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谓我恋长安   作者:土豪嫁我   文案: 1   叶长安死皮赖脸追了盛惟景两年,在一起两年,最后只得到男人一句话――   “长安,你是我生命中的意外,而我不喜欢意外。”   “就像它一样,”他的手覆着她小腹,语气低沉而凉薄,“听话,打掉。”   2   分手分得并不体面,叶长安觉得再见面怎么也不能输阵,于是她找了个小鲜肉。   当晚,盛惟景在她楼下等了一夜,清晨便看到和小鲜肉携手出门的她。   TIPS:   女主是唯一主角,猪蹄子都是配,甜虐都会有。   只排自己认为可能的雷:自我放飞的慢热文,女主和男一有八岁年龄差,女主有人格缺陷,全书无完美人格,无外挂。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因缘邂逅 姐姐弟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长安 ┃ 配角:盛惟景,韩越 ┃ 其它:预收:《进击的替身》   一句话简介:追妻没追上的火葬场。   立意:表达了主人公对幸福生活和爱情的向往。 第1章 他轻嗤了声,“小流氓。”……   冬至这天,江城下了大雪。   叶长安一上午心情都不好,趁着午饭后的午休时间被同事乔晚拉去去公司楼下看雪。   大雪纷纷扬扬,没几分钟,叶长安成了个雪人,乔晚正自拍,顺带拍两张叶长安,照片里她身影纤细,红色大衣和黑色长发映着雪色,很是好看。   叶长安心情好了点,将照片要过来,发了个朋友圈。   磨蹭好一阵,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回到楼上办公室,叶长安靠地暖回过一点血,脱掉外套时觉察衣袋的手机在震。   她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盛惟景的微信。   盛惟景在她微信里不叫盛惟景,叫“老公”。   这个粘腻的备注是她自己改的,她还非常强硬地将自己在盛惟景微信以及手机通讯录的备注改成了“老婆”。   当时盛惟景非常无奈,他不是个感情外放的人,但拿她确实没什么办法。   老公:不冷?   叶长安回复:关你屁事。   老公:回办公室没有?没回的话我让楼下保安押你回去。   叶长安:哼。   手机安静下来,叶长安将它扣办公桌上,没一会儿,保安小哥跑进大办公室,视线在格子间里来回寻索一遍,跑叶长安跟前,将一个纸袋放她桌上。   她一脸迷茫,保安小哥已经掏出手机,用摄像头对准她,“盛总让我抓你回到工位并拍照作证,还要我送红糖姜茶给你,对了,他还说……”   保安小哥按下快门,顿了顿,“叫你趁热喝了红糖姜茶,不准冰天雪地的在外面乱跑。”   旁边的格子间里,乔晚探出脑袋看叶长安,“狗粮虽晚但到,盛总这心也太细了吧?”   “心细个屁,”叶长安在保安小哥走了之后开口,压低声和乔晚说:“他要出差三天,都没提前告诉我,带常昭这个助理过去也不带我,我还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说到这个,叶长安是真有些气。   毕竟昨晚两人睡一张床,这个早上她起来还以为可以跟他一起来公司,结果临到出门,他才告诉她,他要出差。   她就在他公司总裁办做行政助理,结果他叫了另一个助理陪同出差,出了门他就上了另一辆车。   乔晚叹:“不是我说,你和盛总已经够黏糊的了吧?你成天跟他住在一起,上班还要在一起,距离产生美,你也不怕丧失新鲜感?”   叶长安认真说:“我注定是要为他工作的,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和他约定好了,长大以后要努力为他挣钱。”   乔晚直白道:“可你难道没发现,你是整个总裁办最闲的人?”   叶长安:“……”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没法反驳。   盛世是盛家的家族企业,叶长安入职盛世总部是在一个月前。   她今年大四,学校几乎没课,大家都在实习,关于未来的去向之前她就没悬念――她是肯定要来盛世为盛惟景工作的,她告诉盛惟景,她想要离他最近的职位。   盛惟景是盛世的首席执行官,在总裁办安排个小助理轻轻松松,叶长安非常顺利地进了这个部门,但由于她和盛惟景的关系在这,部门主管对她不敢有太多管束,安排给她的工作也非常少。   结果就是她在办公室成天其实也做不了多少事,大多数时候在摸鱼玩手机,这导致办公室里也有些闲言闲语说她靠着裙带关系进来吃闲饭。   那些人末了总是酸溜溜说一句“谁让人家是盛总女朋友呢”。   叶长安没听见过,这些都是从乔晚这里知道的,关于这事儿她想得很开,她管不了别人的嘴,盛惟景长相身材家世都是一流,有个这样的男朋友招人嫉恨再正常不过。   就让他们酸去吧!   然而今天和乔晚一聊,她觉得不能再继续愉快地做一条咸鱼了。   她给盛惟景发了微信:你出差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带我?我可以为你做事的。   盛惟景那边可能是忙,这条信息在半个多小时后才收到回复。   老公:你早上喊累,出差会更累。   累不都是你害的!   叶长安想到糜烂的昨晚――他压着她,磨着她……从浴室到床上。   她耳根悄悄地烧起来,盯着手机半天,艰难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这次就算了,以后我总不能一直做条咸鱼吧?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盛惟景可能又去忙了,这条微信一直到晚上下班后才得到回应。   他回的是:你已经很有用了,晚上用多了,白天得省着点。   叶长安虽是个小姑娘,但性格使然,她其实不算矜持娇羞的人,当初死缠烂打追盛惟景的时候还特别主动,蓄意勾引的事情都做过,饶是如此,她看着盛惟景这句话还是有被噎到。   对话停在这里,晚上叶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两遍,暗暗下定决心,等盛惟景回来了,一定要就她的工作这事儿和他严肃地谈一下。   ……   隔天,天晴,路上雪水化开,空气湿而冷。   系里辅导员打来电话通知,要叶长安去学校拿三方协议并登记。   下午叶长安请了个假,乘地铁回学校办这事儿,离开系办公室后在楼下意外碰见一群男生。   其中有个她认识但算不上熟的学弟,学弟同她打完招呼,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叶长安笑问:“有事?”   学弟身后有个戴着钻石耳钉的男生推了学弟一把,“怂什么,再不上人都跑了!”   一群男生哄笑起来,叶长安听不出是善意恶意,也没法理解这些男生的相处模式,她表情微冷,转身要走。   学弟赶紧追过来,似是鼓起勇气开口:“学姐,你,你都要毕业了……”   叶长安勉强拿出一点礼貌,停步看着学弟。   学弟紧张得出汗,舌头打结,“我,我……我想要你的微信和电话号码,可,可以吗?”   叶长安笑了下,学弟一时间看痴。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非常衬肤色,唇红齿白,是极出众的相貌,但在这个C大里面,她的追求者并不多,原因是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实在太多,而她的性格也确实算不上好接触的,她和周围的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认识的人里可能没几个会喜欢和她做朋友。   就如此刻,她非常尖锐且直白地微笑着对学弟说:“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学弟早有所耳闻,并不意外,却仍坚持着,“我听说过,但,那,那个人,不合适你……”   叶长安脸冷了几分,“我觉得挺合适的。”   后面起哄的几个男生静了一瞬,钻石耳钉男忽然“呵”了一声。   叶长安目光投过去,耳钉男笑得流里流气的,身上透着纨绔子弟那种特有的气息,开口语气也带着轻蔑,“我兄弟看得上你是你有福气,不就是个被包养的,指不定哪天给人甩了,装什么清高?”   旁边一个男生说了个“就是”。   叶长安盯着耳钉男几秒,随后扭头再次迈步要走。   学校里有关她的留言很多,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她被有钱人包养,她从不解释,和盛惟景的事,没必要和别人解释,她一贯不在乎别人看法,更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耳钉男却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声音拔高:“盛总的未婚妻回来了你知道吗?”   叶长安脚步被生生绊住,她回头看耳钉男,“他们的婚约早就解除了。”   她一时竟没顾上问耳钉男怎么会知道盛惟景,又怎么会清楚盛惟景曾经有个未婚妻。   耳钉男看她表情愠怒,笑得欢畅,“当年要不是那个未婚妻跑路,盛总大概早就结婚,这两年会拿你做消遣?你不过是他资助的一个学生,运气好爬了他的床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有什么好傲的,以为自己是天仙吗?你该不会以为盛总会娶你这种没家世背景的女人吧?劝你早点找下家,免得到时候――”   耳钉男话没说完,叶长安直接折回来,二话没说,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   耳钉男直接被打懵,看叶长安打完人就转身走才想起要反击,伸出手要抓她。   刚刚对叶长安表白的小学弟截在两人中间,“梁少,别打……唉,学姐你快走!”   耳钉男和学弟缠作一团,旁边几个男生赶紧往开来拉,冲学弟嚷嚷,“有病吧,梁少这也是帮你说话!”   然后就听见有人叫:“操,那女的真跑了!”   楼下还有几个稀稀拉拉看热闹的人,叶长安也没管小学弟的死活,打完人就不厚道地走了,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她又不傻,还留着是等着挨打吗?   回家路上她思考了一下耳钉男的话,发现还真没法反驳。   如果不是盛惟景前未婚妻跑路,或许他真的已经结婚,她也没机会,她只是他资助的学生,论背景家世他与她简直云泥之别。   盛惟景是她死缠烂打缠来的,缠了足有两年,从大一到大二,最后他对她的接受,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她会对他告白,就连我爱你这种话也不吝啬说,但她从没从他口中听到过一句喜欢。   ……   叶长安回家路上心情恶劣,但在玄关换鞋时看到了男人的鞋,心跳又变快。   保姆张嫂下楼来,同她打招呼,顺带说声:“盛先生回来了。”   “我知道。”叶长安换了拖鞋就上楼,唇角压不下去,她好像个恋物癖,就连盛惟景出门穿哪双鞋子都记得清楚。   一路行至盛惟景房间门外,她轻轻推门进去,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啦啦。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浴室门,里面水汽氤氲。   男人站在花洒下,水流漫过英挺的眉目和肌理分明的胸膛,一切一览无遗,他侧过脸看她,并没什么意外表情,也没遮掩的意思,只冲她轻勾一下手指。   叶长安还穿着羽绒服,就不管不顾地往男人怀里扑,他被撞得倒退一步,垂着眼,湿淋淋的手抬起,揉了下她头发,看她微微仰起脸笑,他才轻嗤了声。   “小流氓。” 第2章 因为听不到他说爱,她仿佛……   叶长安觉得十分冤枉。   她追盛惟景的时候确实做过不少流氓事,但在一起之后她觉得目的达成,可以不用那么流氓了,然后他反而变得比她更流氓。   他现在就是一边做着流氓事一边恶人先告状,喊她小流氓。   她被抵在墙上,被又亲又揉弄得晕晕乎乎的,衣服什么时候不见了也不知道,水声里听见他问了句:“饿不饿?”   她反应略慢,眼神茫然,刚想回答的时候就听他又道:“不饿就做完再吃饭。”   事情发展成这样,叶长安没料到,一切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两人一起冲了澡,她是真饿了,躺在盛惟景的床上,浑身犯懒,饭是盛惟景端上来的。   张嫂给她做了皮蛋瘦肉粥,这东西盛惟景非常讨厌,他反感皮蛋的味道,将东西端给她就嫌弃地走远了点。   他此刻身上穿着深灰色的浴袍,发梢的水汽没散,靠坐在窗口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视线凝在屏幕上,偶尔会敲几个字。   盛惟景工作的时候会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从叶长安这个角度看,有一种极度慵懒又很矜贵的感觉。   她察觉到,他最近的工作量又加大了。   盛惟景全权接手盛世的时间还不足三个月,董事会里还有不少人对盛世虎视眈眈,盛惟景这个位置目前坐得并不稳,必须尽快拿出成绩才能稳固现在的地位。   叶长安吃完东西,裹着浴巾去浴室里转了一圈,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湿哒哒都扔在洗手池旁边的置物架上,包括内衣,没一件还能穿的。   浴巾下一片真空,虽然这家里除了她和盛惟景这会儿也只有张嫂,她还是没勇气就这样出去回自己房间。   她从浴室出来,盛惟景正摘掉眼镜,手指轻掐着眉心。   她看得出,他很累。   她凑他身边去,问:“忙完了吗?”   “还有个企划案要看,”盛惟景抬眼瞥她,“怎么还不穿衣服?”   浴巾上面是锁骨肩头裸|露着,下面是一双修长的腿,白皙细腻的皮肤晃眼,哪怕在有地暖的室内,冬天这个穿法也不太合适。   “我衣服都湿了,”叶长安鼓着嘴,“我出去万一被张嫂看到……”   盛惟景将眼镜放茶几上,撩着唇角轻笑,笑容透着几分邪性,“她也不是小孩,有什么不知道的?”   顿了下又道:“你以前勾引我的时候多奔放,现在脸皮这么薄?”   叶长安被说得羞恼,转身欲走,手腕被拉住,盛惟景哂笑着一拽,她被拉到了他怀里,被按着坐在他腿上。   她脸微红,非常形式性地挣扎了两下,就听男人低沉的声音响在很近的位置:“别闹。”   叶长安安静下来,靠着他胸膛,过了几秒,忽然抬头,手勾住他脖子去吻他菲薄的唇。   盛惟景第一反应是往后躲开,他还记着端上来的皮蛋粥那股子味儿。   叶长安当然也知道他的毛病,但她非常强硬,嘴唇在他脸颊下巴蹭了几番,最终还是亲到他嘴唇。   盛惟景蹙眉,有些无奈地任她放肆。   叶长安报复似的,吻得特别深入,小而软的舌在他嘴里放肆,渐渐地两个人气息又有些乱,盛惟景克制地掐了下她的腰,含混嘶哑地问:“还想要?”   叶长安身子一僵,立刻结束了这个长吻,最近日子过得有些纵欲过度,她到现在身体还酸软,并不想再来一回。   她细细喘着气,小声地问他:“想我没有?”   “我去给你拿衣服,”盛惟景答非所问,手按住她的腿,唇又在她鼻尖碰了下,“多大人了,好了疮疤忘了痛,以后天冷别在外面乱跑,注意保暖,免得再犯病。”   叶长安体寒,有好几年的严重痛经史,喝中药很久才调理过来,医生说以后都要注意保暖。   她并非不记得这些,那天发那条朋友圈是故意的,做这事儿的性质很幼稚,和刚才喝过皮蛋粥还非要和盛惟景深吻差不多,她喜欢他在看到她的朋友圈后来叮嘱她不要出去,也喜欢他明明排斥皮蛋的味道却因她而妥协,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觉得,他应该是有些喜欢她的。   因为听不到他说爱,她仿佛一直在试探。   他没有说想她,她有些失落,但现在她又因为他嘱咐她注意保暖而感到高兴。   他不是话多的人,却愿意对着她唠叨,她因此而觉得满足。   盛惟景去她房间拿来一套法兰绒的家居服,她在他房间换上,眼看男人又戴起眼镜准备工作,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谁回来了,你知道吗?”   盛惟景刚坐在沙发上,闻言挑眉睇向她,“谁?”   “你前未婚妻啊。”   话说到这一步,盛惟景反应便很快,“你是说尤思彤。”   叶长安好整以暇点点头。   盛惟景和尤思彤这事儿要追溯到几年前,盛家和尤家家门当户对,有联姻意向,两个人的婚约是很早就定下的,四年前他们还交往过半年多,试图培养感情。   当时两个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两家人开始谈订婚细节,尤思彤在那个时候跟着个穷小子私奔了。   可以说是非常尴尬了,订婚的酒店已经定好,准备工作也做了不少。   那会儿叶长安高考结束没多久,她在家见过盛惟景消沉的样子,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意图趁虚而入,在那时对盛惟景表白,她问他,尤思彤有那么好吗?她真就比不上吗?   这些问题盛惟景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总说她还小,所以后来她和他进行了两年的拉锯战,最后她还是赢了。   但现在,尤思彤回来了,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法再绕过去。   盛惟景眼眸垂下去,态度漫不经心,“知道,我这次出差遇见她了。”   叶长安睁大眼,“什么时候?”   “昨天,在我们住的酒店,她说是去那边旅游。”   盛惟景语速不疾不徐,叶长安却整颗心都吊起来,“怎么会那么巧?那你们后来……有说什么吗?”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盛惟景,几年之后见到尤思彤,肯定是要谈谈的,就算没感情,这么被人摆一道,心理也不会平衡,何况四年前那个时候两个人交往过一段时间,尤思彤当时的行为不亚于给盛惟景戴绿帽。   这事儿虽然两家人处理得好,没有留下太多风言风语,但毕竟也有些知情人,盛家和盛惟景的脸面到底是折在尤思彤手里了。   “能说什么,”盛惟景低笑一声,似看穿她所想,“吃什么飞醋?我出差快忙死了,在电梯间碰见她,打过招呼就去开会了。”   叶长安稍微松懈,但这口气松得并不彻底,盛惟景目光一直凝在电脑屏幕上,说话时也不看她,她没有安全感。   但她不会怀疑他,她站了几秒,又开口:“我今晚可以睡你这里吗?”   “当然。”   他还是没抬头,他忙于工作的时候,就会显得有点冷漠,叶长安已经习惯,她简单洗漱后就躺到床上,拿着手机玩游戏,想等他忙完谈谈她工作的事。   但她没等到,盛惟景忙到十二点,在那之前她就睡着了。   盛惟景放轻动作上床,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放床头柜子上,他刚关掉灯躺下,她就往他怀里拱。   他以为吵醒了她,轻唤一声:“丫头?”   她没反应,呼吸还是匀长的,刚才那个动作,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   他唇角缓缓勾起,搂住怀里的人,在她发顶落下个轻轻的吻,语气低沉而柔软,“晚安。” 第3章 他拉着她的手,带她脱离黑……   凌晨,叶长安从噩梦中被惊醒。   浅蓝色的落地窗帘阻隔掉大半光源,她无法判断时间,在昏暗的室内床上伸手想要找手机,只是身子一动,后知后觉意识到腰间搭着一只沉沉的手臂。   她本来要找手机的手下意识地调转方向,覆上自己腰间那只手。   鼻息间都是熟悉的男人味,她额头还有细密的汗,回想起梦境里的情景。   她被关在黑暗阴冷的地窖里,听见盛惟景唤她,以为得救,顺着□□往上爬,也确实看到出口的光。   盛惟景就站在光里面。   这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小时候,被父亲关地窖是她的噩梦,后来是盛惟景从地窖里救了她,他拉着她的手,带她脱离黑暗。   可是在梦里,当她接近出口,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手,他却推了她一把。   于是她的身体极速下坠,在黑暗之中她喊着救命,然而这一切好像没有尽头,她就在失重感中被吓醒。   她的手摸到盛惟景的手,轻攥了下,莫名心慌,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梦见过去的事了,她也说不清是不是受了陆安琪回来这事儿的刺激。   盛惟景可能是累,睡得很沉,一直到七点闹钟响起才醒。   叶长安就僵硬地等了他好久,也不敢动,直到感觉男人有动作,他的手一翻,攥住她的手。   他掌心宽大,就显得她的手很小,他慢慢摩挲两下,晨起的嗓音带着独特的沙哑困倦:“丫头。”   叶长安立刻就翻了个身,面对面地往他怀里钻。   盛惟景露出这天第一个笑,搂着她的腰,“怎么了?”   “我梦见我回到徐家村,又被我爸关地窖,然后你在上面叫我,”叶长安如实说:“可是等我顺着□□爬上去,你没拉我,还把我推下去了。”   她皱着眉,好像将梦里情绪带进现实,很不讲道理地隔着睡衣掐他手臂,“你怎么那么缺德啊。”   “……”对于她的无理取闹,盛惟景虽无语,但也没什么脾气,任她又掐两下泄了愤,这才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今早有高管会,我得起了。”   盛惟景一起床,叶长安也躺不住,立刻起床洗漱。   盛惟景的助理常昭开车来接,两个人坐车一起去盛世,途中,叶长安终于想起正事,刻意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和盛惟景说:“我认真和你讲,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做咸鱼,总裁办那个主管一周才给我安排两三次任务,你能不能和他说说?”   盛惟景正看文件,闻言侧过脸看她,“闲着不好?”   对于叶长安的工作他本来就不太在意,她想在他身边,他就随意地给她就近安排一个闲职。   “我要还钱给你的,靠现在这点工作量,我什么时候能存够钱?”   叶长安十三岁起就受到盛惟景的捐助,十五岁以后被他从徐家村带到江城,从那以后吃穿用度全都靠他,她花的所有钱都有细细记账,十五岁那年她就和他承诺,将来会为他工作,为他赚钱来还债。   “你还记得这茬,”盛惟景忍俊不禁,“现在我的就是你的,还要还?”   “要还!”叶长安很认真,“别人都说我被你包养,不还就真成包养了,你以前不是说等我考上C大,从C大毕业就可以为你工作吗?我都听你的了,现在你可不能拿个闲职忽悠我。”   叶长安犟起来会死钻牛角尖,盛惟景想了会儿才开口:“不然给你涨工资?”   叶长安气得拧他的手,“你严肃一点!”   盛惟景没办法了,“我今天安排一下吧。”   叶长安总算满意。   这天在办公室她翘首以盼地等了一天,到下午四点多还真让她等到了。   盛惟景打内线叫她去他办公室,她兴奋地过去,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他告诉她:“你得离开总裁办。”   叶长安震惊,“为什么?”   盛惟景蹙眉,表情有些烦闷,他坐在大班椅上,手去摸烟,一边说:“董事会那知道我把你放总裁办,有些意见。”   盛惟景回想着自己辗转听到的流言,有人说他上任之后就膨胀,还没见做出什么大成就,先借着职权把自己养的女人放总裁办,还成天腻歪,影响不好……   他很清楚,其实严格来说,那些人不是对叶长安被安排在总裁办这件事有意见,而是对他就职首席执行官这件事有意见。   盛家到了盛惟景这辈,有兄弟两人,盛惟景同父异母的弟弟盛煜是个人尽皆知的天才,不同于母亲早逝的盛惟景,盛煜母亲健在,如今也在盛世的董事会,所以董事会现在人分两拨站了队。   有支持盛惟景的,也有支持盛煜的,之前盛惟景在表决中算是险胜。   盛煜那一方不会就此放弃,一定会找所有机会扳倒他。   这些叶长安都知道,盛惟景只是这一句,她心里就有了底。   她是很想留在离他近一点的位置,但如果会给他带来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盛世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很清楚。   她低下头,片刻后说:“好吧,那我去哪个部门?”   叶长安该懂事的时候非常懂事,盛惟景手里的烟没点,他给放回去了,然后说:“丫头,去把门锁了。”   叶长安愣了下,他已经起身,越过她去门口,将门落锁后折回来,叶长安懵懂地站在办公桌前,他伸手,将她按到怀里,低声在她耳边开口:“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的语气疲惫而低沉,她听得心头一紧。   她抱住他,点头,“我知道。”   现实不是虚构的电影小说,像盛世这样的大集团里面有自己的权力制衡规则,即便是总裁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更何况盛惟景现在这个总裁当得还不稳。   叶长安想,她不能拖他后腿,她竭力让语气轻松:“研发部我做不了,那能不能去业务部?”   盛世产业链涉及很多方面,但最初也是最核心的至今仍然是植物萃取,目前在这个领域内盛世属于龙头,海内外市场都做得不错,前端研发的技术要求很高,叶长安知道去了也只能做行政性岗位,她觉得还不如去业务部,毕竟任何一个公司,产出较高的除了研发就是业务。   她是真想多赚钱。   盛惟景略一沉吟,“我和人事谈谈再说吧。”   ……   叶长安回到自己工位,沮丧才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来。   乔晚看她心情不好,在微信上问她怎么了。   她回复:我要被调到别的部门了。   乔晚发过来个惊讶表情。   叶长安却没回,她不能和乔晚说太多,毕竟乔晚是盛世总裁办的员工,她骨子里并不太容易相信别人,在这个地方,稍有不慎说错话,又会让盛惟景被人诟病。   这个晚上盛惟景要加班,叶长安叫了闺蜜简璐一起吃饭,顺便吐槽董事会。   简璐是她的大学舍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对于她和盛惟景的事知道得算是比较清楚。   两个人在火锅店对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叶长安顾着说话就没吃几口,简璐听完也皱眉,“盛世董事会那些人真是闲的,这也要管?”   叶长安扯扯唇角,“他们就是看盛哥做总裁不顺眼,只能挑刺,我不能做这根刺吧。”   她和盛惟景有八岁的年龄差,所以在外面,她管盛惟景叫“盛哥”,简璐也跟着她这样叫。   简璐忽然乐了,“做总裁的小娇妻肯定是不容易的,轻则雨夜产子带球跑,重则挖肝挖肾,你现在这个阶段还在Level1吧。”   叶长安:“……”   有被气到。   她说:“你都看了些什么垃圾小说。”   简璐笑起来。   “那个尤思彤回来了。”叶长安提起另一茬,眉心又拧成结,“为什么糟心事儿都往一起凑。”   简璐一怔,“那个未婚妻?”   叶长安不得不强调:“他们婚约早就取消了。”   “我记得你说过,当时尤思彤跟男人跑了,盛哥还挺受打击的。”   叶长安“嗯”了一声,“我问过盛哥,他没什么反应,看着不像对尤思彤有旧情的样子。”   简璐不慎吃到花椒,赶紧吐掉喝饮料,喝完才问叶长安:“那你忧心什么?”   叶长安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搅合碗里的芝麻酱,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忧心什么,但就是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说:“算了,吃饭吧。”   ……   关于叶长安调职的事儿,因为碰上周末的缘故,一直拖到周一才确定下来。   她被调去了业务部,但盛惟景最终还是让她去了相对而言不太辛苦的网络在线客服组。   叶长安也是到周一收到邮件才知道的,整个周末她就没见过盛惟景,他太忙了,连续两天都在加班中度过,根本没回家。   叶长安原先觉得就算在公司见不到也没关系,但现在她感觉在家见一面都费劲。   周一下午,叶长安收拾了自己原先的工位,抱着个箱子准备下楼去业务部,正往电梯间拐的时候被人叫住。   “叶长安。”   是熟悉的声音,她回头,果然看到盛惟景。   私下里他唤她“丫头”,但在工作场合自然不能,他身后跟着助理常昭,她见两人过来,略一低头,“盛总,常特助。”   盛惟景瞥她手里的箱子,看起来很沉。   叶长安身材娇小纤细,箱子显得更大,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却还是没能伸出手帮她搬。 第4章 盛惟景说:“长安是我的女……   董事会那些人不知道在公司里安排了多少眼线,以前盛惟景并没意识,但如今在被提醒之后确实感觉需要避嫌,以免被人揪辫子。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叶长安的表情,担心小丫头因为调职的事情不高兴。   但叶长安没太大反应,她问他们:“你们要出去吗?”   盛惟景没说话,常昭开口:“盛总得去厂里一趟。”   研发部大半个部门安顿在城西的厂子里,叶长安没去过那地方,闻言“哦”了一声,“我得去业务部报道了。”   “一起。”盛惟景在这时候开口,目光忽然直勾勾地盯住常昭。   常昭有些愣,看到盛惟景目光指了指叶长安手里的箱子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我帮你拿东西。”   叶长安倒是不太客气,乐得轻松说:“那谢谢常特助。”   总裁其实有专属电梯,但这次盛惟景选择了和叶长安一起乘员工电梯。   叶长安在业务部那一层从常昭手里接过箱子出去后,电梯里就剩下盛惟景和常昭。   常昭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方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今年叶长安的心理评估还没做,他说如果要做的话最近预约个时间。”   方医生指的是方杰,叶长安的心理医生。六年前刚满十六岁的叶长安被诊断出中度抑郁,在方杰的工作室治疗过两年多,情况好转之后便是定期的心理评估观察,从最初一年三次,到现在一年一次。   盛惟景几乎快将这事儿忘记,经由常昭提醒才想起。   走出电梯,他对常昭说:“你和那丫头定个时间,然后跟方医生约。”   常昭点头,又迟疑问:“这次您陪她去吗?”   以前每次叶长安去做心理评估盛惟景都会陪同,然后会和方杰详细聊一下叶长安的状况,但这次常昭觉得很难说――最近盛惟景确实太忙了。   盛惟景想了下,“到时候看有没有时间吧。”   ……   这天盛惟景去厂子里是有事要处理。   盛世做植物萃取一向依赖于几个比较大的供货商提供原材料,其中一个稳定合作多年的供货商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批原材料迟迟没有到位,导致一批东南亚客户的订单眼看要被延误。   盛惟景详细了解之后才明白原因,这个供货商家里有个二世祖儿子,名叫梁晨文,快要大学毕业,正着手接管家里的产业,梁晨文死活都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高价格,不然不给供货。   其实正常情况下盛世不会被拿捏住,但这个时间很微妙,这么一大批货,短时间内换供货商也很难,质量各方面都要考究,交货时间眼看快到了,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焦头烂额,而盛惟景才上任不久,需要维护这个东南亚的大客户。   盛世的公关部之前有人试图处理这件事,但结果没谈拢,梁晨文的意思是要和盛惟景见面谈。   晚上理所当然多了个饭局,盛惟景在饭局上见到梁晨文。   那人果然一副二世祖模样,耳朵上戴着个钻石耳钉,两人虚与委蛇没几句,梁晨文就问盛惟景:“听说盛总养了个女大学生,两年没换人,宝贝得很,是叫做叶长安,对吗?”   盛惟景面上笑容没变,“可能和小梁总想的不一样,不算是‘养’。”   梁晨文好整以暇。   盛惟景说:“长安是我的女朋友。”   “哦,”梁晨文笑了笑,“巧得很,盛总知不知道我在C大,也遇见个不长眼的女生名叫叶长安?粗鲁又没礼貌,说实话,这个人让我很不爽。”   梁晨文还没忘叶长安当众给他的那一巴掌,这事儿怎么可能就这么完了。   盛惟景默了几秒,刚要说话,包厢门被推开,又进来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化精致的淡妆,着羊绒大衣,那张脸并不陌生。   梁晨文赶紧招呼:“思彤姐,过来坐。”   尤思彤笑着扫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盛惟景脸上,唇角勾着,“这么巧,你也在。”   ……   叶长安调职之后,确实增加了工作量。   客服组不同于总裁办,每个人每天分量跟踪客户,数量上是平均的,质量上却不好把控,她第一天就觉得自己碰上的都是一些难缠客户。   虽然是隔着网络沟通,也颇费脑子,这一天下来,她有点累,下班坐地铁回去的路上给简璐发微信吐槽了一阵今天遇到的奇葩客户,然后说:我觉得我最近真的有点不顺,我应该去庙里拜拜。   叶长安有点迷信,这种迷信倒也不是真有多信鬼神之说,就是闲暇时候会研究黄历周易推背图什么的,也爱看量子力学之类的玄妙东西,偶尔会去庙里拜拜佛,她笃信世界的确有一套不为人知的运转原则,这点被简璐嘲笑过很多次。   这次也一样被无情嘲笑,简璐回复:你这神婆。   叶长安发了个耸肩表情:反正拜拜也不吃亏。   她每年至少要去一次,就是上初一的头香,这天她会在佛祖面前为盛惟景祈平安,也会夹带一点私货,比如今年是在心里顺带说一句保佑她和盛惟景永远在一起,而去年、前年,则是希望佛祖保佑她能追到盛惟景。   回到家,她给盛惟景发信息问他今晚回不回来。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她吃过饭洗过澡玩了会儿电脑,还是没等到回复。   其实叶长安不是什么很乖的姑娘,大学有段时间,她的夜生活非常丰富。   她有一把好嗓子,当时被人挖掘,和音乐学院几个人组乐队,他们在一家很大的连锁夜店演出,那时候她还有了点粉丝,也赚了不少钱,她本来想靠唱歌还钱给盛惟景。   那会儿她刚开始追盛惟景没多久,听到那些说她被他包养的传闻,心有不甘,总在想他是不是也这样看她――毕竟她吃他的用他的好几年了,她疯狂想还钱给他,等债务清了,两个人就是平等的了。   然后有天她在台上唱歌时,遇到了盛惟景。   这件事后来的结果很戏剧性,夜店的店长作为叶长安的小粉丝想留她,店长是个中年男人,着急到拉着她的手挽留,说她不唱歌太可惜了,她也觉得很可惜。   而盛惟景得知后,不知发什么疯,将连锁的三家夜店一起买下来,然后开除了那个店长。   盛惟景在外人面前一向都谦和有礼,大多数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个温润君子,但叶长安知道不是,他有阴郁的时候,生起气来也很难沟通。   他对她说:“钱我不要你还,我不准你再去台子上唱歌。”   叶长安问及原因,他只回答:“没有原因,你是个学生,做你该做的事。”   非常的独断专横。   叶长安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但若论优先权,盛惟景的主意绝对在她的之前,她就这样放弃了唱歌还债的想法。   盛惟景买下的夜店叫做蓝岛,他雇人管理,后来她偶尔还会去蓝岛,看曾经的乐队伙伴在台上表演,她主唱的那个位置被别人替代,也曾经有过难受,不过比起盛惟景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再后来,她和他在一起,他不喜欢她去那些地方,她就不去了。   有了盛惟景,其他一切她都不需要,但他不在,而且还不回复她的信息,晚上的时间就有点漫长。   她从自己房间的柜子里翻出账本看了看,从最初简陋的牛皮纸到后来精致许多的笔记本,足足好几本,记录着这些年来她花盛惟景的钱,哪怕一顿饭都没有漏掉。   账本翻到一半,她听见外面楼道传来脚步声,立刻就判断出上楼的人不是张嫂。   她放下账本出去一看,果然是盛惟景。   他刚走到他房间门口,听见脚步声,朝着她望了一眼,她立刻凑过去问:“我给你发信息,你怎么不回?”   她倒是没生气,只随意一问的样子。   “有个应酬,没注意手机。”他推门进去,她就跟着他的脚步。   盛惟景扯掉领带扔在床上的动作有些重,她敏感地觉察到他心情不太好,但站了两秒还是没走,他们最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很珍惜,主动地走过去帮他拿脱下的外套,又收拾起领带,一起拿进衣帽间挂好。   再出来时,她看到盛惟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微微蹙眉,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她绕到他身后,想借着给他捏肩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他手机屏幕,但她才垂眼瞥去,他就迅速按灭手机。   她手指动作微顿,很快又继续按揉他肩颈位置。   男人的肌肉紧绷,她捏了会儿就手指发酸,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这两天还是很忙吗?”   “会忙很久,”男人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毫无预兆地问她:“你认识梁晨文?”   叶长安微怔,“梁晨文是谁?没听过啊。”   盛惟景垂着眼,眸色暗沉沉。   叶长安这个名字还不至于一抓一大把,饭局上梁晨文和尤思彤吐槽C大的叶长安,不过来回几句,很快就对上号,得罪梁晨文的那个,正是他的丫头,叶长安。   饭局散时,梁晨文对盛惟景说,他就想要叶长安一个道歉以及给她一耳光,但到最后死活也没说清楚这梁子究竟是怎么结下的。   叶长安的性格乖张,有时得罪了人大概她自己也没察觉,现在就连梁晨文这名字都没印象,他感觉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更何况,以她性子,要听了梁晨文的话,事情只会闹大――   他丝毫不怀疑,她要是知道梁晨文公报私仇报复到他这里,会直接去找梁晨文大闹一场,到时事情更难收场。   再者他也不可能送她去被人打,这事儿只能想别的路子。   他将心底疑虑压下,末了道:“不认识就算了。”   叶长安一头雾水,总觉得他有什么没说清楚,她皱眉,“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没事。”盛惟景抬起手去拉她的手,将她带过去,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捏着她下巴就吻了过去。   唇舌纠缠抽空所有思绪,她意识混沌间觉察男人手上的动作,再也无暇思考其他。   但今夜男人动作明显急躁而重,叶长安有几次都觉得疼,但死死忍住没出声。   她只是很努力地抱紧他。 第5章 盛惟景和尤思彤什么时候恢……   翌日,叶长安险些迟到。   盛惟景早晨倒是起很早,见怀里的女人睡得迷迷糊糊就不忍打扰,放她赖床,他起床先去了公司,提前去上班。   叶长安八点多慌慌张张拿着早餐往外跑时,被常昭叫住。   常昭是奉盛惟景的命令送叶长安上班的,路上对叶长安提了一下做心理评估的事儿。   叶长安还在啃面包,闻言安静好一阵,问常昭:“常哥,你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个病人吗?”   常昭说:“你刚开始看起来也不像,抑郁症患者又不是都郁郁寡欢以泪洗面的。”   当初对于叶长安的诊断都是经过会诊的,她的心理状况非常复杂,以外人眼光看,她只是脾气性格略有些古怪,对亲近的人热情,对不熟悉的人好像时刻保持距离,可她表现出来的状态还算是正常的,并没什么阴郁的感觉。   甚至很少有人能感知她情绪低落,她和正常人不同,无论遭遇什么,她也不可能以泪洗面。   她很小起就不会因为情绪原因而流眼泪了,并非生理性的无泪症,她的状况有些类似于心源性的失语症,也算一种事故造成的应激反应,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十多年,她越是难受眼眶越干涸,永远不存在什么梨花带雨可怜兮兮。   用她心理医生方杰的话说,她比正常人少一个情绪宣泄的渠道,这是很危险的。   叶长安自己试过挤眼泪,但当然没成功,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好像个怪胎,但她分明记得,十岁之前她是会哭的。   被妈妈打了会哭,被爸爸关地窖会哭,那时真是娇气又脆弱。   啃完手里面包,喝掉牛奶,叶长安靠住椅背,又问常昭:“盛哥没说什么时候去方便吗?”   “这次……”常昭顿了顿,“也许盛总没法陪你去,他最近很忙。”   叶长安心底有点失落,“那就你安排吧,随便什么时候,通知我一下我和公司请假就行。”   盛惟景最近确实忙,她想着有些心疼。   常昭“嗯”了一声,视线往内视镜瞥,想了想又问了句:“你怎么认识梁晨文的?”   昨晚的饭局,常昭是陪同,自然也听到不少事,此刻想起就问了问。   他对着叶长安不像公司里其他那些人对叶长安那么有距离感,大抵是因为他和盛惟景一样,从叶长安十五岁还是个小女孩时起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叶长安管他和盛惟景都叫“哥”,无形中也拉近了距离。   再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叶长安眉头一下子皱起,“谁啊,我不认识……不是,怎么都问我这个人?”   常昭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嘴快。   昨晚他听到梁晨文最后对盛惟景说的话,要求叶长安道歉不说,还要打她一耳光。   当时盛惟景没表态,脸上还是一贯的笑容,似乎是打算再劝梁晨文,但梁晨文丝毫不买账。   搁在平时,梁家这么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供货商,盛惟景可能就不管了,但这时机却又选得巧――一头是董事会坐等盛惟景做出成绩,一门心思还要抓他把柄,一头是固定的大供货商坐地起价,而大笔订单被延误,大客户在等。   价格不可能提,不然开了先例以后谁都能漫天要价,常昭都在想这个问题,不知道盛惟景会怎么解决。   盛惟景一直很疼叶长安,送叶长安去低声下气给人道歉还要挨打这种事,常昭觉得他做不出来。   梁晨文赫然是特意找事儿来的,不嫌事大地叫上尤思彤,昨晚这个饭局于盛惟景而言简直就是鸿门宴。   叶长安又问常昭:“不然干脆你告诉我好了,梁晨文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认识他?”   常昭干巴巴地笑,“梁晨文正好也是C大的,我以为你认识,就随口一问。”   这番说辞叶长安自然不会信,但接下来的路上,无论她怎么问,常昭也不肯说了。   叶长安心里不舒服,但如今工作强度大,一投入工作就忘了这事儿,到了中午,乔晚特意约她一起吃饭。   盛世有员工食堂,两个人打饭之后选角落位置坐下,乔晚问:“你这调职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只是一说,没想到真调,你都不知道你走了总裁办这些长舌妇怎么说的。”   在盛世,总裁办像是被镶了金的一个部门,从总裁办被调去业务部,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贬职。   叶长安自己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但别人想法不同,她离开总裁办后,便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她可能要失宠了,被调离总裁办就是第一步,这说明盛惟景没以前那么想天天见她了。   听乔晚说完,叶长安哭笑不得,但碍于各种原因,她没和乔晚说真正的原因,只告诉乔晚:“我快毕业,想多历练一下,业务部比较能锻炼人,就来这边。”   “业务部挺忙的吧?”   “嗯,但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两天,她确实觉得充实了不少。   乔晚忽然叹气,“唉,盛总最近是不是心情很糟糕?今天早上对公关部的人发火了,就连老员工都说这是头一回见。”   叶长安一愣。   盛惟景在外真的是很温和的一个人,面上时常带笑,很少有真正的情绪外露,她最初认识他时也觉得他这个人温柔得不得了,随着接触就意识到他只是将情绪压抑和掩藏起来。   她以前是不喜欢他这样的,她更希望他能表达真实的自己而不是竭力隐忍,但这会儿听到他公然发火,她却又担心起来。   她问乔晚:“是公关部有什么工作没做好吗?”   “有个大供货商临时提价了,”乔晚解释,“工厂那边在等货做萃取,就卡在这里,说是快到交货日期,对方还是东南亚的大客户,这事儿估计挺棘手,也不能人家说提价就给提,不然以后没规矩。”   “是固定供货商吗?这种人以后还怎么合作。”   “是固定长期供货商,头一回出现这问题,所以才麻烦呀。”   叶长安没再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吃完这顿饭,本想跟着乔晚一起上总裁办,去看看盛惟景,但最后还是作罢。   总裁办的风言风语太多了,她不想再出现在那里做话题,要是传到董事会那里再给盛惟景落个成天谈恋爱在办公室腻歪的话柄就是雪上加霜,她回到业务部,趁着午休时间给盛惟景发微信:我听说你工作上遇到麻烦事了?解决了吗?   这次盛惟景那边很快回复:没事。   叶长安拿着手机,有点不开心。   这种事儿她也帮不上忙,但他连说都不愿意和她说就是另一回事,会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   她对着盛惟景是没什么秘密的,之前最粘腻那一阵子,恨不得每天每顿饭吃什么都跟他汇报,反正就是想和他说话,内容是什么无所谓。   但盛惟景对着她显然没什么倾诉的欲望。   但她也不好追着继续问,只能敛了思绪勉强投身工作。   接下来几天,盛惟景照旧很忙,周五这晚因为加班而留宿在公司,叶长安饭后百无聊赖了一阵,最后决定去公司找他,反正大晚上的,也不必避人耳目。   她带了自己煲的银耳汤,进门时非常夸张地为自己配音效,在“当当当当”之后扬起个灿烂的笑,拎起手里保温桶,冲着盛惟景说:“我来给社畜送温暖啦!”   外面大办公室没人,晚上的总裁办很安静,她进门时就没敲门,是想给他惊喜。   然而,盛惟景在开视频会。   他面对着电脑,瞥见叶长安面色微怔,旋即抬起手冲她做噤声手势,眉心紧皱,她吐了吐舌头,挪到沙发边坐下,安静等待,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本以为晚上就他一个人,不必太拘谨的,却没想到这一出,她也不知道刚才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视频会议那边的人听了去,有点后悔。   她在听过对话后很快辨别出盛惟景在和东南亚的客户谈话,那边有翻译,看样子盛惟景是想要推迟一个大订单的交货时间,那边不大高兴,两头就周旋半天。   这时,盛惟景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叶长安视线看过去,在亮起的屏幕上看到“尤思彤”三个字。   她目光一下子凝住,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她脑子一下子乱了,盛惟景和尤思彤什么时候恢复联系的,她根本没听说过,不对,他之前不是说他们在酒店见面只打了个招呼吗? 第6章 他太完美了,她怎么可能摘……   盛惟景此时完全没时间理会来电,他和客户周旋半天,对方也只同意说会考虑推迟期限而已,这更像是一种敷衍。   末了那客户还说了句令人糟心的话,类似于什么和盛世合作这么久一直很愉快,在他刚上任后就遇上这种事有些影响心情之类。   视频挂断,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虽然已经叫公关部的人去找其他可靠的供货商,但短时间内换供货商的希望很渺茫。   他深呼一口气,意识到什么,睇向沙发方向。   视频挂断,叶长安却仍安静得出奇,这不像她。   他看见她呆呆望着茶几上他的手机,这才想起刚才手机好像是震过,他站起身往过去走,喊她一声,“丫头。”   叶长安大梦初醒似的,扭头看他,脸上没表情。   刚刚她看着手机震了一阵子又安静下去,屏幕暗了,可那个名字却勾起很多回忆。   盛惟景和尤思彤交往的那半年,她正处在高考前最紧张的时候。   十七八岁的年龄,学校里早恋的学生有很多,但这里面不包括叶长安,从很早盛惟景就给她定了考上C大这个目标,她从没忘记过,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但感情这种事微妙在,它不会因为她的竭力自控就消失,当她看到盛惟景和尤思彤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难受。   她并未对盛惟景表白,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那会儿他拿她当小孩看,更何况她是他资助的学生,这层关系也是无形中的阻碍,她不敢幻想什么。   那时,盛惟景对她来说好像天上的星星,他太完美了,她怎么可能摘下星星呢?他那么耀眼的人,理所当然要和同样优秀的人在一起,论门第样貌,尤思彤都是不二之选。   她很难过,但她难过时没有眼泪,在盛惟景的面前,她努力表现出一副为他高兴的样子。尤思彤是他第一个女朋友,这第一个就进展到谈婚论嫁这一步简直像是童话故事,她管尤思彤也尊称一声“思彤姐”。   盛惟景是真拿叶长安当妹妹看,和尤思彤约会也带过她几次,她每次都努力表现出很乖的样子,三个人表面看气氛算是很融洽的,尤思彤对她态度也很温和,还送过她小礼物,那是一双羊绒手套。   那一天,盛惟景为她过生日,三个人一起吃饭,她收到手套,努力挤出很惊喜很喜欢的笑容,然后对尤思彤道谢,尤思彤一直搂着盛惟景的手臂对她微笑,说以后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后来回到家,她偷偷地用剪刀将手套剪碎了,避着盛惟景扔到了垃圾箱。   她知道这么做不对,但她控制不了自己,高三最后的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艰辛,盛惟景以为她是心理压力过大,还努力开导她说考不上C大也没有关系,他又带她去见方杰,指望心理医生能帮到她。   当时她在方杰那边治疗已经有两年多,和方杰算是勉强建立了一点信任,但有些话她却不能对方杰说,她对盛惟景的感情,好像变成一种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疾。   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呢?盛惟景资助她,可怜她,将她从破落偏远的徐家村带到了繁华的大都市江城,她之所以能受教育,享受优渥的生活条件,全都是因为他,就连她的名字都是他给的,他大她八岁,视她如同妹妹,而她居然敢肖想他。   那时她做好思想准备要让自己心底这点情愫无声无息死掉,她做好了在盛惟景和尤思彤的婚礼上给他们送祝福的准备。   叶长安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时间,盛惟景已经在和尤思彤筹划订婚典礼的事,两家都是江城名门,阵势自然不会小,然而就在那时,尤思彤跟着另一个男人私奔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毫无预兆,那几天盛惟景的心情不好,叶长安从他脸上看到了失落,她心疼得像是有针在扎,她当星星一样供在天上的人遭受到了这样的背叛,她好像比他更没法接受这个结果,还试图联系尤思彤,但最后是徒劳无功。   尤思彤真的走了,好像对盛惟景没有一点留恋和不舍。   后来,叶长安想不起具体是在哪一天,她起夜出去接水,看到深夜在门廊处独自抽烟的盛惟景。   他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孤独寂寞,她看不得他孑然一人的样子,隔着一段距离,那种忧伤好像也能传染到她身上。   所以她向他走过去了,她至今都记得,她问他:“我就不行吗?”   盛惟景起初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她直白地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努力做得比她好的,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在那之前,叶长安对着盛惟景一直用的是敬语。   她要把星星摘下来,她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她做了决定就不会退步,所以当盛惟景震惊过后说出一句“别开玩笑”,她也没有气馁。   暗夜中,她盯着他的眼底有光,她说:“我会向你证明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不会放弃的,你等着瞧吧!”   这个下战书一样的告白令盛惟景叹为观止,一时竟想不到要说什么,而她在他愣神之际,直接夺走了他手中的烟,飞快地转身走,最后给他撇下一句:“大半夜的抽什么烟,快回去睡觉!”   她上楼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心跳飞快,方才觉察自己的大胆。   竟然告白了。   不但告白,而且没再用敬语称呼他,还夺走了他的烟……   她低头看手里的烟,一缕烟气弥散开来,火星明明灭灭,她的指尖在滤嘴那里触碰到一点潮意,那是属于盛惟景的。   她脸颊发烫,仿佛着魔,知道不应该,也知道这样很奇怪,但她最后还是抬起手,慢慢含住香烟的滤嘴。   呼吸带入尼古丁的气息,她靠着门闭上眼,忽然想起方杰的话。   方杰告诉她,她是个病人,只有接受了自己不正常这件事,然后去面对,才能战胜抑郁症。   直到这一刻,她才深深感受到,她是真的病了,虽然烂俗,但她还是无比确信,盛惟景是她的药。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有他能救她。   所以她也要救他,不能看他难过,她想他们是天生一对,早晚都要属于彼此。   ……   盛惟景拿着手机看的短短时间里,叶长安脑中浮光掠影地过了很多事,她勉强回神,见男人还盯着手机,就说了一句:“刚才尤思彤给你打电话了。”   叶长安的性子很直白,在盛惟景面前,她不会憋着自己心里话,直接问:“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问完她意识到不对。   三年前尤思彤离开之后她其实没怎么和盛惟景问过有关于尤思彤的事,她的思想单纯,最初是不想提起会让盛惟景不愉快的回忆,后来是不想让别的女人占据他们之间的话题,她也从没问过盛惟景和尤思彤是不是还有联系,她忽然想到,有没有可能,他们一直有联系?   “之前有个饭局遇到她,”盛惟景还是低头看手机,没看她,“她要联系方式,就留了。”   叶长安有几秒没说话。   盛惟景这时坐在了沙发上,抬眼看她时神色透出几分疲惫,又解释了一句,“尤家打通了北美洲的出口渠道,盛世以后可能会和他们有合作,尤思彤这次回来是打算去她家公司做事,以后可能会有工作来往。”   叶长安问了句:“跟她私奔的那个男人呢?”   话出口,她发觉自己有点尖锐。   盛惟景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我没问。”   他是真的累,说完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眉心,思路好像还滞留在之前的视频会议里,满脑子都是如何让梁晨文这个拦路虎退让一步。   叶长安视线指了指他的手机,“你不给尤思彤回电话?”   “一会儿再回,”他深吸口气,又问:“你怎么来了?”   她是来给他送汤的,保温桶还在茶几上,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她的脑子很乱。   盛惟景视线一转,留意到茶几上的保温桶,精神稍微放松了一点,问她:“这是什么?”   他语带笑意,有点逗她的意思,但她却没接这个问题,而是忽然问他:“你不生气?”   盛惟景一愣,“什么?”   “尤思彤当初跟别人跑了,你们本来都要订婚了,有些人已经知道了,他们在背后议论你……你难道不生她的气?”叶长安这会儿嘴比脑子动得快,“她要电话,你就给吗?”   她说完也知道自己嘴快,但并没有收回自己话的意思,攥紧手看着他。   她不喜欢有什么含混不清,也不喜欢有误会,有些事情总该说清楚的。   盛惟景眼底才有的一点笑意也散了。   平心而论,他对尤思彤并没有多少感情,这毕竟是商业联姻,但尤思彤在订婚之前掉链子,他压力很大,要说如今再见尤思彤他没情绪,那不可能。   但他是个商人,尤思彤被梁晨文带到他面前来,他对梁晨文这个人暂时还不能撕破脸,并不好发作,另外尤思彤以后也确实还有用,现在翻旧账并不明智。   想起梁晨文,叶长安得罪人家以至于人家公报私仇到盛世身上的事儿又占据了他的脑子,叶长安现在的样子还有些咄咄逼人,非要提起令他不快的旧事。   她仍一瞬不瞬盯着他,好像一个多疑的妻子在质问自己的丈夫,他忽然觉得极其可笑。   他不再看叶长安,从沙发上起身往办公桌方向走,冷冷撇下一句:“我说了,她这个人还有用。” 第7章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又响……   偌大的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盛惟景回到了大班椅上,坐下之后没再看叶长安,他从桌上烟盒里取烟,自顾自点了一支。   叶长安呆坐好一阵,她认识盛惟景这么多年,自然能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他的不悦。   盛惟景很少对她发火,可能是八岁的年龄差使然,大多数时候他很包容她的小性子,她享受这种包容,会因为他的宽容而感觉到自己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位置,她不断地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里寻找他喜欢她的证据,好像在做一道论证题。   现在他冲她发火了。   因为她问了有关于尤思彤的事,因为她质疑了他和尤思彤恢复联系这件事。   此刻叶长安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现在比较明智的做法是给彼此空间冷静一下,或者过去低个头认错,另寻机会谈有关于尤思彤的事,但她胸腔中不断膨胀的情绪却让她没法理智。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又响起:“你喜欢尤思彤吗?”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问过,以前是有意识地忽视,可现在它好像横在她心口,跨不过去了,她再也没法假装自己不在意。   盛惟景因为工作堆积的烦躁情绪也快要冲顶,闻言冷笑了一声,又深深吸了口烟,仍旧没给她眼神,语气带了威慑意味,:“叶长安,你无理取闹也要挑个时间,你知道我手头还有多少工作么。”   她没说话。   盛惟景又开了口:“我很忙,你没事就回去。”   他的语气还是很硬很冷。   叶长安静静坐了几秒,起身走了。   门被关上,整个空间陷入死寂,盛惟景视线停留于电脑屏幕,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许久,他一拳砸在键盘上,爆了粗。   叶长安不会流泪,从她十几岁起,每一回他们意见不合,她有委屈,也只会安静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但他受不了那种眼神,会让他心口发闷,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他第一次将她这个人记在心里,就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那时,他从徐家村她家里黑暗阴冷的地窖里救出她,他握着她的手腕,而她对着他感激地笑,她看着他的眼底有细碎的光,好像看到希望。   叶长安人生的前十几年过得太苦,她的父母重男轻女,她曾经遭受过各种虐待,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她的交往中一直小心翼翼,按照方杰的建议,他想用对她好的方式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抛弃她。   但他也会觉得疲累,有时他也会想,在一起这件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   叶长安没有回盛惟景那栋房子,她回到了学校。   宿舍费强制交到了明年六月,所以目前宿舍还能住,只是毕业生大多已经去实习,宿舍里就时常冷冷清清,她回去后发现她们宿舍一个人都没有。   宿舍楼供暖不好,空气都带着凉意,她打开灯,先整理落了灰的床罩,又擦桌子……一番折腾下来到了十一点,随意地洗漱过后就上床,闭着眼但没能很快入睡,脑中好像还是盛惟景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回响。   她回想了下,被他赶走是头一回。   她睁开眼,还是没眼泪,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没眼泪,好像悲伤也被模糊了。   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因为难过流眼泪还是十三岁的时候,起因是非常小一件事,现在回头看是有些可笑的。   叶长安出生于徐家村,那是个极度贫困且落后的村子,物资匮乏,土地贫瘠。她十三岁那年,盛惟景为村里的孩子们设立教育基金,她也收到了捐助,除了学费还有物资,她拿到新的书包,至今她都记得那是个蓝色的书包,那天她真的很开心。   但新书包她没能背到第二天,当天回家,她父母以弟弟需要换洗书包为由,将她的新书包给了弟弟。   起初她据理力争,在意识到这事儿根本没道理可讲之后,她是真的有些不受控的歇斯底里,她对父母吼,控诉他们重男轻女,然后自然而然地挨了打。   挨打是常事,但没人能习惯疼痛,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后,终于没力气吼叫,因为疼痛难忍开始流泪。   就是那时候,她母亲姚茹开始抽打她的脸。   眼泪滑下去,姚茹就给她一耳光。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扫把星……”   “一点谦让的教养都没有,这几年书都白念了,我看你还不如干脆别去上学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赔钱货,和我扯公平?早晚要嫁出去伺候别人,你自己说说你这么个废物对家里有什么贡献,还要求这要求那的?”   “还哭?丧门星,你再掉个眼泪试试?我今天还治不了你了……”   叶长安的性格并非逆来顺受那种,在和父母多年的对抗中,她从未认输,挨打的时候也不肯低头,为此吃尽苦头,在那个时刻,她依旧在用消极抵抗的方式战斗,她无声无息地继续掉眼泪。   然后事情发展成了,她每掉一滴眼泪,就会迎来一个重重的耳光。   起初,脸颊很痛,发烫,随着一个又一个巴掌,开始发麻,再后来,她甚至感觉不到她的脸了。   她想,这张脸不是自己的,这个疼痛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它们都只是囚笼――将她牢牢禁锢在这个恶心的世界的囚笼。   她开始幻想明天要是世界末日有多好,把一切都毁了,让所有人,包括父母包括弟弟包括她,全都去死。   慢慢地,眼泪好像流干了。   姚茹一直打到她再没眼泪落下来才停手,到最后,她的眼眶干涩,她就那样圆睁着一双眼,在姚茹转身之后努力眨眼,然后发现是真的没有眼泪了。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次因为情绪原因流泪,她哭了很久,也因此挨了很多耳光,脸肿到后来几天都不敢做出什么太大表情,就连吃东西张嘴都会疼,还被几个男同学嘲笑好像猪头。   方杰曾经告诉她,人的心理和身体息息相关,它们都很玄妙,有属于自己的记忆,他说她在潜意识中将流泪和挨打划了等号,阴影太深,根深蒂固,每当她想流泪,她的身体先于她记起挨打的痛苦,便抑制着眼泪。   方杰和她解释,就像是有怯场心理的人,当受到关注后,本不结巴的人也会结巴,而且越是着急就越结巴,同理,她越想哭,就越不可能哭出来,反倒是生理性的眼泪,譬如困倦时,因为身体的放松而得以释放。   没有眼泪其实也不会对生活有多大的影响,这么多年,叶长安几乎快要习惯了,但偶尔到了这种时候,眼泪的缺失却还是会无比明晰地提醒她,她不正常。   ……   周六不用上班,叶长安睡了懒觉,九点多睁眼还是不愿意起,赖床到十点,宿舍回来个人。   是回来取东西的简璐。   叶长安在上铺探出个脑袋,看着简璐翻箱倒柜找东西,简璐一抬头,被吓得差点背过气,“我以为没人,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长安打哈欠,“昨晚。”   简璐睁大眼,“你和盛哥吵架了?”   那算是吵架吗?叶长安想了想,答案是否定的。   根本没吵起来,盛惟景那个性子其实也不太容易吵起来,他直接就让她走人,撕破脸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这种事,他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大概做不出。   但她很确信,有合适的对手,她是可以做到的。   “不算吵架,”叶长安说:“就一点小矛盾。”   和简璐关系够硬,她是愿意说的:“我看到尤思彤给他打电话,就问了几句,他不太高兴。”   “前女友?”简璐就连东西都不找了,凑过来问:“他们怎么又联系上了?”   叶长安将盛惟景那解释给简璐复述一遍,又问简璐:“我这样会显得很多疑,让男人讨厌吗?”   简璐皱眉,“你是他女朋友,会问是很正常的好吧?那可是前女友,而且是前未婚妻啊!要是你看到没反应才不正常吧,我觉得他这个解释留的空间太大了,这么说他以后和尤思彤还要继续来往?”   叶长安揉了下眼角,“应该是这个意思,但是他都说了是为了出口渠道,我还能说什么?现在盛世在他手里没拿稳,我总不能要他为了我斩人脉,不过……”   她顿了顿,“我直接问了他是不是喜欢尤思彤,他没回答,这让我心里特别没底,你说他会不会到现在还是喜欢尤思彤啊?”   这简璐哪儿能说得上,叶长安问完也觉得自己在问废话,她赶紧说:“算了,管他呢,反正现在人是属于我的,我要死死占着女朋友这个位置,不松手,哼。”   她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简璐有些担忧,但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最后道:“快起床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叶长安听见好吃的就强打精神,立刻起床洗漱。   两个人去了学校对面一家主打是各种粥品的中餐馆,点过菜后随意地聊起天。   说到最近的生活,叶长安更多是谈自己的工作,简璐则不同,简璐说自己老公。   简璐那个老公是真老公,她大三就结婚了,老公也是C大的,大她们一届的学长。   简璐现在是二十四孝好媳妇,她老公胃不好,她就连工作都不找,在家伺候老公。   叶长安忍不住地吐槽:“我觉得你好像他的保姆。”   简璐说:“我乐意。”   叶长安耸耸肩,“你高兴就好。”   简璐:“得了吧,要是盛哥身体有毛病,你说不定还不如我,现在他好好的,你都巴不得做他的人形挂件,走哪跟哪。”   这是事实,但叶长安此刻嘴硬,“不可能。”   两个人十分幼稚地斗嘴斗到一半,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叶长安看到了尤思彤。   尤思彤被服务员领位往包厢方向走,也看到了叶长安。   两个人对视几秒,最后是尤思彤先说话:“长安?”   叶长安扯动唇角露出笑,“思彤姐。” 第8章 他应该是为了保护她。……   要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时隔三年再见故人,尤思彤离开之前叶长安是她和盛惟景的妹妹,等她回来,叶长安成了盛惟景的女朋友。   于叶长安来说也一样,尤思彤从她从前勉强接受的未来嫂子变成了现在的疑似情敌。   尤思彤却好像浑然不在意,微笑着问叶长安近况。   两个人之前倒也没有过什么直接的矛盾,叶长安过去因为盛惟景的缘故还很尊敬尤思彤,此时这毛病也没能改掉,站起身回答尤思彤问题。   只是话题不过几个来回,尤思彤忽然就没头没尾问了句:“你和梁晨文后来谈过没有?”   叶长安一下愣住。   又是梁晨文。   她眉心紧皱:“梁晨文到底是谁?我应该和他谈什么吗?”   “我没恶意,”尤思彤愣了下,语气很意外,“你真不知道梁晨文吗?他是我一个朋友,梁氏的少爷,也在C大,和我说你惹他不高兴,他这人脾气不太好,正好他要接手梁氏的业务和盛世是有合作的,他拿这事儿刁难惟景,让惟景带你给他道歉什么的……惟景没有告诉你吗?我听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叶长安确实不知道。   她唇角僵硬,已经没法维持礼貌的笑容。   尤思彤这段解释算是很清楚了,她终于知道梁晨文是什么人,在脑中搜寻过,回忆立刻闪现那天在学校的情景,被她打了一巴掌,然后想打她却被小学弟拦住的男生,好像被别人称作“梁少”。   她虽然脾气性格不好,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得罪人,最近得罪的,只能是这个人了。   盛惟景没有和她说,只是问了她梁晨文这个人,她立刻就想到他为什么不说。   他应该是为了保护她,如现在,她知道了这件事,就要做选择。   尤思彤看她发怔,又道:“其实我今天来这里也是约了梁少,惟景的意思是让我劝梁少一下,大家各退一步,梁少要是愿意降低价格到之前供货的水准,惟景愿意按照供货量返点给梁少一些钱,他打算自己出这钱,这样也不会影响其他供货商。”   这下叶长安确定了,之前乔晚所说的麻烦,指的就是梁晨文这事儿。   她脑子转得有点慢,过了几秒才问尤思彤,“思彤姐,你和梁晨文很熟吗?”   “还好吧,也不能算很熟,”尤思彤一直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以前做过邻居几年,我家公司和梁氏也有点合作,这次恰好听说这事,我就想看能不能帮上忙,惟景才接手盛世,应该正是难的时候,万一在这个时候出现什么订单延误得罪大客户的事,可就麻烦了。”   尤思彤管盛惟景叫“惟景”,叫得十分亲昵,简璐在旁边听着都皱眉头,叶长安不是没感觉,而是这会儿信息量太大,她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梁晨文的事,尤思彤帮盛惟景的事。   尤思彤到底是个名门千金的出身,好歹有些人脉,还能和梁晨文说上话,也难怪盛惟景会和她恢复来往。   叶长安意识到,她就是想帮盛惟景也毫无办法,除了跟那公子哥儿道歉,她好像没什么可以为盛惟景做的,但她很难低这个头,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要她说对不起,她做不到。   很快她又想到个致命的问题――这事情起因就是她。   是她,拖了盛惟景的后腿。   董事会正愁抓不住他把柄,要是这次交货出现问题,那就是她给董事会送了个他的把柄。   她因为这个想法而浑身发冷。   “长安,你脸色不太好,”尤思彤关切地问:“没事吧?”   叶长安回神,立刻摇头,艰难挤出笑,“我没事。”   尤思彤上下打量着她,忽地感慨一句:“上次咱们见面还是你高考刚结束那阵子,我印象里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和惟景身后的小孩,现在看……真是女大十八变,谁还能看得出你是从贫困村来的。”   叶长安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夸她,尤思彤一句无意的话好像又在提点她这个来自贫困村的身份背景。   她不说话,尤思彤竟也能自己继续:“真是想不到,你会和惟景在一起,我记得你小他八岁,我还以为他和那些吃嫩草的男人不一样呢。”   说到这里,尤思彤轻笑,叶长安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是我追他的。”   说她什么都可以,这样绕着弯贬低盛惟景,她听不下去。   尤思彤微愣,但还没接上话,一道男声已经打断她们的对话。   “哟,这么热闹呀?”   叶长安,简璐,还有尤思彤三个人的目光都循声望过去。   梁晨文已经走近她们,他脸上笑容痞气十足,视线定格在叶长安脸上,话却是对着尤思彤说的。   “思彤姐,这都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叶长安对泛泛之交的长相一般是过目即忘,更别说梁晨文这样一个路人甲,即便她那天给了梁晨文一记耳光,但也没记住对方长相,不过她记得那个钻石耳钉。   那耳钉此刻也正牢牢地在梁晨文右耳上,吸引了一瞬她的注意力。   也没什么必要做介绍了,她直接开口说:“梁晨文,你对我不爽可以找我,公报私仇有意思?”   这话让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简璐不明就里,但本能感觉到来者不善,起身站叶长安旁边,也静静打量着梁晨文。   梁晨文还是笑,语气轻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叶长安手攥了下,刚想骂人,尤思彤开口缓和气氛,“你们别这样行吗?卖我个面子,有什么话咱们去包厢里说,在这里是怕没人看热闹吗?”   负责领位的服务生还站在一边,确实有点尴尬。   梁晨文倒是听尤思彤的话,对服务生说:“去包厢吧。”   说完跟着服务生走。   尤思彤冲叶长安艰难一笑,压低声,“梁少是家里惯着长大的,脾气就是这样,我先试着和他谈谈,长安你先不要着急,你的性子去了只会和他硬碰硬,说实话,你得罪他,最后倒霉的还是惟景,你明白吗?”   尤思彤也走了,叶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她本来确实是想要跟着他们到包厢去,和梁晨文说清楚的,但尤思彤话说到这步,让她跟去理论的想法变得有些自以为是。   简璐看她脸色不好,关切问:“长安,怎么回事啊?那个就是盛哥的前女友吧?看着好讨厌。”   尤思彤身上有种豪门千金养尊处优的气息,对叶长安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端着一副长辈姿态,她看着都替叶长安觉得不舒服。   叶长安脸色黯了黯,事情太复杂,她这会儿无心讲前因后果,只能总结性地告诉简璐:“我得罪了那个梁晨文,他家公司是盛世的供货商,他现在卡着一批货不好好交,想逼我道歉。”   简璐一愣,“怎么得罪的?”   “他说我是盛哥养的情人,说我运气好爬上盛哥的床,迟早要被抛弃,应该早点找下家,我很生气,就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简璐:“……”   两个人均是半天没说话。   叶长安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没表情,眼底一片灰败。   服务员端上来菜,叶长安已经没了食欲,勉强吃了几口,脑子还是乱哄哄的。   简璐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但到底替叶长安觉得不服,“那个梁晨文明明是自己嘴贱在先,凭什么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逼你道歉啊,盛哥和你说什么没有?”   叶长安摇头,语气低落:“他没和我提,估计不想我为难,但是他现在的处境……”   她没说下去,更觉得头疼。   盛惟景现在的处境很难,才上任总不能就得罪大客户,他应该是想用他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件事,让尤思彤来和梁晨文交涉也是他的方法之一,她捅出来的篓子,现在连累他不说,还要尤思彤来收拾烂摊子,这让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简璐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视线指了指包厢方向,“要去和梁晨文谈吗?”   叶长安默了几秒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她们敷衍着吃完这顿饭,叶长安还是没有去包厢找梁晨文。   应该去的,但是真要道歉吗?她没想好,她的性子很难认输,如果交涉的过程中梁晨文那个痞子再说出什么挑衅的话来,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可能还会抽他一耳光,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曾经在徐家村遭受虐待多年,也没能养成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性子,一旦被人中伤,就会竖起浑身的刺反击,哪怕挨打也无所谓。   她挨打是没关系,但牵扯到盛惟景,就很麻烦了。   两个姑娘回宿舍的路上,叶长安魂不守舍,简璐从十几步开外看到宿舍楼下停着的车,就拉她一把。   叶长安脚步顿住,顺着简璐充满暗示的视线看过去,她看到了盛惟景。   他靠在车边打电话,在校园里,他这样开着名车,一身西装革履的样子其实有些张扬,加上那张英俊的脸,就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   冬天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路过的女生纷纷偷偷看他,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往她们的方向瞥过来一眼,在对上叶长安的目光时,他对她挽唇轻笑了下。   “他来接你了,”简璐凑叶长安耳边说:“快跟他回去好好谈谈吧。” 第9章 我的丫头会疼人了。……   简璐不愿意做电灯泡,和盛惟景简单打个声招呼就上楼回宿舍了。   剩下叶长安,最后几步走得慢吞吞,她停在盛惟景跟前,他刚好挂断手里电话。   手机被捏在掌心里,他低头睨着她,好像在观察她神色,隔了两秒才开口,轻哄似的温柔:“跟我回家,好不好?”   叶长安鼻尖一涩,委屈又天翻地覆地在胸口涌,但很快她就想起,其实他应该更委屈。   她因为冲动得罪了的人,现在找他麻烦。   他还是没跟她说这事,拉住她的手缓缓摩挲,“最近事情太多,但我不该和你发脾气,我们回去谈谈吧?”   叶长安垂下眼看男人的手,抿唇点头。   她回到宿舍倒也不是置气的意思,只是还没想到在争吵过后该怎么见她,但他这么快就来接她,她不可能在这时候落了他的面子。   盛惟景是自己开车来接人的,回家路上也是他开车,但一路都戴着蓝牙耳机讲电话,听内容全都是工作相关的。   叶长安知道他忙,她知道他是抽出空来接她,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就这样望着窗外听了一路他的电话。   盛惟景不能失去盛世,她很清楚在拿到盛世的管理权之前他做出了多少努力,说他过去三十年人生都在为得到盛世而活也不为过,但偶尔她也会想,值得吗?   他现在拥有了盛世,但她并没觉得他因此而快乐,他活得比从前更累了,而如今她帮不到他,就连想安慰他一下都做不到,她开始设想如果盛惟景为了盛世要她去和梁晨文道歉她会如何选择。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去和那种垃圾说对不起。   ……   两人回到家,张嫂做了饭。   叶长安这才知道,因为加班,盛惟景到现在还没吃午饭。   尽管没食欲,她也陪着他吃了一点。   有些想法一涌上来就不受控,她看着他的时候总在想他要等什么时候才来和她说梁晨文的事情,目前看来,让她去和梁晨文低头大概是最妥帖的解决方法了。   她说不清自己这种心理,有些担心他会将问题抛给她,可也似乎在等,只要他开口,她自然退没有退路,就连借口都没有,必须去道歉,她去了,他的难题就解决了。   但是盛惟景没说,他一直都没说。   下午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叶长安惴惴不安到晚上,其间还和简璐在微信上聊天说到这事。   简璐:盛哥不说,是觉得他自己能解决吧?其实他不说也好,你就不用头疼到底要不要去给那痞子装孙子了。   叶长安:要是很好解决,他应该也没必要托尤思彤做说客去和梁晨文私下谈,而且他还得自掏腰包给梁晨文返点。   简璐:那怎么办,要不你主动和他提?   叶长安攥着手机看了一阵,越来越烦。   她很不喜欢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很久后她给简璐回复:我今晚和他谈。   盛惟景接她回来之前也说过要谈,但他好像忙到忘了,直到晚上还在书房,张嫂做的晚饭凉了,又热一遍。   叶长安跑去叫他吃饭,等了半天他的注意力才从电脑上挪开,起身摘掉眼镜,揉着后颈跟她往餐厅走。   坐在餐桌边,叶长安饭吃得心不在焉的,她在想要怎么和盛惟景说。   她发觉自己内心还是在拼命地逃避和排斥去和梁晨文道歉这件事。   盛惟景给她夹菜,“吃饭的时候还发愣。”   她一怔,旋即低下头,讪讪的,仿佛做错事被教训了的小孩。   盛惟景笑了下,语气温和道:“快吃,吃完跟我去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她心头一沉,不确定他是不是要提梁晨文的事,因为心里有事,饭也没吃几口就说饱了。   跟盛惟景去书房的路上她设想了各种可能,最后她还是认命地想,无论怎样为了他她都得对梁晨文低头――只要他开口,她怎么可能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房,盛惟景关门落了锁,他坐到了沙发上,手还在揉自己后颈。   “颈椎病又犯了吗?”叶长安担忧起来,绕到沙发后面伸手为他按揉,语气带了微妙的抱怨,“你坐在电脑跟前太久了。”   她的手指细细软软,和自己按上去感觉完全不同,盛惟景收回手,安静片刻才开口:“尤思彤的事,你是不是一直很介意?”   叶长安愣了下,旋即口是心非道:“也没有……”   话说得慢吞吞,盛惟景笑她,“还不承认。”   叶长安嘴巴鼓了鼓,最后还是承认了,“她毕竟是你前女友,又差点订婚……”   在盛惟景面前,对自己心爱的人那种患得患失就没法压抑,当然,那种年轻女孩儿的作劲儿也是,她偶尔心底鄙夷自己,但总是会想,她也只有对着他才会这样。   盛惟景说:“结果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她如果能有结果,几年前就有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叶长安没接话,男人的肌肉硬邦邦的,她按得手指酸困,一边分神想他的话。   这话并不能令她安心。   “其实我和尤思彤之间和你想的不太一样,”男人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我们是纯粹的联姻,交往那半年说是培养感情,其实主要是看看彼此身上有没有什么对方无法忍受的毛病,确定到底能不能长期相处下去,一般联姻大都这样,要是真培养出感情算是运气好,至于我和她……”   他顿了顿,“我不反感她,盛世做萃取不可能局限于国内市场,尤家在做海外渠道这块有优势,她们家不少人是海关的,为了以后的长期合作,我当时确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和她结婚,但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即便是几年前,我对她也没什么特殊感情。”   叶长安不信,指尖动作停住,“那她跟人跑了你还消沉那么久?大半夜起来抽烟不睡觉,我以为你被她刺激得狠了。”   “……”盛惟景有些欲言又止,半天才说:“我是个男人,未婚妻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脸上会有光?”   “……”   叶长安默了一阵,“真没喜欢她?我总觉得你那时候好像很伤心的样子,我当时看不下去,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还试图给她打电话呢,可是没联系上。”   盛惟景有些无语,“你还做过这种事?”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过来按自己腿上,手环着她腰,盯着她双眼道:“当时我压力确实很大,你知道我爸那边……他当时以为婚事稳妥,有尤思彤这枚棋子,我在董事会就能得到更多支持,尤思彤和人私奔,他曾经给我施压,想要我将人找回来。”   他说到最后垂下眼,语气也更淡,脑中还能回忆起他父亲盛承运当时的失望,盛承运那时说他“就连个女人也搞不定”。   从小到大,盛承运不断地在各个方面否定他,比起尤思彤来说,盛承运可能才是真正刺激到他的那个人。   叶长安垂眸看他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他,下巴抵着他肩头,在他耳边开口:“别说了。”   这么多年了,他家里的情况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他们其实很少提起,因为彼此都知道这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话题。   盛惟景母亲因生他难产而死,父亲盛承运看待他这个儿子简直如同半个仇人,他从小到大受尽苛待。   她看不得他流露出哪怕是一点点的消极和失落,双手搂他很紧,感受着男人身上的体温和气息,又说:“他们都不重要……别人都不重要,我会守着你,我会永远守着你。”   他微微低头,鼻息间沁入女人身上淡淡的馨香,那是一种他无比习惯和熟悉的,很柔软很温暖的气息。   有时他沉浸在这种气息里,会觉得他和她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相互靠近取暖的人,好像在这世界别的地方寻找不到一丝温度。   他的手覆着她后腰,缓慢地摩挲,侧过脸轻轻地亲吻她的脸颊,嗓音哑了点,“以后别再胡思乱想,嗯?”   叶长安身体一僵,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想到,他所谓的有事要和她谈,原来是指这个。   他是担心她会介怀尤思彤这个人,他也不想他们之间存在误会。   盛惟景继续说话:“昨晚你拿来的银耳汤我都喝了,很好喝,我的丫头会疼人了。”   真是迟钝,她想,她明明一直都很疼他的。   她思路被他带跑,此时有点忘乎所以,问他:“那你既然没喜欢过尤思彤,我才是第一个你自己决定要的女朋友,对吧?”   他像是思考了一下,倒是配合地点了头,“对。”   “我和尤思彤不一样,你看上她背景家世,看上我什么?”   盛惟景知道她又开始作妖,只想笑:“不是你缠着我的么?”   “……”   她气得放开他,手在他肩头拧了一把,动作自然不重,可以划在打情骂俏的范围内,她忿忿道:“我不管,我要做你最后一个女朋友。”   “你野心还挺大。”他也笑,报复性地用手捏她的脸。   叶长安两颊被捏着,气鼓鼓地挣扎着,去扯他的手,却被男人忽然凑近吻住。 第10章 最后一句话,说得好像梦话……   可能是存了哄人的心思,这个晚上,盛惟景比平日里都更温柔一些。   但时间一长,叶长安也不太受得了,娇娇软软的声音就带了点求饶的意思,讨好地喊他“盛哥”。   他的手抚过她绯红的脸,她因为喘息而开合的唇,以及被汗水浸湿的鬓边,看着她深陷于本能中充满渴望而显得湿漉漉的双眸,他呼吸更深更乱,俯身轻抵着她额头,性感沙哑的嗓音唤她,“丫头……”   结束后,两人一起洗了个澡。   叶长安浑身软绵绵地被男人抱回了床上,她嗓子干哑,他就拿来杯子给她喂水。   她被折腾得意识混沌,总觉得忘记什么,但又困得不愿细想,等男人关了灯上床,她打着哈欠钻到他怀里去,喃喃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   盛惟景低头亲她额角,“嗯”了一声,“不吵架。”   她迷迷糊糊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好像梦话:“喜欢你……”   盛惟景觉得自己的心在她这句里又软了几个度。   他也不喜欢和她吵架。   黑暗里,他抱着她,心里终于踏实一点,也闭上眼。   第二天,叶长安睁眼时听见悉悉索索声响,她揉着眼睛循声看过去,盛惟景已经穿戴整齐从衣帽间走出来。   她睡意惺忪,声线瓮瓮的:“你要出去?”   “要加班,去见个客户,”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俯身亲吻她脸颊,“继续睡吧,小懒虫。”   叶长安打了个哈欠,见他手里拿着领带,虽困,却死撑着说:“我给你系。”   盛惟景想笑,她看起来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但他还是将领带放她手里。   她身子一动,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穿衣服,只能扯着被子遮挡自己身体,坐起身来伸手为他打领带。   蓝丝绒的窗帘隔绝大半光源,室内有些昏暗,床边有一盏小壁灯散发着橙黄色的,温暖柔软的光晕,盛惟景垂着眼,视线自然而然地就往被子遮不住的地方打量去了。   这么久过去了,叶长安还是和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一样,很瘦,青春期发育时的营养不良最后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锁骨处的凹陷深深,肩线漂亮,她海藻一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这让她整个人多出几分慵懒的味道,裸|露在外的脖子到胸口上,有深深浅浅的吻痕。   那是他留下的。   这是他的女人,因为这一点,好像一切风情在她身上都浑然天成,骨感也变成性感。   她注意力都集中在领带结上,终于系好,抬眼与他对视,他就低头亲吻她额头,想起一件事,提醒她:“我听常昭说,最近是不是要和方医生约做心理评估的时间了?”   叶长安点头,回礼似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下,身子一动,被子往下滑,又被她赶紧抓住,护住胸前。   “有什么好东西是我没见过的吗?”他往她紧紧护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并笑话她。   她的脸立刻就红了,“你赶紧走!”   他笑着站起身,又说:“我最近有点忙,你们和方医生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我尽量抽空陪你过去。”   “你那么忙……其实常哥带我去也可以的,”她躺回了床上,“我现在好好的,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虽然她也想他陪着她,但在他工作忙的情况下确实没必要。   “还是得认真对待,”他穿上外套,又回头看她一眼,“和我吵架就一个人跑宿舍去,那有没有晚上在宿舍偷偷哭?”   她别过脸干脆不看他了,“这点儿小事,我才不会哭。”   盛惟景笑了声,“我走了。”   她听见拉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于是在床上翻个身,彻底没了睡意。   她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他肯定也知道,她不会哭。   抑郁这毛病吧,都市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她自己并没将这当做什么很严重的毛病。   盛惟景在她十六岁那年送她去方杰那里,最主要的原因是,宿舍的舍友发现她衣服上有血迹,然后发现她身上有伤痕,这事儿先被老师知道,又被老师告诉了盛惟景。   那些伤痕是用刀片割出来的,不会留疤,只是很浅表的一些小伤口,整整齐齐,好像排队一样列在她腋下几寸靠近腰部的位置。   那是她自己割的。   在那之前的半年里,她的人生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她被盛惟景从徐家村带到了江城,然后被常昭安排进江城一家寄宿制的初中上初三,那时,她的名字叫“叶招娣”。   盛惟景当时以为送她去了学校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她那时有很久没见过他,她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无法融入城市的生活,生活习惯各方面都是,她那个别有深意又土得掉渣的名字让一切雪上加霜,她在学校被人排挤,后来被同班学生霸|凌。   她的课本会不翼而飞,校服被人扔进污水池……   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有一次和欺负她的男生打了架,她还很厉害,用凳子砸到对方额头流了血。   然后,老师告诉她,要打电话叫盛惟景来学校谈这件事。   老师说,先动手的是你,不管同学做了什么,你动手就是不对。   盛惟景因为她的原因要被老师叫来谈话了,当时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帮她那么多,她却还是给他添麻烦,他一定会对她很失望的,她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手脚冰凉,求着老师让老师不要叫盛惟景来,她认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   老师勉强同意,让她写了检讨,并当众读出来,再给被打的男生道歉。   后来她遭受的霸|凌就变本加厉,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开始用刀片。   关于这事儿,方杰和她有过争论,方杰说这种行为属于自虐,但她认为不是,在她很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时候,血液好像变成一个发泄口,和眼泪一样,可以带走她对这个世界的怨怼,带走她的愤怒,不满,和委屈。   伤口都很小,她觉得达不到自虐的程度,她哭不出来,住在宿舍不能叫喊,有时绝望到想一了百了,有时愤怒到想毁灭世界,如果没有刀片,她怀疑自己可能会做出些更不理智的,伤害别人的事情。   方杰说:“你觉得你对这个世界没有造成伤害吗?你伤害你自己也是伤害这个世界,你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将自己排除在世界之外,这是你主观的想法,但其实你和一切都息息相关,如果你不重要,盛先生不会送你来我这里。”   十六岁的叶长安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椅子上,满脸局促和无措。   从出生起她就不断地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否定存在的意义,那时方杰的话她听进去了,却没懂。   现在回头再看是有些可笑的,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回想过去,这些年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现在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人。   这世上有一个人在乎她就够了,只要盛惟景还需要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初三的最后两个月她被盛惟景接到家里度过,他在了解事情的始末之后,翻旧账地找了欺负过她的学生,以及让她认错写检讨的老师,后来这些人都和她道了歉。   除了他,没有人会为她做这些。   他一直很维护她,她想到这里,大梦初醒似的,从床上一下子坐起。   居然因为尤思彤的话题忘了最重要的事,梁晨文那件事,盛惟景到最后还是和她只字未提。 第11章 尤思彤忽地再度开口:“惟……   盛惟景今天的行程,在见过客户之后还要见梁晨文。   这一次的饭局是尤思彤牵线,因为盛世的公关部已经约不到梁晨文了。   三个人在饭店包厢落座,常昭陪盛惟景一起来,梁晨文看到笑了声,“带助理干嘛,搞得蛮严肃的,不然我也把我助理叫过来?”   梁晨文和叶长安同校同一届,也是即将毕业的C大学生,才准备要接手家里产业,家里倒是给安排了个助理,其实是用来监视这个二世祖有没有闯祸的,所以他自己并不乐意带,但看到盛惟景这排场,心里就不大舒服。   盛惟景微笑说:“常昭不只是我的助理,也是我朋友,希望梁少不介意。”   梁晨文哼哼一声,“怎么没把叶长安带来呢?说起来,我还有点想她,上次见着她和我叫板,还挺好玩的。”   尤思彤耐心劝梁晨文,“你别贫嘴了,今天约你们出来,就把那批货的事情解决一下吧,你老这么拖着,盛世那边厂子里没法开工。”   盛惟景适时开口:“梁少,以后盛世和梁氏还要进行长期合作,为了一点私事闹得不愉快,实在没必要,提价是没法提,市场是这个行情,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尤思彤应该有和你说过,我愿意拿出一笔钱,作为回扣给你。”   这事儿上回梁晨文和尤思彤就谈过,梁晨文并不接受,他的要求还是之前的:要叶长安对他道歉,挨他一耳光。   盛惟景想说服梁晨文,但结果并不理想,梁晨文一副豁出去不要盛世这个合作商的架势道:“那思彤姐应该也告诉你了,我不接受,盛总,世上女人千千万,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为了叶长安这样的货色吃这个亏?我听说她是村里来的,难怪我看着就觉得没档次,你应该找个更好的,像思彤姐就不错。”   忽然被点名,尤思彤一愣。   梁晨文像是才想起似的说:“哦,都忘了,你们本来是一对的,你看,多可惜。”   尤思彤瞪了梁晨文一眼,“别说我,说正事。”   梁晨文笑笑,“我说实话嘛,叶长安怎么能和思彤姐你比。”   盛惟景没说话,在桌下的手慢慢攥成拳。   梁晨文不是诚心来谈的,说白了就纯粹是要刁难他,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他才上任,不能搞砸这件事,董事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得忍。   他扯出笑来,问梁晨文:“梁少上回也没说清楚,长安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至于生气这么久?”   梁晨文一愣,“她没和你说?”   尤思彤也有些讶异,头天她和梁晨文见到叶长安,她已经都告诉叶长安了,按理说叶长安怎么都该和盛惟景商量一下,没想到这两个人明明在一起,到现在还没谈这事儿。   但很快她也意识到了,叶长安可能是为了逃避道歉这事儿,不和盛惟景坦白很好理解。   至于盛惟景,一开始就试图让她帮忙劝说梁晨文,很明显,他是要护着叶长安。   “真是……”梁晨文扯扯嘴角,“盛总你说你图什么,这女人什么都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昨天在餐厅见到我和思彤姐,思彤姐跟她说的清清楚楚,她要是为你着想就该跟着你来道歉,结果她装作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啧啧……这都不用大难临头吧,她就只管着她自己了。”   盛惟景表情未变,“我替长安道歉行么?她十五岁起被我带到江城,如果她有什么做的不对,是我的管教问题。”   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些账回头可以算,现在最关键的是解决这批货的问题。   梁晨文却忽然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十五岁?原来是养成啊,难怪了……哎对了,既然你们那么早就在一块儿了,我怎记得盛总你和思彤姐还交往过一段时间,难道那段时间你们就……”   尤思彤脸色有些变了,“梁晨文!”   梁晨文一下靠住椅背,饶有兴味,“开玩笑,哈哈,我就随口一说,思彤姐你别生气,反正盛家这个背景,叶长安是怎么也进不了这个门的,盛总你说是不是?”   盛惟景安静几秒,最后说:“看来梁少并不打算和我谈生意。”   “谈,怎么不谈?”梁晨文双手抱臂,姿态闲适,“我的条件不会改变,我看的不是钱,大家都不差钱,叶长安让我当众丢脸,她必须给我道歉,那一巴掌她也跑不了。盛总,我也希望我们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   盛惟景良好的社交礼仪好像一种强迫症,这顿饭最后还是应付完了,到最后梁晨文也没说清和叶长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盛惟景不在乎什么真相,叶长安不可能无缘无故得罪人,而梁晨文是个没事找事的纨绔,他心底里不认为叶长安会做错什么,更不觉得她需要对梁晨文这种人道歉。   但眼下梁晨文卡在这个关头刁难人,确实很棘手。   饭后梁晨文被候在外面的自己家司机接走,尤思彤打了个电话然后问盛惟景:“可以和你们一起吗?我家司机有事来不了。”   盛惟景不置可否,“随你。”   常昭开车,尤思彤理所当然坐到后座,盛惟景瞥了一眼,最后拉开前座车门坐在了副驾驶。   他心情不好,确实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应付尤思彤。   尤思彤却因为他这个举动有些受伤,待车子开动,她忽然轻笑一声,“真是没想到,以前我们出去,经常是你开车,我在副驾驶,偶尔带着长安,她坐在后面。”   盛惟景垂着眼,漫不经心道:“人和事都会变。”   常昭背脊出了汗,有点尴尬,毕竟盛惟景和尤思彤这事儿他也是清楚的,他一言不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尤思彤话锋一转,提起正事:“梁晨文这人,你也看到了,就是这种性子,他家里人拿他这个二世祖也没办法,是独子,被惯大的,我觉得这件事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让长安来道歉。”   盛惟景微一挑眉,这时候方才抬眼,从内视镜看她,“梁晨文不说,那不然你说说,长安到底怎么得罪了他?”   “长安的性子很冲,你知道的,”尤思彤想起什么,“哦,倒也不是,她在你面前会乖一点,我不是说她装模作样,只是她对于除了你以外的人总是抱着很重的防备心,你也清楚,当初她的心理医生不是也说过?别人稍微说点什么就能戳到她痛点,她会跟刺猬一样竖起身上的刺攻击人,可伤害她的是她爸妈,又不是别人,梁少据说也只是说了几句话,惹得她不高兴,然后她就要当众让梁少下不来台……”   “他说什么了?”盛惟景打断她的话。   尤思彤一怔,过了好几秒,才道:“具体我也不清楚。”   盛惟景视线从内视镜移开,没再看尤思彤躲躲闪闪的神色,他说:“我了解长安,她虽然性格不好,但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这件事暂时不能判断谁对谁错,我只想先解决问题,你要是能帮忙当然很好,我会感谢你,如果不能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尤思彤好半天没出声,盛惟景在拐弯处对常昭说:“先送人回尤家。”   车里又安静一阵,尤思彤忽地再度开口:“惟景,你很喜欢长安吗?”   常昭额头冒汗,这女人一定要在他也在的情况下问盛惟景这种问题吗?   但心底却又有点好奇盛惟景会怎么回答,毕竟当初盛惟景和叶长安在一起,他也挺惊讶的,在那之前盛惟景拒绝了叶长安很多次,也不知道最后是不是被叶长安缠得烦了。   盛惟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带她来江城,不是让她来给人欺负的。”   尤思彤没再说话。   盛惟景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他看到是叶长安来电,立刻接起来。   尤思彤听见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才起来吗?”   那边的声音就很含混了。   叶长安说:“没有,我起来一阵了,但是我想了好久要怎么和你打这个电话,其实这件事,我本来是想昨晚和你聊的。”   盛惟景背脊松懈了点,靠住椅背问:“聊什么?”   “你之前提到梁晨文,我知道他是谁了,我也知道他现在因为我的原因在刁难你。”   盛惟景静了一瞬,“我会解决。”   “我还是要和你说,”叶长安继续道:“那天在学校,他当众说我是你包养的女人,说我运气好才爬上你的床,说我不知道哪天会被甩,劝我早点找好下家,所以我……”   她顿了顿,还是说下去,“我打了他一巴掌。”   盛惟景没说话。   “我知道我冲动了,我总是……”她似乎有些紧张了,“我不该打人,唉,我怎么这么暴力呢,我没想到他会为难你,我……”   话头又顿住,许久,她声音小了点,“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   盛惟景没说话,她说:“我听说他要我道歉,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 第12章 盛惟景是她的神,他的话就……   叶长安坐在卧室的床上,窗帘早已拉开,冬天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安静地笼罩着她。   她很紧张,将手机握得很紧很紧,在等盛惟景给她一个宣判。   良久,她听见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似乎是笑了:“你为什么要道歉?”   她心跳忽然不受控地变快。   “你没做错,这件事你不需要再管。”   他的语气平静淡然,她攥着手机,最后问:“那他继续找你麻烦呢?”   现在俨然已经形成僵局,而时间一天一天逼近交货的死线,盛惟景垂着眼,末了道:“别担心,我会解决。”   他在心里做好最坏打算,预估起这批货不能按时交可能引起的各种连锁反应。   尤思彤在后座听了个大概,猜测出什么,问他:“是叶长安?让她道歉是最好的解决……”   她话没说完,盛惟景拧眉回头看她,竖起食指做噤声手势。   手机还贴在耳边,叶长安声音又从那头传过来:“你那边有人?”   “嗯,回去和你说,”盛惟景对着电话道:“乖乖在家等我。”   他挂断电话,又瞥一眼尤思彤,“我不会让她道歉。”   尤思彤一愣,“你也看到梁晨文是什么人了,不让她道歉这件事没法善终,你才刚坐上盛世首席执行官的位置,这个时候因为供货商掉链子延误订单得罪客户,你就不怕那些支持盛煜的人借机针对你挑事儿吗?”   她语气有些激动,觉得难以置信,“叶长安有没有为你想过?她要是懂事就该自己出面,而不是躲在你后面,让你去承担这一切!”   盛惟景视线已经回到前方,“这是我和长安之间的事。”   言下之意,她管不着。   她彻底被气得笑了,“盛惟景,你对她倒是真不一样,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护着她,别总拿她心理病做借口,我看她现在挺正常的,说真的我觉得梁晨文那话也没说错,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就有她了?”   盛惟景懒得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当初离开的人是你,尤思彤,这件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失忆。”   曾经的情侣翻旧账,常昭尴尬到想原地消失,但还得硬着头皮开车。   尤思彤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盛惟景没说话。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尤思彤情绪失控,眼底有泪水打转,“你真觉得你一点责任没有?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场冰冷的联姻!”   她说完,用力拍打车窗,“停车,我要下去!”   盛惟景蹙眉,常昭投过来征询意见的目光,他点头,车子就在路边停下。   尤思彤下车时将车门甩得震天响,常昭被震得耳膜都在嗡嗡地响。   到底是个千金大小姐,发起脾气来惊天动地。   人送到一半,盛惟景也不能任由她这个状态在街上乱跑,立刻下车去拉住她,“尤思彤,别闹了。”   一个梁晨文就足够添堵的了,现在又加一个,他脑中还记着尤家的渠道,竭力放缓语气,“过去的事情再提没有意义,你我都别计较了,行么。”   他确实无心翻旧账,就现在来说,可以和尤思彤保持朋友关系最好不过。   尤思彤挣扎两下也冷静下来,不免觉出几分尴尬。   她和叶长安不同,她是有头有脸的名媛,在大街上这样闹的事儿她到底是做不下去。   再者她忽然想起父母的话,父母有意让她去盛家为之前逃婚的事情登门道歉,无论怎样,三年前的事情是她理亏。   她委屈地垂着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去,她自己抬手擦了一把,“我也是为你着想,盛家再厉害,现在你们内斗,盛煜那边是肯定不会安心看着你做盛世的总裁的,这个时候叶长安搞出这种事,不是给你添乱吗?这么大批量的货物,临时换供货商太难了,万一延误,你给客户怎么交代?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往对手手里送吗?”   盛惟景却因为她擦眼泪的动作而恍神了一瞬。   他没见过叶长安流泪,他在她十五岁那年认识她,当时她已经不会哭了,他看到她受伤,受委屈,但从没见过她因为难过哭泣。   尤思彤抬眼看他,他回神,叹口气,“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真是……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他抓着她手腕,将人领回车上,这次他们一起坐在了后座,他拿了纸巾给她。   尤思彤默不作声地擦脸,盛惟景吩咐常昭开车。   这种状况,难免会让盛惟景想起三年前两个人交往的时候,尤思彤确实挺娇气,为数不多的几次争执,总会以她的眼泪告终,他得哄着她,她真是太爱哭了。   但这一次真是哭的有点莫名其妙。   ……   叶长安挂断电话之后心情很好,一个本来艰难的决定在心底尘埃落定。   几年前,盛惟景得知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接她回家时也是这样,他问她:“你为什么要道歉?”   她道歉是因为害怕老师叫他去学校,她怕他对她失望,怕给他丢脸,但当时她说不出这些话。   从徐家村刚走出来的那两年,她在陌生的大都市里其实是很自卑的,深深觉得自己来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没人记得她,没人喜欢她,她时常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而当时的盛惟景,给她的感觉是高不可攀,十分遥远,他将她带到江城,但他太忙了,遗忘她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她心存感激,却又不免因为自己对他的依赖而觉得失落。   盛惟景揉她头发,告诉她:“你没错,让你道歉写检讨的老师才有错,以后记得,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明白吗?你不要主动招惹人,但也绝对不可以让自己白白受委屈,我会支持你。”   现在回想起来,叶长安觉得自己这性子其实也是盛惟景惯出来的。   从她被确诊中度抑郁和自|残倾向以后,他对她和之前就不太一样,他立刻给她改了名字,然后他好像一个贴心的大哥哥,会关心她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尤其会关注她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那时候和她开玩笑说:“要是有你打不过的,我帮你一起打。”   叶长安那时候是个小孩,因这话深受鼓舞。   再之前十几年里,她父母不断地告诉她,她的出生和存在就是个错误,只有他会对她说,你没有错。   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惟景是她的神,他的话就是她的信仰,他说她是个有价值的人,她觉得自己就是。   盛惟景被常昭送回来时,叶长安在院中浇花。   她平时就很喜欢帮张嫂做家务,盛惟景看见,倒也不新奇。   天气正好,张嫂正好做了下午茶,有甜点和红茶,叶长安做主喊常昭留下来一起吃。   盛惟景自然没意见,只是他很忙,没吃多少就要去书房继续工作,剩下叶长安和常昭两人。   张嫂在门廊摆着小桌子,叶长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小口抿,常昭想起什么,和她说:“下周三定了和方医生的见面,要做心理评估,你记得请假。”   叶长安点点头,“盛哥和我说他抽空陪我去。”   常昭在她面前不像在盛惟景面前那么紧张严肃,他略有些讶异,“他有时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事,他这么忙还要叫他陪我?”叶长安眯起眼打量常昭神色。   常昭说:“不敢。”   他以前也当叶长安是个妹妹,差不多两年前这个妹妹忽然就追上了盛惟景,身份的置换让他久久不能适应,现在就是有些想法自然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直说。   “我就是这么不懂事,”叶长安非常欠扁地说:“你就在心里骂去吧。”   常昭无奈,“先生把你惯成什么样了。”   叶长安笑起来,笑声银铃一样。   常昭低头喝茶,听见她忽然问:“你能搞到梁晨文的联系方式吗?”   常昭一下子愣住。   “这件事我不想找别人帮忙,我只信得过你,常哥,”她放下杯子,表情严肃起来,“盛哥不赞成我道歉,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惹出来的事情我得解决,我必须去见梁晨文,盛哥知道不会同意,这件事只能私下进行。”   常昭面色也凝重了点,“梁晨文那个人,不太好对付,你和他见面恐怕……”   “我知道,”叶长安沉了口气,“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帮不上盛哥什么忙,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他后腿,我至少要先试着和梁晨文谈谈,你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抽个时间,陪我一起?”   常昭没立刻说话,她眼眸垂下去,声音小了点,“我多少还是有点怕……万一,我再忍不住惹了他怎么办?你得拦着我点。”   常昭默了几秒,点头,“我来安排。” 第13章 这个人是不会害她的,这是……   这个夜里,叶长安再一次做了那个噩梦。   再次被梦里的盛惟景从地窖口推下去,她惊醒时一身冷汗。   四周黑漆漆,她坐了片刻才恍惚回神,这一晚盛惟景一直在书房忙,她是在自己房间睡的。   她抱着枕头,下床去了盛惟景房间,悄悄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靠近大床。   盛惟景应该还是累,他睡得很沉,她拉开被子上去躺下并没吵醒他。   她因为那个梦有些心慌,要是简璐知道,肯定要笑话她神婆,但同样一个梦做两会,她的思路就真向着玄学的方向飘过去了。   她不安地往男人怀里拱,盛惟景皱眉,半梦半醒,嗓音沙哑,“丫头?”   她钻到了他怀里,他的手很自然地搂住她,但也没其他动作或者语言,他又睡着了。   她的心逐渐静下来,这个人是不会害她的,这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啊。   她闭上眼,在心里想,为他,她做什么都可以的。   ……   盛惟景睁眼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闹钟还在响,他按掉之后抬手揉眉心,浑身依旧困倦,最近的高负荷工作透支了太多体力。   隐约记得昨夜半夜叶长安应该是有过来,但这会儿床的另外半边却是冷的,他深吸口气,思绪逐渐回笼,慢慢起身下床,到了浴室,手刚伸向洗手台上的架子就顿住了。   “这死丫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被气得笑出声。   此刻他的右手特别显眼,一双男人的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却都被涂成了大红色。   除了叶长安,还能是谁的杰作。   她喜欢自己做指甲,房间里有一些指甲油,盛惟景自然不懂指甲油,他洗过手搓磨半天,用抠的也才弄下来一点。   他去叶长安房间,这才发现这丫头居然早跑了。   张嫂说,她已经去上班了。   盛惟景右手握成拳,被染红的指甲要靠拇指紧按着才能遮掩,他快气死了。   常昭来接他上班,他在路上拨通叶长安的电话,小姑娘在那头笑得狡黠:“有事吗?”   “这玩意儿怎么弄掉?”他黑着脸,开门见山问。   叶长安哈哈哈笑起来,“我房间有洗甲水啊,你不会还没弄掉吧!”   “……”   他直接挂了电话。   常昭瞥见他复杂的表情,问:“又是长安吗?”   盛惟景沉默片刻,慢慢抬起手。   “噗”,常昭从内视镜看到,一时没憋住,笑出声。   盛惟景白了他一眼。   常昭努力忍着,“长安是被您惯坏了。”   叶长安在外面并不是个好接触的姑娘,但在家里,在盛惟景面前,她就像个被惯坏的小孩,总做些挑战他底线的事,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盛惟景看着自己碍眼的大红色指甲,并没抬头,“我不惯着她谁惯她?”   常昭笑意淡了些。   以他这个旁观者角度,还真说不上叶长安这个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这世上确实没其他人会迁就包容叶长安,她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受尽亲生父母虐待,以至于十五岁那年就险些丢了命,后来机缘巧合遇到盛惟景,被接到江城,物质上是没有再亏待她,却没人留意她的心理需求,在学校里被霸|凌后,她整个人就变得更奇怪了,在盛惟景面前是一副很开朗的样子,要不是老师打电话给盛惟景,没人会知道她偷偷用刀片割伤自己。   常昭以前一直觉得,盛惟景对叶长安是一种责任。   因为盛惟景将她接到了江城来,就要对她的生活负责,所以事发之后立刻为叶长安安排心理医生。   那时候是方杰建议盛惟景多花点心思在小姑娘身上,原因是方杰在和叶长安沟通过后认为盛惟景是叶长安唯一完全信任的人,那以后,方杰会定时和盛惟景汇报叶长安的心理状况,而盛惟景也尽全力配合了方杰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关心叶长安的学习,时不时和她聊天,陪她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甚至给她必要的心理暗示……最最奇怪的一条,抽时间陪着叶长安晒太阳。   这些事其实很琐碎,但盛惟景都耐心照做了。   至于后来是怎么发展到叶长安开始追盛惟景的,常昭是没搞明白,再后来,盛惟景接受叶长安,他就更看不懂了。   但他觉得有些事盛惟景心里应该也是有底的,比如梁晨文之前的话确实说得确实不错,盛家这个背景,叶长安是进不去的。   ……   盛惟景这只手没法见人,下车时他从车里拿了常昭的皮手套给带上了。   在室内戴着手套就格外显眼,但他身份在那,倒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快到中午,他收到叶长安发来的微信。   老婆:你找到洗甲水没有?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背景是办公桌,主角是他的右手,红指甲还是非常刺眼。   老婆: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居然还没洗掉!你就这样来上班了?   他回复:不然呢?   语气说不上是冷是热,很快叶长安又发过来:我这有洗甲水,我帮你洗。   关于在哪里洗,两个人又商量了下,叶长安不想去总裁办被人看到,她现在很小心,总裁办那里也不少各路董事的耳目,她问他:到楼梯间吧?你下两层,我上两层,正好。   午饭后,盛惟景就顺着楼梯下去了。   叶长安很早就等在那里,见着他,先是掩着嘴笑。   “还笑。”盛惟景蹙眉,靠近了屈起手指在她额头轻敲一下。   她立刻就看到他手上属于她的杰作,摸着额头后退一步,唇角没能压下去,“我和你说,你态度好点,不然我可就不管你了啊。”   “那我自己动手。”他一瞥已经看到窗台上摆了两个小瓶子,是类似于指甲油那样的东西,大概就是她所说的洗甲水。   叶长安笑着将他拉过去了,“唉,宰相肚里能撑船,谁让我这个人这么大度呢,不和你计较。”   她用洗甲水和棉片给他卸指甲油,两个人站在窗口,和煦的阳光就笼在她身上,他垂着眼,这个距离,微光中一切被柔化了,却又无比清晰,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嫩的绒毛,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好像刷子,他留意到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上面还有很小的星星图样,真是小姑娘才会喜欢的东西。   二十二岁,小他八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她整个人也如同花期里绽放的花朵一样,明媚而张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如果是现在初识她的人,一定不会想到她有那样一段过去,也不会在她身上看到曾经那个山村里走出来,自卑又敏感的叶招娣。   叶长安最后用棉片擦干净他的指甲,轻轻吹了两口气,“好了。”   她回头,便与男人目光对上,愣了下,旋即开起玩笑,“看我看呆了?那么好看吗?”   盛惟景笑了笑,倾身,吻先是落在她唇角,“我不要面子的吗?把我的手弄成这样……你说该怎么惩罚你。”   她躲了下,他就伸手去捞她纤细的腰肢,她躲不过,被他进犯的舌尖扰得心尖发颤,手慢慢环上男人的脖子。   空旷安静的楼梯间,有了些细碎的声响,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叶长安吓得浑身紧绷,再也不敢动。   四片唇瓣还贴在一起,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在一起,盛惟景看到她的眼睛,好像麋鹿的眼眸,黑黑亮亮的,他忍不住地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别……”她被吓得只余下气音,手指抵着他嘴唇。   过了会儿,那脚步声远了,她才松口气,身体也松懈下来。   “胆小鬼。”他笑话她。   她瞪了他一眼,“在公司真的要小心一点,这里很多人都是董事会的人安排进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盛惟景眸色微沉,手放开她,又抬起为她理了一下头发,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开口。   “对了,”叶长安一边收拾洗甲水,一边说:“周三我跟常昭去见方医生,你看你有没有时间,要是实在忙,我自己去就行了。”   盛惟景想了想,“到时候我看看行程,要是去不了,我回头再打电话给方医生聊聊。”   “我不是小孩啦,”叶长安噘嘴,“总拿我当个病孩子。”   盛惟景手插进裤袋里,心说,你难道不是么。   但这话也没出口,她不认为自己有毛病是好事,他希望她可以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笑的时候像是没有经历过什么阴霾。   两个人分开后,叶长安心情很好地回到了自己工位,然后收到来自常昭的微信:   梁少那边回话了,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他。 第14章 叶长安倒是一脸不在乎,“……   叶长安要去见梁晨文这事,盛惟景理所当然地被蒙在鼓里。   常昭特意和盛惟景提前找了其他借口请假,要陪叶长安一起去。   叶长安身上有个优点,越是大难临头时,反而不慌了,到了下午,她特别平静地在微信上和简璐说了这事儿:晚上我要去和梁晨文见面,问问怎么解决这批货的事儿。   简璐震惊,立刻发过来:你看梁晨文那个样子,你去了会有好果子吃?   叶长安:我已经豁出去了,最糟糕的结果,我给他道歉,大不了再让他把那一巴掌还回来还不行吗?这件事必须解决,我已经帮不上盛哥的忙,总不能拖累他吧?盛煜那边的人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要大做文章的。   简璐觉得不可思议,好半天没说话。   叶长安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要她在这种情况下和人低声下气道歉,可想而知有多憋屈。   叶长安自己也憋屈,早上她还只是想和梁晨文先谈谈看情况,但中午的时候她和乔晚一起吃了饭,乔晚带来了总裁办关于这件事的最新消息。   盛惟景那边出了新的方案,其中包括让公关部立刻联系几个以前没合作的供货商,做好临时换供货商的准备,以及做好万一交货被延误后如何针对东南亚的大客户进行补偿的准备。   前者难度太大,临时换供货商无法保证货物品质,至于后者,乔晚也说了,东南亚那大客户也不是好说话的人,无论如何补偿必定会对盛惟景有意见――毕竟是他刚上来就出的这事儿。   再一联想到万一客户那边不高兴,董事会那边的连锁反应……叶长安都觉得头疼,更别说盛惟景。   怪就怪在梁晨文找麻烦的这个时机选得很巧妙,叶长安就是想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事也很难做到,她不能看着盛惟景身陷囹圄,她知道他不会放弃盛世。   ……   下班后,叶长安去了公司一个街区外的酒吧。   地点是梁晨文指定的,她也没选择权,她和常昭刚进去就遇到个她的熟人。   常昭眼睁睁看着她跟一个染黄色头发的男人打招呼:“黄毛,你怎么在这?”   这绰号跟人还真是挺配。   黄毛见着叶长安也一愣,“小长安?真是好久不见了。”   常昭在旁边听了几句,算是明白过来,这黄毛还是叶长安玩乐队那会儿认识的人。   黄毛对着叶长安感慨:“你不唱歌太可惜了,你这个嗓子,天生唱摇滚的。”   叶长安倒是一脸不在乎,“没办法,我男朋友管得严。”   黄毛说:“平时那么横,遇上男朋友就成怂包了你。”   叶长安哈哈一笑,也没不好意思,“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黄毛想起什么,“对了,我上个月在蓝岛那边还碰到过你的小粉丝呢。”   “什么粉丝啊,”叶长安愣了下,“我都多久不唱了,谁还记得我?”   她玩乐队还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儿,那阵子她确实有一帮小粉丝,在她退出乐队的时候还很舍不得她,但时间长了,她估计自己早就被人遗忘。   “不,真是你粉丝,问我小长安以后还会不会唱歌,”黄毛回想着,“他还请我喝酒了,我说你不会再唱,他好像很失望,这都几年了,也算是死忠粉了,对了,他叫韩越,你以前在乐队的时候认识他吗?”   叶长安在脑中搜索一遍,摇头,“不认识。”   看叶长安和黄毛聊起来没完没了,常昭忍不住提醒叶长安:“咱们还有事。”   叶长安只能匆匆结束和黄毛的对话,跟着常昭往包厢走。   途中常昭放慢脚步问她:“你是不是怕?”   叶长安这会儿倒是真不怎么怕,她说:“横竖我就这一条命,他想要就拿走吧!”   “你就嘴巴厉害,”常昭叮嘱她,“遇事想想盛先生,别一冲动再打人,再得罪梁少一回,这事儿就真的难收场了。”   “我不会的。”她说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会忍。   今天她抱着一定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解决这件事的决心来,被常昭带进包厢的时候也没露怯,目光在沙发上扫过去,看到了梁晨文,也看到他呼朋引伴招来的一堆朋友。   其中包括了那天那个和她要联系方式的小学弟。   她又看一遍这些人,确定里面没有尤思彤,在心底松口气。   她不希望自己低头道歉的情景被尤思彤看到。   包厢里有个男人在唱跑调的歌,嗓门很大,她和常昭进门后足有一分多钟没人理会。   歌唱完了,常昭出声,“梁少,我把人带来了。”   梁晨文坐在沙发中间,怀里搂着个姑娘,懒洋洋地抬眼瞥过来,然后挥挥手,有人将播到下一首的歌曲暂停下来。   梁晨文饶有兴味看着叶长安,“叶长安,你找我?”   叶长安点了点头:“我……”   “哎,”梁晨文摆手,“先别说话,既然来了,先给大伙唱首歌吧?我听说你以前搞乐队,歌唱得还挺不错的。”   叶长安知道,梁晨文要开始折腾她了。   她有心理准备,并不生气,努力扯出笑,“梁少,我想和你私下谈,成吗?”   “看得出来你是想私下谈,不然就不会让常特助找我,盛总不管你了?”他问完,好像也并不关注答案,接着说:“私下也行,今晚我在楼上定了房,你在上面等我呗。”   一群人都哄笑起来。   叶长安手攥了下,常昭也有些忍不住,“梁少,我们是来……”   “少废话,先唱歌,”梁晨文扯扯唇角,“是不是来道歉的?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态度,要不是道歉就滚!”   他说完,踢了茶几一脚,发出哐当一声响,茶几边上掉下啦两个酒杯,一下就碎了。   空气中全是酒气,叶长安忍了忍,走过去拿麦克风,“梁少,你想听什么歌?”   她在心里想,忍忍就过去了。   她以前也很擅长忍耐的,这点儿小事,难不倒她。   “有没有什么二奶之歌之类的?”梁晨文朝着周围的人问。   有个男生喊了个《香水有毒》,叶长安听见歌名,脑子嗡的一声。   “那就这个吧,”梁晨文说:“好好唱,唱得好,我心情好,这事儿早点了。”   叶长安一边点了《香水有毒》,一边在心里诅咒梁氏快点倒闭。   唱歌时,她并不专心,因为她忽然想到,有梁晨文这么个垃圾做领导,估计梁氏倒闭本身就指日可待。   一曲唱完,她还没开口,梁晨文就骂了句:“唱的什么垃圾?再来一遍!”   常昭在包厢沙发旁站着,皱眉试图劝说梁晨文,“梁少,长安今天是诚心和你谈,你看……”   梁晨文压根没理会常昭,喊叶长安,“你唱歌就站在角落唱?不对,你站到这里来……这里,看到没,你要像歌手一样,像这个MV里面的人一样,搔首弄姿,你在盛总面前挺会这一套的吧?”   那个小学弟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声劝阻,“梁少,你别为难学姐了,你,你要是还生气,你就打我吧。”   梁晨文笑着看了小学弟一眼,“我没生气啊,我今天可是带你来给你看好东西,让你看看你的女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骚|货,你不是喜欢吗?”   叶长安攥着麦克风,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走到了梁晨文指的位置。   那是豪华包厢里大屏幕前面一个类似于舞台的中心,有光束落下来,她握着麦克风刚站好,梁晨文喊:“转过来,面对着大家,来嘛,大方点……”   她转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僵硬,“那我再唱一遍。”   她当然不会搔首弄姿,也不记得MV里面有什么动作,她只是艰难而僵硬地将这首歌又唱了一遍,面前这群人哄笑着,看着她,还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她拍。   她余光里瞥见,那个小学弟一直低着头,似乎不愿意看到她。   到这一步,她也是自己作的,没什么好怨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特权阶级,她其实也不是不知道,之前是她太过于无法无天了,听到针对自己的几句话就按捺不住地出手,现在这事儿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她只希望一切尽快结束。   只要盛惟景渡过难关就可以。   梁晨文还是不满意,等她唱完,一脸扫兴,“一点动作都没有,跟块木头似的,你是不是床上也这样,盛总喜欢死鱼?”   叶长安握着麦克风的手垂在身侧,“梁少,现在能谈了吗?”   梁晨文作势掏掏耳朵,“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   “拿那个和我说话,”梁晨文手指着麦克风,“不然听不见。”   “……”叶长安拿起麦克风放嘴边,她的话音便通过功放回响在整个房间,“梁少,对不起,我是来道歉的,那天是我冲动了,请你大人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她知道梁晨文的目的是羞辱她,她尽力配合。   常昭在旁边捏了一把汗,就怕叶长安一个忍不住,直接和梁晨文在这撕起来。 第15章 叶长安真是个戏精。……   包厢里五色斑斓的昏昧光影交织着,叶长安还站在小台子的中央,沙发以半环形的格局绕着她,对着她拍的手机又多了一个,她没去看。   那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她也没理会。   梁晨文却还不满意,“是不是还差点意思?你那天干了些什么好事,要我提醒?”   叶长安攥紧麦克风的手垂下去,过了几秒,她换了个手拿麦克风,抬起右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自己脸颊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啪”的一声很响,打完之后,她平静地问梁晨文,“可以了吗?”   梁晨文盯着她,忽然笑,“你看看你这张脸,你这双眼睛……这是道歉?一脸你没错你最牛的样,你这态度,我还不如和盛总谈……”   他说着,拿出手机,眼看是要给盛惟景打电话,叶长安一直平静的神色终于显现出一丝慌乱,“梁少,我真是来道歉的,是我得罪了你,没必要拉上盛哥吧?”   “这么怕他知道?”梁晨文笑她,神色是有些得意的,手机在手里转个圈,并没打出电话,“怎么着,你是想偷偷和我道歉解决这件事?”   叶长安说:“他是无辜的,自始至终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今晚的事他没必要知道。”   梁晨文点头,“也行。”手又掐了下怀里女人的腰,“那你帮个忙,去,打她一巴掌。”   他怀里的女人懵了,叶长安看了一眼,那女人看穿着应该是这个酒吧里的公主一类的,她手攥了下,神色未变。   梁晨文已经将怀里女人往前推,女人踉跄一下,被迫站在叶长安面前,神色惴惴地看着她。   叶长安扯出个笑,“你打吧。”   女人也不敢得罪梁晨文,伸手打了一巴掌,但不太重,叶长安挨完这一巴掌就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太轻了。   果然,梁晨文很不爽地自己站起身,扯了一把那女人的头发,“你是没吃饱?”   女人往旁边躲去,梁晨文没再理会,他走过来绕着叶长安转了一圈。   叶长安之前自己打自己的那一耳光已经让她的脸有些发红,他勾着唇角看了一阵,伸手去戳她的脸,她本能一躲。   “你说,盛总什么时候会玩腻了你?”梁晨文笑着,“我现在倒是真有点兴趣了,不然到时候我接手?”   叶长安咬了下嘴唇,脸部肌肉僵硬,已经没法挤出笑容,她语气还是淡淡的:“梁少,别开玩笑了。”   梁晨文一下子冷了脸,“不识抬举。”   他说完,转身从茶几上捞了一杯酒,动作很快滴直接冲着叶长安脸上泼过去。   叶长安被泼得猝不及防,完全愣住,眼睛被不知名的酒水刺激到,火辣辣地疼,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摸到眼眶,疼痛更加剧烈,她感觉快要睁不开眼。   手里的麦克风摔落在地上,音响里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常昭要冲过来,却被一个男生拦住,“干什么干什么,不是来给梁少道歉的吗?”   常昭攥紧拳,“梁少,她已经知错了,这事儿就这样算了吧。”   小学弟也已经着急地站起身,“梁少,你别为难学姐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也给你道歉,对不起,你放过学姐吧……”   叶长安非常狼狈,她眼前是一片模糊,脑中也嗡嗡地作响,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努力镇静。   身体的疼痛和折磨都是浮云,她在心底不断对自己重复,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暴力,只要可以弥补自己的错误,不拖累盛惟景,挨一顿打对她来说也不是事儿,她不怕的。   眼睛受到刺激,这时候倒是流了些眼泪出来,她胡乱地擦,手腕处一紧。   梁晨文用极大力气攥着她手腕,扯开来,看她的脸。   那双眼红得像兔子,有泪水滑落下来,看起来好不可怜。   梁晨文好像是终于满意了,他说:“这才像样嘛。”   叶长安其实看他这张脸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凭声音辨别,她眼睛痛,手腕也被捏得很痛,她呼吸有些急促,脑中还是常昭的话。   不能再惹面前这个人,其实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报复到盛惟景身上,她承受不起。   她的手腕被松开了,下一瞬,梁晨文的手带着掌风落下来。   这一耳光极其重,重到叶长安被扇过之后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她视线不清,被这一巴掌的力度带得整个人向一侧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长安!”常昭喊了出来。   梁晨文甩甩手,看了看小学弟,“看看你的女神,还喜欢吗?”   小学弟面色惨白,没有说话。   “今天这是个小教训,让你以后长点眼,”梁晨文又对叶长安说:“不要以为爬上有钱男人的床就真飞跃阶层了,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一个死村姑,敢招惹我……”   说完,挥了挥手,拦着常昭的男生松手,常昭赶紧跑过来去扶叶长安。   叶长安眼睛睁不开,但听见常昭的声音,她略微定神,手扶住常昭的手臂。   眼泪还在往下掉,然而她整个人的状态却极度违和,非常平静,她问梁晨文:“那梁氏给盛世的那批货会正常交吗?”   梁晨文被问得愣了一下。   旋即笑,“当然,怎么,你还想去盛总面前邀个功?”   他没想到这女人被折腾成这样还有心思问这个。   叶长安心想,邀个屁,这事儿全是她自己作出来的,她摇头,“谢谢梁少,祝你今晚玩得高兴。”   她的眼睛还是睁不开,常昭扶着她往外走。   常昭先将人带到洗手间,让她用冷水冲眼睛。   “等下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常昭站在她身后说。   叶长安没说话,水流哗哗,她安静地冲着眼睛,但还是很难受。   梁晨文那手劲儿不是一般大,她到现在还感觉在耳鸣。   几分钟后,他们身后又来了个人。   叶长安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她关掉水,从镜子里看,但没看清楚,又听见声音才知道是那个小学弟。   小学弟说:“对不起学姐,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那天被他们怂恿着要你的联系方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叶长安脸上没表情,她又打开了水,但很快就拧上,她语气很凉:“是啊,都怪你,那你怎么还来?嫌我现在不够烦吗?”   小学弟一愣,站在原地一脸无措。   叶长安低头又去冲安静,常昭对那小学弟说:“你先走吧。”   小学弟离开了,叶长安没什么反应。   对于盛惟景以外的人,她其实并没有太多耐心,更别说这个根本算不上熟悉的学弟。   常昭看完全程,总算明白为什么叶长安明明长得一张挺不错的脸,但在学校还是不受欢迎,这种人怎么可能招人喜欢。   叶长安穿了一件毛呢大衣,连帽的,从酒吧出去的时候,她把帽子戴上了,害怕再遇到黄毛。   她的脸肯定是肿了,这她不用看就知道,她不怎么想被熟人看到这狼狈的样子,而视线还是模糊的,她让常昭带着她从大厅的角落里离开。   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常昭开车往医院去,叶长安坐在后座,拿着纸巾擦眼泪。   好一阵子,眼泪还是没停,她最后苦笑出声,“你说,我这没眼泪的毛病该不会就这么给治好了吧。”   常昭默了几秒,“你这个是生理性泪水,应该是眼睛被酒水刺激到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都没法开玩笑。”叶长安很扫兴地靠住了椅背,望着车窗外,但眼中还是混沌的一片,她说:“我怕我瞎了。”   “别乱说。”   “你说梁晨文会遵守诺言交货吗?”   “……会的吧。”   叶长安低下头,手里纸巾被捏得皱巴巴,她声音小了点,“今天的事,千万,千万,不要和盛哥提,行吗?”   常昭没说话。   安静中,她又开口,似乎在笑:“太狼狈了……有些丢脸,我不想让他知道。”   许久,常昭“嗯”了一声。   ……   叶长安的情况比想象中糟糕。   到医院,她的脸已经红肿得很厉害了,医生判断她角膜和泪腺都受到严重的刺激,除了开眼药膏和眼药水以外,还要求她在接下来几天密切关注自己对光刺激的反应,有任何异常及时到医院来。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未来几天都会有视物模糊的症状,你要千万注意,生活各方面都是,最好有个人照顾着,一周内不要看手机和电脑这类蓝光屏。”   从医院出来,常昭看一眼叶长安,半天没说话。   叶长安笑着问:“看起来很惨是不是?”   “你还笑!”常昭不知道要怎么骂她。   她的脸是肿的,眼睛也是红肿的,里面布满红血丝。   常昭忽然想起个问题,“明天还要见方医生,你这样怎么去?”   叶长安摆了摆手,“往后推一下吧,对了……”她往远处望,觉得自己好像个盲人,“这几天我不能回去了,我会和盛哥说我住学校有事,你别说漏嘴,你明天关注一下梁氏这批货的事,有情况通知我。”   她说话还是像个没事人,但等坐上车,她又找纸巾擦眼泪。   医生说她这几天可能都会不时流眼泪,她一边擦一边说:“难怪我这么多年没眼泪,原来都存到这时候了。”   她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很正常,偶尔是开玩笑的那种,常昭一时也判断不出她在想什么。   一般姑娘要是遇上这种事,大概死的心都有了,但叶长安不是一般姑娘,他正想问她没事吧,结果车里响起她的手机铃声。   叶长安摸到手机,非常艰难地凑到跟前,看清屏幕上的“老公”俩字,她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盛惟景在那边问:“在哪?”   “我在学校,”她语气轻快,“我们分了论文导师,我的导师是个美女,她说这周要和我确定一下论文的方向,还要给我讲讲写法,我最近就不回去啦。”   常昭往内视镜瞥了一眼,叶长安真是个戏精。   盛惟景说:“明天不是要见方医生吗,我明□□程可以空出两个小时,到时候常昭带你先去,我可以随后去和方医生谈谈。”   “太可惜了,”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使劲抓纸巾,“论文的事情有点急,我导师下周可能要出差,明天我估计去不了,我和常哥说一声吧,往后推一下。”   盛惟景那边安静了会儿。   他肯定不悦,他特意空出时间来想和她的心理医生谈她的心理评估,她却临时掉链子。   她很清楚,但没办法,顶着这样一张脸,她不能去见他。   盛惟景说:“你再推迟,下次我不一定还能抽出时间。”   “我自己去就可以的,”她喉咙有些堵,深吸口气努力让声音正常,“你忙就不用管我了。”   盛惟景又问一遍:“今晚不回来?”   她“嗯”了一声。   “随你吧。”   盛惟景挂断了电话。   这下她知道,他是真的不高兴了。 第16章 获得安慰和满足的,在那个……   盛惟景挂了电话,心情确实不太好。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叶长安的骄纵太过了,说实话,她现在真的挺无法无天的,这种提前约定好的事情临时放人鸽子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了,以前她不是这样。   他挂断电话后去浴室洗漱,出来之后有些困乏地在床上躺了会儿,总觉得身旁少点什么,要是她在,肯定会往他怀里钻。   他其实有些事情,很想和方杰聊聊。   作为叶长安的心理医生,方杰当初很反对他和叶长安在一起。   几年前方杰得知叶长安追他,曾对他说:“这不一定是爱情,长安这样的人,有这种过去,她自己可能都没法辨别什么是爱,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被人爱,也很难以正常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他没接话,方杰补充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她永远是这样,只是目前以我对她的观察来说,她对你的那种依赖可能是病态的,如果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在一起,结果很难说,而且你拿她当妹妹照顾是一回事,作为恋人照顾她是另一回事,一般人在知晓的情况下很难接受一个病态的人。”   然后他有了点反应,他问方杰:“如果我能接受呢?”   方杰还是摇头,“你是盛家的人,先不论长安的家世背景,盛家会接受一个心理病人做自己家的儿媳妇吗?也许你觉得谈恋爱没必要想那么远,但长安绝对不是这么想的,她被她亲生父母厌恶虐待,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灾难性的毁灭,你在那个时候救了她,你对她来说就是她生命中的光,你不接受她,那道光还在那里,你们这种兄妹一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但你和她在一起再分手,你给了她这个独一无二的身份又收回去,那就是摧毁她的光。”   因为方杰这些话,他拒绝了叶长安两年。   可她真像个小强,越挫越勇,追他的花样百出,从给他做饭到亲手做小礼物,那时候他还只是盛世的一个运营总监,时间多,她会缠着他,如果她放假,他出差的时候她也会追过去找他。   她还做过穿着情|趣睡衣偷偷摸到他床上的事儿,她趁着他睡觉的时候偷偷亲吻他,他也记不起有几次,他拎着她,将她从自己房间赶出去,然后自己被她折腾到要去洗冷水澡。   叶长安真是没皮没脸,被赶出去,被拒绝,但还是会再来。   他也有试过很严肃地摆出冷脸告诉她不可能,她当时的表情很受伤,她不会哭,就只是安静看着他,他却分明感受到一种非常陌生的,心脏被撕扯的感觉,那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在这场拉锯战中,可能已经输了。   这种攻势,哪个男人受得了?   于是就连拒绝好像都越来越没力道,她还是会按照她的步调行事,被拒绝之后还是会在夜晚溜进他的房间,但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呼吸都是压抑着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难受。   那时半梦半醒,他好像陷入自己曾经做过的梦,在梦里他们纠缠在一起,他伸手抱住她。   叶长安只要得到一点点回应就会变得很主动,她吻过来,一切就都乱了。   其实在进入的关头他有过暂停的瞬间,他早就觉察到那不是梦,他梦里的叶长安没有这么清晰的触感,她很瘦,他摸到突兀的骨头,心里有几分疼惜,更多是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这种感觉好像始终伴随着他,从未消失过。   他想安慰她,抱她很紧。   但那真的是安慰她吗?获得安慰和满足的,在那个夜晚,是他自己。   这种事好像是最好的一个契机,他将这归咎于男人的劣根性,总是难以抵抗诱惑,第二天,他对她说:“就这样吧。”   他认输了。   这个开端非常敷衍,至于以后的事,他很少去想,方杰听到他们在一起,最后只是叹息一声没说话,他很清楚方杰在担心什么。   他终究是输给了自己的私心,不确定能否承诺给她未来,但却应允了这个开始。   ……   翌日早,盛惟景手机开机后就连震好几次。   他扣好袖扣,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几条微信,都是叶长安发过来的。   老婆:你生气了吗?   