场只有他们三人,这些将领并不在场,但眼下这种情况,天辅等于是说出了这些将领的心里话,廖荒即便是意识有不对劲的地方,也不会指出来。 “军师,我……”廖荒看着天辅,话刚说出口,便被天辅打断。 天辅此刻不会给廖荒任何说话的机会,他需要的是将在场那些即将喝下毒酒的将领体内的那股热血给点燃。 “大元帅北陆已经沦陷江中岌岌可危,我已经启奏了皇上,让京城发兵攻打皓月国外贼可皇上迟迟都没有下诏,因铁甲卫在京城中势力巨大,我担心京城有变想前往京城一查究竟一来可以让大门主劝说皇帝发兵讨贼,二来还可以为军中争取到粮草给养。” 天辅说完,不做声,他对在场所有人的第一波攻击已经结束,静等他们的反应。他的话中,有一双耳朵的人都能听明白,意思是本来他的意见是联合铁甲卫一起攻打北陆,但铁甲卫一直拥兵自重,不听从号令。这为以后他们要做的事情埋下了伏笔,一旦他和宋先离开天启军大营,这些将领毒发身亡之后,他有的是办法栽赃到铁甲卫远虎的身上。 廖荒没有说话,抬眼看着在一旁的宋先,宋先目视前方,依然面无表情。 如今天启军的处境,进退两难,但大部分军士都是要求请战与皓月国大军一搏。此时,如果天辅不站出来,自己的计划没有办法实行不说,如果计划失败,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也会下降,还会引起廖荒的怀疑。当然主战就必须作出主战的样子来,而且在这种群情鸡奋的前提下,说出这些话来,势必可以调动将领们的情绪,控制他们,到时候让他们饮下毒酒时,绝对没有人会怀疑。 “好”廖荒突然起身大喊了一声,“战” 下面的将领们都深吸一口气,跟着廖荒大喊道:“战” 天辅心中略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廖荒竟然没有废话,直接告战? 同时,所有的将领起身,有两名将领走过来搀扶起天辅,天辅从那两人饱含热泪的眼中看出,他们苦等了一夜,要的就是现在这个结果,等的就是廖荒的那一个字。 天辅的目光飞快在周围人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宋先的双眼上,似乎在说:看,我说过,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有效,选择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情,将会事半功倍。 宋先依然是面无表情,单手抱着那坛酒。 天辅大手一挥,他立刻明白是到时候了,于是将酒坛打开,交给天辅,天辅又拿过门口卫士手中的那十几口大碗,摆放在桌案之上,开始倒酒。 十几口大碗都倒满了之后,天辅先拿起其中一碗,向着北陆的方向拜下,随后将酒洒在地上说:“这一碗酒敬在北陆战死的将士们” 所有人都抱拳齐声道:“敬” 天辅放下碗,又端起第二碗酒,洒在地面:“这一碗是敬在北陆被外贼所杀的万民百姓” “敬”众人齐声喊道。 天辅随后让宋先将剩下的酒分给在场的所有人,自己高举一碗,看着下面的将领们:“这一碗,是我敬全军将士的此战,我们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天辅说完喝尽了碗中的毒酒,同时咬破了一直含在嘴里的那颗解药。绿尾虹虽有解药,但必须要在剧毒侵入体内之前,立刻服下,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廖荒和麾下所有将领都喝下了毒酒,同时宋先也喝了下去,当然他口中也早已含有解药。 天辅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喝下毒酒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碗对廖荒说:“大元帅,事不宜迟,我要即刻赶往京城如果顺利,十日之内就可返回” 说完,天辅递了一个眼色给宋先,大步就往外走,刚走到营帐口,却发现宋先没有跟来,刚一转身去看宋先怎么还没有跟来时,胸口就被一柄短刀给刺中,短刀尾部还带着锁链,顺着锁链那一头看去,他看到宋先举起右臂的斩击斧,而那柄短刀正是斩击斧前段所发出的。 那斩击斧还是天辅自己亲手为宋先做的改良…… 天辅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看看周围惊讶不已的将领们,唯独只有宋先和廖荒两人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宋先依然是面无表情。 “你干什么”天辅冲宋先怒喝道,他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不知道何时被扭转了。 “你说过,人要变得更强的话,就必须要活下去,不管在什么样的逆境之下。”宋先冷冷地盯着天辅。 宋先慢慢向天辅走过去:“你还说过,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我不再是反字军统帅宋一方的儿子,我只是一个想变强的人,可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父亲会死,一直到北陆沦陷,一直到你拿出那瓶毒药来的时候,我明白了,我也清楚我大哥为何会死得那么惨了。” “你在胡说什么”天辅还在硬撑。 宋先来到天辅的跟前,低声道:“霍雷你认识吗?天佑宗门徒,从前我父亲的爱将,我大哥的师父,现在是铁甲卫中的军师兼督军。” 天辅刹那间明白了,低声道:“霍雷这个叛逆” “对,他是叛逆,我迟早会手刃这个叛逆为我父亲报仇不过,叛逆都是来自天佑宗我发誓要杀掉每一个天佑宗的人无论是谁,即便是让我变强的师父因为要出师,就必须要击败自己的师父,好像是这个道理,对吧?”宋先左手抓住那柄短刀,用力往外一拔,“忘记告诉你了,毒酒中我同时也加进了解药。” 宋先将短刀重新装上斩击斧,站在了一旁,此时天辅抬眼便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廖荒。 廖荒俯身将自己的嘴巴贴近天辅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随后立刻拔出自己的长刀,将天辅的头颅斩下,抓住他的头颅,对周围的将领说:“若不是因为天佑宗的叛逆,北陆不会沦陷,我们的家小不会被外贼屠杀是我听信谗言,我理当以死谢罪” 说罢,廖荒举刀就要自刎,宋先第一个扑上去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随后周围的将领也都扑过去阻止…… 没有人看到,那时宋先对廖荒微微一笑。 也没有人看到,廖荒盯着手中天辅头颅的双眼充斥着嘲讽。 但已经身首异处的天辅却看到了。 天辅,若不是你摆出的这个局,恐怕我没有办法这么快就稳定军心,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廖荒在将领们的阻止下,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听人说,人在头颅被砍下之后,还能活上一时片刻,看来是真的。天辅头颅上那双渗血的双眼瞪大,盯着廖荒的面部,耳边还回响着刚才廖荒挥刀前说过的话:“我说过,我不会做第二个宋一方。” 大门主,我失败了。 …… 大营外,远处的山岗之上,站在一颗大树上的白兰抬头看着天空,看着星辰中一颗星星划破天际,跌落向远处,在空中留下了最后一抹光明,随后便灰暗了下去。 白兰喃喃道:“武曲星天辅坠落了,接下来会是谁呢?” …… 铁甲卫营地中,霍雷躺在堆满谷草的马车上,睁眼看着天空中落下的那颗星星,随后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 天启军营地正中,廖荒的亲卫队已经将天辅的头颅挂到了旗杆之上,下面围满了议论纷纷的赤雪营军士,不少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在廖荒身边的宋先。宋先并不在意那些人看自己的眼光,反而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廖荒盯着天辅瞪大双眼的头颅道:“宋将军,如果你跟着天辅,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天佑宗的一员悍将,我确实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会临阵倒戈,告诉我他的计划?我曾经听说过,天佑宗九门主在寻找九子名将,天辅选中的人就是你。” “呵,九子名将。”宋先笑道,“神棍说的话你也相信?” “但你要记得,是他让你变得更强”廖荒压低声音,但说话声却像一把利刀刺进了宋先的心中。 “的确。”宋先转身离去,“但我宁愿还是从前那个宋先,有家有兄弟姐妹的宋先。” [第两百一十七回]玉望的伪装 烟雾缭绕的地下皇陵入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纯铜香炉,香炉中插着五色焚香,在边缘处挂着无数人发,祭祀时以人发代替人头,这是当年祖帝卢成月统一东陆之后下的一道旨意:以人头祭祀太过于残忍。 香炉周边的人发中有大门主、天任以及麾下皇立圣教铁甲团所有军士的,每人一根或者数根头发,用以代替人头向皇陵中卢成家祖辈谢罪。 一名天佑宗的巫师全身涂满了所谓的神油,站在香炉前舞动自己的双臂,嘴里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歌谣,甚至离他最近的那名卫士都没有办法听懂他口中念叨的是什么地方的语言,又像诗词,又像歌谣,但那名巫师却简称自己所唱的是神曲。 当然,那也是天佑宗的神曲。 阗狄一个人站在远处,左右两旁各站了两名实际上也是天佑宗门徒的太监。两名太监搀扶着全身发软的阗狄,听直了自己的后背,高昂着头颅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在他们的眼中香炉旁边挂的并不是人发,而是人头。天佑宗以这样的方式来“谢罪”对他们这些门徒来说,已是对卢成家极大的尊重。 “祖宗没了,什么都没了……”阗狄像一滩烂泥似地瘫倒在其中一名太监的身上。 一个月前,天佑宗大门主诱骗了幼小的大统帝,拿着皇陵的钥匙,带领着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开启了皇陵,从而导致了两个结果,其一阗狄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在皇陵内一直有一个叫轩部的神秘组织在保护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原本绝望的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随之来人又告诉他,虽然轩部顽强,但三日之后还是被皇立圣教铁甲团和天佑宗所雇佣的风满楼杀手悉数剿灭,全军覆没。 第二个结果便是,天佑宗花了整整十天,将地下皇陵那些陪葬的金银珠宝器皿全部运送出来,直接运往国库,但国库的钥匙却掌握在大门主的手中。 他记得那天早朝的时候,原本困乏的大统帝,见到大门主手中拿着的那颗散发出五彩光芒的夜明珠时,惊喜万分,举着那颗珠子在腾龙殿上绕着圈子跑,向每一个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可大统帝不知道,这颗他无比喜欢的夜明珠,其实是大门主从某位祖辈先人尸身中取出来的。 那天退朝后,还有点良心的官员都递交了奏折,要求告老还乡,大统帝只顾得玩那颗夜明珠,于是朱笔一挥,全部同意。下旨的当天,禁宫内四下都能听见哭声,可悲的是这些人哭是觉得大统帝败了祖宗,但当北陆沦陷的消息传来时,这些人除了惊讶就只剩下惊讶,连半滴眼泪都没有。 人只会对自己身边的事物表示出喜怒哀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北陆在千里之外,可他们那时候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忘记了其实北陆也属于卢成家的王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无数个耳光,狠狠地抽打在那些官员的脸上,但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 站在城楼高端的大门主和天任两人,看着下面的祭司拼命地跳着舞,跳累了之后会返回旁边的小屋之中歇息一会儿,随后又出来手舞足蹈,但周围所有的天佑宗门徒永远都保持着听起胸膛的姿势,即便是有人站不住晕倒,立刻就会有人将其拖走,随后又补上新的人。 愚昧吗?不,他们不认为自己愚昧,他们认为那是在尊重自己的信仰。 可其实天佑宗的信仰很简单,那就是民心为重,天下大统,人人平等。 大门主盯着那已经重新封闭好的地下皇陵的大门,对身边的天任说:“你看,这就是信仰。” “信仰……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天任没有去看,作为九门主之一的他,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 “不,信仰不可怕,玉望才可怕,信仰是善,而玉望往往代表了邪恶。”大门主淡淡地说。 玉望是推动人前往美好生活的最大动力,但玉望往往也会在人体内滋生出罪恶的花朵。有些人将追逐玉望的过程当做是一场狩猎,贪婪地将眼前所见到的都当做是自己的猎物,无论是人亦或者物,最终才发现自己布下的这张狩猎的大局外,还有一张巨大的网。 大门主深知这一点,玉望没有华丽的外衣包裹,那就应该转换成为另外一种形态,让世人接受,于是天佑宗的信仰便成为了玉望最华丽最坚实的外衣。当年反字军的失败,便是将所谓的玉望很简单地转换成为了所谓的信仰,没有伪装,就那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天下人的眼前,所以他们失败了。 俗话说,人靠衣装。没有华丽衣服的人,即便他真实身份是一个显贵,走在无人认识他的地方,没有了那身衣服,人们还是会将他当做是一个疯子,甚至是一个落魄的乞丐。 伪装,某些时候总是会比内在重要许多。 “大门主,如今皓月国大军已经占领了北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天任问,其实他也想知道下一步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大门主到底想做什么,皓月国军队的强大他已经从战报之中得知,以现在天佑宗的实力都无法与之对抗,难道说真的要拱手让出天下吗? 大门主转身,坐回到桌案前,抬眼看着禁宫外略显荒凉的京城,大街上虽然还是如从前那样热闹,但这些都只是表象,人们总是会用某些行为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方法释放心中的压力,迟早会产生民变。 “天任,你知道为何早年我要将你和天心两人派遣到京城来吗?”大门主问,目光还落在城楼之外。 天任微微摇头:“不知。” 他的确不知,他只知道自己的忠心。 “因为你们两人可以互补,天心善于观察,而你却善于控制,虽然你们二人表面上没有合作,但实际上却非常默契,这就是为什么天佑宗能够控制京城的主要原因。”大门主说,声音中多了一份忧愁。 “是。”天任答道,却不知接下来又应该说什么,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大门主顿了顿,“接下来咱们应该做什么?应该继续让这块土地燃烧战火,只有在战火中活下来重生的人才会更加珍惜未来的美好。” “是。”天任隐约好像明白了大门主的意思。 “天任,现在京城之中一个鸡蛋值多少钱?”大门主问,眼神终于从城楼外收了回来。 天任答道:“银票五两。” “呵呵,五两,不过是银票。”大门主笑道,“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如今的五两银票却与五两银子无法对等,我们在风满楼所囤的那些黄金呢?安全吗?” “非常安全,风满楼中有我们的人,老大也不会轻易去动那些黄金,您大可放心。”天任听起胸膛,这是他布置下的任务之一。 “好。”大门主起身,轻扣桌案,“眼下需要更乱,想个法子让鸡蛋价值十两银票一个吧,随后再散播谣言,说天下商号之内都已经没有了真金白银。” “可是……”天任很是担忧,“如说那样,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用银票交易的百姓,一定会蜂蛹而至各个商号要求提现,到时候一旦提不出来,物价便会飞涨不说,还会产生民变。” “对,我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大门主说。 “为何?” 大门主深吸一口气:“这天下百姓还是放不下很多东西,没有放下,就不能重新开始。如果你的家园遭遇洪水,你是逃命还是冒死返回家园取出自己的毕生积蓄?” “当然是逃命。”天任回答。 “对呀,逃命要紧,有命还愁找不回来那些失去的金银吗?可如今的百姓不这么想,他们梦想着有一天醒来,这天下又重新回到了曾经的样子,表面上歌舞升平,实际上却腐朽不堪,可刚才那个问题,你却回答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大门主,我错了哪一半?” 大门主又走到城楼边缘,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说:“如果是我,我虽然不会去找回那些积蓄,不过我还是得返回去冒死救我的家人,那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说完,大门主挥手指着京城:“你看,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无论是江中人、蜀南人、纳昆人,亦或者是殇人,都有共同的一个特制,在所谓的平安时代,他们众人加起来不如一只蚂蚁力量强大,永远不会团结,在乱世之中也是相同,不过当这个乱世的格局要被外来之人打破时,他们才会放下原先的所有仇恨,手挽手站在一起,听起胸膛对抗外敌,即便是一同赴死。” 天任愣了半响,终于明白了,双膝跪地朝向大门主磕头,却一句话都不说。 大门主伸手按在天任的头顶,沉声道:“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放下的,无法放下是因为你麻木了,感觉不到痛楚,但当麻木过去,你深深地感觉到那种刻苦铭心的痛楚时,自然就会放下了。” 天任趴在地上,地面的冰凉如寒流一样传遍他的全身,可他却没有发抖,因为无论身体如何冰冷,他那颗心都是火热的。 “天辅死了,在我意料之中,但却死得很愚蠢,他依然没有看透,我希望到你死之前,已经将一切看透,慷慨赴死,不要回头。” “是。” “我记得佛家中有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大门主竟然坐在冰凉的地上,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城墙边缘,看着京城,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京城变成了一片废墟,而那双从未流过眼泪的双眼,却闪着泪光。 [第两百一十八回]一样的称呼 武都城外,远虎站在为了祭拜而搭建的高台上,看着天启军收拾辎重等各种物件,拔营向着北陆的方向离去。 远虎和霍雷商议之后,决定将铁甲卫大营之中剩下粮草中的五成全部赠与廖荒,但却不要说明,只是将粮草车放在他们营地外,随后离开便可。霍雷领命后,立即带领了粮草车前往天启军大营,营外他看到宋先拉马停在那,身后摆放着数辆空荡荡的马车,似乎他早已有准备,知道铁甲卫会来送粮。 霍雷将自己的战马停在宋先跟前,张口第一句话便问道:“天辅是死在你的手上吧?” 宋先没有看霍雷,目光却是盯着他背后的那些粮草:“你是来送粮的,还是来报仇的?” 霍雷笑了:“天辅的死与我无关,要报仇也轮不到我,况且在我告诉你过去那一切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是天佑宗的门徒了,只是一名普通的军人,远虎手下的军师,连督军的身份都失去了。” “你知道天佑宗已经无法一手操控东陆了,立刻临阵倒戈,不知道应该夸你聪明,还是应该骂你背信弃义。”宋先话中有话,分明就是在讽刺当年霍雷在反字军中的所作所为。 “三公子。”霍雷依然如从前一样称呼他,“你生下来就是公子,而我生下来就是一个贱民,加入天佑宗之时只是为了几个可以果脯的馒头,人与人是不相同的,但反字军覆灭之后,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做被迫而为。” “我不知道。”宋先立刻回答,“霍将军,让你的军士都退后吧,我们要取粮草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这里离北陆还很远。” 霍雷很出人意料地将手中的斩马刀扔给宋先,随后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再随军征战,我记得你的愿望是做一个普通人,读读书,喝喝茶,你现在可以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放下心结,远走高飞。” 霍雷的这一举动,让双方的军士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紧张起来,担心两军会因此发生冲突。 宋先哈哈大笑,将霍雷的斩马刀又抛还给他,举起自己右臂的斩击斧说:“你看到这只都不能被称为手的玩意儿,还会认为我可以变成一个普通人吗?不可能了,当建州城破的那天,我便知道,宋先再也回不去了……因为我的家乡建州城也回不去从前的繁华了。” 霍雷听完这话,觉得一阵心酸,不知道为何却想起了自己在佳通关内要吃掉的那只信鸽,虽然自己最终放走了那只信鸽,却没想到信鸽的目的只是想不被人吃掉,展翅重新翱翔在天空,死在原本属于自己的空中,即便是死后尸体还是会落向地面,这和眼前的宋先有什么区别?没有,在战场上没有人可以保证战无不胜,永远留住自己那条命,因为人必然会死,不上战场只是可以拖延死亡来临的时间而已,而上战场只是为了延长那些平民百姓们被死神带走的时间。 至少,面对皓月国大军的来袭,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 宋先放下自己的右臂斩击斧,目光虽然犀利,但脸上的笑容却是那样温和:“霍将军,也许你真的变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维持现状到我亲手来取你头颅的那一天,至少那时候我下手会麻利一点,不忍心让你多受痛苦。” 霍雷别过脸去,对粮草马车旁边的那名副尉说:“让军士都退后百步。” 那名副尉立刻率领麾下的铁甲卫军士整齐列队,向后退了百步,随后霍雷也拉马往回走。 宋先下令道:“取粮,将马车留给他们。” 宋先说完之后,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借据,交给身边的卫士,让其送到霍雷的手中。那名亲卫策马赶上离去的霍雷,将借据交予他。 霍雷没有展开那张借据,只是掏出了火折子,点燃…… 宋先在远处,看着那张借据被烧成灰烬,叹了一口气,正要拉马调头离开,就听到远处的霍雷高声喊道:“公子我听说那些皓月国的外贼们称呼我们为东陆猪记住,我们都是东陆人,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属于我们东陆人的,从北陆沦陷的那天开始,再也没有北陆人、江中人的分别,咱们都是东陆人” “东陆人……”宋先背对着远处的霍雷,高举起自己的左手,展开,随后握成拳状,喃喃道,“如果数年前,有人会这样想,大概战火永远都不会在这块土地上燃烧了。” 那天,宋先突然觉得自己不恨霍雷了。 千里之外,纳昆鹰堡,天焚殿。 大祭司阿克苏和焚皇两人对坐在石台前,在石台中间摆放着一张战报,一张刚刚从北陆和纳昆边境处得到的战报。这份战报是虎贲骑牺牲了十名精锐鬼泣换来的。十名全副武装,身负高超刀技的武士最终只活下来一个人,拖着半条命从北陆逃回,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告诉给了镇守边境的大将,随后便咽了气。 那名虎贲鬼泣在咽气之前,咬牙道:“他们骂我们是猪,是东陆猪,我没有失了虎贲骑的荣誉,斩杀了数名外贼……” 焚皇的手慢慢移向那封战报,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还没有被彻底点燃,他需要愤怒,需要失去理智,不需要冷静,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十名最忠心的部下,还因为那份自己心中永存的虎贲荣誉。 焚皇的手在抓住那战报的边缘时,被大祭司一把抓住手腕。 焚皇抬头,发现阿克苏正慢慢向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看第二遍。阿克苏太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和脾气,一旦失去理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他都没有办法想象。 “十名虎贲鬼泣才斩杀十五名皓月国的军士……”阿克苏说出了他的担忧,“擅长雪地战的天启军赤雪营军士,每二十名的死才能换取皓月国军士的一条命,而我们要攻入北陆,胜算连一成都不到。” “那又如何?”焚皇的手没有松开那战报。 “你想死,可以,但不要拉着所有的军士和百姓一起去死,如果你现在要跨马持刀冲向北陆报仇雪恨,我绝不阻拦。”阿克苏松开焚皇的手,坐直身子。 焚皇松开了握紧战报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双手握在一起,异常用力,想用体表的痛来压制住内心的痛。 阿克苏拿过那战报,放在十二星灯上点燃,看着天焚殿外吹来的风刮走了那些灰烬,才说:“陛下,你知道这封战报之上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两件事是什么吗?” 焚皇微微摇头,大概是天焚殿外刮来的寒风,他有些瑟瑟发抖。 “是实力的差距,还有我们的愚蠢。”阿克苏皱起眉头,“皓月国的军士拥有可以在百步之外击溃我们骑兵的能力,他们有石炮,有火枪,而我们呢?只有冲锋送死。” 焚皇盯着石台表面还遗留着的战报灰烬,问:“那愚蠢呢?” “难道我们还不够愚蠢吗?”阿克苏道,“各方势力厮杀良久,各自为战,都以为自己是最强大的,没有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东陆之外还有一个叫皓月国的国家,而这个国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没有内战,只有统一,而这个已经天下大统的国家所养的军士,却没有分别骂我们为纳昆猪,没有骂北陆人为北陆猪……而是统称我们为东陆猪。” “东陆猪……”焚皇重复道。 阿克苏起身,看向天焚殿外,左侧是江中平原,右侧是纳昆草原。 阿克苏说:“我们在征战时,从未想过其实在这块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呼――东陆人。也没有想过除了纳昆之外的百姓,如果统一了之后,也都会是自己的臣民,相反认为他们是奴隶,是贱民。” “陛下。”阿克苏转过身来,“我们一直都错了,我们错在要的只是霸权,而不是统一,霸权和统一不是一种东西,前者是人的玉望,而后者则是天下人的希望” 玉望?希望?有什么区别吗?焚皇心中想,抬起头来看着阿克苏。 阿克苏仿佛看穿了焚皇心中所想:“玉望每个人都有,但玉望不是天神带给世人的恩赐,而是惩罚,但希望却是美好的,是世人都可以拥有的” “那又如何,如今我们没有胜算,难道坐以待毙?”焚皇问,身子依然在瑟瑟发抖,没有胜算的厮杀对任何一头骄傲的雄狮来说,都是致命的。 “如果纳昆没有胜算,天启军也没有胜算,蜀南军也没有胜算,但如果我们联合在一起,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至少我们还有一成胜算,哪怕是半成呢?只要有半成胜算,我们就还有希望。” “联盟?”焚皇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阿克苏,这个想法虽然他也有,但只是一闪而过,虽然与卢成梦的蜀南军还有希望,可纳昆军却在不久前才和天启军苦战一番,廖荒能够接受联盟吗? “陛下,原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馒头,却为了这块馒头打得你死我活,此时另外一个比三个人都要强壮许多的人出现,抢走了那块馒头,眼看就要一口吞下,这三个人若是不联合起来,不要说馒头没有办法抢回,就连性命都会丢掉,你我明白这个道理,卢成梦也会明白这个道理,廖荒身负雪恨,更不会拒绝联盟的建议。” 焚皇当然不知道,曾经在蜀南王府内,蜀南王卢成梦也向谋臣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比喻的东西不一样,虽然焚皇不冷静,但心中担忧的却是以后。 焚皇问:“如果我们联盟打败了皓月国大军,将他们重新赶回老家,那接下来呢?我们又继续为了那个馒头争斗?” “不,三个人一起与那名壮汉搏斗,期间必然会死人,也许大家同归于尽,也许还会活下来一个人,剩下那个人将会是馒头最后的主人。”阿克苏说,用手拨动了一下一盏星灯中的灯芯,“这是必然的。” “谁将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呢?”焚皇自问道。 阿克苏回头看了他一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问题不要问自己,如果这个联盟中的领导者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那便已经决定了这个联盟注定会土崩瓦解,这正是皓月国大军最愿意看到的。” 焚皇那时候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就没有看透过自己身边这个名为大祭司,实为军师的年轻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又看透了什么?或者说又看到了今后多少年的事情? 一切都只是未知数。 只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两百一十九回]决裂的圆桌 东陆,商地,千机城。 金沙宫偏殿内,圆桌会议又一次召开,不过这次会议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无法言表的笑容。 作为殇人商业协会大长老的阿图里斯站在自己原本那张座椅的后方,背着手看着圆桌旁坐着的每一个人。自己的那张座椅上如今坐着的是皓月国的大藩臣,早已来到东陆的密使竹内杉,这次的会议是由他提议的,因为皓月国大军已经占领北陆全境的消息他刚刚得知,第一步计划完成,紧接着就应该进行第二步计划。 身披白色斗篷的鳌战坐在他的旁边,和从前不同的是,这次阿图里斯刻意将他的那张座椅挪动到了竹内杉的旁边,这样的行为,实际上是想告诉在座的其他人,皓月国、天佑宗以及殇人商业协会已经成为了三角联盟,而其中那个轴心便是东陆的土地。 这样一来,坐在圆桌对面的老大和天柱二人便显得有些“孤独”,二人坐下之后看此情形,也不说话,只是招呼侍者上些酒菜,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吃喝起来,也不谈眼下的局势,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北陆沦陷之事,对老大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皓月国的所作所为根本和当初商议的完全不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然说风满楼也没做过什么好事,但这样一支军队可能是为了和他们一起共同建立所谓的东陆帝国?天柱却反问他,你不是一向给钱就做事吗?老大冷笑道:“等天下人都死光,只剩下他们皓月国的军队了,那时候就算有人想请我们杀皓月国的军士复仇,给得出这个钱吗?因为钱早就到了皓月国的口袋里了。” 老大的话说得很直白,但对于杀手来说,虽然乱世生意要好做一些,可国家一旦被外贼的暴*所统治,平民百姓活着都难,谁还请得动杀手?难道说独揽大权的皓月国人士会出钱请风满楼的杀手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杀人的能力,杀手有,皓月国的军士也有,而且手段之残忍,不亚于杀手。 杀手曾经也是百姓出身,没有了百姓,这条残酷的食物链就不会存在。 老大深知其理。 “今日……”竹内杉开口说话了,刚说出两个字来,便被老大大口嚼肉的声音所打断。竹内杉出身高贵,从小就受皇室礼仪的熏陶,最厌烦的一件事便是自己说话时被打断,更何况是被别人吃东西的声音打断。 阿图里斯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指着老大道:“大人正在说话” 老大和天柱的动作同时停住,随后天柱冷冷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自言自语道:“大人?他是哪里的大人?” 老大抓起手中吃剩下的一块羊骨,在空中晃了晃,那模样活脱脱如街头的地痞流氓一样,随后递给阿图里斯说:“大人,请吃?” “你”阿图里斯怒道,“你是蛮子吗?竟不知礼节,自己口中吃剩下的骨头,还给我?” “哦……自己吃剩下的骨头,不对呀。”老大将骨头拿到自己的眼前来看了看,又道,“虽然吃剩下了,但上面还有肉,如果我丢给街边的乞丐吃,他们一定会蜂拥而上,还会千般感谢我,但你不会吃,因为你不稀罕这种还带肉的骨头,你需要的是整只羊,但现在这整只羊都在别人的手中握着,你怎么办?” 阿图里斯知道老大是在暗喻如今的局势,脑子里转了半天都没有想到应该反驳的话,只得咬牙在心中暗骂。 竹内杉微微一笑,抬起双手放在桌面上,拿过老大面前的银盘,抓起一块带肉的骨头,咬下,大嚼后咽下去,随后道:“老大,这一盘肉是大家在分食,没有人会独享,这是早已约定好的事情。” “约定算个屁呀,如今你们的大军已经占领了整个北陆,接下来不是挥军江中便是商地,而我们算什么?你们的傀儡?还是已经砍得刀刃发卷的兵器?”老大将手中的骨头往桌面上一扔:“这个游戏我不玩了,利益你们占了九成以上,剩下的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这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比以前还糟糕” “老大,我们事先已经说好,暗杀归你们,黄金我们照付,是以真金白银,不是用空头的银票”竹内杉也放下手中的那块带肉骨头,用餐布擦了擦手,卷成一团后扔到圆桌中间。 “黄金在哪儿呢?”老大盯着竹内杉道,这话中有话,可竹内杉却没有听出来。 竹内杉起身,双手撑在圆桌上,身子前倾道:“定金我们可是付了,再说,你们的任务并没有完成,刺杀失败,难道还需要我们付剩下的钱吗?” “哈。”老大笑了一声,将腰中的短刀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拉过那盘肉说,“你到街头找一名乞丐,告诉他这有一盘羊肉,先放在他那寄存着,如果羊肉不腐,自己迟早会取回来,条件是乞丐要好生看管这盘羊肉,否则就会找他麻烦。而后,你递给乞丐一把刀,告诉他,去杀了街上某个被官兵保护的大官,事成之后,会分给他一盘羊肉。随后这个乞丐傻乎乎的拿着刀去了,最终却失败了,傻乎乎的回来了,你分给了和那名乞丐约定好那块羊肉的一成,却不给之后的,但依然要乞丐守着那盘羊肉,你觉得乞丐是傻子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乞丐为什么不直接吃掉整盘已经到手的羊肉?反而还在那傻傻地等着你分配给他的下一个任务,拼完自己的性命之后,羊肉还在,命却没了。” 竹内杉知道老大是用羊肉来比喻现在风满楼还在保护着的那批黄金,而那个乞丐比喻的是风满楼。他原以为这群只会掏刀子的人会迷惑在钱眼里,没想到却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黄金在风满楼的手中,他要付出的钱也是从那批黄金中抽取,等于是风满楼替皓月国杀人之后,左手的黄金又交到了右手,雇佣者皓月国等于是一分钱都没有出。 老大说出这种话来,实则也是在提醒阿图里斯,现在殇人商业协会做的是赔本的买卖,他们手中的钱是天佑宗的,阿图里斯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身为天佑宗宗主的鳌战难道想不明白吗?最终吃亏的是除了皓月国之外在场的所有人。 “散了吧,这个圆桌会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约定还是约定,只不过是我们风满楼与天佑宗之间的约定,与他人没有任何干系”老大说完,拿起桌上的短刀就走。 阿图里斯见状,高声呼喊着站在偏殿外的守猎者,随后四名守猎者手持长刀冲了进来,挡在了老大和天柱的跟前。 阿图里斯道:“你们要是敢踏出这金沙宫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老大径直走向那两名守猎者,还未等阿图里斯看清楚,两人的咽喉处就多了一道血条,随后扔下兵器倒地身亡,天柱则平静地跨过那两具尸体走向外面。 老大转身,走到圆桌前,俯身捡起刚才竹内杉擦手的餐布,将短刀上的血迹擦去,又将餐布塞进阿图里斯的手中,冷冷地说:“大长老,做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可以说错话,但千万不要做错事。” 阿图里斯和竹内杉都愣在那,阿图里斯不由得伸手去摸自己的咽喉处,又赶紧将那块染血的餐布扔到地上。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鳌战起身来,也走出金沙宫外。 “宗主……”阿图里斯想要去阻止鳌战,但鳌战完全没有搭理他。 竹内杉一屁股坐在了桌椅上,问:“大长老,如今千机城内还有多少可用的兵力?” “五百,不,不足五百了。” “那风满楼呢?” “不……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这么说,只有等我们的大军来到,才能抢回来那批藏在他们那里的黄金?” 阿图里斯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否定,因为他清楚,这五百人守猎者虽强,但还没有强到可以对付风满楼的地步,这五百人还不足以对付风满楼五十名辰子号杀手…… 金沙宫外,地下水道处,老大和天柱并肩走着。天柱用手抹去刚才大嚼羊肉留下来的油水,看着自己的手,摇摇头笑道:“最终你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 “黄金还在咱们手中,怕什么?”老大道,虽然这样说,但心中依然很担心,因为风满楼中一等一的好手几乎都被天佑宗雇佣去了龙途京城,剩下来的那些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对付守猎者虽然有余,但如果面对皓月国大军,还未开战,就已经成为了一批死人。 天柱停下脚步:“黄金是你的吗?是天佑老头子的,天佑老头子与皓月国之间……”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鳌战忽然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身后。 老大和天柱惊了一身冷汗,老大下意识去拔腰间的短刀,却被鳌战伸手按了回去,随后鳌战向后一跃,跃出两步开来的距离,伸手道:“何必呢?我和你们并不是敌人。” 老大和天柱小心对视一眼,心中都还在后怕,如果刚才鳌战出手,两人必死无疑,这人看来并不是来杀他们的,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那你是我们的什么人?”老大极力保持冷静,但手依然没有离开短刀的刀柄,他干这一行几十年,第一次可以有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他的身后,论实力这种人可以在风满楼中排行第一。 “朋友,除了皓月国之外,我和所有人都是朋友。”鳌战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地下水道内,就像是一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在说话一般。 老大和天柱又对视一眼,不知道鳌战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亦或者说他有阴谋? 鳌战伸手指着老大说:“你,说到底还是天佑宗的门徒,虽然改头换面,但狼就算批上了老虎的皮,本质也不会改变,还是狼,狼是群生的,不是孤独的老虎。” “而你……”鳌战又伸手指向天柱,“你原本就是天佑宗的门主。” 两人心中都同时一惊,这人竟然能查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么多年以来,即便是和天佑宗有盟约的殇人商业协会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为何鳌战会知道?如果他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天佑老头儿早已得知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大虽然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但他还是想知道。 天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挪动了下步子,毕竟他是从天佑宗中叛逃出来的门主,按照门规是绝对不会留任何情面,如果认罪,可留下性命,但会被斩去四肢。 鳌战注意到了天柱这个动作,笑了笑,从腰间掏出一个瓶子来扔给天柱道:“这是大盟主的秘药,这里的分量很足,兑水可以让你服用半年,放心没有加毒,是大门主赐我的东西,我这里还有三年的份,先分给你半年份。” 天柱有些不相信,又问出了个刚才和老大类似的愚蠢问题:“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活够,你们都没有活够,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如果你们其中一个人死了,这个格局就打乱了,从头布置的话,还需要至少几十年的时间,那样的话,太累,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鳌战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格局?什么布置?我不懂,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大问,其实这些话早在他见到鳌战第一面的时候就一直憋在心中,眼下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搞明白。 “两个月”鳌战竖起两根手指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皓月国大军便会进驻商地,如果期间不出任何意外,那么他们至少只会花一个月便会来到这里,这样一来,就只剩下蜀南、江中和纳昆三块土地。” “你到底在说什么?”老大依然是一头雾水,“你难道在担忧皓月国大军的入侵吗?这些不是天佑宗一手酿成的吗?” “皓月国大军就如北陆的绿尾虹一样,只是一剂慢性毒药,但如今蔓延的速度还不够快,还需要加快他的毒性,使他更快地蔓延在东陆的土地上。”鳌战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从长袍下拿出一纸卷宗,递到老大的手中。 老大展开那卷宗,却发现上面写着几百人的名字,虽然不少人他都知道,其他却不认识,可他通过那些认识人的名字,推断出那些不认识的人名必定也是曾经大龌食如今还活着的各州城的将领们。 “这是一份暗杀名单,需要你在半年之内全部清除。”鳌战的声音愈发显得阴森,就好像是阎王在吩咐牛头马面去勾魂一样。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老大不明白,完全糊涂了。 “哦,对了。”鳌战并不回答老大的话,“要杀之人并不是这些将领本人,而是他们的家眷,杀一个或者两个就行,另外要让他们知道这是皓月国的暗杀者所执行的,我已经预备好了一套皓月国影者的服装,按照这样的服装仿制数套便可,另外,放在你们那的黄金,可以随便取用,只要不落到皓月国手中便可,无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鳌战说完,将斗篷重新罩在头上,返身向金沙宫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发现两名“悄悄”跟随在身后受命“保护”他的守猎者,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就将两人解决,用的却是刚才从大门主腰身处取来的短刀。 此时,在远处的大门主才发现自己腰间的短刀不翼而飞…… “他到底做什么?”天柱盯着黑暗的远方,好像是在自问。 老大拿着那纸卷宗也呆呆地看着水道的远方,木讷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刚才鳌战的那种威严,就如同是大门主本人站在他们跟前一样,也是刚才那一瞬间,两人才同时明白,平时无论他们如何咒骂大门主,称那人为天佑老头,骂他装神弄鬼,可当那种威严降临下来时,自己还是只有臣服,连反抗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 做还是不做?现在已经不再是老大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假扮成为皓月国的暗杀者去杀这些人的家眷?”天柱率先提出这个问题。 老大摇头,苦笑道:“你身为曾经的九门主之一,都不知道,还问我?我只是个小小的门徒而已……” 两人此时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在威严下表露出了自己弱小的一面,某些所谓的强者其实也只是墙画中的猛兽一样,可能会吓退那些虚无的鬼怪,却没有办法抵抗住强者的一根手指。 因为画笔下的猛兽坚硬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身后的墙面。 “**,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在大门主的掌握之中……”老大咬牙道,但原先那个“天佑老头儿”的称呼却在不自觉中变成了“大门主”的尊称。 可两人根本不知道,这道命令远在龙途京城的大门主根本不知。 [第两百二十回]离蜀 九匹战马组成的马队缓慢地行走在蜀南的栈道之上。 我抬头看着漫山的绿叶,这是第一次看见蜀南的春天,看到这漫山的花朵完全不会想起来江中已经经历了数年的战火。也终于明白为何蜀南的百姓过得那样自在,明白为何大批的来自江中的难民拼死都要迁移到蜀南来,蜀南王在蜀南边境处建起了大寨收容那些难民。 不过难民太多,如果一次性迁移到蜀南境内,说不定难民会变成变民、暴民,到时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不相信蜀南王会将刀口对准这些无辜的百姓,即便是他们成为了暴民。任何善变成恶都会有理由,但去勒杀这种恶的人永远不会去理解这其中的理由,眼中只会看到恶所造成的结果,一味的镇压,一味的屠杀,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大龌食之所以覆灭,就因为自身授人以柄,给了贾鞠政变的理由。试想,如果天下安定,连年没有战事,百姓生活安稳,即便是有王子想篡权夺位,战火顶多只是在禁宫内燃烧而已,而以贾鞠的智慧和为人,必定会很快帮天义帝平息宫内的政变,可惜原本救火的人却被活生生逼成了提着火油助长火势的人。 贾鞠知道天下会大乱,那把火会越烧越大,越烧越远,大到自己都没有能力再去扑灭,可是他依然那样去做,大概是因为相信烈火中的凤凰会在灰烬中重生,却遗忘了东陆是条龙,而不是凤凰,即便是凤凰,这只凤凰还具备这种再生的能力吗? 栈道很窄,行走在上面的这些日子,不时能看见从蜀南境外走进来的那些来自各地的难民,少部分幸运的人拖家带口,虽然走得很艰难,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因为家人对他们来说并不是负担,而那些孤身一人的人,却显得比那些人更为疲惫,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昨日,在走进峡谷山口时,路遇一位从武都城逃亡出来的百姓,他没有跟随大部分人越过镇龙关,越过龙途京城,而是偷偷留在了周围的村庄里,但寒冬之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以没有衣服和粮食,冻死饿死,可幸运的是他最终活了下来。可这种幸运对他来说,犹如是烈火一样整日在他心中灼烧,他说有些后悔没有加入武都城中的民兵,与反字军拼个你死我活,至少死了还有人能记住他的名字。 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他,其实在武都城中一战死去的大部分军民都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历史记住的只会是那些发动战争或者是扑灭战争之火的人,而那些因战争而死的人,只会成为历史尘埃中的一粒,随风飘荡,洒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人之所以能与我说这么久,仅仅是因为他认识我,记得我,记得我这个手刃了武都城太守张世俊的“恩人”。张世俊,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太过陌生,但想起他时,我却能够记起来在他死前,我与他的那一番对话。 我在楼阁之中对那个贪腐不堪的太守道:“大龌食这间房屋垮塌了,那就把废墟中的瓦砾全都清扫干净,再把原本就不稳固的地基全部击碎,深挖地下数十丈,把祸根给挖出来,然后再原址重建” 张世俊哈哈大笑,带着嘲讽的口气反驳我:“哈哈哈哈,好一个原址重建?老夫倒是拭目以待” 我起身走到门口,侧过头去看着在床榻之上拍手嘲笑的张世俊,冷冷道:“当然,修建房屋照规矩,是要用活物祭奠的,张世俊,你下地狱后也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清楚,这天下是如何……原址重建” 原址重建。 这四个字说出口是那样的轻松,但要做起来却很艰难。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自己强将这副重担放在了双肩之上,还是老天赋予我的责任? “大人,前方又有难民。”身后战马上的尤幽情手指前方,我抬头看见大批的难民涌在栈道之上,慢慢向这边走来。 “下马,让道。”我翻身下马,将马匹牵到旁边。 尤幽情将马匹栓在石壁突出的树枝上,亮出自己身上的腰牌问:“你们这一行有多少人?” 那名副尉显然不认识尤幽情,但看到她手持的蜀南王代表将军身份的腰牌,赶紧单膝跪地行了军礼道:“将军,这后面还有一百人。” “一百人?怎么会这样少?”我问,那名副尉看了半天,大概是从我脸上的面具猜出了我的身份,赶紧挪动身子朝向我这边回答:“大人,境外的天启军已经撤走,大批的难民要求重返家园,我寨将军已经禀报王爷,王爷已经准了。” 难民要重返家园?可如果皓月国大军杀来,他们回去还有什么意义?我想了一会儿,又问:“最近你寨是否在重整兵马?” 那副尉微微抬头,表情略微有些吃惊,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挥手让那副尉带难民继续往境内走,等他们远去之后,尤幽情才问我:“你为什么要问他们是否重整兵马?” “你忘了离去时,蜀南王点将的事情了?”我道。 我们一行九人离去前,蜀南王向我借了远宁、张生、卦衣三个人,分别委以重任。远宁负责蜀南军现在的先锋大军,副将为杵门、千山、公孙赋、敬衫,让卦衣统领精锐斥候营,斥候营的军士仿照纳昆鬼泣所编成,挑选了最好的铠甲兵器和战马,而张生则负责连大龌食都未有过的中郎军。 所谓中郎军其实就是找了一群上过战场也会些皮毛医术的郎中,甚至还有些自愿加入的方士,其实就是为了在战场上能够救治负伤的军士。 最重要的却是苔伊,说也奇怪,苔伊与千山到了蜀南之后,我连她一面都没有见过,只是在点将台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可她的目光却看着迎风飘扬的那面蜀南大旗,不知道在想什么,点将结束后,我立刻离开将台去找她,谁知道刚走下台阶,就被身后的卢成梦一把拉住,他在我耳边轻声道:“苔伊姑娘会留在蜀南,什么地方都不去。” 不知道那时我是不是鬼迷心窍,竟然问他:“王爷,从此去纳昆,可否带苔伊一同前去。” 卢成梦松开我的手,反问:“你为何要问我,不问问情姑娘?” 我的目光掠过卢成梦的肩头,看向还在点将台上不知道与敬衫在说些什么的尤幽情,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从她得知会与我一起前往蜀南起,这种表情就一直挂在脸上。我记得卦衣说过,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就算去死,只要能够和我在一起,她便什么都不怕。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卢成梦道,“你和情姑娘是一类人,谋士虽不为全才,但也是人才,人才之分,往往有时候不需互补,互补就代表有矛盾存在,有情姑娘随行,随时泼你冷水,你会冷静许多。” 我抖了抖宽大的袖口,问:“如果尤幽情不去,换作苔伊呢?” “不妥。” “为何?” “你心中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你从前一心只想寻找身世的秘密,而浪费了大好的机会,难道那个教训还不够吗?”卢成梦说。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大好机会到底是什么?是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图谋天下吗? 卢成梦往阶梯下走了几步,又道:“如果你们三人同行,结果只会是你一人活着回来,青菜和肉可以做成佳肴,但一味能治病的苦药却上不了桌,无法凑成一席,有何用处?虽然都是入口,但良药苦口,只是得病时服用,平日内只能摆放在角落之中。” “你的意思是她们会相残?” “或许不会,但你可以试试将一味苦药放入美味佳肴之中。” “就算苦,但还能吃。” “对,就如不成熟的瓜虽然不甜,但还能吃一样,不过菜肴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它能让人果腹,更重要的是美味,不美味的佳肴留有何用?贾鞠虽死,你却没有放下,如果你有一天放不下,那么她们二人也无法放下。” 我只好默认了这个事实:“那你会让苔伊做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让她做我的王妃,你会不会杀了我?”卢成梦扭头面带笑容。 我愣住,半晌没有说话,反问:“她会同意吗?” “她是一味苦药,我也是,但你和情姑娘却是佳肴,为什么不同意?”卢成梦又说,竟面朝我,头高高昂起,一副挑衅的模样。 我没说话,双拳捏紧,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最终,卢成梦哈哈大笑,竟不顾王爷的身份,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笑罢才说:“我说笑而已。” 他说完又收起笑容,淡淡地说:“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当时我竟重复他的话,不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这次可不要走错了方向,记住,离开蜀南时,你脚下不再是栈道,而是纵横之道。” 纵横之道吗?我站在栈道旁边,盯着脚下原木搭建起的栈道。 “大人,我们可以上路了。”尤幽情在身后提醒我,我反应过来默默地点点头,翻身上马,慢慢地前行。 走了许久,我忽然回过头去问:“尤幽情,天下安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尤幽情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但很快便回答:“继续跟着你,到你死的那一天。” “陪葬吗?”我扭过头去,看着前方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栈道。 “如果你需要的话。”尤幽情说,“我不会拒绝。” “但按照江中风俗……”我抓紧缰绳说,“如果不是皇室贵族,能陪葬的只能是自己的妻子。” “那我会在你死前嫁给你。” “你知不知道你很傻。” “飞蛾扑火。” 尤幽情说出这四个字后,拍马赶到了我前方。 我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和以前在宫中时一样,只不过没有了那种无形的只有我才能看见的锋芒。 [第两百二十一回]微妙的关系 东陆,江中与北陆交界处,北陆关。 北陆关,又被称为北陆雄关。雄关,并不单单指的是它的险峻和坚固,而是因为这座关卡本身也是一堵隔开江中与北陆的一堵冰墙,依山竖起绵延数百里之长。北陆雄关与镇龙关、佳通关以及鹰堡不同,它是老天爷的杰作,天然的屏障。当年赤羽部落就是靠着这道屏障,抵御了江中部落的进攻数年之久,一直到卢成月率兵攻打之时,突然“天降神兵”,替卢成月打开了北陆关的大门。用贾鞠后来的话来说:否则的话,恐怕时至今日,卢成月还在攻打着北陆关。 因为北陆雄关这道天然屏障的关系,贾鞠选择了在北陆建立天启军,其一是消息封闭起来相对容易,其二是就算政变失败,大龌食发兵前来攻打,靠着这道天然屏障,和北陆的军民,他们就可以一直强撑下去。可同时廖荒心中也很清楚,贾鞠当时发动那场政变,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两人的其中之一登基成为皇帝,而是要彻底推翻卢成家在东陆的统治,建立新的政权,而且对在深宫中呆了数年之久的贾鞠来说,本身就对龙途京城并不感兴趣。 距离北陆关,几十里外的高岗,已经全速赶到,疲惫不堪的天启军开始分批就地扎营。 廖荒带着宋先、丁甲二人以及二十名亲卫走到高岗顶端,眺望着远处的北陆关,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岗下,沉思了一会儿,问:“为何要驻营在山岗之后?” 丁甲没有回答,他知道廖荒是在询问宋先,因为天辅死后,宋先便被廖荒提升为军师中郎将,兼任建州卫将军,统领先锋营,并将赤雪营新训练的五百铁骑交予了他。那五百铁骑虽然不多,但几乎集合虎贲骑和蜀南飞骑两者之间的优点,在马上可展弓而射,近战时也可挥刀劈砍,当然落地后,依然可以发挥赤雪营军士近战的优势,之所以只有五百铁骑,原因诸多,首先这些人所穿的铠甲都是从虎贲骑缴获来的青黑铁甲改制而成的,数量并不多,另外则是精良的战马不好找,再者赤雪营的军士本就不擅骑马,能训练出五百人来已非常不易。 宋先伸手指着北陆关上那些隐约可见的火炮说:“元帅,你认为那些火炮可以打多远?” 廖荒摇头:“不知,从北陆沦陷前发出的信函来看,这种火炮的距离至少可以打出五里之外。” “我们姑且就以五里来算,信函之中还称皓月国大军军士所用的火枪可打四百步之远,而咱们的弓箭,弩弓顶多百步都了不起了,而最好的强弓能达一百五十步,如果我们强制攻城,下场就是全军覆没,同一道理,如果我们在城下驻营,只能成为他们火炮的活靶子。”宋先说,扬起右臂的斩击斧,“眼下元帅的难题又来了。” “难题?”廖荒问,“什么难题?攻城吗?” “不仅仅是攻城,还有最大的一个难题,那就是军心和士气。”宋先说。 廖荒招手,旁边一位军士立刻搬过来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凳放在他的旁边。 廖荒坐下后说:“你说说,军心和士气算什么难题?” 军心和士气这两者恰恰是现在廖荒最不担心的两件事,还在江中武都城下的时候,得知北陆沦陷的消息,天启军中士气低落,军心也十分涣散,平日的操练都没有进行,所有的军士几乎都活在往日的回忆和当下的伤心之中。但宋先的借头计加之自己下令全军立即赶回北陆夺回家园,稳固了军心,也让士气大增,目前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攻下北陆关。 宋先看着山岗下那些正在扎营的军士,说:“元帅,如今我们已经兵临关下,一日不发兵攻打,可。两日不发兵,也可。甚至十日不发兵,也可。但十日之后呢?我们这些率兵的将领可以为大局考虑,可以等,但他们等不了,这些可都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战士,虽然急行军赶路到此,早已疲惫不堪,但你现在下令让他们进攻北陆关,他们依然会提起兵器就往前冲,可下场只能是在北陆关下扔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丁甲听完后,默默地点头,廖荒见到丁甲这个动作,有些厌恶,当初在佳通关内天辅说什么,他也只是点头表示支持,虽然这个人作战勇猛,但确实没有什么脑子,一介武夫,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思考。 宋先又说:“如果再这样等下去,恐怕会引起下面军士的质疑,军队也没有百姓那么好欺骗。军队永远都是站在前线,某些重要的讯息无论你再怎么掩饰,迟早会传遍全军,到时候下级军士们就会质疑我们怯战、怕战,甚至有妥协投降的打算,到时候元帅如何应对?” 廖荒闭上双眼,沉思着,宋先说得确实在理,军心和士气在北陆关下如何稳定和提升已经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曾经他和贾鞠率大龌食的军队前去平乱的时候,因为首战失利,导致京城上下,无论是官员和百姓都着实不满,更多的是百姓的怨言,战事一起,物价飞涨,扰乱了百姓的生活,不管你如何去粉饰太平,但实际生活中的困难还是会敲打那些生活在朝廷谎言中的百姓。百姓都如此,更何况是军人?再说,这些天启军都是清一色的北陆人,如果不战,说不定迟早会兵变,不可不防。 廖荒想到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带着众人回到营地之中,进了营帐,叫退了自己的亲卫和丁甲,只留下宋先一人。自己又亲手泡了一壶北陆的雪芽,放在桌案前,倒上两杯后,让宋先上前来。 宋先端着那杯雪芽,那姿势好像是用滚烫的茶杯暖手,并不喝茶,也不说话。 廖荒盯着这个快速成长起来的少年将军,觉得很不可思议。从佳通关战役到建州城战役,这时间不过短短半年,竟然成长得如此快速?难道真如天辅曾经对自己说的那样,痛苦不仅可以让人堕落,还可以开启人的心智,让人快速成长吗?但道理虽然是这样,如今平日内总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宋先相比从前那个宋家三公子来说,应该算是堕落了吧。 “军师……”最终是廖荒打破了沉默,他叫出这个称呼之后,喝了一口茶。 宋先抬眼,看着廖荒,淡淡地说:“元帅,还是叫我宋先,军师的头衔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光环,也是一股有形的压力,会压得我什么事都想不出来。” 廖荒淡淡一笑:“也好,那我还是叫你宋先好了。本帅一直不明白,你我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成为了非敌非友的一种状态,仅仅是因为你要报父亲的仇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这是廖荒话中的意思。 宋先放下茶杯:“元帅,若干年前,你我都只是普通人,难道说你一生下来就会提刀杀人?凡事都有因有果,有些时种下的因并不是你的自愿,有可能是前一辈长者,或者毫不相干的人将你拖入其中,到最终要食下那苦果的人则是你自己,公平吗?无所谓公平,你如果一直盯着公平,则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怨天尤人。我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选择的一条路……” 说完后,宋先停顿了一下,看向廖荒旁边的一张座椅,那张座椅是曾经天辅坐的位置,他又说:“这是天辅告诉我的。” “师父和徒弟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是很微妙的。”廖荒道,“你现在是站在天辅的角度来思考所有的问题,还是站在你自身的角度?” 廖荒这个问题其中带着陷阱,宋先已经听出来了,如果是天辅的角度,那必定不是为了天启军,而是为了自身,而如果站在自身的角度考虑问题,依然是为了报仇,这两个选择,无论宋先选哪一个,最终的结果都会让廖荒不满意,甚至会因此埋下杀意。 宋先笑了笑,将自己右臂的斩击斧轻轻地放在桌案之上,说:“我站在现在建州卫将军宋先的角度,来思考大局。” 毫无破绽的回答,让廖荒都有些吃惊。 建州卫将军是廖荒亲封的,而大局则是刚才廖荒一直话语中最重要的意思。 廖荒知道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少年将军果然已与往日不同,又问:“将军,对如今的局势,你如何考虑?” 宋先道:“首先要知道皓月国大军在北陆境内到底部署有多少兵力,有多少火炮,战斗力如何,不知道这些,我们没有办法与其作战。” “那是当然,不过要如何得知?就算现在他们打开北陆关大门,我们有再好的斥候和细作都没有办法混进去。”廖荒道。 宋先摇头:“元帅,有时候交战之时,使者就是最好的细作和斥候,能够堂而皇之地进入敌人的阵营之中查探消息,虽然带回来的必定是虚虚实实的消息,但总比没有消息要好。” 廖荒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你的意思是,派使者去关内?” 宋先点头:“当然,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我已经定下十天为限,十天之后必须开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选择一个绝佳的开战方式。” “派谁去为好?” “我。” “为何?”廖荒不解。 宋先笑笑道:“难道你还派丁甲去吗?这不是羊入虎口?还是一头傻羊,说不定将咱们的部署都全部告诉了敌人,回来时脑子中却是一片空白。” 宋先说完,将斩击斧从桌案上拿起,垂下,收在身后的披风之中,起身走了。 桌案上那杯茶,他没喝一口,原本滚烫的茶杯,已经没有先前烫手,而廖荒手中那杯,却带着先前的温度。 如果贾鞠在就好了。也许早已想出了进攻的办法,不过…… 廖荒摸着宋先握过的那杯茶。 不过这个建州卫将军的手为什么如此冰凉? [第两百二十二回]阿克苏关上的「门」 江中与纳昆交界处,纳昆鹰堡。 天焚殿上,大祭司阿克苏和焚皇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鹰堡峡谷内那九匹战马。就算来人不表露自己的身份,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来自遥远的蜀南,至少走了有一个月之久,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有那些不同于纳昆高大马匹的矮小战马,以及身体瘦弱的,还手持短弓的军士。 焚皇和阿克苏两人都将目光放在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脸戴面具的人身上,随后焚皇的目光跳转,又落到了那人身边的一名身穿轻甲的女子身上,女子和手下的七名军士都紧握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看着周围那些欢迎他们到来的虎贲骑武士,虽然那些武士脸上没有敌意。 「终于见到那个让东陆翻天覆地的大龌食的最后一任谋臣了。」阿克苏说,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但内心中却相当兴奋,如今东陆这片土地之上,论谋士,能在他心中留下名字的,只有贾鞠和谋臣二人,但贾鞠已死,他就连相遇贾鞠对棋一局的小小愿望都落空了。 焚皇目光收了回来:「此人并没有在东陆掀起多大的风浪吧?」 「非也。」阿克苏学着江中那些读书人的模样说出这两个字,又道,「湖泊中有无数藏于岩石缝隙的鱼,你就算站在湖边大喊大叫都没有办法召唤它们出来,可如果你向湖面扔进去一把鱼食,肥鱼们自然就浮出水面,谋臣就是那把鱼食,如果没有他在武都城与反字军的那场恶战,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战事,这就是起因,有起因才会有过程,随后才是结果。」 焚皇依然不同意阿克苏的话:「就算没有他,依然会有战争。」 阿克苏后退一步,看着焚皇:「陛下,你要清楚,我说的并不是战争是因他而起,而是说的战争因他而改变,如果没有他在武都城一战中重挫反字军,天启军不会那么快兵出北陆关,我们也不会在反字军城防空虚之时前往攻打。战事如果没有因武都城而改变,也许如今江中之主会是宋一方。」 焚皇轻笑道:「天佑宗不会让宋一方得偿所愿。」 「是呀,天佑宗不会让宋一方如愿,那现在呢?天佑宗会让我们所愿吗?众所周知,皓月国大军是天佑宗引来的,他们想做什么?谁都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眼下你们卢成家的两个兄弟想到了一起,那就是联盟。」阿克苏说完,重新坐回了石台前,抬眼去看旁边的十二星灯。 焚皇走到阿克苏的身后,抬眼看着天焚殿门口等候的那名侍者,问:「难道你就让谋臣一行人在下面等着?」 「陛下,谋臣是代表蜀南王来与我们谈判的,谈判有结果才会谈到联盟的事情,首先我们没有让他们吃闭门羹,而让他们进到了鹰堡中,已经表明了诚意,接下来就看谁有耐心了。」阿克苏又开始摆弄石台上的巨鹰之骨。 焚皇坐下,十分不解:「既是联盟,为何又要等待?」 「我们最终的目的当然是联盟,谋臣知道,我也知道,可事情不会如我们双方想的那样顺利。陛下,我们曾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击败了皓月国大军,东陆的局势是会变回现在一样,亦或者恢复平安之世?我有个推断,到那时候东陆还有实力争夺天下的只有我们与蜀南军,如果现在我与他们谈判有了结果,至少可以避免到时候战事重起。」 「战事重起,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这个相信卢成梦也清楚。」 「必须避免,打仗不是孩童的游戏,苦的始终是天下百姓,天下百姓都死光了,成为皇帝的那个人统治谁去?」 「我明白了。你是说现在故意避而不见,只是为了占得谈判的先机?」焚皇此时领悟到了阿克苏的用意。 阿克苏举起巨鹰的头骨:「陛下,战场之上通常进行谈判的时候,绝对是某一方落入劣势,而另外一方也深感疲惫,否则永远不会出现双方坐在一起饮茶谈判的情况。而在谈判桌上占有先机的肯定是在战场上维持胜利的一方。如今我们与蜀南军没有任何战事,却坐在了一起谈判,这种局面不仅我头疼,谋臣肯定也不好过,因为无形之中还是形成了一个战场,有了一场属于我与谋臣之间不流血的战争,这场战争决定着未来东陆的整个战局。」 阿克苏说完,一阵春风吹来,竟吹灭了十二星灯中的其中一盏。 在天焚殿门口一直等候的那名侍者身子微微一抖,因为星灯熄灭对这些信奉神明的下人来说,无疑就是灾祸降临的预兆。可星灯熄灭,阿克苏和焚皇丝毫不在意,阿克苏只是起身用火折子重新将那盏熄灭的星灯点燃,又坐了下来,挥手让那名侍者上前。 侍者跪下,双膝跪地快速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来到石台前,随后身子全部趴在地上,向焚皇和阿克苏行着大礼。 阿克苏对那名侍者说:「传话下去,好生对待从蜀南来的贵客,以贵族之礼对待,不得怠慢,撤走卫兵,如果他们问起我,你们便说我受了风寒,如果要是问起了陛下,你便告诉他,陛下正在草原上练兵,不日便归,明白了吗?」 「是……」侍者拖长声音回答道,随后后退着挪动出去,挪动至天焚殿门口的时候,这才起身向外面跑去,那模样相当滑稽。 侍者走后,阿克苏抬头看着焚皇道:「陛下,可否简化一下这种礼仪?」 焚皇笑道:「我也想简化,可是……」 「可是无能为力。」阿克苏拨动着星灯的灯芯,「身份对某些人来说是身价的体现,但那也只是有人高举的时候。如果没有,那身份只会成为被人嘲笑的包袱,陛下,君轻民重呀,蜀南富饶,不是没有原因的。」 焚皇不语,又来到天焚殿边上,看着下面的马队。 天焚殿下,鹰堡峡谷内。 伪装成行商模样的我们九人,刚来到鹰堡前,走上那条小道时,那扇听说已经久未打开的鹰堡大门便缓缓打开,随后八名骑着鬼马的虎贲鬼泣分别从门的两侧奔出,整齐地站在道路的两侧,高昂着头,但目光都看着自己的前方,并没有落到我们身上。 这些没有敌意的举动,让我知道,焚皇已经知道我们的到来,况且在走过建州城范围后,尤幽情便提醒过我,有纳昆的斥候开始在暗中跟踪。 进入鹰堡之后,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既没有见到焚皇,也没有见到纳昆的大祭司阿克苏,对于焚皇卢成寺我几年前已经见过,但那个一直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的阿克苏却让我十分好奇,甚至有些期盼与他的见面。 真正聪明的人,会尽量装傻,掩饰自己的锋芒,而很多半桶水,却时时刻刻都想向别人显露出自己的「聪慧」,实际上只是担心周遭人看不起自己,阿克苏就是一个一直在掩饰自己锋芒的人,否则他怎会以挂着大祭司的头衔,做着军师谋士的事情?在东陆这块土地之上,尚武的焚皇麾下有强大的虎贲骑,加之有聪明绝顶的阿克苏,本应该战无不胜,但纳昆的实际条件却决定了,他们只能暂时困于这片草原之上,雄狮的嘴被封住,就算四肢可以动弹,可所有的力气都只会用在如何挣脱嘴套之上。 我想,如果焚皇统治的是蜀南,麾下又有阿克苏这样的人,恐怕东陆早就已经统一了。不过,这些年我发现白甫和阿克苏有相同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不贪心。 马队进入鹰堡的峡谷之后,周围便围拢了武士,虽然他们兵器都没有出鞘,但也没有人出来接待我们,尤幽情和随队的蜀南武士都很紧张,伸手紧握住腰间的兵器,随时注意着周围那些武士的一举一动。 我伸手按了下尤幽情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既然焚皇放我们进了鹰堡,就不会伤害我们,否则他们大可在我们临近鹰堡前就用强弓将我们射杀,九个人,如果是神弓手,只需要九支羽箭而已。 等待许久后,终于看到一名侍者模样的人一路小跑来到我们跟前,挥手让周围的武士全数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确认我的身份,接着撩起自己的长袍,跪下道:「小人奉大祭司之命,前来迎接九位贵客。「 侍者说完后,竟然整个身子趴在地面,久久都未起身。 我愣了片刻,见他还未起身,忙道:「起身吧,不用向我行此大礼。」 我说完后,那名侍者起身,侧身轻轻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随后俯身双手一摊,示意我们跟他走,接着让武士将我们的马匹牵走,又唤来十名男奴搬运我们的行李。 我们九人随他向峡谷中一幢建在山壁旁的石头房子走去。行进的过程中,侍者始终走在离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每当我回头去看,他都会赶紧低下头去,显得十分恭敬。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纳昆特有的礼节,可这种礼节却让我相当不舒服,曾经在深宫之中,那些内侍面对皇帝,都没有做到这种长趴在地上的举动,试想如果这名侍者面对他们的焚皇又该如何?难不成趴在地上说话? 我脑子中浮现出那种情景,便觉得有些可笑。 进了那幢石头房子后,才发觉内有乾坤,从外表看很是寒酸的石头房,内中的布置和陈设都相当华贵,虽说比不上皇宫,但也和龙途京城中那些大型客栈的上房差不多。 侍者先是安排了我们随行的七名武士一人一个房间,随后将我和尤幽情领到最大的一间房去,随后便鞠着身子道:「大人,这是您和夫人的房间……」 我愣住,刚想解释,尤幽情便道:「不用,其实……」 此时,我打断尤幽情的话,对那名侍者说:「辛苦你了。」 侍者依然低着头回话道:「大人和夫人如有需要,请吩咐门外的侍者,小人先回去复命了。」 我点点头,随后那名侍者倒退着离开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之后,尤幽情解下腰间的那柄长剑,放在桌案之上,问我:「为什么你不解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麻烦,还不如将错就错。」我走到窗户前,看着对面最高的那幢建筑,顶端有一个凸出的半圆形建筑,「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焚殿吧?」 尤幽情来到我的身边,摇头道:「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天焚殿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祭祀所用的地方,焚皇称帝前就修筑给大祭司专用的,听说能够进入天焚殿的人,只是少数,就连纳昆风刃部落的贵族都不能随意进出。」我看着天焚殿方向,隐约可见那边有一个身影正看向这个方向。 尤幽情此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问我:「为何焚皇和大祭司没有出现?」 我摇头。 尤幽情又问:「刚才你也不问问那名侍者?这是待客之道吗?」 「我们并不是客人,只能算是使节,使节和客人是不同的两种人。」我笑着说,「我想这大概是大祭司阿克苏的主意,这是他出的一个难题呀,现在我和他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战争?」尤幽情一惊,不明白我为何要用这个词。 我转身来到桌案前坐下:「战争其实无处不在,田间地头,市井深处,四处都有无形的战争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博弈也算是战争的另外一种形态,现在我们就得看看谁的耐心最好,此时,我和他都站在这条纵横之道的上,但这条道路上并不是谁走到前头谁就胜利。」 「纵横之道……」尤幽情坐在我身边,拿起桌案上一个镶金的茶壶。 「宫廷之中,那些达官贵人通常会学会以礼服人,而宫外军营之中,将军会告诫士兵要以力服人,而谋士呢?是以理服人,这个『理』字不仅仅代表着道理,还有理解,对方对自己的理解,以及自己对对方的理解,这与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同理,要纵横其中,无非要学会的便是进退与闭合的方式――上不可则行其中,中不可则行其下。」我拿过尤幽情手中的那个镶金的茶壶,「就如这个茶壶一样,就算镶上黄金,还是茶壶,最终的作用依然是用来盛装茶水的,不能用来盛装米饭,但虽是茶壶,也可用来装酒,如何应用,就看你自己把握了。」 「崇尚策略,权谋至上。」尤幽情看着我说出那八个字。 我笑道:「我以为你早忘了,因为自从你出宫之后,几乎都是以力服人,没有用心思考过。」 「思考,会让人活在面具之下的。」尤幽情笑着用手轻轻捅了下我的面具。 其实那一刻,我很想告诉她,思考的结局往往是两个结果,其一就是构造出自己的世界,乐在其中;其二便是看透天下,庸人自扰。 《鬼谷子。捭阖》――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第两百二十三回]谁是庄家 「谋臣没有问过陛下和我为何不见他?」 天焚殿内,阿克苏抬眼看着在地上趴着的那名侍者。 侍者微微抬头回答道:「回大祭司的话,谋臣并没有问起过,甚至没有和小人多说几句话。」 侍者的声音低得都快听不清了,这种纳昆奴隶对主人的礼仪让阿克苏很是恼火。 此时,一直背对着侍者的焚皇转过身来,挥手让那名侍者离开,随即和阿克苏并排坐在一起,端起酒壶往阿克苏的杯子中倒满酒,说:「阿克苏,看来你的第一步已经被谋臣识破了,是碰巧还是他料到了?」 阿克苏端起酒杯,握在手中,走到天焚殿边缘,看着下方对面的那幢石头房子。 阿克苏说:「陛下,第一回合我与他算是打了个平手,下面应该开始第二回合了。」 焚皇听罢,很好奇阿克苏下面到底想做什么,问道:「第二回合你又准备做什么?」 阿克苏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每摇晃一次里面那种绯红色的液体就摩擦着杯子的边缘,快要溅出来,最终他停止手上的动作说:「陛下,听我的探子回报,天启军已经兵临北陆关下,但只是驻营,还没有发兵攻打,另外,还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天辅死了。」 「哦?那个一直在天启军中被廖荒命为军师的天佑宗门主吗?」焚皇问,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阿克苏微微偏头:「是的,的确是天佑宗的门主,而且据我来看,是的确已经死了,并不是假死,因为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想告诉你有意思的是并不是这个,而是有人如今替代了天辅的位置,成为了天启军的新军师,你一定想不到这个人是谁。」 「是谁?」焚皇问,同时起身。 「宋先,宋一方的小儿子,那个独臂少年,不,不应该称为少年了,他已经长大了,不仅仅是建州卫将军,还兼任天启军中的军师,看来天辅教会了他不少东西,唯独没有教会他什么叫做尊师重道。」阿克苏说完,小小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但我想天辅在死的时候,也知道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天佑宗的门主太小看其他人,这就是目中无人的下场。陛下,你先前还质疑谋臣是碰巧没有问起过我和你,这也是目中无人,我说过,在东陆这片土地之上,让我非常敬佩的人是贾鞠,贾鞠死后,我唯一感兴趣的两人就是谋臣与卢成梦的大谋士白甫,而这两人有相同的特点,那就是都不以真面目示人,神秘的东西总会吸引着所有人。」 目中无人,不仅仅是焚皇自身的缺点,而是整个纳昆虎贲骑的缺点。焚皇自己也清楚,但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所以他必须要阿克苏这样的人在身边,随时泼他冷水,让他冷静下来。 「嗯,大祭司说的是。」焚皇回头看着那十二星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不让太多的杂念侵入。 此时,阿克苏从焚皇背后伸手,递过一张地图来,随后在石台上展开,地图之上是探子新绘制的北陆关天启军的部署图,但在地图上北陆关内却是一片空白,因为面对外地,无论多精明的探子都没有办法能够进入关中一探究竟。 阿克苏展开地图后,盯着天启军所在的位置说:「第二回合,不如就以北陆关战役作为赌注,和谋臣一较高下,看看他的分量与贾鞠相比到底如何,是否真的如世人所说的那样智倾天下。」 焚皇看着那张地图,对阿克苏的话很好奇,问道:「你的意思是,赌战局的输赢?这似乎没有什么好赌的,天启军必输无疑,就连我们最精锐的虎贲鬼泣都拿那些皓月国的火枪兵没有任何办法,何况是他们?」 阿克苏笑笑:「陛下,你目中无人的毛病又犯了,难道你忘记了在建州城一战中,我们大败给了天启军赤雪营吗?」 阿克苏的话让焚皇心中隐隐作痛,在那间暗室之中,他好不容易才抚平了自己心头的那道伤疤,身体的伤痛很容易消失,但心头的伤疤却会永远留下,阿克苏这一番话无疑是揭开了他的伤疤,又往上面撒了一把盐。 焚皇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壶拿起来,大口喝着。 「陛下,致命的毛病犯一次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麾下数万将士,甚至是纳昆百姓的性命。」阿克苏将自己的酒杯放在地图上天启军部署的地方,「任何战局都不能立刻下结论,如果以棋局来比喻战局的话,应该算是比较恰当,但一场战事指的却不仅仅是一次棋局,而是数次,甚至有可能是数十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 焚皇深思了一会儿,才说:「大祭司的意思是与谋臣对弈北陆关战役这无数次棋局,将皓月国与天启军变成你们手中的棋子?」 焚皇此时心中甚至有些害怕与阿克苏说话,生怕他将过去的战败之事提出来,毕竟他不想将痛楚从心底深挖出来。 阿克苏摇头:「我和谋臣即便是再厉害,也无法远隔千里控制战局,只能做预测,不过这次我的赌注很大,也很奇怪,我会赌天启军胜,这样一来,谋臣只能赌皓月国胜……陛下,你认为我的胜算有几成?」 「毫无胜算」焚皇不加思索地回答,不明白为何阿克苏会将赌注下在天启军身上,毕竟皓月国大军是守方,还拥有强大的火器,在这两者的前提下,天启军要取胜,比登天还难。 阿克苏坐下来说:「不管是赌局也好,棋局也好,越没有胜算,就越有意思,别忘了这是赌局也是棋局,而布下棋局和赌局的人都是我,某些事情是由我来操控的,谋臣没有任何办法插手……陛下,在我们攻占建州城之后,我听说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哦?何事?」焚皇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这个大祭司的思维,实在跳跃得有些可怕。 当年反字军在建州城揭竿而起的时侯,有一个行商花重金在反字军中买了一个官衔,官衔很低,只是副尉,而这个副尉随后在建州城中设下了一个赌局,赌局所采取的方式很简单,那便是以反字军的战事作为赌注,赌反字军与敌对方之间的输赢。而这个副尉,他随后又买通了跟随宋一方征战的数名下级副尉,让他们将每一场战事的结果都以飞鸽传书的形式带回建州城。 反字军从攻打佳通关开始,那名副尉就一直买反字军的敌对方胜,每次都下重注,当然他是输得一塌糊涂,可很奇怪的是这个人明明比任何人都先得知消息,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买反字军失败只是他的伏笔,因为一开始赌局并没有那么多人参与,即便是有参与者兴趣也不大,并且赔率很小,因为要猜出胜利一方的几率实在太大。那时的反字军就如一只猛虎,而那些大龌食的守军各个都像是被主人抛弃的猎狗,是人都知道老虎会胜,但这个人却偏偏要赌猎狗会咬死老虎,这看似很愚蠢的举动,让很多人都嘲笑。可实际上,这个人看得很远,他知道反字军在攻打龙途京城之前,势必还有一场苦战恶战,他等待的就是那一天的来临。 焚皇听到这,插话道:「这个人最终肯定是赢了?」 阿克苏停顿了一下,说:「陛下别急,在这个有趣的故事中,赌局表面上的结果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过程,还有赌局实际给这个人带来的好处。在武都城战役开始前夕,他突然改变了策略,将所有的钱都压到了反字军身上。那时战事刚起,所有人都断定如日中天的反字军势必会战胜武都城内的守军,就算一时半会儿攻打不下来,但也仅仅是时间上的问题。于是,此人很聪明地将赌局分为了上、中、下三段,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让这个赌局看起来更有意思,更刺鸡,谁不喜欢刺鸡呢?普通百姓的生活平淡无味,当然需要一些能够稍微改变自己生活的东西,赌博就是其中一项,但赌博的方式多种多样,用这样一种看似无法作弊的方式,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况且在先前设下赌局的人已经输了很多钱,所以大家都把他当做了送钱的傻子。」 此人将赌局分为三段之后,第一段他先买了反字军胜利,实际上他得到的消息是反字军输了,但因为消息的闭塞,加之反字军内部为了稳定建州后方的军心和民心,谎传说反字军胜了,所以第一段他赢了,因为他知道反字军即便是输了,也会告诉大家,大捷的消息。 第一段虽然他赢了,可大家都赢了,这个赌局此时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不过此时他立刻开始对第二段下注,赌注下得很奇怪,五成买反字军胜,五成买武都守军胜,这种做法很笨,顶多能做到在赌局之中不赔不赚,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参与赌局的人去揣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傻子是不是突然知道了些什么?变得聪明了,以后是不是不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了? 第二段战役结果出来后,反字军败,他不赚不赔,但很多人却因此输了钱,可那时候没有人买反字军败,所以钱都到了庄家的手中。与此同时,他开始放出话去,说自己可以提前知道战场上的战况,甚至比反字军内部还要早,这时候因为第二段战役的输赢,大部分人开始选择相信他。第三段战役时,此人迟迟没有下注,因为下注时间为三天,三天之内你可以随时修改自己所下的赌注,当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此人突然下注买反字军大胜,而且信心满满,还压上了自己剩下的所有家当,那模样都恨不得将自己的性命都给搭上去。