老婆:我也没想到,唉,我这个导师,真是气死人。   老婆:怎么不理我?(_)   老婆:我错了,我给你道歉,亲亲老公,对不起,等我回家了给你做好吃的赔罪,好不好?   盛惟景没回,下楼吃过早饭就去了公司,在路上盯着微信聊天框看,被气得发笑,越看越觉得不对,他给叶长安发:你哄小孩呢?   他拿她当小孩,这小孩现在对着他是蹬鼻子上脸。   他发完,盯着“亲亲老公”几个字看了一阵,又有些心猿意马,脑中已经下流地盘算起等她回家要怎么折腾到她求饶。   叶长安没回,他猜想她在学校很可能会睡懒觉,便也没在意。   叶长安并非睡懒觉,早上一睁眼,情况比头天还糟糕,眼睛疼得更厉害了,她头天晚上是死撑着艰难地给盛惟景发了那几条微信,现在她也不敢再逆着医生的意思看手机,听见手机响也忍着没去看。   她想,盛惟景对她那么包容,就连她给他染指甲都没发火,失约这点儿小事,应该很快也就过去了。   简璐打来电话,得知情况,立刻回学校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叶长安的脸已经惨不忍睹了。   两个人坐在宿舍椅子上,简璐端详叶长安了一阵,说:“我以为‘肿得像个猪头’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没想到原来一点不夸张。”   叶长安气得想打人,手盖住脸,“再看我就收费了。”   简璐心情复杂,“你真不打算告诉盛哥?”   “你要是被人揍成猪头,你乐意你老公看到吗?”叶长安悻悻地道:“而且我这次多少有些活该,我那天确实冲动,早知道梁晨文的背景,我绝对不会动手,我会忍过去,他爱说废话我就当他放屁好了。”   简璐无话可说,看到叶长安伸手摸纸巾擦眼角,她一愣,“你流眼泪了?”   叶长安摆摆手,“医生说这几天眼睛见光见风都可能流眼泪。”   她说话时带了点儿鼻音,简璐心里一阵难受,“梁晨文这垃圾,这次真是……”   叶长安没说话,继续擦着眼角,简璐起身抱了她一下。   “干嘛啊,”叶长安笑了下,“我真没事。”   “真没事?”   “嗯,多大点事儿,我很能忍痛的。”   叶长安确实很能忍痛,有赖于人生前十几年在自己家天天挨打的经历,□□的疼痛在她看来大多都是可以承受的。   她觉得只要有盛惟景,其他一切她都可以忍。   简璐说:“出去吃饭?”   “不了吧,”叶长安摇头,“顶着个猪头出去,有点丢脸。”   “那你这几天怎么办?”   外卖点起来要用手机,叶长安也有些头疼,简璐直接说:“我先去给咱们买饭吧。”   简璐不光买了饭,还从超市买了方便面饼干面包之类的东西来,宿舍不能做饭,条件实在艰苦。   即便如此,叶长安很感激地抱了简璐一下,“谢谢亲爱的!”   有的吃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段时间毕业生大都走了,宿舍就她一个人,吃饭真是个问题,她现在看东西还是花的,也不能玩手机,时间就很漫长无聊。   不过她的功夫没有白费,到了晚上,她接到个常昭的电话,梁晨文那边如约松口了。   ……   盛惟景其实没明白之前非常难缠的梁晨文为什么会突然退步。   下午尤思彤带着梁晨文来了一趟盛世谈这事儿,三个人在盛惟景办公室坐了一阵,梁晨文态度显得比之前好很多。   盛惟景心有疑虑,梁晨文笑说:“主要是思彤姐也劝我了,为了叶长安这么个人破坏两家合作,确实划不来,我觉得思彤姐说得很对,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希望以后也能继续下去。”   盛惟景笑着点头。   在他心里早就盘算好,这批货的事情过了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另寻供货商,必须要将梁氏换掉,不然再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受人拿捏,另外……   梁晨文说叶长安的那些话,这笔账是迟早要算的,现在不算只是因为时机不到。   梁晨文又说:“我们这边工人已经动起来了,盛总让盛世厂子里的人也准备一下吧,我们交货就这几天,你们做萃取肯定还需要时间。”   盛惟景“嗯”了一声,梁晨文伸过手来,“合作愉快。”   盛惟景盯他两秒,才伸出手握了下,“合作愉快。”   尤思彤和梁晨文离开后,盛惟景先去洗手间洗了手,一边洗一边想梁晨文的话。   之前尤思彤也不是没有劝过梁晨文,那会儿还死咬着叶长安不放,现在态度忽然转变,委实怪异,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多想,洗过手之后出去,拿起手机给尤思彤发了条信息:谢谢。   尤思彤那边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   他拿着手机,一时没动。   手机很快又是一震。   尤思彤:要是有诚意谢,请我吃饭吧,我今晚有空。 第17章 是谁都可以,叶长安不行。……   盛惟景也不可能抠门到一顿致谢的饭也不请,晚上便多了个饭局。   他视这顿饭为应酬性质,带上了常昭。   尤思彤指定的地点却有些微妙,是城西一家高档西餐厅,这是从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算起来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有四年时间了,那时候他们还青涩,就是在家族安排下来相亲的男女,尤思彤当时表现得很害羞。   故地重游,难免会想起过去,盛惟景收回思绪,三人在一个雅间落座。   常昭立刻就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尤思彤订的这个包厢,长桌,红酒,旁边还有个饭店安排的小提琴手正在演奏,怎么看都是情侣约会的氛围。   加他一个,实在古怪。   盛惟景本来是想坐大厅的,但尤思彤订好了雅间,他当然不能拒绝,甫一坐下便想打破这种略有些暧昧的气氛,举杯对尤思彤笑说:“这次梁氏这批货的事,确实要多谢你。”   常昭一时愣住,抬眼看向尤思彤。   尤思彤和盛惟景碰杯,笑了下,“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这几天都在和梁晨文说这件事,之前劝他也没太大作用,都快绝望了,但是昨晚打电话给他再聊的时候他的态度倒是好了点,今天早上我就乘胜追击请他吃饭,又谈了谈,终于搞定了。”   尤思彤表情真诚,常昭一时分辨不出。   他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该是这样,叶长安道歉了,她让梁晨文出气了,按理说是她换来的这个和解的结果,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却俨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在这个场合他也不好说话,借口说要给家里打电话便出去,在饭店走廊尽头打电话给叶长安。   他先说了梁晨文退步的事,叶长安听完很高兴,“太好了,我还怕我惹的这事儿解决不了呢,挨点打就能解决真是太好了,这下盛哥就不用头疼了吧?”   常昭“嗯”了一声,叶长安那边急急地插话问:“梁晨文没和盛哥说我去找他的事儿吧?”   “没有。”   “那就好,你也千万别说啊,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叶长安语气低落了点,“是我咎由自取,挺活该的,这段时间给盛哥带来这么多麻烦事儿,我已经很内疚了,如果他知道我擅自去道歉,肯定不高兴。”   常昭沉默下来。   “常哥?”   他回神,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和叶长安说尤思彤突然冒出来的这事儿。   而且他回想了下,现在确实还不确定问题出在尤思彤这里还是梁晨文那边,也不好这么早开口说些带引导性的话,依叶长安性子,要再和尤思彤闹起来,这事儿会没完没了。   梁晨文退步,货物按时交,盛惟景请尤思彤一顿饭算是感谢,这件事就这么,算是结束了吧。   他将本来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问叶长安:“你眼睛好点没有?”   “还是疼,”叶长安语气倒是轻松,“不过没事的,我用了药,应该过几天就会好,我今天和我们主管请假了,方医生那边等我好点了和你联系。”   “嗯,”常昭又问:“脸呢?”   “还是肿的,”她叹气,“你要是不忙,过两天给我带点吃的行吗?我现在这个尊荣,没法去食堂吃饭啊。”   “知道了。”   常昭挂了电话,又想了想,觉得这样处理也没问题。   盛惟景工作上的难题解决了,叶长安守住了自己的小秘密,这两个人现在又好好的在一起,他还是不要多事了。   ……   雅间内。   常昭离开,尤思彤就问了句:“惟景,我叫你吃饭,你带助理来……这是防着我?”   背景音乐是悠扬的小提琴声,温暖的室内,尤思彤没穿外套,身上是一件宝蓝色长裙,她化了精致的妆,看样子是有刻意打扮过。   盛惟景放下酒杯微笑,“防什么?”   “你不想和我单独见面吧,”尤思彤单刀直入,“说到底,你心里还是在为从前的事情怨我。”   盛惟景并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他微微蹙眉,“我说过,都过去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但对我来说没有,”尤思彤观察他神色,“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时候为什么走?”   盛惟景开始觉得这个饭局有些麻烦。   他说:“你不是跟一个男人走了么。”   尤思彤垂下眼,摇着头,唇角笑意苦涩,“所以你就信了,以为我和别人私奔?”   “旧事重提我觉得意义不大,”盛惟景想结束这个话题,“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在两家商量订婚仪式的时候离开是事实。”   盛惟景这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温和,哪怕与陌生人交谈也时常面带笑容,但骨子里却是凉薄,尤思彤觉得这一点没人比她体会更深,此刻他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们哪里像是前男友和前女友,倒更像是在谈什么过去失败了的合作。   尤思彤默了几秒,“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你对我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完美,堪称一个模范男友,但我感觉不到你的心,有时候我也会想,你这个人是不是都不会生气,没有其他情绪的?你对着我也总是微笑,但我觉得你的笑容,好像面具。”   盛惟景没说话,他身子往后,靠住了椅背。   服务员端上来餐点,桌上很快被摆满,但没人动刀叉。   尤思彤好像失去兴致,挥了挥手让那个演奏的小提琴手出去,待门被关上,她才又开口。   “其实我有见过你和长安说话的时候,你对他也笑,但你笑得好像很开心,眼睛弯起来……眼底有光亮,你没有对我那么笑过。”   盛惟景忍不住开口,“我那时候拿长安当做妹妹。”   尤思彤抬眼,一瞬不瞬盯着他,问:“真的吗?”   盛惟景已经没了食欲,但考虑到以后两家可能合作,并没有走人,耐着性子道:“你今天找我是想翻旧账。”   “就当真的吧,”尤思彤没接他的话,“我那时候也拿长安当妹妹,你说她很可怜,我也觉得她可怜,其实我那时候也没往别处想,我之所以离开,现在想想,有些幼稚……”   她顿了顿,“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关注,你真正的关注,说实话我想过你找到我然后痛斥我,骂我……我那时候手机号都没换,可你就连一通骂人的电话或者短信都没有给我。”   盛惟景安静了片刻,是真没想到,真相如此荒诞。   “你离开了三年多了。”他说。   “最初我很想回来,就想等你给我台阶,如果你找我,表示在乎我,我一定会回来立刻和你订婚,那个男人不过是个幌子,一个朋友而已,他本来就打算离开江城去旅行,而且如果你真的在乎,真的查过,就会发现他一年前就回到江城了。”她话音不疾不徐,“但是你不在乎,第一年的时候我还在等,到了第二年,我在国外,有些绝望和置气,我想我绝对不能自己回去,因为回去代表我过得不好,你知道了得多得意啊,我一定要假装自己真的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很开心,乐不思蜀,这样你才会记着,我送了你一顶绿帽,我甚至不和家人联系……”   她声音变轻,眼底有盈盈水光,“我熬到几个月前,真的熬不住了,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并不容易,我想我至少应该和家人联系,然后我就从他们那得知,你包养了一个你资助的女学生。”   盛惟景再次皱眉,“不是包养。”   尤思彤“呵”地笑了声,“真奇怪,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想到了长安,你说我的第六感是不是很准?”   盛惟景不知道要说什么,一言不发。   “你对她一直都和对别人不一样,你自己也许没有察觉,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了。”   “把责任强行推在我身上会让你好过一点么,”他声音略冷了些,“长安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的妹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做好准备看着她长大嫁人,尤思彤,对你我无愧于心,如果你没有离开,我们现在已经结婚。”   对尤思彤他到底还是不能做到完全没有情绪,他说完就站起身,但还算绅士地问了句:“需要送你回家吗?”   尤思彤没答,而是说:“如果我不甘心呢?”   盛惟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冷,“你想怎么样?”   她想,是谁都可以,叶长安不行。   她给叶长安送过礼物,她拿叶长安当妹妹,她不过是一时任性犯了错,这个教训太大了,以这种方式失去盛惟景,她不接受。   “叶长安进不了盛家的门,你很清楚,”她仰起脸睨着他,“但我不同,惟景,我们还可以联姻,现在尤家可以给盛世的渠道比之前更多。”   “我可以帮你,单论人脉我就远胜于叶长安,她就连替你得罪了人都还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里,”她反问道:“梁晨文这件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第18章 叶长安说:“不管你想不想……   常昭没料到自己打个电话回来,这饭局就已经结束了。   盛惟景保持了礼节,送尤思彤回家,但全程两个人没什么交流,他甚至选择了坐在副驾驶位置。   常昭隐隐感觉两人气氛不对。   送完尤思彤后盛惟景回家,家里依旧只有张嫂。   他换过鞋子上楼,脱掉外套之前就拿着手机看微信。   叶长安没回复他的微信,这一天她安静得有点过分,他拨了个电话给她。   那边倒是接得很快,她直接问他:“想我了?”   他轻嗤了声,心想她还真是厚脸皮,嘴上倒是没说,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果然是想我了。”   她的得意好像都透过电波传过来了,他猜测她在那头尾巴可能要翘到天上去,他坐在床上,单手扯了下领带,想象着她的样子,心口的郁结好像散去一些,语气也软了点,“不是说要回来给我做好吃的?”   “你再等等,”叶长安声音柔柔的,好像带点安抚效果,“我这几天真的会很忙,可能也没时间和你聊微信,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想不想的,她好像总把这些挂在嘴边,每次两个人分开没多久就这样,他扶着额头,弯起唇角。   最后,叶长安说:“不管你想不想我,我想你了。”   挂断电话后,他心说,既然想怎么不见你主动打来电话,就连条信息也没有。   计较这些真是幼稚,他很快意识到,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   叶长安这一忙竟到周末也不见人影。   周六这天,盛惟景被父亲盛承运叫回盛家本家吃晚饭。   盛惟景很少回本家,那边除了他不怎么亲的父亲以外,还住着他的继母刘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盛煜。   这几个人都不怎么喜欢他,当然,他也不怎么喜欢这几个人。   大概是前年的时候,他爷爷过世了,老爷子生前是盛世的董事长,最大控股人,遗产分割里老爷子给他留的全是零零散散的房产和车子,盛世那些股份,大头给了盛承运,还有少量给了盛煜。   老爷子偏心盛煜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打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爷爷不喜欢他。   小时候他有一回在本家,听到爷爷和旁人说起他,说他身上带着“下等的血缘”,来源是他的母亲。   很多事他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比如他母亲出身贫寒,被整个盛家排斥和瞧不起,但盛承运非常爱她,拒绝联姻也要娶她回家,再比如,盛承运好不容易将人娶回来了,想着她怀孕生子以后母凭子贵日子会好,结果她却在生盛惟景的时候因为难产而死。   再后来,盛承运心灰意冷,听从家里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刘婉,生下盛煜,盛煜是个难得的天才,一路跳级,念书的时候奖杯从国内拿到国外,是全家人的骄傲。   盛惟景在盛家的境遇就更尴尬了,他不光有个出身普通而且已经过世得母亲,他还不是天才。   家里其他人不喜欢盛惟景,因为瞧不起他的母亲,盛承运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因为觉得他害死了他的母亲,但矛盾的是,盛承运厌恶他却又对他抱着很高期望,总说他母亲是个多么优秀的人,而他作为她的儿子,也必须优秀。   盛惟景就在盛承运的严苛要求下长大,如今也如同盛承运所期盼的那样,拿到了盛世的掌控权,这里面离不开盛承运的帮助和扶持。   所有人,包括刘婉和盛煜都对于盛承运对盛惟景的帮扶颇有微词,但只有盛惟景知道,盛承运一直帮他,却并非出于对他的偏爱,盛承运只是遵守和他母亲的诺言而已,对盛承运来说,所有活着的人都无法和那个死了的女人相提并论。   本家住一栋有些年代感的别墅,在近郊位置,盛惟景没带常昭,自己开车过去,到地方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宅子后院有高尔夫球场,盛承运正在那边打球。   盛承运现在是盛世的董事长,但很少插手盛世的工作,几乎全权交给盛惟景,日子倒也过得闲逸,如今人已经快六十,可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好。   盛惟景停车出来和保姆问了一句,就找到后院去,在旁边看盛承运打了一会儿球。   冬天天暗得早,不多时就有些黑了,盛承运扔了球杆,有球童过来收拾东西,他摘掉手套往宅子方向走,盛惟景跟上他脚步。   父子俩这全程没说过话,盛承运快走到屋子才开口问:“最近公司里怎么样?”   “挺好的。”盛惟景答得非常笼统。   “我听说东南亚那边有批货要延迟交货?”盛承运步子慢了点,“东南亚是目前已经开拓的海外市场里面最成熟的一块,你才上来就出这事儿?”   “已经解决了。”盛惟景平静回答,“不用延迟,工厂赶工就可以按时交。”   “是供货商那边出的问题?”   “嗯,”盛惟景其实不想继续谈这件事,但还是说:“以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正在看这个供货商有没有可能换掉。”   “我虽然是董事长,但如果你有什么原则性错误我也很难护你,”盛承运干脆停步,望着宅子方向,又回头看盛惟景,“他们都在说,这件事起因和你养的那个女学生有关。”   盛惟景一怔,“那是谣言。”   “你让她在盛世工作?”   “只是个业务部的小职员。”   “让她离开盛世。”盛承运语气和下命令差不多。   盛惟景皱眉,“她做的也不是什么核心岗位,不会影响什么,而且她C大毕业,就我们针对这个岗位的招聘条件来说她也是过关的。”   “过关的人很多,没必要留着这个会给你引来非议的,你觉得你现在这个位置很稳吗?”盛承运语气沉了些。   盛惟景没说话。   有风轻轻吹过,快要入夜,天气有些凉了。   盛承运又开始往前走,“董事会还有传闻说,她惹出的这事儿,最后是尤家那姑娘给出面解决的,什么样的女人对你来说比较有用,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   盛惟景唇线抿得很紧,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最后问:“我妈没什么背景,当初对您来说也不算是很有用,您不照样娶了?”   他不明白,盛承运自己也曾经不满家族联姻这种命运,为什么现在又要求他找有用的女人。   盛承运回头看他,语气很凉:“你难道还想娶叶长安吗?”   他不语,手攥了下。   “别拿叶长安和你妈做比较,情况不一样,你对叶长安的感情有那么深?”盛承运眼底有不屑,“再者,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你母亲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但她是个很优秀的人,和那种贫困村出来的粗野丫头不一样,我要是没记错,叶长安几年前好像还看过心理医生?这种人不可能进盛家的门。”   “生病这种事不是她选择的,”盛惟景嗓音紧绷,“她已经很努力了,而且她其实很聪明,学东西也快……”   “聪明?”盛承运睨着他,“依她这个背景,要是聪明就该安分点,别往你身上贴,要是聪明也不至于闹出事儿来影响到你的工作……”   又顿了顿,问他:“你夸她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想娶?”   盛惟景沉默片刻才道:“我没想过和她分开。”   盛承运撇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你现在该想想了。”   ……   盛惟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盛承运走进屋子里的,他脑中思绪混乱,才进前厅,已经看到他不想应付的人。   刘婉和盛煜都坐在沙发上。   这一家人虽貌合神离,面子功夫还是都做到,彼此微笑着打招呼寒暄起来。   盛惟景搬出本家其实也就是几年前的事儿,说来讽刺,和尤思彤谈婚论嫁那会儿他买了房子搬出去,本来那屋子是要做婚房用的,最后尤思彤跑了,房子却留下来,他也没搬回家,就干脆住在那边。   他不搬,盛承运不会有什么想法,他的家人其实也并不欢迎他回来。   话没说几句,家里来了客人,盛惟景心不在焉,保姆在门口给大门解锁,他也没留意来的是谁。   直到车子入库,人走到了前厅来,他才看到居然是尤思彤。   尤思彤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尤父和尤母。   他立刻就察觉这顿饭比他想得还糟糕。   之前尤思彤那番话他其实没太往心里去,一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过去――他不是会走回头路的性子,何况他对尤思彤确实没多深的感情,完全没必要,其次也是尤为重要的一点,他有叶长安了,所以他拒绝了尤思彤。   但如今他看着正和尤父尤母热络交谈的盛承运,忽然就想起,盛承运说的有些话,和尤思彤如出一辙。   尤思彤确实能帮他,准确地说,是尤家的渠道可以帮他。 第19章 叶长安的声音立刻就传过来……   盛家厨子是盛承运从星级酒店挖过来的,手艺自然不用提,餐点非常讲究,这顿饭吃得还算热闹,尤思彤一家来时还带了陈酿的红酒,在桌上开了,每个人都小酌了一点。   餐后甜点上来后,话题便从商界和政|治转向,尤父道出这趟来的真实意图。   “其实我们是想带着思彤过来,让她给你们道个歉。”尤父说:“当年这事儿……她做得不对,对不住惟景,也对不起盛家。”   盛惟景微微蹙眉,并没说话。   有盛承运在,还轮不到他说话。   盛承运表情倒是泰然,没有意外,看向尤思彤。   尤思彤攥着餐巾,站起身,“盛叔叔,盛阿姨,还有……惟景,”她目光投到盛惟景面上,又垂下眼,“当年我不懂事,两家联姻,我却没顾全大局,太过任性,我想让惟景着急,就……”   尤母在旁边叹气,“这孩子和我说了,其实她是因为看惟景性子温吞,总觉得不冷不热,就做出这种蠢事,想要刺激惟景,但走了之后骑虎难下……”   尤思彤面上一阵尴尬,手指绞着餐巾,眼底泛着水光,“我真的知错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盛煜忽然身子一动,抽了纸巾递给她。   一桌人因他这个举动都看过来。   盛煜笑了下,“女孩子都认错了,爸,哥,你们再不说话她可真要哭了。”   盛煜小盛惟景三岁多,也快二十七了,但到底是家里最小的,在家时常一副没心没肺的大男孩模样,但没有人会因他这样子而忽视他说的话,他是拿过江城中考高考第一的天才,在盛家乃至盛世董事会都有自己举足轻重的位置。   尤思彤接了盛煜递过来的纸巾,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盛承运看一眼尤思彤,面色沉沉,“说实话,当初这件事确实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尤其是惟景这里……事情拖了这么久,思彤,你这个交代,来得太迟了。”   尤思彤眼泪就真落下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尽力弥补的,只要我能帮的我肯定都会尽力。”   尤思彤一哭,盛承运就没法维持太过严厉的态度,语气缓和了一些,“其实我听说你回来之后有在惟景工作上帮忙,看得出你是有诚意的,但这件事里受伤害最大的是惟景,还要看他是什么想法。”   问题被踢球一样地踢到盛惟景那边,盛惟景立刻就感受到一桌人的注目礼。   这件事他和尤思彤私下早就谈过,他隐隐觉得尤家人出现在这里是有别的目的的,但此刻他也揣测不出,末了开口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计较那些没有意义,我倒是希望以后盛世和尤氏可以携手共进,互利共赢。”   他还惦记着尤家那些出口渠道,只要尤父首肯,合作的事情就很好谈了。   尤母拉了下尤思彤的手,“你给惟景还有你盛叔叔敬一杯酒吧,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尤思彤听话地给盛惟景还有盛承运敬酒,这之后,一桌人又碰了个杯。   尤思彤眼眶微红,一直小心地看盛惟景,盛惟景对她笑了笑,她就赶紧低下头。   盛惟景没在意,他这会儿思绪飘得有些远,他在想,有没有可能和尤氏再建立合作。   尤氏自己做外贸,主要是做快消品,对于盛世来说尤氏最有用的是渠道。   在外贸渠道方面,尤家这些年通过自己的关系几乎已经做到覆盖全球,各大洲的主要市场从物流到关口流程都是通的。   五年前,盛世也是通过尤家打开了东南亚的市场,后来因为尤思彤的事儿,盛家这边是觉得面子上下不去不愿意和尤家来往,而尤家大概也是觉得没脸来,这几年间,盛惟景一直在扩展国内的业务,并不清楚海外部的情况,只知道海外公关部几年时间只打通了澳洲的渠道。   非洲暂且不论,美洲和欧洲都有成熟的市场,植物萃取可以拓展的业务方向很多,空间也大,盛世一直是有这个野心的。   盛惟景也很清楚,他现在除了□□以外,需要尽快做出成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尤思彤之前的提议恢复联姻其实是个不错的途径,渠道要做的是长线,并非一锤子买卖,需要□□,联姻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但他已经在心里否决了,如果像是几年前他还是单身的情况完全可以考虑,可现在有叶长安了。   盛承运在家设了棋牌室,饭后尤父同盛承运在棋牌室下象棋,其余人在客厅聊天,刘婉和尤母相谈甚欢,盛惟景一直不在状态,满脑子都是要如何在不接受尤思彤联姻建议的情况下拿到尤氏的渠道。   如何维持是以后的事,他现在需要开这个头,稳住董事会。   尤思彤有意坐在他身边,尝试和他搭话:“梁晨文那边如约交货了吗?”   盛惟景愣了下,回神才“嗯”了一声,“工厂已经在赶工了。”   “可以按时交货给东南亚的客户吗?”   “加班半个月,应该没问题。”   尤思彤放心了点,“太好了,还好来得及。”   她话音一落就冷场。   两人之间这个氛围,是有些微妙的尴尬的,毕竟之前那顿饭上,尤思彤算是告白了,还对盛惟景抛出了恢复联姻的橄榄枝。   要是个聪明的男人,这会儿就该利索接住,尤思彤皱眉,很想不通,她以前觉得盛惟景最在乎的是盛世,难不成在他心里叶长安比盛世更重要?   这个答案她更没法接受,她离开本来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些他的关注,而不是为了让位给叶长安。   她像是搭讪似的又问盛惟景:“你会下棋吗?”   盛惟景还没答话,保姆端来水果,盛煜取小盘的车厘子往尤思彤面前放,“思彤姐,吃水果。”   尤思彤有些意外,看盛煜一眼,笑着取了几个,“谢谢。”   盛煜问她:“你平时都爱吃什么水果?”   “其实我比较喜欢吃香蕉和榴莲……”   两人从水果的话题聊起,盛惟景没有参与话题。   他和盛煜的关系自然称不上好。   一个是盛承运亡故的前妻的孩子,一个是续弦的孩子。盛承运虽然和刘婉结婚生子,可心底一直没有忘记盛惟景的母亲,因此对盛惟景更关注,帮扶也多些,这件事刘婉耿耿于怀,看盛惟景便不太顺眼,很早起就叮嘱盛煜少和盛惟景来往,所以盛煜和盛惟景这个哥哥也亲不起来。   盛惟景对于盛煜本来其实没有什么意见,小时候不懂事甚至还想,作为哥哥应该照顾弟弟,也因此在盛煜这里碰过一两回冷钉子,再后来,盛煜被周遭人认定是天才,一路跳级,他没来得及为弟弟高兴,先发现所有人都捧一踩一地在夸完盛煜之后习惯性带一句“盛煜那个哥哥就不行了”。   而家人,尤其是爷爷的态度也很能代表问题,大家都喜欢天才,盛煜在家族里差不多算是团宠,而他,因为平庸,因为母亲出身寒门,在家族里不被重视。   说实话,小孩子还是很容易因为这些事而受伤的,所以那时候他也逐渐明白一些道理,原来这世上所有人都一样,总要用某些东西去评判一个人的价值。   小时候的评判标准是学习成绩,如今则是事业。   想在盛家有一席之地,必须事业有所成,而盛世就是盛家继承人所能追求的终极事业,到了这一辈,盛世成了盛惟景和盛煜的战场。   这样的兄弟,关系怎么好得起来。   盛煜倒是对尤思彤分外热情,他小尤思彤其实也就半岁而已,一口一个“思彤姐”叫得很甜。   这么一来,盛惟景反倒成了冷冷清清坐在一边的那一个。   尤家三人呆到九点多才离开,送走人,盛承运将盛惟景叫进了书房。   盛承运开门见山说:“刚才和尤家那边聊,思彤有恢复联姻的意向。”   盛惟景并不意外,毕竟尤思彤已经和他提过,他默了默,“我觉得合作可以,联姻没有必要。”   “渠道做的是长期工作,他们也是想□□,诚意方面,他们为对你表达歉意,说只要合作就会给出让利,另一方面,思彤似乎对你有些意思,这是好事,他们将渠道送上门,对你来说开辟新市场不费吹灰之力,真要公关部单干,光美洲市场也得再花几年,”盛承运想了想,“你和思彤结婚,董事会另一拨人应该就没法再打让你下去的主意。”   所谓“另一拨人”,指的是站在盛煜和刘婉那一边的人。   这一次盛惟景沉默的时间更久,许久后才开口:“我觉得不妥,我难道要靠女人才能在总裁这位置上站稳脚跟?”   盛承运坐在书桌后的大班椅上,睨着他,脸色很冷,“你靠自己当然可以,但至少需要几年,这几年你不能出错,稍有疏漏就会被那些人抓住把柄,严重的话你可能会被弹劾,就你养的女人闯祸那事,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传到其他人那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件事会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而且帮你解决的人是尤思彤,现在联姻是捷径,就看你走不走。”   盛惟景站在书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数秒后才开口,“我想靠自己。”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态度如此坚决地忤逆盛承运。   盛承运也没想到。   盛惟景这个人,成长过程中就连个叛逆期都没有,青春期别的小孩玩得最疯的时候,他埋身在题海里,非常艰难地应付着那些对盛煜来说小菜一碟的考试,他不是天才,想要凭借自己的成绩上尖端学府,就得花出多于常人数倍的努力。   那些年盛惟景过得并不容易,盛承运要求他必须优秀,有了盛煜这个参照物,他得比一个天才更优秀,盛承运给他定的目标高到离谱。   但盛惟景从来没有过怨言,他逆来顺受,只会加倍努力。   也有努力还是达不到目标的时候,盛承运会恨铁不成钢地痛斥他,但他也不曾反驳过。   所以盛承运此刻很意外,“几年前你对思彤没感情,接受联姻不也很利索?还是你没办法真的原谅她几年前离开?”   盛惟景不是不走捷径,其实他很想走捷径,为了盛世他可以不择手段,别说靠女人,必要的情况下吃软饭都没问题,只是这捷径要以失去叶长安为代价,他觉得不值。   “我没有在意几年前的事,”他微微低头,顿了几秒又说:“我现在,只是不想再走这条路。”   “和叶长安有关系?”   盛承运这话很犀利,盛惟景没回答。   盛承运了然了,忽地冷笑,“你以为你努力几年就能站稳脚跟,但叶长安在拖你后腿不说,你以为盛煜会原地踏步,看着你坐稳总裁这个位置?”   盛惟景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别人都说我偏心你,盛煜也是我儿子,但我确实没怎么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盛承运又问。   “知道。”   “说出来。”   “因为您和我妈有过约定。”   这一点盛惟景很清楚,他并非真的享受到来自于父亲的偏爱,这种帮扶不过是盛承运在兑现对自己深爱的亡妻许下的诺言。   盛惟景母亲弥留之际留下话,要盛承运照顾好盛惟景,盛承运答应了。   “你母亲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盛承运话音慢了点,“你是她的儿子,你也必须优秀,你懂吗?你得配得上做她的儿子,你不能是个为了女人不懂自己要什么的人,我不管你比起盛煜智商差了多少,我要你是盛家最出色的人,你必须做到,你明白吗?”   盛承运这些话,盛惟景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在他甚至还听不懂的时候,盛承运就在对他说这些,有时候他会觉得这好像一个魔咒――“必须优秀”就是一个魔咒,令他每次听到都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盛惟景安静地站着,良久,他艰涩道:“我想靠自己。”   从书房出去后,盛惟景直接离开了盛宅。   他将车开得很慢,中途在十字路口停的一分钟里做了个决定,方向盘打转,车子行驶向C大。   他带上蓝牙耳机,拨电话给叶长安。   那端很久才接起,叶长安的声音立刻就传过来:“你肯定是想我了。”   叶长安眼睛还是难受,好在她给盛惟景设置的是专属铃声,靠着这个来电铃声,她可以很轻松辨别出打电话的人是他。   盛惟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声音,紧绷的神经便松懈下来,他唇角扯了下,“今天周六,你那个论文导师放假了吧。”他问:“怎么还不回家?”   叶长安说:“导师是放假了,可是任务布置下来了啊!很多资料要查,还要写摘要……我头都大了。”   “回家不能查?”   那边安静几秒,“不行的,我看电脑看得眼睛都花了,我这几天都是泡图书馆。”   盛惟景意兴阑珊,车子已经接近C大,他觉得有些可惜,看来是不能把小丫头今晚哄回去了,但他觉得已经到了这里,不见一面未免不划算,他说:“你下楼吧,我马上到你们学校门口,带你去吃夜宵。”   顶着个猪头的叶长安在宿舍里愣住了,“啊?” 第20章 我养你。   叶长安慌得一批。   她这副尊容,肯定不能见盛惟景,她脑子一团乱,搜寻着借口,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就先说了句:“我不在宿舍啊。”   盛惟景问:“那在哪?”   叶长安信口胡诌,“有个同学过生日,我们都在外面给她庆生呢。”   那头安静几秒,盛惟景说:“我记得简璐的生日不在冬天。”   “不……不是简璐。”叶长安抓抓头发,十分焦虑,这个谎言有点扯,她在学校其实交际圈特别小,朋友很少在,这点盛惟景也知道。   果然,那边很快就问:“你除了简璐还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就……新交的朋友嘛。”叶长安停了几秒,“你不是说希望我多交些朋友吗?”   盛惟景手攥紧方向盘,最后一个转角,他转过去,C大的校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他在一个临时停靠点停下来,没继续往前开。   他望着校门,语气淡了点,“嗯,你有新朋友是好事,是男生女生?”   叶长安被带来江城之后无法融入这里的环境,加上性格问题,从初中到大学一直有些孤僻,方杰说过,多交际对她是有帮助的。   叶长安只能接着编:“肯定是女生呀,我是有主的人,不会和男生做朋友的!”   盛惟景笑了,面色柔和下来。   这一路,他很想忘掉方才盛承运说的那些话,但他忘不掉,他只能在这一隅找短暂的心安。   他想,如果是叶长安,这个时候可能会直接一点说“我想见你”,或者是“我想你了”,但他说不出。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校门,有学生进进出出,却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个,最后他对电话那头说:“好了,那你们去玩吧,少喝酒,别太晚回去。”   挂断电话后,车子在原地停留了一阵。   这时的郊区路上来往车辆并不多,冬天夜晚的校区周围是安静的,盛惟景抽了一支烟,侧着脸看宿舍楼的方向,许久,他按灭烟,降下车窗透气后,才驱车离开。   ……   叶长安的脸在几天之后消肿,眼睛却恢复得很慢。   眼看距离受伤一周过去了,眼睛还是肿的,里面的红血丝未散,看东西还是有些模糊。   这期间,常昭来看过她两回,主要是送吃的,相比起只会送方便面、汉堡之类的常昭,简璐则贴心很多,简璐会自己做饭送过来。   简璐最近在学着给自己老公做各种养胃膳食,正好拿叶长安做小白鼠,叶长安就这样吃了几天的养生餐。   梁晨文的事情解决后,盛惟景还是继续忙碌,但一般晚上会抽空给她发信息或者打电话,为避免他起疑,她也开始慢吞吞地给他发一些微信聊天。   这天她给盛惟景发微信的时候看到有别人发来的消息,点进去艰难看了看,是乔晚。   乔晚:我今天听人事部小朱说她听见他们总监和董事长打电话提到你了。   叶长安愣了下,正想打字,又觉得眼睛难受,索性直接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   这会儿是中午时间,那边应该在午休,过了一阵乔晚才接听,“长安?”   叶长安说:“我看到你发给我的信息了。”   “你等一下,”乔晚像是换了个地方,然后压低声和她继续道:“小朱你记得吗?就负责咱们部门福利的那个人事助理,她说人事总监跟董事长打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了你名字,还说人事总监脸色很难看,什么情况啊?”   叶长安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我不知道。”   “你和盛总在一起这么久,有没有正式见过董事长?”   “没……”叶长安顿了顿,“我和他们家人都没怎么见过。”   盛承运她还是很早的时候远远见过几回,也没说过话。   因为盛惟景的缘故,她对其他的盛家人并没什么好奇心,甚至是有点反感的。   在她眼里,盛承运因为妻子难产而将情绪迁怒到盛惟景身上,却又因为要遵守对亡妻的承诺而施加给盛惟景太多压力,绝对不是个好父亲,她就是没权势没地位,不然大概早就要去声讨一下盛承运了。   乔晚说:“那就怪了……”   叶长安问:“小朱还说别的什么了吗?光听到个我的名字?”   “她也只是大概听到个名字,不过她说后来总监调了你的人事档案。”   叶长安想了会儿没想出什么结果,索性不想了,“大概随口一说?”   这当然不可能,盛承运和人事总监谈到她,人事总监脸色还不好,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心底隐隐不安。   乔晚更没头绪,“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又要被调部门了,哎,你都不知道总裁办这帮八婆,你都换部门了,她们还在成天说你,说你进不了盛家的门之类……”   关于这点叶长安很豁达:“随她们说去吧。”   两人又聊几句近况便挂断电话,叶长安的近况也是假的,她不想这些事被别人知道,和乔晚说自己在学校写论文,所以请了长假。   她一个人在宿舍,今天简璐没来,她午饭用泡面对付,泡好面等的空儿里,她咬着叉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盛承运有可能知道了梁晨文的事。   她的心迅速下沉。   她得罪梁晨文,梁晨文公报私仇险些害的盛惟景才上任就要得罪大客户,纸包不住火,这事儿在总裁办的乔晚略知一二,那么业务部公关部接洽梁晨文的那些人肯定更清楚,这么多张嘴,想要追根溯源都很难,整个盛世不知道有多少盛承运的耳目。   盛承运要是知道,董事会那些人可能也会知道。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让盛惟景在董事会那里落下个因为自己女人影响到工作的名声,这影响就已经很糟糕了。   她有些心神不定,拿不准要不要给盛惟景打个电话问一下,但在她握着手机举棋不定之际,却先接到个电话。   是盛世人事总监打来的。   按理说,叶长安一个基层小职员,有什么事情还真用不着人事总监来沟通,她听到对方报出身份,心底就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人事总监在那边说:“叶长安,是这样的,我看你刚转职到业务部没几天就请了长假,虽然你的主管已经批准,但从软性规则来讲,你这种对待工作的态度有问题,我的建议是,如果你事情确实多到需要这么些时间处理,不如主动请辞。”   什么“软性规则”,叶长安听得发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编得出,她直接问:“是董事长要求解聘我吗?”   那边默了几秒,可能是觉得没面子,最后说:“我希望你能配合,其实董事长已经和盛总谈过,盛总这几天可能因为太忙没顾上这件事,董事长确实是不希望你继续留在盛世。”   叶长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下子真是没一点周旋余地,是盛承运直接授意要解聘她。   盛惟景知道这件事,却没和她说,她大概能想到,他应该很为难。   她不能让他为难。   宿舍里这几天都只有她一个人,此刻她也是孑然一人,坐在宿舍椅子上,低头,仍旧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映着桌面的木纹,她安静片刻,说:“好吧,我会主动请辞。”   董事长亲自发话,她也没办法厚着脸皮呆下去。   那头似乎是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还说了句,“你能体谅我们的工作最好不过,我个人对你是没什么意见的。”   叶长安非常勉强地“嗯”了一声,她猜想,这总监大概是怕她去盛惟景面前告状。   不过告状有意义吗?她都被盛承运赶出盛世了,足见盛承运对她是个什么态度。   她其实并不在乎盛承运怎么想,如果盛承运是个对盛惟景很好,很慈爱的父亲,她或许会想要去讨好,但盛承运对盛惟景不好,她不喜欢所有对盛惟景不好的人。   这通电话后面就没说几句,她承诺自己会写辞呈在周末之前递交,人事总监满意地挂了电话。   她听着忙音,将手机扔一边,有些茫然地发着愣。   真荒唐。   她跟在盛惟景身边已经很久了,盛承运早不开刀晚不开刀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她基本可以确定,盛承运应该是听说了梁晨文那事儿。   如果知道当初她一个巴掌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来这么多麻烦,她当天是怎么也会忍的。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很烦躁地在桌上趴了一阵,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挪到床上,这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办。   熬到下午六点多,她估计盛惟景应该不太忙了,强打精神给他发微信:最近好累啊,我想休息,都不想上班了。   那边这次回复很快。   老公:那就不上班,我养你。   她盯着信息看了几秒,她想,他估计巴不得她自己说不去盛世。   她又发:可是咱们有过约定,我要为你工作,给你还债的。   老公:肉偿也是为我工作。   叶长安盯着屏幕无语了好半天。   她手指又动起来:不然这样吧,让我去蓝岛,那店你盘下来也没怎么管,好好经营的话,应该也能赚钱的。   她发完就等回复,然而不过两秒,手机震动起来,那头直接打来电话。   她赶紧接起来。   盛惟景问:“吃饭了吗?”   “吃了。”她随意地撒着谎。   “还不回家?”   她跑到宿舍镜子跟前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红血丝很多,她说:“再过两天吧。”   盛惟景语气沉了沉,“呆在学校上瘾?”   “这地方再不住也就没得住了,我都快告别学生生涯了,抓紧时间最后体验一下。”   “别和我贫,你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叶长安眉梢挑了下,“想我了?”   “……”   “别不好意思说,不然这样,你好好说你想我了,我就考虑回去。” 第21章 脑中好像有一个声音不断在……   盛惟景还在办公室,今晚照例是要加班的,这会儿是偷闲和她聊天,听着她不正经的语调,有些气又有些好笑。   气的是小丫头一出去这么久,就在本市却不回来,没有见面就罢了,视频电话也没有,他一周没看到她了。   好笑的是她这荒唐的要求,这小丫头居然同他谈起条件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字的音节好像在喉咙口,被什么堵着。   他终究还是做不来说甜言蜜语这种事,他笑了下,“那就别回来了,一直住在学校吧。”   叶长安套情话未遂,声线透出几分娇嗔:“你都不哄我啊。”   盛惟景有点受不了她这样说话,他的心都麻了一半,“你回来我就哄你。”   叶长安意识到对话进入一个非常没营养的阶段,她其实也很想继续这么没营养下去,但她还有正事,话锋一转,“不和你开玩笑了,我刚发的你看到没?不然我去蓝岛吧,也可以为你工作。”   盛惟景没立刻回答。   盛承运要他解聘叶长安,但他没有照做,一方面是确实不想,另一方面是这几天很忙,没顾得上考虑这事儿。   他是想将她留在身边的,留在他目光所能及的地方,不能留在总裁办,在其他部门也好,偶尔可以在公司里见面就很好。   但现在,她自己提出要走。   他声音低了些,“去蓝岛?那可是夜店,你的专业去那边做什么?唱歌的话,我不同意。”   蓝岛这几年其实半死不活,他买下来是因为她,后来并没有好好运营过,他没心思经营管理一家夜店,所以全权交由别人打理,他自己也很少去。   他不喜欢那种地方,所以几年前那一天,当他看到叶长安在台子上唱歌,就非常不爽。   他让她离开乐队,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却还是答应了,再后来,他看到她跟蓝岛那个店长拉拉扯扯的,那男人手抓了她手腕,他想砍了那只手。   砍当然是不能砍的,但也不是没法收拾这个人,他买下整个蓝岛,然后开除了这个店长。   心里这才算是舒服了。   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叶长安,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非常不同,那时候的她是会发光的,漂亮到夺目,让人挪不开眼,令他很想将她藏起来。   那时,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她在追他,很幼稚地解释说她是想用唱歌赚的钱给他还债,他也就装作信了。   其实他知道,她心里是想要唱歌的,她站在台子上散发出的自信已经说明一切。   如今他依旧充满私心,不愿让那样的她被别人看到。   叶长安倒是真没往唱歌这个方向想,她说:“就是夜店也有很多岗位的吧?哎,我忽然想,夜店和公司不同,蓝岛等于是你一个人的吧?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做个管理岗?”   她声音忽然有点小兴奋。   盛惟景调侃她,“想当官啊?”   “嗯嗯。”她问:“能当官吗?”   “巴结好我的话,可以。”   “我不会巴结人,你教教我。”   盛惟景喉结滚了下,有些燥热,他抬手轻扯领带结,他脑中已经浮现各种巴结手段,但都不太能描述,他声音也哑了点,“等你回来,我教你。”   他心底补充,教到你哭。   叶长安其实也很想早点回去,她想他了,她又看了看镜子,“再过两天我就回去。”   盛惟景难免失望,还要两天,然而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毛病,活像个陷入恋爱的愣头青,他努力敛起思绪,就听见她又问:“那咱们这就算是说好了哦,我去蓝岛,可以吧?”   “随你高兴。”   她自己要离开盛世,倒也是为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不用应付盛承运了。   挂断电话后,他想了想,其实以叶长安C大毕业的水平,去夜店做在他看来有点屈才,为了不屈才,他觉得只能让她做老板娘了。   他投资,她运营,这样也不错。   ……   叶长安离开家时没想到会回家里住这么长时间,也没带电脑,隔天,她在宿舍用手机艰难地写了一封辞呈,然后发到了部门主管和人事专员的邮箱。   如今她视力勉强算是恢复了正常,但是眼睛遇到强光还是会不受控地流一点眼泪,眼底还有不少红血丝,不过熬夜看手机也差不多是这个效果,可以勉强解释,脸颊基本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她很想盛惟景,决定周末之前就回家。   然而这天下午她再次从乔晚那里得知一个噩耗。   总裁办有关她的风言风语里面多了一条,说她得罪了梁晨文导致梁晨文公报私仇,这才出现之前临时对盛世提价的事儿。   这些都算是事实,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后面那部分――梁晨文忽然态度软化并退步,按照之前的价格供货,事情完美解决,大家把原因归结在了尤思彤身上。   说尤思彤和梁晨文是好朋友,尤思彤出面和梁晨文谈,这才摆平了这事儿。   尤思彤是盛惟景的前未婚妻,这个身份足够引人遐想,当初解除婚约的缘由总裁办这些人并不知晓,已经杜撰出各种版本,但最后殊途同归,尤思彤如今还主动来帮盛世,肯定是对盛惟景余情未了。   叶长安听完乔晚发过来的语音,简直要气到原地爆炸。   说她有眼无珠得罪了梁晨文,给公司招来麻烦,她认,可后来她做出多少努力尽力弥补?   难道她打都白挨了,那些侮辱都白受了吗?   再一想到总裁办的流言蜚语多半有可能被传播到董事会那边去,她就更坐不住了,她已经承担了自己的错误,但没人知道,别人只知道她犯错,这就罢了,还冒出个尤思彤成了替她善后的。   她给梁晨文道歉这事儿毕竟丢脸,一时也没和乔晚说那么多,她其实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她很担心盛惟景是不是也是这么看整件事的。   这个晚上,她被气得饭都没吃,一直握着手机,处在天人交战中。   脑中好像有一个声音不断在说,去吧,告诉盛惟景真相,至少不能让他也将尤思彤当成大功臣来看。   别人都无所谓的。   只有他。   只有他不能这样想。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盛惟景的电话。 第22章 “她哭了是不是!”……   然而电话很快就被叶长安自己挂断。   也只有在盛惟景面前,她不想告诉他她那么狼狈的一面――犯错,然后给梁晨文那种垃圾道歉。   晚上她给常昭打了一通电话,问常昭这件事。   常昭在那头沉默几秒才开口:“其实这件事我之前想过和你提,梁晨文态度软化那天主动上门来找盛先生谈合作的事,当时尤思彤是跟他一起来的,我估计那时候梁晨文大概就说他是因为尤思彤劝解才愿意退步的,所以盛先生才会晚上请尤思彤吃饭表示谢意。”   “吃饭?”叶长安震惊:“他还请尤思彤吃饭了?!”   她就连一声“思彤姐”都不想叫了。   听见叶长安声音拔高一个度,常昭赶紧说:“放心,不是他们单独,我跟着一起的。”   叶长安已经快气到自闭,“尤思彤哪里来的脸?明明是我去道歉梁晨文才答应退步的吧!还要盛哥请她吃饭,她好意思吃?”   常昭说:“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叶长安握着拳头,“我想揍人,我真想让尤思彤把吃了的吐出来!”   常昭:“……”   “现在公司里是不是都传开了?”   常昭安静片刻才说:“你先别急,这事儿说实话有点奇怪,我那天看尤思彤说话的样子,她似乎真以为是她自己说服了梁晨文,要不这样……”他顿了顿,“明天我先问问盛先生,那天梁晨文自己是怎么说的吧。”   “我很急!”叶长安还是气,“真是气死我了,我闯祸是我错,尤思彤怎么能利用这个来给她博名声呢?”   “也不一定是她那的问题,或许是梁晨文……”常昭想了想,“你要是实在忍不住,你和盛先生直接谈也可以,我之前没和他说是因为你不让我说。”   叶长安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无比颓丧地坐在床上,隔了几秒才说:“我还是不想让他知道我那么狼狈丢人的样子。”   “那怎么办?”   她垂着脑袋,抓了把头发,“我再忍一天……明天,你先和盛哥问一下,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尤思彤那还是梁晨文那边,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在乎,你帮我问问他的看法,如果他也误会了,还对尤思彤心存感激,我就算丢脸也要和他说清楚。”   常昭应了下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一大早便是高管会议,盛惟景和常昭都很忙,到中午会议才结束,常昭整理会议记录,在脑中提醒自己要记得和盛惟景谈,结果来了个小秘书,和盛惟景说尤氏的千金来了。   那不就是尤思彤?常昭略一分神,表格里错了行,他不敢再听,赶紧更正。   盛惟景因为尤思彤的到来先离开了会议室,他推开总裁办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尤思彤正拿着手机看什么,她皱着眉,过分专注,听见门声居然被惊得手抖了下,手中的手机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手机里似乎是什么视频,里面声音有些闹,盛惟景走过去,正要弯身帮她捡手机,她却忽然夺一般地去抢。   盛惟景倒是一愣,“看什么东西,这么紧张?”   尤思彤神情有些复杂和恍惚,她在这里等了盛惟景一个小时了。   在他来之前她其实心情不错,有些事想和他说,但等待的空隙非常无聊,她在微信和几个朋友聊天,其中包括了梁晨文。   梁晨文主动地问起她和盛惟景发展得顺不顺利,她只含混地打哈哈,自己家人面前她可以毫无遮拦,但还没准的事儿,在梁晨文面前她不想太早透露。   梁晨文就发了一句:我可是你的助攻啊,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吃饭。   尤思彤有些不屑,觉得梁晨文可笑,但面子功夫做足,还是发了个微笑表情并应下。   梁晨文又发来一条:给你看点儿解气的。   随后直接发来连续几个小视频,尤思彤拧眉用手指划过去,没立刻点开,但到底是有些有些好奇,最后还是点开中间一个。   视频里,叶长安站在一个包厢里,拿着麦克风,正对梁晨文道歉。   她有些愣,看完之后便回头认真从第一个视频看起。   梁晨文这段视频不全,断断续续被分成了几个,但大概的经过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叶长安去给他道歉了。   他似乎很得意,得意到要对她炫耀。   尤思彤背脊却有些僵硬,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再次劝说梁晨文的时候,那人态度忽然软化,她都出乎意料。   现在想来,没什么不好理解,他已经收到叶长安如此低声下气的道歉,心口的火气早就发泄出去了。   尤思彤攥着手机,点开最后一个视频,梁晨文将酒水泼在了叶长安脸上。   盛惟景就在这个时候进来,她恍惚中手机从手中掉落下去,视频却没停,手机还在响。   在男人靠近,将要帮她捡起手机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去抢手机。   然而已经来不及,手机里传出一声“长安”。   盛惟景立刻就垂下眼往手机屏幕上看去,尤思彤还想再夺,被他长臂一伸挡开。   视频里喊“长安”的人,是常昭。   手机摄像头还是对着叶长安的,她非常狼狈,长发散乱,脸偏着,手捂着眼睛,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然后是梁晨文的声音。   “看看你的女神,还喜欢吗?”   “今天这是个小教训,让你以后长点眼,不要以为爬上有钱男人的床就真飞跃阶层了,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一个死村姑,敢招惹我……”   包厢里人好像很多,有人在笑,还夹杂了哄闹,有人喊:“她哭了是不是!”   很小的一声,盛惟景不知为何却听到了。   她不会哭的,他分明知道,可心口还是被揪住了,她在擦眼睛,好像真的哭了一样。   然后他看到她抬头,手还挡着眼睛。   她似乎睁不开眼,很难受的样子,却还是问梁晨文那批货的事,得到梁晨文愿意让步的答案之后,她在离开之前,还非常平静地祝梁晨文玩得开心。   尤思彤喊他,“惟景,你把手机还给我……”   他依旧挡着尤思彤,手指在屏幕按了下,倒退回聊天界面,上面还有几个小视频。   最下面,是梁晨文刚发过来的一条:你看到叶长安那样子没,笑死我了,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什么时候等盛总不要了,我才要弄过来好好玩玩,看她还能不能拽得起来。   盛惟景看向尤思彤,语气很淡地问了句:“既然是有关长安的,能让我看完吗?”   他明明语气很平静,尤思彤却从他话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她没再抢手机,而是说:“惟景,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他又问:“我能看完吗?”   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森寒,她一时被震慑到,没立刻出声。   盛惟景又点开了前面的视频看。   会客室安安静静,那些恶意的调笑声非常清晰,叶长安道歉的整个过程,明明白白。   尤思彤无措地站在一边,脑中混乱。   盛惟景看完了,将手机还给她,他脸上没表情,转身就往出走。   尤思彤心慌,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就算真是梁晨文的问题,你也不能现在去找他的事儿,你找到其他有这么大体量的可靠供货商了吗?如果没有,你现在和他硬碰硬,只会影响到盛世,然后董事会那边……”   盛惟景甩开她的手,继续走,她赶紧冲过去挡在门口。   “你努力那么久是为了什么?从小到现在……你都忘了吗?你为得到盛世吃过多少苦,别人不看好你,但……”她脑中混乱,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你不能因为叶长安输在这里,你才刚上位啊!为她,你觉得值得吗?”   盛惟景没有说话。   他脸上还是没表情,他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尊雕塑,幽深的眼眸里也没什么情绪。   尤思彤还想再说什么,可安静的会客室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   来电的是盛惟景的手机,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尤思彤瞥见,那屏幕上是“老婆”两个字。   应该是叶长安的来电。 第23章 他们都在道歉,也不知道错……   手机铃声还在继续, 盛惟景瞥了一眼,却没接听。   他按了静音,然后将手机放回衣袋内, 面无表情对尤思彤说:“我没说要去找梁晨文。”   尤思彤视线收回来, 混乱之中居然还分神地想,叶长安在盛惟景手机里的备注居然是“老婆”。   愤怒顿时席卷她的脑海。   ――老婆?   当初他们谈婚论嫁, 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在他的手机里备注都还是连名带姓的名字,怎么到叶长安这里备注变得这么亲昵。   盛惟景语气依旧很淡,问她:“你还有事?”   来的时候确实有事,但这会儿她神思恍惚, 已经不想说了。   她本以为叶长安惹了梁晨文这事儿是她解决的,现在看来不是,她脑子有些混乱,也不知道盛惟景是怎么想的,还是试探性地解释了一下:“我,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事儿……之前梁晨文没有和我说清楚, 我劝他不要和叶长安计较, 他就很利索地答应了, 我没想到他会为难叶长安,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具体在哪里……这些我都不知道。”   盛惟景态度仍然平静, 只“嗯”了一声。   她抬眼, 小心地打量着他神色,“惟景,你……没有生气吧?”   盛惟景默了几秒,“我还有工作, 你要是没什么事,我让秘书送你下去。”   盛惟景其实一向是个非常有绅士风度的人,就这个逐客令来说,已经下得很不客气了。   尤思彤面色瞬间晦暗,她其实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以前交往时看多了他温柔的模样,此刻被他下逐客令,她心里就更不舒服,隔了几秒,她才点头,“嗯,那我先走了,改天再和你联系。”   盛惟景生气了,她很确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纠缠惹他更不高兴,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和梁晨文梳理一下这件事。   尤思彤离开后,盛惟景回到办公室。   不多时,常昭整理完会议记录,正好秘书定的餐送过来,常昭就拿进盛惟景办公室。   办公室隔间的休息室里,盛惟景正靠坐在沙发上,他有些疲惫,微微仰着脸,闭着双眼,垂在一旁的手里拿着眼镜。   手机被仍在沙发边,叶长安的那通来电,他没有接,也没有回。   常昭将纸袋放茶几上,“盛先生,先吃饭吧。”   盛惟景慢慢睁开眼,又过了几秒才缓缓坐直身子,视线投向常昭。   “常昭,你没话和我说?”   常昭一愣。   这一瞬确实是没明白过来,“您说什么?”   盛惟景唇角轻轻扯了下,“上周二的晚上,我应酬,本来该你陪同,你说你家里有事,换了个秘书陪我去。”   常昭立刻反应过来,背脊僵直,“您……知道了?”   盛惟景没说话。   “其实我正要和您说这件事,之前是长安不想让您知道,”常昭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上一回和尤小姐吃饭的时候,我就想问,梁晨文自己说他是被尤小姐说服的吗?”   盛惟景回想了一下那次和梁晨文的接触,当时他其实也觉得梁晨文的态度变化很突兀,但梁晨文自己说是被尤思彤说服的,他只想着让事情早点了结,自然不可能多事再去问。   他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见他不语,常昭额角冒了汗,“您怎么知道的……长安不让我说,她想私下和梁晨文道歉把这事儿解决了,因为她的莽撞给您工作上带来麻烦,她其实很内疚,而且……”   常昭顿了顿,“她也是考虑到董事会那边最近紧盯着您,先生,我认为这件事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总裁办现在已经有些关于这件事的风言风语,但事情解决了总会慢慢平息。在我们找到有足够体量而且可以保质保量供货的第三方之前,梁氏这边还不能撕破脸,如果您和梁晨文再有什么私人矛盾影响到合作,这些消息很有可能会传到董事会那边去,这对您很不利。”   盛惟景手里把玩着眼镜,“你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常昭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问题,赶紧补救:“当然,长安是受了些委屈,但从大局来看,她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其实在常昭心里,叶长安自己捅了娄子自己善后,也没什么不合理。   她是吃了亏,但多少也能给她一点教训,之前她被盛惟景惯得无法无天的,他觉得让她长点儿记性也好。   盛惟景回想着自己看到的视频,垂下眼,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难怪这一周多了,都躲着我,不回家。”   常昭想了想,还是说:“我之前给她送吃的,有去看过她,其实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一点小伤。”   盛惟景不语,但常昭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强大的,冷冽的气场。   盛惟景现在的心情极度糟糕,常昭感觉到,不敢再多说了。   盛惟景脑中算着,总共三耳光――第一个,叶长安自己打自己的,第二个,梁晨文叫那个陪酒女打的,第三个,梁晨文自己上手。   还有一杯酒,不知道是什么酒,度数高不高,梁晨文直接往叶长安脸上泼。   梁晨文还叫叶长安唱歌了,让那些人围观着她……   安静得休息室里,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常昭循声看过去,变了脸,“先生!您的手……”   盛惟景低头看了一眼,眼镜腿断在他手里,突兀的一端刺进掌心,有血流出来。   他反应不大,将眼镜扔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掌心的血。   痛觉非常迟缓,这时才袭上来,他慢慢擦拭,问常昭:“都哪里受伤了?”   “就……眼睛严重点,”常昭额头汗水渗了更多,手攥得很紧,“因为被酒水刺激到,然后脸颊有些肿,不过基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您也知道她以前经常挨打,很习惯了,这一点伤其实她自己也没在意。”   掌心伤口比想象中严重,血浸透了纸巾,盛惟景扔掉,换了一张纸巾按着伤口,语气发沉:“我从她爸妈手里把她带出来,是为了让她接着挨打?”   常昭低下头,顿时也说不出话。   “你放心,我不会去找梁晨文算账,”盛惟景顿了下,“不是现在。”   常昭心底松了口气,“其实长安肯定也不希望这事儿没完没了,现在这样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盛惟景却偏过脸看常昭,语气很凉:“你不觉得我很没用?”   常昭被这话惊到,好半天没出声。   大概足有一分钟,常昭才整理好语言:“您别这样想,长安肯定也不会这么想的,您已经帮她很多了,带她离开徐家村,脱离那个家……还让她上了大学,您为她做的很多了,再说现在盛家和盛世的局势她也不是不知道,她肯定会体谅您,不然也不会主动要去道歉,这世上又没有真无所不能的人,这次的事情,也是因为时机这些原因,没人想这样的,她肯定都懂。”   盛惟景将手里沾染了血的纸巾扔掉,“你出去吧。”   休息室在门关上之后恢复一片安静,盛惟景没碰茶几上的餐盒,他伸手去摸烟,拿了一支咬在嘴里,打火机不知是不是没气了,连续打了几次,毫无反应。   他没再打,烟蒂被咬得变形,良久,手中的打火机被扔了出去。   动作很重,打火机重重地被摔倒墙上,然后掉落下来。   伤口又裂开了,血滴落在地上。   他取掉烟随手一捏,烟渣子就往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地毯上。   ……   常昭回到自己工位,立刻给叶长安发微信:盛先生已经知道了。   叶长安:知道什么?   常昭:你给梁晨文道歉的事情,而且他知道得挺清楚的,还问我你都伤到哪里了。   叶长安:他怎么知道的?!你说了?   常昭:没,我也不知道,我还想问,但是他现在心情很糟糕,我没法问。   叶长安那边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发过来: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也没人接,他在生气吗?是不是也生我的气了?   常昭手指在屏幕上按:你别慌,我看应该没生你的气,他应该是因为你被梁晨文欺负才生气,而且   他盯着这句没打完的话看了一阵,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写下去。   盛惟景没打算找梁晨文算账,这件事是好事,但是这好事对叶长安来说也能算是好事吗?   毕竟受伤的人是她,盛惟景不知道还好,知道的情况下却没有为她讨个说法,她知道了会高兴吗?   叶长安那边先发过来一条:他心情很糟糕吗?怎么办,我还想今天回家的。   常昭删删改改,又发给她:他应该不是生你的气,你想回就回吧,我觉得你们得见面沟通一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你躲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叶长安在宿舍里,拿着手机,看完微信,发愣好一阵。   她有些心慌,也不确定盛惟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如果不是生她的气,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   她擅自做主去道歉,他是肯定会不高兴的,可他们才和好没多久,她实在不想再和他吵架。   她犹豫一阵,试着发了条微信给盛惟景:你怎么不理我?   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流眼泪的小狗表情包,她越看越觉得表情包就是此刻自己的真实写照,她确实觉得很委屈。   她也是为了他才去和梁晨文道歉的,现在他知道了,却对她是这个态度。   盛惟景一直没回复,她猜他工作太忙,但她还是很着急,到了下午三点多,实在忍不住,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次,那边倒是接了。   接通之后并没有说话,她惴惴不安地等了一阵,终究还是忍不住性子地先开口:“盛哥?”   那头这才“嗯”了一声。   单音节,听不出喜怒。   叶长安心底的委屈翻涌起来,她也知道自己有点矫情,但控制不住,想着他既然如今已经知道她在梁晨文跟前受了欺负,多少该哄她两句,问问她要不要紧。   但他没有。   这通电话便有些冷场,奇怪的是,没人有挂断的意思,任由沉默静静随着电波流淌。   良久,她小声说:“我想你了。”   那端静了几秒,盛惟景低哑的声音传过来:“来公司等我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他也没征询她的意见,直接做了决定。   叶长安却有些迟疑:“我过去,会被总裁办的人看到,影响可能……不太好。”   最后几个字,蚊子哼哼似的。   “没关系,”盛惟景说:“我希望你来。”   听见他这样说,她顿时也顾不上其他,“我马上就去。”   挂断电话,叶长安先照镜子。   除了眼底还有红血丝以外,其他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都已经知道她去给梁晨文道歉了,他甚至还知道她受伤了,遮遮掩掩也没意义。   她收拾了东西,出门去坐地铁,路上始终觉得心慌。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忐忑,她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他都主动要她过去了,应该没有生气。   ……   盛惟景果然很忙,叶长安去的时候他在开会,会议结束就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去了会客室招待一个客户。   这过程里,叶长安百无聊赖之下给乔晚发微信聊天,然后两人在茶水间如同地下党会晤一般地见面。   除了寒暄,叶长安主要问了问乔晚最近总裁办的那些传言。   和之前听到没什么太大差别,传言里,叶长安被描绘成一个非常骄纵刁蛮不讲理的人――她受盛惟景资助,被盛惟景包养,却不知感恩,无法无天地得罪了梁晨文这个固定供货商,给盛世招来麻烦。   而尤思彤,简直就像天使,一个在盛惟景危难之际雪中送炭的前未婚妻,她利用自己尤家千金的人脉,轻松地化解了这次危机,为叶长安收拾了烂摊子,帮了盛惟景一把。   叶长安听完,生无可恋,半天没说话。   想不到要说什么。   乔晚小心地看着茶水间门口,凑叶长安跟前,压低声说:“哎,都是传言,你以前不也不在意吗?”   叶长安确实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但她在乎的是,总裁办的流言蜚语会传到董事会去。   她有气无力地道:“梁晨文那事儿不是尤思彤解决的……”   乔晚一愣,“那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混乱,那句“我去道歉了”却半天没能出口。   始终还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有点想抽自己,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敷衍道:“这件事是盛总自己解决的,和尤思彤真没多大关系。”   “不会吧?按公关部那些人说的,梁少这人可不好说话。”乔晚也是道听途说,看着叶长安脸色不好,没再继续说这事儿,而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你最近要注意一点。”   叶长安没明白,“注意什么?”   “那个尤家千金呀,”乔晚神色诡秘,“今天早上,她还来找盛总了,他们最近好像来往还挺多的,我听公关部的人说以后咱们公司可能要和尤氏那边合作,主要是利用那边的外贸渠道,如果这样,盛总以后可能会经常和尤家千金打交道。”   叶长安只觉得眼前发黑,什么也不想说了。   乔晚还不知道她已经递交辞呈,她没心思解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盛惟景现在和尤思彤来往已经很多了。   光两个人出去吃饭好像都不止一回了。   她并不会怀疑盛惟景,只是现在有了尤思彤这个参照,她由衷地觉得自己确实很没用。   在盛世董事会的斗争里,尤思彤好歹还能拿出渠道累帮他,而她手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还因为梁晨文这个垃圾的缘故,搞了这么一出。   她越想越消沉。   乔晚在上班时间,也不方便一直跟她耗在茶水间,不多时两人散了,叶长安回到盛惟景的办公室里,他还没回来,等待的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   昨晚因为被传言气得,她失眠到大半夜,没怎么合眼,今天中午给盛惟景打电话也没打通,她一直很焦虑,午饭都没吃,结果就是一无聊起来,又困又饿。   最后,她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盛惟景接待客户一直接待到六点多,要回办公室时,常昭跟了过来。   这个下午常昭被发配到了厂子去监工,常昭心知盛惟景气没消,话并不敢多说,只汇报工作进度,“盛总,工厂那边赶工很顺利,已经安排倒班,可以按时出货……”   盛惟景拉开办公室门,一眼瞥见沙发上正沉睡的叶长安,他脚步一顿,将常昭拦在了门外。   常昭还没看到叶长安,一头雾水。   盛惟景关上了门,对常昭道:“知道了,还有其他事么。”   他语气有些冷,常昭自然感觉到了,立刻摇头,“没有了。”   “那这个点了,你就下班吧。”   常昭一怔,“您自己开车回去吗?”   盛惟景“嗯”了一声。   常昭有些讪讪,但也只能认命,转身走了几步,却又被盛惟景叫住。   他回头,盛惟景问:“常昭,你跟着我多久了?”   “快七年了。”常昭没明白盛惟景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先回答了。   “和那丫头合起来哄我,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自己交辞呈吧。”   盛惟景说完,拉开办公室门,直接走进去。   常昭愣愣的,直到听见里面门锁咔嚓一声,才回神,一身的冷汗,也在心底松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样子盛惟景是不会给他什么处分了。   ……   办公室内静悄悄,叶长安睡得很沉。   盛惟景走过去时放轻脚步,动作也慢,小心将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放桌上,再走到沙发边,弯身去看她。   这时外面天色暗了,室内还未开灯,光纤十分昏暗,他细细看,她的脸颊基本恢复,看不出什么来。   一周多没见了。   他安静地看她片刻,伸手将人横抱起来。   叶长安一惊,猛然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失重感,她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扯住的是什么布料。   身体被腾空抱起,她恍惚间回神,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盛惟景怀里,手抓着他的衣服。   她心跳有些快,是被吓的,反应过后手本能地赶紧勾住男人脖子,因为才睡醒,声线有些软糯,带着嗔怪:“你吓死我了……干嘛啊?忙完了吗?”   盛惟景没说话,径直走进休息室,将她放在床上。   她还犯迷糊,揉了揉眼睛,刚想坐起身,看到男人将休息室门给关上了。   还落了锁。   她起身起到一半,他折回来,在昏暗的房间,直接覆身而上,手将她按了回去,然后唇不由分说地就落下来,直接堵住她的唇。   她很想安慰自己他是因为想她,所以迫不及待,但她知道不是。   他以前是很有分寸的,不会在公司做这种事,她曾经在办公室勾|引过他都没得逞,但现在,他的动作目的性很明显。   这里是没有套的,他似乎也根本没想这一茬。   衣服一件一件被剥离,她皮肤触到空气,微凉。   但很快他的唇又烙上来。   他一直不和她说话,身上的气息有些冷厉,有几下也没轻重。   她心里有些难受,带着示好的意思,主动地仰起脸去亲吻他,低低叫了一声疼。   盛惟景身子一僵,好像是恍然回神。   他停顿了片刻,低下头,细细地亲吻她额头和鼻尖。   汗水腻在一起,呼吸还是凌乱而沉重的。   他温柔了点,手抚着她的脸安抚。   最后关头他似乎是理智回笼,及时抽身。   叶长安像是被浸在水中,浑身战栗。   他抱住她,声线低沉沙哑,在她脸颊亲了亲。   过了一阵,又问她:“还难受么。”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她身体还在发热,没回神,浑身酸软无力,但先本能地侧过身,往男人怀里拱了拱。   盛惟景搂着她腰身,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心底的暴戾好像也平息了几分。   “刚刚对不起。”他又亲她的耳朵。   他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叶长安眼圈都红了。   眼眶酸酸涨涨的,当然没眼泪,就是觉得委屈,她缩在他怀里,小声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盛惟景说:“没有。”   他指尖缠了她的长发,他手指捻了两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个道歉,叶长安没明白,她贴着男人胸膛,听他的心跳声。   房间已经完全暗下来,一片静谧中,她又开口:“以后我不会再出这样的状况,这件事因我而起,现在解决了就行,我以后会小心一点,尽量……不得罪人,但是,有件事我得说清,你不能对尤思彤感恩戴德。”   盛惟景默了几秒,勾着她下巴抬起她的脸,问她:“眼睛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全都好了。”   他低头,唇在她额角碰了下,然后起身,抱她去浴室清洗。   叶长安心底总觉得今天的盛惟景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他还是像每一次事后那样,温柔地为她清洗全身,只是一直没说话。   她这时才发现他掌心有个伤口,用了个创可贴贴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破了,有血沁出来,她心疼地捧着他的手问:“怎么弄的,疼不疼啊?”   说完,还非常认真地给他吹了吹。   有些好笑,吹一下有什么用呢,但他却笑不出来,灯光下他看清了她眼底的红血丝,他想,道歉的时候梁晨文那一巴掌很重,酒泼进了眼睛里,她一定更疼。   他沉默着,低头将吻印在她眼角。   洗完澡他带着她离开盛世,他们在楼下的茶餐厅吃过晚饭,然后回家。   他太沉默了,她难免不安,这个晚上又抱着枕头摸到他床上,还是忍不住问他:“你真的不生气?”   “嗯。”   他将她抱紧,忽然问了句:“你怨我吗?”   叶长安微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句是什么意思,她摇头,声音闷闷的:“你工作要紧,这次确实是我拖累了你,要是我知道梁晨文的背景,我也不会……”   顿了顿,她也不知道在安慰谁,说了句:“现在都结束了,没事了。”   事情是结束了,但影响却留下了,她也不知道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会不会让董事会那边有什么反应,但她已经做不了更多了。   盛惟景“嗯”了一声,“睡吧。”   简单两个字,听不出情绪,但叶长安可以感觉到,他心情很糟糕。   她抱紧他,又小声地说:“对不起。”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咎由自取,但是牵扯进他,她觉得很内疚。   盛惟景不知为何,忽然想笑,可心底是凉的――他们都在道歉,也不知道错的到底是谁。   后来,她在他怀里睡了,他却毫无睡意。   其实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已经见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捧高踩低,叶长安和尤思彤的身份毫无可比性,传言只会朝着有利于尤思彤的方向发展,那些人不会在乎真相,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曾经长久地在这样的夹缝里生存,他所有的一切都要被人拿去和盛煜相比,然后得出他差很远的结论,再后来,即便他做得比盛煜好的地方,人们也选择性地忽视掉了,家里习惯性地高看盛煜,对他态度冷淡。   在很多人眼中,他之所以资质不如盛煜还能坐上总裁这位置,靠的是盛承运,他过去如何努力,为盛世做了多少项目盈利多少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盛承运帮了他,有了这个前提,他的一举一动,一个小错误都会被放大,董事会里盛煜那边的人就等着他犯错。   不是叶长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   然而就是这么不巧,这一次,她被牵扯进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被梁晨文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不会和梁晨文有冲突,即便有了冲突,也不至于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去道歉,他很清楚,她道歉是为了他,不然依照她性子,怕是哪怕以卵击石也会和梁晨文对抗到底。   不仅如此,她道歉了,可解决这件事的功劳被归于尤思彤身上,她因此受辱,他却连去为她出这口气都不能。   他还没坐稳总裁位置,不能在这个时候树敌,尤其是长期合作的供货商,在会客室看到视频时,确实有一瞬他是想去找梁晨文的,那种热血冲顶的感觉凉得很快,不只是因为尤思彤的提醒,其实就算没有尤思彤说话,他也很确信他走不出盛世那栋楼就会冷静下来。   其实他很擅长忍耐,这不是第一次,但却是第一回 将别人牵扯进来,也是因为这个人是叶长安,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无力和自我厌恶。   不能保护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可豁出去不要盛世去出这口气,他多年所做的努力又都会毁于一旦。   他没法选择,然而不选择就已经是一种默认。   默认了她所做的牺牲是理所当然。   ……   周五这天,叶长安的辞呈得到了人事部的回函。   回函当然只是个形式而已,部门主管通知她要将她之前手头的工作做个简单的交接,然后办理离职手续,她下午便去了盛世一趟,处理完这些事,她想等盛惟景下班,可考虑到要避嫌,她只能找了距离盛世一个街区外的咖啡厅等待。   然而很快她就被简璐拉到附近的商场逛街。   简璐去商场是为了给老公买衣服,非常的贤妻良母,叶长安陪逛一圈也没买什么,最后在商场喝奶茶时,叶长安和简璐说了盛世那些谣言。   简璐义愤填膺道:“这也行?凭什么啊,怎么在他们口中成了你闯祸尤思彤善后了?明明是你道歉梁晨文才退步的啊。”   “就是啊,”叶长安非常赞同,“但没办法,算了……那些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只要盛哥清楚情况就行。”   简璐咬咬吸管,忽然问:“那盛哥和你说什么没有?”   叶长安愣了下,“你指什么?”   “你因为道歉受伤……盛哥没有安慰一下?或者,他有没有说要去找梁晨文算账什么的?”   叶长安想了想,摇头,“倒是和我道歉,问我怨不怨他……”她停了下,“这件事他也有压力,我觉得他这两天也很反常,话都少了很多。”   本来话就不多的人,现在和她相处的时候更加沉默寡言,她不喜欢这样,他不和她说话,她就心慌。   简璐问:“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叶长安苦笑,“我不会自不量力地想要在他心里试探我和盛世哪个重要,说实话,之前他没提出让我给梁晨文道歉,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他当时一定左右为难,你不懂盛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需要盛世证明他自己,我不能毁掉他一直以来的努力。”   简璐吸着纸杯里的珍珠,发出轻微声响,她一时也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就觉得叶长安这样,有点辛苦。   不过叶长安倒是很快笑了,“其实,我要求的不多,盛世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我能算是比较重要的那个就可以,我只要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叶长安是真的没什么远大志向,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盛惟景给的,她想要的一切也只有他能给,如果盛惟景是星星,她就是围绕盛惟景公转的一个小星球,除了眼前的轨道,她好像都想象不出她的人生还能有什么其他模样。   但是盛惟景的世界很大,这是当然的,他的起点放在那里,他是名门之后,他肩头有很重的担子。   ……   盛世对于盛惟景来说是什么呢?   如果问盛煜,盛煜可能会说是一个目标,得到了就是个战利品,但是对于盛惟景来说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盛煜不需要盛世来证明自己,他不到十岁时被带去做智商测验,结果远高于同龄人水平,甚至碾压了一同去的盛惟景。   天才毕竟不常有,盛家的盛煜一度声名大噪,他有过目不忘的脑子,上学的时候一路跳级,被保送到世界级的尖端学府。   他的父母都出自于名门世家,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在他的映衬下,盛惟景在盛家就像个笑话。   母亲是受尽了盛家人的白眼之后难产死的,他这个遗腹子也没看到什么好脸色,除了看不起他的人以外,还有将他一度当仇人的盛承运。   对于盛惟景,盛承运态度矛盾,一方面憎恨,另一方面又很有契约精神地恪守着和亡妻的约定,这导致他对盛惟景的态度时而冷时而热。   盛惟景小的时候也很脆弱,在别人那里受了气,会想要找爸爸求安慰,但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光得不到安慰,还会被骂。   盛承运对他的要求过分严苛,要他优秀,盛承运将他当做盛世的接班人来培养,小时候要求的是成绩,他累死累活,从小学起就熬夜念书,参加各种补习班,然而仍旧比不了盛煜这个天才,一路被碾压,乃至大学毕业。   长大后,标准变了,要他拿下盛世,要他将盛世经营好。   有时候,盛惟景回头看,也分不清,他是为了向盛承运证明自己吗?他觉得答案是否定的。   最初也许是,但人生很多事情到了后来就变了,他只是看不得自己过去多年的努力白费,将近三十年,他过着喜怒不形于色,压抑自我的生活,别人玩乐的时候他在学习,别人交女友的时候他在备考,别人叛逆的时候他对盛承运低着头说我会努力……他放弃了太多,怎么能接受在快到终点的时候功亏一篑?   这个世界很现实,没有权利和地位,没有人会善待你,他在这样的世界里踽踽独行,后来遇上叶长安,他将她卷入了这个世界,但却没给她挺直腰板的底气。   他不能拉她和他一起忍受这一切。   他不甘心。   这天晚上,盛惟景照例是加班,七点多接到叶长安的电话,她在里面抱怨地问:“你看到我信息没有?”   盛惟景坐在大班椅上,身子往后靠住椅背,揉了揉太阳穴,“没顾上看手机。”   “我在等你,”那端问:“你还在加班吗?吃饭没有啊,不按时吃饭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和你说,简璐她老公就是不吃饭把身体搞坏了……”   他安静地听她絮絮叨叨一会儿,神经松懈了些。   叶长安话头却忽然顿住,独角戏唱不下去,她问:“你在听吗?”   “嗯,”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还有个文件要看,快结束了,你吃饭没?一起吧。”   叶长安利索地应了。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原来她两个小时之前就发过微信,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她说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等他。   但他没看到,没回复,她等到这个时候才打过来。   在他工作时叶长安是很安静的,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从这一点上看,她算是很乖。   她会闹,耍点小性子,但牵扯到工作和盛世,她一般都是无条件地退让,包括梁晨文的事情。   叶长安这个人,以前在徐家村,被自己父母打骂,关地窖,都没有低过头,但对着梁晨文这么个人渣低头说对不起。   盛惟景关掉电脑,又揉了揉眉心。   这两天,这些事好像总在他脑海打转,让他无法安宁。   他下楼,自己开车去咖啡厅接了叶长安。   叶长安今天又犯病,想吃麻辣烫。   盛惟景个人非常不喜欢这种垃圾食品,他口味比较淡,但叶长安想吃,他就会陪她。   去的店是叶长安喜欢的一家小店,环境算不上好,如果不是因为叶长安,可能盛惟景这辈子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空间逼仄,桌子上泛着油光。   盛惟景皱皱眉头,却还是坐下了。   他有点想抽烟,手在衣兜里摸着打火机,看着叶长安在另一头的冷柜那边取菜。   她喜欢吃绿叶蔬菜,西蓝花,山药……他不用看都能想到她拿了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喜好他也都记在心里了。   菜做好端上来,是热气腾腾的一大盆,辣椒和蒜泥点缀在里面,盛惟景看了一眼,觉得已经饱了。   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一点,挑着土豆莲菜之类不太辣的,却依旧觉得辣,正想放下筷子的时候,叶长安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菠菜。   菠菜吸油,做在麻辣烫里面会很辣,她看着他,小声说:“你吃嘛,很好吃的。”   盛惟景默了几秒,低头将菠菜吃了。   果然很辣,那种火烧一样的感觉仿佛从嘴里一路蔓延到了胃部,他立刻伸手拿水喝。   叶长安低下头,心底松了口气。   还是这样幼稚的试探,她依旧乐此不疲,这两天她觉得他有些古怪,她不作一下好像就不安心。   盛惟景包容了她的胡闹,结果就是他根本没吃上几口东西。   回家路上,叶长安在副驾驶位置说:“等会儿到家,我给你下小馄饨做夜宵。”   盛惟景没答话,她察觉他的走神,喊他一声:“盛哥?”   盛惟景这才回神,瞥她一眼。   “我说到家了我给你下小馄饨吃,好吗?你肯定没吃饱。”   盛惟景还是不太专心,“太麻烦了,我也不饿,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叶长安不太高兴,“我就要给你下。”   盛惟景拿她没办法,隔了几秒笑了下,“行吧。”   叶长安心里依然不舒服,“我觉得你这两天有点怪。”   “哪里怪?”   “你心情不好吧?”她蹙眉看着他,“虽然你说不生我的气,但你都不和我说话了。”   盛惟景沉默几秒,“别多想,我这几天很累,公司的事情太多了。”   叶长安没再说话,沉默在车里弥散开来。   盛惟景是很忙,这个借口无可挑剔,这样一来,搞得好像是她没事找事。   原本她想问问有关于尤思彤和他最近来往变多的事,可现下这个气氛,这些她都问不出口。   回到家,她还是为他下了一碗小馄饨。   盛惟景还要在书房加班,叶长安早早洗洗澡后就躺床上,这个晚上她不打算去盛惟景的房间了,她心底的不安在试探之后没能完全消散,很明显,盛惟景是有心事的。   但他不愿意和她谈。   她失眠了,辗转反侧地躺到凌晨两点多,听见黑暗中传来的声响,竟有人推开她的门走了进来。   她闭上眼假寐,身后的床垫陷下去,熟悉的气息近了。   她心跳很快,忽然意识到,以前都是她主动地往他床上去,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他在深夜主动来到她房间。 第24章 在这一刻,她觉得盛惟景是……   万籁俱静, 叶长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而盛惟景拉开被子躺下之后,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又过片刻, 他动作很轻地再靠近一点, 伸手小心地搂住她。   好像是以为她睡了,怕惊醒她。   她感受到男人的体温, 和他的小心翼翼,心底潮湿而柔软,莫名有点想哭。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随着眼睛的恢复,她也早就恢复到了几乎没有眼泪的状态。   她闭着眼, 深深吸气,在这一刻,她觉得盛惟景是喜欢她的,她想这样去相信。   ……   盛惟景的生活作息很严苛,过去三十年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早起, 但今天竟格外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叶长安睁眼发现他还在, 也不免意外。   她睡眼惺忪问:“你今天……不加班?”   他醒来已有一阵, 冬天的早晨, 怀里有温香软玉更令人流连,他抱紧她, 唇在她眼角碰了下, “晚点再处理工作上的事, 今天带你去一趟蓝岛。”   叶长安一愣,旋即就想起,是她自己要求去蓝岛上班。   她揉了揉眼睛,“这么快就得上班吗?”   盛惟景笑了, 手抚了下她睡翘的一撮发丝,“带你去签几个文件。”   叶长安一头雾水,“什么文件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先开被子下床,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她惊呼一声,手抓紧他衣服,“干嘛?”   他不说话,将人一路抱到浴室里头,放洗手台上,然后取电动牙刷挤牙膏。   叶长安看到他手里拿的是她的那支牙刷。   他给她挤好牙膏,然后取了她在这里给他准备的牙刷给自己挤牙膏,两个人一起刷了牙,又挤着一个洗手台洗脸,一个脸也洗得很热闹。   真是非常幼稚。   洗漱完,盛惟景扣着她脑后,先和她接吻。   就清晨来说,这个吻过于激烈了,到后面叶长安快无法呼吸,她的心神被男人的舌尖搅合成一团浆糊。   分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是凌乱的,他粗粝的指腹擦过她泛着水光的唇瓣,盯着她的眼睛,又亲了亲她的脸,哑声说:“去换衣服,我们下楼吃饭。”   叶长安去衣帽间,脚步轻飘飘的。   盛惟景第一次这么粘人,她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快腻化了。   两人吃过饭一起去了蓝岛,开车的是常昭,路上,盛惟景和常昭来回几句话,将和方杰预约心理评估的事情重新定下来,就在明天。   叶长安没什么意见,她现在都是个无业游民了,时间非常自由。   她和盛惟景坐在后座上,她就拉着盛惟景的手,捏他手指,和他说了辞职的事情。   盛惟景听完眸色却有些发沉,突然问她,“这么快,我记得你说要辞职是几天前,这就把交接和离职手续办完了?”   叶长安点头,“也不算快吧……我发辞呈到收到回函有两天,收到之后我给人事打电话,人事就让我去做交接,办手续。”她扯了扯唇角,“反正都要走了,快点搞完这些也好。”   盛惟景垂着眼,所有情绪被掩盖起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原来我们的人事部现在动作这么利索了。”   叶长安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利索不好吗?盛世这种结构,我注定只能做基层,他们快点给我改完离职手续,这才不会挡了我升官发财的路,哎,对了……我真的可以当官吗?我想了想,蓝岛总该有什么店长啊,小主管之类的吧?我能不能混一个当当?”   盛惟景手一翻,反握住了她的手,叶长安小手纤细,在他掌心里,柔若无骨,他把玩两下,“你都没巴结我,就想当官?”   叶长安往前座看了一眼,飞快凑他耳边,咬着耳朵同他说了句:“先给我个官当,今晚我巴结你?”   盛惟景眼眸微微眯起,唇角也勾着:“我很期待。”   车子继续前行,过了一阵他忽然又问她:“念了这么多年书,毕业后来做夜店,你会不会觉得不甘心?”   叶长安圆睁着双眼,“有什么不甘心的?我天生就是要为你工作的,既然不能……”她险险刹车,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一下子别过脸,声音低了点,“既然我不想在盛世为你工作,那就在蓝岛,只要能给你赚钱就好啊。”   盛惟景看着她的侧脸,语气沉了些,“记得你没毕业之前,还一直说要来盛世,现在才干多久,说走就走,一点留恋也没有。”   “哎,那时候年轻嘛,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自己很能吃苦的。”叶长安以玩笑语气打哈哈,回头对上他目光,心口一紧。   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意味,令她紧张。   不能说,盛承运和盛惟景父子俩关系本来就算不上好,盛承运看她不顺眼,将她赶出盛世,盛惟景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   而且说实话,他知道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盛承运是盛世的董事长,开除这个小职员这点儿事实在不算什么,这事儿让盛惟景知道,除了给大家添堵以外实在没什么实际意义。   去蓝岛她并不觉得屈就,上C大曾经是盛惟景给她定的目标,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他打转,只要可以为他做事,她就很满足了。   她有些心虚地躲避着男人探究的视线,脑袋靠在他肩头,撒娇地道:“而且蓝岛是夜店,那营业应该比较晚,我是不是以后早上都能睡懒觉了?比朝九晚五适合我。”   盛惟景攥紧她的手,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对话告一段落,他没再多问,叶长安便悄悄松口气。   ……   蓝岛目前在江城有三家门店,其中有两家位于核心商圈,还有一家位置其实也不算偏僻。   然而三家店都没怎么好好运营,所以半死不活,赔钱不至于,但也没赚多少,那点钱对于盛惟景来说只是账目上无关痛痒的一个数字,他基本想不起去看。   他们去的是蓝岛总店,位于市中心,占地面积很大,进了三楼的办公室,叶长安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她大学时应聘驻唱歌手,就曾来过这里,时间过去很久,她好像还能记起自己那时候的兴奋和紧张。   她其实觉得自己唱歌还不错,别人也都这样说,只有盛惟景不喜欢她唱歌。   他不喜欢,那她就不唱了。   几个人在办公区落座,这里的格局不像公司里那么讲究,绕着大办公桌放了几张椅子,大家都很随意。这边的分店长将常昭提前交代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叶长安坐在大班椅上,拿过文件扫了几眼,待明白过来,立刻睁大眼。   文件是经营权转让书,以及法人变更合同。   常昭解释说:“长安,你签了字,下周和我去工商局登记,进行法人变更,以后你就是蓝岛三家店的老板了。”   叶长安呆呆愣愣,放下手中合同,抬眼看坐在对面的盛惟景。   盛惟景好整以暇看着她。   “老……老板?”她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是想当官?”盛惟景笑着看她。   她是想当官,但没想过一下子做老板啊!   她是真的有些懵,“我……我能做老板?”   盛惟景说:“我说你能你就能。”   叶长安还是觉得在做梦,“你不怕我经营不善,倒闭了吗?”   盛惟景本想说“那也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却换了:“不会,我对你有信心。”   买蓝岛是花了些钱,但这钱对他来说不算多,只要她玩得开心就是赔了他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一刻,他又想起起方杰曾经叮嘱过的话来。   叶长安因为出身于重男轻女的家庭,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自卑,方杰曾经告诉盛惟景,要他对她尽可能多做心理引导和暗示,以鼓励为主,目的是帮她树立自信。   如今叶长安身上自卑的毛病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想要鼓励她,不过也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又补充道:“你努力做就行,至于盈利,赚了就是你的。”   叶长安盯着他,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很信任她,觉得她可以委以重任,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在生她养她的父母眼里,她是个只会拖累人的废物,他们恨不得早点将她扔出去,但盛惟景一直在告诉她,她是个有价值的人。   她抿唇又低下头盯着文件看了会儿,最后将其中一些放回桌上去,“我只要经营权,不要做法人。”   常昭一愣,“你没明白是不是?你做法人,以后蓝岛就是你的了,只要经营权,你顶多算是合伙做运营的。”   “我和盛哥合伙,我来做运营怎么了?”叶长安仰起脸,反驳常昭:“那也是个当官的,三家店的总店长呢。”   常昭被呛得没脾气,“你高兴就好。”   好好的老板不做,要当个总店长,总店长是什么?不还是给老板打工的?   盛惟景却没太大反应,只软声问叶长安:“你想好了?”   他语气低柔,叶长安觉得耳朵都暖了,她点头,看着他,“我不要你的店,我要为你打工,给你赚钱,我会做好蓝岛,赚很多很多钱,还给你。”   盛惟景笑了下,她认真到可爱,他探手轻揉一把她头发,“好。”   他本来是想要将店给她,蓝岛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总算是在盈利的,这样无论以后有什么事她的生活也能有保障,然而听到她说这些话,他又觉得其实这样也好,蓝岛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   有了纽带,就不担心彻底断掉。   叶长安低头认真在经营权转让书上签字,盛惟景在这时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盛承运打来的,他一看到来电显示,就起身换了地方。   这里办公区域连着个露台,由玻璃门阻隔,他拉开门走到露台上并关上了门,眼底的笑意已经悉数消散,他听见电话里传来盛承运的声音:“你最近在做什么?”   他微微蹙眉,“当然是上班。”   盛承运语气不善:“除了上班你也该关注一下别的事,你知道这几天盛煜和尤思彤来往很密切吗?”   盛惟景愣了,这他确实不清楚。   尤思彤和盛煜?   盛承运冷笑:“那天盛煜和我说,尤思彤这渠道,如果你不要,他要,我以为他开玩笑,但这几天他们确实经常见面。”   盛惟景转身,透过玻璃看到里面趴在桌上认真写字的叶长安,她一缕发丝没别好,悠悠地垂在耳边,他静静看着她。   盛承运继续说:“你已经在盛世工作这么久,应该很清楚,盛世本来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就是开拓海外市场,如果盛煜和尤思彤真的联手,他就掌握了出口渠道,他能给盛世带来更好的发展,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董事会支持你的那些股东未必还能保持原来的立场。”   这一点盛惟景当然清楚,他眉心皱得更紧,也确实是没明白过来,盛煜和尤思彤怎么会搞到一起去,尤思彤之前来找他的时候并未说明来意,难道和盛煜有关吗?   这两个人要是真联手,他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靠自身力量开辟出口渠道花费的时间成本要高很多,尤家是个捷径,如果盛煜掌握了这个捷径,董事会那边风向肯定会变。   他这位置本来就不稳。   盛惟景没说话,盛承运在那头又道:“我能帮你的都帮你了,盛煜和他母亲现在都对我不满,如果盛煜有心和你继续争下去,加上尤思彤做筹码,我不会再替你收拾烂摊子,因为尤思彤这颗棋子主动送到你上门来,是你自己放弃的。”   盛惟景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先确认一下情况,再看怎么处理。”   房间里叶长安好像是签完字了,她抬眼时,透过窗玻璃撞上他视线,冲他扬起个灿烂的笑。   她眉眼弯弯,好像很开心。 第25章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是一……   叶长安签完文件后, 和这边店长了解了一下蓝岛目前的运营状况。   有位置和规模的优势,蓝岛还是在盈利的,只不过对于盛惟景来说, 这点小钱无关痛痒, 叶长安拿到上季度的数据报表看了看,越看越热血沸腾。   “蓝岛是有希望赚大钱的, ”回去的路上,叶长安在车上和盛惟景说:“我觉得好好做,明年的营业额还能上新台阶。”   盛惟景闻言笑了,附和着她,“那你就好好做。”   “嗯!”叶长安心情不错, 眼眸里有灵动的光,过了一阵,又凑近盛惟景说:“我想给蓝岛改名字。”   “改成什么?”   叶长安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有些欲言又止的样, “你不能说我幼稚。”   他垂着眼轻笑, “看来你想的名字一定很幼稚。”   叶长安气恼, 手在他手上轻掐了一下, “没有!你都不听就说幼稚。”   “那你说。”   “叫‘盛景长安’怎么样?”   她问出来,自己脸却有点红了, 好像是挺不要脸的。   前座开车的常昭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 叶长安瞪过去。   盛惟景也笑说:“听着好像什么景点的名字。”   常昭补充:“还是那种人文景点,有种古城的感觉,这和新潮的夜店不太搭吧……”   叶长安已经噘着嘴别过脸,身体也蹭到车门那边去了, “你们这些人,一点欣赏水准都没有,真讨厌。”   常昭看她这孩子气的样子更想笑,结果盛惟景出声对他说:“别笑了,憋回去。”   常昭:“……”   盛惟景扭头看气鼓鼓的叶长安,“你确定,要用我和你的名字来命名一个夜店?”   叶长安手指抠着车门,声音小了点,“这是咱俩的店,用咱俩的名字,不行吗?”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是一体的,不会分开的。   盛惟景想了想,“可以,店名变更要经过工商局,常昭,这件事你去办。”   常昭都无语了,“先生,您也太惯着她了,这名……”   哪里像个夜店,估计经常来夜店的潮人听了就已经没兴趣了。   常昭话没说完,在内视镜里碰上叶长安凶狠的眼神,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好,我下周就去办。”   叶长安满意了点,挺直腰板,凑过来拉盛惟景的手,“还是你好。”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么个名字不适合夜店,但她这会儿刚得到他给的店,兴奋之余作精上身,想到一出就是一出,他顺了她的意,她就觉得他还是很宠她的。   这天整个下午盛惟景都在书房忙工作,叶长安非常粘人,也要呆在书房,不过她并没有打扰他,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一直缩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各种关于经营夜店的帖子。   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毕业会去经营夜店,不过夜店就夜店吧,蓝岛现在想转型难度太大,她在脑中做着各种各样的营销计划。   五点多时,盛惟景还在和人开视频会议,她悄悄地离开了书房,去做小厨娘,在张嫂的帮助下,一顿丰盛的晚饭很快就做出来了。   盛惟景喜欢吃传统中餐,口味淡,她对他的饮食喜好其实掌握得非常精准,这得益于追他那两年的经验。   做好饭,叶长安去交盛惟景吃饭,到了书房门口推门,意外地发现,她就出来这一会儿,他居然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她站了几秒,其实家里会直接进书房的人除了盛惟景只有她而已,张嫂一般不来书房,就是来了也是叫人吃饭,所以一般都会敲门,不会进去。   将门反锁,挡的除了她没别人。   她眼底做好饭要去邀功的兴奋散了些,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伸手敲了敲门。   盛惟景正接电话,听见敲门声,不假思索地提高声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就继续专心讲电话。   电话是公司一位大股东打来的,大股东也是董事会的人,听说了点梁晨文的事情,就和他问问情况。   好在这人也是他这边的,他说问题解决了,大股东没怎么为难他,倒是和他提起:“董事会最近有些对你不利的传闻,不知道是谁在传播,说梁氏这次合作差点黄了的事情和你的女人有关系,不管真假,你最近要注意一点。”   盛惟景嘴里叼着一支烟,没有点,他坐在大班椅上,轻转了下方向,将烟取下来又放手指间把玩,“嗯”了一声,“我会注意。”   那股东又叹气,“听说这次的事情是尤家那孩子出面解决的?”   “不是,”盛惟景心底烦躁,三两句也解释不清,他含混地说了句:“梁晨文那边临时提价本就不合理,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   “临时提价确实是他们的问题,不过我也想问……尤家那孩子,我记得前些年说要和你联姻的,最近怎么又听说和盛煜有来往,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事儿,盛惟景眸色暗了暗,“他们之间我不是很清楚。”   “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吃饭,盛总,现在董事会这个情况,风向不利于你……我是建议,你留意一下尤家的丫头,如果可能的话,和她在一起对公司的以后更有帮助,联姻的事情,你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没这个意思,也不能让盛煜占了先机。”   盛惟景默了几秒,才道:“我知道。”   盛煜和尤思彤的事情传到董事会那边,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不论这两个人是因为利益关系还是私人交情来往,他们的身份都太过敏感,他不得不防。   挂断电话之后,他心事重重,一时没想起门外还有人在等,他拿着手机,找到尤思彤电话,视线定格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在手机沿轻叩了几下,正打算拨通,又听见敲门声。   紧随其后的是叶长安没什么精神的声音:“盛哥,该吃饭了。”   他手指一顿,本以为门外的人是张嫂,没想到会是叶长安,他起身走过去开锁,拉开门,就看到她站在外面。   她看到他,素净的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又说一遍:“吃饭了。”   说完就转身朝着餐厅方向走去。   盛惟景“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方才因为接股东的电话他特意落锁,也是担心她万一进来听到会多想,但现在,很明显她还是多想了,大抵是因为他落锁这件事儿。   一路沉默到餐厅,他最后还是没解释,一方面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如果让她知道她得罪梁晨文的事情已经传到董事会,有董事直接打来电话问他,她心理压力会更大,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有些累,这些天要应付的人和事太多了,刚刚接完这个股东的电话,他甚至疲倦到不太想说话。   餐桌上菜色丰盛,两个人沉默落座,张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着叫了一声“先生”,然后说:“今天菜都是长安做的,您很久没吃她做的饭了吧?”   盛惟景笑着点头,拿起筷子尝菜。   叶长安心底还是有点郁结,自顾自地夹菜吃饭。   盛惟景毫无预兆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的冬瓜排骨汤好像又进步了。”   她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夹起来咬上去,还是不说话。   “我觉得你以后做厨师也行,”盛惟景自言自语似的,“米其林的厨师也没这个水平。”   叶长安差点喷饭。   她想笑,但是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努力憋着,表情就有点奇怪。   她肃着一张脸道:“拍我马屁没用。”   盛惟景勾唇笑了下,不再多说,安静吃起饭。   饭后,盛惟景又去书房忙,叶长安感觉气还没消,但要男人放下工作来哄她自然不可能,她自己闷在房间里,也无心看那些经营夜店的资料了,就发微信给简璐:老娘现在是夜店的老板娘了,快恭喜我!   简璐:你别逗了。   叶长安:没哄你,我已经从盛世办完离职手续,而且今天接手了蓝岛的经营权,过几天就要上班了。   简璐发来几个感叹号,然后问:真的?你在搞毛?不是毕业前一副死都要死在盛世的样子吗,现在怎么说跑就跑了?   关于盛惟景家里,以及盛世董事会那点儿事,叶长安没和简璐说太多,此刻一两句话也说不清,她也不想和简璐垂头丧气地抱怨,便发:其实夜店也有夜店的好,至少自由些,在这里人都是盛哥的,不用担心像在盛世那样,被董事会那些人的耳目盯梢,我还能放飞自我。   简璐:那你以后就是老板娘了?   叶长安:对啊,快恭喜我!   简璐发来恭喜的表情包,然后说:以后是不是我蹦迪喝酒都不要钱了?   叶长安发过去翻白眼的表情:得了吧,你把自己装得跟一朵小白花似的,小白花是不会蹦迪的。   简璐老公喜欢文静的女孩子,所以简璐就装文静,已经装了很多年,叶长安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露馅。   简璐又问:可你既然要搞夜店,那你学咱这个专业不是废了?会不会有些可惜?其实你也可以去别的公司找工作的,咱们C大毕业工作还是很好找的。   叶长安:不行,我要为盛哥工作。   简璐:行吧,算我多嘴,你生是盛哥的人,死是盛哥的鬼。   叶长安盯着简璐最后这句话看了好一阵,最后发:下辈子我也是盛哥的人。   简璐:受不了你,肉麻死了。   后面还跟了个掉鸡皮疙瘩的表情。   叶长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将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洗了个澡,出来之后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看市内几家比较大的夜店微博里的一些活动,继续学习如何营销夜店。   她想,她现在也算是个老板娘了,一定要努力将蓝岛做出点成绩才行。   但是看了一阵,还没完全恢复好的眼睛就有些酸困难受,她将手机放一边,打算休息一会儿再看,就这么静静躺着,躺到犯困之际,耳边传来推门的声响。   她扭头看过去,盛惟景推门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先开口:“还没睡?”   叶长安扯扯唇角,给他的回应是“哼”的一声,然后她别开视线闭上眼不看他。   十分幼稚。   他笑了,心里也清楚她此刻不是真生气,只是拿乔,在等他哄,这丫头有时候真是个作精。   他已经洗过澡换上睡衣,走到床前就直接上去,伸手去搂她,却扑个空。   她躲到一边,睁开眼警惕地瞪着他,也不说话。   他说:“今天你说过,给你当官,你会好好巴结我一下。”   叶长安想起这茬,脸红了红。   她很擅长打嘴炮,说那话的时候确实有意暗示,但也半开玩笑,要论实际操作,她还是怂得很。   盛惟景却道:“来吧,我等着呢。”   叶长安咬牙,恨恨地:“那你就永远等着吧!”   说完想翻身从另一边下床,盛惟景当然不会准,他长臂一伸,揽在她腰间,将人捞回来。   叶长安的挣扎基本只是个形式,在男人的唇贴上她耳朵的时候,她就软了大半。   他叹口气,又非常磨人地轻咬了下她耳垂,嗓音低哑,充满蛊惑:“那好吧……只能我来巴结你了。” 第26章 盛惟景低笑了声,过了会儿……   第二天是约见方杰的日子, 盛惟景起来很早,叶长安却赖床了。   称得上荒|淫无度的一夜过去,她身体到这会儿还是酸软无力, 盛惟景洗漱完来叫她起床, 她扯着被子,非常不配合, 睡眼惺忪低喃:“别吵……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盛惟景拿出所有耐心给她,五分钟又五分钟,时针走过九点,来接人的常昭到了楼下。   叶长安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盛惟景没办法,直接打横抱起这个蚕蛹进了浴室。   叶长安被闹得没法睡,起床气很大,“你干嘛啊……讨厌死了……你今天怎么不加班?你赶紧去加班吧!”   “常昭都到楼下了,我们今天要去见方医生, 你忘了?”   他将她放在洗手台上, 她还是被被子包裹着的状态, 发丝凌乱, 看着有点好笑,他拿过电动牙刷给她挤牙膏, 语带笑意:“蚕宝宝。”   叶长安还是困, 昨晚折腾得太晚了。   想到昨晚, 她脸开始发烫。   盛惟景拿着牙刷放她嘴边,“张嘴,我给你刷,你想睡继续睡。”   叶长安:“……”   这还怎么可能睡!   但她有意折腾他, 真的张开嘴。   盛惟景还真给她刷牙,很快她自己先败下阵来,毕竟别人给自己刷牙还是有些奇怪,她从他手里夺走了牙刷,从洗手台上下去,开始自己动手。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她目光很快就顿在一处。   她睡衣微敞的领口那里,锁骨处有深深的红印。   她不敢继续和镜子里的男人对视,红着脸垂下眼,昨晚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   昨晚他确实巴结了她一回,在昨晚之前她绝对想象不到他居然会为她做那种事,他在她眼里,总是高高在上的。   洗漱完,两人一起下楼,和常昭一同吃了早饭,然后就出发了。   ……   方杰这个人在心理学界是有点小口碑的,盛惟景当初是多方打听才给叶长安确定了这个医生。   方杰也确实很负责,一直非常敬业地关心着叶长安的心理状况。   叶长安从最初需要药物控制加介入心理干预,到后来只用心理干预,再到现在定期做评估,进步已经很大,这都多亏了方杰。   现在的叶长安虽然还是没有眼泪,但已经不会用拿刀片割自己这种诡异的方式来疏导情绪,而方杰却总觉得治疗没有完成,他希望有一天,叶长安可以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有什么难过,也会流泪。   做评估的流程很长,除了和方杰的面谈环节,还有纸面的一些测试,折腾下来大半天就过去了。   盛惟景确实很忙,拿了个小笔记本,等待的过程里干脆就在心理咨询室的休息区继续工作。   方杰出来后和他简单聊了聊叶长安的情况。   “我觉得她现在状态不错,维持这样,应该会越来越好,”方杰说:“她对以后是有计划的,说明对未来有信心,也在努力过好日子,整个人还是比较积极,听说你给了她一家店?”   盛惟景“嗯”了一声,“是她以前唱歌的夜场,管理是正统的,她去做总店长,算是给她找点事做。”   “她不是C大毕业,怎么没进个正规公司去历练一下?说不定以后还有晋升空间。”   盛惟景瞥方杰一眼,隔了几秒才说:“她说想为我工作。”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让叶长安去别的公司工作,但到底是有些私心,还想将她圈在自己的地界之内。   这些事,他不打算和方杰提太多。   方杰闻言倒是笑了,“是了,她就是喜欢粘着你,不过……”   他话头顿了顿,“你对你们的以后有打算吗?”   盛惟景很清楚方杰在问什么,方杰刚刚得知他和叶长安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他不负责任,觉得他给不了叶长安未来。   他垂下眼,足有一阵没说话。   方杰说:“盛先生,当初你找我为长安治疗,你说叫我一定要治好她,我以为你是真关心她,你应该知道她的情况很特殊,失恋还有被甩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许会过去,但在她身上恐怕很难。她一直觉得不会有人爱她,但她渴望你的关注,你在她身边,她就觉得还有希望……她其实已经很努力了,她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我对她的治疗功亏一篑,也不想她的努力付诸东流。”   “什么被甩……”盛惟景低笑了声,过了会儿说:“我和她,最终还是会在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很笃定的。   但此刻的他没有想到未来的变数会有那么多。   方杰已经从这话中听出些端倪来,他们现在就在一起,什么叫“最终还是会在一起”?   然而不等他问,盛惟景又道:“你曾经说过,我是她生命里的光,对吧。”   方杰点头,这话听似矫情,却是叶长安内心真实写照。   如果没有盛惟景,就没有今天的叶长安。   “她这样一个人,既然决定了方向,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盛惟景抬眼,眸底情绪讳莫如深,“说要为我工作,说要和我在一起,她只要永远坚持她这些想法就好了,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方杰听明白,大概是盛家那边有阻力,他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他也只是叶长安的心理医生而已,再多的他管不了,只能尽自己这份力,提醒盛惟景这些事。   叶长安在他眼里其实是个有些特殊的病人,她并非典型的抑郁症患者,事实上大多时候她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很消极。   在盛惟景的描述里,叶长安十五岁那年曾经有过一次极端行为,自寻短见,跳进徐家村的水塘里,但哪怕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眼泪。   盛惟景说,她就连去死都好像很英勇的样子,被他从水里救出来,还固执地说着自己不后悔。   倒是盛惟景那天被吓到,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像个战士一样赴死。   后来叶长安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被送来方杰这里的那一年,她在学校被人霸凌,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而已,当她松懈下来面对方杰,眼底苍凉的绝望还是无法掩饰。   她说被人欺负的时候也很痛苦,也会想要去死,她觉得这整个世界都不欢迎她,都在排斥她,这种想法根源于她父母对她的厌恶,她自残的时候也曾将刀片放到手腕上,但最后她熬了过去,原因是,盛惟景曾经对她说“死了就是输了”。   靠着这几个字,她活了下来。   方杰很庆幸,面对这个对她实在不算友好的世界,她还是想赢的。   ……   叶长安的心理评估结果出来,虽然有些小问题,但总体还算比较理想。   这年头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心理毛病,方杰对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她的心理状态不要影响到她的生活就好。   至于没眼泪这一条,短时间要攻克是很难的,方杰目前也还没头绪,只能寄希望于叶长安自己的心理修复能力。   盛惟景听完,说不清什么感觉。   没眼泪这种事,要说严重倒也不严重,对生活没多大影响,可是每一次,看到她难过的时候只是圆睁着一双眼看他,他不知为何觉得那比眼泪更令他揪心。   从方杰的心理咨询室出来,两人在附近找了个西餐厅吃饭。   饭桌上,叶长安很得意,“我都说了,我现在好好的,什么毛病都没有,说实话我觉得以后就连这个评估也不用做了。”   盛惟景不置可否,看着她N瑟。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他在水塘这边抽着烟,远远看到对面那边,她一路走到水塘边,一点铺垫都没有,没有眼泪,没一点声,直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那一天,叶长安的父母想要将她卖给隔壁村一个老男人做媳妇,她不认命,选择这种方式与命运对抗。   某种意义上,他觉得她和他是相似的,他也想掌控一些东西,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会不择手段,过去三十年里,大半时间他就连属于一个人的天性都能斩灭――童年时不贪玩,不多看电动游戏一眼,正值盛年却对女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在国外念书时,别的男生看着A片,他能做到在旁边心无旁骛看书,因此他曾经也被人质疑是否性冷淡。   这种高度自律的,苦行僧一样的日子,从记事起到现在,将近三十年的努力,都是为了接手盛世做准备。   他不能输在最后。   叶长安察觉他心不在焉,喊他:“盛哥,你在想什么?”   他勉强回神,笑了下,“没什么。”   他用刀叉切好面前一分牛排,然后换到她面前,又开始切没切的那一份。   叶长安安静片刻,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她犹豫着问:“盛哥,最近尤思彤是不是经常找你?”   盛惟景一怔,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们工作上会有些来往,”她眉心微蹙,好像很发愁,“但那个……”   她顿了顿,对上他视线,索性将手中刀叉也放下了,“以后,你和她见面,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盛惟景没说话,他没有表情地垂下眼,看餐盘里的牛排。   她抿唇,还是盯着他,“我知道和不知道还是不一样的,你们一起吃饭什么的……这种事,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会有些难受,你告诉我一声,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27章 就像他总是包容她一样,她……   其实一般情况下叶长安说话不是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 之所以话说得这么委婉,还是因为这事儿和盛世,和盛惟景的工作有关。   如果尤思彤不是尤家千金, 没什么渠道, 还缠上盛惟景,叶长安很确定她会非常横地让盛惟景离那女人远点, 但没有如果,现在如果她说让两个人别来往,那就是给盛惟景添麻烦。   之前在总裁办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也已经听说了盛世下一步的计划是要重点发展海外部,那么把握着大量渠道和人脉资源的尤氏就很重要了。   要说不憋屈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已经自己努力消化过,到了盛惟景面前,她就只剩下这点要求。   不能阻止他们来往,至少她要知道他们的来往。   她不愿意成为令男人厌恶的妒妇,已经尽力表现得乖巧懂事, 大方得体, 将他的工作放在了第一位。   盛惟景垂着眼, 并未抬头, 手里的刀叉非常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一下没控制好力道, 刀子重重落到盘子里, 发出很清脆的碰撞声。   他回神,又盯着牛排看了几秒,才开口:“吃饭的时候,不能专心一点?”   他们在大厅的角落里, 这是一家很有情调的高档西餐馆,有钢琴师在大厅中间演奏,音乐缓慢地流淌着,本来应该是很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叶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他这句话牵扯着,重重地往下坠。   他语气其实很低柔,但她太熟悉他了,很容易就听出他话里蕴的淡淡不悦。   她并不认为自己提的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没要求他们不来往,只是想他提前告诉她而已。   但他逃避了这个问题,是不愿意回答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吃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再被提起,即便是饭后他们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也没人出声。   这个晚上回去之后,盛惟景依旧加班。   叶长安已经习惯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她今晚没有去他房间的打算,很早就睡了,但因为满腹心事,许久也睡不着。   盛惟景再一次在深夜进入她房间,她听得清清楚楚,也自然感觉到他上床来,小心的触碰。   这次,他只是很小心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有些僵硬,不知道要不要和他谈一谈,可还不等她想出个结果,男人的呼吸已经变得深重匀长。   他睡着了。   这些天,他每天没日没夜地加班,理应是很累的。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着她去看医生。   她的心陷入矛盾和纠结中,有些想甩开他的手,却又有些不舍,很久,她轻轻地侧过身,向他看过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她看到他的脸,不自觉地心疼起来,他这段日子过得太累了。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已经原谅了晚餐时那点事,就像他总是包容她一样,她觉得她包容他也是应该的,她该相信他,尤思彤的事情,他应该可以处理好。   ……   接下来的一周,不光盛惟景忙,叶长安也很忙。   为了不让自己呆在家胡思乱想,她尽快地投身到了工作里面,白天和常昭一起跑蓝岛更名的手续,晚上就在蓝岛,三家店来回地观察原有的运营模式,了解蓝岛的一切,从人员编制到供应商背景等等。   由于是夜场,每晚营业到凌晨两点多,时间太晚,她就干脆在店里留宿。   店里给总店长是有专门的休息室的,她一个住过村子里土屋的人,对于环境要求确实不高,很快就能适应。   盛惟景每天还是照常早起,不是应酬到深夜就是回家加班到深夜,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也仿佛有时差,叶长安想他时,回去已经快中午,家里除了张嫂早就没人,而等他下班,她早就去蓝岛了。   一周多时间过去,两个人的话居然全都是在微信上或者电话里说的。   盛惟景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隔周周三这天,他给她打电话时,问她:“天天熬夜,身体受得了?”   叶长安语气跟没事人似的:“我本来就是夜猫子嘛,又不像你。”   盛惟景的生物钟非常严苛变态,他自小学开始就挑灯夜读,一向晚睡,但早起,他不会将早晨的时间浪费在床上,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熬夜对身体不好,”他语气重了点,“你是总店长,又不是调酒师或者服务生,没必要店开到几点你就工作到几点,晚上除了必要情况需要你出面以外,其他时间你还是按照你正常的作息来。”   “不行,”叶长安也坚持:“我是店长,当然要先把店了解透彻,营业时间我要是不在店里怎么了解?”   “……”   盛惟景无言以对,她的话其实很有道理,但他不想她那么累。   本来给她这店也就是想让她有点事情可做,顺便满足她为他工作这个要求,但现在他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叶长安倒是先劝起他来:“我也不会一直这样跟的,这是开始嘛,万事开头难,你看那医生去医院刚开始都还要转科给人端茶倒水呢,我决定先用三个月时间对之前的运营问题做个总结,然后做下一步计划。”   盛惟景默了几秒,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兀自笑了下。   说得头头是道的,他总是将她当小孩,可她确实不是了,方杰说得对,她对以后有计划,她现在的状态很好。   结果他自然是没能说服她,最后只能叮嘱:“注意身体,如果熬夜不舒服就不要熬了。”   叶长安在那边“嗯嗯”两声,然后说:“想你,么么……啊,我要忙了,我今天来看新的门头效果图了,就是‘盛景长安’那个,我要做个很大很气派的,到时候给你发照片,挂了啊!”   说完就挂了电话。   盛惟景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有几秒没回神,半晌被气笑。   真没看出她哪里想他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忙工作,这天下午有个高管会,是人到得比较全的一次,对他来说很难应付,因为高管层里面不乏有董事会成员。   这一次,盛煜也来了,一同还有两个支持盛煜的董事,看盛惟景的眼神都挺复杂的。   会议很长,中场休息的时候,人都在大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个董事提起了梁晨文那事儿。   盛惟景坐得不远,他正看电脑,听见了,但没说话。   盛煜参与进那几个人的讨论里,解释了一句:“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工厂那边已经快给客户交货了,也是多亏尤思彤,说服了梁晨文。”   盛惟景敲着键盘的手指顿了下。   他想,如果这些人要继续就这个话题谈下去,扯出叶长安,他一定要说清楚,她是闯祸了,但她也已经负责了,事情是她解决的,和尤思彤根本没关系。   那几个人是聊下去了,只是话题方向却忽然走偏,有人问盛煜:“我听说你最近和尤思彤约会呢?”   盛煜讳莫如深地笑笑,“一起吃过几次饭而已。”   “怎么,有情况?你这年纪,也是时候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盛煜并没回避,“我争取明年之内请大家喝喜酒。”   有人“哇”的一声,一众人起哄,叽叽喳喳的,后面的话盛惟景便听得不太清楚了。   盛煜是个很自信的人,这是当然的,他有超高的智商,显赫的背景,如果他看上哪个女人,大概不会考虑追不到的可能性。   至于尤思彤……   盛惟景走了神。   他想过问,但到底是没给尤思彤打电话,两人因为几年前的事本就有些尴尬,再加上他最近才又拒绝过她一回,这时候打电话过问她和盛煜的事,也并不好开口,还容易被她误解。   盛煜和尤思彤,是绝对不能在一起的,一个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应付的麻烦,一个对他来说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真要凑一起,可想而知他的处境会有多麻烦。   会议结束后,盛煜很快就离开了。   盛惟景在下午五点多也准备离开公司,有个大客户的饭局需要去,他带着常昭一起,在电梯间里巧遇了盛世的人事总监。   人事总监和他打招呼,他冲对方微笑,这时才想起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便直接开口:“我们的人事制度和规章更改了吗?”   人事总监一愣,没反应过来,“没有啊。”   “我记得,转正的员工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提出申请,才能顺利离职吧。”   盛惟景脸上还是笑,人事总监背脊却冒了汗。   这是问叶长安离职那事儿来了。   叶长安的离职手续办得确实快,毕竟有董事长打招呼,但这话他不好直说,只能含混地答:“也有些情况需要特殊处理的……比如叶长安这事儿吧,毕竟是您女朋友,她想走,您肯定也知道,她自己写了辞呈,我们就开个绿色通道……”   盛惟景笑说:“那倒是该谢谢你们照顾她了。”   人事总监一口气松到一半,就听见他又加了一句:“是董事长让你们劝退她的吗?”   人事总监一口气噎在那里,不上不下,头都抬不起来。   盛惟景心口发冷。   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真相是他意料之中的。   叶长安十五岁那年,用账本记着他给她花的每一笔钱,说要还钱给他,他说让她好好学习,争取考上C大,毕业后来为他工作,她便一直以考上C大入职盛世为目标努力。   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离职的。   他只觉得愤怒。 第28章 他不会让他的丫头进这样的……   这个周末, 盛惟景回了盛家一趟。   他去的时间在下午,天气不错,院中有园艺师在修剪花园, 他从车库出来, 远远就看到盛承运在门廊的躺椅上,似乎正指挥园艺师。   刘婉站在盛承运旁边, 很贤惠的样子。   他走过去跟两人打招呼。   来回嘘寒问暖几句,刘婉面子功夫做足,便也没多呆,寻了个借口就转身走了。   盛惟景习以为常,他这个继母当着盛承运或者外人的面还算能给他一点好脸色, 如果私下见面,就连面子功夫都省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刀子。   待人走远,盛惟景看向盛承运,“您叫人事部劝退了长安, 是吗?”   盛承运靠进躺椅中, “是, 怎么, 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过来问?”   盛惟景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你自己回想一下我和你提过没有, 我让你叫她走, 你那边没动作, 我这是帮你,好在这女人还算有眼色,没再纠缠。”   盛惟景拳头攥得更紧了,那种他很早就习惯了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他心口发沉,深吸口气又开口:“关于梁晨文的事情,我得解释一下,长安是得罪了梁晨文,后来梁晨文要求她道歉,所以她去道歉,梁晨文这才退步,配合我们交货,这件事和尤思彤没有关系,长安做错事她自己已经善后,如果您是因为这件事……”   “行了,”盛承运脸色冷下来打断他的话,“因为什么你不清楚吗?董事会那些风言风语还不够多?就是没有梁晨文这件事,她也得走,她留在盛世对你没好处,就当是避嫌。”   盛惟景没说话,唇线紧抿。   现在的他还不足以对抗盛承运,继续反驳没有意义。   盛承运又道:“尤家还想和我们家联姻,盛煜最近又和尤思彤走得很近,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看你是一点不想做盛世这个总裁,跟个村子里来的小丫头玩,还乐不思蜀?盛煜都比你努力,你继续这样不思进取,董事会这边风向还会变,同样是我儿子,我也不能一直帮你……”   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说:“你母亲要是看到你这个废物样,不知道会有多失望,她为生你而死,到临死满脑子想的还是你的以后你的未来要怎么办,我将路都给你铺好,你一手好牌却打成这样,就为了个女人?”   盛惟景感觉胸腔里有火在烧,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似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听盛承运将他贬低到一无是处。   盛承运这种斥责的语气是他非常熟悉的,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其实早就习惯了,但此刻还是会觉得刺耳。   这场说教没有持续很久,保姆过来说晚饭做好,盛承运便起身要回屋子里。   盛惟景没有跟过去,他并没在这里吃饭的打算,今天来这一趟很失策,只是自取其辱而已,他以前面对类似的打击其实很擅长忍耐,很少和盛承运争论什么,因为他知道争论也是徒劳无功,盛承运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也有强势的资本。   但是这一次他没忍住,来之前他在车上就想,能问出个什么结果来呢?   可他还是来了。   在盛家,所有的话语权都建立在权利之上,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   离开时他开车途径门口,看到了盛煜,盛煜正遛狗,隔着车窗玻璃瞥见他,便笑了下,算是打招呼。   盛惟景觉得那个笑,好像嘲笑,好像讽刺。   他没有回应盛煜这个招呼,直接开车驶出大门往外去,路上,他想,现在不是盛家让不让叶长安进来的问题,他不会让他的丫头进这样的盛家――这样一个恶心,只会看背景评判人的盛家。   叶长安不能像他母亲一样,而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像他一样。   他要改变这个环境。   他思绪走远,有些恍惚,想起母亲这个于他而言只存在别人口中的存在,他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看过照片,但那也是很抽象的,盛承运时常说,她是个很优秀的人。   盛承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深深的惋惜和哀伤,他有时候会很幼稚地想,难道活着的他还不如一个死人重要吗?   但结论很显然,对盛承运来说,他确实没那个死人重要。   小的时候会因此难过,会愤怒,后来长大,学会将所有情绪掩藏,但掩藏起来并不代表不在了,他此刻还是觉得愤怒。   这种愤怒,好像澎湃的海潮,几乎将他淹没,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是僵硬的。   前路毫无预兆出现人影,他来不及判断,迅速将方向盘打转,车子直直冲向路边绿化带,重重撞上一棵树。   巨大的撞击声中,气囊弹了出来。   外面声音喧杂起来,盛惟景趴在气囊上,头很痛,他没立刻起来,深深呼吸几遍,确认没有大碍,这才侧身打开车门下车。   有行人已经凑过来问他有没有事。   他摆手,对方递过来纸巾,“先生,你额头在流血……”   他用手擦了一把,左边额角确实出了血,但似乎只是一点外伤。   有个女人推着个小姑娘到他跟前,“赶紧给叔叔道歉!过个马路慌慌张张的,赶着投胎吗?!我都叫你慢一点了!”   女人一边骂小姑娘,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盛惟景脸色,“先生,真对不起,我家小孩不懂事,您没事吧?”   这个路段不算繁华,却也不偏僻,这会儿已经围过来十多个人,女人看一眼盛惟景的车,心里就慌了,那车看起来好像很贵,车头被撞得凹了一块,该不会要赔吧?   小姑娘搓着手,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对不起叔叔,我,我没看到你的车……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盛惟景接了路人递过来的纸巾,草草擦了下额角的血,没立刻开口。   眼前的小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因为被惊吓到,这会儿眼泪还停不住。   他初见叶长安时,她也就十五岁年纪,但她不会哭,被父母百般虐待,差点被卖出去,她还是没眼泪。   他心口一阵一阵发紧,莫名地感到一种疼痛。   而身旁突兀地插进一道不算陌生的女声:“惟景?”   他侧过脸,看到尤思彤。   尤思彤睁大眼,“真是你!我就看是你的车……天啊,怎么撞成这样,你要不要紧?”   他说:“我没事。”   尤思彤看向跟前道歉的女人和小女孩,皱着眉头,“看样子也有十几岁了吧,横穿马路有多危险脑子里没数?