于是,这次所有人都跟着他开始下注,因为他在前期已经达到了让大家相信他的目的。 试问,一个赌徒一开始谁会相信他?不会,就算是他一直在赢,大家也会产生怀疑,但一个一直在输的人,突然连赢一把重要的,并且赢得相当谨慎,这样便会使其他赌徒产生一种念头:这个人真的知道战局到底是什么样。 阿克苏说到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焚皇,脸上带着笑容,问:「陛下,你猜测下结果?」 焚皇道:「想不到他竟然会选择输?为何?」 「不,陛下,你错了,他赢了,他是唯一的赢家。」阿克苏说,又倒了一杯酒。 焚皇不解:「最终是武都城守军胜了,反字军全面溃败,为何他会赢?」 阿克苏道:「陛下,凡事如果只看表面,你永远都是输家,设局的人当然不会蠢到让局内人很清楚的就能看明白这个赌局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那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先前说过,所有人都不肯下重注,掏太多的钱,但他先前一直在输,虽然一次比一次金额大,相对来说,那些赢过的赌徒赢的钱分出来每人得到的也不多,但他最终要的是最后一次赌局的胜利。在他心中,战场之上的输赢并不重要,那只是掩饰自己行为的一种方式,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上的输赢时,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赌博是有庄家的,还有庄家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把身家财产给拿出来,最后一笔大家都买反字军胜,结果大败,大家都输,看似没有人赢,但实际上赢的人却是庄家一人,还是他自己。就如我现在坐在石台前,设下一个赌局,我自身的输赢无非就是左手的钱交到右手上去,而你参与我的赌局,赢的始终是少数,输掉的钱却进的是我的口袋。参与赌博的人永远与输赢无关,因为输赢永远掌控在庄家的手中。」阿克苏说,「这就和卢成家统治东陆土地千百年来是一个道理,每次都有人谋反政变,下面无数人拥护,登上皇位之后,死了那么多人,其实最终还是卢成家的人在坐皇位,那政变还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说贾鞠很聪明,他跳出了这个范围之内,站在局外看着里面的傻子互相厮杀,在必要时,捅进去致命的一刀。」 焚皇此时终于明白了阿克苏讲述的这个故事中的含义――战场上的输赢其实并不能代表一切,即便是在消息闭塞的情况下。让参与其中的人有所察觉,只是为了故意掩饰自己最终目的的一种方式。让你沉迷于去解一道永远都没有答案的谜题时,却忽略了其实你最应该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事情的本质在何处?当你关注的方向错误了,你就算得出所谓的答案也只是枉然。赌博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赢钱,但赢钱重要的是采取一种局中人都没有办法料到的方式,因为无论是赌博也好,棋局也好,战场上也好,要赢得最终的胜利,永远只有一个字:骗 让敌对方故意知道你第一步的策略,随后让他采取行动反制,实际上你的第一步就是一个陷阱,让他故意钻进去,寻找所谓的答案,找所谓的迷宫出口。阿克苏要以北陆关作为赌局,无非就是设下一个陷阱,看看谋臣是否会钻进去,如果一旦他钻进去,只会惨败,可焚皇不明白的是,阿克苏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要赢得什么?仅仅是为了探查谋臣的真实实力吗?还是有其他打算? 他心中没有答案,也不敢有答案,在这个过于年轻的大祭司面前,就算是坚冰也会被他熔化,变成普通的水,被大地所吸收,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陛下,你可知道建州城一战后,为何我一直说我们依然是胜了吗?」阿克苏此时张口问焚皇。 焚皇摇头。 阿克苏笑了:「那是因为,设下那个赌局的副尉,是我早年就安插在建州城内的一名细作。」 那一刻,焚皇浑身一抖,早年安插的细作?难道说,多少年以前,阿克苏就已经看到了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而建州城一战,他们运回来的大笔金银,还有一个不知名行商献出的大笔银钱就是…… 「陛下,世人总是很愚蠢的,如果不愚蠢,就不会有皇权的存在,你相信真龙天子吗?说真的,我很小的时候就不信,真龙天子也是一个比一般人要稍微聪明一点的人,说到底还是蠢材,相信自己永远会坐拥天下的人不是蠢材是什么?」阿克苏将一根巨鹰之骨扔向天焚殿外,丝毫不当那是所谓的圣物。 的确,这个世界上会出现智倾天下的天才,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因为蠢材太多,但天才之所以被人们所崇拜,这些蠢材功不可没。毫无提问,表面来看,在建州城中设下那个赌局的人无疑就是一个天才,但实际上真正的天才,真正操控着这场赌局的人却是在鹰堡中坐在天焚殿中的大祭司阿克苏。 这就是赌局表面下隐藏着那个残酷的事实。 就算猜中了赌局本质的人,又有谁知道背后操纵的人是谁呢? 除了那个副尉,就只有阿克苏自己,或许还有老天爷? 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的话…… 《鬼谷子。捭阖》――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 [第两百二十四回]利刃高悬 北陆关外,天启军前锋营驻地。 驻地从原先的位置上又向后挪动了近三里地,在宋先的安排下,前锋营一营变两营,帐篷数量增加一倍,分别驻扎在两侧高地。麾下的五百骑兵也各分出一半来驻扎在两侧的营地中,同时每一座帐篷内都增加篝火一座,入夜后立刻点起,夜间从远处看来,前锋营的人数会「增加」至少一倍之多。 这种障眼法只是震撼敌军的一种拙劣的方式,宋先想到既然天启军没有办法进到关内去一探究竟,那么相同的皓月国的细作也没有办法出来探听天启军的虚实,当然前提是他们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 两军之间的差距,不用交战,单从北陆境内留守将领的来信中就可以看出,强大的火器可以在顷刻之间将冰原堡的城墙给炸开一道缺口,守军无法冲锋,死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一片一片的倒下,更何况现在天启军变成了所谓的攻方,而拥有绝对优势的皓月国大军却成为了守方。 前锋营拒马的内侧,赤雪营的士兵脱掉了沉重的铠甲,五十人为一组,在马匹的配合下将一座巨大的投石车吊上刚刚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宋先站在众军士的身后,指挥着他们将投石车平稳地放下,随后和丁甲两人爬上高台。 站在远处的廖荒,看着高台之上的投石车,好似一阵风就能吹下来似的,宋先想以此种方法来对付皓月国大军的火炮,虽然想法甚好,但依托高台的高度,顶多也只能让投石车的攻击距离增加一倍,顶多两百步,但火炮的攻击距离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之外。 高台上,宋先指挥着赤雪营的军士将最沉重的一块包有火油的石块投放出去,随后目测了一下距离,摇头道:「还是不行,这投石车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丁甲站在投石车前方,伸出拇指去,比对了一下远处北陆关的方向道:「我算过,顶多两百步,投石车不如羽箭,就算顺风也没有办法增加攻击距离,此举可以说是劳民伤财。」 「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让关内那些杀人狂知道,我们决心死守关外,绝不撤走。」宋先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似乎没有底气,这让他身边的丁甲很是担忧,毕竟很快宋先就会进入北陆关中,作为天启军的使节与皓月国大军的统帅「谈判」,如果一个使节对自己所属的阵营没有任何信心,那么说话也必然没有任何底气,在这种前提下,所谓的谈判也只是给对方鼓气,说不定还会送给对方一个人质。 如果,皓月国大军需要人质的话。 「丁将军,我有一事相求。」宋先扭头居高临下看着廖荒所在的方向,他知道此刻廖荒一定在看着他。 丁甲却看着北陆关方向,看着在关上遍插着的皓月国大军的旗帜道:「宋将军但说无妨。」 「不过,希望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话,在我离去前不要告诉大元帅。」 「何事?」丁甲注意到宋先的语气中有些奇怪,扭过头来看着他,没有一口答应。 宋先抓着高台旁边的旗杆道:「如果我进入关内,发生了任何意外,你们都不能想办法营救,不管对方如何挑衅,哪怕是将我的人头高悬在北陆关城楼之上,你们都不可动,也不用回应,只需死守,如果守不住,即刻退兵,往佳通关内撤去,前提是……如果蜀南军和纳昆军都没有发兵的前提下。」 丁甲有些小小的吃惊,觉得宋先这番话更像是在留下遗言,于是道:「宋将军,你说蜀南军和纳昆军会发兵?」 宋先点点头:「我只是猜测,你要清楚就算那两军的统帅是傻子,他们麾下的谋士也不是傻子,白甫、阿克苏,还有那个谋臣,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丁甲倒不这样想:「宋将军,我倒觉得他们在我们……我们溃败之前不会发兵,毕竟这一战可以削弱我们的实力,对他们来说争夺天下的劲敌又会少一个。」 宋先转了个方向,指着北陆关说:「丁将军,现在要争夺天下的只有两方实力,一方叫皓月国,一方叫东陆,而这个天下是东陆,谋士们都不傻,我们溃败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就如我们离开武都城下时,为何铁甲卫会送粮草来?就是因为他们不想我们溃败,希望我们能一直站在抵御皓月国大军的最前方。」 「那为何他们不跟随我们一同前来?」丁甲这一介武夫,还是想不明白太多的事情,但宋先心中却太清楚了,反字军的溃败,以及在当初自己偷摸潜回建州城那些经历都在无意识间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眼前豁然明亮,但又觉得依然乌云漫布。 「他们希望我们成为一柄尖刀,狠狠地插入坐在北陆关里指挥那群杀人狂的统帅心中,但是……」宋先竟蹲了下来,看着北陆关的方向,「但是这把尖刀要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不能将刀柄交给别人。」 北陆关内,原天启军议事厅。 轩竹斐站在议事厅内,摸着柱头上那些龙纹,觉得这种东陆人崇拜的图腾很是可笑,在他们皓月国从来不会花费如此巨大的物力和人力去修建这种华而不实的所谓议事厅,这简直就是宫殿。 想起宫殿,轩竹斐离开了柱头,走向议事厅外,看着远处似乎高耸在云端的城,还未修建好的名为天启城的地方,张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那座城自己一手就可以推倒。 「大将军……」岳翎炎站在轩竹斐的背后,也看着远处的天启城。 「总旗本,你告诉我,现在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轩竹斐收起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种嘲讽的笑容。 岳翎炎迟疑了下,答道:「大将军现在高兴。」 之所以岳翎炎要这样回答,是因为他跟随轩竹斐多年,知道从这个人的表情是绝对判断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他笑的时候有可能是在愤怒,而他愤怒的时候说不定只是在掩饰心中的喜悦。 「为何?」轩竹斐侧过头来看着岳翎炎,「为何要说我高兴?」 「因为大将军现在在北陆只手遮天,接下去就是整个东陆了。」岳翎炎的这句话有些拍马屁的味道,但这一手无论对谁,都会发挥作用,即便对方听罢会一脸的不高兴,但心中依然会受用。 轩竹斐伸手抓住栏杆顶端那个龙头,看着远处的天启城说:「东陆很富饶,为什么这么富饶的土地,他们不多加利用,却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来修建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何用?天启城?还有这身后的如宫殿一样繁华的议事厅,我们皓月国就连皇族所住的宫殿也不过如此,难怪他们会陷入内乱,让我们有机可趁。」 岳翎炎不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对东陆的了解少之又少,但在占领北陆的各次战役之中,他发现这些东陆人根本不像传言中那样贪生怕死,回想无数次战役之中,天启军竟无一人投降,全数战死,这是以前跟随轩竹斐统一皓月国全境时闻所未闻的事情。 轩竹斐见岳翎炎并不回答这个问题,笑了笑道:「总旗本,我们派往商地的大队如何了?」 「五千人,已经全部上路,竹内杉大人会领人在北陆与商地的交界处接应他们。」岳翎炎立刻回答。五日前,这批人已经上路,此行的目的是去控制住殇人商业协会,将这个行会变成自己的大后方,因为轩竹斐对北陆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因为要固守此地,就必须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人力可以源源不断从皓月国运来,但财力则需要殇人商业协会的支持,毕竟打仗的目的是赚钱,而不是赔钱,再者轩竹斐并不信任殇人商业协会。 「你认为竹内杉这个人怎么样?」轩竹斐问,从斗篷下伸出手,摸着右手腕上那个临走前,身为月皇母亲,实则为他情妇的那个女子亲手为他戴上的护身符。 「竹内杉大人是我国的大藩臣,又是密使,当然……」 「我叫你说实话」轩竹斐打断岳翎炎的话,语气很不满,「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况且兵权在我手中,还怕他一个大藩臣?若不是我给他这个机会,他竹内家恐怕早就全数被杀,如今是到了他应该报恩的时候了,不过此人不够狠心,看得也不够透彻,很容易被假象所蒙蔽,就如一把利刀一样,用久了,刀口卷了,再磨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只有扔掉」 「在下明白,所以将军才告诫我不能将那五千人的兵权交予竹内杉大人的手中」岳翎炎立刻回答,那五千人的统领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此人对轩竹斐忠心无比。可他没想到的是,轩竹斐对竹内杉这个人早就起了杀心,难道是因为轩竹斐还记得当初竹内家痛斥他为皓月国的大奸臣吗? 当初轩竹斐率军统一皓月国全境时,目的就是要收回各大藩臣手中的兵权,将所有的权利都收回月皇的手中,实际上就是收回他自己手中,他的理想是绝对的集权制,而不是从前的藩臣制,那些人只会想到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考虑到整个皓月国。 [第两百二十五回]怜悯之心 皇权,在轩竹斐心中是神圣的,在多年前他还是军中的一名小小的旗本时,就深恶痛绝那些私下藐视皇权的军官,在不同的场合下都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夺得兵权,一定会真正的统一皓月国全境,让那些藩臣们都得到报应也许是因为他对皇族的这种忠诚,保皇派的军官看上了这个铁血的少年,轩竹斐也凭着不断累积的军功一步步爬上高位,最终在拿到皇族那少得可怜的兵权后,开始一展拳脚,首先铲除了控制皓月京城的藩臣,随后开始了他统一皓月国全境的征途。 不过,在开始这条漫长的征途之路前,他失望地发现皇权已经开始腐朽,那些躲在皇宫之内的家伙,总会对自己指手划脚,根本无视皓月女神的光芒,所以他决定靠着自己本身的力量去改变皇族。于是轩竹斐诱惑了当时月皇深宫内并不得宠的一名妃子,使其怀孕,并且诞下了一名所谓的皇子,同时假借他人之手发动了所谓的宫廷政变,杀死了月皇,立了自己的亲子为月皇,同时任命自己为皓月国全境守护将军与殿上指挥使,将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以此作为出发点,真正开始了统一的大业。 对权利的追求,会成为某些野心家的动力,但同时权利的诱惑和野心的趋势,会使人一步一步偏离从前的轨道。在征战的过程中,轩竹斐也意识到大家对皇权永远都抱着幻想,皓月女神的光芒在民众的心中永远环绕在皇室的头顶,即便是自己以后将皇室推翻,自己坐上皇位,也终究有一天会被他人推翻。 那张皇帝的椅子,轩竹斐坐上去在得到坐拥天下的假想同时,也是等于给了别人一个推翻自己的理由,因为他没有皇室的血统,不是皓月女神的后代。 但轩竹斐总是对未来有着憧憬,静静地等待着,思考着,一直到东陆来的那些天佑宗门徒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将军,还有一事……」岳翎炎前来其实并不是为了那队前往商地的军士的事情,而是为了告诉关于天启军派来使节的消息。 「嗯,关于使节的吧?」轩竹斐看着远处直接说,说完岳翎炎心中一惊,立刻也明白其实自己一直处于轩竹斐的监视之中。就在几个时辰前,天启军才派信使到关下,信到他手中,他一路走来时才拆开来看,轩竹斐却已经知道了,这足以说明岳翎炎一直派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是他,还有所有麾下握有军权的将领,即便是再忠心的人,他也不会放心。 「是的,天启军即将派来使节,商讨关于北陆土地一事。」岳翎炎说话的同时,往议事厅内看了一眼,在阳光没有办法照耀到的地方,他隐约看见了一抹银光从那掠过――是影者。 果然是影者,岳翎炎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当年他也是影者出身,所以对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家伙很熟悉,知道他们行事的方法,不会对主子存在任何疑问,绝对忠心,且永远不会手下留情。轩竹斐一直将影者的统领权握在自己手中,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好方便掌握下面所有将领的行踪,甚至连梦话都要偷听,曾经下面有位旗本因为在做梦中说过轩竹斐的一句「坏话」,还未醒来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轩竹斐目光收了回来,轻笑道:「有什么好商议的?难道让我们退出去,把土地还给他们吗?笑话这些蠢货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土地都不是固有属于谁的,谁有能力,谁就可以拥有有能者居之无能者淘汰」 岳翎炎俯身低头不去看轩竹斐:「那我立刻遣人告诉天启军,不接受使者入关。」 「不」轩竹斐伸手制止正要离开的岳翎炎,「让他来。」 「为何?」岳翎炎问出这两个字就后悔了,他不应该打听轩竹斐内心在想什么,这无疑是让轩竹斐加重对自己的怀疑――他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他回去之后,将这里见到的一切告诉给他们的统帅,就会有好戏看。」轩竹斐说的话带着阴森的寒意,那些话好像是上下牙齿摩擦时发出来的。 「是」岳翎炎点头。 轩竹斐随后又说:「对了,听说要处决一批北陆的暴民对吧?」 「是」岳翎炎继续答道,大概猜出轩竹斐准备做什么了。 「把要处决的暴民都拉到关下,用来迎接使节的入城,这个欢迎仪式他肯定会想不到。」轩竹斐脸上有了笑容,杀戮的笑容。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杀下去恐怕北陆关周围就找不到一个活口了,那我们占领这片土地还有什么意义?岳翎炎将这句话深埋在心中,如同深埋那些被屠杀的北陆百姓一样,深埋就代表着永远都不再挖出来。 岳翎炎领命离开,从城墙的阶梯走下时,耳边听到下方有人在说笑,说笑声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喂你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东陆猪?」 「从那边破房子里搜出来的,看,还是活的,没有被冻死,这些东陆猪的生命真顽强。」 「留给我吧,我这把刀还没有染过血。」 「懦夫谁让你没有参战?躲在战船上的下场,就是当一个懦夫」 「滚只是没有轮到我们如果轮到我们这一队,绝对早十天就拿下了北陆」 「这是我的战利品你不要想碰他」 岳翎炎走下台阶,停住脚步,看着在城墙下,有两名轻足旗本围着一个满脸苍白的北陆人。北陆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皮袄,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双眼看着眼前两名轻足旗本,充满了恐惧,仿佛眼前站的并不是两个和他一样的人,而是两头野兽,嗜血且毫无人性的野兽。 右边的轻足旗本,用刀鞘尾端捅了一下北陆人,笑道:「我就是想碰碰,看看这些个东陆猪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好玩。」 左边的轻足旗本,一把将他推开,拔出刀来说:「看着,我示范给你看怎么玩。」 说罢,他用军刀轻轻在北陆人小腿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霎时间鲜血便顺着伤口流淌了出来,还没有蔓延开来,就已经在寒风中结成了冰块。两名轻足旗本见状哈哈大笑,接着开始打赌到底要割多少刀才能让眼前这个北陆人死去。 北陆人哀号着向旁边的角落爬去,军刀割出的伤口已经无法让他感觉到疼痛,因为他早已经冻得麻木,如今他只想爬到墙角去,避一避四面袭来的寒风,希望这样可以使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哪怕是多出那么短短的一刻。 人命,在这一刻,成为了胜利者的玩物,可以肆意践踏,没有人会阻止,仿佛苍天也无奈地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两名轻足旗本看着北陆人爬走,哈哈大笑,叫骂着东陆猪,随后跟到墙角处。其中一人脱了裤子,开始冲北陆人刚才被割出的伤口处放水,边尿边说:「来,东陆猪,我帮你清洗一下伤口,可千万不要这么快就死掉。」 另外一人则用刀继续在那北陆人身上刺着,很轻,每刺下去一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又是一刀,但每一刀都刺得不深,因为他不想这个玩物这么快就死去,这种看着别人的生命在自己刀下慢慢消逝的感觉,可以给他带来满足。 岳翎炎走近那两人,站在他们的身后,沉声问:「你们是属于哪一队的?」 两人身子一震,转过身来,见是总旗本,右侧的人立刻回答:「总旗本大人,我是小野队的轻足旗本」 「你呢?」岳翎炎问另外一人,眼睛的余光却落在那个北陆人身上,那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张大了嘴巴,流着口水。 「我是上井队的。」另外一人回答道,有些慌乱. 「好,这个人我要带走,我那里还缺一名可以做饭的战俘。」岳翎炎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北陆人,此时其中一名轻足旗本却用一种怪异的口气说:「总旗本大人,守护将军大人有过命令,但凡是在战场上抓到的俘虏,可以自己随意处置,大人这样做,是想抢夺我们下级军士的战利品吗?」 此话一出,岳翎炎的手停在了半空,终于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特别是传到了那些上级军官,甚至是轩竹斐的耳中,会导致无法预料的结果,不过他却不忍心再看这个北陆人受这种侮辱和折磨,他们也是人,并不是猪…… 「不,我没有想抢夺你们的战利品,只是和你们商量一下,再说,战利品可不是像你们这样玩的,我来教你们……」 岳翎炎说罢,突然抽刀,随后回鞘,速度之快,就连中刀的那个北陆人都没有看清楚,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口。 两名轻足旗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北陆人脖子一偏死去,并不是因为岳翎炎杀了他们的战利品,而是因为总旗本大人出刀的速度竟快如闪电。在墙角这种狭窄的空间内,做到出刀、击杀、回鞘这三步只在眨眼间。况且,这种速度不仅可以杀死那种北陆人,在岳翎炎所站的那个角度,直接挥刀将他们俩人杀死也没有任何问题。 「看见没有?应该这样玩。」岳翎炎冷冷地说,盯着已经死去的北陆人,「现在已经死了,死的人还有更好玩的地方,要不要学学?」 「不……谢总旗本……大人……」其中一名轻足旗本战战兢兢地回答。 岳翎炎伸出双手分别按在那两名轻足旗本的肩头,只是稍微一用力,两人身子一软立刻跪了下去,低着头,看着岳翎炎的战靴。 「以后见着总旗本大人,要记得行礼,因为按照军法,这是以下犯上,我随时可以砍去你们的双腿,不过今天我玩得很高兴,姑且算了,你们滚吧。」岳翎炎说完,松开那两人,转身离开。 在岳翎炎还没有走远前,两名轻足旗本根本不敢起身,只是回头看着那个北陆人的尸体,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刚才岳翎炎那一刀已经砍在了他们颈脖处一样。 在尚武的皓月国,谁的实力强,谁就是王。下级军士中不乏身怀绝技的武士,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武士出身,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的百姓和农民。武士出身的军士,一般都可以跻身到旗本的行列,因为武士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同时也告诫了周围的人,他们拥有了杀戮的权利。 没有杀过人的武士永远都是会遭到他人的嘲笑,影者出身的岳翎炎深知这个道理,就如刚才那两名轻足旗本之间的对话一样,没有上过战场,即便有战利品你也没有资格享用。 岳翎炎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杀过多少人,只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杀人,自己的性命就会被所谓的同伴取走。因为友情、亲情、爱情在这些人眼中视如空气,很重要,但却看不到,摸不着,也可以选择遗忘。 走在北陆关内原本繁华的街道上,岳翎炎感觉到越来越寒冷,街道两侧随处可见身首异处的尸体,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还有零碎的石块被人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远远看去,就像是风干的肉.也是因为北陆寒冷,如果没有这么寒冷,恐怕早就发生了瘟疫。他不明白,为什么军士会如此残忍,曾经是那样,现在也是,不,应该说这些参加过皓月国全境统一战的战士,在踏上东陆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兽性就完全被鸡发了。 杀戮不再简单,屠杀也不能形容他们的所作所为,虐杀只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 岳翎炎走过一条小巷口,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去,看着巷子深处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那具已经冻得发白的尸体,下身的裤子被扒开,**早已血肉模糊,明显是被几十人轮着奸污过,更让岳翎炎觉得可怕的是,那群畜生竟然将这名妇女的肚子给剖开,把她肚子中还包裹在胎衣中的婴孩给取了出来,放在她双腿之间…… 一条血带连着婴孩和妇女的尸体,岳翎炎看到那个婴孩竟张开了自己的双手,那模样那姿势就像是想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回到自己母亲的体内。 若是关外的那些天启军看见这副场景,恐怕会彻底疯掉。岳翎炎身子微微发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那股愤怒,因为如今他都快要疯掉了。 [第两百二十六回]残酷的迎接 岳翎炎在旁边寻了一把锄头,走到那具尸体前,很快地刨了一个坑,扯下自己里衣的一块布,小心翼翼将婴孩的尸体给包裹好,放进深坑内,接着葬好,随后跪在那不能称为坟墓的土堆前,双手合十,祈祷这个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间的灵魂能够回到他原本的世界中。 此时,岳翎炎却听到在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总旗本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为这些东陆猪祈祷吗?还是你在可怜他们?」 岳翎炎起身,侧过头去,看见一名旗本队长,身后还跟着刚才在城墙下的那两名轻足旗本,三人都用冷漠的眼光看着他,眼光中泛着杀意,四溢开来,那股气势逐渐逼近了岳翎炎,似乎想将他一口吞掉。 岳翎炎的官衔是总旗本,同级的只有副旗本,往下则是旗本助,旗本助之下才是旗本队长,也就是说这个足足比他低两级的旗本队长此时对他并没有任何敬意,相反是看到了自己升迁的好机会。 如果说谁发现了军中有人怜悯敌人,那么这个人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发现之人有斩杀的权利,不管犯错的是谁,即便是守护将军轩竹斐。这是轩竹斐在皓月全境统一战中就下达过的一道残酷的命令。 「上井队长,他们也是人……」岳翎炎知道如今解释什么都没有作用,只是松开了腰间的刀柄,慢慢向那三人走去,表面上却做出一副绝不抵抗的模样。 「总旗本大人,我来纠正你一下,他们不是人,是猪,你作为总旗本竟然无视军法,可怜这些畜生,不得不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上井队长挥手让两名轻足旗本上前去抓住岳翎炎,以免他逃走。 两名轻足旗本闻声,心中暗喜,终于可以一洗刚才的耻辱,况且还可以亲手抓住总旗本,到时候至少可以升迁到旗本小队长的官职,而上井队长顺利的话不是成为旗本卫助,就是旗本卫。 此时,岳翎炎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左右向两侧街道看了看,四下无人。 同时,两名轻足旗本伸手去抓岳翎炎的双臂,在手刚触碰到岳翎炎的同时,岳翎炎猛地一收身,向后一退,同时出刀,一道白光闪过。 两名轻足旗本停止了刚才的动作,仿佛愣在了那。 上井队长看见了那道白光,但没有意识到岳翎炎已经出刀,看见两人愣住,还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岳翎炎走过那两名轻足旗本的身边,身体掠过时,两人倒地,此时上井队长才发现两名轻足旗本的脖子上都多了一道血口。 「他们在等你。」岳翎炎已经来到了上井队长的跟前,贴着他的身体。 上井队长向后急退了数步,随后拔刀,刀刚出鞘,自己的脑袋就已经从脖子上滑落。双眼还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拔出一半的刀来,死前最后一句话说道:「不可能……」 在岳翎炎靠近他身体的刹那,已经出刀,岳翎家的疾电流刀法没有任何技巧,要的只是速度,一刀毙命,只需要做到快狠准,并不华丽,但却致命。 岳翎炎朝着上井的尸体鞠了一躬,淡淡地说:「得罪了,安心去吧。」 此时,一队巡逻的军士从街头那边走来,看见此情景,都傻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岳翎炎并不正眼看他们,只是说:「这群家伙犯了军法,可怜敌人,已经被我杀了,把他们拖走埋掉,你们谁是旗本?」 站在最前的轻足旗本战战兢兢地出来:「我……我是……」 岳翎炎指着他:「从今日起,你代替上井队长成为旗本队长,你叫什么名字?」 「敬雄」那人欣喜地回答道。 「好,那这支队以后就叫敬雄队,好好干。」岳翎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离去前本想再看一眼巷子里那个妇女的尸体,还有她身边那座小土堆,但担心又惹上麻烦,只得轻叹一口气随之离去。 这些人都是普通的百姓,和皓月国的那些人一样,有名有姓,有父母有家人,曾经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如果我们没有来到,或许他们会平安地生活到自己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享尽这世间的美好…… 岳翎炎走在遍是尸体的街道上,猛然间却发现自己面前无数条路,每一条路上都铺满了尸体,再回头也是同样的情景,好像自己迷路了,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一天后…… 北陆关下,孤身一人的宋先骑着战马缓缓走近。 关下的那道大门缓缓打开,岳翎炎独身一人站在关下,身边没有军士,没有护卫,他甚至连武器都没有佩戴。 岳翎炎盯着马上的宋先,看似少年的脸上却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不应该在他这个年龄出现的皱纹爬满了额头,还有他双手手腕处清晰可见的刀伤,加之那断臂,足以说明他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少年,而是一个武士,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士。 使节通常都为文官,就连在两军交战时,互派使节通常都是文官、谋士之类的,但天启军却派遣这样一个少年武士前来,更何况在信中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官衔是天启军建州卫将军、军师中郎将。 这么年轻便身兼文武两职?天启军中是能人太多还是没有能人?岳翎炎心中很怀疑,不过从宋先的眼神中他判断出,这个年轻的身体内必定装着一个不同寻常的灵魂。 岳翎炎抬头看着马上的宋先道:「你就是建州卫将军、军师中郎将宋先,宋将军?」 「正是。」宋先翻身下马,同时免去了会加在后面的那两个「在下」二字,在面对皓月国的敌人时他不想自降身份,对他们表示出尊重。 岳翎炎没有多话,只是略微鞠了一躬,闪身到一侧,抬手展向关内道:「请……」 宋先一拍自己战马的背,战马嘶鸣一声,调头向天启军阵营方向跑去,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停住马蹄回头去看主人。待战马跑远之后,宋先这才转过身去,看着一片荒凉,几乎已成废墟的北陆关内的城镇。 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北陆境内,但不想是最后一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关卡,从黑暗处走出后,宋先首先看到的是两侧站成一排排的皓月国军士,第一阵为火枪兵,第二阵为轻足兵。两阵军士看见岳翎炎后,为首的旗本拔出自己的军刀,高高举起,随后凭空挥下,军士逐渐散开,火枪兵用手中的火枪瞄准了那些远处正在用锄头挖坑的百姓。 那些与死人无疑的北陆百姓正在为自己挖掘坟墓,却浑然不知,就当他们闻声抬起头来看着在皓月国军士身后穿着天启军白色铠甲的宋先时,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无疑,所有人都以为宋先是来救他们的。 那一刻,百姓的人群开始沸腾起来,大部分人都扔掉了武器向宋先跑去,宋先的身子动了动,此时却听到了枪声响起。 「啪啪啪啪……」 枪声后,那些百姓成片倒地,部分被射伤还活着的人还在地上艰难地向宋先爬去,张开自己的双手…… 宋先愣在那,身前的火枪兵收起了自己的武器,列队走开,随后那些轻足兵手持长矛和军刀走进了已经倒地的百姓堆中,开始搜寻活口。每当找到一个活口时,就被拖到一边,用乱矛刺死。 一个双腿被击伤的十岁孩子被一名轻足兵抓着头发拖到一侧,随后拔出长刀刺进了他的咽喉,轻足兵缓慢地转动着刀柄,宋先几乎都能听见长刀陷入咽喉中绞动的声音。轻足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却看得出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大笑出来。 曾经,宋先以为被虎贲骑攻陷的建州城是地狱,此刻他才明白,与建州城比起来,北陆才是真正的地狱,不,准确地说是炼狱而身在炼狱中的他,却无能为力,就连救下一个人的能力都丧失了…… 「宋将军,这边请。」 浑身发抖的宋先猛地扭头去看岳翎炎,却发现这个皓月国大军的将领竟与他一样,浑身发抖,嘴唇上下抖动,双眼并没有去看周围军士的所作所为,而是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可岳翎炎却忘了,在此时此地,不管他看向什么地方,只会看到虐杀和遍地的尸体。 岳翎炎先迈动步子,向前走去,在经过宋先身边的刹那,他闭上了眼睛。 依然是一前一后,不同的是岳翎炎闭着双眼,宋先低着头,两人都想用自己的方式暂时逃离这人间地狱。走了不到十丈,侧面又传来枪声,宋先浑身一震,停下脚步,但没有去看枪声传来的方向。他并不是害怕看到百姓正在被屠杀,而是害怕看到那些百姓死前的眼神,那种以为救星来到,还带着惊喜的眼神,还有那些皓月国军士脸上连禽兽都无法学会的冷酷笑容。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鬼军吗?他们是从地狱来的吧。在宋先的眼中,那些皓月国的军士仿佛已经幻化为了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 「宋将军,战场上总会死人的。」岳翎炎站在前方,低声将这句话说出来,想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安慰着身后的宋先,虽然他清楚宋先不会将这句话当做是安慰,相反会认为这是挑衅。 宋先沉默,左手拳头捏紧,不断地告诉自己还有特殊的使命,可他指甲已经深陷在掌心,拳缝中已经渗出了鲜血。 宋先跟随着岳翎炎围着城镇转了一圈,却发现又被带回了城墙下,此时宋先终于明白,皓月国之所以这样做,是故意让他看到城中屠杀百姓的情景,明明入关之后可以立刻去见他们的统帅。 这样做的目的无疑是为了震慑他这名天启军的使节。 一步一步走在登上城墙的台阶,宋先终于还是忍不住侧头去看关下城镇中。放眼看去,一片废墟,看不见完整的建筑,遍地都是尸体,连一个活物都看不见,就连那些百姓所养的猫猫狗狗都被*杀,尸身撕得粉碎,四处悬挂。而人,在这里,变成了和畜生一样,有皓月国的军士将那些人头当球踢,还有一部分人用活着的百姓练刀,甚至有人生吞人肉,以这种变态的行为展示自己的勇气。 「喂那头东陆猪跑了」 宋先听到这个声音,停住脚步,看见一名百姓挣脱了架着他的几名皓月国轻足兵,向城镇内连滚带爬地跑去,每跑几步就会摔倒。 「让他跑吧。」 「跑了我们拿什么练刀?很难找到活着的东陆猪快追回来」 「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已经四五天没吃东西的东陆猪,没有什么力气。」 「赶紧追」 「不用着急,他跑不了多远,东陆猪很笨,一般都会钻进哪个洞里面。」 跟随在那百姓身后的一群皓月国军士慢慢地拔出了自己的长刀,还有人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矛,那姿势仿佛是在跳舞,一种兴奋又变态的舞蹈,在他长矛顶端还挂着一串人的耳朵。 宋先见状转身就准备走下城楼,刚一转身就被岳翎炎一把拉住,宋先回头,看到岳翎炎冲他轻轻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去做「蠢事」。 「宋将军,你是来替他们报仇的吗?」岳翎炎低声问。 宋先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岳翎炎的话提醒了他此行的目的,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士兵追上那名百姓,将其架起来,贴在墙上,用四支长矛分别刺入了他的四肢,将他钉到墙壁之上。 那百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进宋先的耳中,也传进了周围还在「玩乐」的其他皓月国军士的耳中,他们闻声赶到,举起手中的火枪开始对百姓的手脚射击,哈哈大笑,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木偶。 一名手持长刀的轻足旗本上前,举刀在百姓的跟前比划了一下,然后一刀将他的肚子给剖开,伸手将他的内脏给挖出来,笑嘻嘻地举到那名百姓眼前,掰开他的双眼,叫嚷着让他自己看清楚…… 宋先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几乎连呼吸的能力都快失去了。 岳翎炎松开了抓住宋先的手,低声道:「报仇应该是在战场上,不是在这里,在这里,你和那些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宋先看着岳翎炎,不明白这个人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怜悯?亦或者阴谋? 宋先努力向上一级台阶迈了一步,却发现这一步迈出去特别艰难,同时又听到岳翎炎说:「如果有一天,你们战胜了我们,同样,你们也会做这些事。」 「不,我们不会,因为我们不是畜生。」 宋先说,一语双关。 岳翎炎愣住,两人站在台阶上,一高一低相互对视,终于还是宋先率先迈动了步子,向上方走去,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沉重到他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就如同踏在了自己的心中一样。 在城墙的上方,有一种无形的气势向他压来,这种气势从前从未感受到过。 抬头的瞬间,宋先看见一个黑影背对着天空的太阳,眼光太过刺眼,他无法看清那人的容貌,只知道他双手按住一柄重刀的刀柄,面朝他这个方向,面部似乎有寒光直射而来,又仿佛是一头野兽正在注视着刚送上门来的羔羊。 [第两百二十七回]先输一筹 东陆,江中与纳昆交界处,鹰堡。 鹰堡峡谷空中,几只巨鹰在空中盘旋,嘶鸣的声在整个峡谷内回荡. 远处,一只展翅飞来的老鹰在几头巨鹰的「保护」下,飞向在峡谷广场中间已经安坐的阿克苏肩头。 我坐在阿克苏的对面,看着他小心翼翼从老鹰翅膀下取出一封短信来,看罢后,递给我说:「天启军已派宋先作为使节,进入北陆关中。」 「你的消息很灵通。」我说,不得不承认,在我第一眼看到阿克苏的时候,我就很惊讶,因为此人看起来比传说中还要年轻,从面容上来看,放在江中,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只是某个书院的书生,整天摇头晃脑地背着那些诗书。 阿克苏见我没有接过那封信,于是放在旁边的烛台上烧尽:「谋臣兄,看来你我都猜错了,天启军没有立刻攻打北陆关,相反是派出了使节,这一手似乎和当年宋一方攻打武都城时所用的方法一样。」 清晨时分,那名侍者就请我来到峡谷广场上,来到这时,阿克苏早已坐定,摆上了可口的食物,但却没有其他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连那些虎贲武士都退到百丈之外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不过,我知道,尤幽情肯定也在石头房子内注视着我和阿克苏,同样,焚皇卢成寺肯定也在某处默默注视。 这是我与阿克苏之间的对弈,而棋局就是看谁能猜准北陆关战役的输赢,不过阿克苏却提议他会下重注到天启军身上,当然我只能赌皓月国大军胜。当他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盘棋局并不公平。表面上看,我是占尽了便宜,皓月国大军无比强大,天启军必输无疑,可反之一想,我根本连皓月国大军有多少兵马,实力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都不清楚,就连猜测都很艰难。可阿克苏却有斥候探子一直埋伏在天启军的周围,随时向他汇报天启军的一举一动,这些老鹰的速度很快,一封飞信来回顶多也就五天的时间。 阿克苏呀,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我是来联盟的,可你明知道我的目的,却只字不提,是为了探查清楚卢成梦的真实目的吗? 「谋臣兄,下一步,你认为皓月国大军会做什么?」阿克苏端起茶壶,给我慢慢倒上一杯茶,而在我面前却摆了两个茶杯。 我沉思片刻说:「坚守不战。」 「为何?」阿克苏放下茶壶问我,「他们有强大的火器,出关一战,就算天启军兵力数倍于他们,要击溃,也只是一两天的时间,为何不战?」 我笑道:「大祭司,一群孩子围住一幢瓦房,就为了打败瓦房中那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而大汉走出瓦房,不须费力就可以将这群孩子置于死地,可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这幢瓦房,还有瓦房外其他的地方,再说了,他总得吃饱喝足吧?」 「你的意思是?」 「皓月国与殇人商业协会,天佑宗两者之间都有密切的联系,北陆又直接接壤商地,兵马粮草等物可以源源不断从商地运送到北陆去,就如你们当初出兵攻打建州城是一样的道理,不管你们怎么打,都不可能放弃纳昆这片土地,其目的还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实体,皓月国大军也一样。虽然他们现在实力强大,可在北陆毕竟没有站稳脚跟,那个地方终年冰天雪地,不仅是粮食的问题,他们的火器需要火药,而从皓月国运送火药又要花上几月以上的时间,为何不就地取材呢?」 「谋臣兄的意思是,他们会先与殇人商业协会接应,粮草火药备足之后才会与天启军一战?」 「没错,现在这个时机对天启军来说无疑是一个机会。」 「你是说天启军应该立即对北陆关发动攻势?」 阿克苏眉头皱起,觉得我的判断有问题。试想,大龌食当年修筑的各地关卡,本就易守难攻,更何况北陆雄关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要想取下,并不那么简单。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以皓月国大军现在的实力,完全不需要与天启军谈判,之所以他们会接纳宋先作为使节进入关内,实际上也为拖延一部分时间,我得到北陆的情报中说,皓月国军士所穿的铠甲均是竹铠,以此作为根据,皓月国必定注重攻,而不是守,不如纳昆虎贲骑一般,攻守均衡,骑兵既有坚固的铠甲,也能重逢杀敌。如果皓月国大军与天启军短兵相接,抛开火器不说,他们必输无疑。」 阿克苏轻轻拍了下手:「谋臣兄果然名不虚传,从敌军所穿的铠甲推断对方擅长的作战方法。」 「还可以推断出皓月国本身的国力。」 「哦?是吗?」阿克苏故意看着我,一副好奇的模样,但我能够看出他这是故意的,想必他也早已对皓月国的国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在纳昆这种并不富饶的草原,焚皇省吃俭用,甚至从风刃部落的贵族那「抢」出金银来,都要为自己的军队购置青黑铠甲、虎牙刀、碑冥刀等物件,更何况是皓月国大军了?单从他们所穿的主铠就可以看出,如果他们国土之内盛产铁矿,一定不会给士兵穿上连羽箭都没有办法抵御的竹铠。在此前提下,必定是先用炼出的精铁制作火枪、火炮等火器,做进攻之用,因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天启军不会轻易进攻。」阿克苏说,放飞在肩头的老鹰。 「为何?」我问,我也知道天启军不会进攻,但却想知道阿克苏为何要做这样的判断。 「谋臣兄,你判断国力,我却是判断人心,如今的廖荒已经不同往日,打仗和做生意一个道理,他带着一批货出去经商,没有赚多少,回头发现自己家中的金库都被人给占了,如今身上带着的钱,只够自己生活之用,就算抢回金库,也只是一座空空如也毫无用处的坚固房子,他会轻易做进攻的决定吗?一定不会,你别忘了,没有贾鞠,廖荒绝对没有办法占领北陆,竖起天启军的大旗,如果没有天辅,廖荒也没有可能一举进攻打到建州城,如今他依赖的只能是已经逐渐成长起来的宋先,但宋先毕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阿克苏的话很有道理。这世间每一个人的成长都来源于他的经历,从中吸取各种教训与经验,未来他面对的一切,也只能从自己的经历中寻找可以应对的办法。宋先能够进入北陆关与皓月国大军的统领做所谓的「谈判」,实际上也是拜对方并不了解他所赐,如果宋先面对的是我与阿克苏其中一个,他即将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我们的计算之内。 「大祭司判断人心,是上策,就算是国力,也是人心来操控的。」我并没有奉承他,这是我的真心话,只是我有些焦急如今北陆关下的局势,也很担心如果皓月国大军得到殇人商业协会在财力上的支持,下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不过商地大漠之中,就算派大军前去攻打,还未走到千机城就折损过半了,再说,还有那固若金汤的千机城。 「等等吧,再等五天,看看北陆会传来什么样的消息。」阿克苏仿佛一点都不着急,我猛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在刚才的话语之中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着急联盟,这样持续下去,阿克苏便有机会提出纳昆的条件,当我自身的弱点升华到某个顶端的时候,就会为了联盟被迫接受他们提出的任何条件。 「好,我先回去休息了,大祭司请随意。」我端起茶杯,以茶当酒,敬他一杯,然后起身毫不迟疑地向那幢石头房子走去,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后,果然看见尤幽情抱着双臂站在窗口。见我回来,她摇头道:「你们这些文人,都喜欢玩这种华而不实的花招吗?在这广场上摆上酒席,一口菜都不吃,喝着茶,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有什么意义?」 我坐下,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连饮了好几杯,让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后,才说:「阿克苏的确是在玩花招,其实他也着急北陆的局势,如果天启军输了,对我们和纳昆军都没有任何好处,可他就是要赌一把,看我们和蜀南军谁先发兵,我想在蜀南必定也有纳昆的细作,卢成梦点将的事情就算没有细作传出,天下也人尽皆知,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尤幽情道:「可这样做,对大家都没有任何好处,我想阿克苏毕竟是想为焚皇的未来考虑,看中了江中的土地?」 「对。」我点头,「焚皇一直想入主江中,他早已经称帝,但卢成梦却手持玉玺,对天下人来说,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如果二人合为一体,才能算完美吧,但我告诉你,在离去时,卢成梦曾经告诉我他的底线……」 「是什么?」尤幽情赶紧问。 「他的底线是,击败皓月国大军后,他可以让出江中所有土地,回到蜀南,继续当他的蜀南王,并且将玉玺交给焚皇卢成寺,圆他那个皇帝梦。」我微微抬头,看着尤幽情。 [第两百二十八回]蜀南王的秘密 东陆,蜀南境内,绵州郡,蜀南王府。 站在王府门口的天冲手中捏着一封来自龙途京城的飞鸽传书。书信是大门主亲笔所写,他原以为告知大门主自己找到天蓬,天蓬却私自脱离天佑宗的消息,大门主会下达暗杀的指令,却未想到回信之中大门主只字未提天蓬的事情,相反是让天冲留在蜀南境内,全力辅助卢成梦,信中还用朱笔写了四个字:忠心不二。 对蜀南王卢成梦忠心不二?大门主到底用意何在?难道说,就像当初对付宋一方,后来对付廖荒一样?蛊惑人心?让其自觉灭亡?不,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天辅的死证明了这一点,更何况卢成梦本就深不可测,加之身边还有白甫这种大谋士。 不对,大门主不会轻易说出「忠心不二」这四个字,难道是说让我真心辅助卢成梦吗? 天冲深知自己武艺不比其他门主出众,充其量也只能和天心打个平手,论头脑也根本不及天辅。不过,在天冲前往蜀南王府之前,天蓬却来到他所住的客栈,告诉了他一个自己在蜀南多年,查出来最大的秘密――卢成羽,也就是敬衫,根本不是蜀南王的亲弟弟。 听闻这个消息,天冲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悲伤,高兴是在于自己本身那柄黑皮龙牙刀是应该交给九子名将之一,而九子名将在预言之中不可能带有卢成家血统;悲伤是在于,卢成羽如果不是卢成梦的弟弟,那么京城中找到的那封天义帝留下的传位诏书,书中所指的人又是谁?这个人在哪里?京城?还是流落民间?亦或者早已经身亡,和天义帝一样魂归天际。 答案永远不会自己出现,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对于这个秘密,天冲本没有兴趣,但因为他曾是轩部统领,又加之那张奇怪的诏书,这两个前提推动着他不得不查下去,因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未在皇室的族谱上看见过有「卢成羽」三个字,他相信就连身为现任统领的卦衣也没有见过。 天蓬告诉天冲,这个消息连化名为敬衫的所谓卢成羽「也不知道」,因为卢成梦编造了一个卢成羽本身无法去查证的故事,一个皇帝与民间女子之间的爱情故事,很凄美。 卢成梦的故事中,他与卢成羽虽然不是同一母亲所生,但他们两人的母亲却是亲姐妹。卢成梦的母亲入宫后,成为天义帝的一名宠妃,赐封为珍妃,但身染疾病,在生下卢成梦之后便撒手人寰,天义帝十分伤心。卢成梦母亲过世后不久,天义帝微服私访民间时,巧遇一名长相与珍妃酷似的女子。出于思念珍妃,天义帝想将这名女子带回宫中,却没想到出了意外,于是只得将那名女子,也就是卢成羽的母亲偷偷藏在京城的某个民居内,一年后,这名女子诞下一子,便是卢成羽。 这种漏洞百出的故事,稍微动脑的人都知道,肯定是谎言无疑。在街头随便抓一个说书人,都可以给你说出这样的故事,甚至比这个还要精彩百倍,可被编造在故事之中的敬衫却深信不疑。毕竟在一个人寻找自己身世多年未果,流浪世间的前提下,突然得知所谓的真相,相信的成分肯定大于怀疑。 而卢成梦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听完天蓬的讲述,天冲很质疑卢成梦的做法。 「不知。」天蓬抓起盘中的一个葡萄,连皮都不剥,直接吞了下去,在嘴里嚼着。 天冲随之又问:「你是从何处知道这个秘密的?」 天蓬笑道:「是从拿我凤鸣弓的那个汉子处,他多年前就跟随白甫,所以知道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你知道,我一向对漏洞百出的故事很感兴趣,于是便顺着线索追查了下去,终于查出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因为卢成梦的母亲本出生贵族,如果有一个妹妹,在家族族谱之中很容易查到。」 「你是说,你查过珍妃的族谱?根本没有妹妹?」天冲问,愈发觉得这事离奇。 天蓬道:「珍妃没有同父同母的妹妹,连同父异母的都没有,只有表妹两人,而这两个妹妹年纪尚小,比卢成羽大不了多少,所以根本不可能与天义帝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样说,但我在武都城中见过敬衫,虽然放荡不羁,但也算是聪明绝顶了,怎么会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故事?」天冲依然很怀疑。 「简单,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是皇室后代,还会养你一辈子,供你好吃好喝好住,你是愿意相信还是不相信?」 「敬衫为人应该不是这样,武都城一战,武将单挑时,我便看出,他很讨厌有人提到自己的母亲。」 天蓬竖起一根手指头,在天冲眼前左右晃了晃:「不,如果他还流落民间,肯定是流氓地痞头目,再者,他自己选择相信,必定是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咱们不用猜测,只是我觉得那个叫卢成羽的人大概只是皇室的一个幌子而已。」 「幌子?」天冲坐正身子,「什么幌子?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我推想,天义帝本身不笨,况且疑心很重,一生最大的担忧便是自己会受制于人,也担心自己死后,子孙受制于他人,因为上数几代卢成家有人政变逼宫都有八十八谋臣的参与。但是不管这个权利斗争如何残酷,皇权始终紧握在带有卢成家血统的人手中,天义帝肯定也深知这一点,于是故意写下这样一纸诏书,让人猜不透这个卢成羽到底是何人?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真正的皇位继承人赢得时间,因为就算是被推翻的皇帝,他的传位诏书依然重要。」 天蓬的话有些道理,不过某些推断却过于牵强,当然这是天蓬一直以来独特的说话方式,看似没头没脑的话语之中,往往会突然蹦出来一个惊喜。例如他手中引以为豪的凤鸣弓,按照预言本应该交给九子名将之一,可当他按照大门主的安排,来到蜀南之后,竟第一时间摆摊将凤鸣弓卖出,目的就是为了换一点做生意的本钱 天冲得知此事时,几乎傻掉了,任何一个天佑宗门主,都将选择九子名将作为首要的任务,而天蓬却如此轻率,竟还将凤鸣弓卖掉?就因为他觉得蜀南这种人间仙境,本就适合他这种天生就应该经商的人。 而他卖掉凤鸣弓的行为,被天蓬称为自己独特选择九子名将的方式,而且用了两个最常见的字来概括――缘分。 天冲虽然对天蓬的行事方法哭笑不得,但心中也很敬佩这个九门主的最独特的「糊涂蛋」,敢于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并且绝不逃避。天佑宗里,谁都知道,背叛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他如今等于是背叛了大门主,却没有像当年出逃的天柱一样躲藏起来,相反不隐藏自己的行踪,还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大门主,告诉他自己就在蜀南境内,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蜀南王卢成梦身边有白甫,我无法靠近,我前半生刀光剑影过了几十年,现在是应该享受享受生活了,您也别惦记我,让我自生自灭。 信中虽然用了敬语,但字里行间中丝毫没有觉得惭愧的意思,在结尾时,还邀请大门主几年之后莅临自己在蜀南的宅邸。 离奇的是,大门主在看完天蓬写来的信之后,只是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下达任何追杀的命令,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记得那天,大门主对天冲说,九门主中唯一一个没有私心的人,就是天蓬。 到如今,天冲都不明白为何大门主会这样说。 将卢成羽的秘密告诉给天冲之后,天蓬这个「暴发户」摇摇摆摆地离开了客栈,还大方地帮天冲付了三个月的房钱,并且还告诉客栈掌柜,之后天冲所有的开销都算在他的头上,没钱了,尽管上他的府邸去拿就可。 天冲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口,看见提着鸟笼的天蓬挤在街上的人群之中,哼着小调,慢慢离开,猛然发现其实自己这几月也开始适应了蜀南这种悠闲的生活,不知道是因为现实让他内心改变,还是因为几个月前天蓬在茶楼与他讲的那一番话。 或者……是因为他前半生一直活在杀戮之中,内心早已疲倦。 天冲拿着那封大门主给自己写的信,径直来到绵州郡的王府大门口,却不知道如何向门口的卫士开口,难道说自己就是控制了龙途京城的天佑宗九门主之一?前来投奔蜀南王?助其一臂之力? 在王府门口徘徊了许久,门口那名卫士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也不赶他离开。就在这段时间内,天冲却发现许多平常百姓竟然在王府之中自由进入,犹如在自己家中一样,这还是王府吗?简直就是百姓可以随意出入的市场。 没有人喊冤,没有人哭诉,这些场景天冲不仅是今天没有看到,甚至来蜀南的几个月内都没有见到,这里太平得都让人觉得很不适应,好像这里真的就是人间仙境一般。 终于,天冲转身离开,来到王府围墙处,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纵身一跃,跳上墙头,然后快速落地,进到王府内部。 在树丛后观察了一阵,发现没有巡逻的士兵后,终于迈出步子,谁知道那一步刚迈出去,自己那只脚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天冲一低头,看见在地上草丛中躺着一个自己无比熟悉的人。 那人盯着天冲,将挡在脸上的荷叶取开,笑道:「如果换在战时,你早就死了。」 [第两百二十九回]神的领域 天冲盯着躺在地上,穿着一身卫士铠甲的卦衣。 两人对视一阵后,卦衣松开了天冲的脚踝,翻身起身,靠在旁边一棵果树下说:「你老了,眼神越来越不好了,警惕性也低了许多,不过在蜀南,任何人的警惕性都会变得很低,只会担心蜀南之外,而会忽略身边无处不在危险。不过你这刺客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放着正门不走,偏偏要翻墙而入,换个其他的地方,你早就被乱刀砍死了。」 天冲「嗯」了一声,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卦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闻到你身上那股味了。」 「我记得你的鼻子不灵,张生的鼻子要灵一些。」天冲环视周围,猜测着张生是否也在这周围,按照轩部的惯例,如果两名刺客一组同时行动,那么一定会是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方便行事。 卦衣看着天冲环视周围,说:「不用找了,张生不在,他去训练那些医官了。」 「是吗?医官?听适合他。」天冲环视王府内部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是王府,因为周围全是果树,而果树下种的都是蔬菜,几乎每一块土地都没有空着,都种着各种各样的蔬果,不时还能看见几个提着水桶经过的下人。 那些个下人看着天冲,没有呼叫卫士,相反是带着一脸善意的微笑。 「清闲的生活适合任何人,你我也一样,只是有些人不愿意让我们清闲下去。」卦衣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这王府和普通百姓家的院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有时候你可以看见蜀南王穿着一身下人的衣服在这里来回行走,施肥浇灌蔬菜。」 「与民同乐?」天冲不知这样形容是否恰当,但这是他现在能想出最合适的词语。 「不。」卦衣摇头,「是取民有道。」 取民有道是天佑宗的口号,不知道卦衣这算不算是讽刺。天冲只是笑笑,开始等待卦衣下面提出的问题,他至少应该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蜀南?又为什么会翻墙而入到王府中来吧? 「对了,今**无法见到蜀南王,也没有办法见到白甫先生。」卦衣没有如天冲所想的那样发问。 天冲有些吃惊,为何卦衣会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此时,卦衣爬起来,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依然是一副永远都睡不醒的模样。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铠甲,将那些青草从铠甲缝隙中一一取出,同时抬眼看着天冲:「白甫先生说,你不日就会造访王府,让我在王府内候着,如果你来了,给你安排一间上房住下,没事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帮我一起训练训练斥候营。」 卢成梦和白甫已经知道我要来?为何?天冲愣住,皱起眉头看着卦衣,担心这恐怕是一个陷阱。 卦衣微微一笑:「不要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还是当面去问他们吧,既然你来了,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天冲道:「什么问题?」 「放心,不会问你无法回答的,只是与轩部有关的问题。」 天冲沉思一会儿,点头道:「好,你问。」 「你在成为轩部统领之前就是天佑宗的门主?亦或者是离开轩部之后?」 「成为轩部统领之前。」 「好,第二个问题,你的上一任轩部统领是谁?是否也与天佑宗有关?」 「……」 这个问题使天冲沉默了,他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回答:「我的上任轩部统领是皇室中人……至于是谁,无关紧要,因为他早就化成了灰,与世间事再也无关了,再者,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轩部与天佑宗之间的关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毫无关系。」 「第三个问题。」卦衣竖起三根手指,「近来江中各州城发生无数惨案,惨案的死者都是大龌食文武官员的家眷,有目击者说是皓月国的影者干的,天佑宗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天冲摇头,他的确不知道,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在卦衣这名徒弟,甚至可以说养子的面前,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气场和威信。一问一答之间就将两人现在的高低地位表露无遗。 「刺客的手法很娴熟,对各州城来去的路线也很熟悉,皓月国的影者可以做到这一步?况且……」卦衣笑了笑,「那些目击者怎么知道就是皓月国的影者?或者说,在这之前谁见过皓月国影者的穿着打扮,还是说他们将影者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与皓月国是否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件事与风满楼有联系,与风满楼有联系,自然就与天佑宗有联系,你身为轩部的前任统领,是否应该觉得愧疚?在风满楼屠刀下死了那么多兄弟,你却不闻不问。」 「轩部对我来说只是过去,现在虽然你是轩部的统领,但实则你只是谋臣手中的一柄利器而已。」天冲终于想到了一句反驳的话。 「不,我不是他手中的利器,我只是围着他转的一头畜生,我们都是畜生,唯独他不是。」卦衣说,说完手指着前方另外一个院落,「那是你住的地方,我带你前去,入夜后我领你去斥候营。」 天冲站在那,看着背对着他的卦衣,依然在想着卦衣那句话,为什么要说他们都是畜生,唯独谋臣不是?他不知道,跟随谋臣的那些人,并不觉得自己被利用,相反认为谋臣是一座森林中的一棵树,一颗矮树,树虽矮,却有着茂密的枝叶,让这些不甘心沦为畜生的人躲在枝叶下遮风避雨。因为这些个畜生坚信,有一天这颗矮树会变成苍天大树,高耸在森林之中,保护着这片土地。 有些人将自己跟随的主子,当做是一颗苍天大树,却不知道这颗苍天大树要成长需要他身下这些人的保护,但在乱世之中,你长得太快,长得太高,太过于显眼,就算其他的畜生不会攻击你,老天爷的闪电也会劈向苍天大树的顶端,将你变成一块焦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是同理。 同样是树,同样是墙,其实却存在很大的差别。 东陆,龙途京城,腾龙殿。 今日,大统帝没有早朝,还在被窝中,抱着自己的妃子,实际上是自己奶娘的女人酣睡,在梦中,他拥有了数不尽的玩具,还有美食,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天下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其实说到底做不做皇帝,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有足够的玩具,和能够让自己安睡的床榻。 两名内侍站在朱门后,呆呆地盯着地面,虽然他们知道天佑宗大门主就站在腾龙殿上,甚至随时有可能一屁股坐在那张全金的龙椅上,他们也只能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主子本来就是悲剧中的傀儡,何况他们这些傀儡的奴隶? 「大门主,宗主来信称还有几步就可以完成最终的计划,现如今,各州城的文武官员家眷都有被刺杀的惨案发生,风满楼的人已经全数撤离了江中,几乎一个不留,先前您带来的人也在昨日返回了商地,是否应该进行下一步了?」天任跪在殿下问。 大门主盯着腾龙殿顶端那些龙纹,数着那些清晰可见的龙身鳞甲,数了好几遍都没有数清楚到底有多少片,只得作罢,低头来看着天任问:「你刚才说什么?」 天任愣了愣,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门主听完,揉了下自己的额头道:「皓月国大军的兵马估计也快到千机城了,那个阿图里斯从皓月国大军占领北陆之后,就再也没有与我们有书信往来,殇人商业协会驻派京城的使者也已经偷偷返回,看来殇人商业协会是准备与我们决裂了,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的靠山。」 一头肥猪,担心自己被人宰杀,于是在狼的保护下逃离了猪圈,在这个过程之中发现其实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饥饿的狼群给撕得粉碎,于是找到比狼还要凶猛的老虎,并且洋洋得意,认为只要有老虎的庇护,狼就不会拿它当食物,可猪却忘记了,它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只是那些猛兽眼中美味的肉块而已,绝对不可能将它转变成同伴。 哪怕是家猪变成长有獠牙的野猪…… 「大门主,我们的黄金……」天任最担心的还是天佑宗多年以来收集到的黄金,都囤积在风满楼,天佑宗的旧址里。 「放心。」大门主合上双眼,「老大那个家伙不可能将黄金让出来,况且宗主也知道怎么办,鳌战这个家伙冷酷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我们只需要等在这里就可以了,另外,传一道命令,让远虎带领铁甲卫即刻赶往北陆关下,与天启军会和。」 「是」天任大声回答道,有些兴奋,这是他最愿意做的事情,甚至巴不得大门主遣他上前线。 大门主笑了:「天任,你为何要如此兴奋?」 「回大门主,我不想让那些皓月国的家伙从我们手中夺走本应该属于我们的东陆」 「天任,东陆不是天佑宗的,是东陆百姓的,记住,取民有道。」 天任深吸一口气,险些忘了大门主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到底为了什么。 「铁甲卫走后,让皇立圣教铁甲团驻守镇龙关,统帅更换为天心,原本的统帅耿乐归为天心的副将,好了,没什么事了,北陆关战役也快开始了,战役一旦结束,尽快将京城的百姓遣走,送往蜀南……」 大门主仿佛是累了,竟蹲坐在龙椅旁边,头靠着扶手。 天任悄然退下,走到腾龙殿门口时,回头看了看,那个被门徒们称为神一样的大门主,如今睡得像个孩子一样。 原来,神也有疲倦的时候,怪不得会天下大乱. [第两百三十回]黑暗兵法 宋先进到北陆关已经好几日了,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见北陆关上的皓月国军有什么动作,依然是每天在关上来回巡逻,时不时扔下几具百姓的尸体,那些被冻成冰块的尸体,落地之后立刻就摔成了碎块。 廖荒坐在高台之上,盯着山岗下的雪地,这北陆关的地势就这样奇怪,仅仅是几十丈之外还是冰天雪地,往回看,依然是一副春暖花开的模样。如果北陆没有那样寒冷,恐怕廖荒就会采取一种最卑鄙的手段击败皓月国大军――用尸体作为武器,使用投石车扔进关内,春季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发臭,导致关内瘟疫四起,到时候便不攻自破了。 可北陆那样寒冷,别说是腐烂了,就连尸体发臭都没有可能。眼下倒是担心皓月国大军利用这一手来对付天启军…… 宋先走后,丁甲便将那番话告诉给了廖荒。廖荒听罢也不说什么,因为宋先这一离去,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轻易挥军攻向北陆,除非到了下面就快要兵变的时候,军士的愤怒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稍加利用,便可以事半功倍。 现在的北陆关虽然没有开战,但已经变成了棋盘上的残局,谁可以解得这残局,谁就赢得了未来可以取得天下的先机。 廖荒看得很远,甚至看到了东陆战事平时之后的日子,可却发现在那段美好的日子里,自己有可能已经不复存在。贾鞠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佳通关内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如果自己没有挥军进入江中,攻打佳通关,与虎贲骑一战,留在北陆,即便是战死在与皓月国大军的战场之上,至少也会在史书之中留下一个好名声,虽不能流芳百世,至少不会象现在一样遗臭万年。 后世记录史书的人会看得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肯定会将自己描写成为一个没有头脑的勇夫,而贾鞠呢,还是那个智倾天下,心怀民心的大谋士,也是打响抗击外敌第一战的英雄。 性格决定了命运,玉望和幻想也都是相辅相成的。 其实那把在龙途京城中腾龙殿上的龙椅,自己坐不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君临天下只是一种姿态,现在那个大统帝虽然年幼,不是一样坐上了龙椅吗?但却是天佑宗控制的傀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那些强盗贼寇,占山为王,自得其乐来得痛快。 「元帅,快看,关内燃起了大火」丁甲伸手一指北陆关内,果然,就在白日也能很清楚地看见火光冲天。 廖荒起身来,看着关内的大火,伸手示意周围人平静下来…… 北陆关内,宋先被关进一个先前北陆人用来关押白兔兽的铁笼中,看着那些皓月国的军士焚烧城镇中的废墟,将一具具尸体翻出来,堆砌在一起,全数烧掉,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那样做,也不明白为何面见轩竹斐之后,就被立即关进了这个铁笼中,悬挂在城墙之上。 轩竹斐坐在铁笼的后方,端着一杯从皓月国带来的美酒,用手撑着脸,斜眼看着在铁笼中的宋先。宋先背对着他,盘腿而坐,寒风在铁笼中穿梭,似乎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岳翎炎,给他送几件厚皮袄,此人不能死在我们手中,要让他活着,好好活下去,还得养胖一些。」轩竹斐对站在身边的岳翎炎下令。 岳翎炎点头,挥手让旁边的旗本卫送衣服进铁笼,却很不解轩竹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既然让宋先这个天启军的使节进到关内来,却不和他交谈,直接将他关押起来,而且还说要养着他,这个守护将军,又在玩什么花样? 「每日好酒好肉对待,如果他不吃,就告诉他,每日我们所给的食物他一顿不吃,我们就杀十人,两顿不吃,就杀五十人,一日三餐都不吃,我们杀百人,明白了吗?」轩竹斐目光落在铁笼中宋先的身上,冷冷地说。 轩竹斐身边没有任何谋士,也没有所谓的军师,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知道自己的大业不能依赖任何人,所以多年前,他在学习兵法时就做出了选择。如果兵法分为光明与黑暗两者,而光明一方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反之黑暗兵法则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目的,在这两者之间,轩竹斐选择了后者,他并不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后世会给自己加上什么样恶劣的词语,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创造出多大的成就。 岳翎炎这个影者出身的武士,被他一直带在身边,其实早就应该官升数级,之所以如今还是总旗本的职位,只因为轩竹斐想让岳翎炎永远都有一种被他凌驾于头顶的感觉,加之他需要从岳翎炎的对话中,找到计谋的突破口。 在东陆,焚皇留阿克苏在身边,是为了随时有人泼自己的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在轩竹斐这里,没有任何冷水,就算他要泼冷水,也不会让别人察觉到,因为一旦有这种事情发生,自身的缺点也会暴露无遗。 所以,岳翎炎对轩竹斐来说,只是一柄随时会释放出寒气,还会自伤于自己的冰刀,让他保持冷气的情况下,又时刻提醒自己,危险无处不在。 就如选择光明与黑暗兵法一样,在神兵与妖刀之间,轩竹斐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虽然知道妖刀都带诅咒,迟早会吞噬自己,可他喜欢那种逼近自己的危机感。 「大将军,这样的做法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岳翎炎直言道,其实他只是担心宋先不吃东西,又会有无数人丢掉性命。 「岳翎炎,你在担心什么呢?」轩竹斐将已经饮尽的杯子递过去,让岳翎炎替自己倒酒。 岳翎炎抓过酒壶,往杯子中倒酒:「大将军,我只是担心与其把好酒好菜给这个家伙吃,不如留给我们立功的将士。」 「立功的将士已经有战利品了,你看眼前,这不是他们最好的战利品吗?」轩竹斐手指着城墙下那一片片正在燃烧的废墟,一群群的皓月国军士如同魔鬼一样在火焰周围跳着皓月国的民间舞蹈,不时还有人用长矛挑起尸体来,四处舞动。 战士活着的意义就仅仅是杀戮?岳翎炎想,如果告诉这些军士,让他们回家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他们还会留在这里吗?也许不会,只因为他们现在胜利了,如果没有胜利,换成即将成为尸体的人是他们,恐怕他们会急不可待地踏上回家的那条路,不管有多艰难。 「留着这个宋先,可以让我们在北陆站稳脚跟,我们不能急,这场仗要打,至少要等到殇人商业协会的给养到达之后,在这之前,只要这小子给我们养肥了,就可以放他回关外,那样一来,目的就达到了。」轩竹斐道,又大口饮完了杯子中的酒,哼起了故乡的民间歌谣,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 岳翎炎看着宋先的背影,问:「为什么?」 「如果你去天启军中做使节,回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但却告诉我他们一直将你囚禁在铁笼之中,你认为我会相信吗?即便是表面上相信,心中也会对你充满怀疑。」轩竹斐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示意岳翎炎再给他倒酒,「等宋先返回天启军中后,派出影者,当夜去刺杀他们的大将,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总之一定要刺杀成功,如果有机会再将宋先给掳回来,计划就算完美了。」 岳翎炎拿起酒壶:「宋先既然能够成为使节,那就说明他们的统帅对他无比信任,这一手成功的机会不到三成。」 「就算不成功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虽然现在他们强制攻城,我们也可将他们击退,但军士们很累呀……玩得也很累,再者,我是想那批黄金到底是运回皓月国本土,还是就留在这里?」轩竹斐今天喝的酒比往日七日都要多,说话也显得没有头绪,扯东扯西,最终又说到他最挂念的那批黄金上来,那是殇人商业协会向他承诺过的东西,其实那五千人马派到千机城去,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给养,也是为了查明那批黄金的真实性,是否真的存在,又放在何处,是否能轻易取得。 「黄金?」岳翎炎不明所以,因为关于黄金的事情轩竹斐连他都没有告诉,只是私下派了隐者将写有详细情况的书信递交给了那五千人的统领。 当然,岳翎炎也并不知道书信的事情,如果知道他肯定能够想象得到那名统领脸上那种表情――濒临死亡的表情。 轩竹斐不相信任何人,如果他将绝密的事情交给某个人去做,并不是因为相信他,相反是变换了一种形式告诉对方:你办完了这件事之后,为了让这个秘密永久封存,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皓月国统一战中,在战场上失踪了无数被轩竹斐派遣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将士,这些人被找到之时,几乎都是自杀身亡,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活着回去,在这个世间的日子也不久了,不如死得光荣一点,让自己的家人活着也有光彩。 「黄金呀,真是好东西,原来这天下间没有一个地方不喜欢黄金这玩意儿的,只要我们站稳了脚跟,在这片大陆之上就可以战无不胜了,在关外的那些天启军不过是一群细小的蚂蚁,我们抬脚就可以全部踩死。」轩竹斐说完后,又开始哼歌,还仰头对岳翎炎笑了笑,可他并没有猜到的是,就算是天启军不攻打北陆关,即将到达北陆关下的铁甲卫也会发动攻势…… [第两百三十一回]希望 官道。 如果现在这还能称得上官道的话,远虎心中或许会觉得舒服许多。 官道周围原本富饶的土地,都已经被战火毁坏得差不多了,铁甲卫大军每行进一处,那里的老百姓就如见到了洪水猛兽一般逃进深山之中,根本不管来的是哪一方的军队。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谁的军队到来,都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征粮征人,让他们的日子重新回到最初的原点。 记得多年前,远虎受命跟随铁甲卫第一次离开京城时,见此情景,抓过一个逃窜的百姓询问:「为何要跑?」 百姓很巧妙的回答:「军队又不会帮我们种田……」 当时资历尚浅的远虎不明白这句话中的意思,放开了那百姓,当那百姓跑远之后,身边的同伴才告诉他,百姓的话中意思是担心军队征粮,为了不得罪军人,所以才换成那种说法。 远虎盯着那名百姓的背影苦笑,心想这世道把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都逼得说话像个书生,不知道皇帝听见是应该笑,还是哭。 在远虎的心中,从那一刻起,大龌食这朵花已经开始慢慢凋谢…… 武都城下,接到圣旨让铁甲卫发兵北陆关之后,远虎和霍雷两人立即拔营,单独留下辎重营等待京城送粮的粮队,其余大军轻装赶往北陆关下,与天启军会合,伺机对北陆关发动攻势。圣旨中,不断地提到「江河失窃」四个字,从上到下重复了数遍,而下方并没有盖上所谓的玉玺,却是一个血手印,一个几岁孩子的血手印。 看那如刀划过的笔迹,远虎和霍雷都知道那是天任的笔迹,没有玉玺也实属正常,因为那玩意儿早年就落到了卢成梦的手中,只是那血手印让两人瞬间觉得热血上涌,毕竟就连身属天佑宗的霍雷都没有想到,引狼入室之人竟然现在会让他们发兵去击退那头饿狼。 大门主到底想做什么? 铁甲卫大军行过升寅山口,整顿休息之时,霍雷走到山岗上的一颗矮树下,拿出那圣旨,反复看了数遍,心中奇怪为何大门主压根儿就没有提到过自己?难道说,自己背叛师门一事,天辅在死前没有传出去,大门主还蒙在鼓里?不,不可能,大门主是无所不知的,这样做或许有他的理由。 一身黑甲,腰挎长刀,身背长剑强弓的远虎从山岗下慢慢走上,身边的亲卫被他叫停在山岗脚下,自己只身一人走上来,还未走到,便开口道:「私拿圣旨,是掉脑袋的罪名。」 霍雷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上那身黑色的铠甲道:「我现在身属铁甲卫,算是你麾下的一员大将,我若是犯了罪,你这个统帅也脱不了干系。」 远虎来到矮树前,道:「什么时候我们变成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霍雷收起圣旨,问道:「北陆关一战,你准备怎么打?」 「不知,看看再说。」远虎说完,见霍雷脸上挂着怀疑的表情,又说,「我没有去过北陆关,不知地形如何,当然必须看看再说。」 「我们和天启军加起来几十万人,要攻下北陆雄关应该不成问题,不过攻进去之后,得死多少人?至少是两军总人数的五成,剩下五成人只能成为残兵,没有任何战斗力。」霍雷有些担忧,不过圣旨上说得很明白,到达北陆关下后五日内就得发起攻击,十日内拿下北陆关,铁甲卫是铁定了要打,但天启军呢? 「皓月国大军的实力,远在我们两军之上,这完全就像是凡人与会法术的魔鬼打仗,任何计谋在这些强大的火器面前,都只是虚无的东西,起不到任何作用。」远虎坐在矮树下,看着山岗下黑压压的一片铁甲卫军士,或许在不久后,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即将变成北陆关下的死尸。 「计谋说到底就是一个『骗』字,但不仅仅要骗对方,还要骗到自己人,将军,记得我在武都城下告诉过你,关于兽夹的故事吗?」霍雷靠着树低头看着远虎。 远虎点头:「记得,但我依然不明白我们是兽夹还是天启军是兽夹。」 「我们都是兽夹,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廖荒和宋先将自己的兽夹扔给了天辅,天辅一死,我们两军之间就避免了冲突,可以全力对付在北陆关中的皓月国大军。」 「我不明白,天辅和你同是天佑宗人,为何你会将他出卖给宋先?」 「不是我出卖他,是他选择了这条路,迟早会丢掉性命,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宋先,却未想过也许是宋先选择了他,同样的招数,我曾经用在反字军中,再用一次,已经不再新鲜了,天辅低估了宋先和廖荒,高估了自己,也没有看清楚大门主的用意何在,真是一个愚蠢的家伙。」 「大门主的用意?」 「我只是隐约觉得当初我们九门主都没有完全理解大门主的真正用意,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使得东陆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霍雷说完,远虎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一连串话中到底隐藏了什么意思?大门主的用意又是什么?他看透了什么? 人总是会带着疑问上路,这样才会有动力促使自己去做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 「远将军,喜欢去市井茶馆中听人说书吗?」霍雷坐下来,和远虎并排坐在一起。 「喜欢,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去茶馆中听人说书,但家父却不允许,说那些市井之徒编造的全是扰民的谎言,非要让我们读什么圣贤书,我和远豹两人虽然喜欢听,但表面上却装作嗤之以鼻,唯独小弟远宁丝毫不掩饰,所以根本不受父亲的宠爱。」远虎此时想起了远宁,不自觉地看向了蜀南的方向,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如今在蜀南军中做什么。 霍雷把起面前一根野草,叼在嘴里:「你们三兄弟,远宁是最直率的一个,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说得不好,就是不知道用脑,不过往往这种人会走得更远……你和死去的远豹,还有市井中的说书人,以及远宁,你们四者之间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而已。」 远虎当然知道自己与弟弟远宁有差别,但听霍雷这样一说,反倒觉得站在霍雷这样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必定会有他独特的见解,便问:「是什么?」 「你没发觉吗?无论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还是市井街头那些小贩手中的野史演艺之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希望。」