你们老师没教你,家长也是做摆设用的吗?!”   小女孩只会哭,旁边的母亲被骂得脸色发白。   尤思彤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判断是普通家庭,便冷笑,“光这车你们都赔不起,更别说你们撞的人,走,去医院先检查一下,要有什么问题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这下女人也彻底慌了神,“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孩子不对,我,我……”   她不知道该如何,竟就地扯着小女孩的辫子,扬手便给了小姑娘一个耳光,很重,“啪”地一声,打得小姑娘险些摔倒。   盛惟景擦干净血,出声制止,“别打了。”   从前在徐家村目睹过叶长安挨打,他现在看不得这种情景,“尤思彤,我没事,让他们走吧。”   尤思彤难以置信,“你受伤了!怎么能就让他们这么走?”   “一点皮外伤而已。”   他垂眼看流着眼泪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说:“别哭了。”   他忽然想,他希望叶长安会流泪,但也希望她永远不要流泪,如果是她哭,他会受不了的。   “可车也被撞坏了,是他们违反交规,至少要等交警处理……”尤思彤还想阻拦。   盛惟景看向她,“车子的问题保险公司处理,你也别管了,这件事就算私了了。”   尤思彤不可置信,“你是不是傻啊?都受伤了还不追究!”   盛惟景没说话,因为他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交警。   但结果并没什么改变,由于受伤的盛惟景没打算追究,这件事最后被私了,小女孩以及她的母亲被交警给教育了一通然后放了。   盛惟景这边则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来处理车子的后续维修问题。   尤思彤冷着脸,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等事儿都处理完,天都黑了大半,她跟到盛惟景身边,手去扯他衣袖,“不管怎么说,你受伤了总是要去医院一趟的,走吧,我开车过来的,可以送你去医院。”   盛惟景瞥见她的手,她扯着他衣袖的样子,好像回到几年前两人毫无嫌隙的时候。   他足有半分多钟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尤思彤也不知为何,像是在和他较劲,也站在原地,没有放开他的衣袖。   其实就算没车,可以打车。   但最后,他对尤思彤说:“那就谢谢了。”   尤思彤愣了下,旋即笑起来,眼底有光,“我们赶紧走吧,很晚了,你得快点去做检查。”   尤思彤今天没带司机,她见盛惟景有伤,让他坐了副驾驶,她自己来开车,设定导航之后往最近的医院驶去。   之前几次见面,盛惟景对她都是冷淡疏离的,而今天的他意外地好说话,她开着车,不时偷偷瞄他。 第29章 被盛惟景捡到带回家,然后……   盛惟景一直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在红灯的路口不经意回头,便撞上尤思彤偷瞄过来的视线。   尤思彤做贼似的扭头,赶紧直视着前方。   她的脸开始发烫, 她思忖也不知道是不是脸红了, 会不会被他看出来?偷看人家被抓包这种事,真是太丢人了。   气氛有些微妙, 盛惟景忽然开口问她,“之前那天,你到盛世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尤思彤微怔。   盛惟景解释:“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尤思彤想起来了,那天她去盛世找他, 结果因为梁晨文发到她微信上的几个小视频,她想跟他说的话也没能说。   她脑子清醒了一点,那天盛惟景因为叶长安的事情赶她走,这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   绿灯了,她踩了油门, 手握紧方向盘, 努力让语气平静:“哦, 其实也没什么, 我父母的意思还是希望我们两家联姻,对两家企业都有帮助, 你们可以拿到渠道, 我们拿抽成, 对大家都好……要是你确定要回绝我的建议,那我……”   她顿了顿,这话很难开口,她找了个委婉的说法:“盛煜最近一直在约我。”   盛惟景心底冷笑, 尤思彤这是威胁他来了。   他问:“你喜欢盛煜吗?”   “我……”尤思彤脑子有点乱,“联姻这种事,讲什么喜不喜欢?”   但话出口她又觉得不对,画蛇添足道:“我也不是几年前的我了……联姻是早晚的事,有感情当然好,但现在我也不想苛求这个,盛煜对我很好,我觉得他会是个好丈夫。”   盛惟景没说话。   尤思彤拿不准他的想法,心底忐忑到极点。   她用余光扫他,男人英俊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奇怪,明明筹码都在她手里,她却还是很紧张。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好,两人下车前,尤思彤忽然伸手去抓盛惟景的手腕。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她手中拿着纸巾,往他额角探去,“你没看吗?又流了一点血……疼不疼?”   他就这样看着她靠近,任她用纸巾为他擦血。   尤思彤心跳极快。   她再一次确信了,只有这个男人能给她这种感觉。   如果不能得到他,哪怕与他为敌呢,总要了了自己这点不甘心。   她擦完,看着他双眼,语气坚定许多,“我的想法我之前已经对你表达得很清楚了,现在就看你了,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我和盛煜联姻对盛世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我……我一直忘不了你,可如果你决意要为叶长安放弃盛世,我也会成全你,我会和盛煜在一起,成为你的弟妹,以后永远与你保持距离。”   说完,她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   盛惟景安静几秒,才转身下车。   尤思彤话说得非常委婉,但到底还是威胁。   弟妹?这个重量级的弟妹一来,会动摇原本就不稳定的董事会,盛煜手里握着渠道资源,盛世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就要靠他了。   靠自己做渠道,远远追不上联姻这条捷径。   ……   尤思彤颇有些小题大做,在医院拉着盛惟景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医生判断确实只是一点皮外伤,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她这才消停了。   手里拿着一大堆检查单子,两人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冬天夜晚的江城很冷,街道上行人也不多,尤思彤正考虑说点什么,安静先被手机铃声打断。   盛惟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叶长安的来电。   最近晚上她很少给他打电话了,原因是晚上店里正忙,他有些意外,对尤思彤说:“我接个电话。”   尤思彤点了点头,就见男人拿着手机走远几步,她听见他喊了一声丫头。   她咬了咬唇,别开脸。   盛惟景一直管叶长安叫丫头,以前她也觉得叶长安就是个小丫头,但现在她总觉得“丫头”这两个字由着盛惟景嘴里出来,便多出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盛惟景站在树下,听见叶长安在那边抱怨:“你今天加班到这么晚的吗?我还以为周末你会早点回家呢,我下午给你做了饭,一直等你……给你发过微信,你没回,我又怕你太忙没敢打电话,你吃饭了没有啊?”   盛惟景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回答:“吃过了。”   他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在家?”   “哼,”叶长安听起来气呼呼的,“本来是想着周末了,这么久没见,给你个惊喜,结果你还不回来,害我白做一大桌子菜。”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解释:“有点忙。”   “那你今晚回来吗,还是要住在公司?”   他回头,看到尤思彤的背影,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   “盛哥?”   他回神,“还说不上,你不要等我,早点休息。”   “哦,好吧,”叶长安语气很失望,“那你明天会有空吗?可以回家来一起吃饭吗?咱们都有半个月没见面了吧,我那个新门头做好了,我拍了新门头的照片,你要不要回来看?”   “你发给我就好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空气是凉的,他的心也逐渐下沉,“你早点睡,明天我要是有空就回去。”   这话说得很敷衍,叶长安在那端安静片刻才“嗯”了一声,又叮嘱:“工作再忙你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早点休息,还有,天冷了,你出门的时候要多加点衣服……”   盛惟景听着那头的絮絮叨叨,他预计通话快要结束,迈步往尤思彤的方向走去。   尤思彤闻声回头,明知故问了一句:“惟景,是谁呀?”   叶长安在那边的絮絮叨叨就停了。   盛惟景却没多想,他本就听得不大专心,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要忙,先挂了。”   他挂掉电话,并未对尤思彤隐瞒什么,“是长安。”   尤思彤垂下眼,笑了笑:“你们感情真好。”   盛惟景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刚接完叶长安电话,这会儿脑子还是乱的,问尤思彤:“你饿不饿?”   尤思彤一愣,旋即抬头看他,扯出个笑,“怎么,饿的话你请客吗?”   他收起了手机,沉默几秒之后开口,“你今天帮了我,我请客是应该的,你选地方吧。”   ……   手机里传来忙音,叶长安坐在餐桌前愣了几秒。   餐桌上是已经凉掉的菜,张嫂正好过来,问她:“先生怎么说?”   她勉强回神,艰难地笑了下,“他……要加班,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那这么多菜……”张嫂皱起眉。   叶长安拿起筷子,笑容有点撑不住,“没事,我吃,张嫂你要不要再吃点?”   叶长安要等盛惟景吃饭,饥肠辘辘地忍到现在,张嫂却早就吃过饭,闻言摆了摆手,“这个点了,我也不饿,你肯定饿了,赶紧吃吧,要不要热一下?”   “我自己热,”叶长安这才想起菜都凉了,端了两盘起身往微波炉方向走,没回头地对张嫂说:“张嫂你去休息吧,一会儿我吃完了自己收拾。”   张嫂没跟她客气,应了一声就走了。他们的关系不像主仆,之前很多年,叶长安只是盛惟景资助的学生,住在这里,她刚从村里来的时候还经常会帮张嫂干活。   叶长安咬着筷子,将菜放微波炉里设置好定时。   张嫂走了,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她努力地回想方才的通话,确实是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电话那端,还叫了盛惟景的名字,不对,她叫的是“惟景”。   非常亲热。   因为有些模糊,她没法判断出那个声音是不是她认识的人,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尤思彤,尤思彤一直这样亲昵地称呼盛惟景,而且他们最近可能工作上确实来往很多。   所以他说加班,是和尤思彤在一起加班吗?   她走神得厉害,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她有些呆滞地打开门就伸手去拿盘子。   紧接着手就被烫到,她哆嗦了下,盘子一下子掉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里面菜和汁水四溅,地面上立时变成一片狼藉。   她痛得倒抽气,甩了几下手,自然没用,还是疼,只能先去翻医药箱找烫伤膏拿出来涂上。   折腾完,她已经没有心思吃饭,手指还是火辣辣地疼,她艰难地将餐厅收拾了下,把剩菜都放进了冰箱。   这个晚上,手指疼了很久,她又失眠了。   翌日,简璐约叶长安去逛街。   约的时间是下午,叶长安等盛惟景等到中午不见人回来,便去找简璐了。   她也没给盛惟景再打电话,她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要不要问盛惟景昨晚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   然后她想起,似乎每一回她和他问到有关于尤思彤的事情,他们之间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她和简璐说了这事儿。   两个人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晒太阳,叶长安面色晦暗道:“我现在真的怀疑,他之前那些话是不是哄我的?你说他会不会其实一直喜欢尤思彤?不然为什么提到尤思彤他就不高兴?昨晚跟他一起的,好像就是尤思彤,他们现在接触很多,又是和工作相关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简璐自然答不出,只能给建议:“不然你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叶长安捻着自己手指,到现在指尖还是红的,许久她才小声说:“我怕他又不高兴,给我摆冷脸,冷战也挺难受的。”   她是会对盛惟景耍性子,但那也都在她估计他大概不会介意的范围之内,有些领域她是不会去作的,比如牵扯到他工作的,可现在眼看似乎又要加一条――和尤思彤有关的。   简璐叹口气,刚想说什么,一条小狗跑过来,她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过去,开始逗狗。   简璐很喜欢狗,自己也想养一只,但碍于她老公,这事儿一直没落实。   叶长安也不排斥小狗,跟着简璐逗了会儿。   眼前这条小狗是泰迪,毛干干净净的,叶长安视线在四周转,寻找狗主人,但没找到。   简璐忽然想到什么,问叶长安:“你要不养只小狗?会分散你的注意力,我看你一门心思扑在盛哥身上,都快魔怔了。”   “我不要,”叶长安下巴缩进棉衣的大领子里,小声说:“狗才能活十多年吧,我要养就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可受不了建立感情之后又要眼睁睁看着对方走掉。   “但是狗比人忠诚专一啊,你想想,有了小狗,它会永远陪伴着你,我记得网上有句话……”简璐摸着小狗,想了想,“怎么说的来着?反正意思就是说,人的世界里可以有很多东西,比如事业啊,爱情之类的……但是小狗不同,小狗的世界里只有主人一个,所以一定要善待小狗,因为主人就是小狗的全世界。”   叶长安安静片刻,嘀咕出声。   简璐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长安别开了脸,看到有个和她们年龄相仿的姑娘正跑过来,目光死盯着小狗,嘴里还在叫什么。   姑娘是小狗的主人,小狗很快被主人带走了,简璐目送小狗走远,还很不舍,“要是哪天我也能养狗就好了。”   叶长安没说话,她忽然不太喜欢小狗了。   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就好像一只小狗。   还是流浪狗那种,被盛惟景捡到带回家,然后她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   这个周末,叶长安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盛惟景。   工作日的盛惟景只会更忙,她想见他变得更难,她只能自己跟自己妥协,晚上九点一过就从店里离开回家,期待晚上可以见到他。   学习运营店固然重要,但盛惟景更重要,她想,她还是得把人看紧一点,不然尤思彤可能会趁虚而入。   如今她不在盛世工作,去盛世又怕招惹对他不利的风言风语,只能寄望于晚上这点时间。   然而连续数日,他加班加到一直在公司休息。   她给他发的信息都要很久才能得到回复,渐渐地,她也有了些脾气,不愿意给他打电话。   她不打给他,他也不会打过来。   她说不清自己这种感觉,又心慌,又生气,其实他只要打个电话哄她两句她就会安心的,但他不给她这点安心。   又到周末晚上,这次她没有守株待兔一般地枯坐在家等盛惟景,她还是回到店里去了。   门头已经换掉,新的门头确实如她所愿,做得很大,很气派,“盛景长安”四个大字灯箱在夜晚流光溢彩。   她在门口遇到个麻烦人物。   梁晨文带着两个姑娘,也正要走进去。   叶长安想躲,但已然来不及,梁晨文出声喊住她,“叶长安?这么巧?”   她回头,冲梁晨文挤出个笑。   梁晨文指了指上面的新门头,“啧啧,‘盛景长安’,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盛总的小三?我听说这是盛总送你的店,是真的吗?”   叶长安脸冷了点,“梁少,你喝多了吗?”   “我说的有错?思彤姐和盛总几年前就在一起了,要不是你横插一脚,现在他们俩早复合了,不过……”他搂着个姑娘,心情很好地笑起来,“哈哈哈,你插一脚也没用,人家该复合的还是会复合,又不会因为你有所改变。”   叶长安脸上已经没了表情,手攥成拳,却还记着之前的教训,没有硬碰硬,“梁少,我还有事,就先……”   梁晨文打断她的话,“怎么,你不信啊?不然你试试给盛总打个电话?我刚刚从东街的茶餐厅过来,在那边碰见了他和思彤姐一起吃饭,你说这都周末了,俩人单独往一起凑着吃饭,还能是什么意思?”   叶长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感觉心口被撞了一下,其实不疼,只是有种莫名的如临大敌的慌张感。 第30章 这世上只有一个叶长安,那……   尤思彤偏好港式茶点, 这家茶餐厅是她经常来的,消费高阻挡了不少人,因此环境显得格外清幽。   几年前她和盛惟景交往时, 两个人经常来这里, 座位提前预约,总是固定的, 这一次也一样。   临着窗口,可以看到窗外很大一片人工湖,夜晚时有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在水面上。   此刻坐在这里,不免生出几分故地重游的恍惚感。   遇到梁晨文是个意外, 尤思彤当时还担心盛惟景看到梁晨文会不会闹出什么不愉快,但结果令她庆幸,盛惟景和梁晨文简短地打了招呼,倒也没有旧事重提的意思。   反倒是梁晨文,非常没眼色地问她:“思彤姐, 上一回见你不是和盛家那个天才吃饭么?我还以为你们有情况呢。”   尤思彤只觉得尴尬, 含糊道:“你别胡说啊。”   梁晨文笑了笑, 又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他正好已经吃过饭,继续扯皮了几句便走人。   再坐下来, 气氛就有点怪异了, 尤思彤掩饰性地用手挽头发, 服务员端上来餐点,两个人就沉默着用餐。   论餐桌礼仪,盛家比较严苛,尤思彤多少有些了解, 便也不说话。   盛惟景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瞥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是“老婆”。   这段时间,叶长安其实没给他打过电话,只偶尔发微信。   他看了几秒,最后按了挂断。   很快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又挂断。   尤思彤注意到,“谁打来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不然你接吧。”   “没什么事。”他在第三次挂断电话之后直接关了机。   手机安静下去,屏幕黑qq的,像一口深潭,他只看了一眼,就将手机塞回衣兜里。   尤思彤有点摸不准这人是什么意思。   从上次车祸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明显就缓和了许多,她叫他他也都会出来,只是依然显得很被动。   而且他的态度还没说个明白,和叶长安似乎也没分手,她疑心电话是叶长安打来的,直接问了:“是叶长安打来的电话吗?”   盛惟景“嗯”了一声。   尤思彤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拭唇角,全然没了食欲,“惟景,我们谈谈吧,今天盛煜约我,我推掉他的邀约,约了你,你总要给我个明话,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盛惟景语气很淡,也很平静:“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清楚了。”   尤思彤微微蹙眉,不太明白。   他这才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和盛煜那边说清楚,而我最近就会和长安分手。”   尤思彤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心底不受控地涌起一股隐秘的欣喜。   她还惦记着故作矜持,低头拿了桌上的果汁,啜了两口掩饰自己的紧张,再讲果汁放回桌上,她咬咬唇,抬头看向盛惟景。   四目对视,她问:“我没理解错吧,你的意思是,我们复合?”   盛惟景微微皱了下眉头,但也没否认,“你父母那边你去谈,我爸这边我会说。”   尤思彤的兴奋劲儿有所削减,当初用盛煜来给他施压的人是她,可当他真的迫于各种压力选择留在她身边,她却清楚明白地意识到,她想要的不只是这样。   她其实并没变,几年前到现在,在面对着盛惟景时,她所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建立在商业利益之上的联姻。   但她也明白,现在不能要求太多,对于现在的盛惟景来说,盛世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也愿意为了盛世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想,没关系的,时间会改变一切,叶长安不就是在他身边呆了很多年才博得他的青睐吗?以后他们在一起,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她会用更多年来证明自己,让他回心转意。   她深吸口气,“我不能拿没准的事情和我爸妈谈,再说我爸妈也已经听说过你养了个女大学生的事,我认为最好是你和叶长安彻底分手以后来我家,和他们面谈,把这些事说清楚。”   盛惟景默了几秒,并没犹豫太久就点头,“行,这段时间有点忙,等下周我看看行程,到时候和你约个时间。”   尤思彤听出他这是要在下周之内和叶长安谈分手的意思。   同时她发觉,他们不像两个谈恋爱的男女,并没有去见家长的紧张和忐忑,他们真的就好像在谈一桩生意。   她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差一点,难过却也差一点,找不到合适的情绪,只是想起叶长安到底是输给了她,她看着对面英俊的男人,不免还是生出几分得意,他将属于她,她提醒他:“对了,我爸妈都觉得我年龄大了,现在不同于几年前,如果你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我爸谈有关于渠道的事,你最好能给他一颗定心丸。”   盛惟景身子往后靠住椅背,闻言笑了下,“什么定心丸?”JSG   尤思彤心跳急促,“上一回他们就说要是我愿意和盛煜在一起,今年就订婚,所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算了……”她话说得磕磕绊绊,最后脸都红了,“反正到时候你和他们谈你自然就会知道。”   盛惟景垂下眼,所有情绪被掩藏起来,他低低“嗯”了一声,又忽然问:“你爸妈想将你嫁到盛家,也是看中盛家的背景,想要维持渠道合作的稳定性,长期从我们出口的货物里面盈利,尤思彤,你不觉得……这好像是卖了你?”   尤思彤彻底愣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回神,“我……我没有过这种想法,生在我们这种家庭,这不是正常的吗?”又抬眼小心看他,“也许你现在觉得我们在一起对你来说有点勉强,但时间长了就好了,而且……我也想和你在一起的。”   盛惟景意味不明地笑了,“那就好。”   他想起十五岁的叶长安,因为要被父母卖给一个老男人做媳妇,为对抗命运不惜跳进水塘,用命去搏。   尤思彤和叶长安当然是不一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叶长安,那个傻丫头满心满眼都是他,所以他要赌一回。   他没想过输的可能,他要赢,他的胜利也会是属于叶长安的胜利,到时候她就可以挺直腰板进盛家,他们想要的都会有。   她只需要等。   ……   电话被那头挂断三次之后,打不通了,那边关机。   叶长安在盛景长安的总店里,梁晨文扔完炸弹就抱着姑娘去蹦迪,她打完电话从隔音很好的包厢里出来,刚到大厅,听觉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占据,她有些晕晕乎乎,头重脚轻,视线四下转一圈,拿不准要不要找梁晨文问一下究竟是哪家茶餐厅。   最后她还是没再去找梁晨文,坐到了吧台旁边,要了一杯酒。   酒是啤酒,她还要工作,没打算买醉,喝了两口想平复心绪,但在音乐声里,她觉得脑子里都成了一团浆糊。   盛惟景没接她电话,还给挂掉了。   她其实并没有多相信梁晨文这个人,但是她相信盛惟景,她想听他说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可惜他压根没打算跟她说。   她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脑中千回百转地思考起如果盛惟景和尤思彤真的在一起她要怎么办,或许就算她去了他们也会说是因为工作……   她思绪被一个声音扯了回来。   有个男生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冲她说了句什么,因为音乐声太大,她听得很模糊。   她扭头看,是个大男孩儿,最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样貌很出挑,人看起来很阳光。   那男孩见她一脸呆愣,凑近一点叫了她一声,“小长安,你是小长安吧?”   “小长安”是以前在乐队的时候她用的名字,除了乐队成员以外,只有她当时那堆歌迷会这样喊她。   她这会儿脑子还很乱,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也没什么表情,她站起身,“你认错人了。”   她现在并没有和过去的歌迷叙旧的心思,转身要走,男孩情急之下伸手拉她。   她直接甩开了手,相当没礼貌,但都这会儿了,去他妈的礼貌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盛世。   这会儿公司自然早就已经下班了,整栋大楼黑漆漆的,一楼保安室亮着灯。   她想直接往进去走,却被保安拦住,保安大叔认得她,问她:“来找盛总吗?可他早就走了啊。”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有些冷,只能裹紧身上的衣服,又问保安大叔:“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跟谁走的?”   “七点多的时候吧……”保安大叔想了想,“他车子出去的时候我就见是常特助在开车,其他没注意。”   叶长安又打车回了家。   家里只有张嫂,盛惟景没回来。   她上楼,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盛惟景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上发愣。   室内有地暖,温度不低,她身上还是厚重的羽绒服,她一直没想起来要脱,也没觉得热,好像浑身都在发冷。   这种感觉,很像是很久以前被关在地窖的时候。   冬天被关进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的地窖里,周围黑暗,安静,空气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她喊叫也得不到回应,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好像整个世界之剩下她一个人,不……   更确切地说,是她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了。   她被隔绝在那个黑暗无光的,冰冷的空间里,时间最长的一次,她在那里呆了十几个小时。   最后她被冻僵了,她以为自己会死,她最后迷迷糊糊地想,其实冻死也好。   活过来还要受罪的,这具身躯于她而言仿佛一个牢笼,如果有机会可以摆脱,她是愿意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些,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回顾过去了,童年的记忆对她来说是灾难,方杰曾经也叮嘱她少回忆过去。   她就这样,雕塑一般地僵坐在床上,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听见了脚步声。   房间门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关,盛惟景就直接走了进来,室内没开灯,他顺手按了开关,白炽灯一下子照亮整个空间。   叶长安被刺得眼睛疼,她伸手挡了下。   盛惟景这才看到她。 第31章 丫头,我要你等我。……   灯光下, 两个人静静对视,最后是盛惟景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叶长安反应有些慢,她缓缓道:“你没接我电话。”   “当时在忙。”   “忙什么?”   这样的对话, 颇有几分妻子咄咄逼人质问晚归丈夫的味道。   叶长安以前是很注意的, 尽量不表现出这一面,她不想盛惟景觉得她烦。   但这会儿, 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盛惟景脱掉外套,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热情地迎上来帮他拿衣服,她还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一直盯着男人,等着他的回答。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 往前走了几步,随手将外套扔在一边的沙发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手在茶几上摸到烟,一言不发地点烟。   房间里太安静, 就连打火机“咔哒”的一声响也有几分震人心魄的意味, 烟气一点一点弥散开来。   叶长安静静地,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目光中有审视,也有质疑。   他不喜欢她这种眼神, 深吸几口烟, 弹了下烟灰, “你听说什么了吗?”   叶长安还是维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没动,语气还算平静:“我只听你说。”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相信他,如果他解释, 她就会信的。   “也好,”盛惟景并不与她对视,垂着眼,看袅袅的青烟一缕一缕飘散,“我本来就打算要和你谈谈,现在不过是提前一点。”   叶长安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丫头,我要你等我。”男人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接下来两到三年,我会很忙,可能还会花大量的时间在海关和国外,我会变得没有时间陪你,”他说到这里便抬眼看她,“如果你生活上或者在经营蓝岛上遇到什么问题,我可能也没法及时帮你处理,你要自己面对,可以求助常昭,至于其他方面……你和方医生保持联系,除了定期评估以外,可以经常去和他聊聊,他会帮你的。”   叶长安抿唇,圆睁着双眼,好半天没说话。   她其实没懂这一席话的逻辑,他忙工作她早就已经接受了,可这一通话说下来,快要跟交代遗言差不多了,但他又说,让她等他。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生病了?   她就连尤思彤的事情都忘了问,起身往他身边走,在他旁边坐下就去拉他的手,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我肯定会支持你的工作,什么等不等的……我就一直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我的……盛哥,你话说清楚好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盛惟景没说话,他的左手被她两只手抓着,她的手很小,不知为何,明明她在室内也还穿着外套,指尖却还是冰凉的。   他夹着烟的右手动了下,却没去碰她的手,微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惴惴不安。   他没有说话,移开视线继续抽烟,她就更慌了,“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吗?工作的话……是你要常驻国外?那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的,或者等我有能力了我也可以去国外陪着你,现在交通和通讯都这么方便,我们也可以每天打视频电话,或者我飞过去找你……”   他还是没看她,声线更沉:“真的是因为工作,但……我们不能经常见面,也不能经常打视频电话,丫头,这几年你得学着独立。”   她心口发冷,被一种深重的不安和恐惧笼罩着,不经思考地将自己的胡思乱想也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你不要吓唬我行吗?是治疗需要两三年?我可以陪着你的,我不会离开你……不管什么毛病,就算是,就算是……”   她觉得自己嘴拙到表达不清楚,话说得磕磕绊绊,又停了会儿,才继续:“就算是什么麻烦的病……我还是不会离开你,我是死都要跟着你的。”   最后一句,像是冒着傻气的宣誓。   盛惟景有些无奈,唇角泛起的笑意是苦涩的,“别说傻话,我没事,也没生病。”   她脑子彻底乱了,语气困惑,“那……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能经常联系?”   盛惟景将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收回手,按住了她冰凉的手,但他依然垂着眼,不看她的双眼,他将最艰难的部分说出来:“我会和尤思彤在一起。”   这句话之后,便是安静。   叶长安没动,她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温度,但一切似乎又很遥远,很不真实。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片静默最后仍是被盛惟景打断,他说:“也许还会和她订婚。”   第二次不能归咎于听错,叶长安身体僵硬,她想,她可能是在做噩梦。   她抽回自己的手,脑海陷入空白,无法思考,没坐几秒就忽然站起身,要往外走。   但慌张之中却碰到了玻璃茶几一角,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盛惟景立刻起身去扶她。   她手臂被扶住,堪堪稳住身体,反应依旧迟缓,站在原地低着头,一直没回头看盛惟景。   撞到茶几的膝盖很疼,这疼痛非常真实,她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   盛惟景唤她一声:“丫头……”   她还是没动。   “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一时很难接受,但这是暂时的,”盛惟景深吸口气,他的语气仍然很平很淡,好像说的是什么无关痛痒的事:“你知道盛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会放手,和尤思彤联姻是一条捷径,而且如果我现在不这样做,她这枚棋子可能会落到盛煜手里,我不想再居于被动位置。”   他觉得自己解释得很清楚。   没有误会,叶长安曾经说过最讨厌误会,那就不要有误会,他抓着她手臂,说:“给我三年时间,开拓海外市场的事情我已经做好计划,不会拖太久,你安心呆在江城,有困难的时候就找常昭,等我回来,我们会和以前一样。”   叶长安逐渐没了表情。   这个噩梦太长了,细节又太过真实,她眼前好像都是黑的,有一瞬眩晕,但她稳住了自己。   她声音很小地开口:“你放开我。”   盛惟景迟疑了下,还是放开她的手。   她又在沙发上坐下了,可刚坐下,又往沙发另一头挪去,离他远了点。   她手抓了抓自己羽绒服的衣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还是觉得没有真实感,哪怕被撞到的腿还疼。   房间里安静到诡异,盛惟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又抬头,好像是想看他,却在视线触及他的脸之前又低下头。   然后她听见自己近乎执拗的声音:“盛哥……你不会这样对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的。”   “这只是暂时……”   “你知道什么是‘在一起’,什么是‘订婚’吗?”她还死盯着地板,就像在质问地板。   盛惟景没有接话,也许是接不下去了。   “三年,要我看你和别人在一起,看你和她订婚?”她手攥得越来越紧,“我做不到,这不可能。”   盛惟景早就料到这件事谈起来不会太顺利,但他已经做了决定,并不打算因为她而妥协,时间会改变一切,他觉得她早晚会接受现实。   然后她会等他,她那么依赖他,他是她的光,她不会忘掉他的。   面前的困局是一时的,这一切都会过去,他希望这个过程对彼此都能更快一点,他强调了一遍:“我已经决定了,丫头,下周我就会找时间去见尤思彤的父母,他们是做渠道的关键,要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支持,我必须和尤思彤在一起。”   叶长安好像一块木头,听完了,半天也没反应。   又是几分钟过去,她幽幽问了句:“盛世就那么重要吗?”   盛惟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累,他坐回沙发上,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有答案。   她又问:“那我呢?”   他手攥成拳,又松开,而后身子一挪,靠近她。   她并没有闪避,但等他凑近才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她拳头攥得很紧,她喜欢美甲,所以指甲留得略长,此刻已经深深嵌入掌心里。   他的手抚上她背,试图安抚她,“我会回来,你只要等三年,三年很快的,你还很年轻,你继续做蓝岛……或者你想读研,自己创业,都可以,我会支持你,再不然,你就是想无所事事也可以,要不要去旅游?你可以环游世界,我安排人陪你,给你安排行程定票,要是遇到喜欢的城市,你可以在那里多生活一段时间……”   盛惟景平时不是话多的人,这是他话最多的一次。   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很久,为她以后做了很多种设想和可能,但他不知道叶长安听进去了没有。   她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慢慢平静下来,手逐渐不再发抖。   然后他看到有血从她掌心流出来。   他去摸她的手,“丫头,松手。”   她没有松开手,依旧紧握着拳。   “松手,你别这样行吗?”他语气重了些。   她毫无预兆地忽然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他愣了下,随即站起身,刚想说话,就见她在门口停步,她转身面对他。   她觉得头晕,脚步也虚浮,视线里男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她说:“你让我想想……”   她根本没有考虑过和盛惟景分手的可能,从来没想过,她做了决定就是一辈子,追他那两年被拒绝无数次都没有放弃,刚才那会儿她胡思乱想,以为他得了绝症,她说死都要跟着他也不是随便说的,如果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世界对她而言就毫无意义。   但他不一样。   他的世界很大很大。   “丫头……”盛惟景又开口,隔了几秒才继续道:“我希望我们都能以成年人的方式来做决定,解决这件事,这样才明智,你明白吗?”   她恍惚地明白过来,他是觉得她不够成熟,想要她听话。   她想挤出个笑给他,但脸上的肌肉好像都是僵硬的,掌心被指甲刺破了,也感觉不到痛,她的身体好像都在和她对着干,她低下头,又小声地说了句:“你让我想想。” 第32章 他特别平静地,毫无波澜地……   叶长安以为这个晚上自己会睡不着, 然而其实她晕晕乎乎地回到房间,瘫软地躺在床上,就连衣服都没换, 脸都没洗, 就给睡着了。   还做了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 在贫穷落后的徐家村,天气非常冷,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人。   那是村里一个果农大叔,暑假时她帮大叔收过果子,大叔看到她的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便给了她一双毛线手套,半新不旧的,是大叔在镇上念书的儿子戴过的。   但她并不嫌弃,高兴地和大叔道谢,有手套已经很不错了, 她父母是不会给她买这种东西的, 叶家太穷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给了她弟弟, 轮不到她。   戴上手套手果然就暖和很多,可等她回到家, 她母亲姚茹看到手套, 便让她把手套给弟弟。   她不愿意, 挨了打,手套最后还是被抢走了。   “废物!”姚茹指着她的鼻尖骂她,“要不是多余生出你这么个废物,我指不定就给你弟弟买上新手套了, 现在让你给他还不乐意?!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多余的,我要早知道是你这么个赔钱货,我早就打掉了,长这么大也不知道照顾你弟弟,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光浪费米面,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她满脸泪地跟姚茹争辩,但结果当然没用,姚茹直接用凳子往她身上砸,她受不了,跑了出去,却无处可去。冬天天气太冷了,她没能跑很远,到了晚饭的点,她就在村子边游荡着,身上疼,又很饿,好像一抹游魂,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没人会来找她,也没人在乎她,她的父母或许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远处有炊烟,人们都在做饭吃饭了,她最后的落脚点,是一棵杨树下,与烟火气隔了很远很远。   徐家村位于西北,土地贫瘠并且沙化,树木长得稀稀拉拉,到了冬天,叶子落光了,就变得更萧条。   她站在这棵光秃秃的杨树跟前,情绪是愤怒多过伤心,攥着拳头重重地砸向杨树,一下又一下,力气很重,手被擦伤了,依然没停。   最后她打到脱力,喘着粗气,身子往前,额头磕到树上,软弱地流下眼泪来。   她太小了,就算想离开,凭她自己根本不能养活自己,就连一口饭也吃不到,她忽然觉得姚茹说的是对的,她好像个废物。   但又下意识地在和这种想法抗争,低喃一句:“我不是废物。”   “不是吗?”   她听见了一个男声。   有人从树后面走出来,她看到他,恍然间想起,原来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她早就长大了。   她被眼前的男人带出了徐家村,去了江城,她还上了大学……   盛惟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那种笑容,但他开口说的却是:“不论你多大,你还是个废物,尤思彤还能帮我,你呢?你除了给我添麻烦以外什么都不会。”   “不是的!”她着急了,努力争辩,“我按照你说的考上了C大,我可以为你工作的,我还是有用的,你不能,不能……”   他还是笑,“我缺人为我工作吗?你在盛世给我带来多少麻烦你难道不清楚?你是多余的,不然也不会被赶出盛世……”   “别说了――”   叶长安被惊醒过来。   四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往浴室去,打开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梦境荒诞却真实,她怀疑自己方才最后那句已经喊出声,一时竟惶恐到不知道哪里是梦哪里是真实,此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杂乱无章的话全都堆挤在脑海里,好像不断循环重复:   废物,多余的……   多余的废物!   盛惟景的声音也掺和在里面:   我会和尤思彤在一起。   也许还会和她订婚。   她头痛欲裂,身体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无力地抓着头发。   她的父母不喜欢她,因为他们喜欢儿子,所以他们喜欢弟弟,她的一切都要让给弟弟。   因为她没用,她是女孩子,是多余的。   盛惟景也觉得她麻烦,对,他一定是觉得她麻烦,留在盛世给他招惹风言风语,又没尤思彤有用,所以他也不要她了。   对他来说,盛世很重要,与之相比,她根本不值一提。   三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本来也没说过喜欢她,接受她的时候就很勉强,尤思彤是他的前女友,尤思彤离开的时候他还很消沉难过,或许和她解释的话都是假的,他就是要和尤思彤复合。   三年,他去开拓海外市场,尤思彤从旁协助,他们也许朝夕相对,没有感情也能培养出感情来……   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就连流眼泪这么简单,人人都会的事情她都做不到,她骂起自己:“废物,废物!”   后半夜,叶长安过得浑浑噩噩,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阵,又站在窗口往下望。   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醒很早,醒来之后再睡不着,在安静和黑暗里感受绝望将自己一寸一寸吞噬。   方杰告诉她,睡不着就不要勉强,去做些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事情,例如晨练跑步之类。   后来,她凌晨四点醒来,盛惟景也会起来,陪着她在院中一起跑步。   他将她从徐家村带出来时,她身体不好,一身大大小小的毛病,再加上心理病,曾经她一度非常恐慌,害怕盛惟景会嫌弃她。   但他没有,至少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过,对着她的时候,他一直很耐心很温柔。   在那之前的十几年人生里,没有人那样对她。   天亮起来,她开始觉得难受,这种难受是生理上的,她在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吐不出什么来,最后眼眶泛红,胃液都吐出来。   对着马桶喘气一阵,她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立刻就拿纸巾擦嘴,然后冲了出去。   盛惟景刚走到楼梯口,她喊了一声“盛哥”。   男人停步,回头看过来,立刻就皱起眉头。   叶长安发丝散乱,眼眶泛红,眼底还有红血丝,到现在身上还是昨夜的衣服,脸色苍白憔悴。   只是一夜而已,他正扣袖扣的手顿住,语气发沉:“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不悦,以及……   她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嫌弃。   反观他的状态还是很好的,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一堆垃圾,她仓皇地低头,胡乱地解释:“就……就没睡好。”   接下来便是冷场。   盛惟景自然清楚她为什么没睡好,他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是不会回头的,而她可能还是小姑娘心性,将他要离开,要和尤思彤在一起并订婚这些事看得很重,他觉得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可她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他没有将这当成一场分别,因此也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但有一点不容置疑,看到她这么折腾她自己,他还是不好受。   许久,他说:“今天在家休息吧,蓝岛那边还有分店长操心,你别让自己太累。”   说完他转身要走,叶长安忽然喊出声。   “如果我不接受呢?”   看到他再度回头,她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他的双眼,“我……我觉得不行,三年……我要是不接受呢?”   盛惟景没了表情,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丫头,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接受,就等我三年,你不接受,就是分手。”   他给自己定三年时间,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一定会回来找她。   他相信他在叶长安心里是不一样的,三年而已,她不会忘了他,也不能。   叶长安却像是没听懂,她迷惑地重复他最后两个字:“分手?”   盛惟景默了几秒,“我说过,我希望我们都以成年人的态度来面对和处理这些问题,所以你不要用折腾你自己这种方式试图让我妥协,你该长大了,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无论我们之间演变成什么关系,我的初衷都没变过――带你从徐家村出来,我是想你能活出个人样,你自己想想,你跟我来江城是为了什么,你的人生难道是围着一段恋爱转的吗?”   叶长安没说话。   她不是围着一段恋爱转,她只是围着他转而已,他对她来说不只是一段恋爱这么简单。   但这话这时候要是说出口,会像个笑话。   “我们也不会彻底断了联系,你还算是我妹妹,必要的时候你还是可以联系我,但不能像以前那样。”他说完,不再看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   脚步声远了,叶长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如堕冰窖,恍然意识到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再问她的想法和意见,因为那都不重要了,他已经画了句号。   他说了分手。   他特别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说了分手。 第33章 我怀孕了。   以前在一起, 叶长安喜欢逗盛惟景,挑战他的底线,从他细枝末节的包容和迁就里寻找他喜欢她的证据。   但一个人如果喜欢对方, 是不可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分手”两个字的。   如果喜欢对方, 一定是舍不得分开的。   就算有苦衷,说分手也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绝对不可能轻描淡写,不痛不痒。   后来的几天,叶长安回到学校宿舍住,她需要静一下,但在安静之后回想, 她开始怀疑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就是她一头热。   盛惟景接受她接受得很勉强,那夜之后,他好像认命一般地说“就这样吧”,更像是对他身为男人屈从于自己本能的一种无奈和妥协,他从来也没有说过喜欢她, 她每一次的告白好像都在唱独角戏。   而那些她刻意为之的小小恶作剧真的能证明什么吗?什么也证明不了, 它们无关痛痒, 只是她可笑而卑微的试探, 也许他早就看透一切。   方杰一直告诉她,一个人需要从这个世界感受到爱, 学会被爱和爱人, 才能获得幸福, 可她一直觉得,在爱的世界里,她就像是一个乞丐。   这太恶心了。   她就这样在学校里呆了一周,无所事事, 蓝岛那边分店长偶尔会给她打电话征询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都很敷衍,什么动力都没了,盛惟景说的可能是对的,她就是个废物恋爱脑,一想到分手,她还是觉得天塌下来了。   她不想分手,她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他看她不回家,会主动联系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来。   后来她在心底妥协,就算没有爱也没关系,至少她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个重要的人吧?那她不见了他也会找一找的。   但是没有。   电话,短信,微信……什么都没有。   叶长安在学校的第二周,元旦到了。   简璐老公要加班,简璐打来电话,喊她晚上一起吃火锅就算庆祝过节,两个人一起选了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火锅店,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简璐一见到她就吓了一跳。   “你怎么憔悴成这样?夜店老板娘这么难做的吗?”简璐笑着调侃,“看你,不能再瘦了,这才多久啊,皮包骨头了,而且你这黑眼圈好重,头发也……”   简璐撩了把叶长安的长发,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叶长安发丝凌乱还缠了结,好像出门之前没有打理,她一般不会这么不讲究地出门。   叶长安抓了把头发,还是没心没肺地笑了下,“哎,头油了,你可别摸你一手油。”   简璐却没笑,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叶长安没立刻答话,两人被服务员领位到大厅角落坐下。   毕竟是过节,店里生意火爆,这张桌还是简璐提前订的,她们坐下选了菜,服务员下去后,叶长安端着桌上杯子喝了口水,才开口,声线有点哑,“我和盛哥,可能要分手了。”   她语气还算平静。   简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为什么?”   “我没用,尤思彤可以帮他做外贸渠道,换你你选谁?”叶长安歪了脑袋,居然露出个笑。   简璐半天没说话,桌上气氛变得有点沉闷。   “哎,干嘛啊……”叶长安在很久后打破沉默,笑说:“其实……就分手嘛,这年头,都市男女,谁还没交过几个前男友前女友的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多大点事……”   简璐知道她嘴硬,但始终还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安慰不了叶长安的。   盛惟景对叶长安来说不止是一个男人那么简单,如果叶长安交往的是其他什么男人,也许分了就分了。   盛惟景在叶长安的生命里所占据的分量太重了,在叶长安心里,盛惟景就是她的家。   她还记得大二时,叶长安正卯足劲儿地追盛惟景,那时她曾问过叶长安,如果追不到怎么办。   叶长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继续追吧,追到我七老八十,追不动为止。”   简璐当时笑她:“七老八十?要真追不上,不等那时候,他就有女朋友,甚至结婚生子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就等他分手,等他离婚,”叶长安笑了,“有点缺德是不是?我就是个缺德的人,如果他过得很好,我最多能做到静静等,等到我七老八十,如果还是等不到的话,那没办法,带着等待的心进坟墓吧,下辈子的我或许投个好胎,不会长成这样一个死钻牛角尖的怪胎。”   叶长安用“怪胎”形容自己,简璐赶紧提醒她:“你不是怪胎。”   叶长安就笑笑没说话。   那时候,两人都没设想过这种可能――追是追上了,但又被甩了怎么办?   没有得到过,和得到又失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后者显然更难令人接受。   锅开了,服务员端上来菜,简璐没动,叶长安先拿起公筷开始下菜。   “我都快流口水了……我觉得学校食堂的饭真是越来越垃圾,就连做干锅的都舍不得放调料似的。”   叶长安下菜也很专注,等下好了,她放下盘子,没抬眼看简璐,就死死盯着锅里的菜。   简璐好半天,才提醒一句:“你没调油碗。”   “哦,我都忘了。”叶长安起身去调油碗,又回头看简璐:“要给你也调一个吗?”   简璐默了几秒,“你忘了?我吃火锅不爱吃油碗的。”   叶长安一拍脑门,“真忘了,瞧我这记性……”   她说着,走远了。   简璐皱眉没说话,她上大学才认识叶长安,从相识到熟悉也过了很长时间,后来得知叶长安以前有过心理病史其实有点惊讶,叶长安看起来可和抑郁扯不上关系,再后来听说她之前的经历,又觉得她有心理病实在再正常不过,但她其实没见过她最低谷的时候,也没见过她这么反常的样子。   叶长安这个性子,多数时候都是很大大咧咧的,让人很难窥测她的真实情绪。   简璐觉得这样并不好,也许就像是网上说的那种微笑抑郁症,周遭的人察觉不到叶长安的反常,就很难帮助她。   叶长安拿着油碗回来,但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没话找话说,而是专心吃东西。   点的是鸳鸯锅,她平时就爱吃辣,一直夹红油锅那边的菜,但越吃越难以下咽。   她嘴里是苦的,这几天都是这样,所以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   她不知道是不是盛惟景和她作对,这世界和她作对,如今就连她的身体也开始和她作对了。   就连以前最喜欢吃的火锅,吃到嘴里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很想找回以前的状态,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最后塞到自己犯恶心,迅速起身就往洗手间冲去。   简璐在她身后喊,她已经顾不得,进了洗手间就开始吐。   胃部火烧火燎地难受,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后来,她靠着小隔间的墙壁喘气,这感觉太糟糕了。   等她走出去,简璐站在洗手间门口,正担忧地望着她。   她虚弱地冲简璐笑了一下,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漱口洗脸。   简璐站在她身后,良久才幽幽问了句:“你……例假最近正常吗?”   叶长安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简璐在说什么。   她笑了起来,擦干净唇角的水,对着镜子看简璐,“你怀疑我怀孕?不可能的,我上周例假刚来过。”   简璐松了口气。   叶长安还是觉得好笑,“你看你,我怎么感觉你比盛哥都怕我怀孕?就算我真有了,你又不是孩子他爸。”   简璐没心思和她开玩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吐得那么厉害,不然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叶长安摆摆手,“没事,就胃有点难受,很快就好了。”   她收拾了下,两个人从洗手间出来,再回去,都不大有食欲。   简璐挑着清汤锅的菜给叶长安夹了一点,叶长安也没怎么好好吃,这顿饭就算是敷衍完了。   饭后,简璐送叶长安回到了学校。   宿舍里还是冷冷清清的,简璐发现,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大家都很少回来了。   她问叶长安:“你最近是不是都住在宿舍?”   叶长安“嗯”了一声。   “盛哥……”简璐犹豫了下,还是问出来:“有和你联系吗?”   叶长安摇头。   她这会儿缩成一团在椅子上,忽然歪着脑袋问简璐:“你说,我要是真怀孕了,他是不是会吓一跳?”   简璐不知道盛惟景会不会被吓一跳,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她说:“长安,你别胡来。”   叶长安哈哈一笑,“我就问问嘛,但我确实没怀孕啊,现在要怀也难了,他说不定已经和尤思彤在一起了,那天他说过,最近就去见尤思彤父母呢。”   简璐安静几秒,忽然说:“长安,别笑了。”   叶长安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但我不会哭啊,”她安静地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我已经没办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连装可怜想要他同情我一下都很难,挤不出眼泪……”   简璐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然后拉住了她的手,没说话。   “其实……”叶长安抽抽鼻子,“他有给过我选择,让我等他几年,说他拿到他想要的,会和尤思彤分手,回到我身边,但是……”她又惨淡地笑了下,“我发现,我没法相信他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哄我的?他会不会一直就想和尤思彤复合,现在就是找个借口……”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其实很恐慌。   她怎么能不相信盛惟景呢?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完全没有戒心去依赖和相信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质疑他就像是在质疑她自己,她觉得很害怕,方杰说过,人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的,盛惟景就是她的信仰,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简璐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又过一阵才问她:“那……你怎么想?”   叶长安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不想分手,我也不想分开,一天都不想,要三年……要我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还可能订婚,我……”   “我就是觉得,”她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我就一点用没有吗?我就……我已经很努力了呀,我以为他和我爸妈是不一样的,但是所有人都这么现实,因为我和别人比起来没有那么有用,就不想要我了吗?我以为,就算他不喜欢我,拿我当妹妹,总该是个重要的妹妹吧,但……”   她磕磕绊绊地说到这,因为情绪不稳,呼吸有些乱了,她低下头,手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找她,她想,他是真的已经铁了心了。   这一周,她过得一团糟,握着手机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就怕手机没电,和别人打电话都不敢花太长时间,生怕错过他的电话或者信息,她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很瞧不起自己,但却又无法控制。   白天和黑夜好像都是一样的,只是由着一秒一秒凑成的无限循环,时间非常漫长,她能入睡的时间也很短暂,每个夜里都失眠,总在想他说分手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简璐攥紧她的手,有些心疼,“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怎么就没用了?他不懂得珍惜那那是他的问题,你爸妈也是,他们重男轻女是他们愚昧无知……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行吗?”   叶长安垂着眼苦笑,“你说……他怎么能那么轻松就说出分手呢?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简璐看她这样心里难受,倾身抱住她,“长安,都会过去的。”   “璐璐,我好难受啊。”   她低下头,靠在简璐肩头,闭上眼,眼底还是一片干涩。   因为没有眼泪,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其实没那么惨,可因为没有眼泪,这种心底里的疼痛又因为无法排解而加剧了。   “他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也没用,我的话跟我这个人一样,在他心里一点分量也没有……我很想像他说的那样,像个成年人,成熟一点来处理这件事,但是……成熟好难啊,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我每天都想给他打电话,但是我又害怕……”   她的声线发抖,“怕不主动他就不要我了,又怕一主动他会觉得我下贱,我自己也觉得很下贱,但是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为什么,对所有人来说,我都一样的不重要,我都很努力了,但还是没用,为什么?”   简璐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抱紧她。   ……   这个晚上,简璐没有离开,两个姑娘挤在宿舍里叶长安小小的床上睡了。   半夜里简璐半梦半醒,看到旁边坐着个人,吓到差点尖叫。   叶长安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脑袋靠着墙壁,一片黑暗中,仿佛一抹鬼影。   简璐反应过来,喊了一句“长安”。   叶长安看向她,“吵醒你了?抱歉,我睡不着。”   简璐揉揉眼睛坐起身,“你这几天都睡不好吗?”   “嗯,”叶长安闷闷地说:“我打算明天还这样就早上出去跑步,以前失眠方杰教我的也是这个办法。”   只是以后只有她一个人跑了,不会有人凌晨起来陪着她了。   简璐说:“你晚上喝点热牛奶吧。”   叶长安:“嗯。”   简璐也没了睡意,靠在床头,听见叶长安又说:“你说他是不是可怜我?”   简璐一愣。   “他以前对我也挺好的……可能是可怜我?带我离开徐家村也是,是不是我太贪心,要求得太多了?”   简璐觉得叶长安这个状态不对,她迟疑几秒开口:“你那个心理医生你最近见过没有?不然你再去和他谈谈吧。”   “做过评估,我现在挺好的,没有病,”叶长安声音小了点,“我也没有自虐自残,就是没眼泪而已,没眼泪挺好的,这样看起来不是很坚强吗?你看,别人被甩了都要以泪洗面一段时间的,我不会。”   简璐接不上话。   “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像个神经病?”叶长安扯了把自己的头发,“我控制不住自己……你说得对,我也许该和方医生谈谈了,不过其实我现在不是很想听他说话。他呀……一个做心理的老学究,一直主张爱能治愈所有心理受到的伤害,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爱,爱是有限的,所有人能得到和付出的爱都是有限的,是有条件的,像我这种垃圾,什么都不配。”   “长安……”   简璐忍不住又去拉她的手。   叶长安也许就是那种,需要用一辈子来治愈童年阴影的人,简璐忽然发觉语言很无力,她居然说不出话来,失恋是没什么大不了,但对叶长安这样一个人来说却没那么容易面对,被选择,被拿去和别人比较,然后被嫌弃,被抛弃的现在和过去的阴影重合了,这是很可怕的。   由于原生家庭的关系,叶长安原本就不是个自信的人,她所有的自信都是在跟着盛惟景来到江城之后,在方杰的治疗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但现在被盛惟景抛弃这件事,好像又快要将她打回原形了。   简璐后半夜又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再醒来已经七点多了,她看到叶长安已经洗了脸。   几天来叶长安终于认真梳了一下头发,并好好做完了护肤流程,还擦了一点口红。   简璐一边洗脸一边问:“你是打算今天去见那个方医生吗?”   叶长安摇头,“我今天要回……回盛哥那边一趟。”   她本来想说“回家”,但是临时改了口。   简璐有些愣,“你要去见他?”   “嗯,”叶长安没看她,“我要再去和他谈一回,这样不见面也不是事儿,就算分手也总要说清楚的吧,我……”   她顿了顿,说下去:“我不会等他。”   简璐抽洗脸巾擦掉脸上的水,好半天也没说话。   叶长安从衣柜里一边取外套,一边说:“我没有信心等他三年,尤思彤现在比我有用,以后还是会比我有用,我是贫困山村没有背景家世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没必要三年后再自取其辱,把自己放到天平上让别人衡量。”   简璐没说话,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穿外套。   “我只让他选这一次,没有第二次。”叶长安穿好衣服,扭头对简璐笑了下,“祝我好运吧。”   ……   叶长安回去之后,意料之中,盛惟景并不在。   张嫂说,盛惟景这几天都没怎么回过家了。   叶长安深深怀疑,他不回家,可能就连她最近没在这里住也不知道,他一点也不关心她去了哪里。   她一直等到晚上八点,中途拿出手机看了几回,却没打电话。   她想见他,而且这些事也不是电话里能说得清的。   最后她去了盛世,她在走进盛世大门之前先看见个人。   尤思彤从盛世的大厅走出来,步伐轻快,唇角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叶长安不知道自己脑子是哪里不对,居然躲到了大门一侧的柱子后面,她觉出几分两倍,自己好像做贼,又像是……第三者,怕被正宫发现的那种。   但她明明不是。   尤思彤在门口上了车,并没看到她,车子驶远,她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她不知道尤思彤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来的,谈工作吗?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去找盛惟景谈恋爱的,毕竟他们可能已经在一起了。   她感觉愤怒又要占领她的情绪高地了――她还没同意分手呢,他们就已经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带着一腔火气坐电梯上楼,但当她敲门走进盛惟景的办公室,所有的火气都跑了,准确地说,她开始觉得底气不足。   盛惟景在处理文件,以为敲门的是常昭,当抬眼看到是叶长安时,他明显是愣了一下。   叶长安只被他看一眼,脑子里打好的腹稿又乱作一团,她说:“你忙,我有些话和你说……我在这边等你吧。”   她往沙发走了几步,然后视线顿在茶几上面,那里放着一个很精致的保温饭盒。   她知道盛惟景一般加班的时候都会让常昭订餐,他们会吃一些定点餐厅的外卖,她甚至能背得出那几家饭店的名字,一般来说都是纸袋做外包装,里面会用高档一点的餐盒。   保温饭盒,应该不是饭店里送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想到了刚刚离开的尤思彤。   她站在原地没再动,就静静盯着那个饭盒,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盛惟景合上手里的文件,疲惫地摘下眼镜,喊她一声:“丫头。”   他自然也看到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饭盒,但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问:“怎么来公司了?”   差不多半个月时间没见面,这不算是他们没见面的最长记录,但绝对是他们之在一起以来没有联系的最长记录。   盛惟景是会觉得不习惯,她不再成天给他发信息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这种话,生活中似乎少了点什么,但也并非不能忍受,而且最近他还是太忙,要做进一步拓展海外部的计划,原有的工作量几乎又翻倍了,能想她的时间其实也很少。   