霍雷道,将嘴里叼着的野草取下来。 「希望?」远虎仿佛明白了。 「对呀,希望,无论是说书人的故事,还是野史演艺,都是寄托了百姓内心的希望,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转化成为了另外一种方式告诉大家,将这个希望给传播下去,你和远豹曾经有希望吗?我觉得没有,你们只是按照你们的父亲远子乾安排的道路走下去,远宁却不同,他心怀希望,选择了自己的一条路,原本当年他可以留在禁军,但却没有,反倒是选择了武都城,当了兵马卫,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区别。」霍雷伸了一个懒腰,「军人也应该有希望,这个希望并不是战无不胜,而是能够尽快地结束战争,谁会期待下一刻自己的人头落地?」 远虎没说话,心中默念着希望两个字,看向远方。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过远家能够重新聚在一起,如小时候那样,吃个团圆饭,大家一起谈笑风生…… 江中与纳昆交界处,鹰堡外。 殇人商业协会的大队突然出现在鹰堡外,让焚皇和阿克苏都很是吃惊,大队运来了先前协议中他们所购买的东西,兵器、马匹,还有火器。 领头的行商是一个老头儿,从身高来看根本不是殇人,而是江中人。将货物运送到鹰堡外之后,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走到鹰堡的大门下,将殇人商业协会的货物清单递给了那名纳昆武士,让武士交给阿克苏,自己则转身从那条小道上走了回去,靠在马车旁边与商队的其他人说说笑笑,仿佛这只是一趟平常的旅行。 「一百匹鬼马、一百柄碑冥刀、五十门石炮、一千发炮弹……」 天焚殿内,阿克苏听侍者念完清单上所写的货物明细,举得非常不可思议,原本在签下这笔生意的协议时,他就没有想到过这些东西会如期运到纳昆来,就算是殇人商业协会仅仅是为了保持自己商业协会的信誉,但他们走哪条路而来的? 商地要到纳昆,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途径江中,二是途径北陆,这两条路,江中有佳通关,被天启军封锁,行商无法如从前一样出入,就算有钱也不行。而北陆已经沦陷,被皓月国大军所占领,就算殇人商业协会与皓月国大军有干系,他们难道允许商业协会向敌人运送兵器?这太荒谬了。 阿克苏拿过侍者手中的清单,上下看了好几次,的确是和上次约定的一样,不过自己派出跟踪斯古鲁的那些个探子,离去了数月,没有一个人返回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连半封书信都没有发回,难道说全部遇害? 走到天焚殿边缘的阿克苏,盯着鹰堡外那列成一行的商队,目光又放到远处的建州城方向,心中纳闷,这些大队人马是如何平安从佳通关经过的? 他们有翅膀吗? [第两百三十二回]天佑宗的礼物 难倒阿克苏的问题,此时同样也难倒了我。 我并没有想到,阿克苏会突然来访,也没有想到他来访时,带来的礼物竟是一份先前与殇人商业协会签订的货物清单。 我站在窗口,借着阳光仔细看着清单上那些货物明细,特别是那五十门石炮和一千发炮弹,仅凭这些东西足以装备出一支可以和皓月国大军抗衡的军队,纳昆虎贲骑如果再配上这些火器,完全可以横扫整个东陆。 如今两军并没有联盟,这应该属于纳昆的秘密,为什么阿克苏会将这个东西交到我手中,用意何在?难道说这是用纳昆的诚意来试探蜀南是否有诚意?互相交换军事上的秘密? 我看完清单,递还给阿克苏,并没有开口说话。 与聪明人交谈,一旦先说话就露底,如同两个身负武艺的武士一样,谁先动手,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对方,很容易将自己的破绽露出,被对方牢牢抓住。 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阿克苏进门时,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焦急的表情,被我双眼抓住,我相信,他必定会先开口,因为着急的人是他,并不是我,在递还给他清单的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批货物是如何运到鹰堡来的? 如今天下的局势,虽然说皓月国大军已经用很快的速度占领了北陆,但其他势力并没有联盟,当然天启军与铁甲卫除外,殇人商业协会不管是运送什么东西,哪怕是粮食,途经其他势力的占领区都绝对会被扣下,更何况是这些兵器。再者,殇人商业协会与皓月国相勾结,我在千机城中就已经得知,但如今却运送武器给纳昆,难不成是想邀请纳昆加入? 「谋臣兄,你如何看这些货物?」阿克苏终于还是先开口了,不过问得却很奇怪,并不直接,反倒是绕了无数个圈子,问我如何看这些货物,这其中有数层意思,我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可能正确,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很贵重,这是纳昆送给蜀南的礼物吗?」我回答了一句看似十分愚蠢的话,听起来很无耻,可这却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回答。阿克苏否定,那就失了纳昆的诚意,如果他肯定,占便宜的便是我。 阿克苏笑了笑:「这本是我军购买的新鲜玩意儿,实话实说,原本是为了对抗天启军所用,但如今皓月国大军逼近,我想这些东西还是和盟友一起分享较好,这样大家都得利。」 阿克苏这话说得也很巧妙,没有谎言的成分,说是分享,但这其中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却只是他说了算,我要是要求这上面所写的东西两军各一半,就显得蜀南过于贪心。 我心中发笑,觉得我和阿克苏两人看似平常的对话,却不断给对方设下陷阱。 「好,自此我们两军就成为了盟友」我故意说出这句话,同时一把抓住阿克苏的手。 阿克苏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竟说这样一句话,在没有商谈任何条件的情况下,我一口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怨只怨他在刚才那句话中提到了「盟友」二字,我理所当然顺水推舟,将这盟友的帽子直接戴在了蜀南的头上,难道他会否认吗? 阿克苏愣了一下,随后打了一个哈哈,轻扣桌案道:「谋臣兄,真是高招,不过你来纳昆鹰堡全权代表了卢成梦,而我身在焚皇身边,要做任何决断都必须经过陛下,否则我说了可不算。」 我听罢,笑着摇摇头。阿克苏这个滑头,这才是他的王牌,本可以他说了就算的事情,直接退后一步,推到焚皇的身上,本也是这个道理,我身为使节来到纳昆,代表了卢成梦,而他和焚皇都身在鹰堡,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这个大祭司都没有办法代表焚皇,君臣礼仪之间的东西竟成了他最后的杀招。 「看来你我之间的对弈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阿克苏看着我说,「我来找谋臣兄,是为了一起查明这批货物是从什么地方运送进来的,这件事看似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却非常致命。」 阿克苏话中有理,这样大批的商队如果可以大摇大摆地途经佳通关而来,那么军队也同样可以采取相同的方式,皓月国大军如果采取这种方式偷袭鹰堡,直接兵临城下,将纳昆给堵死,不出一个冬天,整个纳昆就不战自败了。 我道:「我看到货物清单时,心中的想法和大祭司一样,也很惊讶,因为就连我们来时,都是乔装打扮了一番,又塞给了佳通关下的守军大批的金银,又没有带任何违禁品,这才放行,况且正好碰上北陆沦陷的时候,佳通关内天启军的仇恨早已转移。」 阿克苏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殇人商业协会是采取相同的办法?」 「不。」我否定,「我们一行只有九人,去什么地方都算是方便,因为九个人没有什么威胁,但你看这清单上面的货物,就算是运送起来,少则几百人随行,这样大的队伍,天启军不扣押吗?这不可能。」 「那他们到底……走哪条路来的?」阿克苏满脸愁容,看得出这个问题让他很伤神。 「大祭司,我认为目前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清点货物。」我拿起那张货物清单,在清单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我记得殇人商业协会自己的清单和任何文书都有他们的蜈蚣标志,可这一张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写满文字的纸,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这样一说,阿克苏才赶紧拿过那张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道:「的确,没有,有些古怪。」 「调动精锐武士,准备清点货物吧。」我道。 阿克苏明白我话中的意思,起身向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又说:「谋臣兄,清点货物之时,你是否要回避一下?」 「不劳烦大祭司,我在这里安全得很。」我走向窗口,看着远处鹰堡那扇大门. 江中,龙途京城,腾龙殿偏殿。 偏殿内,四处都摆放着殇人商业协会进贡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其中还有不少女人的肚兜也四下散落着。大门主走进偏殿时,看见肚兜便皱起了眉头,赶紧唤来内侍将这里给收拾干净,随行的天任摇摇头:「才不到十岁的孩子,就知道玩女人了,难怪这么多人会想要当皇帝。」 「只是孩子,现在什么都不懂,你可知道这皇帝要懂女人,是需要有专人教导的?」大门主蹲下来,抓起一个女人的肚兜,肚兜上还锈着一朵十分庸俗的红花。 天任笑了笑,此时一名铁甲团的信使径直跑进腾龙殿,推开在旁边等待的内侍,径直来到大门主身后,跪下后道:「大门主,最后一批人已经撤离了京城。」 「都撤干净了?」大门主侧头问道。 「是,都撤干净了,宗主来信,称货物已到纳昆鹰堡下,计划顺利。」 大门主脸上有了笑容,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信使退下后,天任立刻叫退了周围的内侍,偏殿中只剩下了他与大门主两人。天任心中很不高兴,本来和鳌战之间通信,都必须要经他之手,可如今大门主所说的到达鹰堡的货物自己却毫不知情。 「大门主送了礼物给焚皇?」等人都退去后,天任直言问道。 大门主回头看了天任一眼,点头道:「不是给焚皇的,是给谋臣和卢成梦的礼物,这件礼物可以助这两人一臂之力。」 「何意?」天任不明白,这种节骨眼上,大门主竟要助蜀南一臂之力。 「要想纳昆与蜀南顺利结盟,就必须让焚皇感觉到危险无处不在,躲在那牢不可破的鹰堡之中也不是万全之计,卢成梦是个随时都有如履薄冰之感的人,而焚皇卢成寺却不是,他骄傲,自大,尚武,认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可如今却对东陆的局势迟疑不定,这次他看得远了,没有如从前那样只观眼前利益,但选错了时候。」 「大门主的意思是,你要促进蜀南与纳昆的尽快结盟?」 「嗯,两个谋士,也就是文人坐在一起,要谈些关于东陆未来的事情,你信不信谋臣与那个纳昆大祭司阿克苏之间的对话可以持续几年都没有任何结果。」大门主将手中那个肚兜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烛台上点燃,随后扔进火盆中。 「各为其主,当然要占尽对方的便宜。」天任很理解,毕竟当年他只身来到京城,潜伏在阗狄身边也做过相同的事情,慢慢的熬,一直熬到时机来临的那一天。 「他们熬得起,我们熬不起,所以必须要推动下面的计划顺利进行,铁甲卫一发兵,蜀南也快了,剩下的就看纳昆了,只是不知道这个联盟什么时候会崩溃。」 大门主坐在火盆前,盯着燃烧的肚兜,那肚兜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烧得很缓慢,就如现在东陆的局势一样,虽然火烧眉毛了,但依然有人为了以后的利益,完全不着急。 「联盟会崩溃?」天任来到火盆前,先看了一眼火盆内,又侧头去看着大门主。 大门主指着偏殿内柱头上的龙纹:「就连以前坐拥江山的卢成家,都会四分五裂,那些都各自为战的势力,能持续多久?不把火烧到他们家门口,他们是不知道厉害的。」 「所以大门主就送了一份礼物给他们?」 「对,很独特的礼物,焚皇会喜欢的。」 大门主抓过旁边桌案上的酒壶,将整壶酒倒进火盆中,火盆中的火焰顿时腾起了一丈多高…… [第两百三十三回]将死之人的希望 腾起的篝火旁,围坐着四名身穿行商服装的男子,而那名递交货物清单的老者在旁边的马车上靠着,双手握着一支笛子,轻轻地吹着。 笛声很诡异,老者脸上却面无表情,双眼盯着不远处的篝火,就在他们的头顶,远处鹰堡内,原本燃起的火把开始一排排熄灭。篝火旁四名男子,见状齐身站起,看向鹰堡的方向,只有那名老者并不动容,依然吹着笛子。 笛声传进商队中每一个人耳中,就似在深深叹息一般,无法让人内心彻底平静,傍晚之前商队赶到了鹰堡外,却迟迟没有等到鹰堡敞开大门放他们入内,这让商队中的人都有些焦急,毕竟他们身负的任务并不是只有运送货物这么简单。 「笛爷,他们是不是有所察觉了?」篝火旁的青衣男子看着鹰堡内问。 被称为笛爷的老者放下手中的长笛,面朝鹰堡的方向,许久才摇摇头:「不急,还有时间,入夜后更好。」 「今夜就动手吗?」青衣男子皱起眉头,两道剑眉收拢,杀意腾起。 笛爷用手中的长笛敲打了一下青衣男子的脑袋,轻声骂道:「你急着去送死吗?你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知道?你们四人还抵不过一个纳昆的虎贲武士。」 「抵不过又怎样?这一批都是抽到死签的弟兄,不去不行,就算不去,下半辈子也只能逃亡,被追杀的人找到,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怨只怨自己选的这条路。」青衣男子说完又坐在篝火旁,呆呆地盯着篝火中那些燃烧的木头,先前的那股杀意已彻底消失。 其他三名男子也相继坐下,有一人抱起了自己的双臂,好像很冷的模样。 青衣男子心中再清楚不过,自己选择的这条杀手之路,迟早有一天会将自己引入绝境,但杀人得财实在诱惑太大,许多有些武艺,但穷苦不堪的人都会走上这条路,他只是其中之一,随行而来的这五百人中,至少八成以上都有着和他相似的人生,还有两成,只是天生嗜血,除了杀人根本不会其他的营生。 青衣男子起身从旁边的马车内拔出一柄长刀来,那柄长刀长三尺七寸,锋刃无瑕,一看便知,是一柄好刀。烈风从刀刃上刮过,隐隐还能听到刀身颤动发出的「嗡嗡」声,这是他的家传宝刀,吹毛即断,削铁如泥,曾经他将这柄宝刀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而如今这次如同赴死的行动,却让他觉得其实是否是好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持刀之人。 青衣男子将长刀提起,迎风舞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围拢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刀身映衬着月亮的倒影,反射出白光划过周围人的身上,但大家都保持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因为谁都知道,这一趟不如往常,他们必定有去无回。 「咣当」一声脆响后,青衣男子惊讶地盯着自己手中那柄宝刀断成了两截,在断刀上方压着一柄四尺五寸的长刀,青衣男子当然认得那是碑冥刀,虎贲鬼泣所用的可以称为神兵的武器。 「宝刀又如何?碑冥刀无需用力,就可以轻易将其斩断,太看重武器忽略了自身,想活都难。」笛爷将碑冥刀重新扔回马车内,又按动自己手中长笛的机关,从长笛一端射出一段剑身来,「我的笛剑所用的材质和碑冥刀一模一样,破你那家传宝刀无需费力,我们这五百人都是老天爷挑选出来的,还是认命吧,至少做完这一笔买卖,咱们的家人这一世吃喝不愁了,咱们出来奔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家中老小能够过些安稳日子,都坐下来安静一会儿吧,死后堕入地狱是无法享受这种平静了。」 青衣男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将自己手中那断刀扔进火堆之中,重新坐了下来。 笛爷也收起笛剑,重新吹起长笛来,这次的笛声听起来并不诡异,相反多了些温柔的感觉,就像母亲温暖的手在轻抚每个人的胸膛。 笛爷是这次行动的领队,也算是行动过的统领,风满楼中排行辰子号,按照武艺和行动成功几率他早已跻身为丑字号,可他却不愿意,虽然跻身为丑字号接到的买卖更多,得到的酬金也更丰厚,但同样杀的人也更多,欠下的血债也更多…… 这次的行动,除了笛爷之外,剩下的都几乎是亥字号级别的杀手,几乎是风满楼级别最低的人,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五百人加起来的实力根本比不过五十人的虎贲鬼泣,就算围而杀之,顷刻之间就可以全数命丧当场。天佑宗大门主雇佣他们做这笔生意,老大却让杀手们抽签决定,看似公平,实际上却是直接指定了某些人,因为抽签只在酉字号、戌字号、亥字号三个级别中,当然抽到死签几率最高的还是人数最多的亥字号,这是只用头发丝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而这五百人还需要一个带队的,本老大想任命一个酉字号的杀手领头,听闻此消息的笛爷拨开人群,告诉所有人,他愿意去。这一趟,他并不是为了酬金,而仅仅是因为那些亥字号的年轻杀手们,一个个看起来就如多年前被仇家杀死的亲孙子。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恐怕现在也如他们年纪一样了,如果派一个没有经验的酉字号杀手领队,这些孩子活下来的几率肯定不高,如果是自己领队,或者他们还有一丝生机。 当然,这只是他的希望。 杀手也必须心存希望,希望任务成功,希望全身而退。 可那仅仅只是希望…… 「笛爷鹰堡的大门开了」看着鹰堡大门打开的青衣男子站起来。 笛爷没有理他,吹奏完了那一曲之后,这才放下长笛,看着周围人,轻声说:「各位,任务你们都明白了吗?」 「都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如今鹰堡大门已开,他们也不再顾忌什么,反正这一趟都没有办法活着回去。 笛爷点头,又问:「那你们给我重复一遍,任务是什么。」 「取焚皇项上人头」众人又齐声回答。 笛爷忍不住笑了,苦笑,心中在嘲笑这些人那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他已经七十岁高龄,对东陆的局势也比平常人看得更清楚,当然清楚天佑宗大门主为何要雇用风满楼的杀手来做这样一件有去无回,完全亏本的买卖。 笛爷的目光在周围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几个白发男子身上,那些都是北陆人。 笛爷挥手叫其他人去准备准备,只留下那几个北陆人在自己跟前,随后才说:「北陆沦陷,你们是否知道?」 几个北陆人都垂下头,不再说话,这本是他们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你们想报仇吗?」笛爷又问,身子轻轻靠着马车。 北陆人都点点头,这也只是他们的希望之一。 「想报仇的话,就拼命活下来吧,完成任务活下来,再去北陆杀掉那些皓月国的家伙。」笛爷说完,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将多年未穿过的轻甲套在了里衣内,虽然活动起来有些不方便,但这毕竟是保命的玩意儿。 那几个北陆人没有走,他们知道这是去送死的行动,但却想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焚皇死了,纳昆群龙无首,对整个东陆接下来的战局没有半点好处。 笛爷转身,见几人还没走,笑道:「如果你们杀不了焚皇,取不了他的人头,那就把命送给他,告诉他,让他帮你们报仇。」 笛爷的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几个北陆人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明白用意何在。 此时,鹰堡敞开的大门处,出现了一队穿着青黑铁甲的虎贲武士,走在最前的那个人身后,举着一支巨大的旗帜,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众人推断出头马上坐的应该就是焚皇。 这么容易就能得手吗?笛爷盯着前方那个人,有些怀疑,不,这根本不可能是焚皇,毕竟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出马亲自验货这个道理?听说焚皇麾下的大祭司阿克苏异常聪明,这种无疑是自杀的刺杀行动很容易被识破,还是谨慎一些,进到鹰堡内,借着杀手的速度找到目标再说。 「不要轻举妄动,进到鹰堡内再说……」笛爷轻声嘱咐着周围的人,又对身边的青衣男子道,「你带二十个人,藏在马车内,不要出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进了鹰堡后,伺机潜入,找到焚皇的真身,杀之,你们二十人应该不成问题。」 「是,明……明白了,一定完成取焚皇的头颅」青衣男子答道,双手都在发抖,毕竟杀手要与军队抗衡,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对了,带上那几个北陆人吧。」笛爷看着前方说,「如果我们都失败了,那请你带着他们走,离开,走得远远的,到北陆关下,去找天启军。」 「什么?」青衣男子不明白笛爷为何话头一转,竟说出这样的话。 「报仇,他们想要报仇,就不能死在这。」笛爷说完,背着手,拿着长笛径直走向前方的纳昆马队。 不要嘲笑任何人的美好希望,即便那个人罪孽深重。 [第两百三十四回]送命 纳昆的马队在距离商队十丈处停下,为首之人后方的旗手上前,高声喊道:「请商队入堡验货。」 入堡?是要瓮中捉鳖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进吧,如今不进也不行,焚皇是不可能亲自领马队出来「迎接」的,真身必定是在鹰堡之内。笛爷站定,看着旗手身后那个穿着看似像焚皇的人,青黑面具遮住他的脸部,根本看不清面容,就算能看清楚,也无法判定,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替身。 笛爷冲身后几乎看不到头的商队挥了挥手,自己走在前方,慢慢地向鹰堡大门方向走去。抬眼看去,那扇大门就像是一头黑色狮子的血盆大口,要将他们这五百人一口吞噬。 鹰堡内,隐藏在暗处的强弓手,拉弓上箭,对准了鹰堡大门入口,阿克苏的命令是,如果商队中有人妄动,立刻乱箭射杀,不用担心纳昆的马队,因为这些羽箭就算误伤了他们,也没有办法射穿身上所穿的青黑铁甲。 商队近百辆马车驶进鹰堡内,光是这个过程就花了两个时辰,等全部马车驶进鹰堡后,大门被身强力壮的武士合力推上,关押,同时两侧涌出无数手持利刃兵器的武士,将大门把守住,同时阿克苏从旁边的石房中走出,来到笛爷的跟前,拱手道:「有劳了。」 笛爷见这年轻人,当然不知道这就是大祭司阿克苏,因为此时的阿克苏换了一身江中人的衣衫,手中提了一柄长剑,俨然一副江中侠客的打扮,身后跟着两名身高巨大的纳昆武士,手中也都提着碑冥刀。 笛爷起手还礼,淡淡地说:「请验货吧。」 「不用了,留下马车,你们走吧。」阿克苏看着笛爷说。 笛爷反倒是觉得奇怪了:「没有验货,便叫我们离开?至少也应该付钱吧?」 「与商业协会的协议写得很清楚,货到之后半年付款,你难道不知道?」阿克苏说。 笛爷当然不知道协议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其实就连马车上实际拉了多少货物,都不清楚,因为他们的任务根本就不是运送货物,那只是额外附加的东西。 见笛爷沉默,阿克苏走近一步笑道:「我很好奇,你们从何而来?」 笛爷不语,装作不明白阿克苏的话,摇摇头:「这位先生话中是何意?」 「既是殇人商业协会,为何我连半个殇人都看不到,整个商队之中全是江中人,很奇怪,殇人一向很排斥外人,更不要说混裔了,你这马车之中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我还看见有两三个混裔在其中,想必你们不是殇人商业协会的人吧?而是他们雇佣的。」阿克苏说完,不给笛爷说话的机会,一举手,周围暗处的强弓手立刻现身,所有的羽箭都对准了商队。 此时,先前的纳昆马队拍马慢慢行到笛爷身边来,为首之人,盯着笛爷。笛爷从面具上的双孔中看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这种情况他已经预料到,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这些纳昆人又如此直接,一场戏根本连开场都不需要,直接就演到结束。 「我们是天佑宗雇佣的,前来刺杀焚皇。」笛爷直言不讳,听到他话的青衣男子与一同躲藏在马车下的那二十人都不由得一惊,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生怕这峡谷中其他人听不到一样。 阿克苏长吁一口气:「天佑宗派你们来送死。」 「不,天佑宗是派我们来送命,用我们的命来向你们传话,希望你们能够发兵北陆关。」笛爷又说。 阿克苏笑了笑,看向身旁石房子上端的窗口…… 我站在窗口处,看着下面阿克苏和那个老者,听那个老者这样一说,我叹了口气,杀手真的没有智商吗? 如果他所说的是实情,只需要去做,而不是说明,因为做和说明完全就是两回事。你刺杀焚皇如果付诸于行动,那么以焚皇的性格,在不知原因所在的时候,必然会大怒之下发兵北陆关,因为先前我已经告诉阿克苏,风满楼、殇人商业协会、天佑宗和皓月国有干系,属于同盟,商队中隐藏着杀手,理所当然会认为是皓月国所雇佣,来一招愚蠢的「擒贼擒王」,虽然愚蠢,但很奏效。不过如果将这些话说明白,这种简单又管用的计谋就成为了一个笑话,阿克苏不笨,本就与我在商谈关于这场战役结束后,两方利益分配的问题,到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一档子事,算什么? 「完了,这场戏演不下去了,现在那些个杀手给自己出了个难题,进退两难,攻也是死,逃也是死,而且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我看着窗外,摇了摇头。 手持长弓的尤幽情站在我身边,和我一样看着窗外,也点点头:「这才叫好戏。」 我看着窗外峡谷中站着的阿克苏,阿克苏也同样看着我这个方向。 峡谷内…… 阿克苏转过头来,又看着笛爷:「刺杀焚皇,比登天还难,不过现在焚皇就在你们身边,你可以马上动手,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错失了这个良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 阿克苏说到这,单手握拳往下一沉,远处一支羽箭破风而来,射进他与笛爷中间的地面,羽箭的箭身没入地面的石板中。 笛爷盯着地上那支羽箭,笑了笑:「我们既然来,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每个人死都要有价值,即便是杀手,你们完不成任务,难道还能拿到酬金?拿不到酬金,你们死了又有什么用?难道一辈子就甘心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被自己人玩了,还被敌人玩?」阿克苏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一种想法,想要说服这些杀手,没有理由。 「少废话既然被你们给识破了,那……」在笛爷身后的一名杀手冲上前,笛爷伸手想去挡住,但已经迟了,一道裂风之声从阿克苏身后传来,笛爷清楚地看到一道长形的黑影刺来,瞬间便洞穿了那汉子的胸膛。 羽箭强大的冲击力将那汉子的身体掀翻,直接倒地。身体和石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四肢一展,瞪目死去。 「何必呢……」阿克苏盯着那汉子的尸体,「你们要是死了,真的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东陆的战局已不是从前,不需要再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位先生,我们可是杀手,杀手没有固定的主子,谁给钱,谁就是主子,主子下令杀谁,我们就得杀谁,我们是为钱活着的,没有希望……」笛爷说到「希望」的时候,背在身后的长笛吐出笛剑来。 笛剑机关发动的声音,传进阿克苏的耳中,他略微退后一步,身后两名武士立刻闪身上前,抽刀护在胸前。 笛爷并没有发动攻势,而是抬头四下看了看,看着峡谷四周那些已经露头的强弓手,相当清楚只要自己一动,就立刻会被万箭穿心。 「山雨玉来……风满楼。」笛爷道,说罢向后一个翻滚,手中的笛剑径直刺向纳昆马队上为首的人,同时那人身边的旗手挥动手中的大旗,将笛爷的笛剑挡开。 笛爷落地,喝道:「动手」 这声「动手」似乎也对那些强弓手在下令,铺天的羽箭从四周射出…… 「为什么?」阿克苏躲在两名武士的身后,看见那些杀手们纷纷中箭,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来不及抽出来。 对呀,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要来这里?」 北陆关中,悬挂在城楼的铁笼外,岳翎炎手持火把站在那,许久后终于开口问宋先这个问题。 宋先没有回答,依然是盘腿坐在那,看着已成废墟的关内城镇,虽然入夜他什么都看不见,银白色的月光只能照亮他眼前铁笼的栏杆,看起来栏杆就如房檐下的冰柱一样,只能给他带来一阵阵的寒意。 「你难道不怕死吗?」岳翎炎又问,在他脚下还摆放着一个食盒,食盒内装有酒肉.就在食盒不远处,还并排站了十个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的北陆百姓,如果宋先不吃这食盒中的东西,这十个百姓就会被立刻扔下城墙活活摔死。 这只是轩竹斐下令杀死这些百姓的方式之一,第一批摔死,第二批在宋先眼前冻死,第三批砍头,第四批乱矛捅死…… 岳翎炎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百姓被杀死,所以他必须试图说服宋先吃下这些东西。 宋先扭头,吐出一口白气:「在我们东陆有句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对你们皓月国这些人来说,这只是一句废话,会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岳翎炎提起食盒:「如果你不吃这里面的东西,他们马上就会被扔下去摔死。」 「好玩吗?就算我吃了,他们还是会死,你们根本没有当人命是一回事。」 「战场上,人命和那些马匹牲口的命是相同的,没有贵贱之分。」岳翎炎反驳宋先。 此时,那十名百姓身后的轻足兵故意一把将其中一人推下了城墙,同时假装惊呼:「站稳一点行吗?你们可是贵重的玩具」 说罢,那人哈哈大笑。 宋先伸手拿过岳翎炎手中的食盒,岳翎炎心中一喜,心想这人终于愿意吃东西了。 谁知,宋先打开食盒后,拿出筷子,脱手射出,那双筷子径直射向那名轻足兵的双眼。 轻足兵双眼被刺瞎之后,筷尖穿过眼眶,直到后脑,一时没站稳,惨叫一声跌落下城墙去,随后听到沉闷的落地声。 「还有筷子吗?」宋先抬眼看着惊愕的岳翎炎,「刚才手滑了。」 [第两百三十五回]隐藏的目的 半个时辰已过,鹰堡峡谷内平静下来,羽箭的裂风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杀手们的哀号,部分中箭还没有死去的杀手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伤口痛苦地叫着,希望自己身边的同伴能够补上一刀,给自己一个痛快。可他却忘了,自己的同伴已经没有办法再动弹,哪怕是眨下眼睛。 阿克苏依然站在原地,半个时辰内他几乎站在那一动未动,看着一批批的杀手从马车后钻出来,中箭倒地。还有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从马车中抽出兵器就被暗处射来的羽箭洞穿。有好几次,阿克苏都慢慢举起自己的右手,想要叫停那些不断拉弓射箭的强弓手,但每次手举到半空中,就看到跟前几丈处的身穿铁甲全副武装的焚皇紧盯着自己,面罩下的那双眼睛好像在提醒他不要心软。 除了焚皇,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尚武嗜血的风刃部落长大的阿克苏,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人死在自己跟前。按照纳昆的法令,刑律也在大祭司的管辖范围内,这类似大龌食的刑司令,可阿克苏却放弃了,将这管辖权交还给了焚皇,让其自己定夺,仅仅是因为自己知道无力去修改风刃部落从前就留下来的一些残酷的规矩,例如奴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偷食主人的东西,都会被割去双唇,口含火炭。 「读书太多,有时候不是件好事。」这句话无论是焚皇,还是阿克苏曾经所谓的「师父」都说过,可阿克苏听完只是笑笑,没有律法只有规矩的群体,只能称得上部落,也不能称之为国家。残酷的律法只能针对罪人犯下的残酷罪行,却不适用于任何人,更何况是那些也许连明天早上太阳都看不见的奴隶。 此时,看到无数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阿克苏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书看得太多了,曾经所读的大龌食的史书中,对战争的记载几乎都是一笔带过,根本没有详细描写过,千百条人命就在那一句话中消逝,被笔下的黑墨覆盖。 笛爷靠在一辆马车旁,胸前中了数支羽箭,在完全没有办法反击的情况下,他就被羽箭洞穿身体,钉死在了马车那巨大的车轮上,在他的头顶,还飘扬着一支殇人商业协会的大旗,旗帜随风舞动,上面所绘的那只千足蜈蚣仿佛在蠕动着想要逃离。 笛爷还有一口气,脸上也有了点笑容,他睁开眼睛,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名还在挣扎的杀手说:「好了,咱们可以回家了,我带你们回家,走吧,安心上路。」 笛爷的话传进那名杀手的耳中,原本还在颤抖的四肢逐渐停止,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去,模样却很安详,仿佛睡着了。 「你们可以走的。」阿克苏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武士,走近笛爷跟前,「这又是何必呢?」 笛爷已经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心中清楚自己的生命正慢慢从体内流逝,融化在风中,最后一丝气息还在体内游走,想在这副皮囊内重新找到容身之所,可却是徒劳的。 此时,阿克苏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笛爷盯着那个身影,认得那就是刚才他认为是焚皇替身的那个人。 那人取下脸上的青黑面罩,露出一张笛爷很熟悉的脸来――这张脸,在临行前,已经牢牢地记在了他的脑中。 老大拿出焚皇卢成寺的画像,递给笛爷道:「记住这张脸,他就是目标。」 失策了,若是没有进鹰堡之前就动手,大概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笛爷目光垂了下来,眼角的余光扫过马车的底部,心中祈祷着马车下还潜伏着的那二十人千万不要动手,等纳昆人打扫完这片他们不流血的战场就离开吧。 这次的刺杀任务,到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同先前那些伪装成为皓月国影者,在各州城刺杀那些文武官员家眷的行动一样。 某些时候,战争的确会因为小部分人的行为而改变,但后世的历史上永远不会记载关于这一小部分人的故事,因为这些人自己都认为活着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石房内,窗口。 「马车内肯定还藏有人。」 尤幽情看着在峡谷内摆放着的那百辆马车,说道。 我离开窗口,回到桌案前,才发觉双腿有些发软,也不知道为何我会选择在窗口足足站半个时辰,看那些个杀手被羽箭给淹没,如果那个笛爷没有说出那句话,这场所谓的刺杀就会有意义,但话一出口,他们丢了命,却什么都换不来。 「我说,马车内肯定还藏有人。」尤幽情转过头来看着我,捏紧手中的长弓。 「我们和风满楼的杀手不止交过一次手,当然很清楚他们的行事方法,不过我却不明白告诉我马车下有人是想做什么?提醒纳昆人?亦或者是想办法救那些人一命?」我的确不知道尤幽情的想法,毕竟她与风满楼之间存在着仇恨,但我却不止一次提醒过她,就算她亲手杀死了曾经参与平武城惨案的风满楼杀手,也没有办法挽回任何人的性命。 当然,仇恨依然是仇恨,我无法化解,只能试图让她选择一种相对有利于自己的方式。 每个身负仇恨的人,一旦选择踏上复仇之路,在这个复仇之路上必定会因为报仇而伤及其他人,从而导致仇恨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最后发现,仇恨火焰想要烧尽的不仅仅是仇家,还有自己。 报仇,其实说到底,也是为了扑灭心中的怒火。 这不是冠冕堂皇的说教,而是事实。 「这样的死法不适合他们,你先前也说过,他们只是助推东陆战局的一小部分人,从全局的角度来说,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善举,况且雇佣他们来的人,很清楚,这次的任务必然会以失败告终。」尤幽情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你不杀人,人说不定也会因你而死。」我抬眼看着门口的尤幽情,「记住,我们是在纳昆,在别人的土地上,无法随心所玉,你能察觉出来马车下有人,难道身经百战的焚皇,和头脑不压于贾鞠的阿克苏会不知道?坐下,不要杞人忧天,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主人家中出事之时,客人要做的只是坐在那默默等待,因为咱们要相信主人有能力解决这一切。」 我说完后,尤幽情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坐回了桌案前来,但在她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其他七名蜀南卫士已经守在了门口,严防意外。 「如今能保那二十人性命的,唯独只有那些马车上的货物了。如果货物是真的,阿克苏就会找寻一个合适的理由放他们走,如果货物是假的,那真的必死无疑。」我说。 先前在窗口,我从看着面对不断有人中箭倒在自己跟前的阿克苏,仿佛看到了曾经在武都城下的自己。即将面对死亡时,很多人都会不以为然,但当亲眼目睹别人的生命从自己指缝中流逝的时候,还有良知的人,就会感觉到害怕和恐惧。 也是那个时候,我从阿克苏的双眼中读出了他和我有着相同之处――软弱。深藏在心底的软弱,这对身负谋士大任的人来说,是个致命的弱点。 胆怯和软弱是两回事,软弱有时候可以救人性命,可胆怯却是一剂毒药,当你意识到自己毒发的时候,已经无药可救。 「纳昆人已经在清点马车上的货物了,连死尸都没有管。」尤幽情站在窗口,看着下方。 我看向窗口,又想起先前那个领头的老头所说的那些话。天佑宗大门主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促使焚皇发兵北陆关。北陆关下如今已有天启军,多日前也有战报称铁甲卫也拔营赶往北陆关,只要铁甲卫一离开,蜀南军随即就会赶到,接着就是纳昆虎贲骑。 不久前还在争夺这片土地的三股势力如果联合在了一起,一起抗击皓月国大军,胜算会提高至少四成,不过这对天佑宗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引皓月国大军来东陆的是天佑宗,如今要积聚三股势力为一股对抗皓月国的也是天佑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放任这三股势力不管,让他们互相争斗,自己和皓月国坐收渔利。 「咦?他们为何要把那些马匹装在马车内?」尤幽情扭头问我。 我起身来到窗口,顺着尤幽情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纳昆武士揭开一辆马车的斗篷,露出里面五匹通体黑色的高大战马来。 「这是鬼马。」我对尤幽情说,「在武都城的时候,那些纳昆虎贲鬼泣的坐骑就是这种战马,这种马匹和普通战马不一样,无法用来拉行马车,因为鬼马只认一个主人,任凭一个人有多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同时驾驭两匹鬼马。」 尤幽情摇头道:「不,我的意思是为何商队不让这些马匹自行跟随,偏偏要装在马车内,让其他马匹费力拉走呢?」 「鬼马传说是在坟地中产下,一般人驾驭不了,与其他马匹放在一起,即使可以短暂和平相处,但因为本身怨气太重,驾驭者又不在身边的话,迟早会与其他的马匹发生冲突,一旦冲突发生,不斗个你死我活,是不会收手的,所以……」说到这,我脑子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怕的念头。 鬼马尚且无法与其他同类和平相处,更何况是天启军、蜀南军和纳昆军,这三股势力先前已经积下了无数恩怨,本就敌对,如果齐聚在北陆关下,一旦有细小的冲突发生,那么北陆关下的战场要面对的敌人就不再是皓月国大军,而是三者的本身。 天佑宗大门主最终的目的应该是这个……让三者自相残杀,随后皓月国大军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最后胜出的那股势力剿灭,直取龙途京城。 这也是蜀南王卢成梦曾经最为担心的事情,所以才让我作为使节来纳昆与焚皇商谈关于联盟的相关事宜,蜀南军中大部分将领认为这一趟很是多余,毕竟皓月国大军这个强敌会迫使三股势力联盟,可这个在压力下形成的联盟根本就不可靠…… 除非有其中两股势力愿意归属另外一股。 但如果此法可行,天下也不会如此。 [第两百三十六回]冲动的劝告 「发兵。」 我疾奔到马车前,听到摘下面罩的焚皇站在那,吐出两个字来,抬手指向北陆关的方向。 阿克苏和我同时愣住,随后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不能发兵」 焚皇转过头来,先看着我,又看着阿克苏,问:「为何不能发兵?天佑宗不是逼我发兵吗?好,我就发兵,杀光那些皓月国的外贼,再直取龙途京城」 焚皇说完后,跳上旁边一辆马车,拉开篷布,轻抚着马车上那门石炮道:「更何况,我们有了这些火器,加上虎贲骑,无论是固守还是冲锋也不会输给皓月国难道还怕他们?」 这就是天佑宗大门主想要看到的第一个结果…… 我和阿克苏在这里像两个傻子一样的对弈,以为我们两人可以「决胜于千里之外」,没想到天佑宗这盘棋根本没有下完,我们还是那个大门主手中的棋子,两个傻棋子玩得很高兴,他对付的根本不是我和阿克苏,他只需要掌握焚皇的心理。 焚皇不可一世,纵使失败也会很快爬起来再战,即便是告诉他,在北陆关下免不了与其他几股势力一战,他也只会冷冷一笑。虎贲骑,在东陆大乱之前本就和「不败」属同义词,虽然后败于天启军,也因为雪地作战的失误。如今是在北陆关下作战,加之又有了这些石炮,虽然只有五十门,对付皓月国大军或许有些吃力,但对付天启军、蜀南军、铁甲卫却绰绰有余。 趁火打劫……如果皓月国大军先是占领了纳昆,天启军也会趁火打窃,在乱局之中巩固自己的实力,唯独不会这样做的,只有蜀南王卢成梦。 那句「民心才是最好的玉玺」我一直铭记于心,但我也记得自己前往蜀南时,告诫自己,不取一城,只取天下。 「焚皇陛下。」我壮胆上前。 焚皇直视我,挥手道:「讲。」 我盯着他,没有立即开口,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如从前一样有着无法隐藏的霸气,却没有皇气,如果领军打仗,此人也许是一把好手,但要治国,身边没有阿克苏这样的人,一定会成为暴君,最终下场或者比他父亲天义帝还要凄惨。 「陛下,此时发兵操之过急。」我说到这,故意看了阿克苏一眼,示意他一定要配合我的话劝阻焚皇。 果然,我说完之后,焚皇便侧头看了阿克苏一眼,可阿克苏却没有说话,反倒是将目光放在他处,此番我与焚皇的对话,好像与他无关。 「为何?」焚皇冷冷地问。 「陛下,如今天启军兵临北陆关,铁甲卫也即将赶到,虎贲骑再到,稍有不慎,产生摩擦,后果不堪设想。」我并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每句话故意留了一半,而那一半则是留给阿克苏接下去,可阿克苏现在这番模样,好像根本不愿意开口说话。 焚皇从马车上跳下,站在我跟前:「铁甲卫和天启军都没有摩擦,我们纳昆军到了又何妨?」 「铁甲卫和天启军现在名义上都属于大龌食下的军队,如果两军要产生摩擦,早在武都城下就动手了,不至于还要到北陆关下,再者,天启军与虎贲骑本就有一战,虽然天启军侥幸获胜,两军的怨恨就算暂时深埋,迟早也会爆发。」我知道天启军并是侥幸获胜,但我清楚焚皇的脾气,如果直言,他必定会大怒,连我都不愿意承认失败,更何况是拥有「皇帝」身份的卢成寺。 「爆发又如何?」焚皇冷冷地说,在我身边绕了一圈,走到侧面的马车上,抽出一柄碑冥刀,凭空挥舞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你也说了,天启军是侥幸获胜,如今在北陆关下,虎贲骑不会重蹈覆辙。」 「陛下」我大声道,声音惊了焚皇身子一震,同时我留心到阿克苏微微偏头看过来,目光和我交汇后又立刻移开。 我道:「陛下此次发兵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焚皇听完脸上有了笑容,猛地转身看着我:「只要你我两军达成盟约,蜀南军这只黄雀远观,纳昆军这只螳螂就可以顺利捕到那只蝉,不,或者是三只蝉。」 焚皇的模样就像是入魔了一般,没等我说下面的话,他逼问我道:「谋臣大人,你们蜀南军是愿意联盟还是……决定继续当那只黄雀?」 「我们既想联盟,也想当黄雀,当这只黄雀却只愿意和螳螂以及蝉为伍,并不愿意吃掉他们」虽然离去时,卢成梦一再告诫,一旦有意外发生,大可同意焚皇提出的条件,蜀南军绝不侵占半寸江中土地,卢成梦也会交出玉玺,自己永远在蜀南当那个小小的王爷。 「谋臣大人,你很固执呀……」焚皇逼近我,正在此时,远处奔来一匹黑马,马上身穿轻甲的纳昆武士,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跪倒在焚皇跟前。 「陛下北陆关战报」那名武士抱拳道,未等焚皇让他往下说,他便直接开口说,「铁甲卫大军昨日已到达北陆关下,昨夜三更已经率军奇袭北陆关……」 「奇袭北陆关」――这武士带来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震惊,铁甲卫大军当日到达就立刻发兵攻打,况且攻城战中,根本谈不上「奇袭」二字。 「战报在何处?」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克苏上前,接过那名武士递过来的圆筒,从其中取出那战报,飞快看完,递交给焚皇,焚皇接过,看完后脸色一沉,将战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一具杀手的尸体上。 我们三人站在不同的位置,都沉默不语,虽然我很想知道战报上到底写了什么,有没有写过远虎为何会在到达当天就攻打北陆关,但此刻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处,焚皇已经决意要发兵攻打北陆关,这封战报无疑是火上浇油,虽然帮我解了围…… 「谋臣兄,请回房。」阿克苏拉着我的衣袖,带我往石房中走,我不知他何意,还是回头看了看站在那的焚皇。 我们离去后,焚皇便挥手让虎贲武士们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和货物。 走进石房中,阿克苏亲手将那扇大门关上,随后道:「谋臣兄,你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我奇怪地问,不知道他说的错指的是什么。 「陛下性格倔强,天生不服输,况且你一个外人在他眼前说那一番话,他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的,即便是刚才只有我们三人在场,结果也是同样。」 我笑道:「大祭司的意思是,焚皇爱面子,我当众说出利弊缘由,使得他不高兴了?」 阿克苏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头道:「正是。」 我笑了,拱手道:「得罪了。」 「谋臣兄,请宽心,我已知道天佑宗的目的为何,一定会劝阻陛下不要轻易发兵北陆关下,至少不是现在。」阿克苏说完,开门离开,双手将门关上,门缝合并之时,我看见他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呢?想起来了,武都城一战前,那个风满楼派来的杀手戏子的脸上。 是不是喜欢唱戏的人,都喜欢在大戏落幕后,挂上满意的笑容? 江中,北陆关下,天启军前锋营。 廖荒带着两名亲卫,查看着从关下救回来的那些还有一丝气息的铁甲卫军士。那夜的「奇袭」去了两千人,可被救回来,还有一口气的不过百人。 「**给老子一刀吧我求求你了」一名铁甲卫军士叫骂中带着哀求,死死抓住廖荒手下的一名亲卫,要求他给自己来个痛快,人在痛苦之中,往往说出来的话却是最真实的。 亲卫看着廖荒,廖荒转身蹲下,将那名铁甲卫军士的手拿开,又解下自己的酒壶,塞进他手中,再起身时,看见卸下铠甲,只穿着一身里衣的远虎站在自己的跟前。 远虎浑身上下满是血污,雪白的里衣都快被那些军士的鲜血给彻底染红。 廖荒和远虎对视着,突然远虎伸手拔向的自己佩刀,廖荒身边的亲卫刚想要挡在他身前,却被廖荒伸手拉住,接着三人眼睁睁看着远虎用佩刀一刀将那名叫骂哀号的铁甲卫军士受重伤的那条右臂给斩了下来,随后抓过他左手的酒壶,压住那名军士的身体,随后淋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那一刀实在太快,那名军士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一直到烈酒洒在伤口上,这才昂起头来,仰头嘶喊着。 「明天我派人送你们回京城。」许久,远虎终于开口对那名军士说。 远虎起身,将酒壶递还给廖荒,道:「谢谢。」 廖荒沉默不语,看了一眼那名军士,发现那人没有晕倒,原本涣散的眼神又恢复到与常人一样。 远虎在里衣上擦着沾满鲜血的双手,面无表情地又走向下一名受伤的军士,查看了一番后,招呼随军的郎中上药,不再搭理廖荒。 廖荒自言自语道:「我原本以为铁甲卫如从前一样,是一群少爷兵,没想到也如此彪悍。」 廖荒说完,身旁的两名亲卫都不禁点头。 「他们不是少爷兵,是战士。」一个声音传进廖荒的耳中。 廖荒转身,看到一身破烂铠甲的霍雷,披散着头发,肩头扛着两个铁甲卫军士,左肩上那个已经没再动弹,颈脖已经被击穿了一个大洞,右肩的那个还在动,他的一截肠子还挂在霍雷的胸口。 「这个已经死了,先用石灰裹身,免得腐烂。」霍雷将左肩上那个已死的铁甲卫军士小心翼翼放下,交给旁边忙碌的士兵,随后又将右肩上的那位,平放在稻草铺好的简易小床上,刚放下,却发现,刚才还有呼吸的军士,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这个……也一样……」霍雷起身对已经麻木的士兵说,说完转身离开,向远处走去。 [第两百三十七回]双簧 纳昆鹰堡,天焚殿下,风刃堂。 「一百匹鬼马已入马厩。」 「一百柄碑冥刀已入库。」 「五十门石炮以及一千发炮弹已入库。」 纳昆负责调集兵马粮草的长史站在风刃堂中,双手吃力地捧着一本沉重的账本在那大声念着,念完后收起账本,跪拜了焚皇和阿克苏后,挪动着身子离开风刃堂,同时周围的纳昆武士也全数退走。 「风刃堂」三个字的牌匾高悬在焚皇的头顶,牌匾上那三个字还是当年天义帝亲笔所写,赠给风刃部落,本风刃部落是没有「堂」这种称呼,天义帝言中之意是风刃部落抛弃过去游牧民族的那一套风俗,归于文明。 讽刺的是,当这块牌匾到鹰堡的时候,风刃部落最后一任首领却在某个深夜死的不明不白,部落中很多人传言是卢成寺暗地中下手,当然这个传言在卢成寺称帝为焚皇后便立刻停止了,谁也不想开罪了现在的风刃部落「首领」而人头落地。 阿克苏在一侧长椅上坐着,手捧着自己的账本查阅着,说:「陛下,这五十门石炮至少需要调拨三百军士来使用,关于如何使用我们还不得而知,况且这算是天佑宗送给咱们的礼物,我看钱也不需要再付给殇人商业协会了,他们也不会傻到派人来讨钱。」 焚皇看着风刃堂外:「阿克苏,那些马车怎么办?」 阿克苏合上账本,抬眼道:「陛下,你是问马车怎么办还是马车中还藏着的人怎么办?」 「两者都是,这百辆马车也值不少钱。」 「只是小钱,重要的是那些人怎么办?还是放走吧。」 「放走?」焚皇扭头看着阿克苏,「昨**我在峡谷内演的那出双簧,到底是演给谁看的?谋臣还是马车下那些隐藏的杀手?」 「马车下那些人想必也听到你我之间的对话,如果他们活着回去,一定会将这消息一五一十告诉给天佑宗,天佑宗便会信以为真我们会立刻发兵。」阿克苏说,但心中却清楚,马车下隐藏着的那些杀手是不可能再返回天佑宗告诉这个消息,这些人勉强能活下来,一定会躲得远远的,让雇主永远都找不到,或者是趁此机会永远脱离那个杀手组织,回乡和家人团聚。 「他们可是来刺杀我的刺客,就这样放走?」 「陛下,他们是杀手,不是刺客,刺客是不会为了钱而接受雇佣的,再者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批杀手已经全部在鹰堡被正法,我们不说马车下还有人,谁会知道?我们大可让人将这些马车带出鹰堡,扔在那不管,这些人自然就会走,如果他们还想完成所谓的暗杀任务,昨夜早就从马车中出来,没有出来,说明他们只是想离开,为何不干脆顺水推舟呢?」阿克苏说服焚皇放那些人离开。 「言之有理,那放他们走吧。」焚皇说,「不过最终目的已经达到了,谋臣开始担心盟约会在北陆关下破裂,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趁机提出条件。」 「不,陛下,咱们还是要发兵,但速度不用太快。」 「什么意思?依然发兵,但速度不用太快?」焚皇看着阿克苏,这句话前后矛盾。 「从鹰堡发兵赶往北陆关下,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但我们让大军和辎重营一起并行至少可以拖延两个月的时间,这样一来,到北陆关下,谋臣担心的事情也迎刃而解了,你看如何?」 两个月的时间,大军的速度完全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在这两个月中,谋臣身在鹰堡必定坐卧不安,担心纳昆大军一到北陆关下,很有可能与铁甲卫和天启军产生摩擦,从而导致联盟破裂,所以不出半个月,谋臣必定会答应纳昆提出的任何要求。 焚皇思考了片刻,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阿克苏起身走到焚皇跟前:「陛下,昨**与我演那双簧,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没想到在识破了天佑宗的用意后,你竟然将计就计,决定发兵攻打北陆关,大概谋臣也没有想到这只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但却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利益面前,没有道德可讲,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其中意义依然没有变化,东陆之主是谁,北陆关下一战,立刻可以见分晓。」焚皇起身,抓起放在旁边的面罩,「我去遣人将马车放出鹰堡之外,你去见见谋臣,告诉他要发兵的事情,看他做何反应,现在是应该火上浇油了。」 焚皇大步走出风刃堂,在堂口处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刚才头顶上的牌匾,轻笑了一声,自语道:「文明?文明都是打出来的。」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将文明看做是进步的成果,声称要放弃杀戮,但却对那些自认为没有文明,未开化的地方却使用杀戮迫使他们走向所谓的文明。当年天义帝如此,祖帝卢成月也是如此,是为了文明而杀戮,还是在杀戮中诞生文明,这个问题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谁去费劲思考这个问题,就会永远迷失在漩涡之中。 焚皇不去思考,仅仅是因为他的大脑放在阿克苏那,自己从不随身携带…… 北陆关外,天启军先锋营。 巨大的帐篷中,死去的铁甲卫军士一一被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营帐外的地面,放眼看去,连同那些已用石灰裹身的军士尸体,几乎看不到头。 最后一具尸体摆放好了之后,周围营帐内的天启军军士都走了出来,站在营帐口看着数百具尸体,不少尸体是霍雷带人刚从北陆关下「夺」回来的,还有些尸体已经被火炮炸得粉碎,拼都拼不起来。 廖荒从天启军军士群中走出来,站在一具尸体前,低头就看见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露出的那只手上戴着一个血红色的戒指,他认得那戒指,那是京城司徒家的标志。 「司徒家的?」廖荒有些不愿意相信,蹲下抓起那只手,刚抓起那只手就发现其实那只是一条断臂,再打开白布,发现白布下只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 「司徒家的大儿子,第一次从军,就死在北陆关下,身体被皓月国大军的火炮炸碎,只捡回来这只手臂,若不是这个戒指,恐怕没人知道这是司徒浩的手。」远虎从一侧走过来,蹲下将白布重新盖上,「死无全尸,都不知如何向司徒家交代,他们可是京城的望族,禁止子嗣参军,都是听闻北陆沦陷,这才同意大儿子随军参战,在我们拔营前赶来的,这次奇袭战中,有三成军士都是京城望族。」 「可惜了了。」廖荒看着司徒浩断臂手指上的那枚戒指,血红的颜色反射着阳光照在他的眼眶,就像他双眼中渗出了鲜血。 「参战前,我问过司徒浩,后不后悔?知道他说什么吗?这小子说不参战才后悔,从前一直没有从军,理由很简单,东陆人打东陆人,没完没了,伤的永远是自己。」远虎说,将司徒浩的那只手重新放进白布下。 「东陆人……」廖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是从镇守北陆的将军来信,莫大的讽刺是被皓月国军士侮辱成东陆猪之后,他们才明白其实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都有共同的一个名字,自己也险些没有将这个名字给记下,反倒是消息传到京城中,这些望族的子女却牢牢记住了。 对呀,谁说他们是少爷兵?就算是望族,也有想报效国家的时候,从前只是认为时候未到。 廖荒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铁甲卫一到北陆关下就立即发动了进攻?进攻时,竟直接绕过天启军先锋营,也不先知会一声。 远虎从旁边整齐列队的铁甲卫军士中拿过一具具崭新的铠甲,一一放在那些尸体旁边,将铁甲卫的头盔重新戴在他们的头上,随后又取过长刀放在他们的胸口。 这一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在这个过程中,天启军的军士没有一个人离开,目光都放在远虎的身上,看着他放下一具具铠甲,一个个头盔,一柄柄长刀…… 所有人几乎都有相同的一个想法: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有相同的礼遇? 当最后一具铠甲摆放完后,远虎起身,转身到军士手中拿过自己的铁甲穿上,站在数百具铁甲卫军士尸体的中间,高昂着头,吼道:「铁甲立英魂」 「铁甲立英魂――」站在周围的所有铁甲卫军士齐声应道,响声震天,随后从天启军先锋营后方,铁甲卫大营方向也传来同样的吼声。 「铁甲立英魂――」远虎又重复了一次,看着眼前的一具具尸体,猛地又抬起头来,吼道:「铁甲立英魂,举国齐一心,忠义两全兮,气震山河……」 廖荒记得,远虎所说的是曾经大龌食的军歌,做这首歌的人正是皇朝的祖帝卢成月,那个第一个统一东陆的男人。在登基大典的那天,这个皇帝迟迟没有出现,因为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之内,写下了这首《镇魂》,廖荒还记得自己从军的那天,所学的并不是枪棍武术,而是这首军歌 廖荒当时很奇怪,这首歌中并没有提到类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是一遍又一遍在歌中重复着「举国齐心」的意思。 歌曲中最后一句话是:山河永固。 远虎并没有吟唱出来,而是大声地吼了出来,廖荒发现远虎在大声吼出这些歌词时,不少天启军的军士也在张口念道,虽然没有发出声来。 东陆人? 对,东陆人。 [第两百三十八回]新游戏 北陆关上,轩竹斐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双手放在两侧的箭垛上,探头去看关下那些还没有带走的铁甲卫军士的零碎尸体。 轩竹斐也不明白,为何铁甲卫大军到达的当夜就突然发起了奇袭,对他来说的确是奇袭,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自杀式奇袭。三更时分,妄图翻越北陆关打开城门,但当那些奇袭的军队还未临近北陆关,就被警戒的火枪兵发现,随后关上的火炮齐发,整个屠杀似的战斗持续了一个通宵,终于在凌晨时分,铁甲卫奇袭部队撤离,留下一具具尸体。 第二日,每到入夜时候,都会有一部分人来到关下,收敛那些战死的铁甲卫尸体,这让轩竹斐更是不解,皓月国军队的习惯,战士在哪儿战死,哪儿就是他的坟墓。如果挪动他们的尸体,是对战士灵魂的不敬,因为尸体就是他们的墓碑…… 「喂你们东陆人是不是都是疯子?」轩竹斐扭头看着身后的那个大铁笼,问铁笼中盘腿而坐的宋先,「明明知道打不进来,还要做无谓的尝试,真不把人命当回事。」 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这句话从轩竹斐口中说出来,宋先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在他身后的城镇中,如今还摆放着许多没有收拾的百姓尸体,都是被皓月国军士残酷的虐杀,可此时轩竹斐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岳翎炎出现在城墙的台阶口,听到轩竹斐这句话出口,也愣住了,随即转头去看宋先。 宋先面无表情,依然保持之前那个姿势,身上却穿了厚厚的皮袄,他如果不穿不吃,那么旁边站立着的那些百姓就会一个个被推倒到城墙下活活摔死,用人命来游戏的人竟然会说出「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这种话。 此时,轩竹斐竟看到城墙下,一名天启军赤雪营的信使出现,手中拿着强弓。 轩竹斐身边的旗本卫忙准备按倒轩竹斐,却被轩竹斐伸手制止,同时举起千里镜看向那名信使。 在千里镜中,轩竹斐看到信使右手的羽箭上裹绑着一封信。 信使操弓搭箭,将羽箭射向关卡的箭垛之上,随后转身跑马而去。 旗本卫忙俯身取下那支箭,将上面裹绑着的那封信递交给轩竹斐。 轩竹斐并没有接过去,只是盯着那封信,说:「宋先将军,我们来猜一猜这封信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喂,总旗本,你既然来了,就一起参与这个游戏怎么样?」 岳翎炎没说话,只是站在铁笼旁边,看上去就好像是宋先的「守护者」。 轩竹斐转过身子,面朝铁笼说:「如果你猜中了信中的内容,我就放你离开,如果你没有猜中,那么我们这个游戏就继续下去,一直到我再想出好玩的游戏,你我分个高下?」 宋先冷冷地盯着旗本卫手中的那封信,并不说话。 「很公平的游戏,宋将军不要苦着一张脸,玩游戏就是为了开心,我来到你们东陆一直都很开心,连晚上睡觉都合不上眼,对了,还有你们东陆的女人皮肤真好,又白又滑……」轩竹斐不断地刺鸡着宋先,宋先依旧是一言不发。 轩竹斐打开信,眼睛却看着宋先,刚打开一半又忽然合上,指着宋先道:「喂,你到底玩还是不玩?不玩我就开始我的游戏了。」 说完,轩竹斐向旁边的旗本卫递了个眼色,旗本卫转身,朝向那些站在城墙上端,手持长矛看押着百姓的轻足兵挥了挥手。 轻足兵抓着一个百姓就作势要往下面推,此时岳翎炎却高声喊道:「宋将军说他愿意玩。」 「哦?是吗?」轩竹斐冷冷地盯着岳翎炎,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到宋先开口说话。 「宋将军他说话声音小,被风声盖住了。」岳翎炎解释道,这种谎言轩竹斐当然不相信,岳翎炎自己也知道这是在冒险,这种风险远远大于曾经他在城镇中掩埋那名婴孩的尸体后,斩杀发现的三个皓月国军士。 轩竹斐就如一只猛虎,手下的军士如同猛虎身上的毛,你可以拔下几根毛来,但如果猛虎发威,他是不可能将刀口对准猛虎的,如今轩竹斐的这种身份,斩杀他等同是叛国,况且军中还有很多人眼红岳翎炎这个位置,巴不得他早点去死。 「游戏结束了,我不喜欢说话连底气都没有的人。」轩竹斐展开了手中的信,看完后,轻声笑了,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轩竹斐几乎都要捂住自己的肚子,将手中的信递向远处的岳翎炎:「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决斗哈哈哈哈哈哈」 决斗?是武将单挑吧。宋先深吸一口气,如果轩竹斐真的同意武将单挑,那么对整个天启军和铁甲卫的士气来说,会大大地提高,虽然在火器上他们无法与皓月国相比,但论武艺,皓月国的军士不一定就能胜过天启军和铁甲卫。 轩竹斐会同意吗?宋先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人。 岳翎炎草草地将信看完后,交给一旁的旗本卫,也不发一语,这种时候轮不到他说话。 轩竹斐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盔,看着远处火枪兵手中的火枪,说:「东陆人真的是脑子坏掉了,现在谁还在战场上用决斗这么古老的办法?你要决斗,还没有近我的身,就可以一枪将你轰下马,蠢材。」 宋先冷冷道:「你们是怕了?」 宋先说话的间隙中,他看到轩竹斐眼中闪过了什么东西,随后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脸上,一种阴森的笑容。 「决斗我们接受,不过我又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游戏,你我都一定很喜欢。」轩竹斐起身走近铁笼,俯视在铁笼中坐着的宋先,「你……宋将军代表我们前去和他们决斗,赢了,我放你回去,并且释放城中被关押的百姓五百,如果你输了,我不会伤你的性命,但你依然会住在这个铁笼中,一直到下一个游戏分出胜负,再者城中的百姓也会死上……」 说到这,轩竹斐转头问岳翎炎:「城中还有多少东陆猪活口?」 「粗略算过,还有上万。」岳翎炎说,这并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因为还有不少百姓逃进了深山中,但在那也坚持不了多久,都会被活活冻死饿死。 「好吧,如果你输了,我就会杀一千人,这是筹码,这种赔率的游戏很刺鸡,宋将军一定非常喜欢。」轩竹斐看着宋先,笑道。 这个家伙是疯子吗?宋先出了一身的冷汗,能想出这种法子来的人一定是疯子不管我是输是赢,只要答应代表他们去决斗,不仅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搭上那些百姓的性命。 「去还是不去,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清晨时分,我就要给他们答复,如果你不去,很遗憾,我还是要杀一千个人,反正你们东陆人多。」轩竹斐敲了敲铁笼的栏杆,「记住,只有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希望你能想出一个完美的办法。」 轩竹斐说完,向城墙下走去,走过岳翎炎身边的时候,轻声说道:「总旗本……大人,耳朵灵是件好事,但不要好到可以听到别人内心里的声音,会丧命的,别忘了,你的一家老小都在帝都住着,我一封书信传回去,他们就可以上天见皓月女神了……做好自己的份内事,我的游戏你不要参与。」 轩竹斐说完,脸色一转,笑眯眯地大声说:「总旗本,今天晚上继续去喝酒吧?下面找到了很多漂亮的东陆姑娘,听说有好几个还是处女.」 岳翎炎站在那一动未动,待轩竹斐离开后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论刀法自己不输给轩竹斐,但这有何用呢? 「谢谢。」此时岳翎炎听到在铁笼中的宋先低声说。 「我没帮过你,不要误会。」岳翎炎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宋先又开口问。 宋先道:「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看到你这些所作所为时,让我想起了曾经我父亲军中的一个将军,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却永存善心的将军。」 宋先想起了鳌战,那个武都城一战后,下落不明的人,不知生死,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己所愿,回到家中侍奉老母。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很多人都清楚立地是成不了佛的,但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为孝子,好丈夫,好兄弟却是可以的,可是没有拿起屠刀,大部分人都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那个人死了吗?」岳翎炎问。 「下落不明,不知去向,不过我想好人总会有好报的。」宋先看着远方,好像看到了脱下铠甲的鳌战在家中种田,搀扶着老母在田间地头慢慢走着。但他不知道,鳌战的确是脱下了铠甲,却穿上了天佑宗宗主的那身白色斗篷…… 「下落不明有可能比死了还要惨。」岳翎炎道,他虽然好奇宋先,但知道和这个人说太多的话,对自己没有好处,因为说不定就在某处就潜伏着轩竹斐派来的影者。 宋先靠在栏杆上:「有些人下落不明,只是不想让别人找到自己,有些人下落不明,却是故做神秘,巴不得别人费尽心机去找到他,你和他相同之处,是你们都还有一丝良知,不同之处,就是他会违抗军令,即使搭上自己的那条贱命。」 「恐怕会让宋将军失望了,我不会抗命,因为我忠于自己的国家。」岳翎炎道。 「是吗?」宋先笑道,嘲讽的笑,「你恐怕没有明白国家和统帅是两回事吧?你忠于的不是你的国家,而是先前站在这的那个疯子统帅。就如我父亲当年在建州城揭竿而起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岳翎炎忍不住问:「什么话?」 「他说……」宋先闭上眼,「忠于苍天和忠于皇朝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苍天可与皇朝共存,但人们可以没了皇朝,但永远不可能抛弃苍天。 这就是为何皇帝通常会自称为天子的原因。 万民能不要苍天之子吗? 不能,因为万民在没有被逼到绝路前,都会自愿活在愚昧中。 [第两百三十九回]未知的前方 江中与纳昆交界处,鹰堡外,江中平原。 百辆马车上的货物已经全数卸下,百名纳昆武士驱赶着马车从鹰堡离开,一直将马车带往通向建州城的官道周围,这才离开。离去时,领头的阿木雷骑在鬼马上,蹬了一脚其中一辆马车,大声说:「赶紧滚。」 潜伏在马车下好几天的那名青衣男子,四肢都已经麻木,从车底部看出去,阿木雷所骑的那匹鬼马巨大的马蹄不停地原地踏着,大地似乎都在颤动,随后鬼马扬起四蹄,奔离车队,返回鹰堡。 许久,青衣男子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后,这才松开自己的四肢,跌落在马车下,随后滚了出来,同时分别藏在其他马车下的那十九人也从马车下疲惫不堪地爬出来,互相对望了一下,发现大家都是一副疲惫不堪,饱受惊吓的模样。 「没事吧?」青衣男子问其他人。 其他人似乎都不愿意说话,有的盘腿坐在地上发呆,有的靠在马车上双手都在发抖…… 「那……走吧。」青衣男子转身就走,并不管其他人,步伐却很缓慢,一步三回头。 「去哪儿?」青衣男子经过一个北陆人身边的时候,那人问道。 青衣男子停下脚步,伸手指着佳通关的方向:「笛爷说过,如果能活着出去,让我们去投天启军杀外贼。」 北陆人抬眼看着鹰堡:「对纳昆人来说,我们就是外贼。」 「以后不会了,投了军,咱们就不是杀手了,是士兵。」青衣男子觉得自己劝说这些人很吃力,可同时也在心中自问,为何自己要劝说这些北陆人去投军? 活下来的除了青衣男子的另外十九人两天两夜的时间,目睹了从生到死的所有过程,在这其中并不是体会到了活着的可贵,仅仅是感觉到活着很累。青衣男子却变得很麻木,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虽然说一开始大家都知道所有人都是羔羊,故意送到纳昆这头狮子的口边,侥幸逃出来,仅仅是因为狮子觉得这些羔羊并不合它的口味。 「那你们准备去什么地方?当山贼吗?」青衣男子说,「我听说,在江中升寅山附近新起了个山寨,叫『花岗』,听说领头的是个女人,很奇怪的,这个女人戴着一张面具,这个世道是不是戴上面具就会厉害很多?」 其他人都缓慢起身,有人从马车前牵出几匹马来准备带走,算是本钱,有人在马车上清点着看看有没有其他遗留下来还值钱的东西,本是一片寂静的官道,突然听到了风中传来「嗖」的响声,所有人抬头都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鹰堡。 所有人都聚拢,看着远处空中飞来的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突然有一个商地的混裔大喊了一声:「是石炮散开」 说完,那名混裔快速翻身,奔向马车,随后一个翻滚,趴在马车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其他人顿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四散跑开,找隐蔽的地方。 炮弹落在距离商队马车十几仗外的地方,随后炸开,爆裂后腾起一阵烟雾…… 青衣男子还在发愣,并没有躲好,而是贴在马车车轮处,亲眼看着那枚炮弹在远处爆炸,许久后才自言自语说:「这群狗日的纳昆人,放我们离开,就是为了试炮?」 鹰堡城墙上,架起的那门石炮炮口还冒着青烟,在炮身后站着手持火把亲自点燃引线的焚皇卢成寺,在他身后站着阿木雷和北落。 炮弹落地炸开后,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要是这枚炮弹落在了其中一辆马车上,肯定立刻将其炸得四分五裂,更不要说在战场上落进敌军的人群中。 虽然焚皇很吃惊,但心中却是窃喜,故作镇定问身后两人:「这石炮如何?」 阿木雷愣了半响才点点头,道:「可怕。」 焚皇笑笑,又问北落:「北落将军,你认为如何?」 「堪比神器。」北落就说了这四个字,一门石炮威力都如此巨大,如果五十门石炮同时开火,绝对会立刻扭转战局。 「那好。」焚皇将火把递给北落,招呼旁边的纳昆武士重新装填炮弹,「这五十门火炮调拨二十门归你,不过你得先找一批人学会如何使用这玩意儿,这东西准头可不好掌握。」 两名纳昆武士将炮弹填装好,弄好一切,退到北落的身后。焚皇伸手一展道:「请,瞄准点……」 北落不知道焚皇口中所说的瞄准点是什么意思,是瞄准那些商队的马车还是瞄准那些被他们刚刚放出去的风满楼杀手? 北落没有让身后的武士调转炮口,依然是对准了刚才那个方向,放低火把,点燃引线,就在引线快要燃尽的时候,焚皇突然抬脚踢向炮口,炮口一转,刚好对准马车的方向,随后「轰」地一声,炮弹从炮口处飞了出去…… 「陛下,这……」北落担心这一炮伤了那些人,虽说这些人都是前来刺杀焚皇的杀手,但焚皇一言九鼎,依然说放了他们,再食言,那就是失信于众人。 焚皇看着炮弹飞出去的方向,随后炮弹在一辆马车中间炸开,那辆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前方拉车的两匹马也随即倒地,连嘶鸣声都没有。 马车被炸开后,周围的人也慌忙让开,有人骑着马已经飞奔向建州城方向跑去,唯独剩下的几个人还在慢慢后退,双眼盯着鹰堡的方向。 「如果我们在攻打佳通关的时候,有石炮,就根本不会被天启军所偷袭了,直接炸开大门,冲杀进去。」焚皇心中还在纠结建州城一战的失败,其实除了他之外,任何人在看见拉回来的那一车车粮食和金银珠宝的马车,都清楚那一战实际上胜的还是纳昆军,天启军占领的不过是数座空城,就如两个人抢夺一盒子珠宝,最终抢夺的人得手,打开盒子却发现珠宝早已不见,只有一个空盒子。 北落和阿木雷不语,不敢接焚皇的话,知道那是他心中的一块心病。 此时,闻声赶到的阿克苏爬上了城墙,远远地看着焚皇等三人,又扭头看着鹰堡外,商队马车中腾起的一片火焰,火焰燃烧得很快,蔓延开来,烧到了其他几辆马车上,拉车的马匹惊慌地拖着带着火焰的车四下奔跑,唯独剩下的那几个风满楼的杀手也拖出几匹马来,翻身上马赶紧逃离。 「看,我说过会放过他们的。」焚皇看着逃走的那些个杀手笑道,「他们藏在马车下虽然没有伤及我,但却给了我一个惊喜,在咱们东陆,一向注重礼尚往来,我也同样还他们一个惊喜,扯平了。」 北落和阿木雷看向阿克苏的方向,知道焚皇这句话出口是故意说给阿克苏听的,因为在这个大祭司爬上城墙的瞬间,脸上还带着怒气。 阿克苏看着火势猛涨的商队马车,知道再去救火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心中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自己已经无法看透焚皇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了。 那日,在峡谷内,他与焚皇上演的那出所谓的「双簧」,其实一开始两人根本没有商议过,当时阿克苏沉默不语,并不是为了完美的配合焚皇,仅仅是因为他很吃惊卢成寺会在那时候说出「发兵攻打北陆关」的话来,加之焚皇在答应放走那车内的二十人后,却又让人搬运石炮到城墙上,将离开的商队当做是石炮的靶子,这也完全是在阿克苏的意料之外。 阿克苏在思考,眼前的这个称帝的男子以后会越来越残暴吗?如果他拥有的不是五十门石炮,而是五百门,有可能会立即挥军打进龙途京城,坐上那张龙椅…… 权利,真的是一剂无药可救的毒药. …… 江中,北陆关外,背着竹篓的白兰独自一人站在分隔开江中和北陆的北陆雄关下,沿着城墙慢慢走着,用手摸着那天然寒冰铸成的城墙,全身腾起一股寒意,在他的脚下是一具具零碎的铁甲卫军士的尸体。 这是深夜,城墙上的皓月国巡逻兵并没有发现他,虽然不时有军士向城墙下抛落火把,但都被白兰轻巧地避开,重新遁入黑暗之中,等火把快要烧尽后,才又沿着城墙慢慢前进。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白兰数着城墙下那些铁甲卫军士的尸身,这样做毫无意义,只是因为他入夜后难以入睡,这才走到城墙下来数那些军士零碎的尸身,算是祭拜这些英魂的独特方式。 每数清楚一具尸体,白兰就从自己身后的竹篓处掏出三柱香来,插在他们铠甲的缝隙中,随后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一番,再到下一具尸身处。 临近清晨时分,关上公鸡打鸣的声音促使白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关下耗了几乎一个整夜,回头看去,能看到长长城墙下一具具尸体的铠甲上都遍插着红香。 「我以为,北陆关内没有活口了,想不到这些人还留着鸣叫的公鸡。」白兰抬头望向北陆关城墙之上,看到那只打鸣的公鸡被一名皓月国轻足兵伸手抓住,扭断了脖子,开始拔毛,还向旁边的同伴说:「早饭我们就吃掉这只**.」 唉,还是没有放过,不过至少这只公鸡在死前还打过一次鸣。白兰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背篓中最后三炷红香俯身插好,起身几个起跃迅速消失在关下。 [第两百四十回]旧仇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北陆关与天启军先锋营之间时,预示着北陆关战役的翅膀终于展开。 北陆关上,皓月国大军的火炮对准了关外,火炮后方站着手持火枪的士兵,在他们头顶本还灿烂的阳光忽然间被远方飘来的大片乌云所遮盖,北陆关又立刻暗成一片。 坐在小凳上的轩竹斐从箭垛之间的空隙中看向关外那些已经列队整齐的铁甲卫和天启军阵营,两军交叉列在两侧,一白一黑,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尤其刺眼。 「投石车?」轩竹斐用千里镜看着远处天启军先锋营高台上那种用来当摆设的投石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种东西皓月国统一战之前就已经舍弃不用,因为皓月国的城池大多选择建在高山之上,投石车顶多能打到山腰处,连山顶的边都挨不到。 若是再开战,天启军动用投石车,攻击的范围根本到不了北陆关上,只能伤到天启军和铁甲卫的阵营。 「真的是东陆猪呀,华而不实。」轩竹斐又看向在远处山上的未建完的那座天启城,「武器华而不实,修建的城堡也华而不实,只是好看,却不中用,难怪他们多年战争都毫无结果。」 安静地站在轩竹斐身后的岳翎炎不发一语,眼睛一直盯着关下两军的阵营中,很是期待对方第一位出阵的武将,从内心中期盼能出现一位强者,但遗憾的是自己却不能披甲上阵,与对方武将拼死一战。 可这却是轩竹斐自己的游戏,让东陆人自己打东陆人。 在城墙另外一侧,一群被捆绑好的北陆百姓扔在箭垛之下,只要宋先稍有细微的动作,被察觉,这些人就会被立刻炸死――轩竹斐命军士在这群人中绑上了数枚炮弹,只要点燃引线,就会立刻爆炸。 他真的疯了,也不想想在城墙上点燃炮弹,炸开后会伤着自己人。岳翎炎微微侧头看着被捆绑的那些北陆百姓,所有人双眼中都充满了惊恐,不少胆子小的孩子已经尿了裤子,迎风吹来闻着的就是一股股屎尿味,令人反胃。 这种气味轩竹斐却很享受,他称之为胆怯之味,能让人勇气倍增。 关下,远虎和廖荒骑马并排站在一起,廖荒高昂着头看着关上,在人群中却看不出谁才是皓月国大军的统帅,那些人的铠甲似乎都一样,如果有一支强弓,再上前五百步,定能一箭取了他的性命。 远虎则直视着北陆关下的大门,大门依然紧闭,他在寻思第一个出阵的人会是谁?使用什么兵器?擅长的又是什么?马术如何? 远虎身边换了一身薄甲的丁甲慢慢地活动着胳膊,因为第一个出阵的就是他,第二个出阵的则是霍雷。 武将单挑一般来说,按照东陆的规矩都是五对五,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战胜对方的武将,从而鸡励自己军队的士气,在接下来的混战之中起到鼓动的作用。原以为皓月国大军不会接受武将单挑,但派来的信使却接受了天启军和铁甲卫的所有条件,但并没有按照规律,在表上写明出阵武将的姓名,声称那是皓月国的规矩…… 不知道皓月国会派出什么样的人来,难道会是一个手持火器的将军?远虎有些担心,因为那东西在几百步之内就可以轻易取人的性命,那种所谓的武将单挑在半个时辰内就可以立即结束。 「廖荒将军,你觉得他们会派什么人出阵?」远虎沉声问道,抬眼看着廖荒。 廖荒将目光从关上收回,垂下看着自己手中紧握的战马缰绳:「不知,我们连他们到底有多少军队都不清楚,更何况是他们有多少武将,不过从留守北陆大将发回的信中可以看出,他们没有武将单挑的规矩,要战则是全军齐上,用优势火器直接击溃。」 「那就麻烦了。」远虎紧了紧自己的头盔,「万一他们的武将使用火器怎么办?」 「那就取消单挑。」廖荒简单地回答,「然后后撤,想其他的办法。」 「宋将军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远虎问了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这个问题廖荒一直不敢去想,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宋先已经被害。 廖荒轻轻摇头,低声道:「不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位将军,看关下……怎么回事?」丁甲发现了关下那些尸体铠甲上插着的那些红香,很是意外。 廖荒和远虎原本注意力都放在关上和关下的大门,完全没有注意到关下那些尸体上插遍了红香。 「霍雷,是你做的吗?」远虎侧头问在一旁的马上的霍雷。 霍雷摇头:「不是。」 「那是谁?」 「不知。」 霍雷很简单地回答,看着那些红香,心中晃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不用怀疑肯定不是两军中的人做的,因为没有谁有那种本事,能在关下插遍红香还能全身而退的。 「铁甲立英魂……」良久,霍雷吐出这五个字来,将自己的斩马刀平放在战马的脊背上。 「立英魂……」远虎道,「门开了,丁甲准备出战。」 丁甲握紧了手中的双头朴刀,紧盯着敞开的北陆关大门. 北陆关大门缓缓敞开,一匹矮小的战马上骑着一个穿着白色铠甲的武将,武将的铠甲上画着皓月国女神的标志,右手臂上带着斩击斧,左手抓着缰绳,头却是低垂着,头盔下那张脸根本无法看清。 天启军阵营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谁都认得那副白色的铠甲,是天启军的标志,谁都认得那只断臂斩击斧是建州卫将军宋先的标志…… 宋先替皓月国出战? 远虎目光慢慢转移,放到了廖荒的脸上,廖荒眉头紧锁,双手抓紧战马的缰绳。 「丁甲将军,我去吧。」霍雷说,扬起了手中的斩马刀,未等丁甲应声,就拍马出阵,疾驰了一阵,在离宋先几十丈外停下,将马身一侧,双手安放在马鞍之上,静静地看着骑马缓慢行来的宋先。 一身白色铠甲的宋先站在关下门外,在他的左右则是那一个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铁甲卫军士的尸体,在铠甲的缝隙之中还插着红香。此时,红、白、黑三种颜色好像在霍雷的眼中被拉成了三条线,三条颜色各异的线慢慢地交织在了一起…… 宋先头顶的乌云慢慢散开,一缕阳光从云层中洒下,他抬起头看着云层缝隙中射出来的耀眼阳光,好像觉得自己回到了建州城下……多年以前的建州城下,那天也是乌云遮日,但当他随父亲宋一方离开建州城时,天上的乌云则慢慢散开,阳光普照着大地,整个建州城都变成了金黄色。 「儿子们,你看,这是老天的启示,让我们踏上这条摄魄的金光大道……」走在反字军最前的宋一方高昂着头说。 宋先看着远方,宋一方的人影逐渐开始模糊,终于看清,其实站在自己眼前的不过是身披铠甲的霍雷。 也正因为这个人,父亲才会死在武都城下…… 霍雷正要开口,就见宋先挥手将斩击斧前段的短刀刺向了自己,赶紧闪身一躲,伸手抓住那短刀后连着的铁链,冷冷道:「你疯了?」 宋先一扯铁链,从马身上一跃,举起斩击斧从半空中跳下,迎头就向霍雷劈去。 霍雷一脚将座下的战马给踢开,躲过那一击,却没有还手,落地时听到宋先低声道:「不是我疯了,是皓月国有个疯子统帅。」 「什么意思?」霍雷手执斩马刀立起,直视宋先。 宋先举起斩击斧又劈了过去,同时说:「不要迟疑,和我打否则有百姓要死」 霍雷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在躲过宋先一击后,用斩马刀的刀背重重地敲向宋先的后背。 斩马刀带着霍雷的劲道将宋先重重地压在了地上,随后霍雷将刀身一拖,在跟前地面画了一个半圆,扬起的灰尘正好向宋先的脸部扑面而去。 宋先左臂一档,在回避攻击的同时,收回了斩击斧前段的短刀,收回的同时又抛了出去,短刀旋转着缠住了霍雷的斩马刀。 霍雷双手握紧了斩马刀,以免脱手:「你在天辅那学到了不少东西,短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多,让人惊讶。」 「拜天佑宗所赐」宋先冷冷地回答。 此刻,霍雷竟发现宋先好像真的有了杀意,那一阵阵的杀意向自己袭来,让他浑身一震,手中紧握的斩马刀都差点脱手。 「宋先,你是不是一直期待与我有这么一战?」霍雷问,做出一副在拼命抓住斩马刀的模样。 宋先马步踏稳,右臂向后拼命拉扯,沉声道:「没错,我没有想到第一个出阵的竟然是你,若不是你,这场戏恐怕演不足」 「演戏有时候也会要人命的」 「对,但现在我的命看起来要比你值钱多了,因为我的命上还搭着上千个无辜百姓的性命,前后你衡量一下,可以做个选择。」 宋先的话一出口,霍雷震惊不已,他能怎么做?以他的实力,要杀宋先并不难,但宋先假如战死,正好如了皓月国大军的愿,并且还会有数千百姓丧命。 宋先略微收回了劲道,说:「霍雷将军,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借此机会为父亲报仇,我深知什么叫各为其主,你只是天佑宗的一枚棋子而已,但我今日还是要与你一战,只有这样才可以知道我距离报仇的路还有多远。」 复仇的路,其实还有很远,旧仇之上又添新仇…… [第两百四十一回]螳臂挡车 棋子。 其实天下每个人都是棋子,如要细分,只是重要性不同而已。 普通百姓算是价值最低的棋子,可这样的棋子有上万枚凑在一块儿才会发挥出本身的作用。因为低价的棋子和一块廉价的砖头一样,作用虽然很广,但却不大,虽说还可以抓在手中当砸人的「武器」,却不能用来修建房屋,因为数量太少。可如果有一万块砖头,那么情况将会变得不一样,因为离开群体之后,单独的砖头永远都是无用的,甚至比不上一柄钝刀。 往往有很多砖头不甘心就一辈子当做砖头,拼了命给自己套上其他的伪装,更甚者想去镶金,让自己变成一块金砖,拥有华而不实的外表。 如今,那些被在北陆关城墙上箭垛下的一堆「砖头」已经站在了箭垛之间,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个手持长矛的皓月国军士。 就在宋先和霍雷两人鸡战的半个时辰后,轩竹斐下令让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百姓人质站上城墙,并且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帮宋先呐喊助威。 轩竹斐的游戏已经接近了高潮,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一个重要步骤――东陆人打东陆人,让东陆人呐喊助威。 用轩竹斐对岳翎炎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东陆人自己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不要干涉。」 你是畜生吗?岳翎炎握紧了腰间的军刀,心中暗想。 如果这句话真的问出口,岳翎炎也相信轩竹斐只会用大笑来回应,随后告诉他:「我是畜生,但我这个畜生却高这些东陆畜生一等。」 「宋将军杀死他」 「宋将军威武」 「宋将军宋将军宋将军」 …… 被赶上城墙站在箭垛间的那些百姓被迫挥舞着双手,高声呐喊,一刻都不敢停歇,担心一旦自己停口,后方皓月国轻足兵的武器就会刺入自己的身体内,所以他们叫得特别的卖力,甚至一心想着宋先要杀死那个铁甲卫的军官,即便铁甲卫和天启军都是来解救他们的。 可事实是,自己的命握在谁的手中,谁就是自己卖命的对象。 关下,宋先和霍雷各退了七八步,同时抬头去看城墙上突然出现的那些呐喊助威的北陆百姓,这些个衣衫褴褛,连大声说话都很费劲的将死之人好像是在嘲笑关下的武将对决一样。 霍雷横握着斩马刀,盯着城墙上那些百姓:「有点意思,想让我们内讧吗?」 宋先面无表情:「这一手我倒没有防到。」 霍雷冷冷地说:「防?你受制于人,能够防得到什么?只能任人摆布。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其实战争因他们而起,却又和他们无关。」 「愚蠢……愚蠢之极,就算他们喊破了嗓子,最终还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死得有些骨气,至少那样后世之人还能记得他们。」宋先放下右臂的斩击斧。 「现在他们这样,后人也一定会记得他们,为了保命,一群人等涌上北陆关城墙,为受制于皓月国军的建州卫将军宋先呐喊助威。」 「但那是遗臭万年,无法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很重要?被人记住很重要?都不重要,对他们来说,活着最重要,宋将军,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想平平安安过一生而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谁给他们吃的穿的用的,保他们平安,他们就拥戴谁,如果皓月国大军来到北陆,就算发动战争,但善待百姓,减免税收,让他们生活过得比在天启军治理下还要好,我们就只能永远在北陆关外眼巴巴地看着。」霍雷向前一步,昂头盯着城墙上的百姓,竟举起一只手来,握紧拳头。 是的,宋先很清楚这个道理,在乱世之中,都是所谓的民意大过于权力,而在平安时代,永远是权力大过于民意。但是乱世之中的民意大过于权力,这其中的民意往往都被各方势力所利用,最终想达到的目的还是「权力大过于民意」 因为追求权力的势力统帅支撑他的是玉望,而代表民意的百姓支撑他们的是希望,也是幻想。 玉望和幻想永远都是相辅相成的。 「喂,宋将军,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呢……」霍雷提醒正在发呆的宋先。 宋先再抬起头来,举起右臂斩击斧时,却意识到这场与霍雷的战斗可能已经无法再持续下去了,因为就在霍雷后方天启军与铁甲卫的阵营中已经发生了变化,强弓手开始慢慢向前方逼近,这无疑是一个准备发起攻击的讯号。 阵营中,廖荒下达完了准备全面进攻的命令后,远虎也同时向铁甲卫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如果那些百姓没有出现在城墙上,恐怕他们会静坐在战马上,等待着霍雷与宋先「一决胜负」,可眼下情况已经很明确了,这场所谓的武将对决没有任何意义。 远虎原本的希望是放在霍雷身上,希望能借霍雷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廖荒见霍雷出战,同样也松了一口气,他太清楚丁甲的性格与为人,是个勇夫,却没有脑子,可以在战场上冲锋,但却随时有可能被人所利用,虽是将才,但没有谋士辅佐,就是个白痴将才。这种人要与宋先厮杀,必定是不分缘由,提刀就上,砍个你死我活再说。 「必须发兵攻打北陆关,至少可以把宋先给救回来,如果救不了宋先,这一战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廖荒盯着在阵中的宋先。 远虎微微点头,却有些疑问:「看这个情况,如果宋先败,皓月国大军必定会残杀那些百姓,否则的话宋将军怎么会出战?」 「如果宋先不出战,他们会死,宋先也会死,而且没有机会离开,如今宋先有机会来到阵前,就算他不战胜霍雷,那些百姓迟早还是死……」廖荒淡淡地说。 「可……不顾百姓生死,这是项很大的罪名。」远虎看着廖荒。 廖荒轻笑道:「他们是我的子民,我来承担这个责任,但今日无论如何要救下宋先。」 「为什么?他真的有元帅所说的那样优秀?」 「不,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廖荒说,「欠人一命是要还的。」 是的,武都城下,若不是宋先临阵倒戈,恐怕廖荒早就死在了天辅的手中,步了宋一方的后尘。廖荒不仅欠宋先一命,其实还欠贾鞠数条命,若不是贾鞠,他早年就已经死在了宫中,没有贾鞠数次战场上他都已经被敌人生擒,但贾鞠已死,这数条命只能留到下辈子再还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 「天启军刀斧手持立盾在前,保护攻城车,强弓手随后压进,到城下一百五十步再鸡攻城墙之上的敌军攻」 廖荒举在空中的手狠狠向下扬起,随后顿时杀生四起,无数的天启军赤雪营军士跟随着由马匹所拉动的攻城车,云梯车开始向关下奔去。 由马匹拉动,这是先前宋先想出的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皓月国有火炮,如果没有速度,攻城车还没有接近关下就会被炸得粉碎,还不如让马匹拉动,速度快一些,到达城下后,便可以避开炮火,因为皓月国的火炮不可能炮口直下冲着关下的地方射击。 没有了火炮,在那种距离下,弓箭击发的速度远比火枪来得更快。 「铁甲卫听令分兵两侧,从周围的城墙突进分散城墙敌军注意力,为天启军攻城拖延时间」远虎下令道。铁甲卫没有重型的攻城利器,现在的装备最好的攻击方式就是游击,打完左边再打右边,待城门一破,再直接涌入关内,只要短兵相接,铁甲卫和天启军的近战能力必定是在皓月国之上。 北陆关上,轩竹斐站了起来,透过箭垛之间的缝隙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天启军和铁甲卫,露出了笑容,随后目光又落到站在关下一动未动的宋先和霍雷身上,问身后的岳翎炎:「总旗本,我们打个赌,你认为宋先是会转而攻打我们,还是回归他们军队之中?」 轩竹斐的这个「赌」看似只有两个答案,可都是错的,因为正确答案是在这两个答案之外…… 岳翎炎只是回答:「将军,请退后,他们一旦攻到城下就麻烦了,请下令吧。」 「喂,把准备好的那些东陆猪都带上来,站在箭垛之间,让他们当盾牌,然后命令火炮开火,不用瞄准,距离五百步之外就行,炮击三轮,随后让炮口对准关下的城门,其他的事情交给火枪手就行了,命令他们不要胡乱射击,瞄准了再打。」轩竹斐说完,又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想了想又说,「对了,让那些东陆猪爬上城墙后,一定要帮我们的军士喝彩鼓舞。」 轩竹斐一点都不慌乱,早已预料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北陆关如此坚固,对方连火器都没有,单凭那些可笑落伍的攻城车能够打开北陆关的大门?就算不防守,只关死大门,让他们砸,也得砸上一天一夜,更何况皓月国大军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关下。 「轰……」 第一次炮击开始,但只是一颗炮弹从城墙上射出,目的只是为了测试距离。 那发炮弹从炮镗之中射出,在空中划了条弧线,直接砸中了冲锋的天启军之中,顿时炸开一片,四五名赤雪营的军士被爆炸的气浪推开几丈之远。骑马冲在最前的丁甲对周围的军士喊道:「不要停,散开,全部散开,每人之间间隔五步的距离不要乱」 丁甲的话只有他周围的人才能听到,其他的军士还是成群地向关下冲去,都清楚冲得越快,可能距离死亡就越远,甚至大部分人都忘记了在近处还有火枪在等着他们。 人群从宋先身边奔过,没有人理睬他,也没有人理睬站在他不远处的霍雷,两人就那样站在冲锋的天启军人潮之中对视着,谁都没有挪动一步。 [第两百四十二回]他们的精品榜 冲锋的人潮越来越急,速度也越来越快,周围落下的炮弹也越来越多…… 宋先合上眼,长叹一口气,垂下右臂的斩击斧,看向在远处正奔来的廖荒还有远虎两个人,知道这两人的目的是来亲自接他回营,可是他能回去吗?不能,他是被*控着的人。 宋先再回头,看着城墙上又多了无数的百姓,每个人都高举双手在那呐喊助威,甚至还辱骂着冲锋的天启军战士,言语之中的意思是他们并没有将百姓当人看,这样的做法只会让更多的人丧命。 不是你们愚蠢,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你们可以愚蠢,但你们千万不要愚蠢得这样自信。 「你可知道聪明人最害怕的是什么人吗?」 这是多年前,宋先还在建州城大同书院时,当时还是教书先生的陈志问他的话。 那时的宋先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志笑笑道:「聪明人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的头脑就是他们最好的武器,而且最喜欢的就是那种带着绝对自信的蠢材。」 绝对自信的蠢材?这种话从半桶水陈志口说中说出来无疑是个巨大的讽刺。 「绝对自信的蠢材?那是什么人?」儿时的宋先不解,问陈志。 那时的陈志还没有身为反字军的军师,所以根本没有从宋家几兄弟中挑选出自己未来想要辅佐的人,可后来历史证明,他辅佐谁,谁就绝对不可能走到终点,因为他自己都属于那类「带着绝对自信的蠢材」。 陈志伸手指向那块立在大同书院门口的木牌,木牌上是书院学生所做文章的排行榜…… 这是书院为了鼓励学生而设立的,每个月月初都会让学生们交上一篇自己认为满意的文章,随后悬挂在书院大堂之中,陈列给书院先生、来书院的客人,还有其他学生看。而在每一篇文章的下方都有一个存放「牌票」的木箱,每日计算一次木箱内牌票的数量,第二日早晨调整排行榜的名次,到了月底,再统一计算,谁的牌票最多,谁就可以成为大同书院当月精品榜上的头名。 用先生们的话来说,这就是贡品,但为了防止有人作弊,还定下了一个规矩,每一块牌票都价值十枚铜钱。这样一来,既可以增加书院的收入,还可以为得了头三名的学生作为文章的奖励银钱,当然最大的诱惑还是头三名书院会向朝廷推举保荐到官文之上,因为上了官文,做文章的人地位同时也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都仅仅是自以为,因为天下间能上官文的人实在太多,数不胜数,像贾鞠之类的人,随便写几句话都会登上官文。 可是这种排行榜,大多数学生和先生都没有搞明白,这其实只是书院主管大先生的一种生意手段。他那一手所谓的公平竞争方式,实际上无法抑制作弊,相反会让作弊更有渠道,因为只要学生作弊,就会向他人购买牌票,而最终牌票钱还是落入书院的口袋之中。 虚荣心,无论是谁都有,先生和学生都不例外,主管大先生只是清楚地看到了人性的这一致命的缺点。 拥有虚荣心,但同时却能利用他人的虚荣心行事,赢家其实是主管大先生。 那个月初,宋先也交了一份自己相对满意的文章,文章的牌票逐渐爬上了第二名,他异常高兴,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在初五,月初第五天的时候,第一名的文章竟然有了四千多的牌票。发现这个情况时,宋先当即就有了拆开那人的箱子一看究竟的想法,可规矩是,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因为规矩是主管大先生定的,拆开箱子一看,尴尬的不仅仅是第一名,还有主管先生,当然宋先自己也会尴尬,因为他发现了作弊的秘密,知道牌票可以购买后,也随波逐流,购买了部分牌票,想要保住自己第二名的位置。 也就是这时候,陈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榜上你看到了什么?」陈志和宋先并排站在一起,看着那排行榜。 宋先咬牙恨恨道:「不公平」 「哦?是吗?还看到了什么?」陈志笑眯眯地又问。 「还是不公平」宋先这次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学生扭头来看他,可他完全不想避讳。 陈志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宋先,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公平,无论在这个排行榜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不存在公平,因为公平一旦出现,真正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真正的平衡?是什么?」宋先问,抬头看着陈志。 陈志俯身说:「真正的平衡就是,人世间得拥有各种各样的人,不能只存在一种或者两种人。」 那时的宋先不明白陈志的话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那实在太深奥了。 陈志见宋先一脸疑惑,干脆很直白地说:「你要知道一心想爬上这个排行榜上的人,无非就是两种,第一种对自己过于有信心,认为自己的文章精彩绝伦,但别人有眼无珠不赏识,怎么办呢?作弊吧,上了榜首就会被保举到朝廷上官文,上了官文更多的人可以看到自己的东西,说不定前程一帆风顺,还可以得到更多的赞美之声。」 「第二种呢?」宋先问,其实他也属于第一种人。 「我们还是说第一种,你回忆一下往日排行榜榜首的文章,有几篇是成为了官文,真正有赞美声的?真正的好东西是在大街上一问,人尽皆知。」陈志盯着排行榜上的红字,「第二便是为了赚钱的学生,因为上榜前三名书院会奖励银钱,这些银钱金额也算是巨大,他们作弊购买牌票,到月底扣除买牌票的钱,剩下的还有部分的银钱就算是赚了。你看看第一名的文章,你觉得普通百姓会喜欢吗?不,不会,那你认为那些所谓有品味的人会喜欢?不,也不会,但他们不管。可这两种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排行榜本身就是一个游戏,游戏规则不是他们所定,而定下规矩的人正在背后窃笑,就如赌博一样,押大押小,庄家可以控制,得利的也是庄家,你看有几个赌档的庄家会破产?」 宋先仿佛明白了,但明白的同时自己却有些害怕,因为为了保住自己榜上的位置,他也花钱作弊了,这样一来,不就和这些人为伍了吗? 「先生,这样做可耻吗?」宋先问。 「不,不可耻,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耻,没有伤人性命,实际上也没有违背伦理道德,仅仅是虚荣心和利益心作祟而已,没有这两者的人就不能称之为凡人了,只是……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从这个榜上也可以衍生出行军打仗,甚至是做生意的法则。」陈志脸上充满了笑容,抓住了宋先的手。 「先生,可以讲给我听吗?」宋先问,虽然那时他对行军打仗并不感兴趣,但对做生意却还是充满了向往,毕竟那可以赚钱。 「首先,这其中没有做生意的诚信所在,按照行军打仗来说,首先是要掌握对方的行动,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控制,例如这个排行榜,你如何去控制他人呢?简单,用牌票,来,我们试试……」陈志掏出自己购买的牌票投进宋先文章的箱子中,又说,「后天我们再来看,会很有意思的。」 第三日,陈志再和宋先来排行榜上看时,原本榜首的第一名又突然增加了几百牌票,宋先愣住了,很是不解,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谁能超过他呢?陈志道:「他就是担心有人超过他,只要你的牌票数量一动,他当然就会觉得害怕,苦心经营的第一名可不能这样落到你的手中,再看现在你下方的第三名。」 宋先再看第三名,惊讶不已,第三名的牌票数已经要接近他的牌票量了。 「知道这是为何吗?」陈志笑道,「因为第三名见你的牌票数量几日都没有变动,认为你已经不在意了,所以趁这个空挡追了上来,想赶超你,成为第二。」 宋先急了:「先生,那我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家父给我的银子已经……花光了。」 陈志摆手:「能登上榜首前三名有什么作用?众人皆知这是作弊榜,你看那些文章,好的文章纸张都被人翻烂了,再看第一名的文章纸张,崭新无比就如刚刚挂上的一样,说明根本就没有人看,没有人看的东西,得了榜首,你不觉得这是在自己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吗?所以,你要记住,就算处在劣势,也不能忘记反制你的对手,如果你的对手是那种过于自信的蠢材,那么你就可以放声大笑。」 过于自信的蠢材…… 现在,是说的我,还是说的轩竹斐呢?宋先笑了笑,又想起那次排榜后没多久,自己便跌落到了第四名,不过在这其中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每当他故意再花钱投几张牌票进去,到了第二日就会发现第二名和第三名的票数都会立刻翻数十倍之多,虽然说他根本没有想法再与他们去争。 不过这很好玩,不是吗?最终那次的结果是,第一和第二名扣除购买牌票的钱,剩下来的书院奖励银钱也没有多少,谁是赢家?宋先?不,是书院大先生。 排行榜上没有赢家。 如今的北陆关下也不会存在所谓的赢家。 宋先冲眼前的霍雷笑了笑,单手一挥握紧道:「霍将军,保重了,我该回去了。」 霍雷没有阻拦他,知道他早已有了这个打算,他出关与自己一战时,就做了回去的准备?可难题是,他如何回去?打开关下大门吗? 周围两侧,铁甲卫的骑兵也奔向关下的两侧,开始吸引皓月国的炮火,可在关下已经铺满了无数天启军被炸裂的尸体,而攻城车也仅仅只有那么几辆来到了关下,其他的尽数被炸得四分五裂。 [第两百四十三回]民困 「宋先」 「宋将军」 廖荒和远虎二人策马奔向霍雷的位置,想要叫停转身向关内走去的宋先。 宋先没有回头,只是举起自己右臂的斩击斧挥舞了一下,侧脸露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跨过面前那一具具天启军赤雪营军士的尸体,毫不畏惧关上落下的炮弹,缓缓向那扇大门走去,动作不慌不乱,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无奈。 「他为什么要回去?」远虎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廖荒还是霍雷。 廖荒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许久才说:「长大了。」 霍雷倒立斩马刀,将刚才厮杀时落下的盔甲腰带扎好:「两位将军,收兵吧,就算倾其两军所有兵力,我们都没有办法攻下这北陆关。」 远处,已经冲到关下的刀斧手和躲藏在盾牌后的强弓手紧紧地贴在北陆关的城墙下,抬头去看着关上那些轮换伸出来向下射击的枪管,虽然近在咫尺,可他们完全没有办法还击,没有云梯车,刀斧手只能干瞪眼,而强弓手又因为担心羽箭会伤害到站在关上的百姓,根本不敢拉弓射箭,只得躲藏在刀斧手的盾牌之后,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盾牌可以防得住羽箭,可根本抵挡不住皓月国火枪兵的枪弹,每当关上伸出来的那一排排枪管冒出火花来之后,关下的天启军军士立即就会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可紧贴在城墙上的天启军军士没有一人退缩,也没有任何将领下达撤军的命令。 关下城门正对着的远处,一辆马车的马匹已经全数中弹死去,只得停在那里的攻城车后,丁甲带着麾下的几名亲卫躲藏在那,幸运的是,在这个距离关上的火炮已经没有办法发挥作用,不幸的是,他们已经在密集的火枪射击范围内。 丁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额头刚擦过攻城车的边缘,一排枪弹就砸到他的身边,惊得他赶紧缩回头去,怒骂了几声,随后抓起两名死去刀斧手落地的盾牌,重叠在一起,举在自己身前,然后起身,对身旁那几名根本抬不起头来的军士下令道:「合力把攻城车弄到关下砸开那扇城门」 几名军士正要起身执行命令,一位年龄较大本应该退役的副尉却问:「将军拉车的马匹已经死了凭我们几人之力根本无法推动这辆攻城车,北陆雄关的大门你我清楚,靠攻城车是根本没有办法砸开的」 丁甲紧握住盾牌,抵在自己的上方,探头快速看了下那扇大门,又缩回来咬牙恨恨地说:「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我们的脑袋撞也得撞出个窟窿来」 撞出个窟窿来能有什么用?就算北陆关城墙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在那样的寒地,一夜之间,只需要泥土和水,就能用化好的冻土立刻封闭好,这早年原本是用来抵御赶到北陆寒地中赤羽部落的北陆雄关,到现在却变成了外敌入侵后抵御东陆的屏障,祖帝卢成月如果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含着泪苦笑,暗骂自己当年的做法是何其愚蠢。 丁甲下令后,其他军士只得弓起身子来,合力去推动那辆巨大的攻城车,无奈就算几人合力攻城车也是纹丝不动,一名军士急了,竟将头抬了起来,换了一个相对能使得上力的姿势,谁知道刚一抬头,脑袋就中了一枪,身子向后猛地一仰,倒地身亡,顿时没了气息。 那军士倒地后,脑后的鲜血逐渐蔓延出来,双眼还瞪得老大,额头上那个硕大的窟窿清晰可见。 「兄弟们加把劲得对得起战死的兄弟」副尉吼道,用力推着攻城车,刚吼完手腕就被丁甲一把抓住。 副尉抬头,看着丁甲,丁甲冲他缓缓摇头,低声道:「算了,还是另想其他办法……」 「想什么办法?将军你看关下的那些弟兄们,都快死光了」副尉伸手一指远处关下那些不断倒地,根本没有办法反抗的赤雪营军士,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啪啪啪啪……」 关上枪声响起的时候,丁甲身子一震,看着关下又倒下一批赤雪营军士,忍不住对着那个方向大声喊道:「撤军撤军赶紧撤军回来全部都给我回来」 丁甲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那些军士的耳朵中,顿时就被震天的枪声所掩盖,在那些倒地死去的天启军军士旁边,还有前些日子突袭北陆关还没有抢回来的铁甲卫军士的尸体,尸体盔甲上插着的那些红香已经被全数踩断,遍地都是红色的断香,和关下天启军流出的鲜血混成一片。 宋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辆攻城车旁边,就站在那,也不躲闪,甚至很期待关上的皓月国火枪兵开枪将他打死,自己也不用再背负这样的苦难。 丁甲回头看着宋先,宋先却没有看他,只是不停地深呼吸,眼前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往左右两边看去,只能看见穿着黑色铠甲的铁甲卫军士已冲锋到了关下,用最原始的办法想爬上城墙,可每当他们爬到一半时,枪口就从百姓人群中的缝隙中伸出来,对着下面乱枪齐发…… 堆起来,又倒下去,倒下去又堆起来。 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攻城办法对这座关卡来说,丝毫不起作用,在枪声中还混杂着皓月国军士的嘲笑声。 这是战争?这简直就是屠宰场,战役进行到现在,皓月国的兵力损失为零,而天启军和铁甲卫则已经折损过半,只是短短的不到半天时间。 「走啊回去撤军回去你们攻不进去的」宋先对丁甲大声吼道。 丁甲盯着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就算自己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可没有接到廖荒的指示,也相当于拿了一张没有盖大印的圣旨。 对丁甲来说,这是一个不公平的战场,也许在一天之前,宋先也有相同的想法,可战争无非就是打个你死我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既然是战争,哪还有讲究公平的?难不成皓月国大军还应该等待天启军和铁甲卫和他们拥有同等实力的火器后,两军拉开阵势正式交战?不,那样的话就不叫战争,甚至连演习都算不上,只能是一群跳梁小丑的把戏。 关上,轩竹斐透过城墙上那些北陆百姓身体间的缝隙,看着站在关下根本不躲避的宋先,招手让岳翎炎上前,指着宋先说:「传令下去,不要伤害这个家伙,他活着还有用,等他到关下,就打开大门.」 「打开大门?那不是放敌军进来?」岳翎炎看着远处整齐列队的骑兵,骑兵的速度很快,就算是炮火和枪弹也不能全部阻止他们,瞬间就可以冲进大门. 「不。」轩竹斐带着笑,「他们绝对不会进关内来,我自有办法。」 说完,轩竹斐拍了拍跟前站在城墙上的那名北陆人:「总旗本,这些东陆猪威力可比炮弹还大,清楚这一点,才有可能战无不胜」 岳翎炎点头,传令给不远处的旗本卫,旗本卫立即遣人分头去告知周围的火枪兵,同时叮嘱火炮手,将火炮的炮口调高,对准远处,担心骑兵突然冲杀过来。 关下,回到阵营中的廖荒、远虎和霍雷三人爬上高台,都看着慢慢走向关下大门的宋先,替他捏了一把汗,担心他还没有走到关下大门,就会被乱枪打死,可奇怪的是关上的皓月国火枪兵的子弹好像都故意避开宋先,只打天启军和铁甲卫的军士。 「两位将军,撤军吧,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图加伤亡。」霍雷靠着高台的栏杆坐下。 廖荒看着远虎,远虎沉默一阵后,反问霍雷:「如果现在撤军,那接下来怎么办?围死北陆关?困住他们?」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按照规矩,你应该飞书一封回京城,奏明皇上,询问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霍雷淡淡地说。 远虎皱着眉头摇摇头:「不行,这样做只能将把柄交到天佑宗的手中,说不定连我这个统领一职都会被借口撤掉。」 「你脑子里面装的全是豆腐渣吗?你难道不会在奏折中写,与皓月国外贼在北陆关下遭遇后,首战大捷,杀敌几千,贼寇返回北陆关中,坚守不出。」霍雷说,盯着远虎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愁容转变成为怒容。 远虎最终还是没有压制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抓起霍雷,指着北陆关下那遍地的尸体喝道:「大捷?这是大捷?你眼睛瞎了?」 霍雷并不生气,也不挣脱开,只是看着远虎的双眼淡淡地说:「将军,你是想授人以柄,还是留得时间,寻求解决的办法?」 廖荒此时抓住远虎的手说:「霍将军的话没错,别忘了,你还是大龌食铁甲卫的将军,和我不同,一纸诏书下来,我可以当做废纸,但是你能行吗?就算你能行,你下面的军士行吗?你自己都说过,很多新军士都来自于京城的士族,既是士族肯定都与皇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远将军,退一步说,就算你不服气,反了,你认为下面的那些铁甲卫军士会跟着你一同反了吗?不会,大多数人还有家人在京城之中,一旦铁甲卫出了任何状况,得利的只是皓月国还有天佑宗,对战局有很大的影响,如今我们只能罢战退兵几十里甚至上百里,重新整顿,随后引蛇出洞.」霍雷这时抓住了远虎的手,但没有用力。 远虎低头看着廖荒和霍雷的两只手,终于松开了霍雷,说:「谎报军情是死罪。」 「战败也是死罪,横竖都是死,但前者可以让你有周旋的余地,你怎么选择?」霍雷问,廖荒也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远虎没想到,自己引以为荣的铁甲卫统领一职,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累赘。其实,他心中很清楚,谎报军情,好大喜功对大龌食的军队来说,多年来几乎都成为了一个无耻下作的传统,很多将领为了保命保住自己的荣誉,甚至不惜杀良冒功。 若干年前,远虎父亲远子乾带兵剿灭天佑宗时,途经天源郡驻扎时,因为粮草的问题,和当地的百姓起了冲突,因为那年大旱,百姓自己能吃饱肚子都算不错了,可朝廷却下令每家每户都要上缴一定的粮草,如果没有多余的粮草便交人参军。远子乾本不愿意执行这条命令,因为军队并不缺粮,朝廷只是找了个借口想为官仓多囤积一些粮食,而当地的官员仅仅是为了能够领功,谎称天源郡连年丰收,一亩田能产出往年两亩田的粮。 百姓围住了军营,领头人希望朝廷能收回命令,给他们一条活路,当地官员担心出事,忙前去找远子乾商议,言下之意便是希望军队出面将这些乱民给全数收拾了。远子乾当然不肯,当即便驳了当地官员的提议,赶他们离开。谁知,当夜,当地官员便狠下心来,从监狱之中找了一群囚犯,以释放他们作为交换条件,拿着武器混入百姓之中,攻击军营,远子乾当然不知那是计谋,只得命令军队反击,只是不到两个时辰,围困军营抗议的百姓就半数被杀死,半数被俘,被俘之后一经审问,才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但当地官员已经连夜飞书到京城,说是天佑宗教唆百姓造反,正在镇压。随后没几天,朝廷又下达圣旨,命令远子乾将所抓获的百姓全数斩首,以震慑天佑宗反贼…… 知道实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的远子乾,只得咬牙挥泪命令士兵让那些含有冤情,无辜的百姓吃了顿饱饭,在饭菜之中下了剧毒,第二天再将尸体的头颅砍下,交回朝廷当做是反贼的头颅。 「父亲,为何你要毒死他们?」当时年少的远虎问远子乾。 远子乾用手捏灭了油灯的灯芯,在黑暗中说:「虎儿,手指捏灭灯芯都会疼痛,但不会心痛,君令不可违,我能做的只是减少他们的痛苦,让那些百姓尽快上路,至少还能吃顿饱饭,如是斩首,上百人聚在校场之内,一批人眼睁睁看着前一批人头颅落地……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那只是借口,那时远虎便知道这个天下要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官不解民困,不查实情,只是一味为了暂时的安定,怨气积累过多,等民众爆发之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明知如此,却故意行之,是违背天意? 不,也许那就是天意。 [第两百四十四回]殇与商 关下,宋先已经来到了城门口,仰头去看站在城墙上的百姓。 那些个被威逼站上去,带着惊恐的表情,流着眼泪,夹着屎尿的北陆人嗓子都已经喊哑,眼睁睁看着前来解救自己的天启军和铁甲卫的军士一批批倒地,口中却为皓月国鼓舞喝彩。 有几个略有些骨气的百姓都咬牙干脆跳下城墙,宁愿摔死也不愿受这等屈辱。 宋先看着几个跳下城墙的百姓活活摔死在自己的旁边,但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挥舞着双手要求城上的皓月国军士打开大门,放自己进去,算是履行诺言,并没有离开。 关上城墙的旗本卫见宋先已到,忙禀报岳翎炎,岳翎炎侧头去看轩竹斐,轩竹斐只是双手一开,做了一个打开大门的姿势,随后岳翎炎高声喊道:「开城门」 没多久,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开门的声音引得周围还活着的天启军和铁甲卫军士目光全都转了一个方向,门打开一条够一人进的缝隙后,宋先缓步走入,此时,城墙下的军士在没有人下令的情况下,都齐声高呼向城门方向冲去,还没有冲出几十步远,城墙上就下起了「人雨」…… 原本那些在城墙上站着高声呐喊的北陆百姓被接二连三地推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原本冲锋的天启军、铁甲卫军士都在刹那间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抬头去看,而已经冲到城门口的那些军士看着「挡」在门缝处的宋先向他们缓缓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进来。 「宋将军回来」一名军士忍不住叫道,伸手就要去抓宋先,可手刚伸出去,就看到宋先奋力用左手和右侧的肩膀将两侧的大门关上,在门缝关上的瞬间,又一个百姓从城墙上摔了下来,落在门缝前几丈之处。 那人侧着头,瞪大眼睛看着门缝内,被摔断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折断的手指弯曲着,用尽最后一口气伸手,指向城门中的宋先,嘴巴微微抖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大门合上,还是那声沉闷的关门声,和开门时一样,仿佛是最后希望破灭的声音。 门外,天启军赤雪营的军士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静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门内,宋先趴在门上,咬紧牙,抑制住喉头的涌动,不想眼泪从眼眶中流出。 在他身后,站着持刀的岳翎炎,黑暗中,岳翎炎挥手让开门的轻足兵离开,单独留下自己一人。 「为什么你不走,你明知道,你就算回来,该死的人一样会死,这是他们的命,逃不掉的。」等轻足兵离开后,岳翎炎开口问。 「对……你说得对……这也是我的命,逃不掉的,至少这场游戏你们的统帅没有全胜。」宋先没有转身,依然趴在城门上。 「这是他的游戏,不是你的,你应该走,走了或许还能想办法复仇,我也期待能在战场上与你一战,公平的决斗。」岳翎炎紧了紧手中的军刀。 宋先手臂离开那扇沉重的城门,转过身来:「以前有个半桶水的军师对我说过,这天下不能有真正的公平,因为一旦真正的公平出现,就会打破原有的平衡,就如人一样,天生下来就会分个三六九等,我想在你们皓月国也一样,这是无法改变的。」 「但我觉得你有希望,你有希望能消除打破这种不公平的平衡。」岳翎炎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脑子中不再出现空白,而是无尽的黑暗,这种黑暗渐渐扑向宋先,似乎想要将对方吞噬。 「我投降,我愿意归顺皓月国」宋先突然昂起头说出这样一句话。 岳翎炎愣住了,好半天才反问:「你说什么?」 宋先重复道:「我说我投降,我要归顺皓月国,任凭你们差遣」 「为什么?」岳翎炎问,宋先的突然转变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你忠于的是什么?你们的统领?」宋先沉声道,眼泪却在眼眶中打转。 「不……」岳翎炎否定了,但在否定的同时声音放低,侧头看了下身后,确定没有人跟踪偷听的情况下又说,「我忠于的是我们的月皇,我们的皓月女神。」 「你可知道,我忠于的是什么?」宋先说。 「什么?」 宋先咬牙盯着地面:「我忠于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东陆」 说完后,宋先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流了下来,但他很快抬手抹去,大步向关内走去。 其实宋先根本想不到,在很久之前,商地千机城的地下水道中,身为天佑宗宗主的鳌战与皓月国的特使竹内杉也有同样的对话。 东陆,商地大漠,千机城。 顶层了望台上,阿图里斯、竹内杉和鳌战站在一排,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大漠之中。阿图里斯搓着手,不时手搭凉棚焦急地看着远处,期待着皓月国的先遣军到达,早些日子他就已经下令让千机城中的人准备好驻地,还有宴会,吃喝用品,甚至是用以给皓月国士兵**的女奴。 先遣军的到来,是他的希望,他唯一能够摆脱天佑宗控制的希望,同时还决定孤注一掷,说服先遣军的统领,将鳌战与老大等人彻底赶出千机城,换为先遣军和守猎者来防守千机城,以达到自己和皓月国单独合作的机会。 只要能够得到这支军队的庇护,自己以后的道路便会畅通无阻。谁当皇帝对来他说无所谓,即便对方是个暴君,只要不伤害自己,会给自己提供无尽的生意机会,他就拥护谁。同时,他还私下送了一张地契给竹内杉,告诉对方那张地契是江中平武城内一座豪华宅邸的拥有证明,只要竹内杉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尽归他所有,就算他不需要,可以放在那,等着战争一结束,地价一定会数十倍翻涨,即时转手再卖出去,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竹内杉没有理由不接受这件礼物,在他眼中,这座豪宅对阿图里斯来说相当于九牛一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可对他这个所谓的大藩臣来说,算是一笔巨资。他清楚,如果皓月国拿下了东陆这片土地,未来自己也会在这里生活,既要生活就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财富 接受礼物后阿图里斯很合时宜地提出了他的条件,在写出鳌战和老大两人的名字后,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言下之意便是需要皓月国的帮助铲除这两股势力。摆脱天佑宗之后,他不用再背上天佑宗门徒的傻称,更不用做什么既不得利还得看对方的脸色的生意,而风满楼则是最大的危险,风满楼帮他训练出守猎者,其实力几何他比谁都清楚,要拿下他的性命,风满楼只需出动二十名高等级的杀手。 「长老,你这是要过河拆桥?」竹内杉将那张地契叠好,放入自己的怀中。 阿图里斯笑道:「这河本就没有,是他们挖出来的,而这桥根本就是我自己搭建,实属无奈之举,又何来我过河拆桥这样一说?我只是个生意人,希望找个一讲诚信,有信誉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密使大人多虑了。」 生意人说话永远都会给自己留有余地,留下后路,在言语之中吹捧着对方的实力,在不贬低自己的情况下,让对方知道自己有难处,对方同时也需要自己,大家如果合作,一定能够达到双赢的目的。 竹内杉并没有想到,阿图里斯根本不想战争结束,他期待的是这场战争打得越久越好,这样他才能源源不断地出售物资给皓月国,当然还可以私下高价卖给其他势力,谁有钱,谁就是自己的客户,正义、荣誉、道德在他眼中只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当然如今的阿图里斯盯上了更赚钱的一个行当,那就是土地。 毫无疑问,皓月国争夺的也是土地,在战争期间土地会一文不值,就算低价售卖都没有人购买,可对阿图里斯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战争持续得越久,土地的价钱就越低劣,他便可以大批收购,一旦战争结束,东陆开始复苏的时候,地价会翻倍增长,其实他送给竹内杉的那座豪宅,也是用极低的价格购买,还不及从前价格的两成。 「宗主,皓月国先遣军一到,你便可以松口气啦。」阿图里斯故意说出这句话来,想要试探下鳌战。 鳌战点头,脸上有了微笑:「是,我当然可以松一口气,一旦办妥接下来的事情,我便可以返回龙途京城。」 「哦?你要离开?」阿图里斯故作惊讶,虽然这是他所期盼的,同时竹内杉也扭头看着鳌战。 「是呀,不过要把接下来的事情全部都办妥才行,否则大门主会斥责我办事不利,责罚起来,我担当不起。」鳌战今天一改往日的严肃,说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笑容,可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冷漠。 阿图里斯眼珠子一转,又问:「可否斗胆问一句,宗主有什么事还没有办妥?需要我相助吗?」 「当然需要长老的相助,不过不急,等先遣军到达之后再说,大门主还让我有话带给先遣军的统领。」鳌战说完,起身走向了望塔的边缘,那模样和先前有些焦急的阿图里斯一样。 阿图里斯一愣,赶紧看向竹内杉,竹内杉也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难道说天佑宗大门主跳过自己与轩竹斐私下有了其他的约定? 轩竹斐根本不信任自己,这是众人皆知的,不,应该说他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有必要,连他们都可以一并除去,就为了保守秘密。派遣自己来到东陆,表面上为使节,实际上也是为了来探查这里是否安全,殇人商业协会是不是真的有意与皓月国联手,也等于是将竹内杉放在了东陆的砧板上。 阿图里斯当然更紧张,他从来就没有猜透过大门主的心思,料不到那个老头子下一步到底准备做什么,万一他决定如从前一样,找人将自己取代…… 背对着两人的鳌战,看着远处,滚烫的风吹在脸上,就像火燎一样,可他却很享受,因为这种安宁很快就会消逝了。 [第两百四十五回]火药桶 「大长老来了是皓月先遣军我看见旗帜了」 一名守猎者狂奔到了望台前,几乎都忘记了向阿图里斯行礼,也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 鳌战看着那名守猎者,轻笑了一声,蔑视的轻笑,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这样欢迎即将侵略自己家乡的敌人。 「来了?真的来了?在哪儿?」阿图里斯此时也兴奋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个渴望糕点糖果的孩子一样四下观望。 守猎者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望台边缘,身子向外探去,右手使劲指向远处大漠中吹起的黄沙道:「大长老就在那里」 竹内杉、鳌战和阿图里斯顺着那守猎者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在大漠翻滚的黄沙中隐约可见的人影,还有人影顶端那数支大旗,大旗在狂风中抖动。 阿图里斯笑容浮现在脸上,抓着了望台的栏杆自语道:「来了,终于来了,终于……终于来了」 黄沙吹过,一支火红色的军队出现在大漠之中,为首的是一队百人的骑兵队,骑兵胯下的那些马匹模样和东陆马外表相似,但身上的白色鬃毛却铺满了马身。马队最前的那名旗手,身穿火红色的竹铠,身背一支火枪,马背上竖插着一支长矛,腰间还挂着一柄军刀,头戴的那顶两侧有角的头盔下,还戴着一张火红色的面具,只能看见一双不大的眼睛。 在旗手的身后,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卸去搭在马背上,只穿着里面的一件薄衫,左手拿着把扇子不断地摇晃着,右手抓着水壶从头顶淋下,看样子完全受不了商地的这种炎热。 虽然离得还很远,但竹内杉一眼就看出那个完全不顾自身形象的家伙,就是轩竹斐麾下的大将苍紫津,一个在战场上永远会嫌弃盔甲笨重而弃之不穿,多年前甚至有次面见月皇,嫌穿着盔甲太过麻烦,干脆让人用纸糊了一个,没想到月皇只是一笑,并没有追究他礼节上的问题。用苍紫津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是武士,不是文士,礼节不能用来战胜敌人」 苍紫津是一个真正的武士,有气节的家伙,不会溜须拍马,更不会为了迎合别人而强迫自己去改变想法。 不过,轩竹斐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人来商地?按理说,苍紫津算是当年最不服轩竹斐的一名武士,不止一次说要与轩竹斐一决生死,但最终却败于了岳翎炎的刀下,无奈只得遵守约定,归顺了轩竹斐,可归顺后只是让他做了一名随行的真武旗本卫,带着「真武」二字的旗本卫,仅仅如轩竹斐身边的保镖,没有任何调兵遣将的权利。一直到皓月国全境统一战结束后,苍紫津这才被提升为了旗本卫助,随后是旗本助,再然后成为了副旗本,和岳翎炎平起平坐,实际上却归岳翎炎调遣。 按照皓月国的军队官衔,轩竹斐这个守护大将军之上便是月皇,之下文官则是摄政臣与太政臣,武官则是左近卫将军和右近卫将军,往下是上授将军、上授助将军,再往下是左马卫、右马卫、左兵卫、右兵卫,再再往下则是左兵大尉、左兵中尉、左兵下尉,然后才到总旗本。 可是皓月国出征东陆前,守护者将军和总旗本之间的官衔没有授予任何人,轩竹斐之下便是岳翎炎,实际军权全部掌握在轩竹斐一人手中,基本上没有从前的仪事、议战这两种说法,全军只需等待轩竹斐一人的命令就可,进入了全新的个人集权时代。 苍紫津是一个尚武,却不忠于任何人的家伙,谁强大他就服谁,但天生看不起的就是大藩臣和文士,如果大藩臣中有剑士、武士之类的他还会保有三分尊敬,如果只是那种只靠嘴和笔,无法拿起武器的人,他都不会用正眼去看那人。 一个剑士出身的武士,一个从前只是贱民的家伙,只靠着一身的武艺进入军中,出身连士族都算不上,凭什么被委以这样的重任?轩竹斐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竹内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阿图里斯和鳌战的后方,静静地看着先遣军从大漠之中逐渐走进,一眼望去,排成四列的队形根本看不到头,多日前收到岳翎炎来信,声称先遣军有一万人,但却在文中带了「折半」二字,言中之意就是号称一万,实则五千。 五千人?五千人能做什么,占领这千机城没有问题,但要是对付那些蠢蠢玉动,已经接近盟约破裂的风满楼的杀手们能行吗?杀手是没有规则可言,不会在战场上与你正大光明的一较高低。 「密使大人,先遣队有多少人?」阿图里斯转身问竹内杉,一旁的鳌战则目测着那支军队,默默地在心中数着。 「一万人。」竹内杉报出这样一个数字,又问,「长老为何要问这个?」 「我只是担心先遣军贵客们的吃住问题。」 「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千机城内的粮食给养可以供二十万人吃上五年之久更何况我们的商号在整个东陆四处都有。」阿图里斯信心满满,当然他如今的信心完全是来自于这支会帮助他的皓月国先遣军。 「那甚好。」竹内杉说完,安坐了下来。 阿图里斯见竹内杉坐下来,忙说:「密使大人,我们不出城迎接吗?」 「不用了,先遣军的旗本助苍紫津将军不需要那些没用的礼节,我们只需要打开城门等他们进入便可。」竹内杉说道,实际上他是想给苍紫津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未来千机城的掌控者,自己漂洋过海来到东陆,冒着生命危险与殇人商业协会、天佑宗、风满楼签订盟约,自己这个盟约缔造者现在看来,很快就会被众人给遗忘,那怎么可以呢? 「快快快开城门」阿图里斯向那名守猎者下令道,「以贵客礼节迎接先遣军,不可怠慢,不可怠慢」 竹内杉听到阿图里斯这样一说,不好阻止,但眉头顿时紧锁,双手也抓紧了座椅的两侧扶手,这一细小的动作却被鳌战的双眼抓住。 守猎者离开后,阿图里斯来回走了几步,觉得还是不妥当,竹内杉不去,不代表自己可以不去,想到这,也不向竹内杉和鳌战两人解释一句什么,转身就向城下奔去,开始还是小跑,逐渐地从小跑变成了狂奔,甚至哼起了歌来。 阿图里斯的歌声从走廊内传到了望台的方向,竹内杉这次实在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鳌战笑笑,也不说话,转身离开了望台,向城门走去,在走廊中行了片刻之后,突然伸手向旁边角落中的暗处抓去,自己同时也扑了过去,将隐藏在角落中的那个黑衣人死死地抓在手中,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下次不要再这样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说话,想知道什么大可遣人来问我,别忘了,我现在是你们最大的雇主,监视雇主违反了规矩,是要掉脑袋的。」 那名风满楼的杀手在被鳌战抓住的刹那以为自己死定了,因为就在鳌战伸手扑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一股无法抵挡的杀气覆盖,瞬间吞噬,无法动弹,可在扑到身前的瞬间那股杀气又立即消失。他清楚,此人要杀自己,也只是在弹指之间,离他太近,完全就是一种错误。 鳌战松手,那名杀手滑落下去,愣了一会儿拔腿就要走,却被鳌战又抓了回来。 鳌战手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说:「走这边,那边守猎者太多,你很容易被发现,现在可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杀手傻傻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鳌战见那杀手消失后,依然站立在那没动,想了想,又转身向了望台方向走去。如果说此时的竹内杉是一桶火药,那么现在则需要给这桶火药加上一根引线…… 千机城下,城门渐渐打开,两队守猎者列队从两侧快跑出城门,随后在城门下列队站好,高举手中的长刀,向远方行来的皓月国先遣军行上最高的殇人礼节。 本一直在狂奔的阿图里斯,此时来到了城门下,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发现先遣军离城下还有一段距离,赶紧在暗处站好,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拍打了身上的灰尘,慢慢地喘气,不希望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兴奋。他是个商人,知道一个人的表情表露在脸上等同是出卖了自己的内心,况且如今自己连对方的性格脾气都没有摸准,无法投其所好,送其所要,就没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他需要的是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冷静下来。 马蹄在沙漠中无法发出声音,但大批的马匹从远处走来,似乎还是能感觉得到大地的震动,每震动一下阿图里斯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撞击了一样,他又一次探头出去,见先遣军已经到了城门外不远的地方,且已经停了下来,那名骑手慢慢拍马来到城门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千机城归降的使者在什么地方?」那名旗手突然张口向着城门吼了一声。 千机城归降的使者?归降? 阿图里斯愣了,我们不是盟友吗? [第两百四十六回]「再生」的断臂 东陆,北陆关内,废墟地。 北陆关战役第一阶段结束后第五天。 岳翎炎站在关上城楼,观望着下方那一具具军士和百姓的尸体,轻叹了一口气,叹完气之后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叹气的模样是否被周围人看到,随后环视周围,发现其他的军士都只顾着烧火群暖,完全顾不得来「监视」他这位总旗本大人。 天启军和铁甲卫撤军之后,轩竹斐也立即下令换防北陆关的皓月国军队,参与先前战斗的全部撤到关中冰原堡中休整,换上新的一批军队,以防他们反扑,同时对新到的军队下令,绝对不可伤害关内活下来的北陆百姓以及被俘的天启军军士,否则杀无赦。 这是宋先的「功劳」,在轩竹斐的游戏还没有尽兴的时候,这个少年将军提出了归属皓月国,同时会引领皓月国杀出北陆关,攻入江中,直取龙途京城,但唯一的条件就是皓月国的军士不可再滥杀无辜,不可残杀百姓和被俘的军士,让他们安心回归自己的家园,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为轩竹斐挽回那么一点点民心。 令岳翎炎都感觉到意外的是,轩竹斐竟一口答应下来,随后问宋先:「宋将军,你认为以我皓月国如今的实力,统一东陆全境需要多长的时间?」 轩竹斐在这句话中并没有说占领东陆,而用的是统一东陆全境的说法,言中之意便是将自己放到了「东陆人」的角度,以其他几方势力为敌,但不与百姓为敌。 宋先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个月,以现在皓月国军队的实力,只要粮草军需充足,打下东陆全境只需要三个月,可要重新将东陆恢复成从前的模样至少要三十年。」 「此话怎讲?」轩竹斐问。 宋先道:「快攻,烧杀抢掠的确震慑人心,凭着优势火器要取东陆轻而易举,可那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一来,绝对会出现各类反抗。」 「那宋将军认为应该怎么办?」轩竹斐又问,显得很谦虚。 「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打下东陆全境,步步为营,不能学宋一方当年那样,急于求成,最终在离龙途京城一关之隔的地方丢了性命。」宋先冷冷地说,好像宋一方如今根本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如同反字军的一个蠢货。 随后,轩竹斐没有再说话,只是命人给宋先换了一副皓月国旗本助的铠甲,又给他亲手佩戴上了一柄军刀,传令全军,从此之后宋先便是皓月国大军的旗本助将军,职位仅仅次于岳翎炎…… 轩竹斐这种喜怒无常,从不相信任何人的恶魔,怎么会和宋先达成这种交易? 岳翎炎没有想明白,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以为会为了保住气节自杀殉国的宋先,却归降了皓月国大军,这种举动让他开始有些看不起这个人。 岳翎炎想到这,再转身来到城墙的另外一面,看着关内城镇中忙碌的人群,还有远远站着的那些带着一脸不解的皓月国轻足兵、火枪兵,而宋先则坐在废墟的某处,呆呆地看着那些被「赶」回来重建家园的北陆百姓们,不知道在做什么。 岳翎炎从城墙上走下,慢慢来到身穿旗本助军服的宋先身边,随后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烧成焦炭的木头上,也不绕圈子,直接说:「我以为你会自杀殉国,没想到你却投降了,怕了吗?」 宋先带着笑容哼了一声,左手抬起在周围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岳翎炎身上说:「你看看周围……这还像是国吗?」 虽然是寒地北陆,周围的废墟中还是能闻到阵阵腐尸臭,不时能听到被迫返家的百姓在废墟中低声的哭泣,他们如今连大声哭泣的权力也被剥夺了,都害怕万一大声哭出来,自己也会立刻与那些尸体为伴。 「都没有国了,我殉什么?就算国在,又怎样?宋先的命早就没了,拿什么殉国?」宋先笑道,那种笑容中包含有太多的东西,但最多的还是苦涩。 「你们很久以前就没有国了……」岳翎炎接了这样一句话,便不再做声。 此时,有一对母女向两人之间的那条小路走来,再快走到他们跟前时,那个浑身伤痕的母亲抱起了断了一只手臂的女儿,担心不懂事的女儿惹怒了皓月国的人,遭来杀生之祸,断了一条手臂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妇人抱着小女孩儿慢慢走过两人之间时,浑身都在瑟瑟发抖,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快要迈进了棺材中一样,可妇人却忘记捂住了自己女儿的嘴,因为小孩儿通常都会犯那种「童言无忌」的错误。 在母亲怀抱中的小女孩儿睁大自己的眼睛,盯着宋先断臂上的那只斩击斧,忽然开口问:「叔叔你的手是不是重新长出来了?」 这一句话出口,小女孩儿的母亲吓了一哆嗦,赶紧低头给宋先道歉认错,立即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恳请宋先原谅。 但那句话也同时让宋先和岳翎炎愣住了…… 小女孩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什么叫恐惧,只是非常好奇宋先断臂上的斩击斧,又问:「叔叔,我爸爸说我长大之后,手臂就会重新长出来对不对?」 妇人急了,忙喝斥自己的女儿:「在两位大人面前,不要胡说八道」 小女孩儿见妈妈生气,不敢说话,低下头去,眼眶都已经红了。 岳翎炎起身,走到小女孩儿面前,蹲下来,笑着说:「你爸爸说得对,长大之后,你的这只手臂……」 刚说到这,宋先就将岳翎炎的话打断,沉声道:「你的手臂永远都不会再长出来。」 岳翎炎愣住了,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宋先,此时小女孩儿一下就哭了出来,抱紧自己的妈妈,哭喊道:「叔叔骗人爸爸说过,我长大之后手臂就会长出来的叔叔骗人」 「我没有骗你,接受现实吧,你的手臂永远都不会长出来」宋先这次提高了声音,吓得那小女孩儿愣了一下,接着又放声大哭起来。 岳翎炎快步走到宋先跟前,一把抓住他盔甲中的里衣吼道:「你是畜生吗?她只是个孩子」 宋先一把推开岳翎炎,伸手一指远处那些正围观的皓月国军士,吼道:「他们是畜生吗?她只是个孩子谁把她的手臂变成这样的?是我吗?还是他们」 岳翎炎语塞,不知道如何作答,宋先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他们,这个孩子怎么会失去手臂,又怎么会问出这样「可笑」的问题?她的父亲又怎么可能说出这样善意的谎言。 两人对峙了许久,岳翎炎侧头对那名妇人说:「带孩子走,不要吓着她了。」 妇人赶紧磕头致谢,随后抱起孩子跑着离开了,跑了很远之后,两人依然能够听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妇人闷声的鼻息抽搐。 战争带来了死亡,带来了生死离别,将地狱的焰火带到了人间,这个小女孩儿只能算是众多遭受苦难中存活下来,还算幸运的一人。至少她还活着,还能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再苦再难,人生还是要开始,只是她心中一直有一个希望,那就是自己的手臂能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长出来…… 宋先清楚,如果他如那个小女孩儿一样大小,失去了手臂,或许他也会问出相同的话来,可悲哀的是他已经长大了,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知道了现实的残酷,再高明的谎言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作用。 「对不起……」岳翎炎向宋先鞠躬,也不管周围那些皓月国军士如何看待自己。 宋先坐下,盯着远处那些一脸惊讶表情的皓月国军士问:「你是在替他们道歉?」 「不,只是为我自己,因为我是领军的将领。」岳翎炎直起身子来,扭头看向远处。 「该杀的都已经杀了,该死的也都已经死了,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这场战争立即结束吗?」宋先淡淡地说。 岳翎炎直言道:「就算我们不带来战争,你们的战争也会持续下去,这事实,你我都无法逃避,不仅在东陆,还是在我们皓月国本土,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断臂小女孩儿,可是战争永远都会继续,就算是战争平息,多年之后,还是会有人以各种理由挑起战争,我们只是被迫参与战争中的傻瓜,如果运气好,后世还会尊称我们为英雄。」 用一场火来扑灭另外一场大火,这就是人们战胜战争,战胜恐惧的唯一办法,制止杀戮最直接,也是最好的办法,还是用杀戮,所谓佛家之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佛的希望,众生的希望,可是希望往往是抓不到的。 「所以,你不必道歉,所以,我也不会自杀殉国,没有意义,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宋先起身来走向在前方清理废墟的百姓群中,想要帮忙。 宋先没有想到的是,他刚走近那个人群,人群中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抓起一块石头砸向他,骂道:「就是这个狗日的他是天启军的叛贼他来的时候见死不救,还投降了皓月国,当上了他们的将军打死你这个狗日的叛贼」 宋先站在那,任凭那孩子用石头砸向自己,却不躲闪,百姓中虽然没有人帮那孩子说话,但也没有人阻止那孩子的行为,当然远处的皓月国军士更不可能过来阻止,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今天看到的最刺鸡的一出大戏。 东陆猪打东陆猪,永远都是那么的好玩,刺鸡。 宋先侧头看着岳翎炎,笑了,额头上被石头砸中的地方流出了鲜血,鲜血趟进了眼眶中,渗得双眼血红,他却没有闭上眼睛。 宋先说:「看来后世会称我为叛贼……」 [第两百四十七回]不存在的联盟 每个清晨我都会被火炮的声音惊醒,披上衣服来到窗口,斜望在纳昆城墙头上那些正在学习如何操纵火炮的纳昆武士,如果每天这样试下去,不出几个月商队带来的那一千发炮弹就会全部用光,到时候这些石炮只能作为摆设。 半月前,焚皇已经亲率纳昆虎贲骑携带着一批火炮慢悠悠地上路,赶往了北陆关下,同行的只有大将北落,阿克苏依然留在鹰堡镇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还在这里的缘故,可很奇怪,这半月以来阿克苏完全没有与我见面的意思,只是有些时候能从窗口看到他坐在天焚殿的边缘,望着北陆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是时候应该走了,蜀南军也已经开拔向北陆关下,从前些日子的战报来看,天启军和铁甲卫在北陆关下一败涂地,而皓月国大军竟没有遭受半个人的损失,这听起来完全无法相信,这些都是正规军队,并不是反字军那类的乌合之众,在面对皓月国大军竟然败得如此彻底。 纳昆与蜀南依然没有真正的缔结盟约,有时候白纸黑字虽然不代表什么,但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毕竟必须存在,为的只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战局会发生些许的变化,因为些许的变化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希望。 门被推开了,我转过头去,看见尤幽情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点心和粥碗。 她轻轻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将托盘中的东西一一端出,随后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如果盟约缔结,我们今天就可以离开。」我看着窗外,往上看,能够清楚地看到阿克苏又站在天焚殿的边缘,不过这次他只是在那放鹰,用手中的干肉喂食那些盘旋在鹰堡峡谷中的老鹰。 「纳昆虎贲骑和蜀南飞骑一到北陆关下,战局肯定会改变,说不定能一举拿下北陆关,将皓月国大军赶回到冰海上。」尤幽情的话中也充满了希望。 我摇头:「不,不可能,退一步来说,就算四方合力拿下了北陆关,皓月国大军也不会撤退到冰海之上,肯定会兵分两路,一路人回冰海边缘的战船上,将战船行到海上,除非我们有相同的战船,否则根本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第二路人马立刻会撤退,直接前往商地千机城,我们都去过千机城,那如同碉堡的城市,就算敌人没有火器要攻下都难。」 「你的意思是,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尤幽情端起粥碗,放在离我最近的桌面上,示意我用早点。 冷静下来,分析各方势力最终的目的,不难看出,不管是谁都希望能在北陆关战役之中消耗其他势力的实力,从而达到独大的目的,我想就算是蜀南王也不例外。天佑宗控制了卢成家,挟天子以令诸侯,让铁甲卫攻打北陆关,其目的也是为了消耗铁甲卫的实力,因为天佑宗还没有彻底控制铁甲卫,铁甲卫实力一旦减弱,京城内就只剩下皇立圣教铁甲团,换言之,那才是天佑宗能够随意操纵的军队。 天启军看来是如今联盟军中最名正言顺的军队,皓月国大军占领的是他们祖先的土地,理所当然要夺回来。可摆在廖荒面前的残酷事实是,天启军消耗的兵力和粮草等,完全找不到地方补充,就算建州城如今还在他们的手中,又如何?那只是一片废墟,没有粮食也没有兵源补充,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纳昆军的突袭,虽说现在纳昆军已经对建州城没有任何兴趣,但威胁始终是威胁,就如半月前纳昆军浩浩荡荡开往北陆关下,途经建州城和佳通关时,虽然天启军知道他们是前往北陆关下,便一路放行,但依然保持了多日的最高警戒状态。 再说纳昆军,焚皇的目的再清楚不过,就算是不期望蜀南军能够消耗全部的军力,以那种缓慢的速度前进,无非就是期望着在他们行军的期间,皓月国大军能够完全吞噬掉天启军与铁甲卫,到时候北陆关战役如何打?怎么打?只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因为和蜀南军的盟约中写明了这一点,联盟的统帅必须为焚皇,而战役胜利击败皓月国大军后,卢成梦便会交出玉玺来,让他顺利登基为皇。 卢成梦和白甫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说这个人对皇位从来都没有感兴趣过吗?这是我一直很想明白的一点,论民心,卢成梦算是万民拥戴,就算在江中大地上也到处流传着他如何爱民如子的故事。论军事实力,他也不输给任何一方势力,况且在乱世开始前后,蜀南军都没有真正的打过几场像样的战役,从表面上来看,这对卢成梦不利,但聪明人会看得出,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蜀南军的实力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而老百姓也对这种不会随意开启战争的军队抱有好感。 皓月国占领北陆之后,蜀南军才大张旗鼓开拔出蜀南境内,一路浩浩荡荡向北陆关下行去,这种时候打一场看起来必输无疑的战争,实际上抓稳的还是民心,再蠢的老百姓也清楚,皓月国是外贼,蜀南军打的是外贼,并没有和东陆土地上的其他势力开战。 民心就是最好的玉玺…… 我想起卢成梦当年的那句话,再想想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如果这是他下的一盘棋,那么无论北陆关战役是胜是败,对蜀南军来说,都是有利的。赢了,乘胜追击,赶皓月国离开;输了,大不了重新撤回易守难攻的蜀南,修养重振后卷土重来。 「你在想什么?」尤幽情用筷子敲了敲粥碗。 我回过神来,坐到桌边说:「那年我离开武都城,现在看来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 「如果我还在武都城内,也许能够拉起一支自己的军队,当然,前提是我知道有皓月国大军入侵的这个消息,不过现在已经晚了,我已经依附于蜀南军,也只能这样一步步走下去,但时至今日,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 尤幽情放下筷子,许久终于抬眼看着我,问:「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当皇帝吗?」 我点头:「第二次离开武都城时,我想过,但那个念头没有持续多久,在贾鞠死后,我更清楚那只是很荒谬的想法,贾鞠胜于我数倍之上都没有过那样的念头,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身世不明,连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这个天下,谁都有资格当皇帝的,只要你有那个实力。」尤幽情说,不知道她是否在怂恿我。 我摇头:「我记得当年天义帝死前,说过一句话,伴君如伴虎,持国如骑虎,皇帝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在宫中的时候,我还没有见过天义帝能像我一样那么悠闲地喝茶读书,整日不是上朝就是呆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世人只看到皇帝风光的一面,并不知道身为皇帝的苦处,我想那就是代价吧。」 我正说到这的时候,一名随行的蜀南军卫士敲开大门,手中捏着一封书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尤幽情,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正要问他何事时,那名卫士却将目光放在了尤幽情的身上道:「尤将军,蜀南来了急报……」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卫士并不回答我的话,好像刻意要避开我一样,只是将书信递交到了尤幽情的手中,然后转身便离开了,我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我,好像这封信的内容与我有很大的关系。 尤幽情展开叠好的书信,刚看了几眼又马上合上,随后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你先用早点。」 不知为何,那时我心跳的速度变得很快,总觉得那书信中写了什么会改变我命运的东西,于是猛地起身来,一把将尤幽情手中的书信抢了过来,同时尤幽情又想将书信给抢回去,但被我制止了。 我瞪着她,示意她不要再上前,随后慢慢展开了书信,看上一眼后,我的浑身一震,感觉浑身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握信的双手也开始止不住地抖动,最终我没有站稳,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座椅上。 我将那封书信放在桌案上,大脑一片空白,尤幽情此时快步走过来扶住我,但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想将书信收好,可当她的手抓住书信的边缘时,我伸手将书信按住,好半天才低声说:「你去告诉阿克苏,我们等下便启程返回蜀南。」 「我……去告诉纳昆大祭司,合适吗?」尤幽情道,我知道她的眼神还放在那封书信上。 我默默点头:「没有什么合适与不合适的,如果阿克苏说要签署任何盟约,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可不是玩笑不能因为你……」 「不能因为什么?」我沉声道,抬头看着尤幽情。 尤幽情没有说话,好像是我双眼中的怒火已经喷出,烧到了她的身上。 「只是消息,不一定属实。」尤幽情安慰我。 我展开信,指着信上那个鲜红色的蜀南王大印,用手狠狠地点了点,又点了一点,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那个蜀南王的大印已盖,代表事已经成定局,只能算是消息吗? 「好,我去见阿克苏,顺便告诉卫士,我们准备即刻启程回蜀南。」尤幽情转身离开,但还是用力将那封信从我手中扯走。 我没有阻止她,因为我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其实,我很希望现在成为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 [第两百四十八回]嫁衣 东陆,蜀南,绵州郡,蜀南王府。 后殿的主殿内,挂满了红色绸缎的寝屋内四下都点着大红色的高烛,这是白天,但天空却很昏暗,高烛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寝屋,却没有办法照亮坐在那面铜镜前的女人。 屋内只有穿着红色嫁衣的那个女人,女人静坐在那面铜镜前,好半天才伸手从铜镜前拿起那支发簪,双手握紧,随后将发簪倒转抵住了自己咽喉处,正要用力时,便听到身后有人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样做。」 女人抬眼看着铜镜内反照出的那个身影,那人是到蜀南后她唯一还能说话的人,但这个人如今已不再是天启军中的将军,而是蜀南军中的大将,一个名为千山的北陆人。 「我们已经赶到升寅山口,听到消息后我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千山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你要嫁给蜀南王?」 苔伊放下手中的发簪,扔在铜镜前,并没有说话,只是将两侧宽大的嫁衣衣袖展开,摊在两侧,背对着千山,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最终目光又落在了铜镜前那柄母亲留下来的青花剑上。 苔伊伸手去抓青花剑,千山疾步上前,夺过青花剑抓在手中,低声问道:「蜀南王逼你吗?」 千山问出这句话来,自己都不相信,卢成梦不会是那种人,这种欺男霸女的行径这个人是绝对干不出来的,更何况全军上下无人不知,苔伊在不久之前还是贾鞠的「女人」,而她与谋臣之间又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苔伊摇摇头,淡淡地说:「与蜀南王无关,我自愿的,没有人逼迫我。」 「那为什么?你嫁给蜀南王不如嫁给谋臣……」千山脱口而出这句话,他也知道贾鞠临死前曾经叮嘱过数次,如果他战死,那么苔伊要带着自己去投奔谋臣。这个「投奔」二字中包含的意思很多,其中就有托付终身的意思,普天之下也只有将苔伊交给谋臣,贾鞠才会真正的放心。 苔伊低下头不再做声,如果那天不是因为好奇,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仅仅是因为一个念头就被迫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事已至此,没有挽回的余地,保守住那个秘密只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自杀,其二就是按照与白甫之间的约定,嫁给蜀南王,做他名分上的妻子,一辈子保守住那个秘密。 苔伊想到这,又笑了,苦笑,惋惜的苦笑。惋惜着贾鞠这么多年的努力是那么的愚蠢,一个智倾天下的前大龌食的谋臣之首能算破天机,依然无法算到白甫面具下的那张脸。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再死一次。 多日前,住在王府中一直无所事事的苔伊如往常一样,在王府内闲逛。蜀南军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事情,没有官衔,没有权力,甚至故意将她和谋臣两人隔开,目的是为何,她很清楚。不过这样悠闲的日子她突然发现很不适合自己,因为一旦静下来她就会想起在北陆死去的贾鞠。 卢成梦率军离开了蜀南,白甫这个神秘谋士也不知去向,王府内异常清净,每天只能看见那些仆人重复着昨天的工作,每个人都会向她微笑着点头,或者行着王府内对贵客的礼仪。可苔伊却觉得自己呆在王府如同关在囚牢中一样,就在她打算离开王府去集市上走走时,途经正堂,竟发现白甫独自一人悄然返回王府,向自己所居住的偏院走去。 苔伊站在那,看着白甫的身影,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一个现在回想起来都很可怕的想法――白甫的面具下到底隐藏着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白甫是谁,这件事苔伊一直很好奇,就如同她一直很好奇谋臣面具下隐藏着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一样。当年在宫中时,她数次有冲动揭开熟睡中谋臣的面具,甚至私下也告诉过贾鞠,但却被贾鞠阻止了。 那时苔伊曾问贾鞠,为何不能知道? 贾鞠笑道:「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往往的结果就是事情的发展会很不自然。鬼迷心窍的苔伊纵身跃上房顶,赶超在白甫之前来到了他的寝屋上端,揭开角落并不透光的瓦片,望了下去,静等着白甫进屋后揭下面具的那一刻。 如她所料,白甫回到房内后,立即关紧了所有的门窗,并且仔细地在房间内搜寻了一阵,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这才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 揭下面具时,白甫还只是背对着苔伊,面朝铜镜,用毛巾清洗着自己的脸。 在房顶的苔伊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脸,总觉得那张脸很是熟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就在白甫转过身来准备重新去戴上面具时,苔伊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顿时惊呆了,也立刻明白了很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愕的瞬间,原本握在苔伊手中的那块瓦片掉落在了屋顶,落下发出的声音让屋内的白甫立刻抬起头看向苔伊所在的方向。 苔伊赶紧缩头回去,但并没有立即逃离,只是呆呆地坐在那。没多久,手持短剑的白甫追上了房顶,在看清楚是苔伊后,将短刀收起来,静静地站在那。 两人一坐一站,在那对视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终,白甫选择了离开,但离开时却扔下了一句话:「这个秘密你一定要替我保守住,不仅仅是为了东陆,也为了你自己……一直保守到秘密不得不公开的那一天,只是时间的问题,能做到吗?」 原本苔伊以为白甫会杀她灭口,却没有想到白甫只是「求」她保守住那个秘密,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白甫所说的保守秘密的方式竟然是让她嫁给蜀南王卢成梦 苔伊没有开口答应,却已经默认,她清楚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会改变现在的一切,可这并不是令她最惊讶的地方,最惊讶的是没过几天,蜀南王又重新出现在了王府内,将一张婚贴当着王府仆人们的面交给了她手中,同时布告全绵州郡自己要娶苔伊为妻的消息。 苔伊接过婚贴时,也没有答应蜀南王的要求,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以自杀来保守住这个秘密,也可以圆了自己追随贾鞠的梦想,但当夜蜀南王将她带往密室,告诉了白甫面具下的另外一个秘密…… 也就是那个秘密,在苔伊知道命运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经注定,不管是她的,还是贾鞠的,亦或者是谋臣的,无法摆脱的命运,剩下的只能是接受。 「军师死前,让你我投奔谋臣,现如今你竟嫁给蜀南王,谋臣要是得知,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今蜀南军大将数人都是追随谋臣之人,远宁、卦衣、张生、尤幽情,就只凭这四人就不知道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更何况如果谋臣有变,我……只能遵守军师的嘱咐,全力辅佐他你明白吗?」千山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却无法控制自己鸡动的情绪,他很担心如今大军开拔北陆关,出了这种事,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苔伊摇摇头:「你错了,千山,就算我不了解谋臣,我也相信他在这种时候不会做过鸡的蠢事来,他要是属于那类热血上头,就完全不顾后果的人,早就死在了宫中,也活不到现在。」 「所以蜀南王才会赶到谋臣回来之前,办完与你的婚事对吗?」千山道,将青花剑依然抓紧在手中。 苔伊道:「我与蜀南王已经商定,只保夫妻之名,不保夫妻之实。」 「你们知道,外人谁知道?难道蜀南王还会将这件事公布于众?还会告诉谋臣?」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千山,你迟早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保住这个秘密,也保住了东陆未来的命运,这是注定的,你我都没有办法改变。」 千山将青花剑往桌案上一扔,问:「好,那你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你做这样的决定?你可以不告诉其他人,难不成连我都信不过?」 「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蜀南王和白甫信不过其他人,也没有办法相信其他人,所以才会将那个秘密保守了这么多年,就连曾经跟随白甫多年的杵门都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如今普天之下,知道这个秘密的,连我在内,只有四个人」苔伊将发簪插入发髻之中,盯着铜镜中的千山。 「哪四个人?为什么只有这四个人知道?」千山不依不饶。 「卢成梦、白甫、我以及……天佑宗大门主。」苔伊慢慢地说,说完后抬眼看着千山。 千山的反应果然如苔伊想象中一样:「天佑宗大门主也知道这件事?」 「是,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但请你相信我,这个秘密在此时绝对不能让天下人知道就算我被九泉之下的贾鞠误解,我也必须这样做」苔伊起身,宽敞的衣袖从铜镜前的桌面上扫过,胭脂水粉滑落一地。 苔伊推开千山,向寝屋外走去,千山站在那一动未动,盯着洒落一地的胭脂水粉,知道苔伊心意已决。 「今夜,我与卢成梦拜堂成亲之后,我便会一直久居王府后院不出,一直到秘密被公开的那一天,此间无论谋臣要做何事,都请你告诫他保持克制……」苔伊站在寝屋门口,轻声说完这句话,身影一转便消失在了门口。 [第两百四十九回]瞬息即变 这已是返回蜀南途中的第十五天,十五天以来几乎是昼夜兼程,没有在江中的任何一个州城内休息过,就算停下来暂时休息都只是在野外,而且出奇的安全,周边能离开的百姓都全数逃向了蜀南或者是其他的地方,因为皓月国大军即将兵出北陆关杀入江中的传言四起。 我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拿着一封早上才收到的来自蜀南军中敬衫亲笔所写的所谓战报,战报中称蜀南军还未开赴到北陆关下,便得知在关下苦战的天启军和铁甲卫两方突然撤离关下,两军全数撤入了江中境内休整备战。 从战局上来看,这完全就是一个错误,大军一旦撤离北陆关隘口,到了平原地带,等于是把收紧的口子敞开给了皓月国大军,堵不住敌方的兵力,兵出江中只是迟早的事情。 江中多是平原,原本平原战骑兵占有绝对优势,但皓月国大军却有绝对优势的火器,在火器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最主要的原因则是皓月国大军原本的意图肯定是希望能够在北陆关下与东陆各军展开决战,一战就可以完全击溃对方,可大军后撤入江中后,战线立刻就会被拉长拉开,从长时间来看有利也有弊,利在于如果战争的时间持续得够久,可以完全拖垮皓月国大军,毕竟他们在东陆无法找到后备兵源,且从皓月国本土运送兵源到东陆又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弊在于战线一旦拉长拉宽,联盟也会随之破裂,各自为战,皓月国大军便可以各个击破,逐一吞噬。 原本,在我得知蜀南王要迎娶苔伊的消息时,恨不得马上长出一双翅膀来飞回蜀南,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感觉离蜀时卢成梦与我的那番话,好像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不让我带上苔伊一同离开,最终的目的就是自己要迎娶苔伊?虽然我心中很难受,但这十五天的时间却同样让我冷静了不少,一旦冷静下来,先前的怒火便逐渐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疑问。 首先,以卢成梦的性格来说,他并不近女色,眼中只有东陆的局势,这一点多年前就已经证实,试想择秀时皇朝为他挑选的妻子万中挑一,他都在乱世开始后休妻,放那位女子回家。其次,苔伊深爱的人是贾鞠,我很清楚这一点,周围的人也相当清楚这一点,她对我来说只是抱有愧疚,所以基于这两点,这两人没有任何理由会走到一起。 退一步来说,就算卢成梦威逼苔伊,以苔伊的性格宁愿去死也不会从了他。 我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意识到就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事已至此当面对质,卢成梦不会告诉我,苔伊也同样不会告诉我。 在战局突然变化的时候,卢成梦迎娶苔伊,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而且在敬衫在信中写到,卢成梦到达了军中后又突然离开,紧接着白甫出现号令大军继续赶赴北陆关下,随后也突然离开,离开时告诫敬衫与远宁二人暂时接替蜀南军统帅与军师两职,同时还写到军中多了一个新人,而这个新人和卦衣一同负责蜀南军斥候营。 看到那新人的名字时,我很惊讶,天冲?天佑宗九门主之一? 瞬间,我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卢成梦和苔伊受制于人,会不会被天佑宗所控制? 不得而知,天佑宗到底想做什么,到如今都只是疑问,没有准确的答案,很多人都以为天佑宗只是为了报复当年大龌食剿灭他们,从而控制了龙途京城,但就我来看,就算当初大龌食不剿灭天佑宗,天佑宗迟早也会控制皇族,那才是他们最根本的目的。 「又来信了」马车外的尤幽情跃起抓起一只飞来的白鸽,随后取下来信递给我。 我拿着信,立刻打开,短短几个时辰内连续收到两封蜀南军的战报,难道说几个时辰内北陆关下的战局就起了变化?难道说纳昆军已经到了?不可能,焚皇带领的纳昆军现在是以龟速向北陆关下行军,目的就是想其他三方势力在那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才坐收渔翁之利。 我展开信,信依然是敬衫所写,信中很简单明了地说了一句话:皓月国大军已经兵出北陆关,与刚刚在主营休整的天启军和铁甲卫鸡战,蜀南军正在急行军赶去迎战。 我看完信后递给苔伊,说:「糟了,皓月国大军出了北陆关,一路追击铁甲卫和天启军而去,廖荒和远虎这次算错了。」 尤幽情飞快看完信,喝令卫士将马车停住,然后问我:「再前行十里,就是官道的岔口,往右去就是北陆方向,你是如何打算?回蜀南,还是直接前往大军之中?」 我沉思着,如今回蜀南,已经无法挽回卢成梦与苔伊成亲之事,况且战局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卢成梦与白甫必定会立刻赶往大军中,我就算回去在苔伊那也得不到任何答案,但转而一想,我现在到军中只会让军中局势更为紧张,军中将领大部分都知道我与苔伊之间的关系,现在卢成梦又迎娶了苔伊,很多人都会认为我会召集旧部发难卢成梦,军中一乱,战局也会发生变化。 从大局上来讲,我现在既不能回到蜀南也不能前往军中。 想到这,我问尤幽情:「轩部之间是否有其他比较隐秘的联系方式?」 尤幽情点头,问:「何事?」 我道:「敬衫毕竟是卢成梦的弟弟,他写的战报虽然可信,但永远会站在他哥哥那边,但我信得过的只有卦衣、张生和远宁三人……」 「还有一人。」尤幽情道,「原天启军将领千山,你别忘了,在贾鞠死后,他的遗言是让千山携苔伊来投奔你,现在蜀南军中有四人是完全忠心于你。」 「话是这样说,但现在我们的敌人不是卢成梦,我也从未想过与他为敌,只是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能够联系到卦衣等人,通过轩部的渠道来探明现在战线前方的情况到底如何。」 「好,我会想办法,但我们现在到底去什么地方?」 尤幽情说完,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幅麝鼠从前留给我的地图,指着地图上平武城说:「我们去你的家乡,平武城,在那里静待一段时间,看看战局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只要一天卢成梦不亲自书信一封给我,让我返回军中,我就暂时不能动,有白甫在,军中不缺军师,上路」 我提到平武城之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让卫士上路,担心的就是尤幽情会阻止,毕竟平武城是她的一块心病,可我却一直想如果不驱除尤幽情这块心病,她永远都会活在噩梦之中。