当然,她也不会追着他问他想不想她了。   叶长安慢慢地转过身面对他,她之前想了那么多要如何洒脱放话的计划,但此刻她全都想不起来。   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她看着她深爱的这张脸,这个人,好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很遥远的角落里发出来的,非常卑微可怜。   “盛哥,我以后不会给你涂指甲油了,也不会让你吃你不喜欢的菜,我……我以后都会很乖,很懂事,很听话的。”   盛惟景没有说话。   “你再考虑一下行吗?我不想分开。”   男人还是沉默。   她在唱独角戏,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的人,来之前明明不想这样的,她是想像他说的一样,像个成年人那样处理这件事的。   她知道,她搞砸了。   他本来想要的,可能是个很轻松的分手,但被她弄成这样,局面很难看。   唯一可以庆幸的一点就是,她依旧没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盛惟景开了口,“丫头,我说过……”   似乎是怕他说出什么话,叶长安急急打断他,“我只有你了。”   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乞怜,像个乞丐,她被自己恶心到,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切好像都乱了,失去掌控。   盛惟景别开脸,刻意地躲避着她灼人的视线。   她从他的反应里读懂了所有答案。   她开始不讲道理:“是你把我从徐家村带来的,你应该要负责,你不能……”   “你想要我怎么负责?”盛惟景语气重了很多,他第一次这么明白地感受到女人无理取闹有多可怕,“我供你吃穿让你上大学,我不欠你。”   “但,是你把我带出来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喜欢你,我,我……”   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脑海空白,已经全然失去理智,近乎无赖地想要他负责。   “是我把你带出来?”盛惟景还是不看她,他烦躁地伸手去摸烟,“对,是我把你带出来,我带你离开徐家村是因为你那重男轻女的爸妈根本不想要你!他们想把你卖给男人好供你弟弟上学,你自己跳进水塘想死,我把你捞起来,现在你觉得我欠着你的?”   其实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方杰说过这是面对叶长安的话题禁区,少提她父母,绝对不要提她那次自寻短见的事,但他全都直白说出来了。   出口的话收不回,他拿着烟盒的手指都是僵硬的。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   叶长安没有说话,她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像个空壳一样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   她不明白,怎么一向对她很温柔的他,就这么撕开她的伤口往上面撒盐。   或许是被她缠得烦了。   其实她乖不乖都不重要,这道理她早该明白。   小时候依赖父母,也曾很努力帮忙做家务,想考试拿个好成绩,让父母多看她一眼,但结果是徒劳无功。   该挨的打骂不会少。   盛惟景不会因为她听话就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地板的纹路上,脑中一片茫然。   她好像黔驴技穷,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良久,盛惟景又出声,这次语气软了不少,“我们都冷静一点行吗?我刚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但是长安,你得成熟一点,有些事已经成为定局,你就要学着接受。”   她心底还有个声音叫着,她不接受。   不能是这样,走多年前的老路,讪然退场,被自己家人踢出局还不够,现在要被这个男人踢出局,她不甘心。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昨天和简璐在洗手间说过的话。   她咬唇,慢慢抬起头,深吸口气,缓缓开口道:“我怀孕了。” 第34章 长安,你是我生命中的意外……   偌大的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叶长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说谎。   是为了挽留吗?她已经不是很确定,这个时候不甘心的成分好像要更多。   盛惟景在明明知道她所有过去的情况下揭她旧伤疤,她好像也就不能让他好过, 她这一趟来, 话题被推到这里,已经完全背离了初衷。   但看到男人的表情变化, 她察觉她心底隐隐还是有所期待。   ――这个假的怀孕消息,会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盛惟景确实是震惊。   他正从烟盒里拿烟,一支烟往出抽到一半就顿住了,他转过脸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就连唇色也是颓败的紫,她又说了一遍:“我怀孕了。”   “不可能。”他本能反应说了一句。   印象中,每一次他都有采取措施,他很小心,不想给她的身体增加什么不必要的负担。   “那次在休息室里……你忘了?你觉得那种半途才用的避孕方式就一定靠谱?”叶长安脑子还是一团乱, 谎言像个雪球, 越滚越大, “我例假推迟很久, 还有呕吐症状,已经拿早孕试纸测过几次, 确实是两道杠, 我正打算这两天去医院做具体检查。”   盛惟景也想起了那一次的混乱, 他当时在想什么?居然做出这么不稳妥的事来。   他将烟塞了回去。   好半天没人说话。   盛惟景低下头,过了片刻,又抬头看她,“是真的?”   “真的。”   “话不可以乱说, 不要用这种事情试探我。”   “……”叶长安手攥得很紧,“你不信?”   盛惟景脑子彻底乱掉了。   他已经定好计划,不能被打乱,不能被叶长安打乱,也不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打乱。   孩子……   现在有了孩子,不是什么好事,这个孩子要是生出来,结果就会和他一样,在盛家受冷眼,被人瞧不起。   但如果不要,就意味着要让叶长安打胎。   她的身体本来也不算好,刚从徐家村过来的时候,为了调理身体,特别苦的中药,断断续续喝了好几年。   他很久都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   叶长安渐渐地,有些站不住了。   她其实腿软得厉害,原因很多,这些天没有吃几口饭,身体很虚,加上她处于一种难过交织着愤怒的情绪中,当然,她在说谎也是一个缘故。   以前她对盛惟景就算非要说谎,也大都是些善意的谎言,譬如之前隐瞒自己对梁晨文道歉和受伤的事情,是为了让他不要担心,但这一次,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给彼此添堵,毫无意义的谎言。   她不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得像个下贱的乞丐,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了一个骗子。   在她甚至开始觉得头昏之际,才听见男人的声音又传过来。   “长安……”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叫她“丫头”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当然记得,她没有说话,思绪却回到多年前徐家村的夏天。   盛惟景代表盛家做慈善,捐助善款给徐家村所有学生,在叶长安名下的捐款却没花在她身上,被挪用到了她弟弟身上。   徐家村里她不是个例,那些家里男孩女孩都有的,都将属于女孩的善款想办法花在了男孩身上。   盛惟景本是慈善作秀,带着常昭去徐家村拍照片给媒体,结果遇上了来告状的她。   她冲到他面前揭露了这一切,他们就这样相识。   盛惟景一直觉得,叶长安很像一个战士,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看起来非常英勇,这样的人,理当是足够坚韧的。   哪怕被父母打骂压迫,她一直没有对这个世界认输过。   那样的苦难都承受过来了,以后不会更糟糕了,方杰都说她现在状态很好,身体上的一点问题,只要好好休养,总会好起来吧。   对他来说,现在时机很关键,不会有那么多机会去坐稳这个位置,盛煜虎视眈眈,他不能心软,他本不想走尤家这条捷径,但让给盛煜是不可能的。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又开口:“你现在不同于在徐家村的时候了,你的家人再也威胁不到你,你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决定自己的方向。”   叶长安一时没明白,直到他说出下一句。   “我已经做了决定,我希望你也能做出明智的决定和选择。”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像就连心跳都停了短暂的一瞬,她恍惚中竟觉得面前这个人十分陌生。   盛惟景从大班椅上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一直没动,好像一尊雕塑,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靠近。   最后,他的话音也近了,响在她耳边。   “长安,你是我生命中的意外,而我不喜欢意外。”   他确实不喜欢意外,他人生中的所有,几乎都是有计划的,朝着盛承运定的目标努力。   叶长安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但他却接纳了这个意外。   然而他不会容许这个意外继续制造新的意外。   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大概因为时间很短,她的小腹还是平坦的,而且她看起来又消瘦了一些,他的掌心感受不到什么,继续说话,语气低沉而凉薄。   “就像它一样。”   她没反应。   他说:“听话,打掉。”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被这眼神刺得心口一紧,收回手,垂下眼不看她,“我会让常昭为你安排医院和医生,最好是可以药流,张嫂会照顾你。”   叶长安感觉自己像是被这话抽了一耳光,本来乱哄哄了数日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了。   她在垂死挣扎,没有意义,盛惟景这个人,和她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有他就足够了,但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们之间,无法对等,她始终还是一条流浪狗。   她安静了一阵,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无声的,后来,笑出声,笑得肩头发颤。   盛惟景蹙眉看着她。   “被吓到了是不是?哈哈……”她按了按眼角,“我跟你开玩笑的,什么怀孕?我上周例假刚结束,再说哪儿有那么容易怀孕,医生早就说过我宫寒,你忘了?”   叶长安曾经生理期被她父亲关在地窖,大冬天的,等人出来发高烧,后来就落下痛经的毛病。   医生说她宫寒,为这也吃了不少中药调理才好了一点。   盛惟景没说话,唇线紧抿,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话到底哪句是真。   叶长安笑着揉眼角,她这会儿眼睛干涩到难受,她又看他一眼,还是笑,“你怎么那么严肃,真被吓到了啊?”   盛惟景面色有些难看了。   她终于停了笑,叹口气,忽地幽幽说了句:“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其实我们也挺像的,虽然你出身名门,但你母亲早逝,父亲也不爱你,家里没人关心你……不爱你还要对你有诸多要求,其实盛世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你真的就没有怀疑过么……”   她歪着头看他,眼底还是有浅淡的笑意,“盛世是你父亲给你设定的目标,你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你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努力,你想得到一个不爱你的人的认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你没想过,你被你父亲洗脑了……你以为只有掌控好盛世才能证明你自己,但等那之后呢?你父亲真的会认可你吗?他讨厌你是因为你母亲生你难产而死,这一点你没法改……”   “叶长安。”他打断她的话,叫了声她名字。   连名带姓。   他的语气沉冷,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没有温度的。   叶长安知道,他生气了。   盛惟景这个人其实很少将生气表现在脸上,他可能是打小为了迎合盛承运对他的要求,收敛了很多棱角,逐渐变成习惯,所以和人撕破脸吵架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猜想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断强调说,希望他们都能以成年人的态度来解决这件事。   其实这个说法她现在想想有点搞笑,成年人也会伤心会生气,她见过大学校园里还有女孩子因为失恋要死要活的,那也都是成年人。   当然,她自己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男人不要她了,她还缠过来,非常不要脸。   他撕她旧伤口,她就干一样的事情。   盛世是否真的对他来说不重要还要等日后他坐稳总裁位置才能知晓,现在比较明确的是,她对他来说,确实不重要,可以轻松舍弃。   她毫无畏惧地迎着男人冷厉的视线,目的达成,让他不好受,她也就平静了许多,努力让这场对话得体一点收尾,她说:“不好意思,我话多了,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我会找好自己的位置,不会再逾越。”   盛惟景没说话,拳头攥得很紧。   她说话确实太过尖锐,即便是他自己先在她伤口上撒盐,但他还是觉得愤怒。   “我会尽快把我东西从你那边搬走,”她又想起一件事儿,“那个店……盛……”她顿了下,改口叫了以前的名字,“蓝岛那边,需要我另外聘个总店长吗?”   盛惟景现在并不想和她说话,他转身往办公桌走去,冷冷撇下一句:“你回去反省一下自己说过的话。”   他回到大班椅上,就看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叶长安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晚上很安静,盛惟景听见了逐渐变小远去的脚步声,他手还是紧攥着,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良久,他的手用力一挥,键盘连同咖啡杯全都被扫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35章 但是他现在对她不好了。……   叶长安从盛世离开之后, 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还是晕晕乎乎,她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打车要回学校。   途中她接到简璐电话, 简璐问她和盛惟景谈的情况。   她说:“谈崩了。”   简璐那边安静片刻道:“你今晚别住学校了吧,傅时羿今晚加班要睡公司, 你来我家住。”   傅时羿是简璐老公,目前还处于创业初期,也是成天加班。   叶长安想了想,低着头抠手指甲,“算了, 我晚上睡不着,会打扰到你。”   “宿舍里那暖气供得好垃圾,我昨晚睡一夜都有点感冒,”简璐还是坚持,“你过来吧, 我家有不止一个房间呢, 我不跟你睡一起, 不然还可能传染感冒。”   简璐现在其实不太放心叶长安一个人呆着, 听说她和盛惟景谈得不顺利,就更担心。   叶长安不想驳了简璐的好意, 最后应了下来。   但在转道去简璐家的路上, 她中途在药店门口下车买了一点助眠的药。   以前抑郁症严重的时候失眠也严重, 那会儿方杰会给她定量开一点安定片,盛惟景监督她偶尔才能吃一片,在药店是买不到严格处方的安定的,她最后被店员推荐着拿了一款中成药。   她要求也不高, 只要今晚好好睡一觉就行,别打扰到简璐,另外她自己也想什么事情明天起来再思考。   然而这药,一点用没有。   她喝了药,在简璐家的客房,睁着眼到了凌晨三点多,精神非常亢奋。   很奇怪,她这会儿并不难过,她拿着手机看盛惟景的微信,从他们发过的信息到他的朋友圈,翻了大半天。   最后她把“老公”那个备注给改了,改成了“盛哥”。   然后将电话本里的备注也改了。   至于他那边的“老婆”俩字,她改不了,只能靠他自己了。   删除的话就太刻意了,她这会儿脑子清醒,毕竟盛惟景是资助她上学的人,真要彻底断了关系其实不太实际。   她想了下,一般正常的企业家资助学生,后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关系,想来想去大概就是,报恩还是得报的,再不济也得想办法还钱给人家吧。   她以前和他约定好,等她长大要为他工作赚钱,盛世那边是不可能去了,这么看来,在找到靠谱的赚钱路子之前,夜店她还是得继续做。   做就做吧,但是叫“盛景长安”太奇怪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回路,怎么会想出这么恶心的一个名字?   叫蓝岛明明好好的。   她和盛惟景之间牵扯太多,分手还真没办法老死不相往来,但少见面是可以的,她打定主意,要尽快从他那边搬出来。   再住下去,保不准哪天他的现任未婚妻就要上门将她赶出去了。   这么胡思乱想整整一夜,早晨起来,黑眼圈又重了。   叶长安拿简璐的粉底努力遮盖黑眼圈,简璐靠着洗手间门口,有些担忧地问她,“长安,你没事吧?”   昨晚简璐是没敢问,想给叶长安一个冷静缓冲的空间。   不过叶长安的状态和她想的不一样。   叶长安细细打着粉底,语气是轻松的,“没事,哎,你有遮瑕膏吗?光靠粉底好像不太行。”   简璐走过去,从旁边的柜子里找遮瑕膏,然后给她。   叶长安脸色还是苍白的,不过表情很正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接过遮瑕膏就对着镜子继续涂涂抹抹。   “你……和盛哥……”简璐犹豫着,还是非常委婉地开了头,但话到这里却又没继续。   叶长安垂着眼,扯扯唇角,没能成功挤出笑来,“璐璐,你先别问我行吗,这么丢人的事,我现在真的不想说。”   她本来想要洒脱一点的,然而搞砸了,非但不洒脱而且还挺下贱的,她一点也不愿意回想,更不想提。   简璐安静了片刻,“那你收拾完来餐厅,我做了早餐。”   叶长安“嗯”了一声。   简璐走出几步,回头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才离开。   简璐也说不准叶长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多数时候,看起来还是跟没事人似的,哪怕她不是个学心理的,也很清楚情绪堆积在心底里不宣泄出来对人没好处,可叶长安不想提,她又没法说。   叶长安今天是有点正事要做的,吃过饭,她就和简璐告别。   简璐不放心她,问她要去哪里。   “我想先把我的东西都搬到宿舍,”叶长安解释,“宿舍在六月份之前应该不会赶人,然后我得看看工作,我要给他还钱,数目还不小,得找找赚钱的门路。”   简璐懵了,“还钱?你是说他资助你的那些?”   “嗯,资助我的,还有这些年所有花在我身上的钱,我都有记账,算下来应该也不少……”叶长安苦笑了下,“这么一想,压力还蛮大。”   简璐皱眉,“他没让你还吧。”   “他当然不差这点,不过我早就是打算要还的,之前想的是进盛世为他工作慢慢还,但显然不行,现在的话,要么是继续做这个夜店,要么就是看能不能找到更赚钱的工作。”   简璐叹口气,“就算咱们是C大毕业,工作不难找,但要想一毕业就拿到蓝岛总店长的薪水是不可能的吧,三个好地段那么大的夜店,就是像之前那样随便做做也有不少流水。”   叶长安忽然一拍手,吓了简璐一跳。   她狡黠地眯起眼,“对啊,给他赚的钱不也就是还钱吗?靠工资太慢了,但要是我把店做起来,盈利翻番,那不就是给他创造了额外的收入?这样还钱好像要更快一点。”   简璐默了默,“可如果这样的话,你跟他时不时还要有接触。”   叶长安想了想,“没事,谈工作而已,我能应付。”   简璐并不相信,真会那么顺利吗?   叶长安要走,简璐想陪着她一起去搬东西,但却被她拒绝了。   她说:“东西不太多,我自己拿就可以。”   简璐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坚持跟过去,只能说:“那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给我打电话。”   叶长安利索地应了。   ……   叶长安在简璐家附近上了公交车。   冬天,拥挤的公交车里非常令人难受,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空调吹出的风虽然是热的,却仿佛带着潮意。   叶长安被挤得缩成了一团,手扶着后门边的杠,跟前是一对情侣,看起来好像大学生,男生抓着拉环站着,女生身材娇小,就缩在男生怀里,也不知道找其他东西维持平衡,将自己身体所有重量都倾在男生的身上。   结果就是车子每次一晃,一开一停,男生搂着女生,背都会往叶长安这边一撞。   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撞过来,叶长安心里烦躁到想骂人,而那男生每次撞过跟没感觉似的,他可能也确实没感觉,佳人在怀,哪里还有空注意别的。   来回几次,叶长安在又一次停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推男生的背一把,“你撞到我了。”   那男生回头看她,没听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我说你他妈撞到我了!”叶长安忽然就吼了起来,“不长眼睛的吗?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觉得你拉着个拉环站得是有多稳,还带着个没长手的树袋熊在怀里晃?”   周围的人都傻了,全都看着她。   男生和他怀里的女生也愣愣的,车子正好又往前开,这一动,那男生又一次撞到了叶长安。   当然,怀里还带着自己的女朋友。   叶长安被撞得差点摔倒。   她想杀人,非常想。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曾经那个晚上,果农大叔给她的手套被姚茹抢走给了弟弟,她跑出家里,最后站在杨树下,心里涌起很多恶毒的想法。   ――这个世界怎么还不毁灭。   世界不毁灭也行,现在就来一场车祸吧,让这辆公交车随便撞到哪里,然后爆炸。   她甚至在心里幻想血肉横飞的场景,想象自己的身体被炸碎,什么都不剩下。   周围安静了一小会儿,男生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对方忽然有礼貌,叶长安反而没法继续骂下去,她很生气,这男生为什么就不能骂回来?   如果骂回来,她至少可以和人吵架。   她太需要一个出口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男生对自己的女朋友说,“你也拉着拉环站好吧。”   女生似乎对叶长安有点怯,看着她的眼神好像看到个神经病似的,听男生的话,乖乖地拉好拉环站好。   大概是怕再惹毛她这么个疯子。   叶长安一口气憋回了心里,剩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撞车吧,赶紧的,她快等不及了。   但是没有。   当然没有。   公交车每年出事概率很低,要是人人坐公交都出事,那也没人坐公交车了。   没有撞车,叶长安很失望,她下车之后一身疲惫地往院中走。   她不想简璐跟着来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在简璐面前她不想再和那天晚上一样,表现得像个神经病,简璐说叫她去见方杰,她就知道简璐已经意识到她的不正常了。   她不喜欢别人发现她的不正常,所以她已经很努力在笑了,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她无可救药,是个麻烦,如果简璐现在也觉得她麻烦,那她就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另一方面,她也很担心她会像刚才那样,无法控制自己,将情绪发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分手这件事,至今她仍是愤怒多过于伤心,她很怕自己有个触发点就会乱发脾气,而简璐要是跟着她就很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踏进房子里的时候,她恍然想到,她一直都很愤怒。   很生气,对这个世界。   小时候就是这样,想不通为什么父母生出她却要这样对待她,她生他们所有人的气,这股气没有消散过,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又被盛惟景注入气体的气球,愤怒在膨胀。   张嫂见着她就打招呼,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又顿住正要上楼的脚步,喊了张嫂一声。   张嫂看着她,理所当然地发问:“中午要在家吃饭吗?我这就去买菜……”   叶长安摆摆手,站了几秒,最后说:“没事,你去忙吧。”   本来想告别,但深想又觉得其实没必要。   对于盛惟景以外的其他人,大多数她都挺淡薄的,别人待她其实也不会有过多热情,她的性子不讨喜,就连大学时少有的几个追求者也都是看脸。   她很确信,了解她这个人以后,不会有人喜欢她。   房子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她开始收拾东西,很快她就有些绝望。   东西太多了。   这是当然的,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不仅如此,这里还处处都是她与盛惟景相处的记忆。   书桌有个柜子是专门放账本的,本子放了一堆,她拿出来翻了翻。   盛惟景给她买的第一个手机,请她吃的第一顿饭,给她买的第一件衣服,为她交的第一笔学费……不只是第一次,以后的每一次,金额是多少,她全都记下来了,不怕账算不明白。   她翻得累了,就趴在杂乱的东西上面,也无心管会不会弄脏衣服,这样静静地趴了会儿,她看到了敞开的柜子深处,有个盒子。   她忽地起身往洗手间冲。   关上洗手间的门,她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洗手台上,连续几下,她砸得自己的手都开始痛,也没有停。   那个盒子里,放着盛惟景每一年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在叶家的时候是没人给她过生日的,因为没人欢迎她出生,这个日子自然也并不值得庆祝,但是来到江城,盛惟景会为她过生日。   会给她送礼物,买蛋糕。   在她贫瘠的,荒凉的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被人重视,被人珍视,被人关心的回忆,几乎都来自于盛惟景。   但是他现在对她不好了。   他对着她说,是你爸妈不想要你。   他明明知道她听不得这话的,他还想让她打胎……他不要她了,很轻松地说了分手。   她感觉胸口像是有刀子插进去搅合,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喘着粗气,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呜咽。   就仿佛已经哭了。   ……   这天到最后,叶长安也没能带走所有东西。   东西太多,她勉强整理了一下,先将账本和需用的衣服还有一些零碎带走,其他东西只能改天再来拿。   看她拎着拉杆箱往出走,张嫂不解,“长安,你是要出去旅游吗?”   叶长安笑了下,“你就当我去旅游吧。”   盛惟景在隔天回来知道了这件事。   张嫂问他说:“长安去哪里旅游了?怎么一个人去,先生您不陪着她吗?”   盛惟景安静片刻,才开口:“旅游?”   “对啊,昨天她拎着个箱子走了,说要去旅游,您不知道?”张嫂也很讶异。   盛惟景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   推开叶长安的房门,他看到里面确实收拾过。   很多零碎的小东西不见了,她的护肤品什么的也都消失了。   他走到衣帽间,里面已经没挂几件衣服,倒是地上放了两个箱子。   看来是没拿完。   他站了会儿,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就好像被当头砸了一闷棍,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说要搬走,他以为她只是一说,在他的意识里,就算分手了她还算是他的妹妹,他多少要照顾一些,就像他们在一起之前那样,但现在他感觉她是要和他彻底绝交。   他在她的床上安静地坐了会儿,这里好像已经没了她身上那种气息,小小一间房也在他眼里显出几分萧索。   他想,三年,很快的……   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会回来找她的。   他拿出手机给常昭打了个电话,安顿了这两天他心底一直盘算的一件事。   常昭在那头愣了:“我带长安去体检?”   “对,”盛惟景起身走到窗前,“找项目最全的那种体检,等体检报告出来了,给我一份。”   对于叶长安怀孕这件事,他始终心存疑虑,没得到明确的结果就没法安心。   常昭没明白,“为什么忽然要体检,她身体又出问题了?”   盛惟景没解释,“检查一下总是没错的。”   常昭没再问,应了下来。   第二天,常昭打过电话,在一家装修设计公司找到叶长安。   叶长安正跟设计师说话,常昭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设计师问她:“不是才改成‘盛景长安’吗,那门头还没用两天吧?而且配套的灯箱我们也做到一半了……又要改回去?”   多花了额外的钱,叶长安也很心疼,她对设计师说:“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夜店叫‘盛景长安’很奇怪吗?这听起来就像个什么景点的名字,哪里像夜店?”   常昭站在她身后,十分无语。   他早就说过了。   叶长安说:“而且还是什么人文景点的名字,超古董,我和你说,经常去夜店嗨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绝对不会来的,这不是耽搁我生意吗?所以肯定得改,但我想不到合适的,只能改回‘蓝岛’了。”   设计师看着之前的图纸想了想,“不然,叫‘盛景’?我们灯箱正好刚做完这两个字,如果改成这样,就不用重新做灯箱,然后你们那门头我重新设计一下,取掉后面‘长安’两个字就好了,你也不用另外交钱。”   叶长安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要取掉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渣男的?   但考虑到钱,她又觉得算了……   没钱人就志短,仔细想想,叫“盛景”还勉强可以,叫“长安”反倒奇怪。   她说:“那行吧。”   等叶长安和设计师聊完,回头这才看到常昭已经来了。   两人走出去,叶长安问常昭,“常哥,突然找我是有事?”   常昭说:“带你做个体检,我已经约好了,今天就去医院吧。”   叶长安脚步一顿,“体检?”   常昭没提前和她约,主要是觉得她现在是闲人一个,随时都有时间,他解释了下:“盛先生安排的。”   “……”叶长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盛惟景这是怕她说怀孕是真的。   他还真是警惕,是怕她真生出个孩子做筹码缠着他吗?想的真多。   她明明都解释过了。   她对常昭说:“我不去。”   常昭没想到她会这么不配合,皱起眉,“为什么?”   “那我好端端的没事儿为什么要忽然做体检?”   这常昭也说不清楚,“先生交代的,我只是个办事的。”   “我给你个他想要的答案吧,”叶长安面无表情说:“你就去告诉他,我确实没怀孕,我就是真怀了肯定也要打掉,不然留着过年吗?我脑子又没进水,不可能给他生孩子的,他真是想太多了。”   常昭:“……”   他睁大眼愣在原地,“什么怀孕……先生说的是让你体检啊?”   又盯着她,“你怀孕了?”   “没有!”叶长安火气上来,有点崩溃,“我就和他开玩笑……哎,别再和我提怀孕这俩字,反正你知道我没怀孕就行了,你去告诉他,我以我的性命起誓,如果我叶长安这辈子怀上他盛惟景的孩子,我还有这倒霉孩子就全都不得好死,死无全尸,被碎尸万段的那种,然后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她停了下,“不,如果我怀上了,这倒霉孩子不用出生,直接跟我一尸两命!”   常昭被惊到了,“你……”   这誓言不但毒,还莫名其妙把孩子也给诅咒进去了。   “你……不用这么毒吧……”常昭一头雾水,“你和先生,吵架了?”   “分手了。”   叶长安答得非常快。   常昭还没回神。   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你原话转告他,他应该不会误以为我还怀孕不肯承认。”   常昭沉默下来。   这毒誓发成这样,也确实没什么误会的空间。   常昭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以前就觉得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有结果,但真到这一天,他却觉得有点突然,也有些担心叶长安。   叶长安抓抓头发,“对了还有,你和他说一声,蓝岛的名字我最后改成了‘盛景’,他是法人,回头可能需要他签个字,当然,要是他想把店收回去我也没意见,和我说一声就行。”   常昭默了默,最后问:“你没事吧?”   他觉得她不应该没事,毕竟这么多年来,她太依赖盛惟景了。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她手插在衣兜里,呼出口气,“好冷啊,我要回学校去了,常哥,让我搭个顺车呗?”   她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常昭也判断不出什么,点了点头。   送她回去的路上,常昭问:“以后什么打算?”   叶长安坐在副驾驶,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疲惫,她说:“赚钱,还钱,其他的暂时没想到。”   她的人生很缺乏意义和目标,也没有动力,幸好好有还钱这点事。   她闭上眼,眼底干得难受。   常昭隔了许久又说了句:“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啊。”她语气轻松地道。   常昭安静几秒,又开口:“其实你和先生之间身份差距很大,这一点你一开始就应该知……”   “我知道啊,”她并不睁眼,额头磕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反正我就是傻逼呗,一个贫困村受他捐助的人还敢肖想他,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被甩了是理所当然,我活该,我不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长安睁开眼,忽然看向他,声音也变冷了。   常昭一时没说话。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她凉凉地问。   常昭觉得,现在的叶长安很有攻击性。   他不说话,她却还继续:“我是个废物我不配,但他有的选啊,他当初可以选择不救我不帮我,就算我追他他也可以把我赶出去,他不也选了和我在一起吗?分手难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为什么都来问我有没有事,怎么没人去问他?就因为我是那个一厢情愿的傻逼吗?就因为我喜欢他,我就成了个笑话吗?为什么要问我难不难过,我看起来很可怜吗?!”   到最后,她吼了出来。   常昭还是没说话。   她喘着气,手在发抖,身体慢慢软下去,缩进椅子里。   车里变得非常安静,常昭一直沉默着。   车子最后停在了C大侧门,常昭开了中控锁,才开口:“回去吧。”   叶长安手捂着脸,深深吸气,“对不起,常哥。”   “没事。”   “我没想着和你发脾气。”   “嗯。”   “我知道我不该不知足,他救了我的命,还帮我很多,让我上学……我应该感谢他的,但,我现在,就是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梗了一团棉花。   常昭靠着椅背,过了片刻才说:“长安,我说的话,你听过就算,我是不希望你恨他怨他,你要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和怨气,已经太多了,这对你自己不好,方医生应该也和你说过……再说,你父母是那样的人,盛先生对你来说如同再生父母,一个人如果一直憎恨自己的父母,会很累的,我不是让你原谅先生,只是觉得你应该放过你自己,你的人生已经足够艰难了,不该再埋在仇恨里。”   叶长安没有说话,她放下手来,又揉了下眼角,打开车门下了车。   ……   常昭没想到盛惟景交代的任务最后做成这么个结果,他回到盛世,去找盛惟景的时候,心情有点沉重。   盛惟景当初去徐家村带着他一起,他是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一路走过来的,始终还是觉得有些惋惜。   盛惟景从会议室出来,正打电话,看到常昭,蹙了下眉,单手拿着手机,往楼道尽头走,冲常昭比划了个手势。   常昭会意地跟过去。   盛惟景挂断电话后问常昭:“怎么,她不跟你去体检?”   常昭迟疑了下,“她……她说她没怀孕。”   盛惟景面色沉沉,也不打算和常昭多说,只道:“有没有不是她说了算,去做检查不是什么都清楚了?”   “不是,我觉得应该没有,因为……”常昭咬咬牙,还是将叶长安的毒誓原话转告盛惟景,末了说:“她那人,本来就有点迷信吧,毒誓发到这个份儿上,是真不可能有,而且以后……”   常昭没说下去,他觉得盛惟景懂。   按照叶长安那毒誓,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盛惟景的孩子,不然什么一尸两命,不得好死全都上来了。   盛惟景手将手机攥得很紧,半天,他吐出两个字:“胡闹!”   他语气很重,像是动了气。   他感觉叶长安把他们的未来都直接给诅咒进去了。   常昭不敢说话。   盛惟景会开到一半出来的,此刻全然忘记了,又问常昭:“她是不是有病?什么话都能乱说?”   常昭心里叫苦不迭,“她本来就有病。”   盛惟景皱眉,扭头看窗外,心底压着火。   叶长安是什么意思,发个毒誓把这辈子都算进去,真不打算等他了? 第36章 她的所有底气和自信,好像……   盛惟景和常昭这边话说到一半, 一个小秘书走了过来,怯生生唤了一声盛总。   盛惟景这会儿心情极其糟糕,沉着脸扭头看过去, 也不说话。   小秘书被吓得缩了缩, 还没见过盛惟景这么凶的样子,一时间竟紧张得结巴了:“那, 那个,尤小姐过来,她,她……她直接去您办公室里了……”   盛惟景脸色瞬时更难看,“什么人来了都能直接放进我办公室吗?”   “但, 但尤小姐说,她是您未婚妻,我们不敢拦……”   盛惟景觉得火气在胸口涌动,他好像已经很难维持平时的风度,最后摆了摆手, “知道了。”   小秘书逃似的走了。   常昭也不太敢说话, 盛惟景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忽然想起一件事, 赶紧转身往办公室去。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果然看到尤思彤。   尤思彤正坐在他办公桌后面那张大班椅上, 手握着鼠标。   他只看一眼, 就觉得火气要冲顶了。   尤思彤却先于他开口:“怀孕不到一个月流产对身体的影响……”   她盯着电脑屏幕, 又读出他之前在网页上的另一条搜索记录:“人流和药流对身体的伤害比较……”   盛惟景压制着怒意,“谁让你碰我的电脑。”   这种事情他当然没法随便地去问别人,如果确定叶长安怀孕,他会找医生咨询,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他想先了解一下,他没料到尤思彤会直接闯进他办公室,还动他电脑。   尤思彤看向他,不答反问:“叶长安怀孕了?”   “没有。”   “你回答得这么快,好像心虚。”   盛惟景冷着脸道:“随便你怎么想,她确实没怀孕。”   尤思彤来时的好心情也早已一扫而空,“你说过已经和她分手了。”   盛惟景走到办公桌前,冷冷睨着她,“我是已经和她分手了,也已经去见过你父母,确定要订婚没错,但我希望我们可以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你擅闯我办公室,还动我电脑,这次我不和你计较,但我希望没下次。”   尤思彤又是生气又是委屈,“我是你未婚妻!你知道什么是未婚妻吗?!”   “这是商业联姻,”他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带结,“真打通渠道你以为只有盛世获利吗?你爸那天和我谈婚事,你知不知道和我要了几个点的回扣?他们挖空心思,不过是想拿你卖个好价钱。”   尤思彤一下子站起身,“你以为回扣的点数是我爸定的吗?那是我们一家商量出来的!我也参与了,他们都说,多要一点,将来有个万一我也能在手头落一笔钱,不至于什么都没有,他们话说到这一步,就是对你没信心,可我一直都信你的……是我信错了吗?”   盛惟景最厌烦吵架这档子事,事实上他过去很少和人这样针锋相对,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也许是被叶长安先搬出去又发毒誓给刺激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尤思彤一个问题放出去飘在半空得不到答案,气愤到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盛惟景,不明白一个曾经那么温柔的男人为何如今看起来这样冷血。   盛惟景不想再吵架,他深吸两口烟,然后说:“各有各的立场,你既然已经和你家人为你将来做各种设想并铺好路,我为盛世多付出的这点回扣心疼,有错?尤思彤,公平一点讲话,我没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和长安已经分手,她也没有怀孕,而且她现在已经从我那边的房子里搬出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本来没想着让叶长安走,为避嫌他已经在考虑另买房子住,他想将原来那房子留给叶长安,直接过户到她名下,不料她倒是走得利索。   尤思彤被气到说不出话,她哪里都不满意。   他这个口气,是真的将他们之间看做一桩生意来谈,虽然是她开的头,但她还是憋屈。   而且今天看到他这个搜索记录,她就更没法放心,对叶长安是否怀孕这事儿总存着些疑虑。   这天的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尤思彤本来是打算和他一起吃饭的,自然早就被气得没食欲,回到自己家也不肯吃饭,将自己关在房里。   尤母过来劝了几句,知道她是和盛惟景闹了不愉快,便说:“这人是你铁了心要跟的,你早该知道没那么容易……盛煜对你好,可你又不喜欢,我劝你还是别太过较劲,如今两家的事儿都定下来了,可千万别再和几年前一样任性闹脾气。”   几年前尤思彤逃了和盛惟景的订婚仪式这事儿不光盛家不舒服,尤家老两口当时也觉得丢人。   尤思彤坚定地说:“这次我不会的。”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持下去,捂热盛惟景这颗心。   不过在那之前,需要铲除的麻烦还是得她自己动手。   ……   由于被尤思彤突然出现打断,常昭忘了叶长安有关于蓝岛要他转告盛惟景的事,直到晚上送盛惟景回家的时候才想起,便在车上告诉了盛惟景。   “她把名字改成了‘盛景’,好像说是灯箱正好做了这两个字,这样就不用再付钱,取掉了‘长安’两个字,门头也重新设计一下,拆掉后面俩字就行了,就是工商注册的那边需要您签个字,另外,她问您要不要将店收回去。”   盛惟景沉默数秒才开口:“她把店名改来改去的……现在问我要不要收回来?”   她还把“长安”两个字去了,是和他怄气吗?   他还能想起之前说到改名那天她的兴奋劲儿,叶长安真是幼稚死了。   常昭说:“她大概也知道您没空管那店。”   盛惟景确实没空管,买了几年都是让别人打理,本来这店也是因为叶长安而买下的,他当然不会没事找事地要回来,她愿意继续管理这店对他来说是好事,两人中间总算还有这么一点东西维系着,总也不至于找不到她人。   他垂着眼,半天才说了句:“这店就让她继续做吧,常昭,你多留意一点,如果赔了,或者有需要投钱的地方和我说一声,别让她捉襟见肘的,做个门头还抠抠搜搜。”   常昭“嗯”了一声。   车里安静下来,又过一阵,盛惟景忽然问:“你见到她了,她看起来……怎么样?”   常昭没立刻回答,想了会儿才说:“她很依赖您,分手了她需要时间接受和调整状态,这点您肯定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她不会哭,看起来也不是太糟糕,人有点憔悴,也瘦了些……但我听她意思,还惦记着好好做蓝岛,然后给您还钱这事儿,总还是有目标的。”   盛惟景没说话。   叶长安不会哭,这是一把双刃剑,别人看不到她的悲伤,只觉得她坚强,但她流不出眼泪,一切都会郁结为内伤。   他并不需要她还钱,但现在他不想说,方杰曾告诉他,叶长安能自己给自己定个目标其实是好事,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她会更难寻找自己生活的方向。   他想,那就让她还吧。   常昭很快就联系了叶长安,将结果告诉她。   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听了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盛惟景家大业大,肯定不稀罕这个对他来说很小的店,不过她现在确实是想好好做起来,不为别的,为争这口气她也想将钱还给他,以后两不相欠。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长安便忙着盛景的事,又回到那种时常在盛景呆一宿的状态,再后来,她索性在盛景市中心那家店的办公室里给自己找了一间休息室,直接搬了过去。   在夜店呆得久了也不是没有收获,她这段时间睡眠糟糕到极点,而夜店有个好处,大家都不睡觉。   每个人不是跳舞就是在喝酒,或者跟着音乐哼哼,或者轻浮地和陌生人调情,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叶长安觉得那开心很假,但是可以麻痹人。   她并不爱跳舞,可当她身处热闹之中,在舞池里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她竟恍惚中觉得日子其实也是可以这样混下去的。   这样麻木地过,也没什么不好。   被吵大半夜以后,人就会很累,她会喝点酒,然后回到休息室的床上,可以短暂地睡上一阵,运气好的时候能睡两三个小时,睁眼时就能看到凌晨窗外的微光。   她开始按照几年前方杰给过她的建议,醒来之后就立刻起来去晨跑,继续躺在床上她怕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做好盛景想了不少办法,和文案策划一起计划了为期半年的一系列营销活动,并监督所有活动宣传物料的制作,另外,她联系了以前玩乐队结交的几个朋友,开始邀请江城比较有名的地下乐队来盛景演出。   驻场演出从盛惟景接手之后本来被取消了,现在她打算重新做起来,黄毛听到她要找人去盛景场子里唱歌,还颇意外:“你怎么不自己唱?我看你自己唱最好了,咱们重新把乐队组起来,以后发展不止是驻场PUB这些地方。”   叶长安笑了笑,“我就算了吧,你帮我多找一些熟人,演出费记得打折啊。”   这天她在盛景一店的吧台坐着喝酒,看了看驻场的那个台子,几年前她在上面唱歌的时候,其实也很开心的。   人可能都虚荣,那时,她站在台子上,看到底下的人为她尖叫欢呼,哪怕人不多,但她知道他们喜欢她的歌声,她找到了一种被肯定被认可的感觉,或者她身上也是有招人喜欢的地方的。   而且,唱歌赚了钱,可以还给盛惟景,让她觉得很有意义。   但现在,她怀疑站到台子上她会发抖。   没多少人知道,她刚从徐家村来到江城的时候,怯场有多严重,就是老师要她站在讲台上做个转学生的自我介绍,她都会紧张到结巴。   至于后来大学时为什么有勇气去唱歌呢?可能是那几年过得太舒服了吧。   那几年的盛惟景是个非常好的哥哥,帮助她,鼓励她,她怀疑自己是有些膨胀了――她的所有底气和自信,好像都是他给的。   她长久地盯着那个台子,在音乐声里,周遭人的狂欢里,她像一个沉思者,缅怀着自己曾经的好时光,也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有。   ……   黄毛非常尽心,不光给叶长安找了驻场的乐队,就连跳钢管舞的团队都找来了。   叶长安本来是很有原则的,不想把盛景搞得太过乌烟瘴气,但看过几个舞者的表演,她表示原则什么的可以放到一边――钢管舞表演确实是暖场的一把好手,而且这几个都是很厉害的舞者,不需要做什么猥琐动作就足够吸引人。   吸引到人就是吸引到钱,这一点她很清楚。   她定了规矩,只要舞跳得不过分就行。   这一系列动作很大,盛景很快就有了一点起色,虽不明显,但从酒水的流水上已经可以看出一点进步了。   叶长安做完新年的营销活动策划那天,简璐来了盛景一趟。   还是下午,店里没开业,叶长安坐在办公室的电脑跟前,简璐进去,看着她愣了下,跟着就有些欲言又止。   叶长安点完保存看向简璐,“怎么了?”   简璐说:“你这些天不照镜子的吗?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个吸血鬼。”   叶长安又瘦了,她胖起来很难,以前盛惟景找营养师给她增肥,结果也不理想,但瘦下去却特别快。   刚到江城的时候她做过体检,医生说她发育期的营养不良可能会伴随终生,以后都要注意饮食,但最近她早就顾不得这些了,她让自己连轴转,晚上总是三四点睡觉,早上五六点起来,然后就做各种策划,食欲也没磨到几乎没有,每一顿都是强迫自己咽点东西下去算是了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简璐又说:“不对,人吸血鬼嘴唇还是红色的呢,你看你……嘴唇都是灰的,你还……”   简璐凑到她跟前,“你还长了一颗痘!”   叶长安愣了下,皱眉,手去摸脸,“哪里?”   简璐在她额角点了一下,“真的,你看你这黑眼圈,一看就是成天熬夜。”   她推开简璐,起身去找镜子,在自己包里翻了半天,却没找到,最后跑进洗手间去看。   出来之后倒是平静了,“只是一颗痘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简璐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你要一直这样吗?”   叶长安没明白她气从哪里来的,“我干什么了?”   简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别开脸,半天也没说出话。   都是年轻女孩子,叶长安以前也不是这么不修边幅的人,简璐很清楚,但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叶长安谈。   简璐不说话,办公室气氛就有些冷,叶长安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好一阵,她和简璐提议:“不然我请你去做脸吧?还可以做个全身SPA,放松一下。”   简璐总算有了点反应,转过脸来看着她,又起身走过来,手抓了下她头发,“还有你的头发,也要做个护理。”   “好啊。”   叶长安说完,简璐毫无预兆地倾身,抱了她一下。   她愣住了,而简璐已经松开她,“你要打扮得美美的,才能找到下一春,懂吗?”   叶长安眼眶酸涩,却是笑了。   两个姑娘一起去了美容院,然后一起做头发,之后又去吃火锅,晚饭后,简璐还要拉着叶长安去商场逛。   叶长安这会儿心情好了点,便没着急回店里,而是陪着她逛。   简璐收获了一件羊绒小披肩,还有几盒面膜,以及两盒燕窝,分开时,简璐将面膜和燕窝袋子都塞到了叶长安手里,“回去多做做面膜,吃点有营养的,等你不太忙了,可以每天到我家吃饭,我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加你一张嘴不算多。”   叶长安为难地看着燕窝说:“可我不爱吃燕子口水啊。”   简璐在她肩头抽了下,她就笑了,“好吧,我吃,我吃……你这人怎么这么暴力呢,你老公知道你是这样的简璐吗?”   简璐一脸得意说:“他这辈子也发现不了。”   因为手里提着东西,叶长安回到店里时没走正门。   她住在市中心的一分店,从后面绕进去有个踏板楼梯可以直接通到二楼后门,这是保洁平时扔垃圾的通道,一般情况下走的人比较少,她绕到楼后面慢吞吞地要上楼时,听见了脚步声,便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在原地。   尤思彤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冷眼盯着她,“‘盛景’?你守着一家用前男友名字命名的店,有意思么,想暗示什么?”   冬天的晚上九点多,又是背街的巷子,周遭没什么人,天气很冷,叶长安一开口先呼出一团白气,她说:“关你屁事。”   自从梁晨文那事儿以后,她对尤思彤就连面子上这点儿功夫也懒得做了。   她转身上楼,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明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尤思彤怎么受得了这个气,立刻就跟过来,“我今天来,是送你一样东西。”   叶长安已经站在后门门口,正在包里摸索钥匙卡,完全无视了尤思彤。   尤思彤将东西递到她眼底。   是一张邀请函。   叶长安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邀请函,能让尤思彤到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盛惟景曾经说可能会和尤思彤订婚,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心口还是狠狠地抽了下,但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找钥匙卡。   越是着急,越找不到。   尤思彤说:“拿着啊,几年前没听到你叫我嫂子,现在这一声我总该担得起了。叶长安,我拿你当妹妹看,我对你有哪里不好?趁着我离开的时候勾引惟景,谁给你的勇气?”   叶长安还是不语,手在包里胡乱地翻。   “这家店是惟景买下的,你要是还有点廉耻心,就赶紧辞职走人,”尤思彤自说自话却一直不停,“别等我来赶人。”   叶长安终于明白了尤思彤的目的,她面无表情,终于摸到钥匙卡,她拿出来,还没来得及贴到门禁上,尤思彤伸手挡住了她。   “你不会这么不要脸,死赖着不走吧?”   叶长安终于看向尤思彤,笑了,“不巧,我就是这么不要脸。”   尤思彤睁大眼,不可置信,“你怕不是有病!不对,你确实有病,我怎么忘了呢,你是个抑郁症患者……你是不是要死要活地求着惟景和你在一起?”   叶长安懒得吐槽她的想象力,伸手想要拉开她,“随你怎么想,好狗不挡道,让开。”   尤思彤快气死了,手里还拿着那张邀请函,直接往叶长安脸上甩,“你再怎么嘴硬也得认命,和我争,你算个什么东西?!惟景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你就蹬鼻子上脸,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你哪里来的底气?”   叶长安手里的钥匙卡掉在了地上,那张邀请函也掉了下去,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尤思彤说盛惟景可怜她,这她受不了。   她盯着尤思彤,“你有完没完?!”   她声音一高,尤思彤就更气,一下子就想起之前盛惟景的那些搜索记录,问:“你真怀孕了?”   叶长安以前见她也不是这么傲慢的,她想来想去,只能是怀孕确有其事,叶长安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叶长安也不知道尤思彤怎么冒出这么一句,她懒得理会尤思彤,只冷笑一声,“现在我还是这店的店长,你要是来消费,请走前门,要不是,赶紧滚。”   尤思彤被气得头脑空白,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小被人惯着长大的,曾几何时看过这种脸色,她抓住叶长安衣袖,“说清楚,你是不是怀孕了?!”   叶长安看着她就忍不住地想气死她,反问道:“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又不是孩子他爹。”   尤思彤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厉,“叶长安,你去死吧!贱人!”   就是真有了孩子,那也是个绝对不能出生的孩子,尤思彤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重重地拉扯着叶长安,将人拽到了台阶边上,在叶长安反击之前,又使劲推了一把。 第37章 盛惟景没立刻说话,过了一……   年前的这一个月, 对盛惟景来说有些煎熬。   工作繁多是一个方面,他要抽空做来年开拓海外渠道的工作计划,还要应付尤思彤。   元旦当天和尤父尤母的面谈已经定下合作, 对方要求尽快订婚, 他没有反对,尤家人对联姻算是很有诚意, 为弥补几年前尤思彤犯的错,这一次订婚仪式策划方面全由尤家负责,尤思彤自己亲力亲为地看场地,研究布置,甚至确认细节到一份小小的邀请函, 她会时不时地问他有什么看法和意见。   盛惟景竭力让自己态度不那么敷衍,但他心思都在工作上,尤思彤倒没和他计较这个,除却那日因为叶长安他们有过一点争执以外,后来的交往不咸不淡也没什么大冲突, 但说是恋人, 却总好像有些隔阂。   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两个人竟也走到了订婚宴邀请函发出去的这一步。   没有回头路了, 他和尤思彤都知道,在这个圈子里, 两家人都不可能再在订婚这事儿上丢第二次脸。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盛惟景计划好了明年要出国, 尽可能在几个重点市场建立海外部的当地分公司。   他在难得加班比较少的晚上会回家,叶长安的东西没有全部搬走,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哪天就回来了,他开始习惯在她的房间她的床上睡觉, 但没有意义,就连床褥上也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   有时候这房子清冷得令人窒息。   偶尔午夜梦回,他摸到床另一边空空荡荡,会恍惚地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常昭每隔一两天会跟他汇报一下盛景那边的情况,叶长安最近工作很积极,但是她又开始天天熬夜了……   微信里,“老婆”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往上翻,能看到以前的聊天记录,以前只要一两天不见她就会发“我想你了”或者是“你有没有想我”这种话。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这不是真正的分别,但想起她还是会有些难熬,然而给她打电话或者发信息显然不可取,如今他在名义上是有未婚妻的人,和叶长安纠缠不清并不合适。   他一遍又一遍翻她的朋友圈,寻找她最近的生活轨迹,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后来,他发现她每天的运动计步总是名列前茅,他问常昭:“你不是说她住在店里吗,为什么要走那么多路?”不等常昭回答,他就说:“你和她聊聊,要是有需要,给她买辆车。”   常昭去叶长安那边探了一圈,最后给盛惟景的回答是:“她说她在健身。”   叶长安每天早晨要跑步一个多小时,即使累了也不回去,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很久。   盛惟景听完没说话,他想起了她刚被确诊抑郁症那段日子,失眠很严重,方杰要他陪着她晨跑,他们凌晨四点就起来在院子里跑步,太早了,小区万籁俱静,整个空旷安静的院子里,就剩下他们跑步的声音,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他对常昭说:“回头和方杰谈谈,看能不能额外给他钱,让他有时间过去看看长安。”   常昭愣了,这是要心理医生出诊到病人门上吗?还是方杰那样有名气的心理医生。   “您是担心长安的病会复发?”常昭问。   盛惟景没立刻说话,过了一阵,才道:“我知道她过得不好。”   但他不能去看她。   他又低头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道:“不过,会好的……以后会好的。”   常昭沉默着,他已经感觉到,盛惟景和叶长安的分手好像影响的不仅仅是叶长安,盛惟景也同样有些反常,但这话轮不到他来说。   盛惟景又叮嘱他:“你劝劝她,以后别总在店里耗到那么晚,早点休息,她的身体不能长期熬夜的。”   关于抑郁症的治疗,方杰研究多年,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盛惟景为了叶长安也和方杰问过不少,按照方杰的说法,抑郁症不是单纯的心理疾病,人的身体和精神是互相制约又互相支持的,如果叶长安的身体状况足够好,要解决她畸形的心理状态就不算什么难题。   要想身体好,睡眠是最基础的一点,盛惟景这边还在操心叶长安无节制的熬夜会不会伤害到她的身体,然而很快她那边就出了更糟糕的状况。   常昭接到医院的电话是在午后,为盛惟景点的餐点刚送到办公室,他接完电话,就连饭都没顾上拿,直接去了盛惟景办公室。   常昭几乎是跑着进来,盛惟景见状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常昭就说:“先生,长安出事了。”   ……   叶长安从二楼的踏步楼梯上摔下去,身上有多处擦伤,但最严重的是左腿,在滚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撞到哪里,造成了胫骨骨折。   头天晚上她被一个路过的年轻男人送进医院然后动了手术,男人垫付医药费并陪了一夜,几个小时前,男人走了,离开之前和护士说自己会很快回来,让护士多照看着叶长安一点,但结果人却迟迟没再出现。   叶长安人还是半昏迷状态,护士医生都不敢再耽搁,拿着她的手机,用她手指解锁之后翻到的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是常昭,也没多想就打了过去。   盛惟景和常昭赶到医院,叶长安在药物作用下,依旧没醒。   盛惟景在病房看到了叶长安。   她苍白而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一张小脸毫无血色,脸颊上还有擦伤,一道血痕很明显。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碾,医生和护士还在旁边,他一时没能说出什么话,坐在病床边先去拉叶长安的手。   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里,听见常昭在和医生护士问话。   医生的意思是,从楼梯上滚下去毕竟很危险,除了目前比较明显的伤以外,还要等人醒来做进一步的检查。   常昭又道:“怎么能摔了……送她来的那人呢?”   护士摇头,“到现在人也没回来,而且我刚刚打电话,电话也关机了。”   常昭问:“关于昨晚的情况,他说什么没有?”   “没有……就是,”护士想了想,“有一点很奇怪,一般我们接到这种事故伤者,如果是过路人送过来的,都不会掏钱,但是那个男人很利索地垫付了医药费,而且一下子就交了两万,我本来以为他是伤者的什么人,结果他说自己只是个路过的,还有,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守着伤者,所以我们当时也就没着急联系伤者家人。”   “能把他号码给我吗?”   “可以。”   手术的时候情况紧急,那人还帮叶长安签了个手术风险须知,常昭看了一眼,名字叫韩越,他将这人的名字和电话都记了下来。   韩越给叶长安交了两万的费用,做完手术还有剩余,常昭对这个人也有些想不通,待医生护士走了之后,和盛惟景说:“长安有和您提过叫韩越的人吗?”   盛惟景这会儿一直很沉默,闻言隔了几秒才答:“没有。”   “那就怪了……”常昭看着叶长安叹气,“只能等她醒来问了。”   盛惟景没接话,过了一阵,常昭犹豫着问:“您下午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见面,还有听销售部季度汇报的会议,您看……”   盛惟景默了默,“想办法往后推一下。”   “这都约好了……”   盛惟景安静几秒,最后还是说:“往后推。”   没办法,常昭心里叫苦不迭地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病房静下来,那过路人给叶长安安排了单间,盛惟景起身将门落锁之后,掀开被子检查她的身体。   被擦伤的地方有好几处,不少流了血。   他将被子盖回去又掖好,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就在这个时候,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旋即慢慢睁开了眼。 第38章 你不可以和欺负我的人在一……   叶长安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 意识有片刻的混沌。   眼帘里第一个出现的是最熟悉的面孔,盛惟景嘶哑的声音在唤她丫头,他温柔低沉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切又仿佛很遥远很模糊, 她的头昏昏沉沉, 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的盛惟景还是关心她, 对她好的那个人。   委屈先涌上来,她本能一般地喊了一声“盛哥”。   盛惟景攥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掌心温热,她被那温度熨得一怔,有疼痛从左腿尖锐地刺过来,她的脑子终于开始转。   不是做梦。   她手动了下, 干涩地又开口道:“……放开我。”   盛惟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下,却没立刻松手。   叶长安用了点力气,将自己的手从男人掌心抽离。   盛惟景掌心一空,好似没回过神来, 还看着她。   她目光在四下略一打量, 明白过来, 这是医院。   昨夜的事情一幕一幕涌入脑海, 她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   因为左腿植入钢钉并打了石膏, 被子盖不住, 露出个笨拙的头, 她瞥见,半天没说话。   有人敲门,盛惟景起身过去开门,常昭进来, 见叶长安醒了,赶紧凑到病床跟前,问:“长安,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长安也看向常昭,扯扯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她说:“没多大事……”   话没说完,倒抽口气,腿又痛了下。   麻醉的药效正在慢慢减退。   常昭在她旁边坐下,“昨晚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叶长安也不隐瞒,她直接看向盛惟景说:“你未婚妻来找我,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盛惟景站在病床边,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尤思彤?”   “对啊,”叶长安语气倒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她要我离开盛景……就那个夜店,我没同意,她又问我是不是怀孕,然后就推我。”   叶长安是真没想到尤思彤会做出这种事,所以她根本没防备。   盛惟景震惊得说不出话。   叶长安冲常昭问:“常哥……有水吗?我想喝水。”   常昭也很震惊,不过听到叶长安的要求先赶紧去为她倒水端过来,叶长安确实是渴得难受,喉咙里干得冒烟,慢慢支起身就着常昭的手喝了一点水。   常昭喂叶长安喝了点水后才意识到问题――以前这种事都是盛惟景亲力亲为的。   常昭放下杯子,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盛惟景脸色沉沉,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一直不出声,屋内便很压抑,常昭打破沉默问叶长安:“真的是尤小姐推你?那为什么送你来的人是一个叫韩越的?”   “韩越……是那个男的吗?”叶长安躺回去,垂着眼似乎在回想,片刻后轻嗤了声,“我早叫他别多事。”   常昭皱起眉,“你把话说清楚。”   “我哪里说的不清楚,”叶长安蹙眉,似乎也有些失去耐心了,“推我的人的确是尤思彤,她把我推下去,然后她还过来看了我一眼之后就跑了,再后来那个男人就出现了,说要送我来医院,但我疼得半路上晕过去了,再再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会儿。   叶长安扭头看盛惟景,叫了声:“盛哥。”   盛惟景看着她。   “我要报警,”她表情平静了些,“尤思彤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而且后来她跑了,我这腿……断了吧?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盛惟景手攥得很紧,没有说话。   常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叶长安直接开始找自己手机,她行动不便,一动就“嘶”地倒抽气,常昭赶忙按她肩头,“你干什么?”   “我手机呢?给我,我要报警。”   “……”常昭有些为难地看向盛惟景。   依现在盛惟景和尤思彤的关系,这一报警,必然牵动尤家和盛家,又是一堆麻烦事儿。   叶长安是盛惟景资助的学生,也是他的前女友,等尤家人追溯过来,最后问题还是会推到盛惟景这里。   盛惟景还是没说话。   叶长安脸瞬间冷了,“常哥,你什么意思?”   常昭说:“我不是不让你报警,但这件事确实还有些奇怪……”   “我这个当事人,受害人的话不够明白吗?”叶长安声音陡然拔高一度,可能是因为喉咙太干,竟就破了音,有些尖锐,“就算你们不相信我,我找警察来调查还不行吗?附近总有些监控什么的……还是你们要护着尤思彤?”   “没有要护她,”盛惟景终于出声,又顿了顿,“丫头,这件事当然不会这么算了,但你现在需要静养,我们先把昨晚的事情了解清楚行吗?”   他声音还是很低柔,但叶长安从里面感受不到一丁点温情和暖意,她只觉得难受,“让我报警,我不管,我要报警!”   常昭手还按着她肩头,她开始挣扎,牵动腿伤,痛得浑身冒汗。   常昭不敢再拦,“我把手机给你,你别动了……别动。”   叶长安终于拿到自己的手机,但已经痛到说不出话,她咬着嘴唇,身体在发抖。   伤的是骨头,那种疼痛是锥心的,她喘着气,骂人的话一大堆却没力气开口。   盛惟景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赶来,和医生商量之后,给叶长安的输液瓶里加了吗啡。   这一趟折腾下来,叶长安人已经脱力,在床上喘着气,手里还拿着手机,脸白得像张纸。   盛惟景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下,但她的挣扎软绵绵得没有力气,他还是攥紧了她的手,“这件事当然不会就这么过去,但是丫头,你要对付的不光是尤思彤,还有尤家,依尤家做派,于思彤这是蓄意伤人,传出去名声恶劣,他们会花钱私了,给你几十万……最不会超过一百万,如果你坚持上诉,他们会用尤氏自己的律师团,他们也有法院的人脉……你明白吗?”   叶长安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他说的是,她要对付尤思彤。   是她一个人。   常昭默默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恢复安静,叶长安还是死盯着盛惟景,紧抿的唇干裂,有血流出来,她的模样狼狈又憔悴,她反问他:“所以呢?”   他不语,她继续问:“你是在告诉我,不要试图和你有权有势的未婚妻作对吗?”   