几年以来,我知道尤幽情几乎夜夜都会从噩梦之中惊醒,而那个梦也必定是多年前平武城都尉府惨案…… 「上路吧……」尤幽情低声道,但并没有如先前一样拍马在前,相反是远远跟在马车后,许久又问我,「我们临走时,阿克苏所说让我们留心千机城,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摇头道:「我现在手中没有任何兵马可以调动,要留心的也是他们,阿克苏说得很对,皓月国既然与殇人商业协会有盟约,说不定会取道商地,从商地重新杀向江中,不过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只有三成,因为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兵分两路,而且还得留下一部分兵力留守北陆关。」 「如今是一个机会……」尤幽情抬眼看着我说。 我问:「什么机会?」 「建立一支属于你自己的军队。」 我笑了,问:「你是说学反字军吗?」 尤幽情点头:「我有预感,联盟军会溃败千里,如同你先前所说,所谓的联盟军一旦退到江中土地上,就会各自为战,百姓也会苦不堪言,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学当初宋一方一样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名不正言不顺。」我道,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至少在第二次离开武都城时就已经想过。 「要名正言顺,很简单,利用你不被人得知的身份。」尤幽情道。 我很诧异,从离宫之后就几乎没有认真思考过的她,如今却突然有了这种念头,不知是早就打算好了,静等着这个机会还是这个念头突然从她脑子中一闪而过? 我下了马车,和尤幽情行离开那七名卫士后,我才开口问:「你的意思是假冒某人的身份,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 「为什么不呢?」尤幽情道,「这个机会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没有办法了,我、卦衣与张生、远宁四人追随于你,目的就是希望你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不在受制于人寄人篱下。」 我点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将话说完。 尤幽情又道:「卢成梦在蜀南有势力,是因为他是蜀南王,大龌食的王子,同样焚皇也是,而天启军廖荒是多年前就着手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可也是因为北陆的赤羽部落一直仇视大龌食的前提下,宋一方建立反字军是基于百姓不满朝廷,这些都有先例,你可以从中参照他们的做法行之。」 参照?我笑了:「我不参照他们的做法,吸取各方的优点不就行了?」 尤幽情愣了,问:「什么意思?」 我道:「王子也可以不满朝廷……」 说完,我指了指我脸上的面具:「连我都不知道我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其他人会知道吗?我也可以是王子……」 我说完后,尤幽情半天竟说出那样一句话:「谋臣,你千万不要是为了报复,千万不要……」 我苦笑道:「我只是想为自己迷失的身份找个合适的归宿,仅此而已。」 [第两百五十回]麝鼠的女人 商地大漠,风满楼。 满是黄沙的大堂内,坐着一脸愁容的老大,还有在旁边像孩子一样玩着沙的天柱,两人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互相说过话,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等待着北陆关下战局的消息,还因为皓月国先遣军已经到了千机城,接管了城中防务不说,并且立即开始搜查与千机城无关的人,当然风满楼的杀手也在其中,原先帮助殇人商业协会训练守猎者的杀手们也全数被赶了出来,并严令如再进入,必杀无赦。 如果只是普通的军士那也罢了,关键是先遣军中还混了大批的隐者,这些家伙远比风满楼的死敌轩部还要难对付,这些人好像从不露面一样,永远活在黑暗之中,出手之后就立刻离开,绝不停留,也没有丝毫的感情,就算有人质他们也毫不在乎。 如果说风满楼的杀手残忍没有人性,那只是表象,毕竟他们曾经也都是普通人出身,为了金钱利益,没有自己的目标,没有自我,可那些隐者却不同,有信仰,有统帅,有明确的目标。 「我想我们应该是时候离开了。」老大忽然开口说话,目光转向天柱,想知道自己身边这个聪明人脑子中到底是什么想法。 「离开?」天柱依然玩着沙,这次他将水和沙子混在一起,开始堆砌小小的城堡,「离开我们去什么地方?别忘了这里那么多天赐之书,还有黄金,我们暂时可以为了保命离开,但结果就是天佑宗绝对不可能放过咱们,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遭到追杀。」 老大哼了一声:「难道说我们要如那个阿图里斯一样,归降皓月国吗?不,成为盟友我勉强可以答应,但成为奴隶,永远不可能,就算我答应,下面的兄弟也不会答应。」 「就算成为盟友,还不是为其卖命,只不过名略微好听一点罢了,你们只是杀手,不是军队,况且说暗杀,皓月国已有了隐者,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天柱玩着沙,话语中却满是讽刺。 老大将目光移向旁边黑暗的角落,沉声道:「什么你们?你难道不属于风满楼的一份子吗?」 「我?」天柱反手指着自己,笑道,「我不算,你自己雇我来查明天赐之书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的,其他的事情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可现在有关系了,我们绑在了一起,谁会认为你不是?」 天柱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也看向柱头后那黑暗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很久之前就被抓回来的天佑宗门徒。 天柱道:「我如果要返回天佑宗,天佑老头子巴不得呢,不信我们打个赌,他不仅不会惩罚我,相反会委以重任,因为天辅已经死啦,现在九门主就剩下了八个,我算是其中一个。」 老大咧嘴笑了:「是吗?但别忘记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叫鳌战的宗主,是在你们九门主之上,而这个宗主如今正在千机城中吃香的喝辣的,被阿图里斯奉为上宾,皓月国现在也得依赖天佑宗……」 「不,你放心,皓月国将我们当做是威胁,其实也是怕了我们,而阿图里斯从前只是在我们的庇护下,现在有了皓月国先遣军便将风满楼踢到一边,下一步就是准备摆脱天佑宗对他的控制了,这么明显的做法你竟然没看出来吗?那个老家伙是个商人,商人总是唯利是图的,谁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谁就是他的朋友,皓月国远远强于天佑宗,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否则为何愿意从说好的盟友降格为投降的奴隶呢?」天柱一针见血指出,「如今的东陆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定哪一方势力就会瞬间消失,而风满楼只是一个杀手组织,如今虽不能与皓月国为敌,但必须依附某个势力,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投靠大门主。」 大门主?这个王八蛋,先前还一口一个天佑老头子,现在却直接称呼为大门主了,真是善变老大心中暗骂道,但又不得不承认天柱所说的不失为一个办法,也是唯一的一个办法。杀手不是军队,不能与对方抗衡,也不能与谁为敌,这样会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况且就算皓月国大军断绝了与风满楼的合作,但表面上依然与天佑宗是盟友,如果自己依附天佑宗,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皓月国虽然对风满楼虎视眈眈,但碍于天佑宗之间的关系,暂时不会动自己。 「依你所言,我们谁去告诉大门主关于要……归顺的事?」老大半天才想出了「归顺」这个词。 「我们谁也不用去,我们只需要呆在这不动就行。」天柱又蹲下来玩沙。 「为什么?皓月国的先遣军随时可能杀过来。」老大很是担心。 天柱笑道:「放心,永远不会,你要记得我们屁股下面坐着的可是东陆六成的黄金,还有那些藏着不知道什么秘密的天赐之书,你认为大门主会放任不管吗?不会,我相信,之所以派那个宗主来千机城,其中之一的目的也是为了盯紧这些东西,否则的话,他上次怎么会雇佣我们去暗杀那些江中各州城的达官贵人的家眷呢?你回想一下,表面上那样做是为了帮助皓月国大军,实则却是为他们出难题。」 老大「嗯」了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伪装成为隐者去暗杀那些人的家眷,无疑是让他们对皓月国充满仇恨,这样一来,皓月国侵入江中,各州城就算原本带有投降意图的官员,也会寻思一旦投降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保有气节,与敌军一拼,也落个好名声。」 「是的。」天柱把刚刚堆砌好的沙丘城堡一巴掌打翻,「在那个鳌战雇佣风满楼去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大门主实际上并没有将皓月国当做是盟友,而是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老大不解。 天柱抬起头来,看着老大:「利用他们消灭东陆上立起的各方势力,这场战争不管打多久,消耗的永远都是他们的实力,而藏在龙途京城,凭借镇龙关流沙天险的大门主没有任何损失,到合适的时候,天佑宗的皇立圣教铁甲团就会兵出镇龙关,顺理成章收复失地。」 「你是说大门主在下一盘很大很长的棋?」 天柱点头:「对,很漫长的棋局,把所有人都拉进去,所以我们不需要担心,另外我们抓到的那个混裔贼,还可以派上很好的用处。」 「你说那只脏老鼠?」老大看着黑暗的角落。 天柱起身,走向角落,将双手双脚带着锁链的麝鼠给拖了出来,拉到正堂之中,又蹲下来:「大门主将这个家伙从武都城时就渗入谋臣的身边,必定有他的目的,反复拷问了这么久,这个家伙却一个字都不说,哪怕是一个谎话都编不出来,我想大门主的目的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不过我们可以和他达成某种协议,用一条他在乎的命换一条我们需要的消息。」 天柱说完,拍了拍手,掌声过后,大堂外两名杀手拖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殇人女子走了进来,将那名女子直接扔到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的麝鼠旁边。 女子摔到地上后,缩着头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发现麝鼠后仿佛看到了救星,可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因为她看到麝鼠全身上下被铁链所绑,随后陷入了绝望之中。 「无论是英雄还是蠢材,都闯不过美人关,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家伙喜欢的女人却是这种德行。」天柱用脚踢了下麝鼠,「喂睁开眼睛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 麝鼠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此时那个女人却说话了:「麝鼠,是我呀?我是潇梅」 此话一出,麝鼠立刻睁开了眼睛,随后爬起来,看着那个自称为潇梅的女子,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说:「潇梅?你怎么会在这?」 潇梅正要开口,却被天柱抢先道:「殇人嘛,都是做生意的人,我用了点黄金将她从她丈夫手中买了回来,送给你,你不是一直很渴望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吗?现在已经如愿了。」 麝鼠伸手就要去抱潇梅,却被天柱一脚踢开。 大堂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老大心中却暗想,天柱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原本是不问世事,只想查明天赐之书中的秘密,可现在反倒是对这些事情如此上心,变化这么大,为什么? 麝鼠看着冷面的天柱,咬牙道:「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天柱「嗯」了一声:「好吧,你是条汉子,我成全你。」 说罢,天柱抓起潇梅的一只手,将她的一根手指直接扳断,顿时整个大堂之中都是潇梅的惨叫声。 满地打滚的潇梅被两名杀手架住,按在地面上,天柱蹲下来,用非常慢地速度将潇梅左手的手指一根根的扳断。 「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杀我,别杀我,痛死我了,我给你们当女人,给你们所有人都当女人,求求你们……」潇梅哀求着,杀猪般的叫声传进麝鼠的耳朵里。 麝鼠转过头不敢再看,抓紧了绑住自己的锁链。 天柱抬眼看着麝鼠道:「你怎么会爱上这种不守贞洁的女人?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帮你慢慢折磨死她怎么样?」 说吧,天柱又扳断了潇梅的一根手指,尖叫声过后潇梅晕死过去。 这个王八蛋,手法比我下面的那些杀手还要狠,他是怎么了?老大皱着眉头看着天柱,眼中那个骨瘦如柴的天柱如今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天柱可是九门主中出了名的斯文,不喜血腥,怎么会变成这样?老大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害怕。面对一个暴徒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一个你很熟悉,从来都不舍得踩死一只蚂蚁的人,却变成了嗜血的怪兽。 天柱到底是怕了,还是变了? [第两百五十一回]错误的判断 「为什么大门主要让你去谋臣身边?」 「你都告诉过谋臣了什么?」 「你是不是交给谋臣什么东西?」 天柱一连向麝鼠提出了三个问题,每问一个问题就扳断一根已经晕死过去的潇梅的手指。 骨节断裂的声音传进麝鼠的耳朵里,就像是用重锤在击打他的脑袋一样,那么痛,那么沉闷。本以为大盟主让自己和风满楼合作只是暂时的,随后自己就可以辗转返回龙途京城,没想到那些杀手根本不放他离开,将他关押在了风满楼内。 一开始,麝鼠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大门主计划中的一部分,也出于对自己这个门徒的保护,毕竟他在引*谋臣来千机城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那些既真实又充斥着谎言的话语让那个智倾天下的谋臣之首一路纠结着自己的命运,到头来却发现其实都只是泡影。哪里有什么暗纹套装?都是麝鼠胡编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引*谋臣前往千机城,随后他的任务便彻底完成,静等着天佑宗的人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潇梅给「救」出来,两人比翼一起飞,隐居尘世。 可麝鼠没想到,他可以编造谎言欺骗谋臣,大门主同样也可以编造谎言欺骗他,所谓的比翼一起飞,隐居尘世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便如此,麝鼠还是不能回答天柱提出的问题,至少不能全部回答,因为他只是计划中的一个小人物,归根结底天柱想知道的只是「大门主为何要派自己去谋臣身边」,可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天柱见麝鼠一直保持沉默,起身来冲老大摇了摇头。 老大点点头,挥了一下手示意两名杀手将麝鼠和潇梅两人拖下去,分别关押。 就在两名杀手各自架起麝鼠和潇梅拖开时,麝鼠开口道:「让我照顾她」 天柱看着麝鼠道:「你很贱知道吗?这个女人跟过多少男人想必你心知肚明吧?这只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妇,只要能够满足她的要求,给她一点银钱,就可以陪任何人睡觉,哪怕对方是个奴隶,你还这么深爱着她?天佑宗的门徒中没见过你这样没出息的家伙」 「让我照顾她」麝鼠又说,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这辈子最后的目标,成为天佑宗门徒不是他自愿,他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个事实,不过想和潇梅在一起照顾对方一辈子,却是他唯一的愿望。 天柱又说:「让你照顾她可以,不过你得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那三个问题。」 天柱说完,麝鼠沉默了,闭上了嘴。天柱等待了片刻,见麝鼠没有回答,挥手让两名杀手带他们离开,此时麝鼠挣脱开抓住自己的那名杀手,咬牙道:「好,我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因为有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好」天柱道,「你说,我看是否值得」 「大门主让我编造了一个关于谋臣能够在千机城找到自己真实身份的谎言,骗他来商地,至于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问大门主,还有大门主让我交给了谋臣一幅东陆地图,那是当年相国溪涧麾下精锐鹰骑精心绘制的。」 「没有了?」天柱问,问完抬头看着老大,老大也盯着麝鼠,心中判断着真实性. 麝鼠默默地摇头,表示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些。 老大将目光投向天柱,询问对方的意见,天柱点点头,向两旁的杀手递了一个眼色,随后杀手将麝鼠和潇梅一并架走,同时他们听到麝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此时,天柱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两人刚被拖出大堂外,就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随后听到麝鼠的骂声:「你们这些狗日的王八蛋,你们骗……」 声音消失了。 天柱看着大堂外,用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满是黄沙的双手,淡淡地说:「我没有骗你,我这不是让你下地狱去照顾她了吗?」 老大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去,看着大堂的顶端,沉声道:「为什么要杀了他?你确定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非常确定,而且还确定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从出生开始到死去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了是一个小人物。就算我们不杀他,大门主迟早也会解决他,而且我已经判断出那个老头子想做什么了。」天柱自信满满,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书生一样的笑容,温柔且亲切,可还是掩饰不了笑容中的残酷。 「是吗?」老大虽然很急切地想知道天柱到底判断出了什么,可还是懒洋洋地吐出了两个字,换作今天之前,老大或许会很急切地询问,但看到刚才天柱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知道这个人变了,或者说本性终于表露无遗。 天柱慢悠悠地在大堂正中来回迈着步子:「首先,大门主让麝鼠蒙骗谋臣来千机城,利用的是谋臣急切想知道自己身世的这一点,可事实上千机城内根本没有办法找到秘密,在那个时候大门主与你达成了协议,首先是让你派人剿灭了一部分赶来增援的轩部刺客,毕竟大门主知道刺客永远都是杀手的死敌,这迎合了你的心态,你无法拒绝。其次,在谋臣来的时候,殇人商业协会雇佣了你们护送那一批黄金,可黄金是谁的?天佑宗搜刮而来的,最终存放的地点还在风满楼,并且要求你将护送的杀手全部引入旧城内杀死灭口换言之,大门主就是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这批黄金的存在,为什么?黄金乃立国之本,略读过几年书的人都知道。所以,我们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会发现大门主在刻意隐藏一个真相……」 老大直起身子来,终于忍不住问:「什么真相?」 「让谋臣预先得知,皓月国大军要攻打东陆的消息这就是他的目的?」 「为什么?」 天柱笑了笑,又说:「我们身在局中,能够探查得到的只是谋臣要查明身世,还有天佑宗隐藏黄金这两件事,大门主表面上是不让我们知道第一件事,目的何在?很简单,只是因为他想掩盖最终的事实,从而让我们查到谋臣要查明身世这就断了线索。这个老头子,是想让东陆各方势力都知道这件事,从而形成一个联盟。」 「不对。」老大插嘴道,「形成联盟之后对皓月国大军根本没有半点好处?按理说,是应该完全掩盖住皓月国大军入侵的消息,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你是杀手,永远是用杀手的思维来想,杀手都不愿意面对强敌,更不愿意正大光明地与敌人一战。可皓月国大军那是军队,他们有绝对优势的火器,在这种前提下,巴不得联盟军在某地拉开阵势与他们决战,一战就可以决定东陆未来的命运」天柱道,「到时候,各方势力一打跨,最终剩下的只有天佑宗和皓月国两方,两个人分享利益,总比一群人分享利益要强,傻子都明白这件事。」 老大听完后,沉思了一阵,心中却不认同天柱的观点,毕竟有个「一个和尚有水吃,两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谁都知道,天佑宗能和皓月国并存在东陆?不可能,就连是同父异母的蜀南王卢成梦和焚皇卢成寺都没有办法平均分配利益,更何况是这股原本就不相干的势力。但是,老大却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大门主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那么棋子的落点最终是要放在谋臣一个人身上,查明谋臣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许对风满楼未来的存在有好处。 殇人会做生意,杀手也同样会做生意,乱世和平安之世两者之间都存在如何生存的问题,杀手也要生存。 普通的家禽牲畜可以用人吃剩的饭菜来养活,而人可以用金钱来养活,但是杀手用什么来养活?饭菜亦或者金钱?不,都不是,杀手必须要用鲜血来养活。杀手和奴隶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主人。 畜生就是畜生,人就是人,杀手就是杀手。 刺客就是刺客…… 天佑宗可以雇佣风满楼,殇人商业协会也可以,但如果在乱世之中选择错误,那么风满楼在平安之世就会被新的政权所赶尽杀绝,因为他们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天赐之书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自己参不透,看来那个天柱也参不透,难道说要依附皓月国吗?不可能,那些家伙不缺少嗜血的暴徒,所以现在必须正确地选择出未来东陆的主人,否则自己一手创造的风满楼就会被历史的车轮碾碎,随风消逝 「我要前往龙途京城,亲自面见大门主,你是否一同前往?」老大忽然开口说,想试探一下天柱的反应。 天柱一愣,刹那间浑身也震了一震,看得出他依然很敬畏大门主,提到面见两个字,他还是害怕,叛逃无论是在什么组织中,都是死罪一条。 「那好,你就呆在风满楼等我的好消息吧」老大不等天柱回答,直接下达了命令,随后起身,打开座椅后的密道离开。 密道的门缓缓关上后,老大对密道中一直等待着的一组杀手道:「谋臣现在在什么地方?」 领头的一人低头回答:「已从纳昆返回蜀南途中,但在江中时改变了方向,如今来看应该是前往平武城。」 平武城?那个人怎么会去那个地方,为何不返回蜀南?老大眉头紧锁,转身看着紧闭的密道大门. [第两百五十二回]兄弟相见 东陆,江中平原,距北陆关几百里外。 天启军和铁甲卫两军已经在皓月国追击战中完全打混了,后撤的远虎和廖荒完全没有想到皓月国大军会突然追击出关,紧追百里,就像是猎人追赶兔子那样,且追且停,一直打到江中平原,两军完全被打混后这才停止追击,在高岗上驻营,远远地观察着天启军和铁甲卫。 高岗下的平原中,四下都搭建着简陋的帐篷,不少帐篷都是依树而搭,表面上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里衣,一件件一层层扑在表面,整个营地之中都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因为皓月国大军在每个清晨和夜晚,都会用火炮对着两军的营地打上几发,也不多,甚至有时候故意不炸有人的地方,只是对准营地之外。 如果两军又退,那皓月国追击军又追上去,总是和铁甲卫以及天启军保持一千步的距离,这种距离下,拥有绝对武器优势的皓月国大军完全不会担心两军的突然冲锋,因为那无疑是送死。 营地中,一座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帐篷外点着一堆篝火,篝火刚刚被点燃,廖荒招呼周围几名卫士围坐过去,用树枝架着面饼烤着,这算是如今他们最好的食物,不要说吃肉,能吃上面饼都算是大餐。 篝火点燃后,帐篷中的远虎冲出来,抬脚就要去踹那堆篝火,被廖荒一把抓住那只腿,问:「你做什么?」 远虎指着远处山岗上的皓月国大军营地说:「这不是给他们的火炮指明方向吗?」 廖荒苦笑:「如果他们要赶尽杀绝我们,早就下手了,不需要等到现在,更何况前几日那些来营中暗杀的皓月国隐者实力你也见着了,要杀你我,只是顷刻之间。」 远虎并不是因为害怕死,而是害怕受到屈辱,如今皓月国这种追击方式无疑就是一种对他们最大的屈辱,每日没事就向这边发炮,不管是否能炸死人,这种方式对两军的战士的心理来说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炮弹是否会飞到自己的头顶上,更何况时不时还有皓月国小队的火枪兵摸上来放冷枪。 「他们是想彻底拖跨我们」远虎盯着皓月国营地方向,咬牙切齿地说。 「是,我知道,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我提出过撤军,让你跟我一起回建州城,但你不愿意。」廖荒手拿着木叉烤着那块面饼,面饼的边缘都已经变得焦黑,旁边一个刚刚吞下自己面饼的卫士还流着口水盯着廖荒木叉上的面饼。 远虎一屁股坐下:「我是朝廷的将军,就算要撤,也是撤回镇龙关,但要是我们撤了,江中其他州城的百姓怎么办?」 「其他州城有军队。」廖荒慢慢地说。 远虎盯着篝火:「有军队?那没有一座州城愿意发兵来救,就算是粮食都舍不得送一车来。」 廖荒抬眼看着他:「那就对了,所以你现在撤回去也是掉脑袋,留在这也是死,为何不退一步,跟我一起返回建州城,至少我们还能保存一点实力。」 「实力?我现在麾下不到一万人」远虎手指着破烂的营地,「我们现在的惨状,还比不上从前溃败在武都城下的反字军补充兵源何来?粮草何来?什么都没有,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打」 「还有希望,蜀南军和纳昆军正在赶来的途中。」 「赶来的途中……」远虎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脸色又沉了下去,「他们巴不得我们全军覆没,然后接手战局,至少又少了一个敌人。」 「不。」廖荒摇头,将木叉上的面饼递给了一直盯着的那名卫士,示意他吃。那名卫士实在太饿,既不推辞,也不道谢,张口就咬下一块,滚烫的面饼在口中没有嚼几下便吞了下去。 「纳昆军我不敢说,但卢成梦还算有点良心,我刚才已经收到斥候的回报,说蜀南军的粮草辎重营先行,为了怕我们误会,今夜就会送五十车的粮草到营外,让我们派人去接收。」廖荒抓起酒壶,发现里面已经没了酒,摇晃了两下,扔到了旁边。 远虎将自己腰间的酒壶解下来,递给廖荒,问:「卢成梦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目的?好的还是坏的?」廖荒大口喝着酒,喝完后一抹嘴巴,「好在我们有了粮草,不至于死那么快,坏就坏在我估计他们会让我们继续抵挡皓月国大军,他们一直躲在后方静观其变。」 「那和现在还在途中慢悠悠行军的纳昆军有什么区别?」远虎冷笑,「都是一路货色。」 廖荒摇头:「其实换做你我,也会那样做,谁都想保存实力,要知道在皓月国大军没有入侵之前,我们都还是敌人,巴不得一夜之间就将对方全部吃掉。」 两人正说到这,丁甲从远处狂奔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道:「有粮草了有吃的了还有肉有酒」 廖荒和远虎两人一愣,都起身来,看着奔来的丁甲,等丁甲跑到喘了几口气后说:「蜀南军派来送粮草的车辆已经到了营外,八十车辆草,还有酒肉,够我们吃一阵子了,另外护送粮草大队的是蜀南军现在的临时统帅远宁」 远宁?远虎脸上有了笑容,廖荒看着远虎说:「在这种时候兄弟相见,也算是一种福气,至少大家都活着。」 「对,至少大家都活着。」远虎说完,抓起佩刀就向营外快步走去,廖荒和丁甲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紧跟其后。 丁甲的话让本就低迷的营地中腾起了一阵阵的欢呼,无数的天启军和铁甲卫的战士向营地走去,丁甲忙招呼军官将这些兴奋的战士招回营地中,告知他们随后便会分配粮草下去,让大家不要乱. 可是已经饿急了眼的两军战士,已经不听命令,虽然算不上骚乱,但这种情形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于是丁甲只得命随军的管粮草的军官将原有的粮草全部分发下去,让大家吃一顿饱饭,这才暂时平息了战士们的情绪。 走出营地的远虎,远远看着身披银甲,跨着战马,手持撼天胤月枪的远宁站在那,已经吩咐随队的蜀南军士向涌上来的铁甲卫和天启军战士分发粮食酒肉. 远虎站定没有再上前,廖荒丁甲二人跟上来后,看着没有再上前的远虎觉得有些奇怪,廖荒便问:「你弟弟就在那,为什么不去?」 远虎看着分发粮食酒肉的蜀南军战士、还有在那排队等着领取的铁甲卫和天启军战士,好半天才说:「你相信现在看到的吗?」 廖荒笑了笑,摇着头:「就当在做梦。」 「我倒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过来,我以为三军汇集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的日子永远都不会见到,没想到在我没有死之前,竟然亲眼目睹了,这算是老天开恩吗?」远虎喃喃道。 「不,这算是皓月国的功劳,没有他们,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出现。」廖荒道,丁甲在一旁默默点头。 「我们东陆人……真他**的贱」远虎咬牙骂道。 「东陆人?好称呼,希望这种称呼能够持续下去。」廖荒说,「我也应该去领点酒肉」 说完,廖荒带着丁甲上前,可远虎依然站立不动。 廖荒挤到人群前端,向远宁伸出手去,问:「将军,有我的份吗?」 远宁看着廖荒,见他那一身装束,知道是将军,但他却一直不认得廖荒,只是曾经数次听父亲远子乾提到过这个有万夫之勇的汉子,可到眼前来却不认识。 远宁忙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蜀南军前锋将军远宁,没请问……」 「在下廖荒,久仰将军威名武都城下一战,将军威名早已传遍东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廖荒道,这并不是在吹捧远宁,说的全是事实。 「远宁见过元帅」远宁愣了愣,随后立即要单膝下跪行军礼,行军前,卢成梦曾叮嘱众人,如见到铁甲卫和天启军中军衔比自己高的将领,要行军礼以表尊敬,切记不可因对方战败而高傲。 廖荒一把扶起远宁,笑道:「我只是来讨些酒肉的」 远宁忙伸手让正在分发粮食酒肉的蜀南军士递过来酒肉,交予廖荒。 廖荒接过之后,道谢,然后故意侧过身子,让远宁看到在自己身后远处的远虎。 远宁看到远虎,收起笑容,没多久两兄弟相视一笑,然后飞奔过去,拥抱在一起。 「我以为你战死了」远宁故意调侃道。 远虎笑笑:「我没那么容易死,别忘了我是朝廷的大将军还是你的哥哥」 远处,粮草车后方,身着普通蜀南军副尉军装的卦衣和天冲二人,看着拥抱在一起的远虎和远宁二人。 天冲拍了拍马车上的粮袋道:「这些粮食够他们支撑一阵子了,按照白甫的吩咐,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上了,但为什么只能败不能胜呢?虽说现在的斥候营比不上轩部的人,但要暗杀掉几个皓月国军中的头头还绰绰有余。」 卦衣靠着马车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揣在怀中道:「白甫一向算得很精明,别忘了,我们先前收集来的情报,那些皓月国军中的隐者也不是好对付的,听说实力不压于轩部的刺客,万一他们再雇佣了风满楼的杀手,那我们就完全不是对手,只能白白去送死。」 「送死也好,怎样也好,反正我现在被大门主卖给了蜀南军,随你们怎么使唤。」天冲一跃,跳到马车上,躺了下来。 卦衣也跳上去,坐在他旁边说:「我一直期望着能够和你并肩作战,没想到竟然实现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为敌,因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打赢你。」天冲笑道,他从未感觉到这样的轻松,哪怕这种轻松只是短暂的。 [第两百五十三回]名将汇集 铁甲卫、天启军几里外树林。 树林外,站着穿着三色不同铠甲的铁甲卫、天启军以及蜀南军的卫士,三军的卫士很默契的选择了各自的位置。身穿黑色铁甲的铁甲卫战士守卫在最外层,他们的黑色铁甲易融入黑暗之中,而善于中远程攻击的蜀南军卫士则分别藏于大树之中,天启军赤雪营卫士则背靠大树,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三重防线内,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篝火旁边坐着远虎、廖荒、丁甲以及随后赶来的敬衫、公孙赋,众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围坐在篝火旁边,没有一人说话。 在篝火的左右暗处,卦衣和天冲习惯性藏在暗处,安排着蜀南斥候营的军士潜伏,并且每隔半个时辰就变换一次潜伏的位置,担心这次的「联盟会」被皓月国大军获悉后会采取暗杀行动。 敬衫往篝火中扔了几根树枝,火星立刻腾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盯着敬衫,以为他要开口说话,却没想到他只是又打了一个哈欠,抱着黑皮龙牙刀靠在了旁边一棵树上。 暗处的天冲看着敬衫手中那柄自己传给卦衣,卦衣又交给新主人敬衫的黑皮龙牙刀,觉得很可笑,走了一圈,这刀竟然落在了这样一名少年的手中,原本以为这名少年是卢成家的后人,却没想到那只是卢成梦故意编造出的一个谎言。这样的谎言不知道卢成梦还编造了多少。 「都到齐了?」廖荒终于发话了,在心中寻思了很久,依然所有人都不说话,还是自己来开这个头,即便是会被其他人嘲笑,在开口的同时他也放下了所谓的元帅身份。 远虎抬眼看着敬衫和远宁二人问:「蜀南王在何处?为什么不现身?就算他不现身,至少白甫也得出现。」 敬衫将刀放下,身子前倾到篝火旁说:「不用了,统帅和军师两职暂且由远宁将军和我两人担当,一样可以做决定。」 一旁的公孙赋点点头,算是作证。 「那好吧,你们蜀南军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打还是不打?铁甲卫和天启军是主攻还是佯攻,或者是配合你们作战?」远虎问,看着自己的弟弟,虽然两人是亲兄弟,但却有着不同的身份,兄弟情义在这种时候无法对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敬衫听完则是抬头去看黑漆漆的天空,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白甫说,明日清晨就会下起大雨,连下两日,两日后才会放晴,到时候蜀南军大部队刚好可以赶到。」 廖荒与远虎二人对视一眼,廖荒开口问:「你的意思是两日后开始反攻?」 敬衫点头:「对,白先生先前的计划是两日后雨一停便开始反攻,不过你们两军在这两日内要悄悄撤退,我们蜀南军帮你们断后。」 「撤退?你的意思是不进行反攻,你们所来的目的也仅仅是帮助我们安全撤离?」远虎不相信敬衫所说的话,蜀南大军一到,根本不打就全军撤退,这三支东陆大地上实力相当的军队,竟然面对皓月国的大军要不战而退?更何况蜀南军还是一支完全没有任何损失的军队。 敬衫并不否认:「对,我和白先生计算过,此战就算我们三军联盟,即便是加上随后到来的纳昆军都没有任何胜算,实力差得太多,对方强大的火器瞬间就可以击溃我们每一次冲锋,再战只能是送死。」 廖荒起身,指着敬衫怒道:「退?不管再怎么退,迟早我们还是会与皓月国大军一战,现在退没有任何意义」 远虎起身抓住廖荒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下来,丁甲则站在廖荒的身后,握紧自己的佩刀,以表示统帅不管做什么决定,自己都没有任何异议。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远宁看着敬衫,轻轻摇头,示意他注意自己的语气,公孙赋也忙站起来对廖荒抱拳道:「元帅,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廖荒没好气地说,换作从前他根本看不起这个曾经大龌食的都尉,这人先是投降了反字军,随后又归顺了蜀南军,短短几年之中多次易主,在廖荒心中就是一个完全没有骨气的家伙。 公孙赋依然抱拳,环视了一下周围,又说:「此次三军联盟,在东陆乱世开始后从未有过,我们面对的敌人是外贼,如不齐心协力,最终吃亏的还是大家,现在期待朝廷能够再次发兵来救,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我们自己,我们沿途走来,各州城都避之不及,多亏了敬衫将军的手段,这才凑集到了大批的粮草,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所以……还请各位稍微冷静下来,听敬衫将军说完。」 廖荒和远虎哪里知道,他们所拿到的粮草是敬衫想方设法,用了一些类似土匪流氓的手段一路上掠夺而来的,如果知道,廖荒和远虎二人肯定不会收取那批粮草,但换言之,如果敬衫不采取那种手段,沿途州城又一次归顺大龌食的官员肯定会闭门不出,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各扫门前雪,这好像变成了东陆的一种民俗,战火不烧到自家门口来,是永远不会采取行动的,即便是看到邻居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还在心存侥幸认为歹人抢夺了邻居,得到了满足,就不会再对自己下手。 所以,敬衫沿途之上就下令斥候营的人假扮当地的土匪悄然出城,绑票各州城太守或者都尉的家人,让对方用粮草来换,否则便撕票。各州城当然知道那是蜀南军所为,但又担心得罪蜀南王卢成梦,只得开仓取了粮食,按照约定的时间送到某处,将人给换回来。 敬衫用木棍拨动着火堆,说:「皓月国大军兵力如今与我们旗鼓相当,但战斗力却远在我们之上……」 「他们仗着火器是拥有绝对的优势但如果换做近战,一定会是我们大获全胜」廖荒虽然承认火器优势,但依然不承认天启军的战斗力低下。 敬衫缓缓抬头,凝视了廖荒许久后说:「元帅,我想问一句,如果你是皓月国统领,在有远程攻击的火器前提下,凭什么还要出兵与你近战?是傻子不成?」 廖荒语塞,重新坐下,远虎又说:「那蜀南王的意思是现行撤退?」 「对,现行撤退,一旦皓月国大军进入江中各地,面对零散的各州城,势必会将兵力分散开来,到时候我们再用优势兵力逐一吃掉他们的小军团,我算过,最多五年时间,就能将他们赶出东陆。」 「五年?」廖荒和远虎齐声道,丁甲也瞪大眼看着敬衫,以为他在说梦话,如果这场战争要打五年,不要说赶走皓月国大军,他们本身的实力也会被彻底拖垮。如今铁甲卫和天启军已不如半年前,远虎要回京城,败军之将只有死路一条,天启军回到建州城又如何?虽说那里还剩下部分兵力,但五年的时间迟早磨光,建州城又不如蜀南,地大物博,兵多粮广。 敬衫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你们可以细想一下,就算现在我们合力将追击出北陆关的皓月国大军歼灭,剩下的皓月国军队直接掉头返回北陆关内,我们只能干瞪眼看着,北陆雄关连当年祖帝卢成月都毫无办法,更何况是今日的联盟军?」 敬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当年卢成月的军队毫无二心,如今的联盟军则只是一群被迫联合在一起,各怀鬼胎的人,攻打北陆关主攻是哪只军队上?到时又是一堆矛盾,根本无法化解。 「你们有多少兵力?」廖荒忽然问敬衫。 敬衫先是一愣,转而看着远宁,远宁立即回答:「此次带出蜀南全部兵力十五万。」 「蜀南境内的后备兵力还有多少?」廖荒接着问,双眼盯着远宁。 远虎此时也看着远宁,远宁又看着敬衫,敬衫则问:「元帅为何对这个如此感兴趣?」 廖荒笑了笑道:「你们还是不信我?只是问一句话就能探查出你们现在对联盟军的态度。」 「连同民兵一共五十万,这个回答你是否满意?」敬衫道,这个数字实际上已经夸大,整个蜀南现在可以动用的军队只有三十五万,虽说数量看似很庞大,可实际上能够带上主要战场的刚好三十万。 五十万?廖荒在心中计算着,就算一年拼掉十万人,五年拼光五十万,五年后蜀南军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可如今天启军和铁甲卫加起来才几万人,几万人之中能够战斗的只有不到六成,看来老天真的要亡我廖荒吗? 不,不能走,我现在撤退回建州城,也没有脸面去见那些家儿老小都死在北陆的军士们。 廖荒突然拔出自己的佩刀往地上一插,道:「蜀南军保铁甲卫后撤,我天启军为你们断后此战不死不休」 廖荒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这个元帅此时是发什么疯? 「你……」廖荒指着敬衫,「你是蜀南王的弟弟,待蜀南王到了之后告诉他,龙途京城的那张龙椅我廖荒是无法染指了,只是希望如果有朝一日他赶走皓月国大军收复北陆全境后,可以善待北陆的百姓。」 敬衫淡淡地说:「元帅,你这样做毫无意义,你可以去死,但不要牵连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天启军赤雪营的战士。」 廖荒双手抓住插在地上的佩刀,「我会给皓月国大军的统帅下一纸战书,邀他到阵前一决生死」 廖荒又一次语出惊人,敬衫依然泼他冷水:「如果对方又派出宋先出战,你又如何应对?」 廖荒听罢咬牙道:「杀无赦」 [第两百五十四回]叛贼的未来 「轰」 炮响之后,躺在营帐内休息的宋先被炮声惊醒,翻身起来,坐在床榻边,喘着气。梦中,他又看见那些北陆的百姓被皓月国的轻足兵追杀,可自己却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百姓死在刀枪之下,双眼中含着对自己的怨恨。 帐幕被撩开,外面透进的火光像一把利剑一样插进漆黑一片的营帐中,宋先抬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营帐门口,一只手高举抬起被撩开的帐幕。 宋先知道这种时候到自己营帐中来的人,只会是总旗本岳翎炎。 「你来做什么?」宋先将斩击斧从右臂上取下,放在旁边。 岳翎炎走进,放下幕帘,营帐内又变得漆黑一片:「我是好奇为什么你怂恿大将军出关,追击溃败的铁甲卫和天启军?」 「过了这么久才问,有什么意义?」宋先冷冷地回答。 「他们毕竟是你的同胞,都流着东陆的血液,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战场之上,如果不追击,恐怕他们还会有一条活路。」岳翎炎问,他实在不明白这个降将到底有什么目的?真的是如他先前所说,为了东陆的百姓吗? 「他们败得越快,战争就结束得越早,没有谁固有是一片土地的主人,大龌食统治东陆已经够久了,也该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宋先向后一仰躺在了床上,脸上带着笑容,当然岳翎炎无法看到。 没有谁固有是一片土地的主人?这句话曾经轩竹斐也说过,岳翎炎没想到第二次听人说却是从宋先的口中,这个人看来是真的死心塌地要为皓月国卖命了。 「总旗本大人大将军召两位进账议事」此时一名旗本卫站在营帐外喊道。 「哦?什么事?」宋先躺在床上问,偏头看着营帐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你们去了便知道了」旗本卫说完转身走了,轩竹斐身边的人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对方的官衔有多高,传完话便走,语气中也不会带着尊敬。 轩竹斐大帐。 岳翎炎和宋先刚走进大帐中,就看见轩竹斐将桌案上放着的一封战书扔进了火盆之中,随后说:「明日天启军统帅廖荒邀我在战场之上一决生死。」 宋先上前几步,来到火盆旁,看着已经快燃尽的那封战书,淡淡地说:「这不像是廖荒的行事方法。」 岳翎炎保持沉默,站在了一侧。 轩竹斐目光只是从宋先身上扫过,随后看着岳翎炎,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岳翎炎知道轩竹斐看着自己,故意避开目光。 「我去吧。」宋先主动提出自己迎战,岳翎炎一惊,但轩竹斐听罢却是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后,轻轻摇了摇头。 宋先站在火盆边看着轩竹斐,不明所以。 轩竹斐抓起自己的军刀往桌案上一放道:「你可知道,我这柄军刀有多久没有饱饮鲜血了?足足两年了,两年我都没有动刀。」 「大将军的意思是,明**会迎战?」宋先问。 轩竹斐笑笑道:「为什么不迎战呢?杀一个敌人少一个敌人,更何况对方还是统领级别的大将,他死了,对之后的战局有好处,你们东陆不是有句话叫群龙无首吗?虽然他们是猪,就算猪没有了头领,也一样会乱.」 宋先摇头:「他们现在可是联盟军,不是廖荒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一个个来,一个个杀,等杀完了,就结束了。」轩竹斐笑道,转头问岳翎炎,「总旗本意下如何?」 岳翎炎鞠躬道:「在下无异议。」 「好,就这样决定了,明日我亲自出阵迎战,还有,让全军做好撤回北陆关的准备。」轩竹斐说完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抽出军刀凭空劈了几下。 为什么要做好全军撤回北陆关的准备?这个疑问出现在宋先和岳翎炎的脑中。两人离开营帐后,并肩在营地中走着,都没有睡意。营地中,巡逻的皓月国军士成队从他们身边走过,但宋先能够感觉到那些军士对自己异样的眼光,的确,当了叛徒无论是从前的伙伴,还是现在军中的战士,都不会有人看得起他。 又是一发炮弹从火炮中击发出去,落到远处的铁甲卫、天启军大营之中,发炮的皓月国军士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随后开始了他们的赌博游戏,谁胜了,谁就拥有下一次点火发炮的权力。 战争在这些家伙眼中形同儿戏,俗话说骄兵必败,但这句话完全没有办法验证到皓月国军队的身上,他们半点要失败的迹象都没有。 「总旗本大人,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宋先停住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赌博的皓月国军士。 岳翎炎也不回头:「你问。」 「这些军士在没有参军之前是做什么的?」宋先看着那群军士,其中一人高舞着手中的军刀,要去抓旁边的火把,看来这一次的赌局是他胜了。 「大多数都是农民。」岳翎炎回答,这是实情,皓月国算是岛国,土地很贫瘠,就算是种田也只能勉强够一家人的生活,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参军这条路,但皓月国大军要开拔向东陆前的时候,全国上下一片参军的热潮,人人都抱着能到这里来发财的念头。 宋先点点头:「农民,嗯,和东陆的军队一样,说到底就是一批傻子被一个或者两个稍微聪明点的人欺骗,抱着幻想拿起刀枪上战场厮杀,最终除了丢掉性命之外,什么都换不来。」 岳翎炎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还是想想明天你如何面对从前的统帅吧。」 宋先看着岳翎炎的背影一直在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天如何面对廖荒不是他的问题,问题是是否能够看到廖荒与岳翎炎精彩的一战?会有精彩的一战吗? 第二日清晨,联盟军和皓月国大军按照战书之中的约定,在平原拉开阵势。如敬衫所说,清晨时分就下起了大雨,而两军站定后,联盟军中的人却发现轩竹斐虽然骑着马匹来到了阵前,但身后却有两名军士帮他撑着一把巨大的伞,挡着从天而降的雨滴。 这并不让人惊奇,惊奇的是轩竹斐连铠甲都没有穿,完全轻装上阵,军刀也是很随意地挂在腰间,大风一刮,都随风在那轻轻晃动。 轩竹斐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出现在两军每个人的脑子当中,宋先的目光没有盯着站在对面紧握佩刀的廖荒,却是放在轩竹斐的身上,没有任何期待。 轩竹斐会输?这不可能,这个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接下战书亲自上阵的。而一向也以谨慎自居的廖荒,也不可能突然有这种要与人决斗的愚蠢想法,难道说他是想借机将轩竹斐这个皓月国大军统帅击杀? 擒贼先贼王? 雨点打在宋先的脸上,使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远处,联盟军阵营中,廖荒骑在战马上,任凭雨点打在铠甲之上,雨水渗透进铠甲,打湿了他的里衣。他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对身边的丁甲轻声道:「强弓手不要上来,等下我与轩竹斐鸡战之时,你伺机发箭便可,只需一箭便可定输赢。」 丁甲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马鞍后放着一把昨夜挑选出来的强弓。 廖荒当然不会愚蠢到要与轩竹斐单挑,他的目的很简单,阵前与轩竹斐鸡战,随后放出冷箭击杀对方,在这种距离下,就算皓月国火器如何强大,只要发起冲锋,对方的火器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处,更何况在这大雨之中,火药一旦被淋湿,根本没有办法点燃击发。 这种战争本就不公平,既不公平那还讲什么道义? 雨越下越大,廖荒静静地瞪着,看着远处阵营中那些皓月国火枪手都拼命用东西遮住自己的火枪,但无济于事,雨水早已渗透了火药. 廖荒脸上有了些许的笑容,转眼一看,自己正对面的轩竹斐脸上也带着笑容,此时轩竹斐拍马上前一步,喊道:「开始吧」 廖荒拔出佩刀,也不废话,径直向轩竹斐冲去。 同时,两军战士都蓄势待发,知道一旦有了输赢,接下来便成为了混战。天启军和铁甲卫的军士早已期待着这种抛开火器的近身战,这样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实力。 必胜的火焰在联盟军中逐渐燃起。 远处,雨雾中,撑伞站着的白兰站在高岗之上看着这一切,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输了。」 廖荒冲破了雨雾,大喝一声,眼看跨马就要冲到皓月国军阵营前,但轩竹斐依然纹丝不动,还偏着头看着廖荒的身后,注意着丁甲的一举一动。 「将军来了」岳翎炎很担心,看着轩竹斐依然没有动,他很清楚轩竹斐的实力,刀剑上的功夫虽然不低,但两年都没有与人厮杀过,只是指挥全军,也没有见过他平日内练剑,这一战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吗? 轩竹斐还面带笑容扭头看着岳翎炎道:「不要着急,再等等。」 再等等?岳翎炎都有些着急了,手握住刀柄,因为廖荒眼看就要奔到马前来。 「受死吧」廖荒将手中的军刀高高举起,作势要劈下,同时一拉马头,战马嘶鸣一声,再旁边一转,直接空出了在其身后丁甲手中弓箭可以射出的空挡。 「啪……」 火枪声突然响起。 廖荒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随后死死拉住缰绳保持着自身的平衡,胸口冰凉之后随后是火辣辣的疼痛,他惊讶地看着胸口铠甲上被打破的那个拇指大的洞口,洞口中已经有鲜血慢慢渗出,再抬头,看见那把大伞之下的轩竹斐手中举着一支火枪,火枪口还冒着青烟。 「白痴。」轩竹斐脸上带着笑。 此时,联盟军阵中的丁甲才反应过来,快速拉弓将手中的弓箭击出,弓箭划破雨雾,径直向轩竹斐飞去,快飞到跟前来的时候,却被一道白光直接劈成两半。 白光过后,断箭落地,岳翎炎手持军刀站在轩竹斐的马前,保持着劈刀的姿势看着远处目瞪口呆的丁甲。 马上的廖荒,捂住自己的胸口,随后从马上滑落,栽倒在泥地之中。 「蠢材……」轩竹斐盯着倒在泥地中的廖荒又一次骂道,「决斗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第两百五十五回]后招 「将军不好了两侧出现敌军」 一名天启军的斥候浑身烂泥,连滚带爬跑到丁甲马旁,此时的丁甲依然握着强弓,还在回想着刚才岳翎炎劈断利箭的那一刀。 丁甲立即抬头看向阵中两侧,发现左右高岗之上都是穿着火红色铠甲的皓月国军士,而那些军士手中并没有端着火枪,而是拿着强弓。 轩竹斐从大伞下走出,抬头看着落着大雨的天空,按住依然紧握军刀的岳翎炎的手说:「我也知道会下雨,不会观天相,怎么当个好将军?」 岳翎炎也发现了两侧高岗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皓月国强弓手,这些布置作为总旗本的他完全不知道,事先也没有听轩竹斐提过半句。还有军中前段时间,重新召集起来的原强弓队,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轩竹斐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老天赐予的这场大雨,联盟军知道雨天火器派不上用处,难道作为皓月国军的统帅会不知道?当年皓月国全境统一战中,他曾经吃过这样的亏,千人的火枪队在雨天全都哑了火,变成了敌军羽箭的活靶子。所以这次他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再次绊倒。 兵法其实很简单,首先故意让敌人知道你的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但却无法探查明白你下一步最终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轩竹斐那句「白痴」骂的是廖荒的愚蠢,两军对战,号称要武将一决生死,但持有火器的一方却在雨天打上一把大伞,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随身携带火枪中的火药不会被淋湿,如此明显的事情联盟军中竟然没有人察觉? 所以,他骂得很痛快,骂得肆无忌惮。 轩竹斐站在泥地中,看着远处还都在发愣的联盟军,对方没有任何动作,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道应该进攻亦或者后退,几乎都忘记了已经中枪落马的廖荒。 铁甲卫和天启军背后一直等待着的蜀南军飞骑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因为此时风向已经改变,再发箭没有任何力道可言,更何况两侧已经被皓月国的强弓队所包围,稍有不慎,落在身上的就不再是雨点,而是羽箭。 蜀南军中的敬衫摇摇头道:「我说过,这是送死的行为,让你哥哥救下廖荒,后撤吧。」 一旁的远宁握紧了手中的撼天胤月枪,正玉拍马上前,又被敬衫叫住:「把你的兵器收好,到阵中去救回廖荒就立刻回来,看这个形式,他们没有发起进攻,只是想逼退我们,并不想在此地展开决战。」 是的,轩竹斐并不想展开决战,仅仅想杀死廖荒,今日一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雨天没有办法发挥出火器的优势,这么大的雨,不要说火枪,火炮都派不上任何用处,在这种距离下,如果联盟军发起冲锋,两军陷入苦战,都得不到便宜,再者雨雾之中,联盟军根本不知道两侧到底有多少皓月国的强弓手。 如果只有几百人,那么赢的是联盟军,如果强弓手上万,输的是联盟军。 不过,此时此地拿生死一线的事情来赌战局的输赢? 远宁拍马奔到阵前远虎身边,随后将兵器交予他,自己又策马奔到廖荒落地处,将其捞回马上,带着他回到阵营之中,赶紧交给下面的军士急救,随后对远虎说:「撤兵」 远虎一直在发愣,就连刚才接过远宁的撼天胤月枪都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收兵?」远虎反应过来,吞了口唾沫,环视着四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这种雨天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会被皓月国大军所包围。 「对,收兵,趁着雨天,赶紧走」远宁又一次重复道。 远虎回头看着丁甲,丁甲依然握着长弓,咬牙道:「不,不能退兵阵前武将决斗,对方竟然如此无耻……」 「无耻?」远宁指着他手中的强弓,「那你手上的是什么?别人劈断的那支利箭又是什么?」 丁甲语塞,不再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向身边的副将下令道:「传令下去,先行退兵,医治统帅。」 远宁道:「我们蜀南军先撤,回到我们大军营地,我们有专门的医官」 说罢,远宁拍马而去,没多久,阵营中本作为后军的蜀南军变前军先行后撤,紧接着便是铁甲卫和天启军。 撤退中,联盟军士兵都沉着脸,低垂着头慢慢向后方走着,双脚在泥泞之中感觉特别沉重,几乎都迈不开步子。 岳翎炎看着逐渐后撤的联盟军,收起了自己的军刀,随后轩竹斐让旗本卫挥旗让两侧的强弓队撤退,同时松了一口气道:「始终还是愚蠢呀,如果他们反扑过来,我们只能与他们死拼。」 岳翎炎和轩竹斐身后的宋先一听,都愣住了,难道说…… 轩竹斐此时转身,向大伞下走去,接过旗本卫递过来的干衣服,一边换一边说:「恐吓有时候也是一种战术,谁的胆子小,谁就输了。」 联盟军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后,原本埋伏在两侧的皓月国强弓队回归到军中,宋先起身站在马鞍之上,放眼望去才发现所谓的强弓队不过数百人而已,而这些所谓的强弓手在蜀南飞骑的面前完全就是活靶子。 蜀南军中人才辈出,难道会看不出吗?还是…… 宋先不敢再想下去。 「将军,按照原定计划撤回北陆关吗?」岳翎炎来到伞下问轩竹斐。 轩竹斐回身看着先前联盟军所在的方向,那里除了一堆杂乱的脚印外,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随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伸手到伞外接下几滴雨水,随后道:「不,就地驻营,架起火炮,等着。」 「为什么不返回北陆关?这种大雨……」岳翎炎很担心。 轩竹斐笑道:「要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自己人,我告诉你们准备撤回北陆关,仅仅是希望这消息走漏出去,让他们知道,况且这大雨马上就会停了,天气一旦放晴,我们的优势又都回来了。」 骗过自己人?岳翎炎低下头苦笑着,越是大战轩竹斐越是不会信任任何人,就连昨天晚上作势挥刀,要准备与廖荒一决生死,实际上也仅仅是为了骗过自己人,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自己要和廖荒厮杀,实际上早已经准备好了火枪。 「听回报的影者说,东陆的纳昆军也快到了,为何我们现在要走呢?听说他们可是号称东陆最强的骑兵,我倒要看看,那些骑兵如何对付我们的火枪术。」轩竹斐翻身上马,拍马向阵营后方奔去,只留下宋先和岳翎炎两人。 那句「白痴」实际上骂的不仅仅是廖荒和联盟军,也许还在骂我们吧?岳翎炎想,抬眼看着在马上的宋先,宋先眼盯着联盟军撤离的方向,下马走到刚才廖荒落地的前方,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元帅,黄泉路上慢行,宋先会择日追随而去。」宋先低声道。 宋先的话被岳翎炎听到耳中,却很纳闷,为何宋先已经认定廖荒会死? 宋先起身时,岳翎炎好意安慰道:「东陆联盟军中看似不缺能人,只是身负重伤,还有一线生机。」 宋先摇头:「不可能,就算他不被轩竹斐所杀,迟早也要死在其他人手中。」 「其他人?」岳翎炎很奇怪。 「其他人就是其他人。」宋先长叹一口气。 后撤的联盟军中,分别带着斥候营从两侧赶回来的卦衣、天冲二人来到敬衫跟前,低声道:「查过了,皓月国的强弓队不过百人。」 敬衫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卦衣有些惊讶,「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下令撤军?那些强弓队交给斥候营对付就行了,你们只管发起正面进攻便可」 天冲也在一旁默默点头,表示认同,在他们眼中那些皓月国的强弓队如同是蚂蚁一般,随手就可以捏死 敬衫没有说话,只是下令抬着廖荒的那些军士加快脚步,到了前方就赶紧放上马车,直接运到蜀南军大营之中,而且他还必须面见已到的军师白甫。 几个时辰后,疲惫的联盟军终于赶回了蜀南军大营,铁甲卫和天启军驻扎在大营之后的树林之中,被故意分隔开来,但此时两军已经变得不分彼此,互相照顾着,点火烤干身上的衣服,分食着蜀南军发放的粮食,但整个营地之中却是死寂一片,毫无生气可言。 医官营帐中,奄奄一息的廖荒躺在床榻上,旁边除了张生外,还围着天启军中的将领,将领们都无比焦急地等待着,张生只是在一旁带着其他的医官忙碌着,并不说话,不时还会低声呵斥那些将领离远一些,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为首的丁甲只得带着其他人站在营帐口来,但还是忍不住问张生:「大夫,元帅到底怎么样了?」 张生冷冷道:「你的意思是问他还能不能活吧?」 丁甲也不否认,最终使劲点了一下头。 「不能。」张生很认真地说,「要是那枪弹只是穿透了他的身体还好说,但他身披的铠甲阻挡了枪弹的力道,让枪弹留在了体内,已经伤了内脏,就算活,也活不到明天早上,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试图让他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交代一下后事。」 「啊?大夫,真的不能救活吗?」丁甲急了。 张生摇头:「回天乏术,我不是神仙,只是个普通的大夫。」 张生说完,丁甲身边的几名将领已经忍不住开始哭泣。 营帐外,刚刚走到的白甫和敬衫两人停住脚步,互相看看,白甫正要撩开帐幕的手也停住。 最终两人还是转身离开,向营地外走去。 [第两百五十六回]缺德的公平 「廖荒一死,天启军就会群龙无首,从此这支军队就会消失在东陆的土地上。」 蜀南军大营外,白甫和敬衫二人站在空荡荡的泥地上,望着他们联盟军撤退而来的方向。 敬衫用脚上下踩着地上的烂泥:「若不是远虎还活着,铁甲卫也会消失。」 「不,铁甲卫已经名存实亡,他们如今再返回龙途京城已不可能,剩下的只有一条路,随天启军一道返回建州城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白甫扭头看着敬衫。 敬衫笑笑:「你真有十足的把握,廖荒会做出冲动的傻事,最终被对方击杀?」 「十成把握他会那样做,当然前提是你在昨夜向他提出撤军的要求,若不是这样,他肯定不会如此冲动,不过换言之,他也不全是冲动,我想老天爷毕竟帮了皓月国大军一把,如果没有这场大雨,廖荒也不会死,这是老天要让他亡。」 「老天爷要亡廖荒,还是你要亡廖荒?」敬衫慢慢抬起头,看着白甫,虽然他看不清白甫脸上的表情。 白甫不语。 敬衫蹲下来,用手捏起块泥巴,在手中把玩着:「这一手借刀杀人倒是很厉害,你就不害怕那些天启军的将领知道后找你麻烦?」 「他们永远只知道是轩竹斐杀了他廖荒,况且那夜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廖荒提出要与轩竹斐一决生死,与我没有丝毫关系。」白甫淡淡地说,言语之中透出一种冷酷,「这场战争还要打很久,要想在北陆关下结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现在结束,最终东陆的战局还是得回到原本的模样,那样有什么意义?」 敬衫将手中的泥巴抛向远处:「对了,我听传言说谋臣去了平武城,好像故技重施,杀了那里的太守,占了城,建了一支军队,他到底想做什么?」 白甫笑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在我的计划之中,并不碍事,相反那是好事。」 「是吗?我原以为天启军和铁甲卫一消失,天下势力之中唯独就剩下蜀南军和纳昆军,可现在谋臣却竖起一支大旗来,又多了一个人分食天下,看来这个人果然如我哥哥所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透的,总是在跟随着形式的变化而变化。」 「世间不变的真理有两个,其一要得到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其二弱肉强食,不想被历史遗忘碾碎,就得越变越强,即便是会被世人所误会,那又如何?从前蜀南王抱着的是匡扶皇朝的信念,却发现天下人早就对皇朝心存不满,于是放下这个信念,转而举起保护百姓的大旗,那才是正道。」 白甫刚说完,从营地中就跑来一名蜀南兵,来到两人跟前后,单膝跪地行了军礼道:「天启军元帅廖荒已经……死了。」 两人并不惊讶,白甫只是挥手让那名蜀南军离开,敬衫立即跟随那名蜀南军返回营地,只留下白甫一人。 两人走远后,白甫摘下自己的面具,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面具上的泥点,看着皓月国大军驻地的方向,又抬头看天,说:「谢了,老天爷。」 谢了,老天爷。 敬衫回到医官的营帐中,还未走到便听到哭声一片,接着那一片哭声就如瘟疫一样传到了树林中天启军的士兵耳中,树林方向也顿时传来哭声,哭声中还夹杂着要复仇的怒吼声。 敬衫摇摇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撩开帐幕走了进去,看到丁甲和一众天启军将领跪在廖荒的床榻前,嚎啕大哭。 那个时候,敬衫还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上对这名天启军统帅的死完全没有记载,甚至没有在史书上留下过他的名字,只是写道天启军创立者贾鞠死于北陆冰海一战,从此后天启军一蹶不振。 似乎,北陆关下的战役也被记载史书的人刻意给遗忘了,亦或者记载史书的人害怕的是随时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柄钢刀会割下去。 廖荒死前,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丁甲第一时间上前询问他后事如何安排?言中之意便是询问他死后,谁接任统领一职? 这位天启军的将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抬起手按住了丁甲的肩膀。 那一刻,丁甲心中略微一喜,认为廖荒会让自己接任,却没有想到廖荒却又立即拿开了手,摆了摆手,吐出了一个只有两个字的人名:「远虎。」 营帐中所有天启军将领大惊,没有想明白为何廖荒会做这样的决定,但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廖荒伸出的那只手一软,落到了床榻边上。 远虎与廖荒仅仅是在一场战役中相识相交,他怎么会将天启军统领一职交予远虎?丁甲和其他将领死都想不明白这件事,可事实摆在面前,在场所有人,连同张生和几名医官在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廖荒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会违抗他的命令,难道死前的遗言还会不遵守吗? 不,当然不会。丁甲是一名武夫,头脑并不灵活,也没有半点野心,这种只知道在战场上冲锋杀敌的武将是绝对不会违抗自己统领的死前遗言,于是丁甲在哭罢后,从廖荒身上拿了天启军的兵符,独自一人离开营帐去树林中寻那远虎。 随后,其他将领收拾了一下廖荒的尸身,抬着离开医官营帐。 众人走后,张生遣退了忙碌了许久的几名医官,自己坐下来点了一锅烟,慢慢地吸着,很久才对一直站在旁边保持沉默的敬衫说:「做这种事,是会折寿的。」 敬衫歪着头盯着张生道:「反正你已经活够了,也算是为了东陆的未来做一件好事,别忘了,廖荒可是一心想坐上龙椅的人,野心太大,迟早会害死他自己,今天不死,明天还是会死。」 「可是……」张生深吸一口烟,喷出,「让我用腹语帮他把最后的遗言给说出来,这未免……」 「未免太缺德了?」敬衫接过张生的话。 「不,未免太不公平了。」张生低声道。 「好,那你告诉我,在乱世之中,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做什么才不缺德?做什么才会公平?如果要公平,皓月国大军就放下手中的火器,与我们一战,可能吗?」 张生不语,敬衫则拱手施礼道:「多谢。」 敬衫走后,张生叹了口气,拿起烟锅在旁边的桌案上敲了敲道:「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卦衣就从旁边的暗处站出来,一身黑衣装扮,还蒙上面。 「主公真的在平武城?」张生问卦衣。 卦衣点头:「尤幽情的书信中是这样说的,主公只用了不到十日就拿下了平武城,收拢了平武城中的大龌食的旧部。」 张生点点头:「他真的如传言中一样,冒充了卢成家的后代?」 「对。」帐篷外有脚步声传来,卦衣赶紧闪身隐入黑暗之中,脚步声远去后又重新站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柄短剑。 「那我们呢?是走还是留?看样子蜀南王接下来有大动作。」张生很担忧。 「主公让我们留,留到他在平武城彻底站稳再离开。」黑暗中的卦衣说。 张生收起旱烟:「主公就不担心蜀南王会找他麻烦?」 卦衣冷冷地说:「难道蜀南王就不担心主公找他麻烦?」 「你是说苔伊一事?」张生问,虽然知道苔伊与谋臣关系的人都会如此猜想,不过他跟随谋臣已久,依然不相信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他能做出那样的事来,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我不那样认为,那只是主公的一个幌子,别忘了,他借用的可是大龌食王子的身份,这个身份很容易动摇,但重要的是好像知道他身世的如今天下也没有几个人,那几个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你的猜测吗?」张生又问。 「对,我的猜测,而且我察觉天佑宗大门主放天冲出来辅助的不是蜀南王,而是主公,那个老头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 「好,我知道了,依计行事就可,看看蜀南王下一步要做什么。」张生起身来,收拾着满桌案摆放的药碗等物件,此时卦衣则无声无息悄然离开了医官营帐,在离开医官营帐的刹那,便听到远处树林中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距蜀南军大营外几里处,一丛灌木中,白兰正小心翼翼给一只信鸽绑上刚写好的短信,还未绑好,就听到旁边灌木中传来「沙沙」声,下意识抓起旁边的毛笔刺了过去,毛笔倒转后凸出一根尖刺。 「啪」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白兰的手腕,同时一条黑蛇从那只手上爬出,死死地缠住了白兰的手腕,蛇头昂着头吐着信子,注视着白兰的面部。 白兰看着那条黑蛇,笑道:「廉贞星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你左右,只是你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现身,身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罩住了自己的头部,只是从斗篷下伸出一只形容死人的枯手来,这是天佑宗九门主廉贞星天禽,当年远渡重洋去皓月国的两名门主之一。 白兰的手收回去,将信绑好,放飞信鸽后道:「这么说,大门主一直让你监视我的行踪?」 「不,只是我个人兴趣而已,而且这里很枯燥,连女人都没有。」天禽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女人迟早会害死你的,去皓月国的时候,女人还没有玩够吗?」白兰笑道,坐直身子,面朝天禽。 天禽也盘腿坐下:「皓月国的女人还真是温柔,百依百顺,永远不会违抗,我还真有些怀念。」 「天禽,你现身是想做什么?」白兰不想再和他胡说八道下去。 天禽哈哈大笑一阵道:「谈起女人,我连正事都忘了,我看那廖荒死了,觉得是现身的时候了。」 「天u呢?」白兰问,四下看看,并没有另外一个天佑宗门主的影子,这两人一向是形影不离的,为何今天天禽现身,天u却寻不到踪影? 天禽收起笑容:「天u还在皓月国大军中,一直就呆在战船上没有离开,因为他给轩竹斐献了一计,轩竹斐受用了。」 「哦?什么事?」白兰很好奇,虽然他不确定天禽会告诉他。 天禽狡猾地一笑,说:「奇袭龙途京城。」 [第两百五十七回]皆为修罗 呆在一个杀人狂的身边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你至少还能反抗,可如果你呆在一个永远都无法猜透他心思的人身边,那么你的命运将无法逆转。 宋先也曾想过逆转命运,也想过在廖荒与轩竹斐决战之时,暗中助廖荒一臂之力,可他错了,当枪声响起,廖荒落马他才知道错了。他和廖荒犯下了一个相同的致命错误,那就是只看到眼前十步之远,没有再费心去想十步之外还有什么。 也许廖荒早就该死,死在武都城下,死在天辅的手中,可逆天的宋先扭转了廖荒的命运,让他在人世间多活了一段日子。 廖荒死的那夜,宋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身穿着皓月国军队的竹铠站在一条宽大的,闪着银光的河岸边,河口停靠着一艘简陋的小木船,木船旁是拿着桅杆的摆渡人,而就在小木船上站着两个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贾鞠与廖荒。 廖荒手中拿着一副赤雪营白色的铠甲,与他先前所穿的那副一模一样,随后抬起一只手向他挥动着,好像示意他上前。 宋先愣了愣,终于迈动步子上前,来到廖荒跟前后,廖荒将那副铠甲递给他,然后用力按住他的双肩道:「我们先走一步了。」 「你们去哪儿?」宋先问,问话的语气像个孩子。 廖荒伸手指着那条河的对岸道:「那里,我们该去的地方,我们休息的地方,有一天你累了,也会去那里,我们会在那里等你。」 「不。」宋先甩开廖荒按在自己双肩上的手,「我现在就要和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呢?」此时贾鞠开口问,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因为……我累了。」宋先目光垂下,盯着手上那副白色的铠甲。 「等你长大才会觉得累,现在你只是个孩子。」贾鞠淡淡地说,随后转身上了船,那名摆渡人转而起身,用桅杆拦住要上前的宋先,不发一言将木船驶离开河岸,向对面行去。 宋先站在河岸旁,看着那条木船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恍惚间好像看到河对岸站着自己的父亲还有大哥,母亲等人,那些人都微笑着看着自己,挥手让他离去。 宋先转身准备往回走时,猛然意识到刚才在河边掠过一眼,看见河中的倒影很奇怪,再回头仔细一看,倒影中的自己竟是一张孩子般的脸。 宋先盯着倒影,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此时突然间倒影中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将他的脸死死抓住要往水中拉…… 「啊」宋先从梦中惊醒过来,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一抬眼就看到自己一直没有丢弃的天启军赤雪营的白色铠甲。 铠甲挂在床头,在黑夜之中就像是鬼魅,仿佛间好像还能看见铠甲在不住地抖动。 「建州卫将军,你记住,这副铠甲你会穿很久」 廖荒当初的话回荡在宋先的耳边,宋先捂住自己的耳朵苦笑着。 反字军打败,败军在佳通关内死撑,最终投降了天启军,姐姐宋忘颜带着二哥宋离远走,不知去了何处,只是在临别时告诉他,总有一天会恢复宋家的荣誉,希望他也能为那一天而努力,可原本用建州百姓鲜血涂抹全身,终于成为建州卫将军的他,今日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皓月国的一条狗,被天下人唾骂。 如果在北陆关战役,我死在乱军之中那该多好?不,或许在建州城战役中,我被纳昆虎贲骑一刀劈死那该多好? 宋先脑子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只是转瞬即逝,因为过去的事情无法重头再来,而未来是什么样,凭他自己根本看不见。 杀了他轩竹斐?这根本不是实力问题,而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轩竹斐实力如何,能不能近身还是问题,就算能够近身,难道岳翎炎能放任不管吗?不,他不会,他仅仅是讨厌无谓的杀戮,可怜我这个白痴而已,当我的刀口冲着轩竹斐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取下我的头颅。 我这条白痴之路还会走多远? 宋先数次尝试着自尽,但最终举起斩击斧对准自己的咽喉时,却发现无法下手,因为自己那样死去,毫无意义,至少应该做点什么吧?对,应该做点什么。 乱世之中,人皆为修罗。 这是宋一方当年说过的话,这个胸中没有多少笔墨的男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可笑。 宋先捂住自己的脸,斜靠在床头,沉思着…… 轩竹斐营帐中,火盆中的火快要燃尽,赶来的岳翎炎忙伸手将几根木柴扔了进去,谁知道刚一转身,便感觉一股杀气迎面而来,他闪身避过,并没有拔刀相对,因为他知道在这营帐之中敢在背后袭击他的只有一人――轩竹斐。 面无表情的轩竹斐在那一刀劈空后,将刀锋一转,直刺而来,速度极快,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岳翎炎又一次避过,但这次他却故意让刀刃划破了自己竹铠的外表,同时鞠躬道:「大将军刀术超群」 轩竹斐不依不饶,依然以刀相对,用很快的速度又向岳翎炎的咽喉、胸口和双腿之间连刺出三刀,都被岳翎炎一一化解,最终在岳翎炎准备拔刀「自卫」时,轩竹斐收起了手中的刀,脸上有了笑容:「怪不得有人说总旗本大人的剑术不是第一,但剑德在皓月敢称第二的话,没有人敢称第一。」 剑德?那是轩竹斐自创的新词吗?岳翎炎低下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有说话。 轩竹斐将刀回鞘,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总旗本,你为何刚才不还击?」 岳翎炎很巧妙地回答:「因为现在不是练剑的好时候,练剑要在清晨或者夕阳西下之时。」 岳翎炎这样说,是为自己和轩竹斐都留了一个台阶下,首先说明自己认为轩竹斐攻击自己仅仅是为了练剑,而自己没有还击,并不是因为看不起对方,首先是因为自认不是轩竹斐的对手,再者这不是练剑的时候。 轩竹斐哈哈大笑,随后道:「好了,都下去吧。」 轩竹斐话音刚落,从营帐四下暗处缓缓走出四名身穿黑衣的隐者,每个隐者都身背一柄长刀,手中都紧扣着两枚十字镖。 岳翎炎惊出一身冷汗,知道如果刚才自己还手了,那四名隐者的十字镖就会随时招呼到自己的身上。四个不同的方向,加上轩竹斐正面刺来的长刀,自己必死无疑就算自己的军刀再快,再烈,也没有办法同时防得住五面进攻,不,是六面…… 岳翎炎眼角的余光扫到在营帐口有一支火枪枪管伸了进来,早已瞄准了自己的后背。 刀再快,能快得过枪弹? 轩竹斐无时无刻不在向岳翎炎传达一个讯息:你的命在我手中,我想拿走,只是在弹指之间。 不能心存侥幸。 「总旗本,宋先回营之后怎样?有没有伤心或者说愤怒?」轩竹斐背对着岳翎炎,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在试探过自己的部下后,都故意露出空挡来给对方,但实际上还有杀招埋伏着,所以岳翎炎可以完全肯定,在这个巨大的营帐之中说不定还隐藏着好几名手持利器的隐者。 岳翎炎摇头:「没有,很平静,回营后便休息了。」 「嗯,很好,他还派得上大用处,下一步我们就要全面进攻江中平原了,在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杀了宋先,你会做吗?」轩竹斐转身,看着岳翎炎,带着笑意,杀人对他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兴奋的话题。 「是」岳翎炎站直鞠躬道。 「没问你是不是,是问你会不会」 岳翎炎还是回答那个字:「是」 因为在大将军跟前,永远都只有是,作为军人不能回答:会 轩竹斐笑笑,凑近岳翎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有些问题必须你亲手解决……」 「是」岳翎炎低头又回答。 轩竹斐依旧保持着附耳说话的姿势,眼神却盯着帐篷的顶端,冷冷地说:「如果你解决不了问题,那么你就是问题。」 「是……」岳翎炎又一次回答,不过这次的回答底气并没有刚才那样足,因为他感觉到轩竹斐在说话的瞬间杀气又一次腾起,比刚才挥动军刀劈砍而来时更加浓烈。 轩竹斐听完岳翎炎的那个「是」之后,直起身来,拿过旁边挂着的一张白布擦了擦手,转身走到桌案后座椅上坐定,又说:「本想派你回战船,让你和奇袭军一起行动,但一想到在江中还需要你亲手解决一些事情,还是算了。」 奇袭军?什么奇袭军?岳翎炎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又不敢发问。 「喂……」轩竹斐忽然趴在桌案上,盯着岳翎炎,模样很是怪异,「你都不想知道奇袭军是做什么的吗?」 「将军没说,我不能问,这是军中头等机密」岳翎炎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像是那些善于溜须拍马的大藩臣。 这个回答仿佛让轩竹斐很满意,他将白布搭在自己的脸上,这种方式在皓月国是只有死人才会有的「待遇」。 岳翎炎抬眼看着白布下轩竹斐的那张嘴张合着说:「是奇袭东陆龙途京城的奇袭军,全是我军的精锐部队,只有几千人而已,但就靠着这几千人,我可以打开龙途京城的大门,让我军畅通无阻。」 「将军英明」岳翎炎见轩竹斐抬手去拿那块白布,赶紧低头说。 轩竹斐盯着岳翎炎许久,终于又笑了:「下去休息吧,马屁精,我本来心情很不好,但你拍了几个马屁让我心里很舒服,可以滚了。」 「是……」岳翎炎慢慢后退着离开了营帐,离开时眼神向周围一扫,果然在某个角落看见了一个反射处火盆中火光的白影,那是影者手中的十字镖。 离开营帐后的岳翎炎,被冷风一刮,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刚才还有的些许睡意顿时全无,决定在营地中巡视一番,可没有走几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周围架起的高台上,几名火枪兵的枪口一直对准了营帐的门口。 看来,他永远都不会信任任何人…… [第两百五十八回]暗探与密探 蜀南军营地外,两个黑影慢慢行走着,好像丝毫不担心巡逻的军士发现他们,而就在这两个黑影身后,还拖着一具蜀南军士的尸体。 尸体的双手垂拉在脑后,脖子上还有被蛇利牙咬过的两个血洞,血洞中流出两丝黑色的血液…… 换作一身黑衣的白兰有些厌恶地盯着天禽单手拖着的那具尸体,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种近乎于变态的嗜好,在杀人之后还会拖着对方的尸体行走,好像是那些不懂事的孩童用绳索拖着死去的野鸟一样。 天禽倒是一脸高兴的神色,还哼着歌,觉得这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你到底想做什么?」白兰停下来问,「这已经是今夜的第十个人了,你要杀多少才停手?」 天禽闭上嘴,随后又张开轻声说:「一直到蜀南军发现他们有巡逻的军士不断死去。」 「这有意义吗?」白兰问,很是不解,也不明白天禽这样做的最终目的。 「有让他们以为皓月国大军在暗中偷袭他们,随后他们会采取行动,行动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种……其一发起全面进攻,有三成可能,其二再次撤军,也有三成可能,其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有四成的可能,不如我们赌一赌?」天禽嘻嘻笑道。 对了,这个家伙是九门主中最喜欢喝酒玩女人和赌博的家伙,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要和我赌博吗?大门主到底在想什么? 白兰伸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张金票来递给天禽道:「好吧,和你玩一玩,我赌蜀南军会后撤。」 天禽看着那张金票许久,随后一把拿过去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撒道:「这只是一张废纸如今东陆,什么银票金票铜票的都是废纸真金白银才是最真实的」 「但我没有真金白银怎么办?」白兰说,隐约觉得天禽的话中还有话。天佑宗收集那么多黄金,是有目的的,因为一旦有了黄金,就完全控制了东陆的命脉,没有真金白银,所谓的金票银票其实都不可靠,如今江中州城内一张百两的金票只能够买得起一碗素面。但如果你真的有一锭百两的黄金,在某些贫瘠的州城可以买上好几幢豪宅 天禽扔下那具蜀南军的尸体坐下说:「那算了,不玩了,没意思,要不我们赌女人也行?必须要是处子,否则也不玩。」 这家伙是个白痴吗?他到底想做什么?白兰没说话。 天禽又一次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不满地说:「算了算了,不玩了,没意思,我实话实说吧,大门主让我来杀了你。」 什么?白兰愣住了,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兰还在发愣的时候,天禽已经出手,那双干枯的双手如闪电一般击向白兰的胸口,白兰闪身向旁边避过,抬腿踢向天禽,天禽根本不回避,硬生生挨了白兰一脚,同时抓住白兰踢过来的那条腿,用力将对方抛向空中,同时腾空跃起…… 白兰失去了平衡,在空中尽力扭转身子,落地后急退好几步,伸手制止上前的天禽道:「你疯了」 「我没疯,只是按照命令行事,大门主亲自下达的命令,要清除叛徒,不,应该说是清楚蜀南王卢成梦派在他身边的人才对,等我想想,多少年来着?嗨,我不记得了,总之大门主说时间很久很久了,本想留你一条命,但如今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可以去死了。」天禽又一次扑了过来,袖筒中的黑影一闪,白兰知道那是天禽的黑蛇,那是杀招,对方已经没有留任何余地。 可白兰依然没有做致命的反击,只是往后急退,一边退一边说:「等等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误会?不,没有……」一个声音从白兰背后响起,白兰意识到不好,赶紧俯身避过,刚刚俯身,几枚利器就从头顶刺过,裂风声刺得双耳嗡嗡作响。 白兰转身,看见一个身穿破破烂烂铠甲的长发人站在那,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扬着。 「喂天英不要抢功劳他是老子的」天禽收回奔出袖口的黑蛇,骂着前来帮忙的天佑宗门主天英。 天英将手中的书信扔给白兰,冷冷道:「你每次给大门主飞信的同时,也会给蜀南王卢成梦发出一封信去,真以为大门主不知道吗?」 白兰盯着天英,笑了笑,同时双手多出几支笔头带有利刺的毛笔,抛向两侧,毛笔离手后迅速起身向蜀南军阵营之中奔去,天禽转身就追上前去,刚追了没几步,便停下脚步来,愣在那,因为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柄短刀,而短刀的主人正是天英。 此时,白兰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说:「你太急了,应该放我走的,否则我们都保不住。」 天英摇摇头,毫不迟疑就割断了天禽的咽喉。这个替天佑宗立过大功,远渡重洋把皓月国招来的天佑宗门主,在死前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鲜血从天禽脖子中**出来后,天英又抓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听到骨节断裂的声音这才松手,在天禽的外衣上擦了擦满手的鲜血,这才说:「都乱了,再藏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现在不下手,你迟早也会被他杀死,这个家伙是个疯子。」 白兰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天禽的尸体,再次确定已经真的死了后,才抬头说:「我们俩能活到现在真算是奇迹了,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天英点头:「若不是白先生多年前就做了安排,恐怕我们不会那么顺利。」 「是呀。」白兰叹了口气,「白先生让我先混入风满楼,伺机让他们老大派我到大门主的身边,这样一来,怎么都不会查到白先生的头上,不过你更绝,好不容易当上了最年轻的九门主之一,又被大门主派往风满楼,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低级杀手,但在那卧虎藏龙的地方要隐藏自己的身手确实太难了,不过我很佩服的是,在那种时候你还能引领着谋臣去千机城。」 天英抬起头来,黯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如果此时谋臣在场,肯定会惊讶不已,那个风满楼中低级的杀手贪狼竟是天佑宗九门主之一的天英。 「如今看来,白先生还是算准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们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是该返回蜀南军了。」天英说,「不过得先处理好这家伙的尸体,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还好这周围再没有天佑宗的人。」 白兰摇头:「不,你得回去,我暴露了没有关系,因为大门主已经知道了,但对你的身份并不清楚,如今的局势随时都在变化,就算白先生计划好了一切,可计划再严密,总会出现意外。」 天英不语,沉思了许久道:「我回去可以,但这家伙的尸体怎么处理?」 白兰伸手一指蜀南军中:「我带回去,扔在蜀南军斥候营中,到时候放出消息就说是卦衣和天冲他们干的,让大门主自己猜是怎么回事,而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天英点头,俯身捡起白兰刚刚抛出的暗器,在自己的胸口戳了几下,戳完后忽然想起什么来,问:「对了,你可知道为什么大门主会派天冲去蜀南军中?」 白兰摇头:「恐怕不是去蜀南军中,而是去谋臣身边。」 「是吗?又是谋臣,这家伙好像在皓月国入侵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是蓄势待发,据我的消息,他可是在平武城中建了一支新军。」 「有意思。」天英捂住自己那几道伤口,「刺得有些深,但没有办法,否则没人会相信你在我眼前杀了天禽。」 「对了,还有一件事,皓月国大军好像要奇袭龙途京城,这个消息你还是应该告诉给那个老头子,让他有所准备吧。」 天英摇头:「不用,他早就知道了,你真的认为天u会倒戈向皓月国吗?不会,那家伙可是除了天任之外,最忠心大门主的一条狗,你好好保重,我先走了,还有要事。」 说罢,天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保重,接下来就靠你了。」白兰对着天英离去的方向抱拳道,随后也扛起天禽的尸体转身向蜀南军大营方向走去。 远处,一直趴在草丛中静静听着的卦衣慢慢起身,先是看了看远去的天英,又看了看白兰,蹲下来,捡起一枚刚才白兰的暗器,握在手中。 在千机城中,卦衣就已经怀疑过贪狼的身份,如果他仅仅是白甫派往风满楼的暗探,那知道得未免太多了。而且他的身手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况且九门主之中天英代表的就是贪狼星,这种暗示好像是在嘲讽他们一行几人一样。 不管白兰和天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现在最清楚的是一件事――白甫多年前就开始操控着这一切,就如天佑宗一样,问题在于他们两方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了当皇帝?不会,大门主现在比皇帝还要高一等,等于是神而白甫是卢成梦的大谋士,所作所为也肯定是为了卢成梦的利益着想,可卢成梦早年就有实力拿着玉玺当皇帝,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 还有,苔伊为什么要突然嫁给卢成梦?这些事情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联系? 卦衣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再没有人,立即奔向远处的丛林之中,在一根不起眼的小树下,刻上一个轩部的标记,随后转身离开。 [第两百五十九回]民心的利用 「西城张员外赠金票二十担」 「都尉府赠送金票五十担」 「姬大人赠送金票一百担」 平武城原都尉府中,新来的管家拿着账本站在大门口清点着城中原官家和大户所送的金银。我坐在正堂后方,拿着一杯热茶暖着手,静静地听着。尤幽情在旁边的门口,从门缝中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正堂之中只有七名原本跟随我的蜀南卫士在那把守,帮忙清点那些个现在根本就不值钱的礼物。 无论是什么时代,以送礼的方式拉近关系都不会过时,毕竟东陆从古到今都有四个字深入人心――礼尚往来。 可笑的是,从前的大龌食上下级官员,甚至是地方豪绅行贿受贿被擒之后,在没有拿出实际证据时,都想以那四个字来搪塞过去,甚至不惜编造出被行贿对象是自己家亲属的谎言,所以时常会出现如下的对话―― 「大人冤枉我着实冤枉呀我送这几尊北陆冰玉仅仅是因为兵甲府大人是我堂兄」 「哦?是吗?你今年贵庚?」 「六十有五」 「六十五岁了?」 「正是」 「嗯,你们这家族真够奇怪,六十五岁的人竟称一个五十出头的人为堂兄?」 「……我那是虚岁,实际上我只有五十岁」 「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这种近乎于笑话的例子数不胜数,更甚至还有改了自己的族谱去送礼。不过在那个时候,至少行贿者还能拿得出真金白银来,而现在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金票了,送礼用银票都没有办法拿得出手。平武城内的物价高涨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程度,一石下米的价格竟需要半担银票,足足两百张之多一枚鸡蛋都要五张银票,而每张银票的金额为一百两 这就是天佑宗和殇人商业协会多年以来在整个东陆收集黄金白银想要达到的目的,从根本上来控制这个国家,彻底改变人们的金银观念。平安之世时,很少有人将真金白银存进商号,有大户和达官贵人存进商号,仅仅是因为携带大批的金银行走不方便,兑换成为银票金票可以在全国上下的相同商号兑取,但商号会按照一定的比率收取保管费,所以平民百姓几乎没有人将真金白银存入商号,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在乱世开始后,东陆各大商号开始改变了从前的方法,放言出在商号内存真金白银可以得到利息,也就是金息和银息,根据数量的多少利息不同,存量越大利息越高。 消息放出之后,一夜之间,就连手上本就没有多少真金白银的平民百姓都蜂涌而至,争先恐后将手中的金银存入商号,等待着一年或者两年后取出来得到的高利息,从取消保管费,变成利息上来看,利息的诱惑足以让所有人忘却这是个巨大的陷阱,毕竟一年的利息是普通百姓辛苦两年所赚的银钱,更不要说那些富商和达官贵人。 当所有人都在抱着发财梦的时候,却遗忘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那种高利息不要说商号,就连大龌食的国库都无法负担,一年之后谁能给你们负担这个利息?简而言之,如果整个国家库存黄金有十万两,百姓手中黄金有五十万两,加起来充其量也就是六十万两,而且这六十万两是铸金,并不是从金矿之中刚挖掘出来的实金,因为实金无法在市面上进行直接交易,并且触犯了律法,被抓住是要杀头的。 按照商号的高利息,五十万两的黄金,利息就足足有至少三十万两,而国库之中只有十万两,一年后如果大批的百姓从商号之中取出黄金,那剩下二十万两的利息从何而来?天上下黄金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整个东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透,看透之人都悄悄地将自己手中的真金白银藏觅起来,只是将少部分真金白银兑换成为银票和金票,静观其变,同时在银钱兑换成为金银票的浪潮之前,大规模将手中的地皮和宅邸变卖出去,换取真金白银。 一年后,当百姓想要取出真金白银时,为时已晚,因为那些黄金白银都已经从商号之中「消失」,到了新主人的手中,而百姓手中握着的只是一堆如同废纸的金票银票,还浑然不知,整日都在做拿到高利息的横财梦。 天下需要平衡,要平衡就必然会出现贫富的差距,这是永远无法避免的事实。当金票银票出现在市面,并且开始流通之后,黄金储备就成为了控制这些废纸的基础,商号随时可以取代朝廷控制物价的上涨或者下跌,因为他们已经将手中所拿到的真金白银化成了无形的利器,对准了国家的咽喉 这无形的利器远比军队更要恐怖,同时能够制造出精良武器的殇人商业协会提出无论是谁,就算是朝廷要购买武器装备都需要真金白银,他们绝不收取金票银票当然,金票银票本就在他们控制之中,自己收取自己变出来的废纸,这种生意是绝对亏本的,精明的殇人永远都不会去做。 再者,乱世之中,国不成国,家不成家,战争已经完全转移了百姓的注意力,大多数人依然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阴谋。几年过去了,商号依然没有向手中握有金票银票的百姓兑换真金白银,而且不担心百姓因此成为变民,因为各州城的官员表面上服从如今傀儡朝廷的统治,但实际上成为了各自为王的地方势力,每一个地方势力为了自己统治下州城的稳定,势必会与商业协会联合在一起,散布关于真金白银不可取等等诸如此类的谎言,同时商业协会告知百姓,虽然现在不能兑换真金白银,但可以给百姓答应好的好利息,并且明年的利息将会翻倍,百姓闻之,兴高采烈,素不知商号给他们答应好的利息准备用金票和银票支付…… 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最终还是没有瞒过一部分百姓,这些人在与官府和商号交涉没有任何结果后,干脆举旗而起,成为了变民,但愚蠢的是他们袭击的只是商号,甚至打出了为朝廷剿灭商业协会妖贼这种口号,说到底也是希望官府不要插手这件事。可他们想得实在太简单,并没有看清楚整件事背后的利益链条,在变民第一天袭击商号后,平武城官府就立刻派兵镇压,当街就斩杀了数十人,关押了百人之多。 也恰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和尤幽情到了平武城,同时故意被官府所擒,关入当地的死牢之中,随后第二天又大摇大摆出现在太守府门口。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平武城轩部的帮助下所做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王子的身份被大家所认可,同时像平武城百姓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我能够在任何一个地方来去自如 平安时代,百姓愚昧,但还没有到达顶点,但在乱世之中,愚昧继续开始升华,人们都巴不得出现一个类似神一样的人物降临到自己的身边帮助自己度过难关,只要略施「神力」就可以蒙蔽大家的眼睛,更不要说那些左右为难,一直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什么方向的达官显贵。 平武城太守一开始带着质疑,并不相信我捏造出来的身份,更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神力,不过只是一夜之间,这个太守便改变了原先的想法,因为他早上起来之时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城外的荒坟之中,而且太守府上下百人都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 无论是谁都会怕死,身为太守更是会惜命,我并不像宋一方当年一样,打出分粮分地的旗号,因为我本身借用的身份是大龌食的王子,就算太守依附于我,于情于理都不算是反叛了大龌食。 在这种前提下,太守最终接纳了我的身份,随后我便提出了放那些被关押的变民出狱,赦免他们的死罪,同时下令商号将真金白银兑换出来。 当然,商号之内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太守知道,商号的掌柜知道,我也心知肚明。但我对太守和掌柜所说,那只是暂时平息民愤的办法,告诉百姓,战乱之后,商号就暂时转移了真金白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得被皓月国大军掠夺,但反之私下我与变民首领所说的则是,官府与商号互相勾结。 闻其言的变民首领拍案而起,提刀就要号令手下的百姓冲进官府,被我立刻阻止,告诉他们如今要对抗的是皓月国大军,如果没有官府的存在,根本没有人有能力防守得住平武城,联盟军在北陆关打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江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事实。 变民首领最终接受了我的建议,暂时平息,但提出了一个条件,我必须担保他们能够拿回自己的银钱,时限为一年,一年之后如果再没有结果,那么没有人再能阻止他们。 变民首领走后,我还未说话,尤幽情就吐出了两个字:「赢了。」 对,赢了,的确是赢了,但赢得很卑鄙,也很惊险。 愤怒之中,人总是会看到眼前的利益,一年的时间足够分化他们,变民首领位置的那个人也坐不了多久,他是靠勇气夺得了首领的头衔,但接下来的日子中,手下的那些人会逐渐不满他的「懦弱」,因为平武城即将竖起的旗帜和快要到来的战争,会让那些人遗忘过去,将仇恨转移。 我将茶杯放好,抬头看着外面屋顶插着的两支大旗,一支旗上写着「平武军」,另外一支大旗上写着我定下的「平武军」口号――宁做东陆魂,不做亡国奴 [第两百六十回]卑鄙与信任 平武军,这个名称是尤幽情提出的,理由有几点,其一在平武城中建立一支军队,势必要结合当地的情况,让军队和百姓都知道这支军队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属于他们平武城自己的,首要的目的是要自保。其二平武两个字也有平定天下武力的意思,这是隐意,其中意思现在不能言明给其他人,因为言明会让其他人得知,我的真实目的。 「宁做东陆魂,不做亡国奴」当然是驱使这些即将面临战争的百姓,不要妄想皓月国大军来到之后会改变他们的现状,到时候只会比现在还要糟糕,我并不担心他们接受不了这一点,因为残酷的事实会告诉他们,不要对入侵者抱任何幻想。 「下一步做什么?」尤幽情问,那些前来给我这位「王子」送礼的人已经全数离去,送来的一堆废纸也仅仅是好看而已,并不能在这里买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这无疑对我这个为了以后的计划,还在拼命维护着金票银票的人是一种绝佳的讽刺。 「所谓的平武军还只是一个空壳子,要想注满这个空壳子,就必须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你是说皓月国大军?」 我点头,并不否认:「如果皓月国大军不入侵江中,那么这支军队永远无法成形,好就好在联盟军已经基本上破裂,剩下的军队也基本上会后撤,现在就等纳昆军与皓月国大军一战的结果了。」 尤幽情坐下:「最强大的骑兵配合上最强大的火器,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有没有可能一举击溃皓月国大军?」 我摇头:「不,绝无可能,我相信纳昆军会后撤,后撤到纳昆草原上去。」 「为什么?」尤幽情问。 我指着摊开在桌案上的那幅地图,用手在北陆和纳昆边境上划了一道线说:「别忘了,北陆和纳昆之间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屏障,没有鹰堡那样的地方,如今纳昆军带着火器,带着足够的军队兵临北陆关下,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的后防会空虚,皓月国大军一旦越过边境线进攻纳昆境内,浩大的草原立刻就会变成战场,没有山,没有峡谷,皓月国手中的火器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尤幽情仿佛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天佑宗和殇人商业协会将那批火器送到纳昆,目的就是为了让焚皇继续自大?」 「对,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焚皇和阿克苏也没有看明白,他们眼中如今只有如何吞并其他势力,壮大纳昆军,以达到最终东陆存在纳昆和皓月国这两方势力的结果,可是其他势力一旦消逝,纳昆军孤立无助,鹰堡形同虚设,皓月国大军一旦越过边境,杀入纳昆草原,就如天启军一样,再无后援,再无补充兵源,再没有粮草,什么都没有,迟早如天启军一样彻底消失。」我将手指拿离开地图,「不过这对我们倒是有利。」 「为何?我们不是更孤立无援吗?」尤幽情说。 的确,那是事实,如今的平武城城防空虚,连当初的武都城都比不上,更不要提兵力,这里没有远宁那样的大将,轩部的刺客也充其量只能作为斥候营使用,且是少数,这就是为何我让尤幽情立刻将周边城池的轩部都尽快集合到此的主要原因,不过一旦皓月国大军来犯,军队就可以立刻壮大,周边城池逃出来的百姓,为了报仇,为了雪恨,一定会加入平武军中来。 「所以下一步,就必须让轩部的人四下传出谣言,说各方势力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根本没有尽力对抗皓月国大军,而是放任他们到江中平原上,将战火点燃到各州城中来,让百姓饱受疾苦。」我道,说完我看着尤幽情,尤幽情听完我的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顿了顿又说:「我知道,那不全是事实,因为各方势力都想对抗皓月国大军,我相信铁甲卫和天启军中一定会有大部分的战士在战役结束后散落在江中各地,不会全部都跟随他们回到建州城中,这样一来,我们也可以吸收他们作为军队生力军,毕竟他们有作战经验。」 「他们本就败了,离开了军队,怎么还会加入我们?」 「简单,告诉他们一个实情,那就是蜀南军和纳昆军出卖了他们,将天启军和铁甲卫送上了不归路,这样仇恨就会加大。」 尤幽情听完我的话愣住了,半晌才说:「利用仇恨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我笑了笑,反问她:「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尤幽情摇头:「没有。」 我道:「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我计算不出来,可能五年,也可能十年,也许会更久,但这个过程之中,其他势力会逐渐消失殚尽,最终结果只会出现一个,只剩下一方势力和皓月国大军对峙,也许那个势力就是我们。」 「你……」尤幽情吐出一个字来许久,才接下去又问我,「你也想当皇帝?」 「也许吧。」我回答。 做不做皇帝,其实不要紧,重要是平息这场战争,打破原先所有的格局,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时代。贾鞠当年的做法不也如此吗?只是很少有人理解他,我想他输就输在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廖荒的身上,做皇帝这个念头深入人心之后,会逐渐让人成为魔,但同时也是驱使人去做一些事情的根本动力。 我想,现在我的动力大概会和当初的贾鞠一样,无论百年之后后世的人会如何看待我,我依然会选择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历史充满杀戮,是因为总是有不解,有相似之处,也是因为百姓会带着相同的不解,答案是什么,主使者自己明白就行了,百姓只需要知道,他们现在流血,是为了后人的平安。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是王子…… 龙途京城,腾龙殿。 年幼的皇帝已经退朝,依然如从前一样,退朝后只留下了大门主和天任两个人。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腾龙殿门口,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广场,退朝后广场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先前那些假装忙碌的内侍们现在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赌钱消遣去了。 整个早朝,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心知肚明现在对皓月国大军的战局变化很大,下一步战火就要燃到江中,可是没有人害怕,因为他们坚信无论对方如何强大,都没有办法冲破镇龙关这道天然屏障,就如大龌食派军攻打北陆关是一样的道理。 「天辅和天禽已经死了,天蓬和死了差不多,九门主如今只剩下六人。」天任站在大门主背后低声说。 大门主「嗯」了一声又道:「实际上只剩下五人,贪狼天英是蜀南王的人。」 天任身子一震,这事他闻所未闻:「……天英?」 「上一任贪狼星门主死得那么蹊跷,你不觉得奇怪吗?」大门主问。 那都是多年之前发生的事情,上一任天英莫名其妙病死在了江中某地,连死尸都没有找到,同时在江中属地中有一个年轻人特别活跃,为了弥补这个空缺,大门主让那名年轻人成为了天佑宗最年轻的门主。 天任摇头:「本怀疑过,但你当时下令不用追查,我便放弃了,如今天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嗯,对,那时候我只是察觉到有人插手天佑宗的事情,但并不知道是谁,也是白兰逐渐露出马脚后,我才将这些联系到一起,推断出天英有可能也是蜀南王的人,这个蜀南王果然是卢成家最聪明的孩子。」大门主脸上有笑意,仿佛很欣赏卢成梦的这一系列做法。 「你故意留着天英,为什么?」天任很不明白,「天英知道我们的很多计划,而且会将计划告诉给蜀南王,就如白兰一样,他知道的恐怕比天英还要多,从前那个北陆人可是一直侍奉在你身边的人。」 大门主抱着双臂,笑道:「你放心,蜀南王永远都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 「不,人都是会有私心的。」天任不相信卢成梦。 大门主侧头看着天任:「对,你说得对,人都是有私心的,但就是因为蜀南王有一个巨大的私心,所以永远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嗯,对了,镇龙关大门是否已经封死了?」 天任点头:「封死了,两侧的踏板是否也要毁掉?」 「不,不用,留着吧,有用。」大门主神色黯淡了下去,「多少百姓愿意自动离开?」 天任迟疑了一下回答:「很少,只有不到一成人愿意离开,其他人都选择留在了京城之中。」 「他们如果知道留下来的结果,一定都会跑光的,但记住消息不能走漏,不能让京城中原大龌食的所有官员离开,半个都不行,他们必须要留在京城之内,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天任点头:「大门主,我们这样做对吗?」 大门主看着天任:「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质疑我,就像我曾经永远不会质疑自己是一样的。」 「人都会充满疑问,只是信任会减轻质疑的程度而已。」天任说。 大门主缓缓坐下,就坐在腾龙殿前那门槛之上,在他的背后是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天下无数怀有野心的人一直憧憬的权利象征,可大门主从来对这张座椅都没有产生过兴趣,相反很多时候显露出一种厌恶之情。 「天任坐下。」大门主的语气并不是命令。 天任慢慢坐下,大门主伸手指着远处的落日,落日挂了一半在宫殿的房檐处。 「你看,太阳降下去,黑暗来临之后,会发生很多事情,你我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但始终要记得一点,太阳总会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升起来,照亮这片大地,因为神并没有遗忘他这些还在遭受苦难的子民,相信我,我们做的是正确的。」大门主说完,又喃喃道,「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第两百六十一回]他们的质疑 三更,人最困乏的时候,也是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候。 联盟军大营外,一匹孤零零的白马迈着步子慢慢走出,在行到大营外几十丈后,马上的白甫正要挥动马鞭策马前奔,就发现周围出现了一个黑影,从黑影那魁梧的身材,还有手中提着的那柄长刀,白甫并没有惊慌,因为这个人他太过于熟悉了。 那人收起自己的长刀,放入背后的刀鞘之中,走到马前,抬头拱手道:「白先生。」 白甫看着杵门,下意识抬头向周围望去。 杵门留心到白甫这个动作,低声道:「白先生不用看,此处只有我一个人。」 「是吗?」白甫反问,眼角的余光落在自己右侧的远处。 「是。」杵门肯定道,又问,「白先生为何深夜离营?」 「我奉命前往龙途京城。」白甫也不掩饰自己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蜀南王的命令?」杵门反问,今天的杵门很是反常,表面上充满了尊敬,可实际上语气中满是质问。 白甫当然留心到了杵门的反常,也清楚这几日内杵门一直悄悄跟随在自己的左右,注意着自己的动向,这几乎已经是一种监视行为,但他清楚那只是杵门的个人行为,并没有受到其他人的指示,换言之,如果是他,在发生了这种事之后,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毕竟联盟军败局已经定,下一步该如何走?所有人都等着如今手握着联盟军军权的白甫。 「和蜀南王无关,是我自己授命自己前往,这个回答将军是否满意?」白甫盯着杵门. 透过面具,看着双孔中的那对深不可测的双眼,杵门微微低下了头,寻思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如今联盟军前有皓月国大军,后方便是江中的土地,我们再退,就会弃百万江中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真的要退吗?还是要战?」 「战?难道战至一兵一卒,最后被皓月国大军彻底吞噬?杵门,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仅仅是个开始?那么皓月国大军的屠杀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杵门咬牙道,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联盟军撤退后,江中大地变成了皓月国大军创造出的人间地狱。 「杵门,兵法也分快慢两种,如今我们快不能快过皓月国大军,那么只能将我们的未来赌在时间和战线上面,如果皓月国大军的战线被拉长,我们便有机可趁,到时候……」白甫刚说到这,杵门便抢白道。 「到时候……该死的人都死了,再也没有联盟军这一称谓了,皓月国大军不是正期待着这一切的发生吗?白先生,我不懂兵法,我只是一个会听从命令上阵杀敌的武将而已,你告诉我再多,我也没有办法去理解,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走,你走了之后,谁来接任军师一职,还是敬衫?亦或者我们赶到北陆关下,就是为了撤退,或者是……眼睁睁看着铁甲卫和天启军消失。」杵门说了一堆铺垫的话,终于在结束时将心中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从表面上来看,天启军和铁甲卫的溃败与蜀南军无关,实际上蜀南军根本没有直接参与这场战争,仅仅是鼓励和远观,就像是人养了猎狗,给猎狗喂食后让其与一只老虎厮杀一样,但猎人却根本不帮忙。 有胜算吗?毫无胜算。 「杵门,你只是一名武将,所以这些事并不需要你操心,你回营休息吧,明日……蜀南王就会率亲卫到达亲自指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我会告诉他的。」白甫堵住了杵门的嘴,也不回答杵门提出的任何问题。 杵门也不点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没有走几步,在白甫胯下战马迈了一步前蹄后,杵门忽然转身,看着白甫的背影说:「白先生,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些天下大统,人民安居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杵门用了一个孩子才会说出口的词语,就如同是一个孩子在询问自己的长辈,曾经许下的要给自己买玩具的愿望是否能实现。可天下大统,人民安居并不是玩具,那是每个人对生活的最根本的需求。不管在什么时代,总会在大街小巷看到那些在进行着战争游戏的孩子们,他们按照传说中的故事,扮演着正义和邪恶的一方,对这类游戏乐此不疲,仅仅是因为这些个孩子从未经历过战争,不知道战争的可怕,如果他们知道,那些故事中高大威武为国捐躯的武将形象将会立刻荡然无存。 「算数,一定算数,不过我却不能保证彻底实行那件事的人就是我,明白吗?」白甫侧头说,没有月亮的夜晚,人的身影在眼中总是模糊的,就好像一入夜,双眼就会自然渗入眼泪一样,从外,而不是从内。 「白先生,我相信你,我也希望天下的百姓能信你。」杵门说。 白甫未说话,一直等待杵门离开,消失在营门口,盯着营门口燃起的火把喃喃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一定……」 白甫说完,调转马头,策马向龙途京城的方向奔去。离开后,远处树林中的卦衣和张生两人走出来,看了看两个方向,卦衣举起手挥动了一下,立刻从树林中奔出一队斥候疾奔向白甫的方向,一路追踪而去。 白甫的身份成迷,他到底是谁?如今这是卦衣心头最大的疑问,这个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也不知他是为何要辅佐卢成梦,有这样雄才大略的人,偏偏不以真面目示人,很明显他的利益心并不重,虚荣心和利益心不重的人,才会自己戴上面具躲在暗处,潜心策划着一切。就算没有谋臣在身边,卦衣和张生也已经判断出,蜀南军这一次离蜀基本上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告诉天下人,所谓的联盟军根本无用,最终还是蜀南军来挽救这个天下,同时怂恿着天启军和铁甲卫与皓月国大军决一死战,这样一来,可以达到两个目的,其一削弱那两方的实力,其二从战役中寻找到皓月国大军的弱点,如今从白甫离营来看,似乎蜀南军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应该剥下白甫的面具,看看他到底是谁。 「斥候营的人可靠吗?他们可是蜀南军中挑选出来的人,如今你让他们去跟踪蜀南军的军师白甫,不怕泄密?」张生有些担心,甚至原本打算是自己前往追踪。 卦衣淡淡地说:「可靠,那是就近轩部的人,混进蜀南军中的,因为斥候营中的军士大多数平日内都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知实际上斥候营的人数,所以多二三十人他们察觉不了。」 「难怪。」张生有了些许的笑意,「下一步怎么做?」 「我去盯紧天冲,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天佑宗要派他来蜀南军,明日蜀南王来了之后,你想办法接近他,搞清楚下一步蜀南军的目的是什么,是战还是撤,不过我估计撤的几率至少有六成以上。」卦衣盯着白甫离开的方向。 「蜀南王是个怪人,白甫也是个怪人,怪人之所以叫怪人,就是因为没有到最后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我觉得战的几率很大,毕竟纳昆军就要到了。」张生道,就在他看向的远处,就是纳昆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日前,斥候就已经带回了纳昆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想必皓月国大军也同样得到了消息,现在就看纳昆军是有备而去,故意往皓月国大军布下的陷阱中钻,还是绕开陷阱,直奔北陆关下…… 距离北陆雄关百里之外的官道,官道两侧行走着纳昆虎贲骑的骑兵,在大道中间的马车运送着石炮和辎重粮车,负责押送这些火炮和辎重粮车的阿木雷有些担忧,前几次的失败经历让他精神无时无刻都绷得很紧,担心埋伏,担心伏兵,担心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况且这样大规模的行军,毫无办法掩饰自己的行踪。大概是因为焚皇知道北陆关下还在苦战的原因,皓月国大军也冲不出联盟军所谓的「包围圈」分兵来攻击虎贲骑。 北落巡视完车队,拍马要赶向前方,被阿木雷伸手拉住道:「将军,军中盛传联盟军败了,此时我们再去,有什么用?」 北落摇摇头,联盟军战败的消息早几日就由探子传了回来,而且将廖荒之死说得无比惨烈,为此焚皇还专门设台带领全军将士拜祭了廖荒的英魂,虽说他是敌人,但纳昆的规矩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是条汉子,是勇士,他们便会永远敬重。随后,焚皇又告知全军,联盟军还在关下苦战,目的就是为了鼓舞士气,告诉军士们,联盟军等待着的唯一救星就是他们纳昆军,所以纳昆虎贲骑知道联盟军首战大败,但军士们却不知道所谓的联盟军已经被迫撤离北陆关下,且联盟也即将土崩瓦解。 「有没有用,到了才知道,你怕死?」北落轻笑道。 阿木雷摇头:「我不怕死,我只怕屈辱。」 北落拍了拍阿木雷的肩头:「不会的,再也不会了。」 阿木雷转过头,盯着在一辆马车中喝酒吃肉,抱着一个女人的诺伊,那个风刃部落贵族的孩子,心智不全,手段残忍的傻子,皱起眉头:「焚皇陛下怎么会让这个扫把星跟来?」 「我们还需要贵族们的支持,没有他们,陛下也休想发兵。」北落道,「好了,你看好马车,我到大队前方去了。」 [第两百六十二回]皓月的目标 骑着战马走在大队前方的焚皇,还没有临近北陆关就感受到了那股迎面吹来的寒风,寒风迎面袭来,从铠甲的缝隙中穿过去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凉意。北陆的寒风果然和纳昆不一样,焚皇有了些笑意,可再抬头看向北陆关的天空时,原本脸上还存在的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了。这样的天空他也曾见过,和多年前自己登基前前往鹰堡时看到的完全一样――血腥的颜色刷满了整个天空。 那也是死亡的颜色。祭司代代相传的预言中,有大灾难发生时,天空都会呈现出血红。 北陆关的大灾难是刚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 联盟军的失败,在看到那灾难天空之前还是焚皇心中的一个愿望,可他并没有意识到,天下人早已将纳昆军看做了联盟军中的一部分,如果说联盟军失败了,那也必定代表着虎贲骑的失败。 在东陆这片土地上,三岁孩子都听说过那个兄弟齐心的故事。一家老人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叫到床前来,让他们每人手拿一跟筷子折断,三兄弟都很轻松将筷子给折断。随后老人又拿出被绑在一起的三根筷子,要求三兄弟试试可否能折断,这次兄弟三人花费了不少力气都没有办法将绑在一起的筷子给折断。老人说:看,这就是兄弟的力量,一定要团结。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多年前天义帝也曾向自己的五个儿子说过相同的话,不管是皇室还是普通的百姓,从本质上对下一代的教育都是相同的,即便是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缺点,不愿意去更正,但都不想自己的儿子会继承自己不好的地方。可那次天义帝的教育却因为天生神力的卢成寺而彻底失败,在将五根绑在一起的筷子递到他跟前后,他很轻松将那些筷子折断,扔在地上,冷冷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我一直不相信那个故事。」卢成寺对身边的北落说,「谁都不知道,其实故事中那个老头儿只是个贫穷没有权势的可怜人,如果这个老头儿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地主,你认为即便是他讲出了这个故事,告诉了自己儿子这些道理,他双眼一闭,那三个儿子就不会因为争夺家产而大打出手了吗?」 北落点点头,卢成寺所说的确有理,因为在不同的背景下,相同的人都会产生不同的想法,这才是事实,这才是真相。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皇帝,但确实是个好父亲,至少他五个儿子中,有两个还活着。」卢成寺说,北落以为他只是嘲讽,抬眼看去,卢成寺的脸上挂着严肃。 「活着……」北落喃喃道,这两个字对乱世中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那么重要,几乎成为了奢望。 卢成寺深吸一口气,拿过旁边旗手的那支纳昆军旗,高高扬起说:「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卢成梦那小子好好的活着吧」 说完,卢成寺拍马向北陆关方向疾奔而去,北落挥手让亲卫跟上,自己则命令两侧的骑兵大队快速变换队形,赶追卢成寺,以免这个御驾亲征的皇帝出了什么意外,似乎从乱世之后,北落这名将军就变成了这个皇帝的贴身保姆。不过此时的北落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个卢成家的人,至少还没有残忍到一定要将自己的弟弟卢成梦置于死地。 北落站在路边,看着整齐列队向前疾奔的虎贲骑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好好活着,我们还要回纳昆呢。」 可焚皇和北落,根本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地的纳昆与北陆的边境上,皓月国的大军已经逼近,为首的正是大家都以为在北陆关下亲自督战的轩竹斐 中午,联盟军开饭的时间刚到,远处皓月国大军的阵地上就传来阵阵炮声。早已对炮声麻木的联盟军士兵根本没有当一回事,甚至有人都懒得回头去看,三五成群就向放饭的地方走去,对于他们来说,如今吃饭已经变得比敌人的奇袭还要重要,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阵阵的炮声,是皓月国大军蜂拥而至的讯号。 皓月国大军阵中,放下千里镜的岳翎炎,皱起眉头,高举双手试了下风向,如果预估的没有错,这个季节从北陆吹来的寒风会径直向对面的联盟军阵营中袭去,而先前那几十发炮弹中混合着磨成粉状的乌头等毒药,阵风吹过,对方军士立即就会倒地大片。 岳翎炎在等待,等待着毒药过后联盟军营地中的慌乱,也等待着纳昆军的进攻。 一切都在轩竹斐的计算之中,他熟读那整整一船舱的关于东陆的史书资料,加之各方势力副将以上级别人员的名册,就是为了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知己知彼,轩竹斐从不将这句话挂在嘴上,而是刻在心里。 「联盟军彻底输了,纳昆军赶来也仅仅只能够保全联盟军的平安撤退。」宋先站到岳翎炎身边来,看着远方炮弹落地后炸开腾起的那青黑色的烟雾,烟雾正顺着风向联盟军阵营中飘去,速度非常缓慢,就像死神的镰刀一样伸向前方,准备收割生命。 岳翎炎根本不抬眼去看宋先,只是说:「我劝你还是回营帐内呆着,这场战争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如果早五年有人这样告诉我,恐怕今天的一切都会被改变。宋先想,略微向后方退了一步,站在与岳翎炎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廖荒死后,宋先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宋一方还活着,活到皓月国大军入侵的那一天,他会做什么决定?而如果宋一方活到了今天,他是在建州城继续做自己的土皇帝,还是真正的坐上了龙途京城那把黄金龙椅,坐拥天下,俯视众生? 这只是个不存在的幻想,之所以有这个幻想,仅仅是宋先内心中渴望宋家的完整。自己投降了皓月国大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陆,若是姐姐宋忘颜和哥哥宋离知道了,会如何看待自己? 一定会将自己逐出家门,甚至剥夺自己姓宋的权力。 「将军,东陆军中已经有人中毒了你看」一名旗本卫举着千里镜指着远方。 岳翎炎从千里镜中看到,在联盟军了望塔上,率先染毒的军士已经纷纷倒地,有些抱着自己的头,有些则是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发青,口吐白沫。 「将军准备进攻?」旗本卫很鸡动,他们也期待着能够一举歼灭东陆军队,彻底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然后再也没有战争,可这仅仅只是战争的一个过程,一个小小的插曲,东陆之大,超出任何一名皓月国军士的想象。 岳翎炎抬手示意后方的军队都不要动,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让准备拖动火炮的马匹准备好,火炮当先,其次是火枪,这两种东西是皓月国最大的优势,不能贸然让轻足兵进攻,兵源的损失得不到补充,不到半年就会被对方给活活耗死。他在等,在等联盟军警惕性提高后,发现皓月国军队并没有进攻的迹象,正常情况下都会立刻救治伤员,那才是真正进攻的时候,在火枪兵的掩护下,拖动火炮前行几百步就可,然后以火炮攻击联盟军阵营,顷刻之间就可以将来不及躲藏的其他还能战斗的联盟军军士折损大半。 同样,在岳翎炎身后的宋先举起千里镜时,也料到了下一步,可此时宋先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为何阵前只见铁甲卫和天启军,并没有看见几名蜀南军的军士?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没有火枪火炮之前,蜀南军的羽箭在东陆战争上占了绝对的优势,不过能亲眼见识到蜀南军箭阵的只是少数,侥幸存活的人只会用两个字来形容那个场景――箭雨。 漫天的箭雨,如最烈的暴雨一样从天而降,刺进在目标范围内的每一个死物、活物之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逃脱。当年武都城下,逃城的反字军就是被蜀南军的箭雨给彻底淹没,从而导致了最终的恐慌,立刻作鸟兽散,当然那也是基于统领身亡的前提下。 宋先又用千里镜看向周围,周围布置了皓月的影者部队,应该没有可能会遭到偷袭,那蜀南军会去什么地方?撤退了?不可能,如果蜀南军撤退,也应该见不到阵营中的铁甲卫和天启军才对…… 联盟军阵营后,大批蓄势待发的军队隐藏在树林和草丛中。 远虎靠着一棵大树,盯着大营中的惨状,闭上眼将头扭到了一边,远宁看着自己的哥哥,也有些于心不忍,倒是略显轻松的敬衫开口道:「一千死士,换一场战争的胜利,我们还是输了,我已经给属下下达了死命令,无论如何,打完之后都要将他们的尸首给抢回来厚葬。」 「厚葬?有用吗?人都死了,要那么好的坟墓来干嘛,没有办法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悲哀。」远虎冷笑道。现在联盟军大营中那些死士都是三军中自愿出来为即将到来的胜利牺牲自己的性命,如同演戏一样,只是真正的戏子是不用付出生命,而他们却是九死无生。 敬衫握紧了手中的黑皮龙牙刀,同时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扭头望去,却发现在远处树上蹲着的卦衣和天冲两人正盯着他,不,是盯着他手中的那柄刀。 [第两百六十三回]胜算 黑皮龙牙刀被穿过树林的阳光照射着,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似乎是光芒吸引了卦衣和天冲的目光,敬衫对两人一笑,举起刀晃了晃。卦衣清楚他这个动作的意思,只是轻微摇摇头,接着将自己的夜叉面具戴上,一旁的天冲也做了相同的动作,随后隐入树林之中。 黑皮龙牙刀是轩部统领的标志,代代相传,但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自从天冲的天佑宗门主身份暴露之后,同时卦衣也放弃了黑皮龙牙刀,不仅仅是因为刀对主人的选择,还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轩部与天佑宗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是绝对不想和那个所谓的宗教有半点关系的,也不想带着手下那一众轩部的刺客兄弟为天佑宗的人卖命,于是选择了离开,最终却发现,刀只是一种标志,有没有那柄刀其实并不重要。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柄神兵,只是在心中,不用握在手中。 两人带着一众斥候向密林深处奔去,行了一会儿后卦衣停下脚步,看向蜀南方向。 天冲停在卦衣前方,问:「你在等什么?」 「援军。」卦衣道,「昨日听轩部回来的人说,蜀南王的大军今日就可以到达,而且装备了火器,应该……可以扭转战局吧。」 天冲想起来什么,忙问:「那白甫呢?人去了哪里?」 卦衣摇头:「大概是发现了我们派去追踪的人,进入大营后便消失了,轩部的人没法跟进大营中,万一被发现了,就不好办了。」 「这个白甫,看来身手很不错。」天冲道,练武之人都是这样,能从对方的一举一动观察出是否也是相同的好手,不过白甫隐藏得很深,也因为他戴着面具,没有办法从脸上肌肉动向以及表情观察出。 卦衣挥手示意身后跟随着的斥候营军士各自散开,遍查每一个角落,担心皓月国有偷袭队伍绕到后方,随后才说:「在千机城的时候,我见过他的身后,在我看来,武艺不在我之下。」 「不在你之下?」天冲有些吃惊,卦衣算是有天赋的人,但也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训练,他始终清楚,卦衣身体内那颗心一直没有变,还是多年前自己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卦衣点头:「对,不在我之下,是个棘手的家伙,不明身份,甚至连他到底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我曾经还以为这天下没有轩部查不明白的事情。」 「能查明白天下所有事情的大概只有溪涧以前的精锐鹰骑了,不过鹰骑已经散了,我倒听说有一幅鹰骑的地图落在了谋臣的手中,对吗?」天冲问,看得出来他对那幅地图很感兴趣。 「嗯。对,我相信那幅地图皓月国的统领也很感兴趣,前几天不是曾有探子说遭遇到皓月国的影者,发现他们在绘制地图吗?皓月国的统领应该没有详细的东陆地图。」卦衣说完,跃到另外一颗树上,听着远处的炮声又一次响起,「进攻快开始了。」 皓月国大军第一阵的火炮已经在第二阵和第三阵火炮的掩护下,快速向联盟军阵营中行去,随行还有大批的火枪兵和轻足兵,其实这批军士只是皓月国大军总数的三成,这三成人如果放弃火器与联盟军展开决战,只是半天的时间就会被全数歼灭,但为了掩护皓月国大军进攻纳昆的意图,所以此战就算战败也无所谓,大不了退回北陆关内,联盟军就只能干瞪眼,一旦纳昆战火燃起,纳昆大军一撤,也就解了北陆关之急。 战场上,岳翎炎身先士卒随着火炮大队走在最前沿,丝毫不畏惧联盟军即将可能出现的冲锋还有羽箭,在这个距离范围内,对方的投石车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第一阵火炮一到预定位置,联盟军阵营中就会立刻变成火海。 大营后,微微抬头的远虎盯着大营内那些逐渐倒地的军士,伸手抓紧了跟前的野草。远宁按住他的肩头道:「那里不光有铁甲卫和天启军的军士,还有蜀南军的。」 「我不是为了公平……」远虎说,「蜀南王什么时候到?是等他们到了我们才开始,还是我们先……」 远宁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敬衫的身上,在敬衫回头的一刹那,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声道:「等蜀南王到后才开始发起进攻,就凭我们去,只有死路一条。」 远虎有些奇怪地盯着远宁,目光掠过远宁的身体到了敬衫那,敬衫做了一个准备进攻的手势,同时又听到远宁说:「别动,千万别动,我们不需要去当炮灰。」 「为什么?」远虎问,「蜀南王……」 「蜀南王来得太晚了,等他来了说不定就已经打完了。」远宁道,语气很冷淡,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到蜀南王对联盟军有所图,巴不得天启军和铁甲卫被皓月国歼灭在这里,蜀南军可以独大。不,还有纳昆军,如果猜测得没有错,纳昆军已经快到北陆关下了。 「攻」敬衫突然起身,挥手向前一指,随后身后树林中大批的蜀南军、铁甲卫和天启军的将士冲了过去,远虎赶紧起身,想要阻止,可惜这个时候阻止会让人觉得他远虎有二心,无奈,只得抓过大呼大喊的丁甲过来沉声道:「谨慎一些」 丁甲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不明白这个新任的天启军将领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愣愣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敬衫提着黑皮龙牙刀从两人身边慢慢走过,面无表情,只是斜眼看了一眼远虎,笑了笑。 敬衫察觉了什么?早就听说他是个天才小流氓,虽说是蜀南王的弟弟,但行事方法与街头的地痞流氓没区别,不过却很聪明,智谋方面在军中传说与谋臣不相上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敬衫从远虎身边走过时,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好像是看透了远虎的内心一样。 远虎无奈之下,只得拔出军刀咬牙向前冲去,站在最后的远宁盯着前面如同在败退一样的冲锋,摇摇头,跨上自己的战马,拍马冲向前方,顺手将远虎的战马牵来,拍马而去到了远虎的跟前,示意远虎跨马。 远虎则摇摇头,苦笑了下,跟随着自己手下那些步行的军士,消失在人海之中。 远虎如今背负的是天启军和铁甲卫两军统帅的责任,要对麾下剩下还存活的军士生命负责,战争的胜利如今对他来说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相反更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将手下这些人都给带回去,至少带回建州城,那里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归属。铁甲卫中自愿返回龙途京城的可以离开,愿意跟随远虎的则留下,昨夜只有五百人选择了返回龙途京城,远虎知道自己不能回去,虽然那里有娘亲有爹爹,但回去也只是死路一条,回去死在鬼头刀下,还不如战死在沙场,后世也能留个好名声。 名声,远虎心中如今还挂念着的东西,只能用东西二字来形容,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内心对这个东西的挂念到了什么程度,如今剩下的只能是提着手中的刀,奔向战场。 在远虎的身后,跨在那匹名叫山河的战马身上的远宁,握紧手中的撼天胤月枪,身在喊杀震天的人流之中,就如在洪水中依然屹立着的一颗逐渐长大的小树,虽然迷茫,依然不知战争的最终意义为何,但还是记得在武都城中自己与谋臣的那一番对话。 要战便战吧,没有人能够避开。 阵中的岳翎炎听到联盟军阵营后震天的喊杀声,知道战局在顷刻间已经改变,立刻命令麾下的军士开始向阵营中炮击,号令下去一直将炮弹全部打光为止。此时,第二阵的火炮刚刚到位,还没从马后卸下来,岳翎炎就已经下令立即开炮,因为在千里镜中他看见铺天盖地的联盟军军士从营地后冲出。 岳翎炎身边的旗本卫略微退后了一步道:「将军,有伏兵」 岳翎炎并不慌张:「当然有伏兵,东陆人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傻,不过我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傻,让火枪兵列阵,轻足兵从两侧迂回而去。」 「影者呢」旗本卫一急,问了一句最不应该问的话。 影者是只效命于轩竹斐一人的暗杀斥候部队,曾经发誓效忠月皇,如今却成为了轩竹斐的私人军队,即便是轩竹斐离开前告诉岳翎炎,可以随意号令影者,但岳翎炎心中清楚留下来的影者统领早知如何行事,根本不需要他下令,于是只是摇摇头道:「不用了,命令早已下达,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 旗本卫点点头,拔出军刀来,向左侧站了站,做了一个标准的挥砍前的姿势,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阵营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与联盟军作战,在此之前,他的军队顶多在死人身上捅刺过,算是过了血腥,开了光。 岳翎炎看着那名紧张的旗本卫,皱起眉头来,果然如宋先所说的一样,如果真的是近战,皓月国的军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对没有办法占到上峰。 「杀」 「杀」 近了,放下千里镜的岳翎炎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远处一片灰尘的联盟军阵营中,明晃晃的刀光,还有模糊的人影,从左到右看去,完全没有办法计算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数,还有即将到来的纳昆军,有胜算吗? 后方,一直静静坐在那的宋先也在思考相同的问题。 有胜算吗? [第两百六十四回]上风头.下风头 有胜算。 轩竹斐的布置是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之所以要选择在今日午时发动进攻,为了就是那一阵从北陆关内吹出的烈风,前十轮炮击中的炮弹都混合有乌头等毒药,毒药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在风中散尽的,随着风在联盟军营地中四散开来,营地中的军士倒地后,就算后续的部队再冲过来,一样会中毒,加上他们穿着沉重的铠甲奔跑百步以上,毒液会全部渗入血液之中,中毒更快,还未到皓月国大军阵前就会倒地。 所以,岳翎炎根本不慌张,除非联盟军早料到会有这一招,提前一个月准备治疗的药材,而这些药材要分发给几千人都困难,更何况联盟军的人数非常庞大,是皓月国大军的至少一倍以上。中毒简单,要解毒就难了,换言之,联盟军如果采取相同的办法对付皓月国大军,岳翎炎也丝毫没有任何办法,可惜的是东陆一向尊崇的战术几乎是以所谓的礼仪作为基础,使毒这种手段在正规军中是会被耻笑的。 可这是战争,战争中使用任何可耻的手段都不会违背所谓的天理。 岳翎炎握紧腰间的军刀,在又一次炮击之后,下令停止炮击,火枪兵严阵以待,自己则在心中计算着联盟军军士前行的步子……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近了,更近了,似乎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看出有人倒地,除了因炮击而受伤的人,轻伤者竟还在奔跑。 岳翎炎手心中出汗,握紧刀柄,慢慢将刀拔出刀鞘来,有些紧张如果这一手没有办法奏效,便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了。 穿着黑白绿三种颜色铠甲的联盟军军士铺天盖地向皓月国阵前涌来,如从前的战役一样,他们面对火器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之情。 「这群家伙,还是和从前一样,都不怕死……」一侧的旗本卫小声道,这样的话传到岳翎炎的耳朵里,倒觉得像是在夸奖对手。 「火枪队」岳翎炎举手,在火炮周围站成三列的火枪兵整整齐齐举起手中的火枪,瞄准了正蜂拥而至的联盟军。 「准备」那名旗本卫着急地喊道,岳翎炎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不急,还不能急,还有多少步?快了,可以了,岳翎炎慢慢抬起手臂,正要放下来时,却发现跑动的联盟军士兵中有一人突然停住,双脚一软跪了下去,随后这个动作象是会传染一样,周围的士兵开始接二连三摔倒在地,虽然不痛苦,但如同浑身的力量被抽空了一样。 岳翎炎的脸上有了笑容,对了,起作用了。 一侧的旗本卫见起了作用,收起刚才那副谨慎的模样,斗志昂扬地对岳翎炎说:「将军趁这个机会,一举歼灭他们吧」 岳翎炎摇头,盯着远方摇头,举起手来摆了摆,半天都没有说话。因为刚才还杀声震天的联盟军阵营此时静得出奇,烟雾缭绕的四周也看不到人影在活动,难道冲锋的只有那一少部分士兵吗?不可能,那些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撤」岳翎炎终于在沉默后吐出这个字来,旗本卫很吃惊,已经占了上峰为什么要撤退? 「撤」岳翎炎重复了一遍,随后转身就要走,模样很是慌张,也来不及给旗本卫解释什么。旗本卫正要下达命令,岳翎炎停住脚步,背对着联盟军阵营突然说:「继续炮击继续传令下去如果敌军攻破了我们这一道方向,第三、第四阵的火炮瞄准我们开炮」 你疯了旗本卫心中只有这三个字,但不敢违抗命令,皓月国军队等级划分非常严格,容不得半点的疑问,只得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岳翎炎的命令,传令兵接到命令后立刻转身就向第三、第四火炮方向跑去,疾步入飞,这个命令傻子听了都知道,这是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最后杀招。 旗本卫望着远去的传令兵,甚至有些羡慕那家伙可以去传令,不用留在这里遭受自己人的炮击,但换言之,联盟军能攻破自己的防线吗?那不可能吧。 旗本卫望向一片寂静的联盟军阵地,几乎都能听到凛冽的风声,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好像是马蹄声。 「马蹄声?」旗本卫自语道,看着岳翎炎。 「我们在上风头,下风头的马蹄声不容易听到。」岳翎炎道,「他们知道用风来扩散毒药,他们也只得将计就计,利用风声掩盖骑兵的马蹄,这种声音,他们的马蹄上一定包裹了东西。」 真的有骑兵吗?按理说,火枪和火炮是对付骑兵最强的兵器,绝对会交织出一道巨大的火网,不要说一般的骑兵,就连是虎贲骑要穿越都困难。 可他们错了,虎贲骑是精于近战的骑兵,而精于中远距离的骑兵则是蜀南飞骑 隐约间,岳翎炎终于看清楚了在营地内那些穿着绿色铠甲,骑着战马,拿着强弓的蜀南军骑兵,骑兵以一种奇怪的队形在营地中穿梭,不时能看到一个拿着小旗的传令兵模样的人骑马在周围飞奔,似乎在调动营地中的骑兵。 「北坎……西南坤位,前进三十步,中营箭队试射」 一个声音从营地中响起。岳翎炎听得无比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试射?弓箭吗?这个距离?不可能,顶多能达到他们火炮前五十步而已,没有威胁,而且还是逆风。 营地中的骑兵快速变换着,就在变化停止的同时,五支羽箭破风而出,从天而降,羽箭直插到了离岳翎炎只有十步外的地方,惊得岳翎炎一身的冷汗。 十步?只有十步还是逆风怎么可能 那名旗本卫后退了一步,虽然没有身经百战,但也知道在这种距离下羽箭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可怕了,在营地中面临的那支军队不同于先前已战过的天启军和铁甲卫,是一支精于远距离攻击的骑兵,机动性极强 「南离西南坤位左进二十步跟我令箭,前营齐发」 岳翎炎抬眼看见,一个身背大刀,身披绿色铠甲的汉子从营地的马群中腾空跃起,操弓搭箭,向自己这个方向射来,那支羽箭离弦之后,同时又听到他喊道:「射」、 射…… 射 那汉子弓箭上的那支羽箭直向岳翎炎扑来,在空中似乎幻化成了一头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下来,岳翎炎下意识拔刀而向,向前一劈,轻松将那支羽箭从中间劈开,但他的目光从裂开的羽箭上移开,最终落向远处的阵营中时,清楚地看到了那名汉子已经独自一人骑马向自己方向奔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笑容。 就在那笑容从他脸上消失的瞬间,从他后方那些马蹄踏出的烟尘之中,出现了清一色绿色铠甲的蜀南军士,同时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天而降,直接落到了第一阵的火炮阵地之上。 岳翎炎可以挥刀劈断一支箭、两支箭,甚至是十支箭,那仅仅是因为他能看到,但他的刀根本不能劈断从天而降的雨――箭雨 「将军快……」那个旗本卫「跑」字还未说出来,立刻就被羽箭给覆盖,直接钉死在了地面之上,整个人趴在地面上,犹如一只人形刺猬。 岳翎炎眼疾手快,转身躲在一匹战马的身下,双手死死抓住马肚的边缘。 这个肉盾刚好可以抵挡住漫天的羽箭,可岳翎炎左臂还是中了一箭,那支羽箭直接穿透了他的左胳膊。 岳翎炎咬牙忍着,看到箭头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倒钩状的箭头如果完全没入手臂,没有刺穿,要取出来可就困难了,穿透还可以从两侧砍断,直接取出。 「南离西南坤位左进十步五营齐发」那汉子拉马停住,搭弓上箭,箭头对准了岳翎炎举着的那匹肉盾马。 五营齐发?那就是羽箭的数量比刚才多出几倍来这种距离下,根本没有办法存活必须退了岳翎炎转头向周围看去,那些来不及反应过来的火枪兵和轻足兵已经死伤超过了八成以上,余下还活着加上受了轻伤的皓月国军士,都拼命找地方躲藏,不少人甚至背着自己同伴的尸体,躲在尸堆之中。 死亡,就在这一刻迅速在整个第一、第二火炮阵中蔓延开来。 「撤」岳翎炎高声喊道,但自己却没有动,他有些兴奋有些想会会那个指挥五营箭队的背着大刀的汉子,就在此时,杵门手中的那支羽箭已经离弦迎面向岳翎炎袭来,破风之后,带着怪声而来,羽箭刺穿了马身,箭头刚好到马身下岳翎炎的额头前。 冷汗从岳翎炎额前慢慢滑落,如果那力道再多一层,只是一层,现在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个家伙百发百中,但不知道刀上功夫怎么样?岳翎炎干脆抛开那匹战马,转身向阵中的杵门冲去,但未拔刀,一直冲到离杵门几丈远的地方,这才纵身跃起,在空中抽出腰间的军刀,迎头劈下 杵门没有躲闪,而是在那柄刀劈下的同时,身子猛地向前倾,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来,向下一捅,本想劈开杵门后背的岳翎炎只得挥刀劈开那支羽箭,闪身到一边去。 杵门翻身下马,同时从身后拔出自己的大刀,顺势向岳翎炎的上半身横斩而去。 这一击,被岳翎炎轻松躲过,但并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杵门的强弓之上,那支弓的模样自己从未见过。 「你让我想起来曾经遇到的一个名叫柳惠的蠢货。」杵门将自己的长刀重新背好,握紧了手中的长弓,「只不过你比他聪明很多。」 「多谢夸奖。」岳翎炎很尊重对手,回敬道。 「不过你的对手不是我,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杵门笑了。 岳翎炎一愣,同时发现从杵门的身后头顶处蹦出一个黑影来…… [第两百六十五回]各自为战 黑影腾空而下的时候,岳翎炎立即闪身躲到一边,但那黑影并没有立即发起攻击,落地后只是看了杵门一眼,点点头,杵门也点头示意翻身上马,向前奔去。 岳翎炎知道有眼前这个身披银甲,手持银枪的青年将军在,自己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只得握紧手中的军刀严阵以待,准备好下一轮的厮杀。 「远宁。」远宁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一刹那自己没有下杀手已经极其尊重对手了,如今在他眼中,任何一个皓月国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没有尊敬的必要。 「岳翎炎。」岳翎炎也很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将刀尖向左侧一扬,这是皓月国剑士之间厮杀前的规矩,算是一种礼仪,也是岳翎炎的习惯。 远宁当然不懂这个礼仪,只是将这当做了厮杀开始的一种讯号,在一出手就立刻使出了那惊天的「突刺」,枪头如闪电一样直刺向岳翎炎的咽喉,那种速度让岳翎炎尤其吃惊,吃惊的同时却是用刀尖直插向撼天胤月枪的枪头,而不是别开或是身体闪避。 岳翎炎的这个反应也让远宁吃惊不小,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遇到采取这种方式来「避开」突刺的人,这类似于以毒攻毒,而岳翎炎刀尖刺出的刹那,那方式和远宁的突刺几乎是相同的姿势,而力道也相同。 就在枪头与刀尖碰撞到的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种方式只需要一击,那瞬间的共振都有可能让兵器产生大小不一的裂痕,带着有裂痕的兵器再次厮杀,唯一的结果就是两人空手开始在战场之上搏斗。 收回兵器的两人同时向自己的左侧闪去,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对方的双脚之上,紧盯着对方的步伐,两人交战,对方的步伐绝对是发出攻击的第一个步骤,摸清楚对方的步伐,便能够大致了解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对于岳翎炎来说,对付任何一种不同武艺的人都不会感觉有异样,因为在他家族中所传的剑术、刀术之中,永远只有三个道理:快、狠、准 没有华丽好看的招式,没有任何一击是多余的,只知抓住对方的空挡,给对方致命的一击,这就是岳翎炎家族剑术、刀术的最终奥义。看似简单,但要练到岳翎炎今时今日的程度却需要花费多年的时间,岳翎炎自小从两岁时就开始摸刀,一开始是木刀,而那种木刀比一般的木刀还要沉重数倍,以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要举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父亲依然要求他每天用木刀凭空挥砍三百次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才这种人,岳翎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自如地操控那柄木刀,到了他三岁的时候,就开始使用重刀进行练习。当他十岁那年,第一次摸到家族所传的那柄军刀时,惊讶无比,因为那柄军刀的重量还不如两岁时自己所持的那柄木刀…… 要快,兵器就必须顺手,太重必定不能发挥出本身的威力,但如果重量太轻,力道又会在刺、劈、砍这三种最普通的招式中尽失,最终的办法则是用沉重牢实的刀柄配上较轻的刀身,这种刀才会真正发挥出其威力,不会导致持刀人的力道涣散。 所以,这也是为何岳翎炎绝对不能与远宁的撼天胤月枪硬碰硬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时,两人又同时停住,远宁所练的枪术其实与岳翎炎的刀术有异曲同工之处,也主要是突出快、狠、准三个地方,但枪所占的优势则是比刀要长,甚至可以在五步之外就能取对方的性命,而不至于近身一战。 但此时的岳翎炎却不想继续再战下去,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唯一他心中敬重的还是东陆人的这种战法,如果换做是轩竹斐,早就安排人在一侧放了冷箭,就在刚才,两人同时刺向对方的同时,冷箭一到,岳翎炎必死无疑。 「谢谢」岳翎炎忽然说出这两个字。 远宁皱了下眉头,不知他说谢谢是什么意思,但也略微点头,表示接受,接着将长枪向后一伸,另外一只手靠近枪头方向,这是远宁从曾经自己母亲所教的突刺所改良过来的一种用以长距离突刺的方式,既不会减少力道,另外一方面还可以保持距离大大拉长,特别是对付使用刀剑等兵器的敌人。 岳翎炎明白自己手中军刀的劣势就在于太短,没有办法与长枪相比,就如同联盟军一直想靠近与皓月国近战,因为远战永远都不可能是火器的敌手。 而就在此时,一发炮弹落在了周围,第三、第四阵的火炮见第一、第二的火炮阵已经被攻破,于是立即执行了岳翎炎先前的命令,开始进行炮击,绝不留情,即便是在火炮阵中还有自己活着的同伴。 战场上,同伴是可以营救自己的那根救命稻草,同时也是会让你浑身都被烈火所燃烧的火油相同之处就在于,都是由统领下达的命令而改变 第一发炮弹在岳翎炎远处炸开后,紧接着其他炮弹开始落下,先行的蜀南飞骑已经开始在杵门的指挥下撤离,但此时联盟军营地后方喊杀声四起,远宁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知道蜀南王卢成梦的大军已到,刀已出鞘,再收回已经不可能,看这个阵势,势必想一口气冲杀进入北陆关中去,就算是他,也会赌上一把,至少皓月国在北陆关中的大军不会放任着在关外撤退的军队不管,紧闭大门不救不出? 就在远宁转身侧头看联盟军大营一眼的时候,岳翎炎已经悄然隐入了炮弹炸开的烟雾之中,隐者出身的他,最善于在复杂的环境内脱身,只是顷刻之间便没了踪影。远宁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风中那股硝烟的气味,吹了声口哨,招了山河前来,翻身上马,向营地方向奔去,想询问蜀南王下一步具体应该怎么做。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密林之中,卦衣和天冲的斥候营刚好遭遇到了正在密林之中警戒的皓月国影者。 这是一场生活在暗处的刺客与刺客之间的「光明正大」的一次对峙,两方似乎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都从黑暗之中走出,开始在内心中默默计算着对方的人数,同时也认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绝对只是对方三成的人数,而其他人都静静地待在暗处,收起自己的杀气,手中拿着各样的暗器,就等着开战的信号。 卦衣和天冲背靠背站在一起,虽然他们并没有被皓月国的影者所包围,但对付暗中的敌人来说,是否被包围,你的双眼所看到的根本不算,如果敌人在暗处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杀气,一般情况下你是绝对没有办法察觉到,所以两个顶级的刺客在明处以这种姿势面对敌人,是最保险不过的,但在树林之中,更要注意的则是自己的头顶。 「十五人。」天冲低声道,这是刚才他扫眼看了一圈,算出的人数。 面具下的卦衣微微摇头:「不,至少三十人,还有十来个没出现,和我们这边一样。」 「毫无胜算。」天冲道,因为斥候营的士兵虽然是卦衣和他亲手训练出来,但所接受训练的时间并不长,而真正轩部的人也已经追踪白甫而去,大部分人还在回来的路上,如果如今真的要战,主要战斗力就是卦衣和天冲二人,其他人只能做一个配合,随后全军撤退。 「你认为他们的头儿在明处还是在暗处?」天冲问,在他眼中所有皓月国的影者都是一个模样,没有任何区别,蒙面,衣服左胸轻甲上相同的标志,身负的长刀,手中那柄长长的如同匕首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试试……」卦衣说完,双手各自拔出腰间四支匕首,向前方几名站立不动的影者周围抛去,力道很足,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以刺客来说,三人一组行动是最为方便的,在树林之中,其中一人作为诱饵,另外两人,一个必定会紧跟其二,而另外一人则是在头顶方向观察四周的情况。这样三人为一组,九人为一队,是绝佳的配合,但影者又会如何? 这次,卦衣猜错了,自己手中抛出的匕首划过那几名影者身边的时候,他们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完全不在乎匕首所在的方向。就在卦衣意识到不好的同时,那十五名影者已经迅速遁入了黑暗之中,只是刹那间便没了踪影。 「这次我们遇到对手了,比风满楼的那些个杀手还要棘手呢。」天冲这个时候还不忘记感叹一句,但卦衣却很轻松地一笑,以他对天冲的了解,但凡在开战前还能感叹,就代表着他对此战有绝对的信心。 卦衣微微蹲下,伸出左手,五指并拢后然后展开,向周围斥候营的军士表示各自为战,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快速撤离,因为他发现自己带领的这一队几十人的斥候要面对的只是区区十五人的影者队伍,而这十五人并不是以组和队作为单位作战,仅仅是各自为战。 各自为战最为灵活,那么要遏制对手四面八方的攻击,唯一的办法也是各自为战,至少可以减少群体聚集后被对方一举歼灭的危险。 [第两百六十六回]影者还是隐者 当卦衣和天冲身边所有的斥候都消失在黑暗之中后,明处唯独剩下的只有他们二人。 两人很默契地分开,保持了一步的距离,都面朝皓月国隐者刚才出现的方向,故意露出破绽,为诱使隐者攻击,以暴露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此时的卦衣最为担心的还是,这批影者的目的是什么?表面上看,应是探查周围是否有联盟军的偷袭部队,这和斥候营所做的事情差不多,但实际上有可能带着另外的目的,例如说刺杀联盟军的主要将领,目标有可能就是蜀南王卢成梦。 如果卢成梦一死,蜀南便会彻底的群龙无首,即时就算是聪明绝顶的敬衫也没有办法控制住在蜀南的军队,况且听说卢成梦当年就做了一个「还政于民」的决定,其决定惊世骇俗――如果自己身亡,那么蜀南的统治者则应由蜀南的百姓自行推举。 这个方式很类似多年前蜀南南蛮部落的选首领的方式,不能继承世袭,只能够在上一任首领隐居、身亡亦或者是自行离开后,再由全部落人推选,这似乎看起来是最为公平的一种方式,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当首领,随着年龄的增长,环境的不同,一个看似聪明的孩子有可能变成一个愚笨木讷的少年,最终失去原本大家都看好的机会。 但现在的蜀南,已经与从前不同,南蛮部落也从那片土地上消失了多年,卢成梦的这个类似遗嘱的东西一流传到民间之后,掀起了百姓的热议狂潮,甚至有八成以上的人都不认同此种方式,认为会导致蜀南和江中一样大乱,甚至是燃起战火。 卢成梦是否会死,如今对卦衣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他虽然不是谋士,却是一个静静在暗处一直观察着的刺客,刺客的双眼往往比常人更为敏锐,也许他不能说出联盟军失败的原因,但他知道联盟军此战必败无疑。 有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联盟军并不团结,这是其一,况且还尚存良心,而皓月国军队则不一样,他们就像是从无穷无尽黑暗中走出的阴兵一样,被阴间的黑手蒙住了眼睛,除了杀戮毁坏抢掠,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一群没有顾忌的嗜血畜生和一群担心自己家园彻底损坏的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比较。后者的信念是自己战斗的动力,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就如一个人到邻居家中手持钢刀厮杀,丝毫不会顾忌对方的家人,家中的家什等物件,可以肆无忌惮地挥动手中的长刀,而做为家中的主人那一方,顾忌的不仅仅只有一方面。 如果此战必输,那么在树林之中的这场暗战又有什么必要? 这是卦衣与影者遭遇后,脑子中萌生出的一个想法,如果没有天冲在身边,说不定他第一意识就是让斥候营全军撤退,因为他与张生下一步则是要与自己的主子谋臣在平武城中会和。 远宁这家伙,还在战场上厮杀吗?卦衣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树林外的战场,茂密的树林遮挡住了杀戮的空间,唯独剩下的只有隐约可见的人影,还有不时从刀身上反射到树林中的光影。 谁知卦衣只是眼珠子这略微的一动,极其细微的动作就被黑暗中的一名隐者所捕捉到,对战之时,大忌就是分神,一枚长镖从黑暗中抛出,直射向卦衣的脑门,力道很足。在卦衣听到那破风声之后,已经晚了…… 「当」 长镖被天冲徒手挡下,他左手手腕上装有的那护手外的皮革被划出了一道裂口,整个手腕也被震得发麻。 「不要发呆,很容易丧命的。」天冲说,目光扫过眼前那一片黑暗之处,草丛从左到右涌动,可他并没有出手,因为对方不止一个人,也许其他人就等着在他出手攻击的刹那,抓到那半刻的空隙。 几条黑影从他们头顶跃过,径直向两人身后奔去,速度极快,从速度上来看,根本不是为了要攻击,仅仅是要奔向他们身后,直奔蜀南军大军而去,看来目标的确是卢成梦无疑。 卦衣竖起耳朵听到动静,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放下手轻轻弹了一下天冲的小手指,这是轩部从前定下的暗号,意思就是撤。 天冲回弹了一下卦衣的大拇指,表示自己不同意,卦衣有些吃惊,身为他师父的天冲,以前从未有过恋战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见好就收,每次任务完成后就立即撤退,如果在任务开始前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也会立即中止任务,率人全部撤退,绝不冒险。 「我想抓个活口。」天冲声音很低。 抓活口?为什么?卦衣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来,握在手上,对于影者这类的高级斥候来说,就算是抓到活口,对方也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自杀身亡,这样既可以避免自己被逼供时遭受折磨,还可以将自己掌握的情报永远隐藏起来。 「活口?你……」卦衣未说话,身边的草丛中就突然冒出一名影者,手持长刀迎头劈下。 卦衣用左手的匕首作势要挡,右手同时去掏腰间的另外一柄匕首,同时刺了出去,就在此时,那名影者在半空中竟然突然收势,转而又隐入另外一颗大树的后方。 与此同时,并没有帮助卦衣的天冲也遭遇到了突然的袭击,两名影者从前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他发起了攻击,都是在抛出了暗器后,同时挥刀从暗处袭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其速度几乎保持和暗器相同。腹背受敌的天冲向上一跃的同时,一旁的卦衣首先向上方抛出了几枚匕首,算是替天冲开路,因为上方必定还有隐藏的敌人,腹背都突然出现敌人为的就是逼天冲闪身到上方去,而上方的人则是最后的杀招。 天冲闪过两人的攻击,两人快速将刀身调转,径直冲上了卦衣。 卦衣躲闪而过,向后方径直跑去,对已经跳上树和树上那名隐者厮杀的天冲喊道:「我先回营」 卦衣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经打算快速撤离战场,和营地中的张生会和之后直接绕开营地外的战场,直奔平武城,在他内心中,现在的天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养育他,教他武艺的师父,而是嗜好战争的天佑宗的九门主之一。他们想做什么?天下还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不能冒险将天冲带到谋臣的身边,就像是白甫一直安排有白兰这个人在天佑宗一样,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乱世之中有时候连主子都没有办法相信,更何况其他人? 与隐者厮杀的天冲,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也快速脱离了战斗,因为他接到的大门主的命令极其简单,就是无论发生何事,就算有天佑宗的人对蜀南王不利,都必须舍命保护。所以在这个时候,刚才那个要抓活口的念头也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有快速脱离战斗,返回营地之中保护蜀南王卢成梦。 可当天冲正要转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几名隐者给包围了…… 这种情形下,除了死战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脱逃此处,不过就在被包围的同时,在旁边的一颗树上出现了一道白影,白影从左到右快速飘动,如同鬼魅一般,还未停下,一名影者便从树上滑落,落地后根本没有挣扎便死了。 谁?是敌是友?是友?不可能,自己和卦衣对付这些隐者都有些吃力,蜀南军中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武艺更胜两人的高手了,这又会是谁? 那名隐者的死让已经包围天冲的其他几名隐者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意识到有人在周围埋伏,但那人肯定不是蜀南军中的斥候,就算是轩部混入斥候营中的人,出手也达不到这种速度,就在他们准备闪身离开之时,一个跃向另外一棵树的隐者在半空中被那道白影死死抓住,还未来得及还手就被狠狠摔在旁边那颗大树之上,随后那白影抽出了他后背中的军刀,将他直接钉死…… 这一切都只是在顷刻之间。 很快,原本打算要合力干掉天冲的隐者又故技重施隐入黑暗之中,这次并不是为了攻击,仅仅是为了撤退,而天冲也不可能趁胜追击,因为这个「胜」与自己毫无关联,他倒想看看到底是谁「救」了自己。 当隐者都离开之后,天冲从树上跳下,来到那名隐者的尸首旁边,翻过那人的身体,发现后背上没入了一根毛笔,拔出来后,发现毛笔的前端是一根利刺。 就在天冲还在回想是什么人用这样的暗器时,自己脖子一凉,一支相同的毛笔已经架在了他脖子旁边,握住毛笔的人还用手指在毛笔上弹动了一下,轻声道:「你真的老了。」 那声音让天冲一惊,很熟悉,而且这人自己不止见了一次,就在沉香山的智囊山庄内,整日呆在大门主身边不发一语的那个白兰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兰站在天冲的背后道:「大门主给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天冲缓缓起身来,依然背对白兰:「你是要叛变吗?」 「叛变?我并没有投降皓月国大军,算得上什么叛变?再者,我根本就不是天佑宗的人,我可是风满楼的杀手呀……」白兰呵呵笑道,凑近天冲的耳边,呼出的气都没有丝毫温度。 白兰的真实身份,天冲并不知道,但也听得明白白兰并不是在说笑,这个北陆人一向冷静,不喜说话,大门主之所以重用此人,大概也是看上了他这个优点,严守秘密,看到的一切都当做是一片空白,听到的所有话语也当是耳边吹过的风声。 「大门主没有告诉你吗?」天冲想套白兰的话。 白兰道:「没有,大门主不会把心里的话告诉给任何人,他要下达任何命令,只有接到命令的那个人知道,你加入蜀南军应该不是为了捣乱而来吧?」 「既然知道,还明知故问。」天冲也不掩饰。 「好吧,有件事我要拜托你,也算是大门主有托,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白兰说完,将一封书信放在天冲的肩头,同时抽身离开,转而消失在树林之中,继续去追踪那些逃离的隐者去了。 [第两百六十七回]计中计 在树林中,看完大门主书信的天冲愣了,不知道在那发呆了多久,因为书信有两封,一封是大门主所写,一封是蜀南王所写,两封信的意思都是让天冲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跟随卦衣前往平武城谋臣处,而大门主书信中还提到,从接到这封书信开始,天冲的九门主身份就彻底没了,从今开始就是一个自由人,可以自由选择主子。 自由选择主子?这其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那就是让自己跟随卦衣去谋臣的平武城,拜谋臣为主,从此之后自己与天佑宗再没有任何关系 大门主是要放弃了吗?是放弃一切还是要放弃掉自己?天冲看完信,揉成一团,习惯性地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也许自己真的算是天佑宗里的一个累赘,算是最愚笨的一个,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会,不能领兵打仗,不能谋划天下,除了挥动兵刃外一无是处。 天冲慢吞吞地步出树林,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战场之上,身边经过的全都是喊杀着冒着炮火向皓月国大军冲杀过去的蜀南军士,几名认识天冲的军中副尉要拉他离开避开炮火,都被天冲轻轻推开。 被遗弃的感觉充斥了天冲的全身,不过当一颗炮弹在他身边不远处炸开,巨大的气浪将他推到远处后,他忍不住将刚才吞下的纸团吐了出来,看着那团带有自己胃部粘液的纸团时,天冲又意识到大门主「命令」自己去谋臣处,同时又下令自己再也不是九门主之一,这之间不是矛盾吗?这么说,实际上自己执行的也是大门主的命令。 这个已经岁数很大的门主,恐怕在此时自己也无法意识到,他的想法如同一个孩子一样,甚至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只因为他的成长全是在天佑宗的庇护下,而送往轩部,都只是人生中一段插曲而已。 此时,天冲已经无法在乱军之中找到卦衣等人的下落,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直接前往平武城,就算早到也无碍。想到这,天冲从战场上找了一匹主人已经战死的马匹,翻身上马向江中平武城方向奔去。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卢成梦眼看着离开的天冲,略微向躲在一侧,已经换上了蜀南军铠甲的白兰点点头,白兰表示明白,拍马跟上了天冲,他的使命依然如从前――监视,将所看到的一切以飞书的形式传给蜀南王。 白兰走后,卢成梦挥鞭向前,据探子回报,前方的军队已经攻陷了皓月国大军的四道防线,对方军队正在全线溃退,照这个速度追击下去,一定可以赶在皓月国大军打开北陆关大门时攻进关中,亦或者直接将对方溃败的军队歼灭在北陆关外,而蜀南军现在拥有少部分火器,足以可以防守住关内的皓月国军队。 「王爷,只要我们追到北陆关下,重新铸营,以火器相对皓月国大军,坚持半年以上,就算他们有援军,在贫瘠的北陆没有任何粮草的情况下,最终也只能离开东陆。」一侧马上的公孙赋道。 