盛惟景其实脑中还没决断,现在一切混乱,他说:“这件事我们需要再商量一下,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养好身体。”   “我们?”叶长安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笑话,“她弄断我的腿,你是她的未婚夫,我和你有什么好商量的?你放开我。”   盛惟景没动,她叫起来:“放开我!”   他怕再刺激到她,只能放开手。   叶长安一把扯起被子将自己捂在里面,她想哭,但眼眶酸涩始终没有眼泪,她咬着嘴唇,手在发抖,这种无法宣泄的愤怒让她快要受不了了。   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她问:“你还是要和她订婚吗?”   隔着被子,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却没了方才的冷硬。   盛惟景探出去,想要拉开被子的手顿在那里。   “我的腿很痛……她弄断了我的腿啊,”她声线在打颤,“盛哥,她欺负我……”   你不可以和欺负我的人在一起的。   盛惟景将手收了回去,坐在那里,面色颓唐,却始终没开口回应她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长安的心,渐渐地,凉透了。   她还是没有眼泪,痛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不知为何回忆起曾经在徐家村的日子,被父母虐待,就连她弟弟都能欺负她,那时她看全世界都是仇人,后来盛惟景来了,他帮她对付那些讨厌的人……   她想,她始终还是软弱又渺小的,其实他的话也有道理,她要对付尤思彤,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但她觉得不碰不行,哪怕玉石俱焚,粉身碎骨。   再让这口恶气憋在心里,她会死的。   她努力做了几回深呼吸,将被子拉下来,盛惟景看到她微红的眼,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下。   她哑声开口:“我没事,你和常哥走吧,你们应该还有工作。”   盛惟景仔细看她表情,又柔声问:“还疼吗?”   她摇摇头。   他默了默,抬手先去碰她的手,她声音很冷:“盛先生,你是有未婚妻的人,能自重一点吗。”   他没料到她会叫出一句“盛先生”,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叶长安并不打算解释,拿着手机打电话,“我会叫璐璐过来陪我,你们可以走了。”   盛惟景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她给简璐打电话。   叶长安打完电话,给简璐共享了个定位,然后就闭上眼,没再说话。   一直到简璐来,过去半个多小时时间,病房里没人说话,盛惟景雕塑一样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   简璐进门看到叶长安的样子,眼眶一下红了,“这怎么弄的啊?怎么弄成这样……”   叶长安艰难地对简璐扯扯唇角,“昨晚遇到个疯女人,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简璐难以置信,“谁干的?!报警没有,抓她啊,是不是有病!”   她坐在病床边,扯着被子看叶长安打了石膏的左腿,很气愤。   “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事……”叶长安扭头看盛惟景,“盛先生,我朋友来了,你们先走吧。”   这下就连简璐也愣了。   她都是跟着叶长安喊盛惟景一声“盛哥”的,叶长安现在却忽然改了口。   盛惟景面色微白,看着叶长安,“丫头,这件事……”   “我想和我朋友商量,然后确定怎么解决,”叶长安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未婚妻确定要一直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让你来为她出头,那就回头法庭上见吧。”   盛惟景觉得说话都变得很艰难,“我没有为她出头。”   “随便吧,”叶长安似乎也不关心,淡淡道:“我想和我朋友说话,你能走吗?”   简璐这阵子没出声,她看出这事儿有些蹊跷,还和尤思彤有关系,现在叶长安对盛惟景态度大变,当着她的面就下逐客令,她心里生了些疑虑,当帮叶长安是本能,便也开口说了一句:“我会照顾长安的。”   盛惟景抬眼,看了简璐一眼,隔了几秒才说:“那……你看着她,有什么事,给我或者常昭打电话。”   说完,他还真给简璐留了个电话。   离开前,他最后看向叶长安,“你先好好休养,这件事我会去尤家确定一下情况再跟你联系。”   叶长安没理他,她有些疲累地别开了视线。   盛惟景走了,简璐关上门折回病床边,立刻对叶长安发问:“这事儿和尤思彤有关系?”   叶长安点头,“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简璐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盛哥不帮你?”   “嗯,他应该不会帮我,那是他未婚妻,他刚才和我说,尤家有权有势,我硬碰硬没好结果。”   简璐睁大眼,“那他什么意思?难道就这么算了?!”   叶长安手按着额头,有些难受,“不知道,他的意见也不重要,现在……”   她顿了顿,“我和他的关系跟从前不同了,我做决定没必要看他怎么想,我现在考虑的是要怎么对付尤思彤,毕竟我一无所有,尤思彤还是个千金大小姐。”   简璐有些愣。   叶长安说盛惟景的意见不重要,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以前的叶长安简直恨不得要将盛惟景供起来,盛惟景每句话对她来说都是箴言。   “报警还是得报,”叶长安想了想,“不过打官司很麻烦,和尤家打官司,又要花很多钱……算了以后再想这些,先报警吧。”   她有些头疼,拿出手机先忍着难受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要来做笔录了解情况,等警察来的空儿里,简璐喂叶长安喝了一点水,然后两个人就安静地呆在病房。   简璐想不到要说什么,偶尔问叶长安一句你疼不疼要不要去洗手间之类。   其实也是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了。   盛惟景这个态度,简璐都替叶长安寒心,她不敢再提盛惟景。   但是过了一阵,叶长安自己却提起,她说了一桩旧事。   “我刚来江城的时候,在三中上初三,是插班生,还是农村来的,而且你知道我以前名字叫叶招娣,因为这个名字,班里很多人嘲笑我,还有几个男生,总欺负我,就拿了我的文具盒扔垃圾箱之类的幼稚事儿……”叶长安静静地回想着,“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我和他们吵,后来还打过架,结果老师让我写检讨道歉……再后来,这些事被他知道了。”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是简璐很清楚。   “他去学校,找老师,让那些男生还有叫我写检讨的老师都给我道歉……那时候,我好高兴啊,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个哥哥。”   简璐没忍住,流了眼泪,她擦了把,去拉叶长安的手。   叶长安惨淡地笑笑,声音有些嘶哑,“原来……全都这么短暂。”   简璐握紧她的手,“没事的,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比他更好的……”   简璐说着说着,眼泪就又滑落下来了,滴在叶长安的手背上。   叶长安手指动了动,侧过脸看她,抬手擦她眼泪,“你……哭什么呀?”   “因为你不能哭……”简璐哭出了声,低下头,脸埋在叶长安的掌心里,“我替你哭,你不要难受了……长安,尤思彤会不得好死的,我们告她吧,缺钱我就给你……我们不怕的,你还有我呀!”   眼泪流进叶长安的掌心里,温热而湿润,她也想哭了,但是她哭不出来。   角色好像倒置了,她轻轻地哄着简璐:“没事的,我没事……我知道都会过去的,我知道……”   ……   盛惟景和叶长安的主治医生谈过,留了对方电话之后离开医院,直奔尤家。   尤家昨晚至今并不太平,尤思彤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种出格的事儿,事发时已经慌了,逃一样地从巷子出来时,居然直接撞到路人。   抬头时才发现路人并非真路人,而是韩越。   韩越是尤父早年在外的私生子,随母姓,这么算来尤思彤与他算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但韩越平日里极少与尤家人来往,尤思彤对他只能算是认识,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个时候遇到,根本想不起要说什么,她直接惊慌失措地跑了。   她回家之后还是慌,一晚没合眼,早晨起来实在是怕,便和父母说了这件事。   尤父尤母自然是斥责她,骂完了还是一家人坐下琢磨这事儿要怎么解决。   韩越就在这时候来了尤家,一进门,气势汹汹要找尤思彤,在大厅里见着人,直接指着她鼻尖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把她推下楼梯还敢跑?!你就不怕出人命!”   说话间人已经上前,尤母怀疑他要打尤思彤,赶紧去拦,“韩越你才有病吧!一个野种也敢到这里撒泼!”   韩越被尤父扯住手臂,他一把挥开,“你们都是上等人,就不拿人命当回事吗?尤思彤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这就报警,我等着上法庭指证你!”   尤思彤被吓傻了,她就没见过韩越这样。   接触不多,平时韩越这个人虽然不喜欢尤家人,但见面也就是懒洋洋地应付几声,从来没见过他情绪这样明显,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尤父反应最快,直接喊家里保安按住韩越。   韩越手机刚拨了个报警电话,还没通就被挂断了,尤父夺过他的手机关机,随后大力将那手机砸在了地上,厉喝一声:“够了!”   韩越眼底猩红,被保安按住,还死盯着尤思彤。   尤家人讲究体面,这么鸡飞狗跳的状况绝无仅有,尤父沉着脸做安排,“韩越,虽然你们平时不在一起,但思彤也是你姐姐,你就是撞上这事,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我就拐了,”韩越冷笑,目光没从尤思彤脸上挪开,“她敢碰小长安,我要她坐牢!” 第39章 他曾经觉得一见钟情往往是……   尤思彤本来就处于慌乱之中, 听见韩越的话脑子一懵,“小长安?”   她盯着韩越,“你认识她?”   但她有点混乱, 叶长安的年龄肯定是要比韩越大上几岁的, 这一句“小长安”就叫得有些奇怪了。   韩越今年才十九,这人在尤家身份实在有点特殊, 也不招人待见,他有自知之明,很少来,这一来就是要闹事。   毕竟还是半大的男孩子,根本不掩藏情绪, 生起气来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瞪着尤思彤,“你别管我认不认识她,你推了人就该负责,你畏罪潜逃, 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 要不要脸?”   尤思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没料到她会被个自己看不起的弟弟这样教训, 她咬牙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韩越挣扎了下,这次力气大, 保安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 看一眼尤父, 压抑着火气,“行吧,我和你们这些体面人体面地谈谈,她把人推下楼梯, 人受了伤,她却跑了,你觉得合理?”   尤父一阵心烦,“就算她做错事也是你姐姐!”   韩越冷哼一声,“这个时候成了我姐姐?那你这会儿是不是还要给我当爸教训我?”   “我本来就是你爸!”尤父暴怒,手按着太阳穴,被气得头昏。   尤父有高血压,场面顿时有些乱,尤母赶紧拿来降压药。   韩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长相其实偏秀气,姓氏随母,长相也随了他母亲,皮肤冷白细腻,有一双凤眼,平日里多半时候看人透着一股慵懒,但此刻冷眼睨着尤父,浑身上下都透充斥着阴冷气息。   尤父吃了降压药,靠坐在沙发上,尤母担忧地在旁照顾,佣人们看到这阵仗都不敢上前,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尤思彤面色有些苍白,这时出声问韩越,“你看到她了……她……现在怎么样?”   韩越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她在医院,左腿胫骨骨折,多处擦伤,你最好早点去自首。”   尤思彤愣愣地,“所以她确实没有怀孕?”   昨晚逃跑时慌慌张张,她只迅速瞥了一眼,叶长安躺在地上,脸上有血,但身下并没有血,当时她急着跑没敢多停留,现在想想,那样滚下去,要真是个孕妇的话,孩子怎么都不可能安然无恙。   韩越一怔,“什么怀孕?”   他被愤怒冲昏头,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些问题,“你以为她怀孕,然后你还推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尤思彤解释起来,“叶长安和我未婚夫纠缠不清,所以我才去找她……她掉下去是个意外!”   她当时被叶长安挑衅一般的态度气得昏了头,才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现在想来,她也一阵后怕。   韩越闻言,有几秒没说话。   “小长安”原来真的叫做长安。   叶长安,这是她的名字。   他认识她,但她并不认识他,他只是两年前她的一个歌迷。   那时在蓝岛那家店里,他还是个玩世不恭的不良少年,和狐朋狗友扮成熟混进去喝酒,最先被她的声音吸引,她唱的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首英文歌,然后他看到她的人。   舞台上的她会发光,他再也挪不开眼,他曾经觉得一见钟情往往是很肤浅的,但他不想用肤浅来形容他对她的感觉,说爱情也许太远,但这种吸引是很强烈也很直白的。   他用手机记录她每一次的舞台,他和别人打听小长安,然后有人告诉他,小长安早被个有钱人包养了。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他不愿意相信,但后来某天晚上,他在蓝岛看到有个开着豪车的男人接走了小长安。   那之后小长安就不唱歌了,他还去蓝岛,会打听她,得到的答案是包养她的男人不让她唱了。   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后来很久没去过蓝岛,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拿着手机自己记录下的那些模糊的视频,回想着她。   他以为这种一头热的状态过一段时间总会归于平静,但结果是他手机里那些视频一直没有删掉,被好好地保存了起来,再后来,他在名字已经改成了“盛景长安”的店里见到她。   那一晚她连话都不愿和他多说,还说他认错人。   他其实有些生气,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也没什么逾越的意思,她的反应太过冷漠,他再次想起那个有关于她被人包养的传闻,觉得自己也不能继续这么一头热下去了。   最后,就是昨晚,撞上慌乱的尤思彤,他只是好奇了一下,从尤思彤跑出来的巷子里走进去几步望了一眼,看到受伤躺在地上的她。   她脸上有血,他没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是她,但他知道要救人,立刻跑过去。   叶长安当时的状态很奇怪,他看到她拿起手机,似乎按了什么,他以为她要求救,结果她又将电话给挂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停在她跟前,俯身才看清她的脸,心口发紧,顾不得其他,问:“你还好吗?”   叶长安抬眼看他,呼吸薄弱,见他拿着手机要打急救电话,她手指抓他裤脚。   他愣了下,低头看,她喘着气,对他说:“别……别管我。”   韩越有一瞬怔愣,“你受伤了!你必须去医院,我现在就叫……”   她还是摇头。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他叫救护车,但他坚持着打了急救电话,打完俯身去抱她,“能动吗?我们去外面等救护车,能早点到医院。”   她被他一抱,就疼得闷哼一声,浑身冒冷汗,他被吓到了,不敢再动,又问她,“哪里疼?”   叶长安看他一眼,气若游丝地问了句:“我们见过吗?”   他心口重重一跳,手攥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安抚她说:“救护车很快就到,你马上就会没事的。”   叶长安居然诡异地勾起了唇角,过了几秒,小声说了句:“你真是个好人。”   紧跟着,是更小声的一句:“可我……并不想被救啊。”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他不了解她,也不清楚她经历过什么,他脑中只有道听途说的那一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他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叶长安躺在冬天的地面上,就仿佛已经是个死人,周身散发着颓败绝望的气息。   救护车一路鸣笛,由远及近的时候,他问她,“是尤思彤干的,对吧?”   尤思彤那样慌慌张张,他心里猜出七八分。   叶长安身上还在流血,左腿近脚腕处骨节扭曲,但很奇怪,她脸上没有眼泪,除了呼吸急促以外,她看起来非常平静,她问:“你认识她?”   “是她吗?”   “她把我推下来的。”   救护车来了,他没有时间继续问她事情始末,尤思彤为什么会推她,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腿断了,身上都是伤,是尤思彤害的。   他对这个姐姐不光是没有感情,尤家人一直高高在上,他看到就想吐,这么多年来,他和他们的来往极少,他选择了站在堪称陌生的叶长安这一边,他甚至不清楚她们之间是什么矛盾,直到他听到尤思彤对叶长安的控诉。   叶长安和尤思彤的未婚夫纠缠不清,之前传闻叶长安被包养,难道那男人就是尤思彤的未婚夫吗?   尤父情绪不稳,喝完降压药后又呛咳几声,语调很沉,喊韩越的名字,“你就算不看我们是一家人的面上,也该有些是非观,思彤和盛惟景马上要订婚,那女人……和你什么关系?是她缠着盛惟景,思彤才会去,冲动之下干出这事……”   尤父口中的版本自然是来自于尤思彤这里,韩越逐渐冷静了些,听着这些话,没做表态。   尤思彤在旁边默默擦了一阵眼泪,问韩越:“能单独谈谈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没话和你说。”   韩越失去耐心,他是想看尤思彤认错忏悔去自首,但现在看来显然不可能,他转身往出走,“你有再多理由你也是动手伤人的人,交给警察处理再合适不过。”   尤思彤追着他的脚步跟出去,“韩越,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叶长安她是个第三者!”   韩越步子一顿,“我不信。”   叶长安真是第三者吗?他对她的了解确实很少,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在她和尤思彤之间做选择,他还是选择相信她。   毕竟尤思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思彤又慌又着急,见他迈步已经出门,立刻继续跟过去,“你和她很熟悉?韩越……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是我的错,这样吧……你别管这事儿,我跟爸妈会处理,想办法和她私了什么的,你就装作不知道就行了,对了,你应该很缺钱对不对?我记得听说过你要做什么游戏战队需要钱来着,我可以给你……”   韩越唇边噙着冷笑,没再看她,大步往前。   尤思彤慌不择路道:“你以为你作证就有用吗?你也说了,她只是断了一条腿!大不了赔十几万,你以为我会怕?!”   这话出口,尤思彤有一瞬怔愣,很快自己反而冷静下来。   她从小到大接受名媛教育,活得好像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事儿,所以事发之后陷入慌乱,但此刻她脑子忽然理清了――叶长安,根本威胁不到她。   尤家有警局法院的人脉,有自己的律师团队,可以为她争取到最轻的处罚,赔钱的话几十万对她来说也无关痛痒。   要说最糟糕的结果,无非就是对名声有些影响,别人会知道她上门打小三,将人推下楼梯,但那又如何?她是盛惟景的未婚妻,她做这些天经地义,只是不太得体而已,但她终归是占理的。   她停住了脚步。   韩越回头看她,“那你躲什么?”   “我……我不会再躲了,”尤思彤若有所思了一阵,旋即竟然对他笑了下,“韩越,你要是别管这事儿,我给你钱,资助你做电竞,你要是敢管,我保证你也没有好下场,你不光帮不了叶长安,还会害了你自己。”   “威胁我?”韩越转身,直接对着她比了个中指,没再回头。   看韩越走远,尤思彤脸色冷下去,回头看一眼屋子方向,拿出手机往院墙边走,并拨出一个电话。   “梁少,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个忙……就我家那个私生子,韩越……你帮我找人,关他一段时间……”   ……   盛惟景下午四点多到尤家,在那之前,尤家的家庭会议算是已经结束了,有关于尤思彤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也已经有了结果。   尤家当然不会怕一个叶长安,再来十个叶长安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尤父尤母只是觉得麻烦,尤思彤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圈内传开了毕竟不好听。   盛惟景这个时候到尤家,先被尤父尤母沉着脸说教一番。   尤父说:“思彤这件事处理得是有问题,但是惟景,根本原因在你这,如果你没有和自己资助的女学生纠缠不清,不要搞出什么怀孕的传闻,思彤会这样吗?”   几个人坐在前厅沙发上,气氛格外凝重,尤思彤哀怨地看了一眼盛惟景。   盛惟景攥着拳,脸上没表情,“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叶长安已经分手,她没有怀孕,这种情况下尤思彤还去闹,是不相信我?”   尤思彤一愣,“我没那个意思……”   “没有吗?”盛惟景语气冷硬,“如果你对我一直是这种怀疑的态度,就算我们结婚也很难走下去,我看不如现在就算了。”   尤家几人脸色大变,尤母忍不住出声,“邀请函都发出去了……这可不是儿戏,都第二回 了,惟景!”   盛惟景克制着怒意,“联姻讲究门当户对,这门当户对也不光指身价低位,尤思彤,你的教养呢,这种事不和我确认,直接泼妇一般找到对方,还大打出手,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   尤思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父母的面这样数落她。   尤父尤母脸色也不好看,圈内人都知道盛惟景这人一向温逊有礼,都说他脾气好,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可如今他上门来,当着他们的面训斥他们的女儿。   尤父面子挂不住,沉声叫他,“惟景,思彤也不是有意……她说了,只是两个人没谈拢,有些拉扯,然后那个叶长安自己就摔下去了。”   盛惟景垂眸,眼底一抹阴蛰冷厉被掩藏起来,他安静数秒,再度看向尤思彤,“你没推她?”   尤思彤对上男人审视的视线,心慌了下,但很快就别开眼,“你不相信我还问什么?我没推!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盛惟景问:“那你跑什么?”   尤思彤咬咬唇,“我……我就是被吓坏了。”   “不知道给她叫救护车吗?”盛惟景继续追问:“如果不是有人路过,如果她受了重伤,那是不是要在那里等死?!”   他语调一下拔高,怒意有些不受控,尤思彤被惊得一抖,眼泪就流了出来。   尤父心疼尤思彤,赶紧说:“惟景,你快别说了,发生这种事,思彤心里也不好受,你看她都哭了,我们这不是也想解决问题吗?”   盛惟景问:“怎么解决。”   “最好不要经过警局和法院,”尤父开了口,“听说那女学生只是腿骨折,这完全可以私了,低调处理,我们给她五十万,交完医药费还绰绰有余,她算是赚了。”   盛惟景早已料到,但这一刻还是觉得荒唐。   ――只是腿骨折。   ――她算是赚了。   他盯着尤父双眼问,“如果是尤思彤被人推下楼梯,摔到骨折,你们也能接受五十万私了吗?”   尤父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呢!”   尤母皱眉问盛惟景:“惟景,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人都有个立场吧……这思彤错是错了,也是我们闺女,我们当然得护着,可这处理方式怎么就有问题了?那个叶长安,就是断个腿,她就是报警了,上诉了,打官司,交给法院去处理,我们顶多也就是赔钱,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能超过五十万吗?我们也没亏待她吧?”   盛惟景手攥得更紧,骨节发白,没立刻接话。   尤思彤一脸委屈,抽抽鼻子,平静一点才出声,“我也想好了……最糟糕也就是她去告我,不就是赔钱吗?又不是赔不起。”   “你……”盛惟景还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尤思彤的手机在响,她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看到个陌生号,走到一旁去接电话,没说几句面色微变,挂了之后折回来,面如死灰道:“她已经报警了。”   尤父尤母皆是一愣。   盛惟景并不意外。   尤父说:“那只能打点一下警局那边,现在就是避免打官司……我让律师直接去和她谈吧。”   “叶长安不仅是我的前女友,也是我资助的学生。”盛惟景忽然出声。   一众人视线投过来,他睨着尤思彤,不急不缓开口:“这么多年,她算是我半个妹妹,我把她从徐家村带到江城,就要对她的生活负责,不可能任人随意欺负她,哪怕是我未婚妻,也不能毫无道理这样伤害她,尤思彤,这本就是你无理取闹,我要你给她道歉。”   尤思彤睁大眼,“不可能!”   “我们各退一步,你去道歉,我会让她放弃起诉你,接受私了。”   尤思彤还是不肯,“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我不怕她起诉!这点钱我们又不是赔不起!”   “如果你不道歉,我们就取消婚约。”   尤家几人错愕地看着盛惟景,尤父沉了脸:“惟景,联姻事关两家颜面,你这个条件提得就太苛刻了吧?”   盛惟景迎上尤父目光,态度并不见软化,“做错事就要承担,用强权压迫弱者,达到维护自己的目的,这样的盛太太,我要不起。”   这话说得尤父尤母脸上都没了光,尤思彤只觉得这暗讽刺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说:“你就是想为她出头是吧?我看你心里还是她!”   盛惟景侧过脸,面无表情看着她,“原本我计划等订婚之后我们就出国,明年我大部分工作安排在海外,我要带过去的人是你,不是她,我也不会和她有任何暧昧联系,但现在,你无事生非,显然是不想和我继续……”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取消婚约,你将不再是我未婚妻,而长安是我妹妹,这场官司我会陪她打。”   尤思彤气得眼泪又在眼眶打转,“你威胁我?”   盛惟景从沙发上站起身,“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做错事就要承担,是你不对你就该道歉。”   两人对峙着,都不肯让步,一时间也没个决断,盛惟景说:“我话就说到这,你们考虑吧。”   ……   从尤家离开,盛惟景先回了一趟盛世,处理本该下午处理的一些工作。   途中他问常昭,“给长安的陪护找好了吗?”   “找好了,”常昭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他:“我已经和对方电话联系过,让她晚饭之前就去病房。”   盛惟景揉了揉眉心,心底烦乱,和尤家的谈判,他赌了一把。   尤父确实没说错,联姻这件事牵扯的是两家人的脸面,如果尤家那边不肯让步,可以预见他这边也要承受盛承运的责难,不仅如此,联姻取消,意味着两家人的合作很快就会受到影响。   但现在没法可想了,想要折中地寻找一个最妥善的解决方法太难,如果可以不计较后果,他更想直接扭断尤思彤推叶长安的那只手。   一个道歉,对尤思彤来说不痛不痒,但好歹给叶长安算是有个交代,让她不至于除了那点钱以外什么都拿不到。   他想,和尤思彤的这笔账,以后还是要算的,等他在盛世站稳脚跟,他一定会让尤思彤为伤害叶长安这件事付出真正意义上的代价。   这一晚他还是工作到深夜,常昭下班了,盛世整栋大楼静悄悄,他下楼后去停车场,在车里拿着手机,通讯录停留在“老婆”那里,屏幕暗下去,他手指动了下,就又亮了。   很晚了,她应该休息了。   他将手机扔到旁边,想起白天见面时,她叫他“盛先生”。   车子缓缓驶动,本该回家的,去医院也见不到她,但鬼使神差,他最后还是将车开到了医院。 第40章 “盛先生,感谢你多年来对……   下午警察做完笔录离开病房之后, 来了个中年女人,说自己是常昭请来的陪护。   叶长安心知肚明,常昭做事多半是盛惟景授意, 她有心让人走, 结果陪护一脸为难,尴尬地站在那搓手, 说钱都收了。   叶长安不知道要说什么,简璐先开了口,对她道:“那就留下吧,和我换着照顾你也好。”   叶长安便没再坚持。   这个下午她折腾太久,累得要死, 不多时就又昏睡过去。   药物令人嗜睡,受伤后的头三天大半时间叶长安都是睡过去的,醒来精神也不是很好,简璐和陪护换着照看,从第二天起简璐早晨就能收到盛惟景送来的早餐。   盛惟景亲自送早餐过来, 简璐其实没想到, 第一次她以为是他碰巧路过, 第二回 她心里就有了数。   叶长安还没醒, 简璐将盛惟景拿来的包子和粥小心地放在病房,又走出去, 跑着追到电梯间, 盛惟景果然还在那等电梯。   “盛哥, 能说几句话吗?”简璐问他。   这阵子还太早,凌晨六点多,电梯间也没什么人,整个空间冷冷清清, 盛惟景没按电梯键,往角落走了几步,“什么事?”   简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动声色打量男人一眼。   他西服有些褶皱,眼底有红血丝,看起来状态也并不好,她深吸口气说:“以后你别送早餐了。”   盛惟景没说话。   简璐猜,像他这样身居高位很久的人,大概很少遭受拒绝。   她继续道:“我没明白你要做什么?你既然要分手,就不要再做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情,你送早点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她,还有,这点小恩小惠没什么意思,长安被尤思彤害成这样,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支持她讨回公道的后盾,而不是早餐,早饭我会给她买,不劳你费心了。”   盛惟景面色苍白,依旧沉默着。   简璐其实是期待他说点什么的,久久等不到,不免失望,她最后也觉得没意思,笑了下,“我先回去了。”   她正迈步要走,盛惟景却忽然出声。   “她现在伤好点没有?”   简璐停步,看他一眼,心情很复杂,这要是搁在以前,叶长安受伤,守在病床边照顾的人应该是他。   而他现在想要得知叶长安的情况却要靠问别人。   简璐神色有些黯然,“盛哥,对她来说,最糟糕的不是身体上受的伤……你应该知道,你这次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你对她,太残忍了。”   说完,简璐没再看他,直接转身回了病房。   盛惟景在原地站了很久。   电梯上来又下去,楼道里逐渐喧杂起来,他回神,这才走回电梯跟前,等着下楼。   他在心底对自己重复,这都是一时的。   会过去的。   ……   叶长安手术后的第二天,警察只是打电话和她问询一些情况,到了这第三天,才又来病房一趟,同时带来些不太好的消息。   首先是,她被推下去的地方是监控死角。   监控可以看到她,也可以看到尤思彤,但也只能证明她们在同一个时间点都去过盛景后门一带。   那地方太偏僻,也没目击者,目前警方考虑那个叫韩越的男人有没有可能看到点什么,但却找不到人。   然而韩越这个人在警方嘴里就是个小混混,父不详,母亲早年改嫁,他一个人生活,大学上到一半辍学搞电竞,生活状态很不稳定,出租房里找不到人,邻居说他时常不回去,暂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人身上。   叶长安没明白,这人给她垫付两万医药费,然后居然就这么跑了,她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想到一点――他认识尤思彤,或许他也是尤思彤那边的,是尤思彤的朋友,良心不安才帮忙交两万块。   她现在看所有人都像是敌人,尤思彤是敌人,全世界都快站到尤思彤那边去了,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男人,自然也是尤思彤那边的。   很快,她觉得警察也是尤思彤那边的,因为警察说:“你能不能再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真的是尤思彤推你的吗?我们问过她,她说你们之间是有些争执,然后拉扯,但她说没推你,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她说没推就没推吗?”她冷笑了下。   叶长安态度不好,警察脸色也不大挂得住,“做事要讲究证据的,现在没监控,也没目击证人,你没法证明是她推的你。”   叶长安说:“那她有办法证明不是她推的我?”   这是诡辩,警察被绕进去,愣了几秒,“这事儿不能这么算,要真是你自己掉下来,她路过,也没必要证明什么。”   叶长安坐在病床上,盯着警察,心里想,要不是她腿断了,她现在可能就要袭警了。   简璐在旁边听着也着急,“警官,那现在这个情况,难道没法查了吗?确实是尤思彤推的长安啊,如果不是她干的,她都看到了为什么不给长安叫救护车,还直接跑了?”   “你这叫推理,不是证据,”警察低头,已经合上手里的本子,“我们再找找那个韩越,要是找不到,你们两边都没什么证据,这事儿就没办法。”   叶长安手将被子都抓皱了,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   等警察走了,她和简璐说:“会不会尤家和警察那边串通一气了?”   简璐也没头绪,皱着眉头,“没证据,现在怎么办……”   叶长安躺了回去,“盛惟景和我说报警也白报,上诉也是白搭,还真是……”   她看着天花板,感觉心脏在往下坠,在冷静之后思考,盛惟景的话不中听但确实无可辩驳。   他那个人其实很理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冷静做分析和判断,而她不同,他很早就说过,她这个人,一根筋,还爱感情用事,非常冲动。   她再次深深感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人脉,甚至没有钱,要如何和尤思彤算这笔账,她毫无头绪,也许可以借简璐的钱去打官司,但退一步说,就算是赢了,这点小伤,她能让尤思彤坐牢吗?显然不可能,顶多是赔钱而已。   赔钱,对尤思彤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忽然之间,她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个晚上,她被推得滚下去,腿疼到脑海空白,身体在流血,却诡异地感受到心里一片空旷的宁静,她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感觉了。   她拿出手机打常昭的电话,在打通之前就挂断。   她躺在那里,全世界都很安静,所有声音都很遥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   那时她有过短暂的念头,就那样死了算了,也算得到解脱。   身体是这个世界禁锢她的囚笼,她想挣脱出去。   隔天叶长安又主动给警方打去电话,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韩越没找到,尤思彤不认账,调查陷入僵局。   在这通电话里,警察委婉地提到,尤思彤想和她见面私谈。   叶长安直接挂了电话。   尤思彤想私谈就是要私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警察一定知道,没证据她觉得也是借口。   没什么公平和正义,她再次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没人看得到她,她开始觉得很疲累,累到就连话都不想再说了。   简璐毕竟有自己的家庭,也不能一直守在病房,这个下午简璐回了家,陪护在病房,然后来了一堆不速之客。   是尤思彤和尤母,后面还跟着盛惟景以及常昭。   叶长安并不意外。   但她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特别累,没有吵架的力气,也不怎么想应付这堆人,尤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如果她同意私了会给她的弥补,她听得并不专心,到最后,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   和盛惟景那天同她说的差不多。   尤思彤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尤母说完之后,将尤思彤往前推了下。   尤思彤站在病床跟前,看一眼叶长安,这才偏过脸,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让尤思彤道歉是尤家人最终的决定,赔了钱还要道歉,尤家所有人心里都不愿意,但订婚宴邀请函已经发出去,面对盛惟景的威胁,他们确实觉得丢不起这个脸,尤思彤在最后勉强接受这个安排,然而由于不甘心,她对盛惟景提出另一个条件。   她要盛惟景订婚以后不准擅自联系叶长安,并且等年一过他们就立刻出国去做盛世海外部的工作,这一走,至少一年内是不可能回来的,盛惟景和叶长安,这就算是彻底断了。   盛惟景同意了,他答应得非常快。   叶长安听到尤思彤的话,愣了几秒。   她没想到尤思彤会道歉。   她还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觉得对于这些人她觉得没必要起身招待,这会儿她就静静盯着尤思彤,尤思彤还别扭地别着脸,她忽地轻笑了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尤思彤气得回头瞪她,却被尤母叫了一声。   “思彤,道歉就看着人家好好说话!”   尤思彤气结,“叶长安,你明明已经听见了!”   叶长安说:“你刚刚要是有现在这个音量我肯定能听见。”   尤思彤咬唇,眼巴巴看向盛惟景,“惟景,我说了,你都听见了,她这就是故意……”   盛惟景这会儿一直在看叶长安,从走进病房到现在,她却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在病床边拉了椅子坐下,瞥一眼尤思彤委屈巴巴的样子,语气很淡说:“既然她没听见,你就再说一遍。”   尤思彤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手握成拳头,好半天,才艰难而生硬地又吐出一句:“对不起!”   语气里的气愤不言而喻,叶长安好像终于从里面找到一丝快意,但很薄弱,她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尤母,“私了是吗?不是不可以,我要一百万。”   尤母睁大眼,尤思彤惊叫起来:“你做梦!”   叶长安努力动了动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那腿看起来有些笨拙滑稽,她说:“你看我这腿,说实话挺疼的,我精神上受的创伤太大了,没一百万没法抚平的。”   “叶长安,你真无耻!”尤思彤气得叫起来。   一百万对尤家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尤思彤就是生气,不想给叶长安这么多钱,她都道歉了,叶长安依旧一点让步的意思也没有。   尤母也没想到叶长安会狮子大开口,也皱起眉头,“叶长安,别说现在证据不足,就是证据充足,你现在上诉,判下来,也顶多赔几十万,再去掉你打官司的成本,可能还不到五十万。”   叶长安看着尤母,摇头,“您这话就不对了,如果我上诉,也许最终拿到的钱还不到五十万,但尤思彤这是故意伤人没错吧?她这名声落下了吧,我不满意判决我就二次上诉,三次……总能搞到人尽皆知的。”   尤母脸色不太好看,没料到叶长安会是个这么难缠的姑娘。   尤思彤怒气冲顶,“叶长安,别人知道了我也不怕,你就是个小三,我怎么就不能打你了?”   叶长安看着她的眼神宛如看着个智障,“你和盛先生在一起之前,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对‘小三’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尤思彤还想骂人,尤母听不下去她们这些不解决问题的撕逼,瞪了尤思彤一眼,示意她闭嘴。   尤思彤憋憋屈屈地安静下来。   尤母又看向叶长安,“七十万。”   叶长安没有让步的意思,“一百万。”   “八十万。”   “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叶长安勾唇笑,“阿姨,这可事关您女儿的名声,这眼看着您女儿女婿订婚宴快到了,闹出这种丑事,总归不太好吧。”   尤母没料到自己有天竟会被个小丫头拿捏,面色难看到极点,“一百万就一百万,你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那边取消调查,我让律师拟一份合同,你要签字,承诺永远不再追究这件事。”   叶长安安静了几秒,才笑说:“行啊,钱先拿来。”   ……   这场谈判的结果是和解,但没一个人开心。   尤母和尤思彤不高兴,叶长安心情也并不好,只是不表现出来,至于盛惟景,他全程坐在旁边,就没说几句话。   尤母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并说了一下情况,不多时,律师真的带着拟定好的合同过来了。   叶长安签了字,顺利拿到尤母签字的支票,轻轻薄薄一张纸,她捻了下,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卖了什么。   小时候的叶长安很计较公平和公正,所有一切仿佛非黑即白,一定要算个清楚,这也是为什么盛惟景捐助徐家村孩子们的钱被挪用之后,她会拼命跑他跟前告状的原因――那次告状给她带来的其实是噩运,就因为她告状,她的父母迁怒于她,才会急于在她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将她卖给隔壁村的男人。   最后的结果是她跳进水塘里,险些溺死。   如果没有盛惟景,她已经死了,不会在这里,不会承受这些。   原来这个世界一直就没有变过,她多年前就被这种不公平玩儿死,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真没意思。   尤母检查合同时,简璐正好进来了。   看到这么多人,简璐一愣,旋即赶紧将手里的饭煲往桌上一放,过去挡在叶长安前面,“你们这么多人来干嘛?”   简璐像个护崽的小母鸡,叶长安去抓她的手,“没事,我和他们已经谈完了。”   简璐赶紧看叶长安,“真没事?谈什么呢……警察怎么没来?”   叶长安扬起手里的支票,“私了了,我收了他们一百万。”   简璐睁大眼,“这怎么能私了?!”   叶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简璐又道:“肯定是他们欺负你!”旋即看向尤思彤,“真不要脸,我打断你的腿给你一百万你乐意吗?”   尤思彤蹙眉别开脸。   叶长安拉住简璐的手,“璐璐,我没事……”   简璐气得要死,叶长安又说一遍:“我真的没事。”   叶长安觉得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尤思彤道歉并给了她一百万,这钱她打算拿来还欠着盛惟景的钱,很快她和他就两不相欠了,已经很好了,要是上诉的话,费时长,又耗人,还要搭钱进去,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就好像真的无所谓了。   简璐替她难受,看一眼病房里的盛惟景,“你根本不配做长安的哥哥,合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说完,她才想起,什么外人,尤思彤已经是盛惟景的未婚妻了。   不过这会儿没人计较这个,盛惟景这个挨骂的也没说话,他垂着眼,像是没听到那句话,安静得好似雕塑。   叶长安将简璐拉着坐到床边,跟她咬耳朵,“我知道你想帮我,不过我没事……”顿了顿,也不知是想要说服谁,又道:“现在这个结果,真的已经很好了。”   简璐气得骂:“好个屁。”   “你好粗鲁呀。”叶长安笑了声。   盛惟景目光克制地看向她,她在笑,看起来还是没心没肺,但他很清楚,她心里不好受。   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底承诺,早晚有一天,她所经历的,他一定要还给尤思彤。   叶长安按照尤母的要求给警察打了电话,这件事就算是处理完了,尤母带着尤思彤离开,尤思彤走时很刻意地拉住了盛惟景的手,“我们走吧。”   简璐气得想揍人,叶长安瞥了一眼,忽然出声:“盛先生。”   盛惟景和尤思彤都停步看她。   她对尤思彤说:“借盛先生两分钟说个话行吧?你要是不放心,在外面计时也可以。”   尤思彤反问:“怎么,我在就不能说吗?”   “倒也不是,”叶长安平静地答:“不过……”   她是想,让尤思彤眼睁睁看着刚给她的钱到了盛惟景手里,总归是有点不太好,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盛惟景打断了她的话。   他直接扯开尤思彤的手,对尤思彤说:“你和阿姨先出去,我很快就来。”   尤思彤拧眉,盛惟景似乎不大有耐心,语气硬了点,“听话。”   可能是情侣间总自成一种外人无法捉摸的微妙氛围,这两个字刺进叶长安心里,她恍惚间意识到,原来真的已经是过去了。   他身边有别的人了,还是个她很讨厌的人。   他们在一起,将要订婚,然后一起出国……可能会一起旅行,工作,当然,也住在一起,朝夕相对,还会像她和他从前那样,从一张床上醒来,做最最亲密的事……   她攥紧被子,不敢放任自己再想下去。   没什么的,她都已经接受了。   尤思彤对盛惟景娇声说:“那你快点啊,我等你。”   等尤母和尤思彤走了,叶长安看向简璐,“璐璐,你跟陪护阿姨也出去一下好吗,两分钟就行。”   简璐没多问,攥了下她的手,像是要给她力量,然后带着陪护阿姨出去了。   盛惟景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门被带上,他慢慢走到病床边,隔了几秒,缓缓开口:“丫头。”   分手到现在,不到两个月,一切却好像已经沧海桑田。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泛起一丝心疼。   而她摸了摸手里的支票,接着很郑重地用两只手拿着,递向他,并抬头迎接他的目光,“盛先生,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帮助,这是我还给你的钱。” 第41章 她那么依赖他,那么喜欢他……   叶长安自己平时的消费并不高, 买东西不追求品牌,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不过她有很多东西是盛惟景给她添置的, 或者就是盛惟景吩咐常昭去买, 这些东西会贵一点。   早年叶长安刚来江城的时候,花费的大头其实是医药费, 这里面最初是体检费,以及看中医调理身体的那些药,后来开始看心理医生,费用窜上去一大截,除了昂贵的治疗抑郁症的口服药以外, 还有方杰每次做心理介入治疗谈话的费用。   叶长安的账本里记录了每一笔费用,汇总起来十分惊人,这些年她看病就花了盛惟景的钱足有好几十万,还不包括她后来的学费生活费。   饭钱什么的就没法算了,叶长安大概一合计, 一百万算是稳妥, 总不至于再欠着他的。   支票被她递过去, 而男人没有接。   他也没看支票, 就注视着她,看她微微散乱的发丝, 看她苍白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她脸颊的伤痕上。   他伸出手, 刚要探过去,她又重重叫他一声:“盛先生。”   好像是要提醒他现在两个人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他手在半空停顿几秒,垂下去,这才开口说话, 嗓音有些哑:“腿……还疼吗?”   叶长安说:“你先把支票拿了吧。”   盛惟景却依旧没接,“伤筋动骨的伤要好好休养,你最近注意听医生的话,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两个人各说各话,叶长安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能请你先把支票拿了吗?盛先生,除了钱我不欠你什么了,养伤是我自己的事。”   她固执地保持着那个伸出手递出支票的姿势,其实手臂已经有些累了。   盛惟景听出她这是想两清的意思,他终于垂眼瞥了一眼支票,“你不欠我钱,资助这种事……你不是唯一一个,我从没想过和那些学生要钱,你也一样。”   “我曾经承诺过,要为你工作,还钱给你,”叶长安态度很平静,“看你未婚妻这样,这个承诺我无法兑现了,钱还给你,我正式辞职,盛景总店长你另聘一个人吧。”   盛惟景怔了下,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辞职。   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本来很有把握,就算暂时分手,这也不是结束,他们之间的渊源在那里,无论过去多久,不至于彻底断了,但此刻他却不太确定了。   叶长安这些举动,俨然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   “我知道尤思彤这次找你闹事让你不高兴,”他沉了口气,“这件事我已经和她谈过,以后不会再发生,你放心,很快我要带她出国,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江城,蓝……盛景这家店,还是你的。”   叶长安干脆利落地说:“我不要。”   盛惟景看着她果决的眼神,一时失语。   他只是想还有一点东西维系他们之间最后的关联,如果没有盛景,那就什么都没了,甚至以后她想离开江城也没有任何牵挂,万一她走了,等他回来要如何找到她?   他厌恶这种仿佛将要失去什么一样的恐慌感,语气软了点,“这样吧……这一百万,就算你还给我,我又投给盛景了,我重新让律师拟合同,盛景过到你名下,我只做投资人,要是你愿意就给我分红,行吗?这样盛景就完全是你的店了,没人有权去赶你走。”   他声音低了点,有些哄着她的意思。   “没必要。”她声音还是冷冰冰的。   “丫头……”   叶长安拿着支票的手指动了下,还是说:“怎么,要我跪下求你收了这支票吗?”   她身子一动,笨重的左腿也被牵动,低低闷哼一声,他立刻弯身要去扶她,只是才触及她手臂,就被她甩开。   支票轻飘飘地飘落到了地上,叶长安喘了几口气,“我求你拿了支票走吧,盛先生,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几个字刺进盛惟景心里,他面色晦暗地收回想要扶她的手,站在原地,依旧没去拿支票。   “我很快会离开江城,短期内都不会回来了,丫头……”他看着她,又过几秒,他说:“你养好伤,照顾好自己,常昭会帮你,最迟三年,我一定会回来见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说完,转身往出走。   叶长安近乎崩溃地喊了出来:“我不等你!”   她浑身都在发抖,被子被抓得皱成一团,如果她有眼泪,现在一定已经哭了,但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堵得厉害,她又喊了一遍:“我不会等你的!”   只有小狗才会在被主人抛弃之后还搞不清情况地翘首以盼,等主人归来,人是不一样的,人的脑子里有计较,有衡量,这样的等待太绝望了。   盛惟景身影顿了下,也仅仅一两秒的时候而已,很快他又继续迈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对于他的方向,他是很坚定的。   三年而已,他笃定等他回来,他的丫头一定还在原地,她那么依赖他,那么喜欢他,不会离开的。   ……   放弃追责有个书面的知情书需要签字,叶长安腿脚不便,两天后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又来了一回,让她签字。   警察提到韩越,“他后来还来了警局一回,说的也是你这个案子的事儿,他要报案,说给你作证,听到你不追究了,他好像很惊讶。”   叶长安扯扯唇角,“马后炮。”   她已经收了尤思彤的一百万,还签了合同,这个证人来得太迟了。   “他可能也是遇到什么事,来的时候人受了伤,”警察收起知情书,“不过这事儿我听尤家说私了给你的条件不错,其实跟这种人家杠上对你也没好处,就是上诉也要不来几个钱,你打官司还费时费力费钱。”   叶长安点头,“是啊。”   理性地分析一下,她这个选择确实很明智,算是止损了。   她想起什么,又问那个警察,“那个男的……叫韩越是吧,他怎么没来医院?他还给我垫了两万块,我得还给他。”   “这得你跟他联系,他和我们也没说太多,听到你和尤思彤私了,有些失望,然后直接走了。”   叶长安“哦”了一声,等警察离开以后,又拿着从护士手里拿到的韩越的号码打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   这个人奇奇怪怪,后来的几天一直都没联系上。   这几天,盛惟景没有再来过,倒是常昭开始每天跑病房,每次来的目的都一样。   常昭拿了新拟定的合同,盛惟景指明将叶长安那一百万用于继续投资盛景,而盛惟景将以合作人身份入股,叶长安签了合同配合常昭办理手续就将成为盛景的法人。   这条件和盛惟景之前说的差别不大,唯一不同的是常昭第三天来的时候,盛惟景又加了一条,如果在叶长安运营期间他收回所有前期投入成本,则不再继续追加投资,并放弃股东身份。   简单来说就相当于这店是叶长安借他钱开的,等还清了他的钱,整个盛景就全都是叶长安一个人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简璐在病房里听常昭解释完,恍然大悟,看向叶长安,“你这是真的要做盛景唯一的老板了!”   “做个屁,”叶长安神情恹恹靠在床头,“我不签。”   又看向常昭,“常哥,你把这一百万的支票拿给盛先生吧,盛景我不要,谁爱管谁管。”   “这……”常昭一脸为难,“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盛惟景很明显是想给她留一些东西,但是她不领情。   盛惟景那边下了死命令,常昭迫于压力,其他公司里的工作都匀给别人,他每天来,在叶长安这里苦口婆心劝说,却连续碰了一周的冷钉子。   当然,叶长安也不爽,一周过去了,她给盛惟景还的一百万支票常昭也没拿走。   两边就这样僵持着,常昭实在没办法,干脆搬出方杰来,花钱将方杰直接请到了医院。   但结果并不理想,方杰在叶长安这里依旧碰了壁,和她面谈之后被常昭开车送到盛惟景那边,方杰才知道,这天是盛惟景订婚的日子。   天气冷,订婚宴在市内一家高档星级酒店,盛惟景好像是中途抽空,在一个休息室里与方杰见面。   “她现在和几年前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差不多,”方杰对盛惟景说:“之前几年建立的信任都崩溃了,她当初信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推荐了我,说白了她信的是你,但现在,我觉得她应该也并不信任你……”   他顿了下,“她不信你,基本上就不信任何人。”   盛惟景扯着领带结,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段时间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给人的感觉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现在却更像一座冰山,他问方杰:“你觉得她的病情会反复吗?”   方杰默了几秒,“这个很难判断,而且她不是典型的抑郁症,周围的人也很难察觉她的心理状况,就像几年前她自残一样,她可以一边正常上学一边自残,身边的人都发觉不了她的异常,她现在对我很抗拒,觉得我以前灌输给她很多歪理……就和几年前一样,她现在看谁都像敌人,厌世情绪很严重,暂时我没法判断她的病情会不会反复,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复发是肯定的,本来她原生家庭对她造成的心理创伤就还没有好。”   盛惟景低着头,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语气听不出情绪,“按照你平时的介入治疗,每小时是……”他没想起来,索性说:“不管多少,我给你三倍,每周和长安见面两次,由常昭接送,可以吗?”   方杰沉默着。   盛惟景咬着烟抬头看他,“五倍。”   “我很心动,盛先生,”方杰说:“钱我肯定想赚,但很抱歉,心理治疗和身体疾病的治疗一样,需要病患以及病患家属的全力配合,某种程度上,心理治疗需要的配合更多,几年前你配合得很好,我能感觉到你关心长安,所以她也能感觉到,她需要被人关心,她的情况特殊这点你是知道的,我早说过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现在……”   方杰叹了口气,“恋爱关系有个独一无二的属性,这是你赋予她的,你现在和别人订婚……在她眼里,这是抛弃行为,和她父母一样,对她很残忍,她也没有家人……自己又抗拒心理治疗,我没有信心能再让她对我建立信任。”   盛惟景将没点的烟又拿下来,“那……不说能不能治好,你就经常去看看她,观察她的心理状况,总可以吧。”   方杰说:“这没意义,在她抗拒的情况下我去得多了她会反感我。”   盛惟景深吸口气,看着方杰,“你难道要放弃你的病人吗?”   “你已经放弃她了。”方杰迎着他的目光道:“你明明知道你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你也知道她会很难过,但你还是放弃她了,这世界上别人放弃她都不可怕,你救过她的命,你是把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并给她希望的人,但现在你也不要她了,我想,比起我的放弃,你的抛弃对她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盛惟景捏碎了手里的烟,声音重了一度:“我不可能永远守着个抑郁症病人,永远因为关照她的情绪而止步不前,我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   方杰默了几秒,“是啊,大家都一样,我也不会永远守着个治不好的病人。”   人们都很现实,因为现实,所以叶长安被放弃了。   叶长安这个病例,会让人有些挫败感,几年过去,没有眼泪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方杰以前就意识到了,只是觉得还可以继续治疗,但现在,她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盛惟景,什么都没了,憎恨全世界,方杰脑中没有治疗方案,除了开那些对身体伤害很大的抗抑郁症药物之外,他竟不知道要如何再同她建立信任。   她的第一个家是她的父母和弟弟,他们看轻她,虐待她。   她的第二个家是盛惟景,他抛弃了她。   方杰觉得,这些伤痕就算能治好,阴影也会永远留存,二次伤害比第一次的影响要更深远,但这些他都不想再和盛惟景说了。   有人来敲门,谈话就这样中止,方杰离开后,盛惟景拿纸巾擦掉掌心的烟渣子,从休息室走出去,尤思彤穿着高定礼服裙站在门外,娇嗔地抱怨:“你怎么在里面呆那么久,宾客都来了……”   他没接话,往前走了几步,她凑过来,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愣住了,低头看她。   尤思彤脸有点红,妆容也难掩,她抿唇小声说:“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了呀。”   他不再看她,迈步往前。   没有回头路了。   为了得到想要的,总要有些牺牲,对他来说,他和叶长安这未来漫长的三年时光,就是献祭。 第42章 在各自的战场上,他们都没……   半个多月过去, 眼看临近年关,叶长安的左腿恢复情况却不太理想。   她睡眠不好,食欲不振, 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萎靡。   有一回, 简璐逼着她多吃一点,她坚持着往嘴里塞东西, 最后竟开始呕吐,吐到胃中空空只能吐出胆汁胃液。   此后简璐也不敢再逼她,她每顿饭很努力也只能吃一点点,还经常犯恶心,感觉不到饥饿。   叶长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身体是怎么了, 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常昭还是每天来做说服工作,看到她日渐憔悴,他给她带来牛奶,鸡汤……各种补品,但效果甚微。   腊八那天, 常昭送来腊八粥。   粥是张嫂熬的, 盛惟景特意吩咐下来, 常昭将保温饭桶带到病房, 却没见着叶长安。   陪护正收拾病房,一边絮絮叨叨:“简小姐拿轮椅推着叶小姐下楼转去了, 我昨天听说, 医生说这几天可以出院……”   陪护整理被子, 手一扬,常昭瞥见一抹暗褐色。   陪护以为是经血,微微尴尬,赶紧放好被子, 但隔了几秒又觉得不对,叶长安例假根本没来,她再掀开被子,常昭已经走过来。   床单上有血迹,是很小一块,陪护皱眉,“可能是伤口破了……没听说呀?”   常昭脸色很沉,问陪护:“最近你们一直有人陪着长安吗?”   “基本上一直有人的,简小姐不在的时候我就在。”   常昭没再说话,在病房里等了会儿,简璐推着叶长安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进食太少,叶长安这两天身体越发无力,就连笑容都透着虚弱。   常昭将她抱着放到病床上,打发走了陪护,然后将保温饭桶打开,给她盛粥。   叶长安吃得慢吞吞,一碗粥眼看要凉了。   简璐接了个傅时羿的电话,起身走出病房。   常昭看着叶长安说:“我有个小侄子,今年三岁,喝一碗粥,平均喝两口然后玩勺子可以玩半个小时,我看你和他差不多。”   叶长安笑嘻嘻接了句:“说明我年轻。”   常昭盯着她,隔了几秒说:“你又自残了是不是?”   叶长安手里勺子顿了下,她没抬头,语气也淡:“没有。”   她确实没有自残,只是在很难过的时候忍不住手贱,手臂上结痂的伤口被她用指甲又抓破,流着血的时候,她回想起那天晚上躺在小巷的路上那种感觉,好像在这种诡异的状况里寻找到一点点宁静和安心。   难过好像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很病态,她知道,但在这轻微的痛意里,她也能感受到一些微妙的快意,她想,如果她会流泪,那么流泪应该也就是这种感觉。   常昭沉默许久,低着头笑,“我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劝住你,没人能感同身受,但是长安,你看,简璐一直守着你……你有朋友,我会帮你,你有我……虽然不能说我们围着你转吧,但现在你的情况,和几年前已经不一样了,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连在徐家村的时候都活过来了,你人生里不会再有更艰难的时候了,你明白吗?”   叶长安放了勺子,一碗粥已经彻底凉透了,她就没吃几口。   病房里很安静,她想了想才开口:“其实常哥,你没必要安慰我,道理我懂,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常昭没明白,“什么没意思?”   “活着没意思,”叶长安歪着头,“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死,死也没意思,就……什么都没意思,其实包括还钱这事儿,我以前还挺热衷的,现在我觉得吧,也没什么意义。”   常昭神情带几分困惑,“你要什么意思?”   她觉得气短,往病床上的简易桌子上轻趴了下,“我不知道,也许追求意思也没什么意思。”   常昭被绕进去了,但他看着叶长安,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他旧事重提:“你看你就是闲的,你还是接手盛景,等腿好了就去上班吧,不……我看有些事情你能不去店里做的你现在就可以做了,你想想,等还完了钱,这么大三家店,就是你的,你还觉得没意思吗?”   “没意思啊。”   “……”常昭不知道要说什么,“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给你吧。”   常昭有些气,“你就是网上人家说的那种,凡尔赛。”   她笑了两声没说话。   常昭还是想哄她签字,“不然真给我吧,不过现在我没法接手,你得先签字,把盛景搞到你手里,再转给我。”   叶长安撇撇嘴,“你当我傻,你就是哄我签字。”   常昭无奈,“你看你这脑子转得也挺快的,怎么有些时候就是不灵光呢,非要死钻牛角尖,人生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你都没尝试过,你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反正就是没意思。”她固执己见道。   有关于人生意义和意思的讨论全是虚妄,没什么结果,常昭离开病房之后去公司,本想告诉盛惟景,他有些担心叶长安的心理状况,但到了公司发现尤思彤也在。   尤思彤现在以盛惟景未婚妻的名义时常出入盛世,此刻正呆在盛惟景的办公室里。   常昭将想说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盛惟景婚都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想,还是不要多嘴了。   ……   翌日,简璐又从护士站借来轮椅推叶长安下去晒太阳,乘电梯至一楼,才出门,有人喊了一声叶招娣。   是个男声,叶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有人直接挡在她前面,盯着她问:“你……是叶招娣吧?”   简璐都愣了,叶长安抬头看向对方,在几秒怔愣之后,吐出个名字:“叶龙飞?”   面前的男孩大约十八九岁的样,皮肤有些黑,开口露出白牙,“叶招娣,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简璐是听说过叶龙飞这个名字的,这就是叶长安那个得了家里人宠爱的弟弟,被惯得不成样,对着叶长安不叫姐姐,总直呼大名――也就是那个难听的名字叶招娣。   叶长安并不想见到叶龙飞,反应并不热情,叶龙飞却话很多,问她:“你怎么在医院?”   旋即目光落在轮椅上,“你残疾了?是不是被男人打的……是不是那个盛先生打的?”   叶长安无力吐槽叶龙飞这个脑补能力,皱眉胡扯道:“没有,出车祸撞的。”   又补充一句:“你才残疾,我这过些天就好了。”   这姐弟俩其实已经很久没见了,但见面并没什么故人相见的亲热氛围,叶龙飞问叶长安:“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医院?”   叶长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简璐非常配合地推着轮椅就要走。   可叶龙飞跟了过来,“你听我说……咱妈生病了!”   叶长安手攥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什么病?死了吗?”   非常恶毒。   她的生母姚茹曾经对她所做的一切她全都刻在心里,现在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叶龙飞瞪大眼,“你怎么说话的呢!那也是你妈!”   简璐都快听不下去,“这年头可不是生了个孩子就能称得上一声妈。”   叶龙飞拧眉,“叶招娣,这你朋友?人还要积口德的,你要是知道妈得的什么病,你肯定不会再诅咒她。”   叶长安语气不疾不徐问:“那到底什么病?”   “肺癌。”   两个字话音落,几人安静了好一阵。   叶长安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姚茹以前打她骂她的时候生龙活虎,她都没见过姚茹生重病的样子,但她很快脑子里想的就是,现在姚茹没法再那么精神打人了吧。   她脑中有点混乱,许久才问:“真的?”   “我还能拿这事儿哄你?”叶龙飞说:“就在这十二楼住着,上周在县里确诊的,县医院的医生让我们来江城,说这边医院大设备好,可以化疗放疗,做手术的技术也比那边成熟,我们昨天才排到床位,好不容易住进来的。”   叶长安咬着嘴唇,若有所思。   叶龙飞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妈?”   “不看。”她答得很快。   “你还记恨爸妈呢?”叶龙飞语气放缓了点,“这都多久了,再说,要不是他们把你生出来,你也没那么运气遇到盛先生,被盛先生带到城里享福,人要懂得感恩。”   简璐直接被这无耻的嘴脸惊到了,在叶长安反应之前就开口骂:“去你妈的感恩,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儿了还要人感恩?”   叶长安这会儿倒很平静,听见一向装文静的简璐爆粗口,她扭头看简璐,“璐璐,我没事。”   简璐蹙眉看她,“不跟他废话了,我们走。”   然而叶龙飞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跟着她们到了住院部病人们活动的草坪上。   暖阳和煦,本来是个很舒服的天,但因为旁边多了这么一个人,她们就没之前那么自在。   叶龙飞问叶长安:“你还真不打算去看看妈?”   “我又不是医生,我看她一眼她能好吗?”叶长安很冷漠。   “话不能这么说……”叶龙飞又仔仔细细打量她,她很憔悴,面容病态苍白,瘦得颧骨凸起,他叹口气,“其实你跟着盛先生,应该也过得不好吧,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挺惨的,盛先生那种人,身边女人一定不会少,你们现在……”   简璐插话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长安混得再不好也比你们强。”   叶龙飞愣了几秒,“长安?”继而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叶长安,“哦,我都忘了你改名这事儿了。”   改名需要在户籍所在地办手续,叶长安中考后的暑假里曾被常昭带回徐家村处理过这事儿,叶龙飞那时很小,隐约有个印象。   叶龙飞嘀咕一声,“叫长安啊,这名字倒是不错。”   叶长安懒得理会他。   “这改了名字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看你现在这样,八成是被盛先生甩了吧?”叶龙飞笑笑,“不然你还是回家来吧。”   叶长安这次终于有反应,睇向他,“回家?”   如果那也能叫做“家”。   叶龙飞默了几秒才说:“妈得了这个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你在外面既然没混出名堂来,倒不如回家陪陪妈,现在医药费负担很重,我和爸都在外面打工,你在家,也有个人照顾妈。”   叶长安算是听明白了,这是缺人做保姆了,又想叫她回去。   简璐也被气笑了,“你家给多少钱啊,长安C大毕业的高材生,现在身份地位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你家请得起吗?”   叶龙飞皱眉看一眼简璐,“照顾自己亲妈,难道还要钱?”   又瞪了叶长安一眼,“再说,她混成这个样子,跟个乞丐似的……什么高材生,什么身份地位,你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叶长安精神状态不好,也没有撕逼的积极性,但是简璐不同,她被叶龙飞的不要脸激发起斗志,有来有回地跟叶龙飞杠上了,“长安现在就是一个小车祸而已,哪儿轮得到你在这说,你要是知道你姐现在做什么工作,你肯定得打脸!”   “什么工作?”叶龙飞一脸不屑。   简璐和叶长安对视一眼,叶长安有种不妙的预感,她想让简璐和叶龙飞休战,“璐璐……”   她话没出口,就听简璐对叶龙飞说:“你姐现在都不是给人打工的了,她自己做老板,在江城开了三家店!光员工就雇了将近一百人,她店里的东西你怕是这辈子都买不起!”   叶长安:“……”   简璐说完,很得意。   叶龙飞“呵呵”两声,“吹牛谁不会啊,要真是大老板,能是现在这样?”   简璐冷笑,“有本事留个联系方式,哪天有时间带你去你姐店里看看,让你开开眼。”   叶龙飞一点不怕,“留就留!”   