卢成梦沉思片刻,看向另外一侧,那是纳昆军即将到来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道:「糟了」 「怎么了?」公孙赋很吃惊,被卢成梦突然的一声大叫惊得浑身一抖,连坐下那匹战马都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他们的主力军队一定撤走了,否则我们没有可能这么快就击退他们的军队,再者,纳昆军精锐部队出关而来,而纳昆又与北陆接壤,如果皓月国大军转而攻打纳昆,纳昆内的军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挡……」卢成梦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情,这件事即将成为现实,于是喝令手下的传令兵立刻快马加鞭告知前来的卢成寺,让其军队立刻调转方向返回纳昆,可是遭到了公孙赋的阻止。 公孙赋道:「王爷,如今虎贲骑要返回纳昆,就算是快马加鞭,骑兵快则要二十天左右才能返回,二十天的时间也需要日夜兼程,到了之后人马疲惫也没有办法作战,不如我们合力攻下北陆关,趁胜追击,即时皓月国大军也会分为两路,一路撤至冰海,一路依然攻击纳昆,或者是反扑,无论如何现在拿下北陆关,总比让虎贲骑返回要好。」 卢成梦又何尝不想?但卢成寺的大军浩浩荡荡慢慢悠悠从鹰堡出来,直杀向北陆关下,无非就是为了能够在北陆关下的战役奠定虎贲骑以后在东陆的霸主地位,就算是如今皓月国大军已经杀向了纳昆,他们返回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整合兵力,全军出动,直攻北陆关下,拿下北陆关。 但北陆雄关能拿下吗?天启军和铁甲卫也算是精锐中的精锐,善于攻城和近身作战,这样都十分吃力,更何况是善于远战的蜀南飞骑还有善于奇袭的纳昆虎贲骑,军队失去了兵种之间的配合,单一的兵种面对有优势火器的敌人,只有死路一条。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联盟军一开始猛攻北陆关下就是一个严重错误,明知北陆关无法攻下,就为了平息民愤,担心江中百姓因为军队丢失了北陆而无所作为,也为了天启军的将士能够复仇,以鸡蛋碰石头,自杀式的攻击导致了天启军和铁甲卫差一点便全军覆没,强大的火器面前,曾经需要花上十天的战争,一天之内便可以结束。 蜀南军现在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这场胜利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已经丧失了判断,开始向北陆关下猛冲,人人几乎都抱着一种绝对要拿下北陆关的决心冲锋。 卢成梦双腿一蹬,胯下的马匹飞快向前方奔去,走到一片高岗上,看向远方,原本是皓月国大军的阵营中,四处都丢满了物资,还有不少来不及撤走的火炮等物件,这种东西对如今东陆的军士来说犹如宝贝,部分军士在冲过那些火炮之时都忍不住回头仔细看上几眼,看看到底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卢成梦也在思考,一向谨慎的皓月国大军怎么会丢弃如此多的火器不管,全军向北陆关中撤退?自己为了谨慎起见,根本没有动用刚刚训练出来的火枪队和火炮营等军队,一直放在后方,作为军队的绝对后备力量使用。 就在此时,前方腾起一片烟雾,烟雾过后,刚才还在拼命冲锋的士兵开始向回撤退,不少人撤退的同时还抱着自己的同伴,有些已经断了胳膊少了腿,刚刚还是一番胜利的景象,现在已经变成了惨状。 公孙赋见状忙喝令自己的卫士前去询问怎么回事?卫士很快返回后喘着气道:「北陆关中的皓月国军队搬出了救星又重新杀了回来,全是清一色的火枪兵,冲锋被压退了数次。」 「继续冲趁着他们打开了北陆关大门,一口气杀进去」公孙赋大喊道,刚要扬起马鞭,就被卢成梦一把拉住手腕。 公孙赋看着卢成梦,卢成梦摇摇头道:「中计了,这是个陷阱,让全军撤退,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公孙赋不明白,就在他还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在两侧树林中便响起了喊杀声,首先从树林中被抛出的便是一具具斥候营军士的尸体,大多数尸体被从腰部砍成了两段,随后穿着竹铠的皓月国轻足兵从两侧一涌而出,身后还紧跟着火枪兵,在火枪兵的掩护下,轻足兵毫不费力便轻松包围了卢成梦麾下的千余人,直接与后方蜀南军的火枪队所隔离。 但这并没有结束,只是个开始,从北陆关追击出的皓月国火枪兵手中火器瞄准的不再是联盟军的士兵,而是在四个火炮阵中的那些物资,所谓的物资全是炮弹以及火药等物件,瞬时间四个炮阵变成了一片火海,火海隔断了正在撤退的大部分联盟军士兵,只得在火海的另外一面四处躲藏,但那片开阔地带根本没有躲藏之处,就算有,也是那些存放着火药的木箱和马车,呆在那无疑也只是死路一条。 「他们是想一举将我们歼灭在这里。」卢成梦咬牙道,「大意了,现在撤已经来不及了。」 「杀出去,撤」公孙赋抽出军刀,挥舞了一下,带着卫士准备保护着卢成梦冲出皓月国大军的包围圈,而奇怪的是似乎那些皓月国的轻足兵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做成人墙的模样,看护着身后慢慢射击的火枪兵。 北陆关下,好不容易跑回关下的岳翎炎抹了一把汗,喘着气看着正在溃退的蜀南飞骑,大部分飞骑已经身亡,就算骑兵再快,也不可能快得过火枪的铅弹。 一名在撤离四阵火炮时的火枪旗本喘着气道:「总旗本大人,原来这是一个陷阱,目的是为了分割开这些东陆猪的军队,分批歼灭他们。」 岳翎炎摇头道:「不,不是歼灭,是要拖住他们,传令下去,追击和包围的军队在半个时辰内立即撤回关内,紧闭关门坚守不出」 「为什么现在是歼灭这些东陆猪的最佳机会这些都是他们的主力部队」那名火枪旗本十分不解,就如同公孙赋一开始十分不解卢成梦的做法一样。 「这可是守护将军的命令……」岳翎炎道,说完火枪旗本不再询问,只得充当传令兵,立刻前行传下命令去。 纳昆军什么时候会到呢?他们到了,这场大戏便真正的开始上演了。岳翎炎心想,靠着北陆关的冰墙,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军刀送回刀鞘之中,闭眼慢慢喘气。 [第两百六十八回]大计已成 树林外,两名并肩站在一起的火枪兵,其中一人将手中的火枪架在另外一人的肩头,枪口瞄准了在远处骑在马上不断晃动的卢成梦,就在他们身后一身黑衣打扮的影者手中正拿着一幅卢成梦的画像。 「这个距离太远。」持火枪的那名火枪兵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下距离后说。 「没有把握?」影者沉声问,这名火枪兵是皓月国军中挑选出来数一数二的神枪手,目的就为了在战场上能够一击毙敌,杀死对方的大将,捣乱敌军的阵脚。在皓月国全境统一战上,轩竹斐使用这样的手段不下数十次,成功的几率是八成,而这一次他也采取相同的方式,毕竟面对的是东陆军队,而不再是皓月国的那些大藩臣。 影者的出现,只为了隐藏在其后跟随着的众多火枪兵与轻足兵的痕迹,扫除障碍,以十五人为一队,就是要让东路军队的斥候误以为他们目的是为了潜伏到树林后,趁夜摸入联盟军营地中刺杀卢成梦。 当然,这也仅仅是战场上的小小插曲。 那名手持卢成梦画像的影者统领,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在战场上刺杀卢成梦。 但在这个命令之后又加上了一句――如果成功,趁胜追击,不成功,则全军在半个时辰内撤退。 这与轩竹斐下达给岳翎炎的命令完全相同,在时间的计算上,轩竹斐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数百遍,因为他对自己手下军队的速度和实力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纭 火枪兵手中的火枪响了,铅弹在风中翻滚着向卢成梦冲去,但在半途中打进了一名正在撤退的蜀南军飞骑的身体内,那名飞骑中弹从马上翻滚落地,滚了几圈后勉强爬起来,第一时间望向树林的方向,在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但飞骑靠的也是弓箭,明白这发火枪铅弹并不是偶然才打中自己,他顺着那个方向往回一望便看到了被卫士团团保护着的卢成梦,意识到火枪手的目标正是统领卢成梦。 这名蜀南飞骑不顾自己的伤痛,捂住伤口向卫士的方向奔去,还未张口喊出声来,又是一颗铅弹击中了他的后背,这次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树林外,那名影者又递给那名火枪手一支装好火药铅弹的火枪,在他身边放着十几支已经装填好的火枪,目的就是为了节省时间。 「先打掉他身边的那些碍眼的卫士,最后才瞄准他。」影者统领低声说,因为卢成梦身边绕来绕去的卫士实在太碍眼,这样永远都有肉盾在他身边为他挡住铅弹,刺杀绝对不可能成功。 那名火枪手微微点头,但枪口依然瞄准了卢成梦,随后枪口迸发出火焰,一颗铅弹在枪膛中被火药的爆发力推了出去,径直飞向在卫士群中的卢成梦,铅弹越飞越近,但最终击中的只是卢成梦的马匹。 卢成梦胯下的马匹中弹之后,浑身一抽,反倒在地,一旁的卫士眼疾手快,翻身下马,抵住马身,让卢成梦小心下马,公孙赋则立刻将卢成梦带上自己那匹马,同时也意识到了远处有人放冷枪,如今必须尽快冲出去,否则都得死在这。 公孙赋带着卢成梦向后方快速冲去,沿途并未遇到有轻足兵阻拦,也没有任何追击。可在树林中的那些轻足兵全部跪下,露出后方整齐三列的火枪兵,所有人的枪口齐齐对准了马背后的卢成梦。 完了,公孙赋虽然这么想,但还是鼓足了最后一口气向前冲去,就在对方火枪齐声响起的同时,后方截断退路的那些皓月国军士的人墙已经被一股黑色的潮流给冲破…… 同时,公孙赋胯下的马匹已经中弹倒地,没有办法再起。 卢成梦翻身倒地,在地上翻滚几圈,正要爬起来,就发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影立在自己的跟前,逆光下完全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可此时卢成梦却笑了。 「卢成家最有出息的儿子,竟然在战场上是这幅狼狈样,要我拉你一把吗?」那人俯身向卢成梦伸出手去,掠过阳光的刹那,焚皇卢成寺那张脸清楚地展现在卢成梦的眼前,另外一只手并没有握着碑冥刀,而是拿着自己的面具。 兄弟相见,应是坦诚。 这是天义帝的教诲。 卢成梦从未想过,他们兄弟在这个世上还有一天竟然可以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虎贲骑冲锋」 「冲锋」 「冲锋」 「冲锋」 杀声中,皓月国军队堵起的人墙已经彻底被冲破,无数皓月国的军队面对差不多要高自己一半身子的虎贲骑军士,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活生生被一刀劈成两半。而已经拉卢成梦上了鬼马后背的焚皇卢成寺却很享受地看着这一切,随后还侧脸看着自己的弟弟,意思是虎贲骑的神话在东陆这片土地上是永远不会破灭的,不管到什么时候…… 原本溃败的联盟军士兵在虎贲骑到来之后,立即调转方向又一次向北陆关下发起了冲锋,而在树林中的影者和火枪兵也按照先前的布置迅速撤离了战场,隐入了丛林之中。部分联盟军步兵要追击,被卢成梦喝令叫住。 「为什么不追?」卢成寺问,「怕了?」 「不,我们中计了,现在是时候撤退了,撤回江中,他们一定有其他的计划。」卢成梦道,还未说破自己心中料到的那个可怕的事实。 卢成寺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笑道:「区区皓月国杂兵,能使你怕成这样?蜀南飞骑以前可是与虎贲骑齐名的军队,此战一过,恐怕士气会大降」 「二哥,如果我告诉你,现在皓月国大军正屯兵在纳昆与北陆的边境上,就等待着拖延我们全部的兵力后,大军攻入纳昆,你又怎么办?」卢成梦道,盯着马上前方卢成寺的后颈,皓月国大军的这一手犹如是砍下了卢成寺的脑袋,只留下他的身体在战场上晃荡. 「这可能吗?」卢成寺虽然意识到了不好,但依然强撑着,因为刀已出鞘,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如先前卢成梦与公孙赋所说的一样,只要纳昆军一到,皓月国大军的计策就完全成功了,如果再强攻北陆关,只会不断削弱自身的实力,到最后连反击的力量都没有。 「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如果再强攻北陆关,所有的兵力都会被耗死在这里,如今只能立刻收兵,你返回纳昆,而我则带领剩下的军队在江中沿途布置防线,防守江中,但以现在我们的实力,江中沦陷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皓月国的强大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卢成梦说完之后翻身下了马,一侧的亲卫赶紧扶住,随后他上了另外一匹战马后,对卢成寺抱拳道,「二哥,保重,接下来纳昆就看你了。」 卢成梦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纳昆不保了,四支联盟军在北陆关下都拿皓月国大军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是纳昆虎贲骑单独对付他们?纳昆沦陷、江中沦陷也仅仅是时间上的问题。 卢成梦调转马头,向后军方向疾奔。卢成寺看着卢成梦的背影,自己也赶紧下令让追击的虎贲骑立刻返回,就地整顿,同时飞书至鹰堡的阿克苏,让其调集兵力,立刻赶往北陆与纳昆的边境处,也许还来得及。 殊不知,卢成寺所做的一切已经晚了。 北陆关上,站在箭垛之间,看着远处正在撤退的虎贲骑,岳翎炎放飞了手中的信鸽,信鸽拍打着翅膀向远方飞去,不多一会儿就在寒风中没了踪影,信鸽带去的只有短短四个字――大计已成 是的,大计已成。 两日后,接到信鸽飞书的轩竹斐已经身在纳昆的草原上,喝着纳昆的烈酒,吃着羊肉,看着部下收集来的无数礼品,还有成批的牛羊马以及女人们,但他并不满足,相反脸上却是阴沉一片。 草原的天空是那么地透澈,不管有多少杀戮永远都是蔚蓝色的,不像是北陆的天空,地面上有一点血腥都会引起天空变色,就像是生活在地狱之中。皓月这样一个岛国根本没有草原,军士来到这里之后都被一望无际的草地所吸引,但草原的绿和天空的透澈并不能让他们遗忘来这里的目的――杀戮与掠夺。 这是人的天性,其实纳昆人的天性又何尝不是这个?只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实力,在皓月国大军的火器面前不值一提,轩竹斐的目光从天空落入了远处那条堆满了纳昆人尸体的河流中,终于有了点笑容,用脚踩住在脚下那名奄奄一息的纳昆边境军队的将军,笑道:「听说你们纳昆人是东陆最强的军队,现在来看,还不如天启军,至少他们一直在不断反抗。」 反抗?纳昆人一直在反抗,但他们也是人,他们心疼自己的家人,在目睹家人被挟持之后,大批的纳昆武士竟然放下了武器,选择了投降,就在那一刻,边境军的将领才明白一个事实,虎贲骑之所以一直战无不胜,仅仅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远离草原的地方作战,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们嗜血,仅仅是因为没有在家人的眼皮底下,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在战场上个个都是勇猛的武士,可回家之后,他们是父亲、大哥、孝顺的儿子…… 「陛下纳昆没了」那名被轩竹斐踩在脚下的将军大声喊道,仿佛期望草原的风能够将自己的哀号带给卢成寺。 可此时的卢成寺,还在从江中赶回北陆的路上,丝毫不担心边境军会败在那些矮个子的皓月国军士的手中。 三个月后,除了鹰堡之外,纳昆全境沦陷。 平原作战,虎贲骑虽然先胜一筹,但没有山丘,没有任何可以供他们躲避敌军炮火和铅弹的地方,火器的威力在草原之上被彻底展现,轩竹斐所创下的三段火枪术在草原上得到了彻底的发挥,列队冲锋的虎贲骑在还没有到皓月国大军阵前两百米外,几乎就全部被击落,更不要说冲锋时所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炮弹。 [第两百六十九回]刺心 三个月之后,轩竹斐已经屯兵到了鹰堡之下,身后遍地都是成千上万的纳昆武士和百姓的尸首,似乎他的目的是想用尸体铺满整个草原,而草原中原本还流淌着清澈之水的河流,已经被鲜血给彻底染红,变成了轩竹斐最喜欢的红色画卷。 鹰堡下,轩竹斐昂着头看着几乎可以和北陆关齐名的天险,盯着根本无法看清的天焚殿边缘上站着的那个被称为纳昆第一谋士的大祭司阿克苏,冷冷地笑了一声。就在他的身后,是几名皓月国的轻足兵正在轮流**一名刚刚抓到手的风刃部落贵族的女子。 女子在轻足兵的身下哀号着,她侧着头流着眼泪,盯着远处堆积成山的女子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咽喉处都有一道割痕,纳昆女子通常都会佩戴一把匕首,就为了在战败之时为了不让敌军侮辱自己,情急之下可以用匕首自尽,而她的那柄匕首则作为礼物赠送给了与自己订婚的一名贵族武士。 这是天意吧?她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当她的身体不再动弹,几名还在**的皓月国军士提着裤子起身来,踢了她几脚后又往她的脸上吐了口水,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轩竹斐的冷笑,那女子的惨叫,还有**她的皓月国军士的骂声,虽然离天焚殿很远很远,但似乎都已经传进了阿克苏的耳中。 也就是在那天,阿克苏终于明白了铁炮与石炮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了天佑宗「赠送」那些火器而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焚皇的自大进一步的膨胀,一直到自身都没有办法消化的地步。所谓的石炮在五十发炮弹之后就会产生裂痕,而且距离和威力也根本比不上皓月国大军的铁炮,在鹰堡顶端设置的石炮也仅仅是摆设而已。 而那个焚皇,不可一世的焚皇,天义帝的二儿子,在北陆关下还嘲笑过自己弟弟卢成梦的人,虽然没有再次躲进那个密室之中,却不得不放下架子借助撤退到建州城中的远虎和丁甲二人的帮助,镇守着鹰堡的另外一面,因为在江中大地上战火已经燃起,岳翎炎所带领的另外一支皓月国的军队,与轩竹斐一样,来到了镇龙关下,等待着镇龙关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天。 虎贲骑的荣誉已不在,原以为可以永远悬挂在他们头顶的光环黯淡了下去,变成了皓月国大军手中的屠刀。 那天深夜,一直站在天焚殿边缘的阿克苏终于体力不支,瘫倒在那里,脸颊的一侧贴在天焚殿冰冷的地面上,鼻子发酸,然后真的就在四面寒风的吹打下哭了出来。哭声回荡在整个鹰堡峡谷内,像瘟疫一样传染了每一个人,而就在鹰堡外纳昆草原上,却是皓月国大军阵阵胜利的歌舞声,算是欢送即将离开纳昆草原,前往镇龙关下的守护将军轩竹斐。 另一方面,带领另外一支军队已经击溃了沿途防线联盟军的岳翎炎,虽早在离开北陆关之时就下达了绝对不能「屠城」的命令,但江中各州城依然是狼籍一片,皓月国大军不得不收容了大批投降的原大鼍队的部队,改编成为了东陆新军,维持当地的秩序,但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挖坑掩埋尸体…… 不能屠城,仅仅是岳翎炎极其美好的一个想法,仅此而已。 而江中各州城,如今剩下还在抵抗的,只有平武城和左右的丰顺城、六合城。其他的州城要不被占领,要不就全城投降,平武城上竖立的那支写有「宁做战场魂,不做亡国奴」的旗帜依然迎风飘扬,好些远远路过这里的原大龌食军队的将领都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将目光投向另外一个方向,因为那十个字已经刺破了他们心底还留着的最后一点点良知。 这已是北陆关战役,纳昆沦陷后的第二年。 东陆五年,大统帝四年,皓月国大军攻破原大龌食旧部与蜀南军布下的十丛防线,在半年之内直取二十城,于当年十一月开拔镇龙关下。 十一月初,江中原大龌食旧部军队集结五万人,与皓月国军队在武都城旧址展开决战,妄图以冬季干燥,火攻作为手段,一举歼灭皓月国大军,但轩竹斐并未中计,只是在武都城旧址外炮击,导致旧址内大火燃烧,当夜埋伏在城内三千人军士全数被焚,剩下四万余人在凌晨发起攻击,鸡战一日后,几乎全军覆没,就此江中各州城半数以上投降。唯一支撑过江中境内浩劫的只有平武城、丰顺城以及六合城。 「附近还有皓月国的军队吗?」 城楼上,我看着远方的平原,四处都是逃难来的百姓,只有少部分人选择来到平武城,大部分人都逃向了蜀南境内,只有那里才可能远离战火,但如今在江中平原上,已经见不到半个蜀南军的士兵。 「据斥候回报,还有两支军队远远驻扎着,看情形他们在没有拿下龙途京城之前,是不会动我们的。」卦衣从一侧走出来,自从北陆关战役之后,似乎他已不愿意拿下脸上的那张面具,永远挂着骇人的夜叉脸行走在黑暗之中。 「龙途京城沦陷仅仅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如果京城沦陷,我们大概只能选择逃向蜀南境内了。」我道,卦衣看着远方,半响才说话。 卦衣道:「蜀南王会放过你吗?北陆关一战,我、张生、远宁等三人算是临阵逃脱来了平武城,按照军法会掉脑袋的。」 我笑道:「你们从来都不是蜀南军中的一员,没有必要遵守他们的法纪,更何况他心中大概对我有愧吧。」 「有愧?」卦衣转向我,好半天才「嗯」了一声,想必是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当然是因为他与苔伊成婚的缘故,原本千山也会跟随我们前来,但贾鞠临死前委托他照顾苔伊,千山只能留在苔伊身边,从他传来的书信中说,现在他已经没有担任蜀南军中的实职军官,仅仅只是苔伊身边的一名亲卫统领,这职位竟和当初卦衣在大王子卢成尔义府邸中一样。 历史总是会有惊人的相似。 「接下来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离开平武城?」卦衣问我。 我其实也没有任何打算,如今要击溃皓月国大军,唯一的办法是在时间上和他们耗下去,毕竟这不属于他们的土地,即便是投降的军民也不会真正臣服于他们,仅仅只是怕死而已。如果将这些人给逼到绝路上来,他们依然会奋起反抗,从斥候营得到的资料上来看,轩竹斐这个人手段残忍,几乎就是一个聪明的疯子,而岳翎炎却不相同,还有良知存在,若不是岳翎炎,换作是轩竹斐来攻打江中各州城,恐怕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攻到镇龙关下,换句话说是岳翎炎挽救了皓月国大军。 但从多次战役来看,这一切都只是轩竹斐的安排而已,他明知自己指挥江中的各次战役会达到与北陆相同的效果,军民奋起反抗,所以干脆避开,把权力交给了岳翎炎,这样一来,既可以顺利打到镇龙关下,又可以不鸡起太大的民愤,但我心中最担心的还是卦衣和张生告诉我的,天佑宗某一门主带领着另外一批皓月国的军队奇袭龙途京城的事情,如果是奇袭,那么必定会绕过镇龙关,可…… 猛然间,我突然想起来当年鬼鹤告诉我的关于谋臣村的事情,顿时便明白所谓的奇袭指的是什么。有船便可以奇袭,龙途京城的东面是谋臣村,而谋臣村靠着的便是大海,而那片大海必然是与冰海相通,如果他们绕海而行,几个月的时间足以到达龙途京城的东面,只需要几千人的军队,就可以攻入龙途京城打开镇龙关大门,放皓月大军入城。 但天佑宗大门主到底想做什么?自寻死路吗?还是他没有办法说服京城内的那些大龌食的官员,被迫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天佑宗大门主一直就清楚谋臣村的存在。 「我想去龙途京城。」我忽然说,已经过去了多年,但关于身世的问题依然整夜纠缠着我。 「因为谋臣村?」卦衣一针见血地问。 我点点头,也不否认。 卦衣沉默了片刻道:「这和你当初离开武都城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次或许和上次一样,仅仅只是空欢喜一场?」 「不,这次不一样。」我回答。 「为什么?」 「这次我感觉是天意,毕竟距离上次去千机城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时间不能改变一切。」 「但谋臣村依然还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不是吗?」 「好,我陪你。」 「还有尤幽情和张生,我会把军权全数交给远宁和天冲二人。」 我提到天冲时,故意看了卦衣一眼,几年过去,卦衣一直不信任自己的师父,因为他师父从未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每次提到关于轩部的过去,都只是用其他的话题给岔开,或者干脆闭嘴不说。 不过我却相信天冲,因为这个人就我看来,除了杀人之外,不会在其他事情上动脑子思考,就算是他服从于天佑宗大门主的命令,但这个命令如今来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留下他还能助远宁一臂之力,至少轩部还有个老统领,不至于群龙无首。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卦衣问,终于妥协了。 我靠着箭垛坐下,沉思了片刻道:「半夜吧,刺客不是都喜欢夜间行动吗?」 「但你不是刺客。」卦衣说。 「你们刺的是别人的命,我想刺的却是天下人的心。 [第两百七十回]逃! 江中,龙途京城北门. 身穿铁甲的皇立圣教铁甲团的军士整齐列队站在城门之下,城墙上手持强弓的箭手虽然没有搭弓上箭,但一只手却放在身后,随时可以摸到身后的箭筒中,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对付的并不是来犯的皓月国大军,而是京城内的原禁军,还有快捕司手持刀枪的捕头们,在这些人身前则是大批京城内的普通百姓。 「京城就要被攻陷了那些皓月国的人都是魔鬼见一个杀一个不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中有人喊道,站在铁甲团最前的慕乐骑在马上,看着涌到北门来黑压压的人群,手中还抓着自己的那个烟杆,皱起眉头。接到大门主的命令,他立刻带兵赶来,但没有想到要离城的百姓竟然这么多,镇龙关在西门,而北门一向封闭,通往深山之中,这个季节就算逃出去,要绕道江中,也至少得花上一个来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在深山中行走,就算走出去,也只能剩下半条命。 去西门,就算镇龙关打开,他们也只会面对皓月国大军,所以他们不能走,龙途京城根本就没有南门,只是一条死路。 「让我们出去吧昨天不是开过城门,放了一批人走吗?」一名快捕司的捕头从人群中站出来,慢慢向铁甲团的人墙走过去,手中还提着一柄钢刀,他每走一步,钢刀就会在他手中被捏紧一分。 慕乐看着那名捕头,也不动,只是将烟杆在靴子上敲了敲,抽了下鼻子,摇头道:「大门主的命令,除了普通百姓之外,快捕司、禁军等一概不允许出城,必须死守京城,否则……」 慕乐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那名捕头皱着眉头,随后将自己外面的那件捕头衣服脱了下来,包成一团,扔到慕乐马前,指着道:「老子现在就是普通百姓了,放老子离开」 「否则怎样?你还没有说否则呢?」慕乐冷冷地说,直视着那名捕头的双眼。 「否则……」那名捕头说到这,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刚抬过箭头,城墙上的一名箭手手中的羽箭便直射过来,钉在他双脚之间,如果那羽箭在箭手弓上略微向上一抬,中箭的便是那名捕头的胸膛。 「我再重复一次,百姓可以走,快捕司和禁军,但凡从前能拿武器的人都不能走,留下来死守京城,想走可以,拜托你的朋友带你们的尸体离开」慕乐大声对人群中喊道,此时人群中不少正在偷偷脱下禁军盔甲亦或者是捕头服装的人都停住了,但没有一个人回头,似乎还抱着最后的希望,想要离城。可同时,真正的那些普通百姓脸上有了笑容,开始向城门跑来,部分禁军和捕头还站在原地未动,也不敢动,因为一动有可能自己身上就会多出几支羽箭来。 铁甲卫的人墙露出了一条缝隙,大批的百姓从缝隙中艰难地经过,然后在只打开一半的城门口接受简单的检查后离开,检查的铁甲团军士将自己前一夜偷偷聚集起来的粮食分发到离城的百姓手中,脸上却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不,或者说是即将赴死的表情更加恰当。 镇龙关能够守多久?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就算是守住了十年又如何?城中的人早已全部饿死了,没有活口,一座死城,还能称为东陆的皇城,东陆的帝都吗?不能,和如今已经成为废墟的武都城一样,什么都不是,只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住过。 城楼上,天任托着下巴坐在那,静静地看着城下拥挤的人群,这一天来临是迟早的,但他并没有想到有这样快,原以为这场战争至少要打上个五六年后,战火才会燃烧到京城来,却没有想到,短短两年时间,皓月国大军的进度就如此之快,推进,不断推进,终于到了镇龙关下。那些整日醉生梦死的贵族们,有些已经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干脆在家上吊自杀,而剩下的则是每天花天酒地,男人则拼命玩女人,女人则开始变得放荡,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和普通百姓不一样,离开了京城,便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贵族的身份,只是他们最后的一层保护膜,所以大门主根本不需要下令禁止贵族离开,自然没有人离开这个地方,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做好了投降皓月国的准备,在新朝建立之后能够谋个一官半职,给谁卖命不是卖呢?有口吃的,和曾经过得一样就行了。 「那个……」天任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在人群中低着头的一个年轻人,「把他带到这里来。」 铁甲团的军士点点头,立即下去将那名年轻人带了上来,那名年轻人也没有反抗,浑身如同没有骨头一样被带到了天任的身边来。 天任根本不侧头看他,只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东城张家的,你家是在天义十年被封的爵,算是贵族吧?」 「贵族……也是普通百姓。」年轻人争辩道。 天任伸手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将手腕上挂着的那条链子活生生扯了下来,坚固的链子扯落后还带着年轻人的血肉,痛得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百姓能戴得起这么好的链子,这玩意儿要值一块龙鼎金吧?那是五年前,换作现在至少也值两块,普通百姓能戴这东西?」天任看着那条带着血肉的链子,在阳光下发出一种刺眼的光芒。 「国师,我不走了,我当兵,我打仗……」那年轻人喘着气,忍着疼痛说。 「晚了。」天任说,「把他扔到镇龙关下,去填沙。」 「不要」年轻人还未说话,铁甲团的军士就一拳将他击晕,拖着一只腿离开了。 天任抓着那条链子,往旁边的箱子里面一扔,发出「哐当」的一声响,接着又托着下巴,继续看着下面的人群,在里面搜寻着伪装成为百姓的贵族。 还是贵族想活着,原来命真的那么重要。天任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苦,时至今日,他彻底明白了大门主这么多年来的目的想做什么。 这个国家千百年来已经烂了,彻底腐烂了,应该是重生的时候了。 重生就必须先要毁灭,而毁灭这件事自己却是不忍心下手的。 那么,就找个心狠手辣的侩子手吧。 快了,也许就在几天内,这里就会成为地狱,不,这里很多年前就是百姓的地狱根源所在,必须要毁灭这里,才能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时代。 天任坐在城墙那,思考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对身边的铁甲团军士低声说:「告诉慕乐将军,今后再发现除了百姓之外的人脱逃,杀无赦,绝对不要留下任何活口,明白吗?」 铁甲团的军士愣了愣,随之点了点头,跑下城楼去传达命令去了。 天任抬头,看见在那人群之后远处的空地中,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戴着面具,正看向这边的人。 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那白衣人向天任方向看了一阵后,转身向皇城方向走去,走得很慢,因为他的步伐很沉重,和此刻天任的心一样沉重。 那是白甫,一个早两年就应该来到龙途京城将很多事情都给弄明白的人,可却晚了足足两年,仅仅是因为两年前龙途京城还是歌舞升平的地方,而今天的乱才能促使那个整日呆在腾龙殿上,却对龙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大门主道出过去。 白甫慢慢走过那熟悉的皇城门口,两侧原本的禁军已经被铁甲团的军士代替,他们早已接到了命令不阻拦这位熟客,皇城的熟客,也是大门主的熟客,现在对天佑宗来说没有任何敌人,任何人也都是他们的敌人。 穿过那一道道宫门,最终白甫来到了腾龙殿外面,在广场上四下都见不到一个人,连原本在这里假装忙碌的内侍都已经不见人影,剩下的只有满地丢弃的物件,看得出就在不久前,还有很多人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这里经过,丝毫不避讳这里是每日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 大龌食时至今日,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吗? 白甫站在那,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太阳,只有几丝的阳光能够照射下来,但那可怜的阳光却似乎根本不愿意落在皇城之上,只是温暖着京城内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你是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是年幼的大统帝。 大统帝穿着到现在根本就不合身的龙袍站在腾龙殿门口,指着白甫大声喊道。 白甫没回答,依然盯着那个灰蒙蒙的太阳,一直到大统帝又一次重复问道,这才扭过头来,看着他,淡淡地说:「龙袍不适合你。」 「你说什么?你对朕说什么?」大统帝不懂其中的含义,但也很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穿着的龙袍不合适,因为那代表难看的意思,这是一个十岁之内孩子的理解,他根本不懂另外一则的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 「朕?快逃吧,跑得远远的,把卢成家的名字也换了,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来。」白甫说,这次说得很大声。 「你敢对朕这么说话你算什么东西?来人呀把他拉出去砍啦」大统帝向前跑了几步,对着空旷的广场喊道,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不断回荡回荡再回荡. 左右撞击之后,终于回到了他自己跟前来,对一个孩子来说,也明白无人回应是一种屈辱,竟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但随后叫嚷着竟是让人取玩具给他。 白甫闭上眼睛,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卢成家竟有这样的后人。 「你终于来了。」大门主出现在大统帝的身后,双手按在孩子的双肩上,随后轻声安慰道,再抬头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笑容。 「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怪他。」大门主说,没有丝毫的杀气,从前的那股阴冷之气也彻底消失。 「对呀,他还是个孩子。」白甫感觉此时浑身冰凉,鼻头发酸。 [第两百七十一回]他们的秘密 步入腾龙殿上,白甫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张金子做成的龙椅,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大门主拍了拍大统帝的屁股,像一个爷爷一样哄着自己的孙子到一旁去玩,随后起身也看着那张龙椅。 两人注视相同的物件许久,终于还是大门主先开口:「很熟悉是吗?」 白甫点点头:「也很残忍,这张龙椅有什么用?没用。」 「有些人认为龙椅无用,是因为没有玉玺的陪衬,其实错了,失尽了民心,就没了一切,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为什么千百年来卢成家的人就是不懂呢?」大门主说,「我记得在那些天赐之书里,曾经说了一个故事,很多很多年以前神创造了人,而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之后,开始不断地互相杀戮,最终导致了神的愤怒,决定用一场洪水来淹没所有的人,以此作为惩戒,但洪水之后,再也没有生命可以存活于世间,神的怜悯之心让他选中了一个人,叫那个人造了一艘大船,领着一家大小,挑选了世间的一公一母的动物,上了船,在浩劫中存活了下来。」 白甫伸手摸着自己的面具,半晌后终于又放了下来说:「但你不是神,你只是那个谋臣选择出来的人,对吗?就和我一样,我只是卢成家世世代代选择出来的那个人,每一世都背负着那个命运,静静地等待着这个皇朝灭亡的那一天。」 大门主坐了下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夫一样坐在了腾龙殿冰凉的地板上,做出了一个天佑宗的「取民有道」的手势,说:「当那个叫顾小白的人出现在这片土地的时候,目的仅仅是为了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强大但不杀戮,人性永存,可那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当大龌食建立后,顾小白立即就发现离自己原本想象的世界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而他也没有能力可以改变,所谓的谋臣仅仅是一个国家组成的一部分,极小的一部分,不能扭转大局,于是在那个时候便私下创立了天佑宗,这个以宗教作为掩饰的团体存在的时间和大龌食一样长,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皇朝的动向,而每一任的谋臣都是从天佑宗选出,通过各种渠道进入皇朝内,仅仅就是为了让皇朝按照曾经的轨道平安地走下去。」 可顾小白错了,后来天佑宗的人也发现错了,他们无论怎样努力,每一个时代的变化都充满了杀戮和血腥,残酷的政变,龙椅的争夺,利用民心发动的战争,打着为天下百姓着想的旗帜来杀戮百姓,都是为了自己的私玉。 人永远都是会存在私心的,同时也向往着自由和幸福。 这就是人性的矛盾,天下没有大公无私的人,因为就算在追求公平的道路上你一样会做出各种各样自私的事情,充斥着不理解和谩骂。善良的外壳也许是邪恶,邪恶的表面也许也包着如糖一般甜的善良,每一个坐上这张龙椅的人,其实都看清楚了这个事实,却对残酷的事实无能为力。 卢成家不缺少与顾小白所想一样,想尽力去改变天下之人。那个发誓要杀尽贪腐,还政于民的皇帝,最终死在床榻之上时,还念念不忘要将自己手中那个代表着权力的玉玺给摔碎,或者扔进深井之中。 可那就是权力,每一个人都想追求的东西,有了权力可以得到哪怕明知道是虚假的尊敬,哪怕是只有几十年甚至几天的富贵,因为人活着也就是几十年。 同理,所有每一个天佑宗的大门主一代代相传下来,自己的名字都叫顾小白……仅仅是为了纪念?不,仅仅是为了将那个信念永存于自己的心中,那就是他们的信仰。 一侧的大统帝听着两人的对话,总觉得那个戴着面具的白甫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于是转过头来仔细地看着白甫脸上的面具,想知道面具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终于,白甫还是将手放在面具上,轻轻取了下来,大统帝看着面具下那张脸的时候,开始是惊讶,但最后还是笑了,但笑容转瞬即逝,毕竟他是个孩子,面对这个熟悉的人时,他应该如何称呼?叔? 好像应该称为皇叔? 「皇叔」大统帝终于喊了出来,但喊完后依然露出了那副担心被大人责骂胡乱称呼的表情,向后退缩了一下,紧紧捏着手中的面具。 白甫,不,应该说是卢成梦冲大统帝笑了笑,从口袋中掏出了玉玺,那个一直放在他身上的玉玺,然后奋力扔了出去,扔在了腾龙殿外的广场上,顿时玉玺被摔得粉碎,四散开来的碎片终于被一丝阳光给照耀着,有了些许的反射光芒。 大统帝苦着一张脸盯着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就那样碎了,心中只是寻思那东西如果碎了也许就不好玩了对不对? 玉玺只是一个玩具,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是那样,对那些总想坐上龙椅,成为皇帝的人来说也仅仅是一个代表着权力的玩具,一代又一代异手,从一个人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蜀南王……」大门主笑了笑,「在沉香山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应该是你,因为我派出去的探子,永远都没有办法查明到白甫的底细,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不过后来我却发现,有白甫的时候没有蜀南王,有蜀南王的时候没有白甫,这两个人永远不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一起出现。」 「那是我的失误,也许我早就应该找一个替身的,那样的话,天下没有人会怀疑到我的身上。」卢成梦深吸一口气。 「白甫身怀绝世的武艺,最为聪慧的头脑,而卢成梦则是带着一颗明君的心,这两者合一,那就是世间最完美的人,不是吗?但你硬生生将自己分成了两半,很聪明呀。」大门主说。 「越是完美的人,野心就越大,这张龙椅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但我并不需要,因为卢成家每一代中都会挑选出来一个人继承与祖帝卢成月相同的意识,我就是这一代的那个人,而在这一代,天佑宗崛起了,我知道时候到了,于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终有一天,百姓会选择他们的领导者,而不是领导者永远只会压迫和指挥他的子民。」 「是呀,皇帝应该害怕的是他的百姓,而不百姓应该害怕他们的皇帝。」 「顾小白错了,错就错在他认为集权的君主才可以改变这个天下,只要集权的存在,权力绝对会腐化每一个人的内心,我将自己变成两个人,就是无时无刻不再提醒自己,野心的存在会让自己堕落。」卢成梦走向那张龙椅,用手摸着龙椅两侧的扶手,摸了许久,那股龙椅上的冰凉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张龙椅似乎坐多久都不会感觉得到温暖,制造它的时候,会不会是在提醒那些屁股挨在上面的人永远都要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卢成家和谋臣之间的关系,在天命帝那一代彻底破裂了,不过天佑宗却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卢成家,所谓的轩部也是天佑宗在多年之前就创立下来,一直隐藏在皇陵之中,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可怜的天命帝,短命的皇甫英飞……」大门主感叹道,白甫摘下面具回归到他本身身份的卢成梦让他知道,他一直期待的这一天来临了,卢成家总有一人会觉醒,沿着当年卢成月和顾小白的信念继续走下去,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而他是时候离开了。 「战争还在持续,不知道还会打多久。」卢成梦很是担忧,「蜀南军的兵力现在没有办法与皓月国大军抗衡。」 「快了,他们很快就走了,布局的每一步我都想得很完美,龙途京城是这个局的最后一步,而这个局是否要继续,以后就看你了。」大门主说,「请相信我,就如我跟天任所说的一样,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怕天下人如何咒骂我,只因我知道浩劫之后,天又会放晴,给大家带来的是真正的平安之世。」 「他们很快就会走?为什么?」卢成梦转身看着大门主,脸上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怎么可能?难道轩竹斐会放开得手的一切回到皓月国?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即时你会接手东陆,创立一个新的皇朝,这个皇朝从根底就已经腐烂了,就如一颗被虫逐渐吞噬的大树一样,曾经表面上看着也还光鲜,可现在里面烂了,外面也烂了,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就让它那样去了吧。」 就让他那样去了吧…… 能有大门主所说的这样简单吗? 卢成梦在怀疑,不断的在怀疑,而大门主这时走上那个台阶,慢慢走向龙椅,说:「我选择了让皓月国大军奇袭龙途京城,这里将会变成炼狱,仅仅是为了让谋臣村的秘密永远消失,另外则是让曾经这个皇朝中存在的所有官员都随着大龌食一起被埋入历史的尘埃之中,因为只有这样,新的时代建立,才不会一直带着过去陈旧的东西,为了你,也为了整个东陆的后世百姓,而我,则会一直等着,等着浩劫开始的那一天。」 大门主来到那张龙椅前,摸着另外一面的把手:「这张龙椅不仅对卢成家人,对天下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诅咒,这是集权的代表,只要这东西存在一天,天下就不会存在真正的公平。」 卢成梦摇摇头,低声道:「只要天下有一个人还存有私心,就不会有真正的公平,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努力接近公平。」 大门主绕到龙椅的背后,低头看着椅子:「皇位是卢成羽的,天义帝所留的诏书中所写的名字正是他,你准备怎么做?」 卢成梦捏紧了手中的面具:「面具摘下,真相才会大白,但世间知道这一切的只有寥寥几人,战争的结束,仅仅只是个开始。」 与此同时,龙途京城的东面,那扇似乎永远都不会打开的大门后传出阵阵的惨叫…… [第两百七十二回]龙途七屠I 秘密终有被揭开的那一天,而那扇装满秘密的门也终有被打开的那一日。 通往谋臣村的那扇大门最终还是被打开,是从外向内被火炮给炸开,烟雾之后,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众虎视眈眈的皓月国军士,领头的那名将领铠甲上竟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们没有遭遇到像样的抵抗,只用了一队轻足兵就清除了阻挡他们的障碍。 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让这名将领有些不适应,在抬头看着那华贵的皇城时还是露出了笑容。 「这些东陆猪,真的很奢侈呀。」那人说,身后的军士也跟着点头,不少人的兵刃上还带着鲜血。 「难怪他们会输掉这场战争,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太过于强大,但却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短浅。」一名火枪旗本感叹道。 「各位」那将领举起了手中的军刀,「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一鼓作气攻向镇龙关放大军入城守护将军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是」 将领身后的皓月国军士齐声答道。 …… 两日后,皓月国奇袭军从内攻破镇龙关,打开镇龙关大门,放轩竹斐大军入城。 城破当日,轩竹斐下令,为犒赏全军,允许大军在京城内肆意掠夺七日。 惨绝人寰的七日,后来在东陆的史书中将这七日称为「龙途七屠」,因为只是短短的几天内,京城被屠杀者就达到了三十五万,其中投降的禁军三万,五万铁甲团军士全数战死。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轩竹斐带着岳翎炎走进腾龙殿时,大门主正站在坐在龙椅上的大统帝旁边,笑吟吟地看着门口,但目光却跳过轩竹斐的双肩,看向其身后的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战死的铁甲团军士的尸体,唯独只有慕乐还站在那里,但他的胳膊上却绑着红色的绸带。 大门主知道慕乐已经投降了,一开始他就打算投降了,这样一个可以出卖卢成家投降天佑宗的人,当然也可以在大敌当前时,再次选择自己的主子。天下,这样的人很多,如果这样的人能够寿终正寝,那么后世大部分都会评价他为会随波逐流的人,会顺应时代的人。 慕乐背对着腾龙殿,手持那柄长刀,刀刃上的血是自己部下那些铁甲团的军士所流,唯独剩下的五十人的护卫队,就在岳翎炎走近腾龙殿的刹那被他全数杀死。 「大门主……」轩竹斐笑道,站在腾龙殿门口,目光却落在大统帝的身上。 不满十岁的大统帝,看着轩竹斐,皱起眉头喊道:「你是何人?见到朕还不赶紧跪下」 跪下?轩竹斐这个皓月国守护将军就连见到他们的月皇都不用下跪的人,今天难道还会向这样一个亡国傀儡皇帝下跪?当然不可能,大统帝的话只换来了轩竹斐的嘲笑,嘲笑声在整个腾龙殿中回荡,最终笑声还是传到了广场上。 「跪下?小孩儿,你还没睡醒吧?」轩竹斐收起笑容,冷冷地说,「你身边这位国教大门主早年就已经将你卖给我了,你不知道?」 大统帝听罢,疑惑地看了大门主一眼,大门主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低声道:「没事,他是吓唬你的,不要害怕,你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可是他们在这里杀人,是犯了死罪呀」大统帝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大门主蹲下来,将大统帝额前的头发拨到一侧:「因为他们现在有权力在这里杀人,明白吗?他们自己给予自己的权力。」 大统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龙椅上爬了下来,提着宽大的龙袍向腾龙殿后的朱门跑了几步,随后又停下,看着站在大门口的轩竹斐,哼了一声,接着又赶紧离开,还喊着平日内服侍自己的那名内侍的名字,可没有人回答他。 「他只是个孩子……」大门主还未说话,就看到轩竹斐从身边的旗本卫手中拿过火枪,对准了大统帝的后背,扣动了扳机,枪响之后,大统帝扑倒在地,鲜血从身下慢慢地蔓延出来,就像是躺在一朵鲜红色花朵中的婴孩。 轩竹斐将枪又扔给了旗本卫,抽了下鼻子道:「大门主,斩草要除根,这可是你们东陆的话,我只是学得很快,现在卢成家唯独剩下的就只有卢成梦和卢成寺两人,卢成寺听说重病不起,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命丧黄泉,而那个卢成梦也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天下是我们的了。」 「不,大将军。」大门主笑道,慢慢走下台阶,「天下不是我们的。」 「对,是我的……」轩竹斐带着阴森的笑容说,脸色一变。 「不,也不是你的,是天下人的,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哈哈哈哈……」轩竹斐又开始笑,「你老糊涂了?天下人的?对,也对,我也属于天下人其中之一,所以没有错对吗?那张龙椅你既然不打算坐,那就让给我吧。」 轩竹斐说完,大步走向龙椅,走过大门主身边后,还故意侧头注视着那个老人,老人两侧苍白的鬓发不知因何缘故已经散开。 轩竹斐来到那张龙椅前,并没有如常人一样先是凝视,随后抚摸,而是直接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坐上去之后良久才说:「没有什么区别,这还没有我那张小凳子舒服,我也没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轩竹斐虽然这样说,但内心还是充斥着欣喜,多年来的征战,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回报。皓月国算什么?那里虽然是家乡,但有的只是贫瘠的土地,有的只是贫穷的百姓,还有杀戮成性的士兵,如果没有发现东陆这个地方,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那张守护将军的座椅到底能够坐多久,如今,已经够了,有了这张龙椅,今后的一切都将会不一样了。 大门主转身,看着大统帝是尸身,终于迈开步子,向那个方向走去。 轩竹斐、岳翎炎还有殿外的慕乐都注视着这个老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大门主慢慢走到大统帝的尸身前,抱了起来,随后跨过那道朱门,径直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龙椅上的轩竹斐递了一颜色,让岳翎炎跟着,看看大门主到底要做什么。 岳翎炎握紧军刀的刀柄,快速跟了上去,当他走过腾龙殿后的那条大道时,就看到大门主抱着大统帝的尸身进了御书房,接着将门紧紧关上。 御书房内,卢成梦还坐在那,手中拿着那封被伪造的诏书,诏书已经被复原,上面的卢成习三个字已经变回了卢成羽。 这算是物归原主吗? 卢成梦转身时,看到了大门主和怀中已经死去的大统帝卢成习,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话语。 「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要引外贼入东陆了。」卢成梦道。 大门主将卢成习的尸身放在了御书房的那张舒适的床上,这个儿皇帝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对这个地方不感兴趣,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死后的尸身竟然会被放在这里。 「没有外贼,你们会团结吗?卢成寺会在北陆关下拉你一把吗?你还会叫卢成寺一声二哥吗?东陆人懂得什么叫做团结吗?不懂,如今东陆人的自私已经超过了从前的每一个时代,过于自信使他们膨胀,变得目光短浅,不思进取。」大门主道,盯着床榻上大统帝的尸身,「就连这么点大的孩子,都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认为自己就是天下之主,没有任何危机感,从不思考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存在什么,我在担心这场战争是否能真正地改变东陆人,让他们知道与看似弱小的皓月国之间的差距。」 是的,差距。 大部分在苦战中的东陆人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想不明白为什么弹丸之地的皓月国竟然可以轻易地席卷整个东陆,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他们依然活在东陆无比强大的幻想中,认为他们会败,仅仅是朝廷的腐朽所导致的,殊不知根源还是因为自身幻想大过于现实,就如很多人说穷是自己太懒,但却不知道那些终日在庄稼地里劳作的农夫,忙碌一辈子,辛苦一辈子,勤勤恳恳,到头来还是薄棺一副,旧衣裹身,连找一块像样的墓地都难。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太懒惰了吗?不是,是因为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这样,就如会有黄金白银黄铜生铁之间的区别一样,需要平衡,有穷人必有富人,不可能达到天下每个人都富裕的程度,不管是哪个皇帝在位,不管是什么时代,都会出现这个情况。 唯一,不变的唯一,那就是不管在什么时代,总有一批人,手挽手奔向前方,去寻找真理,去寻找可以使天下人都过得幸福的方式,即便那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们在追求。 可是大部分的人,依然会被逐渐包裹的表面幸福所迷惑,认为自身又一次变得强大,却遗忘了曾经的痛楚。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记得痛楚,因为痛楚不是他们那一代所经历的,所以他们只能从史书的支离片语之中去感受,但那种感受仅仅是心理上的,而不能等同身受。 这就是人悲哀的最终来源。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站在时代的前沿,屹立不倒,而大部分人只能跟随其后,亦或者随波逐流。 [第两百七十三回]龙途七屠II 蜡烛的灯光不能照亮整个御书房,就像是一强者无论再怎么强大,都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挽救天下一样。 大门主盘腿坐在床谈边上,盯着那个死去的儿皇帝,如同是爷爷一样看着自己「熟睡」的孙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后世,我肯定是一个罪人。」大门主低声说,「我的罪过超过了所有人,所以这样的人现在死去,算是神给予我最大的恩赐。」 「罪人……」卢成梦喃喃道,「天下人都有罪,不止你一人,你只是被迫将所有的罪孽都转移到自身。」 背对着卢成梦的大门主笑道:「天下人都有罪,但只有我引外贼入国,导致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些都是因我而起,不过这却是天佑宗的愿望,毁灭了天下,再重新竖立,而且我也不想再有人来接手大门主一职,带着顾小白的影子就那样活下去,就如同你也不愿意再有卢成家的人背负着祖帝卢成月的意识走下去一样。」 的确,卢成梦和大门主相同之处就是早就失去了自我。在潜意识中都认为自己是当年的那个卢成月,当年的那个顾小白,费尽心机要改变这个天下。千百年前,在顾小白死前,私下创立了天佑宗,立下了天佑宗可以为皇朝选择谋臣,辅佐在位皇帝,但绝对不能让天佑宗门主去担当谋臣之首。同样,卢成月在选择继承自己意识的后人时,也定下了一个规矩,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那个人,绝对不能坐上皇位。 不管是天佑宗,还是卢成家,最终的愿望都是希望这个天下能够平平安安,百姓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如果千百年后依然会有战乱,依然会存在不公,那么天佑宗和卢成家选择出来的后人,就有权力,也有义务去推翻那个皇朝,还政于民,让天下百姓重新选择他们的皇者,可以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那个人,即便是那个人不姓卢成。 千百年以来,有多少像大门主和卢成梦这样的人戴着一张面具生活在其他人的眼皮底下,终日看着平安之世和乱世之间的互相交替,好像永远都看不到真正的永世光明。后来,这些后人们逐渐意识到,原来光明之后有黑暗,黑暗之后有光明,这种交替的法则是永远不变的,也是天地之间早已定下的法则,没有永世的动乱,也没有永世的安稳,也没有什么强者可以打破这样一个规律。 有白天才有黑夜,黑夜之后才会看到黎明的来临。 看残酷的事实摆在他们的眼前,大龌食早已经腐朽不堪,没有办法再挽救,于是他们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真正乱世来临的那一天,然后一举推翻这个皇朝,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这一次秩序的建立并不是由皇帝和谋臣来决定,而是应该还政于民,交给天下的百姓自己来决定。 天定的规律无法改变,就算是神也只能静观其变。 「你走吧,战争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但很快就会结束,毕竟皓月国的人并不是在自己的家中作战,他们也会想家,也会感觉到疲惫,也许有一天他们的家园也会被外来的敌人给点燃战火,而我们东陆的百姓,即便是再愚蠢,也不会愚蠢到甘愿生生世世都成为他们的奴隶。」大门主坐直身子,将旁边的烛台握在手中,烛光反衬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张脸昏黄一片,就好像是已死了多日的人。 「卢成梦会走,但白甫不会走,白甫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他会留在这里陪你们一起踏上那条回去的路。」卢成梦说,「因为卢成梦还有事要做,做完之后也会追赶上你们的脚步。」 大门主听完,左手抬起,指着旁边的地板说:「密道并没有封闭,还在这里,还是通向谋臣府。」 「我知道。」卢成梦将白甫的面具拿起,放在桌案之上,随后找出先前已经准备好的一具身材和自己相似的铁甲卫军士的尸体,剥去他的铠甲,对换了衣服,又将面具戴到那个人的脸上,抱着尸体来到大门主的身后轻轻放下。 随后,卢成梦将火油浇在那具尸体上,冲背对着自己的大门主磕了一个头道:「我代卢成家还有天下的百姓谢了。」 「走吧做一个好君主」大门主说,脸颊上已经有了滑落出来的泪水。 「天下……天下再也不会有君主了」卢成梦抬起头来,眼眶中也闪着泪花,随后转身走向密道口,打开密道,离去前还看了一眼静静坐在那的大门主。 「走」大门主又说。 密道口关闭后,大门主将手中的烛台扔向床榻,蜡烛跌落在床铺上立刻腾起了火焰,火焰瞬间便在整个书房中弥漫起来,翻滚的火焰吞噬掉了一切,关于这个皇朝的诅咒,还有这个皇朝过去一切的秘密。 御书房外,一直站在那的岳翎炎看着火焰腾起,并没有动作,也阻止了赶来的准备救火的几名旗本卫。 岳翎炎抬头看着腾起的火焰,火焰的形状像一只凤凰一样在空中飞舞。 「让他们有些尊严的死去吧。」岳翎炎说,可心中却想,这就是凤凰涅盘吗? 东陆到底是一头青龙,还是凤凰?听说公是凤,母是凰,就算涅盘也是一起重生。 有些尊严的死去,这似乎是京城中还存活着的人唯一的愿望。 龙途京城,谋臣府。 如今的龙途京城,对善于在黑暗中行走的刺客来说完全就是天堂,入夜之后没有明亮的灯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那些皓月国的军士也无暇顾及所谓的治安,只知道拼命掠夺和满足自己的兽性.而我和卦衣、张生、尤幽情三人根本没有遭遇到什么危险便平安来到了京城,但我第一个想去的地方竟然是谋臣府,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回忆。 可我没有想到,来到谋臣府之后,我第一个见到的竟然是已经疯疯癫癫的相国阗狄,如今的他已经不在是那个位高权重的相国大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乞丐,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穿着破烂的人,竟是从前的相国。 我并没有叫出他的名字,而是和众人一起躲在了黑暗之中,这个情形倒有点像当初我离开京城那一夜的遭遇,只是当时我身在明,而现在我人在暗。 可我更没有想到,密道口会打开,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那个蜀南王卢成梦。 「相国大人,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卢成梦从密道口出来后,看着乞丐一般的阗狄淡淡地说,语气中含着怨恨。 的确,这种人才是这个皇朝腐朽的根源,小人,真正的小人,带着清官旗号的小人。 阗狄好像浑身无力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到正堂的门口,环视着被掠夺一空的屋子,唯独剩下的只有那些看似不值钱的书籍,笑道:「我怎么会死呢?我是不死的我可是相国大龌食的摄政会掌权者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握在我的手中」 卢成梦摇摇头,没有理他,径直向府邸外走去,此时阗狄又蹦又跳,指着卢成梦的背影道:「你们不是一个个都对朝廷心怀不满吗?你们不是整日在诋毁朝廷吗?现在朝廷没了?你们高兴了?但你们又得到了什么?权力?女人?金钱?哈哈,只有遍地的尸体你们真是愚蠢呐」 阗狄已经疯了,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抱着那虚无的信念,一门心思认为朝廷的覆灭仅仅是因为这些所谓的乱臣贼子,而不是思考根源到底在何处。 「你已经疯了,很早之前就已经疯了,你在世人的眼中是清官,是忠臣,但那只是你的外衣,以本质来说,你根本不如那个大贪官溪涧,至少他随着我父亲一起去了,并且深知朝廷早已腐朽,自己随波逐流,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不让这个时代腐烂得更快。」卢成梦转过身来面对阗狄,冷冷地说。 「抗击外贼我们在抗击外贼那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处心积虑地吃掉朝廷」阗狄跳起来,站在一把椅子上,指着卢成梦,似乎也像是在岔开话题。 「这个朝廷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卢成梦喝道。 「你在污蔑朝廷你这个反贼应该抓出去砍头」阗狄跳起来大声吼叫,却因为一时没有站稳,从椅子上滑落,头部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木桌上,吭都没有吭一声便死去。 「我没有污蔑朝廷,而是……一直想推翻它。」卢成梦看着阗狄的尸体淡淡地说。 人死如灯灭,天下不是每一个人的死都是那样的轰轰烈烈,大概这个相国大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终所死的地方竟然是谋臣府,而死亡的原因竟是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朝廷,如同一个泼妇一样又跳又骂,最终摔死。 可其实,他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在暗处看到这一切的我,完全没有意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可我依然不想出去,我还是想去看看谋臣村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只得等待着卢成梦离开谋臣府,却没有想到他走到大门口时,转身冲我所在的方向大声说:「如果你想知道你的身世你可以去谋臣村看一看然后一直呆在龙途京城,静静地等待着这场战争的结束,然后在腾龙殿上,你会明白一切如果你不想知道,你看透了这一切,那么请你现在离开这里,带着你身边那个爱你的女人,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但无论如何,你最终都必须要摘下你那张面具那不再是保护你的东西,也不再是你的武器」 说罢,卢成梦放低声音:「两者选一,你自己慎重。」 [第两百七十四回]龙途七屠III 卢成梦的话让我浑身一震,我甚至有冲动将自己的面具给摘下来,可当我的手摸到面具的刹那间,被尤幽情一把抓住,黑暗中我虽然无法看清她,却依然能感觉得到她在冲我摇头。而身边的张生和卦衣也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那么做。 离真相还有多远?不管真相离我还有多远,已经在前方变成了两条分岔路口,是左还是右,需要我来选择。 我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但同时也发现那三只手并没有离开我的手腕,他们三人似乎在告诉我,无论前方的路有多远,他们会一直陪伴我走下去。 卢成梦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大门口,我追出去时已不见人影,只是能听到远处有皓月国军士大声嬉笑的声音。卦衣等人追了出来,将我拉了回去,因为如今的皇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再回去,我慢慢走到谋臣府正堂之中,看着阗狄的尸体,觉得这座府邸肯定是遭受了什么诅咒,天义帝死在这,两个相国也先后死在这里,还有两位王子,而大王子的头颅也是被贾鞠抛在了这个正堂之内,仿佛这里永远都游荡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凶灵。 人在活着的时候,可以一呼百应,当你死了,和普通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你的灵魂也看不出高贵在什么地方。我在想,这座谋臣府从建立起来,死在这里的又有多少人?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那天晚上,当我们躲藏在某臣府中休息,等待第二天前往禁宫内,准备前往东面城门后的谋臣村时,听到了京城中四起的「谣言」――天佑宗大门主携大统帝在御书房中自杀身亡,并焚烧了整间御书房,大火几乎烧了一天,待熄灭的时候竟发现御书房有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竟戴着面具,有人推断那具尸体为蜀南军中谋士白甫。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竟然笑了,他们三人相反很震惊,随后卦衣潜入禁宫内,回来证实,的的确确是天佑宗大门主和大统帝的尸体,另外一具也有可能是白甫的尸体,甚至有人谣传说其实白甫是天佑宗的门徒,被派往蜀南王身边,龙途京城被攻破后,返回救援,但蜀南并不发兵,无奈之下,只得与大门主一起祭了天。 这个可信度不高的遥远,只是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几乎成为废墟的龙途京城,那些还活着本还躲起来的人,竟然傻到为了传播这个谣言开始四下奔走,也顾不得在外面那些还在晃荡的皓月国军士。 一个皇朝的悲哀,悲哀到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竟然还在关心所谓的「国家大事」。 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他们觉得大门主和大统帝的死是遭受了天谴,如果没有他们,大霾换嵬觯至少还可以延续百年,殊不知这个国家从根底都已经彻底腐烂了。 一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四人才悄悄摸进了禁宫内,来到那道已经被炸得粉碎的东门前。我站在那,盯着门外那些禁军的尸体,奇怪的是那些人从模样上来看,都已经至少五六十岁了,这么大年纪的禁军很罕见,足以证明他们一辈子都呆在了那扇门之后,为这个皇朝死守着这个秘密。 我站在门口良久,终于说:「走吧,去看看,那里是不是我的家乡。」 家乡。不如说是卢成家饲养的牲口圈,谋臣村的存在不就和普通人家养的牛马棚,牲口圈差不多吗? 往那条路行了很久,至少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村口的那颗枯树,枯树还屹立在那,枯枝随风轻轻摆动,在枯树的左右是一片片粮田,曾经每到收获的季节,就能看到遍地的稻子,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堆满的尸体,已经被烧成焦炭。 我慢慢走到那颗树下,扶着树干,看着远方那座熟悉的村落,还是如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就连村口张家的窗花都没有变过,牲口棚左侧的那个大柱子上还有那些孩子用刀刻出来的乌龟图案,以此来嘲笑张家的男人是个缩头乌龟,媳妇儿跟人跑了都不敢去找。 现在想想,真可笑,那一代的孩子永远活在一个个早已被编织好的谎言之中,那个孔武有力的张家男人为什么不去找他的媳妇儿?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而她的媳妇儿大概在很多年以前就被皇宫里的人给带走了吧,也许是因为她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也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属于这…… 我其实也根本不属于这,对不对? 我慢慢向自己的家走去,在村子中行了很久,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看见了那幢小房子,小房子的外面还挂着几件衣服,我认得那是我小时候的衣服,我离开的时候父亲拨下了我的衣服,给我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将旧衣服搭在门口。 这一幕幕好像就在昨天一样…… 我推开门走进屋子里,抬眼就看到那个悬挂在房梁上已死的男人,一个我从小就称为父亲,但从来觉得和他没有丝毫感情的人。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半点悲伤的感觉,倒是心中记挂着能为我做好吃面条的母亲,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母亲的话。 左转,轻轻用手一推那扇已经摇摇玉坠的大门,在炉灶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捂住肚子上的伤口,眼睛慢慢睁开,看向我这个方向,随后露出了笑容,对我说:「回来了?」 那一刻,我眼泪夺眶而出,记得在平武城中,有一个士兵对我说,他十岁离家,二十岁回家的时候老母亲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那天在城头上那个士兵笑吟吟的说:「大人,你知道吗?不管你走了多久,变成了什么模样,当你回家的那一刻,你的母亲总能一眼就将你认出来。」 不管你走了多久,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变了吗?我高了,不管变成了什么样,但我还是戴着那张面具。 我跪在母亲的跟前,重重磕了一个头,头埋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她将那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吃力地说:「他们说,你总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娘真的觉得你不一样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埋着头在那,感觉母亲的手依然如多年前一样,那么温暖,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能从我的头顶灌入,充斥我的全身,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希望,不至于让这张面具吸走了我全部的精力。 张生此时快速走过来,在我母亲旁边查看了一下,半天终于对我摇摇头。 我知道那是回天乏术的意思,可张生脸上那感叹的神色让我知道,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也许只是为了能够亲眼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他们说,你走了,会做谋臣之首,还说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皇帝呐……」母亲依然带着笑,笑容拉扯着嘴角边的血液,让那已经快要干涸的血液扯出了裂痕。 我又将头埋了下去,握住她的手,许久才说:「我做不了皇帝,也做不了谋臣之首。」 她依然在笑。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娘,我到底是谁?」 她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随后说:「谋臣,记住,你没有权力选择你的血统,但你却有权力选择你的朋友。」 说罢,她带着笑走了,带着那个我想知道的秘密永远走了。 没有权力选择血统,却有权力选择朋友。 朋友……她大概指的就是我身边的这三个从未出卖过我,一直死守在我身边的三个刺客吧。 一个谋臣,终生与刺客为伍,似乎这才是他最好的结局。 深夜,在海边,那个我从没有去过的东海边,我用家中带出来的锄头,挖了两个足够将父母埋进去的坑,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是那么的无力,当锄头扬起后,再狠狠挖下去的瞬间,我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吸走了,不,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力气,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给自己父母挖坟的力气都没有。 真可笑,这样的人,曾经还在武都城中大言不惭地说要改变天下。 挖完第一个坑之后,我累了,坐在海边,看着海面上升起的月亮发呆,突然有一种冲动要离开这里,向着海的另外一面游去,不管前方是什么,但我不想再回头了,我甚至有些后悔回到谋臣村来,这个结局和当初我去千机城寻找那个所谓的秘密是同样的结果,绕了整个东陆,最终再回来,秘密依然是秘密。 卦衣拿过锄头想要帮我,但被我轻轻推开,我又起身,将下一个坑给挖好。 挖好两个大坑后,当我抱着父亲的尸体放进去时,却从他怀中滑落出了一个圆形的玉佩模样的东西,看到那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浑身冰凉,那是宫中内侍才会佩戴的标志。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太监一样的男人,没想到他还真的是一名内侍,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父亲,我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于是拨开母亲额前的头发,借着明亮的月光,又抹上了她伤口的血液,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天佑宗的标示。 果然…… 一名内侍,一名天佑宗的门徒,我竟是由这样的人抚养长大,但我到底是谁? [第两百七十五回]龙途七屠IV 得知大门主和大统帝自杀祭天的当时,我便意识到天佑宗和这个皇朝之间的关系太紧密了,并不如民间传言中一样是突然冒出来的,还有白甫的死,加之密道中有些仓皇离开的卢成梦。 对,没有人看见过卢成梦和白甫同时出现,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我记得,就连一只身在白甫身边的杵门,都在与我闲聊之中提起过,白甫几乎从不和卢成梦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出现,但两个人表面上的性格迥异让所有人都不能把这所谓的两人联系到一起。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苔伊要嫁给卢成梦,也就好解释了。在那个时候,只有苔伊在王府内,以她的性格,万事都会较真,说不定也是因此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迫嫁给了卢成梦,只是为了在她身边永远守护着这个秘密。可这样做,卢成梦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一心想当皇帝吗?不,他不像那种人,对他来说,做蜀南王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卢成梦为何要孤身一人到京城来面见大门主,这场战争与他们的关系是什么? 掩埋好双亲的尸体后,我并没有在坟墓下放下醒目的标志,我想这片大海应和冰海一样,也有涨潮的时候,当潮水蔓延到海滩上时,也许会将他们的身体带走,走得远远的,下辈子真真正正做一个人,而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下一步我们做什么?」张生站在我身后问。 我转身看向京城内,半晌才说:「躲起来,等到战争结束,在腾龙殿上等着卢成梦的答案。」 「答案?」 「对,我们现在只能等,不过需要拜托你们传书给平武城,让远宁将麾下的军队分为无数的小队,只暗战,不明战,绝对不要与皓月国大军正面交锋,等打多久就打多久,能等多久就等多久」 我说,这是眼下唯一的能够保存实力,还可以有效打击皓月国军队的办法了,至少在东陆的土地上,我们的军队要比他们更加熟悉自己的家园。 「纭 火枪的声音将坐在一片废墟上发呆的宋先给惊了一跳,几个时辰前,轩竹斐下达了京城宵禁的命令,并且申明在入夜后,除了巡逻在街头的皓月国军士之外,剩下无论是什么人,就算是皓月国军队中不用巡逻的士兵行走都要面临杀头的危险,此时枪声响起,让宋先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 宋先站起来,向枪声方向跑去,转过街头,终于发现一众皓月国的巡逻士兵围堵住了十来个孩子,不,还有一个青年。青年将孩子都拉在自己的身后,很是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些虎视眈眈的屠夫。 「喂东陆猪已经宵禁了,你知道吗?」领头的巡逻队长冲那个青年喊道。 青年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比划着,大意是太饿了,带这群孩子出来找些吃的。 「队长,他的意思好像是他们是出来找吃的。」一名还有些良心的轻足兵帮那青年解释道。 「找吃的?也不行,已经宵禁了,不过这几天杀的人够多了,还得留下奴隶建设未来的皓月家园。」队长笑道,「今天算你们运气好,只要你们指认出一个带头的来,那就没有关系了,其他人可以留一条命。」 青年和那群孩子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如今得找一个替死鬼,但皓月国人说话能信吗?在入城后,轩竹斐下了屠城的命令,随后又推翻,推翻之后又下令屠杀,反复多次之后,不要说活在屠杀阴影中的还未逃离的东陆人,就连皓月国的军士都觉得疲惫了。 「没有人回答吗?」那队长阴笑了下,拔出军刀,轻轻放在了那青年的脖子上。青年浑身颤抖着,脖子上的皮肤因为颤抖碰到了刀刃,冰凉的刀刃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好像还未挥动,就已经让他身首分离。 那青年抬手正要比划,那队长就挥刀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随后念道:「今天第五十八头东陆猪,我要完成百人看来还需要一天……」 青年的头颅从肩头掉落,在地上滑落,周围的军士爆发出了阵阵喝彩声,那群孩子齐齐向后退着,一直退到了墙根处,互相拥抱着,没有人敢抬眼去看眼前的这些人。 头颅一直滚着,终于滚到了宋先的跟前,宋先盯着那头颅,俯身抱起来,盯着那青年死不瞑目的双眼,目光再跳过,看到的却是那队长狞笑的面孔。 「喂宋将军,不是宵禁了吗?命令是除了巡逻的士兵之外,其他人出现一律要杀头的?你也不能例外。」队长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他只是威胁宋先,说到要真正动手,他们依然担心轩竹斐的责罚。 「我知道是谁带他们出来的。」一个孩子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他站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哦?是吗?」队长蹲下来,用刀背抵住那孩子的下巴,「是谁?指出来,他死了,你们就可以活。」 孩子目光在周围扫过,最终落在了已死的那名年轻人身上:「是他是他领我们出来的是他带的头」 聪明的孩子,宋先心想,原本他也想这么回答。 巡逻队长愣住了,随后笑容又浮现在了脸上,放下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笑道:「好吧,你们走吧,回家吧,太晚了,有怪物会出现,把你们抓走的。」 宋先站在那,看着那队长将军刀回鞘,但那群孩子依然没有动弹,只是站在那看着那个站出来的孩子,不知道那队长是否说的是实话。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家去吧去吧」队长挥挥手,让那群孩子走,随后自己也转身离开,身后跟随着的巡逻军士很不甘心地紧随其后离开。 孩子们终于走了,开始是走,最终变成了跑,此时那名队长停下脚步来,拿过旁边一名火枪兵手中的火枪,对准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后背,低声道:「枪响之后,你们就冲上去,一个都不要放过。」 宋先愣了,下意识走到那队长跟前去,此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伸手抓住了那柄火枪,夺了回去。那队长正要拔刀,却发现是总旗本岳翎炎,只得将刀回鞘,行了一个礼,随后又准备质问。 「我是今夜的宵禁官。」岳翎炎抢先说,将那名队长的话给活生生堵了回去。 队长阴沉着一张脸,挥手带着巡逻的军士离开了,走远之后。岳翎炎转身看着宋先道:「不要做傻事,你不是我们的人,你要阻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军中想找理由除掉你的人不少。」 「我知道,现在东陆想除掉我的人也不少,我是个叛徒。」宋先淡淡地说,转身看去,那群孩子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他们现在有权力在这里杀人,明白吗?他们胜利了,正在享受自己的胜利果实……」岳翎炎下意识为自己的军队辩护,虽然这很苍白无力。 「杀人不是权力……」宋先道。 岳翎炎慢慢向前方走着,宋先跟在身后。 岳翎炎道:「不是权力那是什么?在你们东陆,就算是胜利之后不是一样也会杀人吗?胜利着书写着历史,也将人民的生杀大权从从前的统治者手中夺过来。」 「有些时候杀人是正义,但不是权力,正义是有足够的理由去杀一个人,但不会被大部分人反驳,而权力则是你刚才的那种做法。」宋先淡淡地说,声音依然很低。 岳翎炎停下脚步:「刚才的做法?」 「对。」宋先抬头看着前方,「你能够使本来要死的人继续活下去,那才叫权力。」 「控制就是权力,对吗?但我现在没有绝对的控制力。」岳翎炎伸手指着禁宫的方向,在那里灯光照透了半边天,「有绝对控制权力的人在那个地方,坐在你们的龙椅上,享受着君临天下的那种感觉。」 「不,不是。」宋先摇头,伸手指着脚下,「有绝对控制权力的人在这里,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不可否认,这些人才拥有这个国家的绝对控制权力,他们叫百姓。」 「可是这些百姓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岳翎炎说,盯着宋先的双眼。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都死了,你们去统治谁?」宋先面无表情地走过岳翎炎的身边,就在此时,听到了前方传来了「枪响」。 不好两人心中都有了这个念头,拔腿就向前方奔去。 在跑过街头之后,他们见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就躺在街道的中间,后背中了铅弹,身体已经被铅弹给贯穿,而在旁边,还活着的孩子们正抱成一团,哭喊着,颤抖着,都死死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远处,是正放下手中火枪的那名巡逻队长,他冷冷地看着岳翎炎和宋先,终于露出了笑容,道:「第五十九个,今天一定要超过七十人」 宋先的空荡荡的右臂下的袖口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俯身抓起了一块石头,向那名巡逻队长慢慢走去,丝毫不畏惧立刻端起火枪对准他的那几名火枪兵,岳翎炎抓住他的左肩,但被他甩开了。 石头,其实并不是他的武器,武器只是他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勇气…… [第两百七十六回]龙途七屠V 转身。 也许转身还能留下自己的一条命。 宋先并没有转身,他不会再转身了,北陆关下他那一次的转身就已经错了,以他一人之力怎么能够救得了北陆土地上的那些无辜的百姓?在战争之中又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因为他们都是人,是人的会被牵连进这场战争,被迫拿起武器,但很多人连为什么进行这场战争都不知道。 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只有当敌人的屠刀举到你的头顶才会明白,在那之前,大部分人的还是得过且过,能活一天算一天,吃饱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即便是知道人死后,会永远地睡着。 就在宋先拿起那块石头向那名巡逻队长走去的时候,在旁边一侧已经破败的房屋中,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男子看到了这一切,其实他早一刻将那些孩子带进自己的屋子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惨状发生,不过他怕。他怕带进了那群孩子后,暴露了自己藏身之所,遭致杀身之祸,所以他只能在那看着,同时在心中祈祷着那群孩子都平安地活下来。 人的想法永远会大于他的实际行动,就如祈祷天下进入永远的平安之世一样,没有人带头去做,永远都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想法,做个白日梦,自己舒服一下也就算了。 可那个男子自己的藏身之所,仅仅是一件破败的屋子,只需要一阵大风就会给彻底吹跨,但在他内心之中那只是藏身的第一道屏障,最终的屏障却是自己的那张还算完成的床的床下。 床下铺着他收集来的死人衣服还有发出霉臭的被褥,如果房屋塌陷了,他可以钻到床下去,继续躲藏,但在每天入睡之后,都会萌生出要不要在床下再挖一个地洞的想法? 躲藏逃 如今只有这三个字在心中,京城中存活下来大部分的人也都只有这个想法,似乎都放弃了放抗,甚至有人谣传说皓月国大军有千万之众,一名军士手中的火枪就可以杀上万人谣言从一个人嘴中传到另外下一个人的耳中,在大脑中经过数次的编造之后再传给下一个人,到最后成为了一个可信度根本不高,却能骗倒所有人的故事。 仅仅只是个故事。 但从古到今,故事几乎成为东陆文化传承中的一部分。 大部分人宁愿相信故事,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蒙住自己的双眼不去看,却愿意听从谎言。 反抗,最终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如果还有茶余饭后的话…… 这个男人在自己的女人被那些皓月国的暴徒脱掉裤子轮流**的时候,都躲进了房屋之中,死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就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却不知自己被压在那群暴徒身下的妻子,双眼一直看着的就是他藏身的方向,双手也拼命向他那挥动,求助…… 这个国家的根已经烂掉了。 宋先抓着石头,走近了巡逻的队长,其他的火枪兵担心误伤了岳翎炎,一直没有扣动那扳机,只是将枪口对准了宋先。 宋先走进那队长,队长还在笑,可当他看到宋先手中的石头高高举起的时候,笑容凝固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鲜血迸出,随之而来的白花花的脑浆,旁边的巡逻军士全都愣住了。 与此同时,在暗处看着的那个男子,在内心中喝彩,喊道:砸得好多砸几下弄死他帮我砸几下 帮我砸几下……他并没有想过,如果这个话语传到九泉下的妻子耳中,那个已经成为亡灵的苦女子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这原本是应该在这个城市中每一个人都应该做的事,却由一个天下人人唾弃的大叛徒做了出来,而他,这个妻子被人**杀死的男人,只能躲藏暗处喝彩,而且喝彩还只敢在内心中,不敢大声喊出来。 终于,那个巡逻队长不再动弹了,连死后的肌肉的抽搐都消失了。 岳翎炎站在宋先的身后,喘着粗气,好像是他亲手杀了那名巡逻队长一样。 宋先的后背在起伏,因为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沾满鲜血和脑浆的脸使得周围几名巡逻的军士都后退了几步。他们怕了,他们也会怕…… 此时,周围传来了脚步声,并不整齐,很杂乱,岳翎炎环视周围,发现从废墟中慢慢走出很多,手中拿着各种各样还能称得上武器的存活百姓。 岳翎炎手慢慢按向刀柄,意识到这些人也许是看到这里巡逻的士兵较少,如果他们一拥而上,自己能活命,但剩下那些武艺不精的军士只能死路一条,不过刚才的枪声会不会将其他的巡逻队引来?也许不会,因为枪声在宵禁之后,会响起那几乎是正常的事情。 宋先喘着气,蹲在那具尸体跟前,注视着那张已经完全看不清楚面容的头颅。 他的手在发抖,如同多年前在建州城砸死那个叛徒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使用的石头,上一次用的是装满银钱的袋子,不过无论怎样,这两者都同样可以置人于死地。 好的是,也许自己的这一个行动能够鸡起那些还活着的百姓们的斗志,不会只是躲藏,逃避。 宋先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百姓,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却被一名巡逻的军士抢先了。 那军士冲天放了一枪,高喊道:「你们要干什么都给我跪下把手里的武器给扔了」 宋先盯着那军士,想说已经晚了,却听到「啪嗒」一声。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百姓已经扔掉了手中的短刀,有些惊恐地盯着那些皓月国的军士,随后那些人都慢慢扔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而最早扔掉短刀的那个百姓已经跪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之上。 跪下…… 宋先以为周围原本都会拿着武器出来反抗的百姓都齐齐地跪下,低着头。 「你们这是怎么了?」宋先怒吼道,「你们人多你们怕什么站出来」 岳翎炎紧握在刀柄的手松开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腾起了一股酸楚――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 「你们都他**是怎么了?他们是杀死你们家人的凶手你们是不是都傻了」宋先在那吼叫着,手中还捏着那块已经碎得差不多的石头。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弹,只有长久的寂静,还有那些放下武器跪在那如雕塑一样百姓们的呼吸声。 岳翎炎慢慢走到宋先跟前,伸手夺回他手中的石头,低声道:「没用的,他们已经……」 岳翎炎没有说下去,此时此地就连他自己都分布清楚自己到底是军人,还是可怜这些无辜百姓的普通路人,也许今天路过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原本他应该坐在腾龙殿上和轩竹斐一起喝酒,畅谈在东陆的美好未来,建立在血海之上的未来。 成排的百姓被绳索绑着,低着头被少于他们数倍的皓月国军士押走,而走在最前头的则是宋先,宋先也被死死地绑住,因为他杀了皓月国的巡逻队长,已经犯了军中的死罪,不管他从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身份,未来有可能是什么身份,如今在皓月国人的眼中,他只是一个凶手,仅此而已。 报仇,却变成了凶手,这是不公?不,这是别人定下的规律,你没有办法违抗。 此时,躲在暗处的那个男人,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暗暗地感叹:还好,我没有出去,要不也被绑走了,活着真好。 活着的确比什么都强,但失去斗志的活着,连那些为了生存拼命挣扎,最渺小的蚂蚁都不如,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会懂,至少现在不会懂,而那些被绑走的百姓也都不会懂,他们只是认为现在还活着,勉强活着,能多活一刻算一刻。 宋先被巡逻的军士押解到了京城西面,靠近镇龙关的一个村庄外,走进那个村庄时,他才发现那里已经挖了无数个大坑,不少投降的禁军正在往里面填土,而坑内已经掩埋进了上百具尸体,等这一层的土掩埋结束,又应该轮到下一批人了。 「吃饭了」一个皓月国的看守喊道。 那些投降的禁军终于露出了点笑容,放下手中的家伙转身就向放饭的地方跑,丝毫不觉得他们踩在脚下的那些尸体会让他们没了胃口。 活着,依然是为了活着。 宋先和刚刚被抓的百姓被押到坑边,不少人已经开始哭泣,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但争吵也随之开始。 「谁刚才站出来的是谁赔我赔我一条命」 「要是刚才弄死那些狗日的我们不是能活了吗?」终于有个明白的人。 「胡说他们手中有那个可以发火的东西一火就可以弄死我们所有的人谁站出去的是谁是那个没有脑子的家伙」第一个说话的人继续在那咒骂着,好像是找到了那个人之后他们就再也不用死了一样。 随后,百姓的矛头转向了宋先,竟说这一切都是因这个大叛徒而起。 宋先跪在地上,注视着眼前那个堆满尸体的大坑,这一刻,心真的冷了。 也许,在北陆关下,我就应该死战到底……就算死在那多好。 这句话,宋先不知道在心中说了多少遍,可每次说完,他都会选择遗忘,因为他的身体永远活在现实之中。 [第两百七十七回]龙途七屠VI 「喂选一个选一个最强壮的免得你的刀刺不中哈哈哈哈」 两名轻足兵一前一后走来,个字较矮的那个从模样上还是孩子,双手提着一把长刀,小心翼翼地跟在另外一个年长的轻足兵身后。年长的轻足兵带着他来到宋先等人的跟前,帮他挑选着练刀的活口。 「这个不行,太瘦了,全是骨头,小心刀刃起卷。」 「这个也不行,太矮,像条狗。」 「呐……这个好像……算了,这个太胖了,一刀刺不死。」 年长的轻足兵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宋先的身上,随之眼前一亮,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不错,你认识他吗?」年长的轻足兵故意对那个孩子说。 那孩子看着宋先愣住了,随之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被那年长的轻足兵伸手制止了,随后道:「现在他是你的了,就把他当木桩吧,不过听说这人身手不错,不要松开他的绳子,我帮你将他绑到木桩上去。」 年长的轻足兵麻利地将宋先抓起来,扔出人群中,此时人群中先前一直在责怪宋先的那个男子竟然有些高兴,嘀咕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之类的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年长的轻足兵转身用长矛穿透了咽喉,倒地后挣扎了片刻双腿一蹬死了。 那男子死后,其他百姓开始聚成一团,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抬头去看宋先等人。可此时此时,还有一部分人在心中抱着侥幸,认为宋先一死,自己还有可能被皓月国暴徒们释放,却遗忘了此时此刻自己正蹲在用尸体堆砌起来的地面之上。 落在地上的宋先躺在那,没有动弹,没有挣扎,双眼只能看到那个年少的轻足兵的双脚。双脚在轻轻地磨动着,看得出他很不安,甚至都担心自己手中并没有出鞘的长刀碰到宋先的脑袋。 「喂我过去看看他们要不要帮忙,你自己解决吧不要当个懦夫今天是你的第一次」年长的轻足兵说完,冲宋先啐了一口,转身走掉。 年少的轻足兵看着那群害怕他的百姓,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还下意识将自己手中的长刀藏到背后去,因为在他小时候,在皓月国的那个贫瘠是山村中,每当看到拿着刀枪的武士经过时,都会害怕地躲在草丛中,担心他们会将自己给带走,如今这些人害怕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第一次杀人?」宋先终于开口问。 年少的轻足兵低头看着宋先,半晌点了点头,答了一个「嗯」字。 「想杀人吗?」宋先又问。 年少的轻足兵立刻用力摇头,看了看四周道:「不想,是他们逼我的,说我没有杀过人,算不上军功,算不上军功,就没有奖赏,没有奖赏就没有钱,没有钱的话……」 「没有钱的话你就没有办法养活一家人,对吗?」宋先帮他将话说话,因为这样说下去,不知道他还会说多久,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孩子的逻辑思维是顺序的,要完整叙述一件事,恐怕会花上很长的时间,但也将不明白。宋先还能听出,在皓月国军队中,这样的孩子基本上在平日内都沉默不语。 宋先挣扎着起来,年少的轻足兵赶紧抱着刀向后急退了几步,担心会伤着他。 宋先盯着这个孩子,觉得那张稚嫩的脸和周围的环境对比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身在地狱中的凡人?不知道这样比喻是否正确,亦或者说他是一群食肉动物中的另类,现在还只是一头只吃草的幼兽,但谁能保证在他尝试到血腥之后,会不会喜欢上那种杀戮的感觉?就如同宋先第一次杀人一样,发现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具皮囊在这个世间慢慢腐烂。 宋先起身,慢慢向木桩的方向走去,然后靠着,冲那个年少的轻足兵说:「你的刀够快吗?」 年少的轻足兵低头看着自己的怀中的刀,说:「不知道,我用它来割过绳子,很快的但是我今天又磨过,被他们骂了,说我不会磨刀,听说磨刀最快的还是骨头……」 说到这,轻足兵顿了顿,声音放低:「人的骨头……」 人的骨头?哈,宋先想笑。曾经在反字军中也流传着相同的说法,说要用那些个贪官污吏的骨头和鲜血,才能使手中的兵器更加锋利,不过那只是人们泄愤的一种另类借口罢了。现在皓月国的军士们丝毫不掩饰,话语之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杀戮而杀戮。 「杀人,不用刀也行的,你可以掐死我,或者在旁边找一根木头对准我的脑袋狠狠敲下去,如果力道购足的话,一下我就能死,不信你可以试试,我不介意。」宋先说到这,竟低下头,将脑袋朝向那名轻足兵的方向。 年少的轻足兵又向后退了几步,如今他离宋先已经快七八步远了,再远他就没有办法听到宋先在说什么,但是他害怕,他害怕杀人,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在东陆的战场上每次遭遇冲锋他总是冲在最后,第一次还尿了裤子,若不是那个年长的轻足兵看他可怜,帮他掩饰,他的脑袋早就被砍下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喜欢杀人,他是一个连家中杀鸡都会跑到山头去躲起来的人。 为何参军?因为贫瘠的土地每年都会饿死太多人,他是家中的长子,算是最幸运的人,两个妹妹,其中一个早就被活活饿死了,另外一个父母商量着等他长到十六岁就卖到城里去,要是长得好看,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所以,这一系列的事情不得不促使他穿上那根本没有办法抵御羽箭的竹铠,拿起兵器,离开家乡,和其他人一起前往别人的土地烧杀抢掠,就是为了活着。 手握大权的人,都会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别人的身上,为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去欺骗那些为自己卖命的人,告诉他们未来是美好的,是属于大家的,但到时候会属于谁?谁知道?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也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 「喂你在做什么?」那名返回的年长轻足兵看见宋先靠在木桩上,面带笑容和年少的轻足兵说话,眉头皱起,高声喊道。 「没……没做什么……我……」年少的轻足兵正要解释,年长的轻足兵走过来,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年长的轻足兵用长矛的另外一头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懦夫他们是猪不是人你和猪还能说话?动手杀死他」 「不……我……下不了手,他们是人。」年少的轻足兵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宋先,好像应该是自己被绑在木桩上一样。 「他们是猪」年长的轻足兵低声狠狠地说,说罢抢过他手中的长刀,抽出刀来,将刀鞘扔到他的身上,走到宋先跟前来,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东陆猪,感谢我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不会折磨你。」年长的轻足兵沉声道,说罢又闭上眼念了一段宋先听不到的话,似乎是**,好像是在祈祷神宽恕他的罪过。 就算是屠夫,也是有信仰的。 就在他念完那段**,睁开眼睛,正要挥刀砍下的时候,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刺他的咽喉,随后又是一支羽箭刺向了脚掌,将他钉在了地面,身子保持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死去。 宋先愣了下,立即向羽箭袭来的方向看去,同时那名年少的轻足兵放下手中的刀鞘,向后倒退着爬着,似乎连直立行走的能力都给遗忘了,想喊又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只是长大嘴巴,瞪大双眼。 四名黑衣人从废墟中疾步跑出,其中三人在四处立刻埋伏下来,羽箭上弓,剩下一人则抽刀割断了宋先的绳索,宋先被松开后,转身便看到那人腰上的那条长鞭,半晌才低声道:「大姐?」 那人点点头,对旁边一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举起弓箭对准了那个年少的轻足兵,却被宋先冲过去阻止:「算了他……和他们不一样。」 那人转过头来皱起眉头看着宋先,又看了看割断绳索的那黑衣人,黑衣人默默点头。于是只得收起弓箭,转身带着宋先隐入了废墟之中。宋先等人在废墟中没有奔跑多久,便听到那个年少的轻足兵扯着嗓子在那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宋先停下脚步,看着来时的防线,轻叹了一口气。 为首的黑衣人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张清秀的脸――宋忘颜。 「宋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宋忘颜所指的正是宋先的心软,如果刚才他不阻止另外一人杀了那轻足兵,说不定也不会招致麻烦。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宋先问,多年不见宋忘颜,她的变化并不大,但却躲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从北陆关下一路尾随你而来,只是担心那些皓月国的影者,没有机会靠近你,一直等到京城乱起来之后,才伺机摸进来,对了,听说你帮爹爹抱了大仇?」宋忘颜问。 大仇?是指的自己杀死的那个天佑宗门主吗?宋先站在那,直接岔开话题,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说:「还有活口,把他们救出来吧。」 「救不了,死心吧。」在一侧的另外一人拉下面具,从下巴到咽喉处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但即便如此,宋先还是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宋离。 [第两百七十八回]龙途七屠VII 黑暗中行走的五人,最终接受了宋先的提议,在这个屠杀场周围潜伏了下来。从常理上来说,皓月国军队一定会判定他们远离了这个范围,潜入了城中,毕竟现在镇龙关已经彻底封闭,进出十分困难,宋忘颜等人都是在大屠杀开始的那一天,趁乱到了进了龙途京城,别人在逃,但他们在往死地之中走,为了什么?用宋忘颜的话来说,仅仅是为了让宋家剩下的子女团聚。 这大概也是九泉之下宋一方的愿望。 龙椅谁来坐,天下的皇帝会将是谁,对宋忘颜和宋离来说丝毫不重要,多年以来他们带领着黑衣斥候,成为了山中的土匪,和从前宋一方做法一样,抢官不抢民。但不管怎样,宋忘颜总是将自己麾下那支小小的军队人数控制在两百人之类,因为她也没有办法养活太多的人,败军成为了土匪,被冠以那个词语之后,便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屠杀开始的当天,宋忘颜只带了二十人才算勉强潜入了京城,寻找宋先的下落,但宋先的行踪总是不定,随着皓月国军士们的掠夺,原本繁华的京城一步步成为了废墟,而这也为他们提供了相对有利的条件,能够在死地之中自由穿梭,寻找机会「救」出自己的弟弟。就算是全天下都认为宋先是个叛贼,但宋忘颜依然坚持他是有苦衷的。 血浓于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真正含义。 不过,宋忘颜也体会到了为何当年很多州城的百姓依然很痛恨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幸福生活的反字军,很简单,只是因为杀戮。 这个屠杀场,在京城沦陷的第一天,就被皓月国大军赶着上千投降的禁军来此处,日夜不断地挖坑,当挖好十来个大坑后,原本挖坑的禁军就被赶进大坑内,用火枪和各种武器全数杀死,接着押来第二批,往其中填土,接着重复…… 当投降的东陆军士基本上都杀光了之后,接下来便轮到那些抓获而来的百姓,皓月国军眼中的所谓刁民,继续重复着先前的工作。 他们是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吗?躲在废墟中的宋忘颜浑身发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消失在了眼前,仿佛那些皓月国军士的变成了从前的反字军,而那些被屠杀的生命变成了他们认为的贪官污吏和无所作为的官员。 战争和杀戮是相等的,永远都会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百年后,千年后,如果皓月国真的一直统治着这片土地,那么历史会如何记载?史书上会永远找不到关于这一段七天的屠杀记录,换来的只是歌颂统治者的功劳,会将轩竹斐描写成为一个明君,使东陆的百姓脱离了苦海。 如果当初宋一方成为了皇帝,那么反字军犯下了一桩桩罪孽,也都会被全数抹去,就算被揭露出来,也会有无比漂亮的理由来掩饰。 这就是事实。 但宋忘颜无法理解的是,为何这些人不反抗?明知道投降被俘只是死路一条,为何还要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那些侩子手的面前,在心中乞求能够有一条活路。 五人的呼吸成为了黑暗中唯一能证明彼此存在的方式,反字军中的黑衣斥候多年来的行事方式已与轩部无疑,但他们更注重的是自身的保护,在没有必要的时候绝对不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就连是战死前,都得想尽办法毁坏自己的容貌。 「忠伯呢?」宋先想到黑衣斥候的统领,那个从不服老的老头子。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宋先明白自己这句话问的不是时候,既然没有人愿意回答,那只能证明一件事――忠伯已经死了。 「忠伯怎么死的?」宋先又问,这几乎是他的毛病,一直都会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说出错误的话来,只是因为他想知道。 宋忘颜盯着那些团团围住被双手反绑的百姓的皓月国军士,伸手指着道:「他们杀死的,就在镇龙关下,他一个人拖住了两个巡逻队,让我们这几十人顺利入了城。」 宋先淡淡一笑:「忠伯还是那样。」 宋先的笑是对忠伯的认可,也许是宿命,忠心宋家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而一门心思想要对宋家铲草除根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宋家也许是个遭受诅咒的家族,从宋一方决定买官成为司衙开始,这个诅咒就开始降临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你们中有人会唱歌吗」一名旗本卫站在那群百姓跟前,大声问道,脸上带着一种和善的笑容。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抬头。在黑暗中的除了宋先之外,其他人都在心里寻思这个旗本卫到底想做什么,可宋先清楚,皓月国的人又开始变着花样杀人了。 「有吗?没有人说话吗?」旗本卫又大声问道,环视着周围,「如果有人会唱歌,好好给我们唱一曲,就可以活命,我没有骗你们,天地为鉴」 好个天地为鉴,如果真的有天地大神,还会有这些事情发生吗?亦或者这本身就是天地大神对东陆罪孽百姓的一种残酷的刑罚。 人群中有一个人举起了手,是先前那个一直责备宋先的男子。 旗本卫盯着那个男子,目光又移开,看着其他人问:「没有其他人了?」 此时又有几只手举了起来,旗本卫笑了:「原来这么多人都会唱歌,那今天我们可有耳福了。」 那名男子突然站起来,指着旁边举手的人说:「大人,大人,我会唱歌,他们不会,我是戏班子里的戏子」 旗本卫走进人群,来到那男子跟前,上下打量着他:「戏子?戏子是唱戏的,唱戏和唱歌可不同,你唱一段我们听听?」 那自称是戏子的男人立刻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唱完后那旗本卫点点头道:「不错,其他几个人呢?」 其他几人,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有那人唱得好,只得默不作声,低下头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旗本卫问那人。 那人低着头,低声回答:「大人,小人叫张增,张是……」 「够了,我知道了,你出来吧,站在那个地方,双手捧起来,高举头顶,开始唱吧。」旗本卫一指旁边那颗枯树下,就在枯树旁是一个五人深的大坑。 张增一看那坑,双腿就哆嗦,忙求饶道:「大人我没做错事你不要杀我呀大人」 那旗本卫根本就不理他,抓着他衣服就扔到枯树旁,张增立刻按照旗本卫所说的姿势高举双手捧着,开始大声唱起京城的民谣来,开始还很小声,但看周围的人不像是要杀人的模样,声音逐渐开始变得大起来。 此时旗本卫,坐在一侧,冲周围的人挥挥手,手在放下去的刹那,火枪声响起,瞬时间一批被绑的百姓就齐齐倒下一片,其他人开始四散跑开,周围的轻足兵拿起长矛和军刀就开始追砍,周围充斥着刀刃砍在人体以及军士们的嬉笑声,不过最大声的还是张增的歌声。 歌声虽然依然很大,但声音已经开始在颤抖,浑身也开始随着歌声抖动起来,逐渐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和惨叫所覆盖,不过只是瞬间,歌声又被提了起来,因为那名旗本卫在听到歌声减弱后,用军刀敲了敲他的脚背。 终于,歌唱完了,人也杀完了,已经杀红眼的那些皓月国军士又将燃着鲜血的目光投向了在枯树下的张增。 张增怕了,裤裆下开始渗出尿液来,一大泡尿终于从体内喷了出来,浑身发抖地靠着枯树,哭丧着一张脸盯着周围的那些暴徒。 「喂不要吓他我答应过他,不要杀他,留他一条命……」旗本卫喝斥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随后又冲张增笑道,「你的歌唱得不错,很不错,我很喜欢,按道理,应该付给你酬劳,不过这里有现成的酬劳,我们给你,请你一定收下,不要客气。」 酬劳?还有酬劳,张增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旗本卫起身,来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前,掏出小刀熟练地割下了那尸体上的一对耳朵,接着捏着血淋淋的耳朵来到张增的跟前,将那对耳朵放在他高举着的那双手中,低声道:「唱歌者,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俘虏听众的耳朵,你很不错,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后,旗本卫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跟着照做…… 没多久,张增手中就捧满了一手的死尸耳朵,鲜血顺着双手的指缝滴落在他的头顶,又从头顶滑落到双眼中,一直到他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能听到刀和人肉之间发生的那种怪异的声音。 张增就那样捧着一手的耳朵,站在那,一直站着。 终于,那些皓月国的军士离开了,带着嘲笑。 此时,宋忘颜快速地搭弓上箭,瞄准了张增的咽喉,随后羽箭离弦…… 「其实他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宋先看着那支羽箭刺进张增的喉咙后,低声说。 宋忘颜没有说话,放下弓后转身离开,其他两人也跟着离开,而一侧的宋离只是拍了拍宋先的肩膀。 也许这就是自己与姐姐的最大不同,不用想得太多,想到就应该去做。 宋先看着远处满脸都落满了死尸耳朵的张增。 其实自己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第两百七十九回]洗脑 「你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千机城,在面对那片沙漠的平台之上,被阿图里斯通缉已经十日的鳌战对竹内杉说。 大门主在龙途京城自杀的消息传到千机城之后,阿图里斯立刻下令守猎者开始全城守护天佑宗大宗主鳌战,无论死活,只要见着尸体,就赏龙鼎金一箱,足足五十块。大量金钱的诱惑促使大批并没有当班的守猎者也加入了搜捕的行列,当然来千机城驻守的皓月国军士也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赚钱机会,可过了十日,没有人找到鳌战,千机城上上下下都被搜了无数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鳌战已经逃离了千机城。 鳌战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躲在最危险的地方――竹内杉的身边。 竹内杉没有出卖鳌战,仅仅是因为鳌战告诉他,如果他死了,竹内杉也活不了多久,对轩竹斐来说,就连苍紫津都是一个威胁,更何况是他这个有贵族身份的大藩臣。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竹内杉心中很清楚。短短几年的时间,皓月国大军便势如破竹,直捣黄龙,占了龙途京城,那么下一步谁都清楚轩竹斐想要当所谓的东陆帝国的皇帝,建立一个属于他轩竹家族的皇朝,有没有皓月国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 拥有绝对权势的人,根本不会想念家乡,因为天下随处都可以成为他的家乡,只是他一句话而已。可竹内杉怀念故土,大批的皓月国军士也怀念故土,这些人背井离乡,拿起武器在别人的土地上厮杀,说到底根本不是为了自身对月皇的一种崇拜,仅仅是为了能够吃饱饭,能够在战场上发财,回到家中可以购买属于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受到地主们的欺压。 不过他们都忘记了,一支军队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和军队的统帅有着密切的联系。 十日之内,竹内杉每日都被在身边的鳌战灌输着真相,让他回想起在家乡的亲人。 「听说你们的月皇根本就是轩竹斐的亲生儿子。」鳌战坐在平台之下,避开烈日的照射,淡淡地问,如今时机已到,差不多是时候执行大门主最后的命令。 竹内杉没有回答,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在皓月国的民间早就传遍了这个消息,可没有一个人敢在公众场合提及这件事,就连在家中也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用线缝起来,担心家中某处就潜伏着效忠于轩竹斐的隐者密探。 鳌战笑了笑:「记得,曾经我问你,你效忠的是什么,你说是月皇,可是你们的月皇根本不是什么皓月女神的后代,仅仅是一个武将生下的孽种。」 这是事实,无可否认,如果换在其他的场合,竹内杉肯定起身大声呵斥鳌战的不敬,可现在这里只有两个人,两个同样随时都可能人头落地的可怜家伙。 「如果现在皓月女神降临,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让你回去当摄政王,推翻轩竹斐的统治,还皓月皇族的纯洁,二是你既然当你的大藩臣,不过不是在千机城,而是回到皓月国,重振旗鼓,将真相告白于天下。」鳌战说了两个其实相同的选择,只是从顺序上来说,应该是先做第二个选择,再做第一个选择。 皓月女神降临?还是天佑宗的神降临?竹内杉心中觉得有些可笑,如果皓月女神存在,那么还会任由轩竹斐胡来吗?不,不能,神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仅仅是人们为了慰藉自己心灵而幻想出来的幻影。 「你做出你的选择了吗?」鳌战又问,这个选择就如当年大门主在战场下救下鳌战后,给他的两个选择,是要回到家乡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农夫,最有可能面临的还是战乱带来的灾祸,最终不得已又拿起武器杀入战火中,还是要加入天佑宗,得知战争的真相,以杀戮来制止杀戮,重新铸造一个新的天下。 这两个选择仅仅是轮回,是成为天佑宗宗主后鳌战才猛然想明白的一个事实。战争总是会轮回的,因为天下人的玉望是无穷无尽的。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需要一个人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手中的火柴轻轻一点……而这张侵略战争,点燃战火的只是天佑宗大门主手中一直紧握着的那根火柴。 他从前并没有划动,仅仅是他还认为天下有救,东陆的事情可以由东陆人自己来解决,后来才发现其实东陆各个部落和民族之间根本不认为他们有着这样统一的称呼,互相鄙视着对方,恨不得将其他民族全部踩在脚下。 根烂了,要想挽救,就必须得连根拔起,再重新载下一棵新的树苗,让树苗在这面肥沃的土地上健康生长。 竹内杉终于开口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不是我想要你做什么,而是你想要为你的国家而做什么,你们皓月国全国上下加起来不过几百万人而已,可知在我们东陆有多少人?是你们的十倍,甚至几十倍当时光飞逝,百年,甚至千年过去之后,你认为皓月国的人还能站在东陆的土地上呼风唤雨吗?不,不会,他们还是会如大龌食一样,没有所谓的纯净血统,最终被我们东陆慢慢吞噬,成为东陆的一部分,最终遗忘家乡,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反过来拿起武器,肆意践踏你们皓月国的土地,称呼你们叫做――皓月猪」鳌战慢慢地将这些话说完,随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竹内杉,他相信这些话会向咒语一样慢慢侵蚀着竹内杉的思想,因为这是事实,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斗兽场」中人明白的事实。 如果竹内杉仅仅只是一个乡村民夫,那么这一番话对他来说,就如耳边吹过的微风一样,没有任何影响,可偏偏竹内杉是一个大藩臣,深知其中的道理,一个国家如果面临亡国那不是最危险的最可怕的,而最为骇人的还是灭族,诛灭九族,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种子,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重新开枝散叶? 「我没有权力,连效忠的半个士兵都没有,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竹内杉苦笑道。 鳌战起身,按在竹内杉的肩膀上,指着天空说:「当黑夜来临,皓月当空时,你一定会记得你还有信仰,你要重新为你的国民找回曾经的皓月信仰,那就是你最强大的武器」 「信仰……只是空谈,我相信皓月女神能够重新返回那块土地,将天福赐予天下的百姓,可那仅仅是我的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是否能够实现,我有生之年是否能够看到,我不知道。」竹内杉捏紧了双拳,除了双拳之外,他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更不要说效忠自己的士兵。 鳌战离开平台向室内走去:「我来到千机城的时候,捡到了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那条小狗还以为主人仅仅是遗失了它,每日都在城门口苦等,眼看着就要被活活饿死,于是我抱走了它,给它吃的喝的,让它有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即便如此,那条小狗依然对我凶狠无比,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它给咬伤。不过,我还是让它得偿所愿了,让它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后抱着它回到了它主人身边,可它的主人呢?以为我是来要所谓的汤药费,赶紧摆手说那条狗不是它的,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帮我报仇,一刀解决了那条狗的性命。」 说到这,鳌战转过身来看着竹内杉:「你可知道当时那条狗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是震惊因为它的效忠在主人眼中根本就是一文不值于是它绝望、悔恨,不过却开始伸出舌头开始舔着我的伤口,它咬伤我的地方,那时我知道,它依然相信它的主人,不过主人的身份却变成了我……现在这些皓月国的士兵同样,他们的效忠仅仅是没有看轩竹斐的内心而已,如果看清楚了,他们也会选择另外一个真正对他们好的主人,没有战争,没有杀戮,只有平安的生活,那对他们来说,才是一种恩赐。」 忠诚、背叛、恩赐……这好像是一条普通人的命运线,只不过在这条线中隐藏了很多只有当事者才知道的秘密。对于竹内杉来说,他也行走在这条命运线之上,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即便是他的身份是所谓的大藩臣。 沉默,竹内杉的沉默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慢慢弥漫在整个房间内,先前能够听到千机城那些皓月国军士和守猎者搜捕的声音如今已经慢慢消失,剩下的只有沉默带来的一种兴奋。竹内杉意识到,似乎这是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也许鳌战早就有了一个计划,能够让自己成为皓月国英雄的计划。 「我……应该做什么?」竹内杉换了一个说法,是询问,而不是感叹或者哀求。 鳌战转过头去,看着大门,脸上有了一丝微笑:「多年前,在天佑宗到达皓月国的同时,就替你撒下了今日的种子,这是一个长达几十年的计划,到如今这个计划终于走到了尽头,我会想尽办法送你离开千机城,带你去冰海边缘,到那里,你会发现有一众完全效忠你的军士在那里等待着,随后你会回到皓月国本土,接着你就可以成为新的英雄」 ……真的吗? 竹内杉在心中问鳌战,却不敢开口用语言表述出来。 「不过,我却有一个条件。」鳌战又问,「当你得到了皓月国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你立刻要宣布从东陆撤兵,永世不再入侵东陆,你能做到吗?」 能当然能为什么不能?竹内杉心中吼道,同时这种内心的吼声中也带着一种敬畏,对天佑宗的敬畏,几十年的计划,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给算计了进去,说不定之后还有更长远的计划,对于天佑宗来说,皓月国算得上什么?仅仅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轩竹斐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结果却没有抬头看看,控制着自己双手下棋的人,还是天佑宗那个已死的大门主。 「大人,要记得,取民有道。」鳌战转头看着轩竹斐,笑道。 [第两百八十回]回家 等待。 整个东陆土地上的人们都在等待,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军队统帅,还是在前线作战的士兵,亦或者是躲藏在暗处,惶惶不可终日的平民。 他们都在等待着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就算是每日高坐在腾龙殿中的轩竹斐也一样在等待,对他来说,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便是自己真正可以登陆成为东陆帝国皇帝的日子。到那天,他便可以将皓月国的旗帜全部换成他轩竹家的家族徽章,向天下宣告,从今之后,无论是皓月国,还是东陆,都是属于他轩竹斐的土地,任何人,就连天上的神都没有办法染指 每日,他听取着探子的回报后,都会拿起一支小旗在跟前的地图上某个城池上插上,代表着那个城池又被攻下,奇怪的是,在江中土地上的各个城池似乎都放弃了抵抗,不,准确地说都弃城而逃,逃向了东陆人最后的安息地――蜀南。 那很好,蜀南就算再资源丰富,存粮丰厚都没有办法满足多了几倍的嘴巴。也许,在皓月国军队还没有打到蜀南边境上的时候,蜀南王卢成梦就自己放下武器,带着饿得没有任何力气的军队和百姓出来投降了。 手指在地图上蜀南位置一直画圈的轩竹斐脸上挂着笑,一旁的岳翎炎皱起眉头,最近轩竹斐的脾气变得比从前好很多,也许是因为喜事连连的原因?不过东陆有句成语叫喜极而泣,笑到最后的才是胜者,不过就算是胜者也会有悲哀的时候。 同时,岳翎炎心中还在担心另外一件事,那便是千机城中竹内杉的突然消失。奇怪的是,如果没有影者的回报,好像镇守千机城的苍紫津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整日就知道喝酒吃肉玩女人,四处去搜集一些奇珍异宝,也不进献给轩竹斐,仅仅是自己留着,最可怕的是丝毫不估计影者会向龙途京城汇报他每日的所作所为。 轩竹斐对于竹内杉的突然消失,仅仅是一笑了之,认为那只是一个无胆鼠类终于认识到了末日的来临,于是在一个夜晚偷偷跑掉,不知所踪。可岳翎炎并不这样认为,竹内杉虽然是一个文人,却在自己的藩臣封地上有着绝对的号召力,当年轩竹斐放过了他一条性命,又将他遣到东陆来,就是畏惧他这种号召力,将他调拨得远一些,以免有意外发生,换言之,如果选在竹内杉突然返回皓月国,后院起火,会造成什么样后果? 岳翎炎不敢想象,皓月国大军的兵源人数每日都在消耗,不断地消耗,之所以他们的粮草一直够吃,不是因为他们军需充足,而是因为他们的人数在逐日减少,而后备兵源还在路途之中,加之轩竹斐又收了大批的东陆投降军队作为所谓的新军,但那些人仅仅也是畏惧皓月国现在的权势,被迫而为。 「大将军,我认为军队应该立即停止攻击剩下的城池,士兵们需要休息。」岳翎炎突然进言道。 轩竹斐一愣,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岳翎炎问:「我军现在势如破竹,士气正足的时候,突然收兵,有什么意义?休息?他们在面对女人和金钱的时候不需要休息。」 「可是我们的兵源已经不足了。」岳翎炎说,「这样打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全部都给打光的。」 「无须担心,后备兵源已经在冰海之上了,估计几个月内就会抵达北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挑选军队中得力的人,为新的东陆帝国的建立做好准备,对了,你未来想做什么?总旗本还能满足你吗?」轩竹斐完全没有危机感,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威胁,反倒是依然在做着美梦。 岳翎炎盯着轩竹斐旁边的那张龙椅,想起宋先告诉他,关于曾经那些为了坐上龙椅,而最终没有任何好结果的人,卢成家的大儿子卢成尔义,宋一方,还有被岳翎炎亲手杀死的廖荒,这些人都是带着坐上龙椅的玉望,最终还是下了地狱。 这是诅咒,是龙椅的诅咒……岳翎炎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他没有办法说服那个高高在上,已经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的轩竹斐,却能说服自己。 「将军,我想回到皓月国本土,做一个普通的……普通的武士。」岳翎炎很艰难才开口说出自己这个渺小的愿望。 「普通的武士?」轩竹斐皱起眉头,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竟然会有这样的愿望,难道说他已经厌倦了? 「对,普通的武士,我想回家。」岳翎炎又说。 轩竹斐笑了,伸手环绕了腾龙殿一圈说:「这就是你的家,你未来的家就在这里,皓月国那不过是你曾经的家乡而已,人的理想和愿望会变的。」 「但家乡不会变,家乡永远都会在那里,不会移动,也不会抛弃我……」岳翎炎坚持道。 「你的家乡早就抛弃你了,否则的话,你不可能跟随我来到东陆」轩竹斐蹲下,看着岳翎炎。 岳翎炎笑笑,什么都没有说,算是默认了轩竹斐的话。可他心中却清楚,不是家乡抛弃了自己,是轩竹斐带着他们这些人来到了东陆,燃起了战火,放弃了从前的理想,说到底仅仅是因为心中那种无穷无尽的玉望。他还知道,如果有一天轩竹斐发现了在东陆之外,还有其他的土地,他也会立刻发动下一场战争,再次建立一个新的帝国,就这样如蝗虫一样在天下肆意吞噬,让一个又一个的国家失去原本的模样,变成他轩竹斐心中理想画卷。 「大将军,还是让我回去吧。」岳翎炎又一次说,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心中也有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念头,就算轩竹斐因此杀了自己,也不会后悔,但在死前,他还是会拜托对方将自己的尸体送回皓月国,安葬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 轩竹斐皱着眉头看着岳翎炎,十分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倔强,这还是第一次,仅仅一次倔强就让他发现,其实从前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手下的这名干将,这种人留在身边或许真的就是一个威胁,让他离开吧?对,让他离开。 「好,我答应你,当战争结束后,你可以返回皓月国,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够给你的,都能够给你。」轩竹斐给了对方最大的恩赐,这样的恩赐除了岳翎炎之外,整个皓月国军队中没有人可以享受得到。 「谢谢将军。」岳翎炎鞠躬道。 「对了,回去,帮我带一件礼物给月皇,告诉他,他的父亲……非常想念他。」轩竹斐挥手让几名旗本卫抱来一箱子的玩具,都是千机城新进贡来的新奇玩意儿,其中不少都是参照大统帝旧玩具而制,毕竟是孩子,月皇还没有玩过这些东西。 「是。」岳翎炎抱过那箱子玩具,却发现在玩具的最上面那一层,整齐地摆放着十只玩具小鸟,那是皓月国的传统,每逢新年的时候,父亲就会亲手制作一样玩具给自己的孩子。岳翎炎一路上都在雕刻那些木头,原来是为了制作这东西。 十只小鸟,代表了十年,也代表了月皇今年十岁了。 果然还是父亲,果然月皇真的是他的儿子,不是传言,只不过如今轩竹斐已经不用再掩饰了。 「新年就停一停,让军士们休整下,新年后再说吧。」轩竹斐盯着岳翎炎所抱箱子中的小鸟,不知为何突然想明白了,决定要让军士们休息一下,不再向剩下还未占领的城池发动进攻。而岳翎炎却想的是,大概是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看见给自己儿子的玩具时,决定还是给后代子孙积点德吧。 但是,已经晚了。此时的竹内杉已经登上了返回皓月国的那艘战船之上,与他随行的是在北陆镇守几年,决定集体反叛轩竹斐的军士。三个月之后,竹内杉平安抵达皓月国,在那迎接他的是已经决定举旗叛变的各地大藩臣。 历史总是极其的相似,不断在重演,无论在这个世界上的什么地方。 竹内杉返回皓月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月皇的真实身份宣告给了天下,同时冠以轩竹斐亵渎皓月女神的罪名,全国上下声讨声一片,皓月国京城禁军倒戈相见,第一时间生擒了「月皇」和其生母,将其软禁,同时宣布撤销轩竹斐守护大将军以及殿上指挥使一职,由皓月英雄竹内杉接任。 接任第一天的竹内杉,便履行了对鳌战的诺言,正式宣布皓月国从东陆撤军,而同时已经抵达东陆的皓月国后备兵源也第一时间调头返回。 这是轩竹斐始料未及的,也是那些忠心他的军士完全没有想到的。正在前线杀敌的皓月国军士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一部分人开始撤向北陆,到那里去搭乘返回家乡的战船,剩下一小部分原地待命,等待着轩竹斐下一步的指令。而同时,在东陆各地反抗的军队,得知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开始进行了全方面的反攻。 【正卷最终卷:皇权末日】――还政于民 [第一回]蜀南王的尝试 战争结束了。 在皓月国驻扎东陆各地的军队,大部分全数向北陆境内冰海边缘撤退时,我对自己说,战争终于结束了。我也终于可以从谋臣府中那个阴暗的地道中爬行出来,看一看战争结束后的天空。 龙途京城中如今还剩下可以战斗的皓月国军士,不过几千人,其中绝对忠心轩竹斐不到千人,还包括几百人的影者部队,在面对镇龙关外数十万的东陆军队,他们无力改变什么,没有后援,没有皓月国本土的支持,打开城门投降仅仅是时间的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在京城内还活着的百姓才意识到原来剩下来的那些皓月国军士都是人,并不是恶魔,他们也怕死,也怕投降后被东陆军队用相同的方式虐杀。聪明的皓月国军士开始将自己手中的粮食和财物送予那些活着的百姓,希望在投降之后能够得到一个良好的待遇,至少能够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我走出谋臣府时,正巧遇到两个皓月国军士正在向十几名百姓发送面饼,两人脸上带着一种和善的笑容,仿佛曾经的杀戮从未有过,仅仅是这些百姓做的一个长达数年的恶梦。当两名皓月国军士看到我之后,立刻挥手让我过去领取面饼,我站在那盯着他们,一直到他们发现在我身后带着兵器的三人后,立即愣住了,其中一人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军刀,却被另外一人阻止。 随后两人解下兵器,慢慢将其放在一旁,再继续分发着面饼,这样的动作表示他们并不会动武,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了,因为战争结束了?不,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能力战胜镇龙关外那数十万穿着各色的东陆军队,曾经他们眼中的杂兵,如今最具有威胁性的敌人。 禁宫内又吹响了号角声,是轩竹斐在召集军中剩下的将领议事,但那两个军士仅仅是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发放面饼,似乎根本当还在鸣响的号角声仅仅是吹来的风声而已。 领取面饼的那些百姓,面对那两名皓月国军士的时候,一开始还保持着一种警惕,但看到他们放下手中的兵器后,警惕的表情从脸上消失,立即换上了一副战胜者的模样,可依然很有秩序地排队领取着面饼。 这个场景让我觉得很可笑,这就是劣根性,东陆人的劣根性,一场战争其实说到底并不能改变什么,也许在百年之后,当后世谈到这场战争,不,是这一场长达数年的屠杀,那些个热血青年,一定会发誓说要杀到皓月国本土上,一血那时的耻辱,但我相信那仅仅是说说而已,因为即便是以后的东陆再如何强大,也不会发兵去攻打那个曾经使自己遭受数年屈辱的国家,但一定会利用这场战争带来的屈辱告诫后人。 这就是这场战争最终的作用,因为东陆人擅长的只是内斗。 「喂,你们是东陆军吗?」一个刚领取了面饼正在大嚼着的男子对我们喊道。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看着那个蓬头散发,浑身披着烂布,冻得瑟瑟发抖,但却带着质问口气的男子,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喂我问你们是不是东陆军?」男子继续问。 我点点头,并没有搭话。男子见我点头,脸色一变,厉声道:「他们在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躲起来?」 卦衣捏紧了双拳,准备上前,被我一把拦住,我反问道:「对,我们和你一样,躲起来了。」 男子脸色一变,想将手上的面饼给扔掉,但忍了忍,还是将面饼小心翼翼揣进了怀抱里,这才一抹嘴巴走过来,指着我脸上的面具道:「你干嘛要戴着面具?是干什么的?」 尤幽情一把抓住他的手,甩开道:「滚。」 「你他**叫我滚我可是……」那男子指着尤幽情半天终于没有将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如今他只是一个又饿又冷,竟然跑来领取屠杀自己亲人和朋友凶手们派发的面饼。 其他的百姓看着这个方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领到面饼的人则蹲在一个避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啃着手中的饼子,眼睛盯着那两名皓月国军士腰间的酒壶,也许是期待着还能发上一点酒。 「主子,我们走吧。」卦衣轻声道,「我们进宫。」 我点点头,转身向腾龙殿方向走去,如今在京城内已经没有外城和皇城之分,几乎都成为了一片废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皓月国的军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向发放面饼的两人喊道:「投降了大将军投降了镇龙关打开了东陆……东陆军进来了」 我想,那个人其实还想说是东陆猪,但话到嘴边,又看到我们这几人都随身带有武器,立即变换了说法,以免遭致灾祸。 轩竹斐投降了?我几乎不愿意相信,我以为他会带着自己的亲卫在腾龙殿上做最后的反抗,最后战死,却没有想到他就这样轻易的投降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他已经失去了「四肢」,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必要了。 我们四人来到京城的主道上,看着东陆先遣军已经进城,而率领皓月国大军投降的正是岳翎炎,东陆先遣军的临时统领则是卢成梦,这个结局其实我应该能想到,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欢呼着胜利,忘却了刚刚结成伤疤的刀口,迎接着新的黎明,可是在这些人中我没有发现任何一名曾经大龌食的官员,似乎都已经死绝了,也许还有部分侥幸逃脱的人,也早已经离开了这个遭受诅咒的京城,去了他乡隐姓埋名,成为了普通的庶民。 普通百姓的归宿还是当一个普通的百姓,而我呢?我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卢成梦,思考着这个问题。随后我的目光又投向了在卢成梦身后那名身着劲装的女子,现在的蜀南王妃苔伊。苔伊明明已经发现了人群中的我,但依然装作视而不见,高昂着头,紧握着手中马鞭。 卢成梦终于还是下马,来到我跟前,但一句话未说。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让我跟他一同进入禁宫,我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真相而已,战争虽然结束,但我不愿意再站在腾龙殿上,整日提心吊胆,这张战争的胜利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卢成梦。 我从拥挤的人群中离开时,我知道苔伊在注视我的背影,一直到我们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已成废墟的街口。卢成梦下马来到我的面前,只是他的尝试,无力的尝试。我已经累了,其实从一开始,我都仅仅是在躲藏,在寻找一个可以躲藏一辈子的地方,苔伊只是曾经的一个梦,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梦都已经破灭了,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上腾龙殿,但并不是以谋臣的身份,仅仅是去接受卢成梦告诉我的真相,随后带着尤幽情归隐,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是我的希望。 「我做完最后的这件事,就会跟你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过男耕女织的生活。」我边走边说,尤幽情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男耕女织,你会吗?你连最基本的生火做饭都不会,还耕地?」卦衣在一旁带着嘲笑的口吻道,「你还是似乎呆在宫中,其实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 的确,我什么都不会,但我留在宫中,即便是能活下去,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成为别人的宠物。不过我不想成为宠物,我想成为自由人,连庶民都不是的自由人。 「统领说得对,你是属于皇宫的,一辈子都绕着这个皇宫在转,就连你出生的地方就在皇宫后方,一个永远不被世人所知道的神秘村落。」尤幽情道,勉强笑了笑。 是呀,我还未出生就注定了会成为卢成家的宠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命运早已注定,但我却不愿意承认这个命运,那是卢成家为我安排的,而我要的仅仅只是自由。 自由,我想要的是自由,还有很多人也想得到自由……投降的仪式进行得很快速,就在皇城下,轩竹斐带着岳翎炎向卢成梦递交了降书,轩竹斐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表情,看着周围没有被他屠杀殆尽的百姓,仿佛在对他们说――你们的运气很好。 不过他的运气却不好,卢成梦并不打算放过他,在降书到手后,立即宣布因为轩竹斐杀戮过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即刻斩首示众 卢成梦宣布完毕后,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随后卢成梦的那一众亲卫也一拥而上,将轩竹斐给死死绑住,在他一旁的岳翎炎疾步上前,但很快就被制住,似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这就是那个在北陆关下与远宁几乎打成平手的家伙,竟然被几个亲卫给制住了?不,他只是想和主子一块赴死而已,这是他的愿意,他想得到的自由。 也许这才是好臣子的最终宿命,就如当年的溪涧一样,和天义帝一块走上了黄泉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第二回]封官加爵 很快,皇城正门就变成了刑场,被摘下头盔五花大绑的轩竹斐和岳翎炎两人被分别押到大门的两侧,那两头石龙的跟前,跪地低头,等待着侩子手的黄泉一刀。此时,从卢成梦被亲卫队中走出一名白衣人,看那模样应该是侩子手,可奇怪的是侩子手却手持一柄斩马刀。 那人的身影看起来很熟悉,但因为戴着遮面的头盔,完全无法看清面容,此时,站在我身后的卦衣低声道:「是鳌战。」 鳌战?那个从前反字军先锋军将军,后来成为天佑宗大宗主的鳌战?皓月国大军占领了龙途京城后,便对天佑宗门徒下达了追杀令,因为大门主已经自杀身亡,所以鳌战这个大宗主便成为了海捕令上头号通缉犯,悬赏五千龙鼎金捉拿,无论死活。今天鳌战以一个侩子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毫无疑问,天佑宗肯定与蜀南王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许当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天佑宗便改变了从前的策略,发现自身无法控制皓月国军队的行动,便重新与蜀南军结盟? 不过蜀南军也是唯一保全了实力,第一个举旗抗击外贼的势力,卢成梦后来成为联盟军的临时统帅,也是意料之中。 鳌战今日装扮成为侩子手,大概也是为了为天佑宗大门主报仇吧。 我盯着乔装后的鳌战拿着斩马刀缓缓走到轩竹斐的身后,没有丝毫迟疑,挥动手中的斩马刀,手起刀落,轩竹斐人头落地。我原以为卢成梦会在此时有一番所谓的说辞,可没有丝毫的片语,连简单的下刀令都没有,况且也没有选择日光最充足的午时,却是在傍晚行刑,看来他不想留有后患。 「今天来了不少曾经的朋友,看来今天会很热闹。」卦衣又一次低声道,我一抬头,便在旁边的人群中看到了宋家三姐弟,他们三人甚至穿着铠甲,根本没有改变装束,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宋家三姐弟也发现了我们,宋离的目光则一直盯着尤幽情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看来这小子还在做着迎娶尤幽情的美梦。但尤幽情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了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滚落在地上的那颗人头,皱起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我低声问尤幽情。 尤幽情凑近我的耳朵:「不是本人。」 不是本人?我心中一惊,难道说这个轩竹斐根本就是替身?但是以卢成梦的聪明来说,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我赶紧低声问尤幽情:「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轩竹斐本人?」 「我虽未见过轩竹斐,但也知道行军的将领皮肤不会如此白皙,你看那张脸,皮肤姣好,明显不可能是轩竹斐,轩竹斐在东陆大小战役,几乎都身先士卒,从不退缩,再者这样的人,你会认为他会束手就擒吗?」尤幽情低声解释道。 我想想的确有道理,先前我也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但卢成梦丝毫没有发觉,便……不对也许这是卢成梦故意而为之?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鳌战来到被反绑着的岳翎炎身后,可并没有下刀,而是抬起头来看着人群中。 人群中的百姓高呼着杀死岳翎炎,只有宋家三姐弟保持着沉默,最终宋先还是从人群中走出来,面朝蜀南王卢成梦,也不下跪,只是抱拳道:「王爷,此人是我的朋友,能给他留个全尸吗?」 「为什么?」卢成梦反问,高昂着头,看着宋先,「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和一个外贼怎么会是朋友?况且全天下都知道你曾经是皓月国大军的将军,东陆刚刚光复,我们还没有抓你,你就自己送上门来……」 宋先笑笑道:「宋先有罪,当然知道,不过宋先虽然有罪,但这位依然还是我的朋友,我一死来换我这位朋友的全尸,如何?」 「你们都是有罪之人,没有任何条件可讲。」卢成梦丝毫不讲情面,况且他与宋先之间也根本没有什么情面可讲。 「加上我们呢?」宋忘颜带着宋离从人群中走出来,卢成梦看着宋忘颜,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 宋家三姐弟还是很傻,卢成梦没有让鳌战立即下刀,无非就是逼他们自行出来,毕竟要作为他的情报网要查清楚宋先与轩竹斐的关系,很简单。再者,宋家三姐弟在京城中,卢成梦也不可能不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自行站出,毕竟京城刚刚光复,要对自己人大开杀戒,于情不忍,只能用这一手。 宋先要留岳翎炎全尸,会站出,而宋忘颜和宋离要救弟弟,也不会放任不管,卢成梦兵不刃血,就将这三姐弟全给抓住,看来还是顾及当年宋家的号召力,想要连根拔除。 「好,今日暂且留他全尸……」说罢,卢成梦向鳌战点头示意。 鳌战默默点头,反转刀柄,杵在岳翎炎的后背处。 岳翎炎抬起头来,看着宋先道:「我说过,战争结束的时候,你们也会做相同的事情。」 宋先摇摇头,看了一眼卢成梦:「你错了,那个人只会杀你们两人,否则的话其他人根本没有办法逃离东陆。」 「可是,你的手臂也不可能再长回来了,对吗?」岳翎炎低头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话,倒不像是在询问宋先,昂头又说,「来个痛快的吧」 鳌战抬手便抓住岳翎炎的后背固脊柱,一声脆响后,岳翎炎瘫倒在地,瞪大双眼,但还存有一丝气息,鳌战根本就没有杀他。 「你们宋家人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鳌战低声对宋先说,说罢在卢成梦还没有授意前,一群卫士就将宋家三姐弟给押走,至于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便是卢成梦即将告诉我的真相。 不过,真相并没有很快降临到我的头顶上来,反倒是幸运降临到了卢成梦的头顶。五日,仅仅是五日之后,卢成梦便昭告天下,宣布登基成为新皇但依然沿用大龌食的名称 我站在皇城门口,盯着那张告示的时候,浑身冰凉,卢成梦果然称帝了,而且还恢复了大龌食的名号。真是可笑,无数人死在那一场为了推翻大龌食政权的战争中,但最终却发现,那个胜利者却手持玉玺,宣布皇朝依然存在,那么当初的政变又算什么?只能算是大家做了一场残酷的梦吗? 不过最可笑的还是在眼前,看到这个消息的那些百姓们,立即沸腾了,载歌载舞互相道贺起来,说着什么终于天下太平了。我想在京城之外,还活着的那些纳昆军、天启军以及铁甲卫的军士又作何感想?他们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以献祭的形式给了那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最终发现自己还是站在,什么都没有得到,反倒是那个损失最小的蜀南王,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我还未看完告示,两名亲卫就上前,跪拜于我,说皇上下旨,让我入宫,上腾龙殿听宣,随行还有卦衣等三人。 无奈,大庭广众之下,我不能违抗圣旨,只得跟随两人进宫,来到腾龙殿上。 殿上,身着龙袍,面带笑容的卢成梦亲自册封了在这张战争中的有功之臣,几乎谁都没有落下,就连那些已经战死的将领们都封王加爵,最可笑的是竟然连宋一方都落了个建州王的称号,不过那仅仅是个空头衔,因为活下来的宋家三姐弟,除了在殿上拿了一个圣旨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且还没有办法返回建州城,而是被软禁在了京城之内。不过奇怪的是,剩下的天启军士兵并没有前行被遣返回北陆,圣旨中提到他们可以在东陆境内随意行走,只因他们丧失家园。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矛盾,又不符合常理,卢成梦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没有看透在那双眼睛下掩饰着什么样的秘密,还有那个真相,又指向什么方向。 我领旨的同时,也知道意味着我还是要返回谋臣府中,重新过着那种卢成家宠物的生活。不过我仅仅是为了等待卢成梦告诉我真相,那个真相是什么?我到底是谁?卢成梦会告诉我吗?也许是为了让我帮助他巩固轻易得手的权力,他不会那么轻易就将真相告诉我,而是将这个当做最后的筹码,捏在手中,一直到我使劲掰开他那只手,查看真相的那一天。 又回到谋臣府中,一切照旧,可完全没有当初的感觉,不过与我同住的除了尤幽情之外,还有卦衣和张生两人,这三人被卢成梦册封为谋臣府侍卫统领,这在我意料之外,我先前还以为卢成梦会故意找借口将这三人调离我身边,但奇怪的是还在平武城中的远宁等人并没有得到所谓的册封,依然固守在平武城内,等待着我的命令,天下已经平定,但我依然有兵权在手,只需要我一句话,也许这个根本就不稳固的政权立刻就会被推翻,毕竟现在卢成家的血脉只剩下卢成梦一人,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远宁他们不见了。」卦衣推开正堂的大门,大步走进来,将手中的信件递交给我,那是平武城轩部的来信。 远宁等人消失了?我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问:「军队呢?」 [第三回]替身 「军队也没有消息,好像他们突然间从这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消失?」我觉得浑身无力,几乎都要瘫倒在椅子上,军队是我最后的筹码,没有了军队,我就没有任何能够对付卢成梦的武器。 「有没有可能卢成梦的军队前去接管?」我又问,猜测极有可能卢成梦会趁软禁我的时候,假造我的命令去调遣军队。但我离去时曾经叮嘱过远宁,没有亲眼见到我,任何人的命令都不能服从,包括从轩部传来的军令。 此时张生和尤幽情一起说:「不可能」 我看向他们两人,尤幽情先说:「卢成梦不可能愚蠢到这种地步,一旦他那样做,极有可能变成一场大战」 张生也道:「的确,卢成梦现在得了大半个天下,又软禁了你,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我又看向卦衣,卦衣放飞了还抓在手中的信鸽:「平武的人说,卢成梦的军队接管了周边的城池,但没有派任何军队前往平武城,更没有派细作或者探子进入。」 「可以肯定吗?」一支军队消失了,连轩部的人都没有查出来,我现在有些怀疑轩部的能力了,当然我不会怀疑卦衣等人,毕竟轩部过去是什么,卦衣自己都说不明白。 「可以……肯定。」卦衣稍微迟疑了一下,听得出他自己也在怀疑,但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城内已经没有轩部的人了,早在多年前就全数阵亡,所以如今在京城内能靠得住的只有我们四人自己。 「皇上驾到」府邸大门口突然传来喊声。 我与卦衣等人对视一眼,几人赶紧撤到后堂之中,唯独留下来一人。我也赶紧步出正堂外,前脚刚迈出,便看到身穿龙袍的卢成梦已经站在了府邸大门口,身后并没有跟着卫士,只有八个大汉抬着两口巨大的木箱。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宫中,几位王子前来递送礼物的时候。 又是挚友的礼物吗?贾鞠已死,已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来送礼物给我。 不过,看到那两口大箱子的时候,我还是笑着问卢成梦:「陛下,这是挚友所送的礼物吗?」 卢成梦不语,只是挥手让大汉退下,等院落中人都离去后,这才亲手打开箱子――箱子中竟装着两个活人,轩竹斐和岳翎炎。 本来已死的轩竹斐还好端端的躺在箱子里,果然和尤幽情当时所猜想的不错。 「皇上今日驾到,所为何事?」我问出这句话,按理说已是大不敬,但我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想知道卢成梦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看看人绝望时的表情。」说罢,卢成梦面朝箱子,先是看到岳翎炎,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本来你可以拼死一战,但看见主子投降被擒,甘愿和主子一起踏上黄泉路,但并不知道,你的主子并不想告诉你真相,因为只有你跟着替身死了,大家才会信以为真。」 轩竹斐并没有死,死的仅仅只是一个替身,他这种人不会甘愿束手就擒,但最可怜的还是岳翎炎,一个内心反抗轩竹斐的人,却为了效忠,最终成为了一个废人。轩竹斐的全身骨节已经被鳌战给打碎,就像碎掉的盘子一样,像粘回来那是不可能的。 躺在木箱中的轩竹斐,脸上带着冷笑,咳嗽了一阵才说:「算你们运气好,我本来已经平安离开,若不是有人背叛,恐怕我早已在返回皓月国的途中」 「出卖?没有人出卖你,当我将龙途京城团团围住之前,就已经遣人前往谋臣村的海边,等着你,知道你会从以前的奇袭地离开,直接登船返回皓月国,这样可以省掉在东陆辗转的时间。我也深知你痛恨竹内杉,但竹内杉也同样痛恨你,他并不想你能够活着,我与现在皓月国的守护将军竹内杉已经达成协议,只要他一离开东陆,返回皓月国夺得政权,就会立刻宣布撤军,而我需要做的仅仅是杀掉你。」卢成梦蹲下,蹲在两个箱子之间,完全不像一个皇帝。 轩竹斐冷冷地说:「一开始挥兵东陆,我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对吗?」 「的确是不可饶恕,不过你应该值得庆幸,因为别人有可能只是大门主手中的棋子,而你,比棋子要好,是一柄刀,用来将腐败的大龌食泡沫完全刺破的刀」卢成梦道,随后详详细细将大门主多年来的布局道了出来。 轩竹斐很震惊,但最震惊的还是我,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但算到最后,却发现根本不是天意的安排,也仅仅只是人为,东陆的命运竟然在千百年就已经计划好了,而我们只是计划中的产物而已,那么我是谁? 轩竹斐平静下来后,略微挪动了下身子,让自己舒服一些,接着道:「现在我这柄刀已经没用了,所以要彻底销毁掉?不过,我们可以谈个条件,这个条件对你很有利。」 卢成梦盯着轩竹斐道:「什么条件?说说,看我是否有兴趣。」 「你做你的东陆皇帝,帮助我复国,我们可以联手征服其他大陆。」 「听起来有点意思。」卢成梦冷冷地回答,又抬眼看着我,我没有任何表示,因为卢成梦不是傻子。 「不过……」卢成梦笑道,「复国?谈到复国,好像这个词根本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你只是个窃国贼,没有资格说复国。明白吗?」 「那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轩竹斐咬牙问道。 我转头看着岳翎炎,浑身无法动弹的他,双拳已经捏紧,竟有一滴眼泪从眼眶之中滑落。 「你把皓月国三分之二的土地让给我,我就帮助你复国如何?」卢成梦竟说出这句话,让我很是惊讶。 「好一言为定」轩竹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你回答得太快了,不过正合我意,岳翎炎你听清楚了吗?」卢成梦话锋一转,「我不要你的土地,我只是想让你最忠心的手下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而已,仅此而已。」 说罢,卢成梦抽出腰间的佩刀,毫不迟疑就割破了轩竹斐的咽喉,轩竹斐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箱子中挣扎了一阵,随后便没了气息。 一个叱咤风云的皓月国守护将军,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一口曾经装畜生的箱子里,就在轩竹斐死去的同时,我看到岳翎炎的嘴角也流下了一丝鲜血,他咬舌自尽了,虽然他懊悔,可还是选择了与自己的主子一同共赴黄泉路。 两人死后,卢成梦收回了佩刀,对我说:「我答应过你,在腾龙殿上会告诉你真相,我绝对不会食言,不过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你独自一人来腾龙殿上,我会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一切。」 说罢,卢成梦转身离开,边走边说:「放心,我不会害你。」 我愣在那,看着那个已成为皇帝的人大步离开了谋臣府,随即八名大汉走近,抬走了箱子,顿时谋臣府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卦衣等人从后堂中走出来,盯着正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个月,为什么他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我没有想到一个月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从那日开始,我们四人便被彻底软禁在了谋臣府,不能出府,不能与外界的人交谈,完全被重兵把守,虽然管不住卦衣等人,但轩部陆续传回来的消息依然只是那么简单――远宁等一众人等全数消失。 但潜出谋臣府的卦衣三人,却带回来了另外一则消息,一个宁我无比震惊的消息,卢成梦竟然大开杀戒,将曾经麾下为自己立过战功的将领以各种莫须有理由斩杀,并且自己也不上早朝,每日呆在后宫之中与妃子们嬉戏。 卦衣详查之下发现,被斩杀的几乎全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卢成梦当了皇帝之后果然如他的父亲一样,不放心那些掌握兵权的人,可是他采取的办法比天义帝更加残暴,根本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完全是以兴趣杀人,整个天下又一次笼罩进了杀戮的阴影之中,民间怨声载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产生民变,还会有人打着救天下的旗号发动政变。 不过,我依然还是按照与卢成梦的约定,在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独自一人来到了腾龙殿上,并让卦衣等人在府邸中等待,如果我一夜未归,那么凌晨时,他们就立刻离开京城返回平武城,未找到远宁与军队之前,暂时隐藏起来,千万不要被卢成梦的军队发现。 不知为何,我离开之时,尤幽情显得十分平静,连一句小心都没有,甚至没有目送我离开府邸,相反只是在我离开前,自己便默默地走进内堂之中。 我始终相信卢成梦无论如何都不会害我,而且我也不相信残杀那些大将是卢成梦的本意。 腾龙殿外,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原本应该把守在这里的卫士也没了人影,四周漆黑一片。我抬脚走进腾龙殿上,也没有见到卢成梦的身影,只有一张空荡荡的龙椅放在那里,一个身影在我身后一闪,我浑身一震,感觉被人定住了身子,随后在我身后的那个人影转到面前来,我抬眼看到那正是卢成梦。 卢成梦也没有与我说话,只是将我扛起,放到那张龙椅上,随后蹲在我的跟前,轻声道:「当年在龙途京城外,我将你从贾鞠手中救出之时,就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救天下,那么只能靠你了。」 我不明白卢成梦到底要做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为何要被他放在龙椅之上?他这一番话又有什么意义? [第四回]真相(大结局) 「千百年前,一个叫顾小白的神秘人从遥远的东方来到东陆,找到祖帝卢成月,试图联手在这块大陆之上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可惜他们失败了。皇朝建立之后,他们便发现无论采取什么办法,都不会有完美的政权诞生,总会产生各种各样无法避免的瑕疵,大龌食千百年的基业持续下去只会沦为人们嘴里的故事,甚至是笑话。于是顾小白在临死前建立一个名为天佑宗的秘密组织,并且告诫这个组织的后人,要替皇朝挑选合格的谋臣,同样卢成月在死前也清楚地知道被改朝换代也仅仅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但却不想卢成家就这样消失,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因为这个计划要完成,必须需要一对双胞胎……」 卢成梦说到这,伸手摘下我的面具,随后握在手上,笑道,「这对双胞胎,一个会成为王子,一个被流放在外的王子,没有资格继承皇位,而另外一人则会成为未来皇帝的谋臣之首,为了隐藏他的身份,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必须戴上面具,并被关在卢成家与天佑宗合力所建的一个名为谋臣村的地方,在谎言之中长大,为了仅仅是能够在未来接管卢成家的一切。」 那一刻,我明白了,也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虽然现在没有一面镜子摆在我的跟前,但看到卢成梦的脸,我便知道那就是自己的镜子。卢成梦为何会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会在前方为我引路,为什么要还有一个白甫的身份,仅仅是为了这个计划最后得到实施。 「卢成家的这个计划很完美,原本天佑宗挑选的是另外一个孩子,但半途中被人所调换,卢成月以为卢成家的基业,要卢成家自己的人来好好保护,皇帝姓卢成,谋臣也得姓卢成,血浓于水四个字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我不想这样,因为卢成家要覆灭,要从这块土地之上消失,那是迟早的事情,我说过还政于民,就要说到做到,但一个政权的覆灭和一个新的政权建立,都需要无数人的性命来献祭……这是无法避免的,这个国家只要还有一天存在君主,就不会真正存在着公平,但我还知道,就算君主不再存在,天下依然不可能有完美的公平存在,仅仅是因为只要天下还有一个人胸怀私心,就会彻底打破这种平衡。什么是平衡?那就是有真正的正义存在的同时,与之为敌的也有真正的邪恶,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这块土地恢复了平静之后,再也没有办法经历浩劫,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回忆起那惨痛的过去,所以这仅仅是最后的浩劫,这个浩劫才会带领他们找到真正的未来,我曾经说过要还政于民,我便要说到做到,但我又担心在尝到权力的滋味后舍不得放手,所以我多年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卢成梦说完,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又对我说:「弟弟,我知道你不想做皇帝,其实我也不想做皇帝,因为我的目的是让皇权彻底消失在东陆大地之上,让百姓自己选择这个国家的领导者,而不是让领导者选择领导者,那样这片土地依然用永世被战火所焚烧。这个秘密要永远地长存下去,明白吗?长存,永远的长存,所以我会用你的身份去接受人民的惩罚,这个月来我残杀忠良,是用的你的身份,你谋臣的身份,而大家都会认为杀戮是你一手造成的。」 「苔伊我还给你,我根本就没有碰过他,我只是替你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娶了她,那不是你的愿望吗?我一直在明,你一直在暗,这是我欠你的,应该还给你,我走之后,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在计划之中,你只需要安心将权力交出来,然后归隐便可,卢成家不再需要权力,你好自为之。」 说罢,卢成梦起身来,转向腾龙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道:「对了,你的名字叫做卢成羽,敬衫只是我找的一个替身而已,目的只是让别人注意力不要放在你的身上,不要去猜测你的真实身份,仅此而已。」 我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戴上我面具的卢成梦打开了那扇大门,大门外京城已是火光一片,不需前往查看便知道新的政变又一次开始了。 伴君如伴虎,持国如骑虎。要相信,一国之主当然是希望这个国家强盛不衰,老百姓活着无非就是想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如果国家是一幢房子,那么百姓就是这幢房子的根基,而执政者就是这房子的柱头和主梁,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有这么一说,但栋梁虽然重要,可别忘记了房子的根基才是根本。 在古时,任何一个皇帝,再昏庸无能,都知道玉玺只是个象征,民心才是真正的玉玺。 在今天,政权同样说到底还是民心。的确,不可否认,有一部分人确实居心不良,散播言论,但同样也有一些人为了掩盖某些事情真相,打压言论,否认吗?无论在哪个国家,即便是律法中规定如果国家暴*,人民有权推翻政权的那些国家也会同样出现某些问题,这是事实。 有人说成王败寇,胜利者书写历史,这是当然,因为他们有义务记录历史,同样也因为拥有了胜利果实也在掩饰在历史上的污点,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哪个执政者都会做相同的事情。但某些历史永远无法掩饰,不管经历那段历史的人是否已经死光了。 只要天下还有一个人存在私心,就不可能出现真正的公平。这个天下人包含所有的人,不仅仅是有官员,更多的是老百姓。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少部分人带领大部分人去创造天下,随后这少部分人定下规则让所有人来遵守,来适应大家一起创造出的这个天下。 这是定律,无法改变。 天下大同,只是一个理想,就为每每在**时期都会提出的口号一样,是理想。理想在百姓心中就是希望,美好的希望,但在后来的某些人心中则是玉望,将玉望批上华丽的外衣变成了理想。 群众的呼声会被引导,但同时也会被掩盖……只是看你用什么东西了。 这就是最后的真相。 当夜,卢成梦代替我被变民斩首,尸体立刻被焚烧,而带领变民政变的正是消失的远宁等人,我也终于明白他们为何会消失,仅仅是因为卢成梦能够乔装成我的模样,下达了政变的命令,恰恰可以配合这一个月来他对将领们的残杀。 但我看到远宁等人得知谋臣死讯时的那副表情,我便知道这个秘密会永生被掩埋进土地之中,而我终于摘下面具离开了那个深宫,以交出皇权的卢成梦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活到寿终就寝的那一天。 原本我以为自己可以带着尤幽情离开,隐姓埋名安稳度过一生,却没有想到最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却是苔伊。在我又见到苔伊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对我笑着,轻声道:「许久不见,你似乎瘦了。」 她依然是那么的聪明,当初嫁给卢成梦,其实也是卢成梦代替我娶了她,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离开龙途京城时,我身边只有一辆马车,一名马夫,还有身着民妇衣服的苔伊。 马车在清晨慢慢驶离京城,在京城外那个乱坟岗前,我撩开幕帘看见那座谋臣坟前,撑着一把纸伞的女人。只需要看到她的身影,我就知道那是尤幽情,她呆呆地站在那,看着那座孤坟,就在此时在坟旁边的卦衣回过头来,看着马车中的我。 我看着卦衣,卦衣看着我,许久卦衣转过头去,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为何不带他们一起走?」苔伊问我。 「他们自由了。」我道,「马夫,走吧,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