叶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简璐和叶龙飞互相留了电话,简直无语。   叶龙飞脸上有看热闹的笑,瞥一眼叶长安,“我这个周末就有时间,你们可别跑,看不到店,看不到人管你叫老板,叶招娣你就跟我回家伺候妈,也算可怜你给你个去处。”   叶长安很无辜,不得不开口:“我说什么了?怎么着我就要跟着去伺候人了?”   叶龙飞说:“你看,你现在就已经怕了,我看你八成明天就跑了……还大老板,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你跑都轮不到我们跑,”简璐想起叶龙飞刚才的话,又补充,“行吧,我们要没这三家店,不用长安,我去伺候你那妈,我们要有这三家店,我要你以后都管长安叫姐,不准再叫叶招娣那个名字。”   “谁怕谁啊!”叶龙飞收起手机,“我先上楼了。”   叶龙飞走后,这片空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许久,叶长安看向简璐,不可置信道:“你好幼稚啊。”   简璐抿唇低头没说话。   “吹牛真不打草稿的啊?”叶长安又问。   简璐咬牙,“怎么就吹牛了,那你想要盛景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那么气派三家店,亮瞎你弟的狗眼,看他还怎么在你面前横!”   “你不觉得你和他的赌注很不公平吗?”叶长安皱眉,扶着额头,“让他叫我姐?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那糟心玩意儿,但是我要是没三家店撑脸我就得回徐家村伺候我妈!”   简璐安静片刻,小声说:“那为了你不回家伺候你妈,你就赶紧接手盛景呗。”   叶长安感觉自己掉进个陷阱,“璐璐,你故意的?”   “没!”简璐摆摆手,“我又不是神算子,我还能算出你妈生病你弟在这里不成?我就……刚才话赶话,你不也看到了吗,你弟那么讨厌,我就想挫挫他,他们对你不好,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情况,让他们后悔去吧!”   叶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有很好吗?”   “不是,就……你就做盛景的老板,叫他们看看嘛,”简璐哄着她,“反正你不也没做以后的打算吗?我和你说,我看了咱们同学找的工作,你要是做了盛景老板,你可就是这里面第一个做上老板的,赚得比别人都多。”   “……”   叶长安扶着额头,不想说话。   她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简璐扯扯她衣袖,“长安……我话都撂出去了,你可不能让我打脸啊。”   简璐确实也是存着趁机让叶长安接手盛景的心思,叶长安现在这个情况,对未来生活没有计划和安排,如果有盛景,至少保障生活不成问题,而且要是理想的话,她希望叶长安可以重拾干劲,将做好盛景当成目标,这样生活也有些奔头。   人,拥有一些东西,和一无所有,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希望叶长安拥有盛景。   不然,就叶长安现在一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半死不活的样子,先不说说叶长安会不会抑郁,就连她这个旁边看着的人都快抑郁了。   直到回到病房,叶长安都没有就是否接手盛景的事情给简璐答案,简璐在旁边,心焦如焚,等到这天常昭过来,她刻意地往跟前凑,小声劝叶长安:“长安,签了吧,为了我这张老脸。”   叶长安白了她一眼,没说签不签,但这次倒是伸手拿起合同翻了翻。   她其实也只能看明白大概,条件就和常昭说的差不多。   常昭见她肯看合同,觉得有戏,又苦口婆心劝说一阵,最后叶长安说:“你们都别说了。”   常昭和简璐就盯着她。   她头皮发麻,无奈地瞥简璐一眼,“笔呢?”   简璐赶紧双手将笔奉上,“给大佬递笔。”   常昭没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利,还挺意外,拿着合同回到盛世,和盛惟景说了这件事。   盛惟景正抽烟,他最近烟瘾很重,办公室都是烟味儿,听见常昭的话,拿着合同抬眼看常昭:“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还是不太好……”常昭顿了下,“又瘦了,快皮包骨头了,也没食欲,医生说她倒没有不配合,就是营养跟不上。”   盛惟景问:“简璐陪着她吗?”   常昭点头,又想起个事儿,“对了,我从简璐那边听说,长安母亲得了肺癌,目前也在医院,她们还遇到她那个弟弟了。”   “肺癌?”盛惟景微微蹙眉,“长安知道这件事,有说什么吗?”   常昭摇头,“好像没什么反应。”   盛惟景说:“你最近也顺便留意一下她母亲那边的情况。”   常昭答应下来。   常昭离开之后,盛惟景并未立刻投身工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手工制作,样式很简单,已经被磨得旧了。   多年前,在小镇上,叶长安送给他这个平安符,说是报答他的小礼物。   他看了一阵,将平安符放进钱包夹层里,带在身上,强行压抑着给她打电话的念头。   这不是分别,她就是不懂,不过也没关系,他想,他总会为他们铺好以后的路的,总有一天她会懂。   ……   叶长安签了字,就这样,她算是彻底接手了盛景,但并没什么真实感,她还是没有一点身为老板的自觉,也提不起劲儿,对一切都无比厌倦。   签字这事儿,更像是为了简璐。   周末之前她就出了院,无处可去,只能回到盛景总店她的那间休息室,周天简璐还真带着叶龙飞过来参观了一下盛景。   叶龙飞最后确实傻眼了,叶长安拄着拐杖出来的时候,服务生都喊她老板。   简璐非常满意这个效果,告诉叶龙飞:“还有两家店,你要看吗?规模都跟这家差不多,全都是你姐的。”   “假的吧?”叶龙飞喃喃:“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吗?”   现在是白天,店里没营业,叶长安腿脚不便,叫来个服务生,“璐璐,我让服务生带你们转转吧。”   给叶龙飞炫耀并非她本意,但可能人性使然,看到叶龙飞跟傻子似的目瞪口呆,她竟然也觉得心底爽了下。   叶龙飞跟简璐参观盛景的这段时间里,她慢吞吞挪到吧台,要了个柠檬水喝。   酒是不能喝的,腿没好利索,还在吃药,她有些想念酒的味道了,看着酒柜整整齐齐的一排排酒,她恍惚中想到,其实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至少还有酒,从这个角度考虑,一家夜店也挺适合她的。   等腿好了,她也可以像在这里买醉的每一个人一样,沉溺在酒精里,忘记过去的伤痛。   等叶龙飞一圈转下来,已经面对现实,灰头土脸地走到叶长安跟前,喊了一声“姐”,态度别扭,声音很小。   叶长安安静了几秒,“蚊子哼哼也比你声音大。”   叶龙飞咬咬牙,又喊了一声:“姐。”   简璐笑得很开心,“这还差不多。”   简璐高兴了,叶长安心里也就舒服了点,给简璐也要了一杯柠檬水,叶龙飞问:“我没有吗?”   叶长安懒洋洋瞥他一眼,“你想要自己点,不过我得说清楚,这是夜店,不供应柠檬水,酒水最低消费三百起。”   叶龙飞:“……”   看着叶龙飞吃瘪,叶长安心情好了很多。   她心情已经很久没这么好了,于是恩赐一般地道:“行吧,今天可怜你,给你一杯――白开水。”   叶龙飞又气又别扭:“我不要!”   “不要拉倒。”   “……”叶龙飞在原地站了一阵,看着面前两个姑娘喝柠檬水,气不打一处来,“叶招……”   “叫姐。”叶长安提醒。   “……”叶龙飞攥着拳头又开口:“姐,讲道理,我没怎么欺负过你吧?打你的是爸妈,关你去地窖的是爸妈,要把你卖了的也是爸妈。”   叶长安说:“可抢了我的东西还对我N瑟的是你,每次和我有矛盾,恶人先告状,让爸妈来打我的也是你。”   叶龙飞气得转身要走,但走了几步却又折回来,“妈说想见你。”   叶长安愣了下。   “是真的,妈现在情况不太好……说至少死之前要见见你吧,你来不来?”   这个问句之后,几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简璐拉了下叶长安的手,小声说:“没事的……你要是不想见,就不见了。”   叶长安想了想,对叶龙飞说:“等过些天我腿好了,有空的话再去看她。”   叶龙飞还不死心,“你真不过去照顾妈?”   这次她很果断,“不去。”   叶龙飞一脸悻悻地走了。   这天之后,叶长安的状态开始有变化。   即便仍然没有食欲,但她开始努力少食多餐,在咨询过医生之后也努力喝牛奶鸡汤之类来补充营养。   常昭和简璐拿来的补品,她也都会努力吃。   简璐很快意识到,她在做准备。   为去见她母亲做准备。   叶长安骨子里依旧是不认输,不愿意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她母亲看到,家人本来应该是自己受伤时候可以停留的港湾,可以安心依赖的对象,但叶长安和她母亲之间却不同,她在她母亲面前还要装模作样。   简璐一方面觉得这样会很累,有些悲哀,但另一方面她却又庆幸――现在已经没什么能让叶长安有感觉,要是她母亲能让她振作,那也算一件好事。   夜店终年无休,这个大年夜,叶长安是在盛景过的。   多年来第一个没有盛惟景的春节,其实也没她想的那么凄惨,盛景里面很热闹,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孤独的人,在这样的节日里照样无家可归,她在这样的人群里感到久违的安心。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全世界抛下了。   手机里,“盛哥”又被改成了“盛先生”,这个号码,连同这个微信头像都彻彻底底地沉寂下来了。   常昭偶尔会和她联系,他们心照不宣,从来没有提起过盛惟景,她猜想,这个年,他或许会在尤思彤的陪同下度过。   他们要一起出国了,她没有问是什么时候,她只是想,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尤思彤喜欢他,会慢慢感化他,或许他们会相爱。   在恋爱关系里,盛惟景虽然被动,却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有时候会想念他从前的温柔,和现在冰块一样冷漠坚硬的盛惟景好像都不是一个人。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对她了,留给她的只有缅怀。   阳历三月上旬,叶长安终于可以做到不拄拐杖走路,速度慢一点并不会显现出任何异常,她选了个日子去看她得了肺癌的母亲姚茹。   也是在这个月初,盛惟景安排好盛世国内的所有工作,带着尤思彤一起,坐上了去往华盛顿的飞机。   在各自的战场上,他们都没有回头路。 第43章 这一次,他总得想点办法,……   两年后   周末的盛景灯红酒绿, 一派纸醉金迷。   这是最忙的时候,而这个周末,盛景总店有两个调酒师同时请了假。   叶长安撸起袖子自己上, 结果是手忙脚乱, 稍微复杂一点的酒水只能交给仅剩的一个调酒师,她在旁边, 就像个打杂的助理,跑来跑去地拿酒,十二点一过,吧台人少了一点,她才松口气, 刚想休息一下,有人喊她。   “麻烦,一杯蓝色玛格丽特。”   她抬眼瞥过去,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比她小几岁的样子, 穿得挺休闲, 坐在吧台外面的高脚凳上, 也正看着她。   彩灯闪过,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面容模糊, 却依稀看得出脸部轮廓分明, 骨相不错。   还是个挺帅的小鲜肉。   音乐声这会儿小了不少, 她隔着吧台,终于不用扯着嗓子喊,对小鲜肉道:“你得等一下,那边调酒师忙完给你调。”   “你不是调酒师?”   小鲜肉的声音跟人不太一样, 有点低有点沉。   她摇头,“复杂的我弄不了。”   “那就一杯啤酒。”   “什么啤酒?”   “随便。”   叶长安心狠手辣,转身就拿了最贵的啤酒给男人。   在递过去酒的时候,她近距离对上男人一双凤眼,微怔了下。   隐约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死活想不起哪里见过,很快她决定放过自己,不再想。   男人还盯着她,看她给他酒之后就转身走,他皱起眉,低头举杯喝酒,啤酒的涩意一路直达心底,他眸底全是失望,不多时便生出几分戾气。   小鲜肉统共要了两杯啤酒,叶长安拿第二杯给他的时候,他又出声,“其实我今天过得不太好。”   叶长安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善解人意开导人的知心姐姐吗?   但看在他帅的份上,她给了他几分耐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说:“我女朋友跟人跑了。”   叶长安非常惊讶,居然有男人丝毫不避讳和陌生人说自己戴绿帽这事儿,她默了几秒,“真遗憾。”   “我还失业了。”   她抿唇,又挤出一句:“没事,工作还会再有的,女朋友也是。”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出最后一句:“我钱包钥匙手机也都丢了。”   叶长安一句“那你可真是个倒霉鬼啊”给憋了回去,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总不至于酒钱都没有吧?”   小鲜肉安静两秒,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你报警抓我吧。”   叶长安睁大眼,她还没见过喝霸王酒的,她难以置信:“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为了我女朋友来的江城,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坐牢就坐牢吧,我不怕的,坐牢好歹还有地方去,我现在无家可归。”男人看起来很消沉,又非常不要脸地喝了一口酒。   “你先给我住口!”   叶长安从他面前将啤酒夺了回去,气得要死,“你这人,怎么不带钱就来喝酒呢?你女朋友不是跟我跑的,工作也不是我把你给炒了,你凭什么在我这里白喝酒啊?”   小鲜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声音都变得蔫巴巴的:“我真的很难受。”   叶长安攥着酒杯,又气又无奈,“我不管,酒钱你得给。”   小鲜肉说:“以前都有吃了霸王餐然后打工抵债的,不然姐姐,你雇我吧?我可以做服务生。”   “姐……姐你个头,你跟谁攀关系呢?”叶长安简直无语,“你喝酒就得给钱,我这里不缺人!”   小鲜肉可怜巴巴说:“姐姐,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并不是,”叶长安冷冷地堵回去,“少说废话,给钱,不然我让保安收拾你。”   小鲜肉不说话了。   叶长安就不明白了,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来吃白食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把保安叫来。   保安将人给赶出去后,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一方面是因为白白给人送了两杯酒,另一方面,她觉得那个不要脸的小倒霉鬼有点可怜。   这晚她在店里忙到一点一过就坚持不住了,打算回去。   去年她开始调整生物钟,作息恢复正常,大多时候并不在店里熬这么久,她在盛景总店附近的小区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一个人住着倒也自在,步行就能过去。   走出大门,开春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叶长安紧了紧大衣,打了个寒战,又往前几步,听见一声弱弱的“姐姐”。   她怀疑自己幻听,可循声看过去,一个黑影就坐在门廊石柱边的台阶上。   黑影盯着她,又说了一句:“你真的不雇我吗?”   雇你妈!   她快被吓死了,大半夜的还以为见鬼了,二话不说赶紧裹紧衣服转身走,一边走一边想这男的是不是有病?要是真赖在盛景门外不走怎么办?难道真要报警?   过了两分多钟,她脚步慢下来,逐渐冷静,最后停在马路边。   人都有倒霉的时候,脆弱的时候,崩溃的时候,她曾经也有,当时她幸运地被世界善待过,虽然非常短暂,但有人帮过她。   她咬咬牙,转身往回走,但走了没几步,就发现那倒霉鬼原来一直跟着她。   她又觉得他可怜,但又有点害怕,毕竟倒霉鬼身高看起来有一米八了,站在那里不动,有点恐怖。   她说:“那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给你二十块,你自己去要个泡面呆一晚上吧?”   说完,不等倒霉鬼出声,她就摸出钱包,里面居然没二十。   现在大家都用微信和支付宝,现金非常少,她只翻出十块,她将十块给了他,“十块……应该也够,你快去吧,外面挺冷的。”   倒霉鬼接过钱,又说:“姐姐,你人真好。”   “不是,”她诚实地道:“你这么跟着我,怪吓人的。”   倒霉鬼说:“女孩子这么晚回家是不太安全,我送你吧。”   叶长安没表情:“不用了,你送我我觉得更不安全。”   倒霉鬼攥着钱,看她转身走远,又小心地隔着段距离跟在后面,直到看着她走进小区,才停步在街道的拐角。   夜风萧瑟,韩越孑然一人站在那里,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十块钱,忽然笑了。   她真的不记得他,她将他彻底忘掉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钱,这一次,他总得想点办法,让她记住他。   ……   叶长安并未将倒霉鬼的事情放心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外面天气不太好,看起来像是快要下雨,她懒洋洋地点了外卖之后,就拿着新买的指甲油开始试色。   不多时,外卖到了,她拿到外卖以后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叶龙飞在这时候发过来微信:“妈今天化疗,你来吗?”   她没理会,继续刷着微博,她关注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游戏声优,正在看对方新发的一条游戏宣传微博。   人生漫长又无聊,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日子才好过,这两年她也培养出不少新的爱好。   两年多以前,她在医院里见到姚茹。   姚茹当时刚被诊断出肺癌时间不长,算是发现得比较早的,TNM分期还算乐观,看起来一点不像个绝症病人。   叶长安去的时候,姚茹正处在化疗的第二个周期。   叶长安走进病房,莫名的很紧张,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她母亲姚茹和父亲叶成简直是她人生的阴影,这种将要去直面阴影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就连呼吸都沉重。   这次见面远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惊心动魄,事实上,大家都挺平静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崩溃,或许哭闹,但都没有。   姚茹见到她,喊她“招娣”,又冲她招手,等她坐到病床边,姚茹问她:“你过的好吗?我听龙飞说你开店了,还很大的店,是不是很忙啊?”   叶长安没有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也不说话,姚茹忽然就软了语气,“你还生气吗……也该回家了吧,这么多年,再怎么说,这也是你的家啊。”   姚茹以前不会这样对她说话,印象里姚茹总是很凶地训斥她,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事。   叶长安一直不开口,气氛就有些压抑沉闷,旁边的叶龙飞说:“姐……你就说两句呗。”   叶长安想不到要说什么,她的脑子是空的,身体也是僵硬的。   姚茹将这一切说得太轻松了。   生气?   在姚茹口中,这好像仅仅是她耍小孩子脾气,和家里闹的一个小矛盾。   她那些被厌恶,不被爱的恐慌,无家可归的绝望,好像都变得轻飘飘,毫无分量。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又开始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愤怒,这种情绪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   姚茹伸手去拉她的手,她迅速避开。   姚茹愣了下,叶龙飞出声:“叶招娣,你干什么呢!”   叶长安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和解吗?肯定不是。   她恨姚茹,非常恨,这个女人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来,却不曾善待过她,到现在也并没有一丝悔过的意思。   现在姚茹得了重病,也不知还能活多久,说要再看她一眼,她以为姚茹会说一声对不起,或者是她后悔曾经那样对待她,但是都没有。   她不必纠结是否原谅,因为姚茹根本就没有感到抱歉。   她很失望地看着姚茹,问:“你后悔吗?”   姚茹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低着头想了几秒,回答她说:“家里穷……你也知道,什么都有限,你是受了些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和你爸拉扯你跟你弟弟不容易,但好歹是给拉扯大了……你这么多年不着家,气也算是出了,过去的事,就都别计较了吧。”   叶长安并没觉得意外,其实姚茹的性子,她早该清楚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心存幻想,或许是盛惟景的离开让她又变得脆弱了吧,又或许是姚茹生病这件事刺激到她。   她听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重病时姚茹会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然后意识到曾经对自己的女儿做了很过分的事呢?会不会想要让她原谅呢?   但这被证实都是臆想,姚茹背脊挺直,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淡然。   没有愧疚,没有悔过,就连想念和激动都没有。   叶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清晰:“等你要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姚茹睁大眼,一脸错愕看着她。   叶龙飞喊了一声,“叶招娣,你别太过分!”   叶长安看着姚茹,语气很冷,“我本来以为你要死了,所以过来看一眼,现在看来你还好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叶龙飞不可置信,“有你这样诅咒自己亲妈的吗?”   叶长安没理会,直接转身,从病房离开。   多年后和至亲重逢,没有什么喜悦,她本以为重病会让姚茹有所不同,但她太天真了。   后来她想,不应该是这样的,姚茹不可能心底一点点内疚都没有,她陷入近乎偏执的境地里,等姚茹快要死的时候,总会后悔的吧,面对死亡人总要回顾自己一生,也许会有不同的心境。   那时盛惟景离开,她本来已经了无生气,浑浑噩噩地度日,但姚茹重病,她总不可能死在姚茹前面,她要等到姚茹最后的时刻再去看姚茹忏悔,在她和自己亲生母亲的这场拉锯战里,她从前总是居于下风,她想,她总得赢一次的。   一切都没意思,但赢了姚茹这个目标有意思,她一天一天地熬了下来,时间果真是良药,不知什么时候起,生活也仿佛回到正轨,她努力地经营起盛景,重新做给盛惟景还钱的计划。   仿佛是灾难之后的漫长重建,她就这样活过来了。   姚茹没有死,至少没叶长安想象中的那样快,两年里姚茹的病情不时反复,动过一次手术,效果并不理想,配合着化疗放疗,苟延残喘地到了今天。   上个月发现了并骨转移,癌细胞已经转移扩散,原发病灶再做手术没有意义,除了化疗放疗没有其他治疗办法,每一次的化疗都会让姚茹更加虚弱,听说最近姚茹瘦成了皮包骨,已经很少下地走动了。   这两年多,叶长安也没过问过叶家那么穷困的一个家,到底拿什么钱来出这高昂的医药费,她就连好奇心也没有,她只关心姚茹什么时候死。   等姚茹快死的时候,她一定要去看,这是她现在的生活里最大的盼头。   ……   午后,叶长安给自己做了新的指甲,然后换了一身运动服,打算去附近的体育场跑步。   刚出小区没多久,就有个人跟过来,她抬眼一看,立刻就皱眉。   竟然是昨夜那个倒霉鬼。   倒霉鬼看着她,“姐姐,你要出门吗?”   “你该不是昨晚一直在这边吧?”她难以置信,“你就没地方去?没事可做?你不是说你东西丢了吗,你去报警找你东西啊!”   倒霉鬼一脸讪讪,“我和警察说了,但我就是丢了手机,钥匙,钱包里只有几百块,警察说叫我回去等通知。”   这种案子,回去等通知就是警察敷衍的说辞,涉案金额不多,警察也不会重视,大家都心知肚明。   叶长安说:“那你找我也没用啊,我又没法给你把东西找回来!”   倒霉鬼有点无措,“不然,我去你的店里打工?我只要有地方住就成的。”   他又要靠近,叶长安后退一大步,“你离我远点,我店里不需要人,我……我帮不了你,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回家找你爸妈还差不多。”   说完,她直接跑了。   本来就是出来跑步的,她速度很快地到了体育场,心想这人会不会有点神经上的问题,又琢磨起要不要干脆报警来抓他。   春天的体育场午后,有三三两两的人锻炼,叶长安分心,跑着跑着速度就慢下来。   身后追上来一个人,出声喊她:“姐姐……”   叶长安被吓得一抖,立刻停步,回头看着男人,“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倒霉鬼喘着气,“我……我没地方可去。”   叶长安瞪着他,十分警惕防备,“你再这样,我要报警抓你了。”   倒霉鬼一脸颓丧,还在喘气,“我没有恶意,姐姐,我陪你跑步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   叶长安简直无语,“你都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我没事……”男人摆手,“就是……昨晚到现在只吃了一碗方便面,有点饿,所以才会这样。”   叶长安:“……”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倒霉鬼面前又放了一碗方便面。   叶长安说:“吃吧,你我非亲非故,我给你一碗方便面不错了。”   她本来也不是个多么有同情心的人,也没明白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在男人吃饭的空儿里,她又细细看了他几眼,非要总结的话,还是因为他这张脸吧。   以前她和盛惟景在一起的时候,对着别的男生是根本没有性别差的,她太专注于盛惟景,好像看不到别的男人是什么相貌,帅不帅的她都没感觉,但这两年就不同了,她也培养了看帅哥的爱好,尤其喜欢看小鲜肉,比老男人养眼多了。   这个倒霉鬼小鲜肉长得还是挺养眼的,她对好看的人分外包容,大手一挥,又给他买了个茶叶蛋。   倒霉鬼很感动,“姐姐,你真是个好……”   “闭嘴,赶紧吃吧。”叶长安不耐烦,在旁边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又看他,“那你以后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倒霉鬼一脸茫然,“我是来江城找我女朋友的,但是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我东西全都丢了,没地方可去,也没脸回家见爸妈……”   “你可真是个倒霉蛋啊,”叶长安终于将这话说出来,吁出一口气,“姐给你指条明路,你还是回去找爸妈吧,江城这地方可不怎么友善,你不看新闻的吗?之前还有流浪汉被人骗去挖了肾,你这样跟个傻子似的在这里乱晃,不安全。”   倒霉鬼瞠目结舌,“挖肾?真的吗?”   叶长安看他被吓到,满意了点,“所以小弟弟,你赶紧回家吧。”   倒霉鬼低下头,皱着眉看起来很是纠结,好像就连食欲都没了,过了一阵又看向她,“姐姐,我和我爸妈说要赚了钱,带着媳妇儿回去的,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没脸回去啊!要这样回去,我还不如去死。”   叶长安冷了脸,“那你就去死吧。”   倒霉鬼像被刺到,一脸受伤地扭过头。   叶长安将手机塞进衣兜,站起身,往出走,但到了门口她又停下步子,隔了几秒,回头看。   倒霉鬼坐在那里没动,就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眼神,好像一条流浪狗。   触及她的目光,他立刻心虚似的低下头。   她站了会儿,有些无奈自己的心软,折回去问他,“那你身份证还在吗?我要帮你也得先确认你的身份吧,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骗子。”   “在的。”倒霉鬼将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念出名字:“韩越……”   韩越小心地看着她,她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一瞬,他心里是抱着期待的。   就算不记得他这张脸,至少记得他的名字吧。   他都想好了,只要她想起他来,他就不配合尤思彤,继续这个充满恶意的玩笑了,他会和她坦白一切。   这是他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没有人喜欢被人忽视和遗忘,哪怕他们的前缘只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点,他却记了她很多年,他希望她至少也能记得他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但是,叶长安又看几眼证件,最后只笑着说了句:“你比我小了差不多四岁呢。”   韩越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她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对韩越的低落她浑然不觉,将证件还给了他,“那你就在盛景先打杂吧,我要是有合适的岗位,再通知你。” 第44章 过去的事情是过去了,可伤……   韩越被叶长安带到盛景, 但关于他住宿的问题,还是引起一点小争议。   盛景因为营业时间到很晚,是有员工宿舍的, 就在盛景后面的一栋家属楼里, 总店这边的宿舍已经住了些员工,由于韩越来路不明, 男员工宿舍的几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善。   女员工倒是对待他如同春天般温暖,然而叶长安当然不可能让他住女员工宿舍,在和几个员工讨论之后,他将他的住处安排在了保安休息室。   保安等店里打烊也会回宿舍,那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怜是可怜了点, 但也没办法,叶长安拍了拍韩越的肩膀,“倒霉蛋,你好好干活,说不定时间长了大家会信任你一点, 发现你的好, 然后就会接纳你了。”   韩越倒没不高兴, 还对她道谢。   接下来几天, 叶长安发现,韩越其实挺会来事儿的, 在店里打杂也非常勤快, 甚至会帮店里的保洁大妈拖地擦玻璃, 店里的女员工最先接纳了他,甚至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太过于接纳他,已经对他展开追求。   男员工却并不是很喜欢韩越,还有男员工在她跟前嚼舌根, 说韩越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叫她小心一点。   韩越确实很黏她,每天姐姐长姐姐短的,每次见她来,都非常殷勤给她端茶倒水,等她要走,不光白天黑夜,他就主动去送。   有个男员工说:“老板,我看他就是看中你的钱,现在想追你,你可真得防备着点。”   像叶长安这样,年轻轻,坐拥几家店,长相又不错,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单身小富婆,这两年追她的男人确实不少,但她想,要是知道了她这店还欠着一屁股债,这些男人可能就都没兴趣了。   她打算用这事儿敲打韩越一下,一天晚上十点多,她从店里回家,韩越又来送,她在路上就开口:“其实,你别看我开着这么大的店,这都算是贷款开的,我还欠着一屁股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有关于盛景这家店的情况,韩越之前已经从尤思彤那边听说的版本是,这店曾经是盛惟景为叶长安盘下来的,后来盛惟景在分手时直接送给叶长安了。   可以说是相当阔气的分手费了。   所以叶长安这会儿这话让他有点迷惑,但他没纠结这个,只是说:“我会努力为你工作,为你赚钱的,我们一起还债。”   叶长安脚步一下子顿住。   韩越不明所以,停步看她,“怎么了?”   春夜,寒风料峭,昏暗的路灯光线下,她的面色微微发白,她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别和我说那种话。”   韩越没明白,“什么话?”   “为我工作,为我赚钱……”她不知道为什么,情绪莫名激动,声音很大,像骂人,“你不要和我说那种话,听见了吗?”   她说完,直接迈步快速往前走。   韩越有些愣,这女人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但他还是赶紧跟过去,小声说:“我以后不会说了。”   他真没明白这话有什么问题,她的反应却像是被触及逆鳞。   叶长安直到进小区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她回到房子里,打开灯,躺在沙发上,脑中回闪过韩越说这话时的声音,思绪纷乱。   这句话她对盛惟景说过很多次,最早的一回,是在徐家村附近的小镇子上。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父母要将她嫁给隔壁村的老男人,老男人带着礼品上门,看到她就露出猥琐的笑,还要去拉她的手,她很害怕,挣扎起来,指甲抓花了男人的脸,她父亲叶成气得打她时都没轻重,她的手臂脱臼,疼得要死时,听见叶成对那老男人说:“等她嫁过去,要是不听话,你就这样打。”   她从家里跑了出去,要是嫁过去一辈子就完了,她很清楚,她的一辈子已经完了,她跑到水塘边直接跳下去。   水无孔不入地灌进来,她的身体在下沉,隐约中,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当时她叫做“叶招娣”。   那个男声很焦急,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再后来,身体被人拉到怀里,被拖到岸上。   有人给她做人工呼吸,胸口按压,她在疼痛中清醒,看到盛惟景的脸。   他面色苍白,他被她吓坏了。   他将她带去镇子上,带她看医生,而她不想欠他太多,他就告诉她,她以后可以为他工作来还钱,还要她保护好自己,说他不想要个带伤的员工。   劫后余生,她和他做了这个约定,等她长大以后要为他工作,为他赚钱。   她起身踉跄地走到卧室倒在床上,手抓紧被子,脸深深埋进去,在近乎窒息一样的痛苦里,她发觉,过去的事情是过去了……   可伤痕永远留在那里了。   ……   韩越没想到,叶长安这女人发起脾气不但莫名其妙,持续时间还很长。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一直对他摆着一张冷脸。   他还是很殷勤,她却不领情。   这天晚上,总店有乐队驻场,气氛热烈,大厅里闹哄哄的,叶长安例假来了,身体不太舒服,呆了会儿就离开大厅去了休息室。   总店保留着她临时用的休息室,在二楼后面比较静僻的位置,她刚到门口,就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韩越跟过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靠住门问:“有事?”   韩越看着她,好几秒,如初三个字:“对不起。”   叶长安愣了下,“为什么道歉?”   “我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他低下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让你心情不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不开心了,你不喜欢听,我以后都不会说了。”   叶长安好半天没出声。   音乐声有些遥远,他们安静地面对面站着,她看着大男孩无措的表情,心里也软下来。   他其实是无辜的,没有做错什么,问题在她这里,她开口道:“没事……你别多想,对了,你进来,我跟你说点事。”   她打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   小腹坠涨,她用手隔着衣服轻揉两下,坐在沙发上,韩越也跟过来,隔着段距离坐下。   “我都忘了问……你是什么学历?”叶长安靠着靠垫问。   “就……高中毕业。”韩越低着头,有些羞惭。   他确实是高中毕业,大学考上了,还是挺不错的一个,但是他自己中途辍学。   叶长安想了想,“我这也只是暂时收留你,给你个去处,但你得为以后做打算吧?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打杂吧?”   韩越说:“我觉得在这里工作挺好的。”   “没你的岗位,你也看到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些天你都干的是杂活儿,”叶长安深吸口气,觉得有些累,“你有没有再去找警察问问,你的东西找回来没?”   “问过,没消息,”韩越一脸沮丧,“姐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要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成。”   叶长安安静了片刻,“咱们没谈过你的工资。”   “不用工资的,给我吃住就行的。”   叶长安看智障似的看着他,“你要求可真低。”   韩越声音低了点:“姐姐,不要赶我走……”   小鲜肉一示弱,叶长安有点受不了他这可怜楚楚的样,摆摆手,“行了,少来这套,要真想留这里,没事去看着学学调酒或者跟后勤做设备的那边学点东西,我不可能一直养着个闲人。”   这话挺伤人的,韩越这些天虽然没岗位,但帮其他员工干锅不少活,叶长安说完就有些后悔,但话已经收不回来,她瞥向韩越,刚想补救一下,自己的手机先响起来。   电话是叶龙飞打来的,她皱眉接起,叶龙飞在那端的声音有些崩溃:“姐,妈现在情况不太好,她刚刚说,想再见见你……”   姚茹这是第七次做化疗,化疗之后出现骨髓抑制反应,为维持造血功能正常运行,医生给打了血项针,但不良反应很严重,整个人浮肿,浑身疼,意识也陷入昏迷。   韩越不知道情况,就看着叶长安接着电话,她表情越来越沉,最后对电话那端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她刚站起身,头晕了下,险些摔倒,韩越动作极快地扶住她手臂,“姐姐,没事吧?”   叶长安扶着额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偶尔会有些经期综合征,头晕这事儿没当一回事,但此刻确实有些难受,勉强站稳后,对韩越道:“我没事,你去大厅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得出去一趟。”   “你这样……”韩越拦了下,语气很软:“你身体不舒服吧?什么事那么重要,不能休息会儿再去吗?”   叶长安脸色不太和善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韩越低头,见她要出门,赶紧跟过去,“我送你吧。”   叶长安没搭理他,本来已经走出去了,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他,“会开车吗?”   他点头,她说:“那走吧。”   ……   叶长安有一辆很小的POLO,这车是常昭一个朋友淘汰的,她偶尔需要三家店来回跑,便趁着低价买了过来。   她这会儿难受,不想自己开车,带韩越只图个免费代驾。   韩越毫无怨言,将她送到医院,停好车又跟着她一起去了住院部。   叶长安这会儿心不在焉,也没考虑带他合不合适这事儿,她直接去了病房。   病房里死气沉沉,姚茹还处于半昏迷状态,叶成和叶龙飞看到她,也没说话。   姚茹身上连接了心电监护仪,一个护士在旁边看着。   叶长安走过去问:“现在什么情况?”   护士看她一眼,“刚刚针对血项针的不良反应在输液里加了人血白蛋白,输液后两个小时观察情况。”   叶长安看一眼姚茹,那人一脸死气,嘴唇也是灰白的。   姚茹其实已经挣扎了很久,从确诊到现在都两年多了,她最初的病友都少了一茬了。   叶长安恶毒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姚茹。   叶龙飞瞥见韩越,愣了下,“这谁?”   叶长安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小跟班,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介绍,最后随意地吹了个牛:“我助理。”   韩越也没否认。   叶龙飞扯扯嘴角,“怕不是你包养的小白脸。”   叶长安笑了下,拉了下韩越的手,“我就是包养小白脸又如何?我就喜欢这种乖乖的弟弟。”   韩越觉察到女人的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他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叶龙飞鄙夷地哼哼一声。   叶长安不知道姚茹说要见她是什么事,她看姚茹半死不活,心底存了点期待,也许她要等到姚茹道歉了。   姚茹醒来,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   叶长安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等待令她有些烦躁,一点一点地扣指甲,肚子还是不舒服,韩越就在她旁边站着,好像个她的护卫一般。   姚茹微弱地出声喊她:“招娣……你来了?”   叶龙飞和叶成最先围过来,赶紧问姚茹感觉怎么样。   叶长安没问,她静静地坐着,等面前几人说完话,她才对姚茹说了句:“我现在不叫叶招娣。”   她之前也来看过姚茹两三回,和姚茹提过这事儿,但姚茹显然没放在心上,这让她有些恼火。   叶招娣这个名字令她讨厌,姚茹这种浑然不在乎她的一切的态度也令她讨厌。   姚茹还很虚弱,虚虚喘过几口气,又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叶长安不想听废话,直接问:“你说要见我,有事?”   姚茹沉默几秒,又开口:“你弟弟以后想在江城发展,你这个当姐的,能不能多照顾他一些?你们是亲姐弟啊,我和你爸的错,你总不能算在你弟弟头上,你想想,你在这世上也没几个亲人,何必都闹到……”   叶长安站起身来,冷着脸打断姚茹,“你想说的就这个?”   她又开始觉得愤怒,姚茹让她白跑了这一趟,她不是来听这些的。   姚茹被她冷漠的态度刺得说不下去。   叶长安瞥了一眼非常稳定的心电监护仪,上面绿色的波形很有规律,她感觉自己被耍了,冷笑一声,“还以为你要死了呢,看来还不到时候。”   说完她直接往病房外走。   “叶招娣你会不会说话,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叶龙飞在叫骂,叶长安没理会,直接走了出去。   她脚步很快,直直去往电梯间,按下电梯间,她发觉手在发抖。   她用另一只手按了按。   姚茹还想让她照顾叶龙飞,她觉得姚茹有病,她刚才那句真是太客气了,姚茹这种人,为什么还不死?   这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在电梯键上按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微微抬眼,就对上韩越的视线。   “你按错了,”他解释:“你按了上楼的。”   叶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接下来便没人说话,两个人进入电梯,下楼去停车场,上了车,还是一片安静。   韩越没立刻开车,沉默片刻后说:“已经很晚了,不回店里了吧,我送你回家?”   叶长安想说,那不是家,只是房子而已,但又觉得和他说这些没意思,她“嗯”了一声,便在后座躺下来,满身疲累。   小腹更难受了,她又自己轻轻用手揉着。   车子开进小区停车场,停好之后韩越回头看了下,叶长安蹙眉,很难受的样子。   “姐姐?”他问,“你是不是还难受?”   叶长安一身虚汗,小腹胀痛,她咬着嘴唇,艰难坐起身,“到了?”   “嗯,”他担忧地看着她,“我送你上楼吧。”   叶长安没逞强,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的也顾不上提防他,下车之后,他过来扶她,在碰到她手的时候愣了下。   “你在发烧。”他语气沉了点,“家里有药吗?”   “应该有……”   她腿脚发软,他干脆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上楼。   她正难受,也没挣扎,给他指路,他将她抱着送到房子里,最后将她放在卧室床上,然后问她退烧药在哪里。   她喝了退烧药,但一时还没见效,他又喂她几口水,正想起身去放下杯子,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叶长安是真的烧得有些迷糊了,人半睡半醒的,额头抵着他手背,轻轻蹭了两下,小声地问:“你要走吗?”   韩越身体一僵,看着她这样,心都化了,他将杯子先放床头柜上,摸摸她的头,柔声说:“我不走。”   病了的叶长安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闭着眼,小声地哼哼。   他没听清楚,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她低喃:“别走……”   他唇角勾起,刚想说话,就听见她后面跟的两个字。   “盛哥……” 第45章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平静的……   叶长安早晨六点多醒来, 烧已经退了,她睁开眼怔愣了会儿,终于想起头天晚上的事儿。   应该是韩越送她回来, 但上楼之后的事, 她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揉着太阳穴,刚翻个身, 就愣住了。   韩越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人趴在床边的梳妆台上,他个子高,趴在那里显得十分憋屈。   叶长安盯着他看了会儿,后知后觉低头看自己。   厚重的毛呢外套早被脱掉了, 楔子也被脱掉,不过韩越看来还是知道分寸,她其他衣服都穿得规整。   她打了个哈欠,韩越那头似乎听到声响,猛地抬头。   他还有些懵, 四目相对几秒, 她先开口:“醒了?”   韩越手在额头按了下, “姐姐, 你还难受吗?”   叶长安躺着没动,“好多了……你昨晚送我回来就没走?”   “怕你半夜难受身边没人, ”他站起身, 想起什么, 手往她额头一探,“烧退了,太好了。”   叶长安被他这个动作惊到,一时间竟然忘了躲。   韩越还是一脸自然, 收回手说:“我给你做早饭吧,你想吃什么?”   叶长安还在想他刚刚那个动作,但他不以为意,她默了两秒也就选择性忘记,问:“你会做饭?”   他点头,“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的,你这里有什么食材?”   叶长安想了想,“好像只有大米。”   她很少自己做饭,就一点米还是买了很久的。   “那只能烧粥了,”韩越有些遗憾,“哪天买了菜,我给你露一手。”   他转身往厨房走,叶长安下床时,脑子嗡地一声响。   只有女人才能体会的尴尬和窘迫随着热涌一同袭来,她掀开被子,床单已经红了一大片。   她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这丢人的床单赶紧收拾起来。   然而,被套上也有,她赶紧拆被套,拆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慌得赶紧将被子带血的一面往下压住,这才回头,努力扯出自然的表情,“我给你找新牙刷,你用一次性杯子刷牙可以吧?”   韩越面色很复杂地看着她。   她往洗手间走了几步,就听他说:“你要不要先把衣服换了?”   她侧过脸,他盯着她继续道:“你裤子上全是血。”   叶长安:“……”   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不想接他这句,表情僵硬地站了几秒,然后生无可恋地往衣帽间慢慢挪去。   进去之后,好像还嫌不够,将门给关上。   韩越唇角勾了勾,觉得她这样真是很可爱。   他抬眼,瞥见她收拾到一半的床铺,走过去继续整理,将被套取下,和床单一起拿到洗手间。   沾了血也不能扔到洗衣机,旁边有个洗衣用的大盆,他拿过来将东西都泡进去,放了洗衣液,然后半蹲下去,开始洗。   叶长安艰难地做完心理建设,换过衣服出来,走到洗手间门口就惊恐地睁大眼,“你在做什么?!”   韩越看她一眼,顿悟,“你要用洗手间吗?”   他端起盆就往阳台走,“那我去阳台洗。”   她本来确实是要去洗手间,但现在都顾不得了,跟着他到阳台,看他满手泡沫,不可置信,“你干嘛……你赶紧放下!”   “床单被套脏了,”他面色很自然,“血迹要尽快用冷水洗,你现在不能碰冷水,我就洗了。”   洗你妹!叶长安心里爆了粗口,呆滞地在原地站了一阵,见他低下头又十分自然地继续洗,她猛然回神,“不是,这……你不能洗,你怎么能洗这个呢?那么脏!你放着我回头洗。”   “你现在不能碰冷水,”他又强调了一遍,“姐姐,我已经洗一半了,你就别管了,你去洗漱吧,粥得等一会儿。”   叶长安呆呆愣愣地去了洗手间,等洗漱完,收拾好,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还是坐不安稳,又起身去阳台。   床单已经洗干净了,韩越在搓洗被套上的血迹,她就连尴尬都忘了,站在旁边看着。   许久,她问:“你……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韩越看出她过意不去,觉得有些好笑,“有什么恶心的?”   叶长安心情复杂地站在旁边,过了一阵又问:“你……是不是以前经常干这事儿?”   韩越脸有点黑,说“是”也不对,说“不是”好像也不对。   叶长安自我安慰:“你肯定经常给你女朋友洗这个。”   韩越保持沉默继续洗。   “肯定是的,”叶长安还在自我催眠,“说不定还给你妈,或者你的姐姐啊,妹妹之类的洗过,对吧。”   韩越有些无奈,“姐姐,你去客厅歇着吧。”   他心里想的是“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吧”。   叶长安点点头,转身,还念念有词,“嗯,肯定是这样,所以你才能很自然而然地做这种事。”   韩越被气得笑了。   他洗干净床单被套并拧干挂在阳台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再出来,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决定和叶长安谈谈。   “我没为我女朋友洗过,”他琢磨了下,“我好像没见过她像你这样,弄得到处都是。”   “我不是每次都这样的,这回是特殊情况,”叶长安耳根一路烧到脖子,“那,姐姐妹妹什么的,或者……”   “都没有。”韩越皱起眉,说到姐姐就想起尤思彤,他想到那个人就反胃,还为尤思彤洗这玩意?他疯了吧,想到就要吐了。   叶长安脸都红了,“那,那你怎么能……你就,不觉得脏?还……”   她嘴巴磕磕绊绊地,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我不觉得脏,因为是你,”他看着她说:“姐姐,我希望你不要跟我见外,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我是在报恩吧,你收留了我,所以我为你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哪里应该了……   叶长安抓了抱枕,下巴往下缩,半张脸都埋进去。   “姐姐,你的脸好红啊。”他还死盯着她。   她用抱枕挡住了整张脸,“滚!”   隔着抱枕,她听见他似乎是笑了声。   两个人都没提头天叶长安和叶家人在医院见面的事儿,也没提姚茹,仿佛心照不宣。   叶长安自己是绝对不想提的,索性选择忘记。   而韩越,从听到有人叫她“叶招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她从前在家里的处境绝对不会好。   直到两人一起坐在餐桌旁边喝粥,叶长安还是无法直视韩越的脸,一直低着头。   白粥淡而无味,韩越随意喝了几口,问起她:“发烧是什么原因,感冒了吗?你昨晚怎么没说清楚你例假来了,那药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叶长安一点也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含糊说了一句:“经期综合征而已,没事的,都习惯了。”   韩越一愣。   他确实不知道什么经期综合征,只是有些担心她,“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没必要。”   “但是……”   “你赶紧喝完走吧,”叶长安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忽然气急败坏的,“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韩越手中勺子顿了几秒,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叶长安说完又后悔,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韩越喝完之后没立刻离开,等她也喝完,他拿着碗去厨房,将锅碗都洗干净,出来之后看她一眼,说:“我走了。”   叶长安没反应,她打开了电视,直勾勾盯着里面的广告,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等他走了,她攥着遥控器,懊恼又席卷她脑海。   韩越这个人,她不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对他那张脸有一点微薄的好感,他知恩图报,对她的坏脾气照单全收,也非常善解人意,像昨晚那种难堪处境也没有好奇地问她家庭情况,甚至帮她干活也不嫌脏累,会在她难受的时候熬夜照顾她……   她才认识他多久?她觉得恐惧,短短数日,这个人好像已经慢慢侵入到她的生活里了,甚至还机缘巧合地了解到她的很多情况……   她厌恶这种距离拉近的感觉。   之前两年多时间,她身边其实不是没有过男人,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想过像别人说的那样,用新欢忘记旧爱,她在盛景里非常轻佻地跟陌生的年轻男人言语暧昧,但那感觉跟给自己演戏差不多,她无法投入。   甚至有一回,她和一个男人进入空无一人的包厢,在黑暗里男人抱着她,低头贴近她的脸。   她在被亲吻之前别开脸,那一瞬,她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对自己无以复加的厌恶。   这种轻浮的游戏拯救不了她,后来她不再玩,和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她不想自己的生活看起来更加糜烂糟糕,也没有心思再去发展一段关系。   除了姚茹的病情,没什么能让她有感觉,她觉得一个人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她要求不高,并不想活很久,能赢姚茹就可以。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平静的,孤独的生活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给打乱了。   他没错,她却也迁怒于他,可当他一脸失落地离开,她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站起身往窗口走去,低眸往楼下看,视线中出现韩越的身影。   他似有所感一般,忽然停步回头,往楼上望过来。   她心跳一瞬漏掉一拍,侧身躲到窗帘后,可很快就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很多余。   好像心虚似的。   想是这么想,到最后也没再往窗外望,她赶紧回到沙发边,手机在茶几上一震。   她拿起来,里面是叶龙飞微信发来的一连串消息,从昨晚骂她骂到现在,没骂出什么新花样――无非就是说她没良心,冷血,薄情,不孝顺……诸如此类。   就刚刚还发了一条说她这样对待自己亲生母亲会遭报应的。   她随意地将手机扔到一边没有回。   看叶龙飞还有空骂人,姚茹应该没事,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有点麻木。   姚茹之前就因化疗陷入危险,进过重症监护室抢救,这一回是第二次,死着死着又活过来了。   要再这么折腾几回,她怀疑她对姚茹的最后一点期待也要耗空了。   ……   姚茹一度陷入病危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盛惟景那边。   这两年,盛惟景就没回过国,他是下定了决心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海外部做不起来他不打算回去。   有尤家的联姻这张牌,以及盛承运坐镇盛世,一时倒也不担心盛世总部会乱。   但他依旧多留个心眼,让常昭多数时候呆在国内,定时和他汇报情况。   这情况不光包括盛世的,也包括一些叶长安相关的,其中就有姚茹的病情。   常昭第一回 听到他要资助姚茹看病的时候,十分不解,当时问他:“叶家人那样对待长安……您为什么要帮他们?”   那时,盛惟景深深看常昭一眼,“我没有帮他们,我是为了长安。”   叶长安在决定和姚茹见面之后才振作起来,他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思,她骨子里有些特质与他相似,他知道她想赢,某种意义上,他和叶长安可能是这个世界最能理解彼此的两个人。   方杰说,叶长安感受不到爱,他想,那就暂时算了吧,没有爱,恨也可以让人活下去。   所以姚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快死。   叶家非常穷,根本无力支撑姚茹的医药费,这两年来,常昭按照盛惟景授意,给了叶家不少钱用于姚茹的治疗。   盛惟景对这事儿看得很开,每一次化疗都是受刑,姚茹现在被延长的生命其实只剩下受罪,过度治疗榨干了她的生命力,只是身在局中的人不自知而已。   这回是医生第二次给叶家人下病危通知,姚茹现在已经瘦得没有人样,虽然勉强脱离危险,但进食困难,靠每天输液维持营养供给,时不时就连血小板和红细胞也要靠输液,人已经虚弱到就连下床都困难了。   医生的意思是,姚茹剩下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两三个月,现在的治疗策略已经改变,延长生命很难做到了,就看如何保障姚茹最后这段日子的生活质量。   但人都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生活质量可言。   接到常昭电话的时候盛惟景人在伦敦分公司的办公室里,听着常昭在那边说完,他在这头夹着烟半天没动。   姚茹这次是真的快不行了。   片刻后常昭又试探性地开口,“另外,还有个事……”   常昭有些犹豫,“就是店里的人说,长安身边,最近有个男人,好像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盛景店里有常昭安排的人,便于观察叶长安一举一动。   盛惟景弹了弹烟灰,垂着眼问:“怎么个不一样?”   他刚出国不久那段日子,常昭说叶长安偶尔身边会有男人,但交情不深,好像就是会一起喝喝酒什么的。   常昭的人在盛景做员工,一直盯着叶长安也不现实,这年头,真要做点儿监视人的事情就太过了,盛惟景对叶长安没太多要求,她能好好的他就已经谢天谢地,有些事他纵然觉得不舒服,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还好,她也没有很过分。   他才想到这,就听见常昭说:“那个男人……被长安带回自己住处,过夜了。” 第46章 他要回国,他快等不及了。……   手中的烟还没送到嘴里, 就先断在了手里。   盛惟景坐在沙发上,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燃着的烟捻碎在手指间, 手指上传来尖锐而灼热的痛意, 他猛然回神,手因为本能不受控地抖了下, 烟渣子全都细细碎碎地落下去。   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痛,他倒抽口气,垂眼看着裤子上沾到的烟灰和烟渣子。   常昭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以为断线,问了句:“先生?”   他恍然, “嗯”了一声,隔了几秒又道:“长安有和你说什么吗……关于那个男人?”   叶长安和常昭还是保持着联系,不远不近,但显然没到事事知会对方的程度,常昭说:“没有。”   “也许只是玩玩。”盛惟景顿了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长安不是那种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人, 这一点他最清楚不过。   被烫到的地方越来越疼, 他垂眼看着烫伤的地方发红,心底一阵烦乱, 还有些无从排解的心慌, 又画蛇添足一般说:“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留宿……你继续关注, 有任何情况和我汇报。”   常昭没明白盛惟景这是个什么意思,但还是先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以后,盛惟景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洗被烫到的手指。   水流声中, 他分了神。   两年了,好像还能记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崩溃地冲他喊叫,说她不会等他的情景。   他想,不会的……   才两年而已,她对他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肤浅至此,他回忆起曾经她作天作地,总想试探他底线,看他反应,这次也一定是这样,她或许是想刺激他,随便找个男人来,这很荒唐,却又像是她会做出的事。   他得加快速度了,尽快回去,回到她身边,这样她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他听见外面有人直接开门闯了进来。   他关掉水,出去便对上尤思彤一张愤怒的脸。   “盛惟景,你以我未婚夫名义去和海关的人谈了?”   盛惟景用纸巾擦掉手上的水,“是又如何?”   “这次面谈为什么没有和我提过,”尤思彤眼底怒意难掩,“之前不是说好这种会面我就算不在场至少也有知情权吗?”   盛惟景扔掉纸巾,收回视线直接走过去坐在大班椅上,“那天你去购物了,就没告诉你,而且你很清楚,以前你有知情权是因为你算半个引荐人,但现在你已经不是了。”   尤思彤觉得难以置信,“你在美国,西班牙还有英国最初的海关人脉是靠着尤家女婿这个名头打通的,要不是最初那批人帮你,你也不会认识现在有用的这些人,现在你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盛惟景又取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烟。   尤思彤看到男人这态度更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未婚夫这身份很好用?”   “还行吧,”盛惟景呼出一口烟气,“说实话,这两年盛世在海外开辟出的市场底气已经足够,下一回我自我介绍,说我是盛世的总裁也就够了,没必要带你名字,既然你这么生气,以后我不提你就是。”   尤思彤咬牙切齿,“盛惟景,你真无耻……”   她觉得他变了。   不光是她,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盛惟景的变化,他待人没有从前温和,笑容也变少,很多时候有棱有角,也有脾气了,现在,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利用她。   但当初是她自己不甘心非要送上门,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她心寒得厉害,“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以前逃避订婚的事,所以故意报复我?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诚心要联姻!”   盛惟景没说话,只是抽烟。   “两年了……结婚的事情我和我爸妈都没脸再催,你一直拖着,你就只知道工作……”她眼眶酸涩,一垂眼,泪水一下子滚落下去,“你就非要对我这么残忍?人前还知道装模作样,回到家里却要跟我分房,你觉得我们这样像未婚夫妻吗?”   有些事情难以启齿,尤思彤从不曾和别人提起,包括她最亲的人也不知道,盛惟景不碰她。   当着别人的面会牵手,当那更像是做戏,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回到家他却很少拿正眼瞧她,现在回头看,订婚仪式上那个脸颊吻已经算是他对她最亲昵的时候。   作为女人,而且是个大家闺秀,尤思彤总归还要矜持,盛惟景令她怀疑自己是否毫无吸引力,但她却不好意思提出来,这种丢人的事情也不可能和任何人说。   她和盛惟景这是第二次订婚,她很努力地坚持着,不想被人瞧了笑话,但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心力交瘁,独角戏是很难唱下去的。   反观盛惟景,他这两年忙得要死,工作起来昼夜不分,最初靠尤家海关的人脉打开市场,后续进展非常快,他早就做好周详计划,就连目标合作商都是提前就确定的,每到一个地方,几乎不浪费任何时间,立刻目标精准地寻找所有可以动员的关系,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建立起盛世在美洲和欧洲的分销网络。   她现在越来越怀疑,他只是想利用她。   盛惟景闻言,依旧没太大反应,抬眼时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却仿佛微怔,隔了几秒他开口,嗓音淡淡:“我很忙,你看到了,工作太多,我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你的心情和需求,你要是无聊,可以多出去交交朋友,或者购物做美容。”   这个答案非常敷衍且无情,尤思彤怒极反笑,“你觉得我需要的是这个?”   “我暂时,只能给你这个。”他抬眼,平静地与她对视,“这是联姻,尤思彤,你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   现在他就连哄都不用哄她了,尤家女婿的名头主要是打开渠道,真正用来开拓海外市场的是盛世的萃取技术和产品,他有信心,接下来他不用尤思彤未婚夫这个身份也能做好海外部。   尤思彤气得摔门走了。   盛惟景安静地抽着烟,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起如何收尾伦敦的工作,依照现在的情形,接下来他只要将之前培养的海外部负责人和团队带出来,其他工作都可以让别人善后。   美洲和欧洲是最重要的两个海外市场,这两处的海外部基本有了规模,现在盛世没有其他人可以撼动他的位置。   被烫伤的地方还是疼,他没有处理,疼痛让他清醒。   他要回国,他快等不及了。   ……   乐队驻场那天盛景正忙,韩越这个平时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却消失整晚,就连保安下班时都没见到他回来。   大家使唤惯了他,自然不习惯,翌日见到他,有人便问他头天晚上怎么会忽然消失。   韩越本来其实不想说,但对方不依不饶说了句,老板娘好心收留你,你还偷懒不好好干活。   这个韩越就不认了,他干脆直接说了,他送叶长安回家,叶长安身体不舒服,他就照顾了一下。   至于这话是怎么传得变了味儿的,韩越本人都不是很清楚,只是谣言一传开,别人看他的眼神就复杂了几分。   追他的那个姑娘跑他跟前泪眼汪汪地骂他渣男,他一脸懵逼问过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爬上叶长安的床了。   他没解释,因为他觉得这是早晚的事。   叶长安是老板,而且是个脾气不算好的老板,别人自然不敢说到她跟前去,她浑然不觉,反倒是因为之前韩越那样照顾过她而她态度不好生出几分对他的内疚,所以这些天对他的态度都稍微软了些,这样一来,周遭的人更确定这俩人之间不单纯。   韩越享受着谣言,在叶长安面前,他还是那个非常乖的弟弟,非常任劳任怨,并且他还是坚持不懈在她每次回家的时候都送她,就算她摆冷脸他也不退缩,她在无奈之后也习惯了,偶尔她要出门,如果遇上了,他也会做她的司机。   但慢慢地叶长安发现,这个人并非没有盛景以外的世界,白天时他偶尔会消失得非常彻底,就连盛景其他员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对此并不感兴趣,她觉得好像散养了一条流浪狗似的,有一回和简璐聊天,在微信里同简璐提及:我捡了一条流浪狗。   简璐:什么品种?大狗小狗?没图你说个寂寞,上图啊!   她知道简璐喜欢狗,看着这条信息乐不可支,回复简璐:大狗,一米八的那种。   但回复完她又觉得不对,韩越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眸黑黑亮亮的,很萌,要类比狗狗,更像是博美那一类惹人怜爱的小型犬。   简璐震惊了:一米八?这狗变异了?   叶长安一个人在屋里攥着手机笑出了声。   在她为数不多心情好的时候,会觉得,捡到一条小狗也不是什么坏事。   ……   四月中旬,盛景的财务给员工们发了工资,然后和叶长安提了下韩越的事儿。   韩越来的时候没谈工资,他就连张卡都没有,想发也只能发现金,但具体发多少,还得看叶长安。   叶长安若有所思,考虑一阵,在晚上的营业时间将韩越叫到办公室去谈。   韩越看到她递过来的一沓现金,愣了下,“我不要钱。”   “还真不要啊?”叶长安笑了笑,“拿着吧,别的不说,你不是手机丢了吗?这是五千,你至少拿去先买个手机。”   韩越在盛景的一个月并非没有贡献,在上回被叶长安教训过后他开始跟着调酒师学习调酒,学没学成不知道,但结果是女客人去吧台点酒的人数和频率都增加了,估计按照酒水给他提成也该有不少钱。   韩越本不想拿,但略一思忖又改变主意,将钱接过,对叶长安道谢,“姐姐,我会努力的,等我学会调酒,就能挣更多钱。”   “嗯。”叶长安单手揉着太阳穴,靠着大班椅椅背,姿态十分慵懒,她晚上在吧台喝了点红酒,这会儿微醺,阖上眼道:“我听说之前小朱不是在追你吗?最近怎么都没见她粘着你了……你别老送我,小姑娘大概是误会了吧?”   韩越愣了下,将钱收好之后才开口:“我不喜欢小朱,我已经拒绝她,和她说得很清楚了。”   叶长安没睁眼,慢悠悠问了句:“不喜欢?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和你年龄也合适……还是你还惦记着你那个前女友呢?”   “没有,我……”   韩越静静盯着她看了几秒,直到她发觉他的视线并睁眼,他立刻别开视线,低低说了句:“我没有惦记前女友,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事儿。”   “被伤着了?对女人对爱情失去信心了吗?”叶长安笑着,完全是漫不经心开玩笑的态度。   “就当我是吧。”韩越也不想解释。   “行了,”这是他的私事,叶长安也不打算再劝,摆摆手,“去忙吧。”   韩越起身往外走,走得有些磨蹭,在门口时听见脚步声便回头,这个办公室有个酒柜,他瞥见她又去那边拿了一瓶红酒,他正想说酒喝太多不好,会议桌上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叶长安折回去拿手机,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叶龙飞”几个字就皱起眉头。   她将酒放桌上,余光里门口那身影还在,她没立刻接电话,而是看着他,语气有些冷,“还不走?”   此刻的叶长安又很不友善,在他面前,她切换非常自如,能前一秒对他笑,下一秒就立刻冷脸。   他几乎快习惯了,出去之后没有关门,只是将门虚掩着,站在门边。   里面传来叶长安的声音,因为距离有些模糊,但很快,她声音因为情绪而拔高,他就听得非常清楚了。   “叶龙飞,你他妈有病吧,她生病这事儿也能赖我?!”   “你们少道德绑架!别和我扯什么家人,把我卖给隔壁村的男人那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对,我就是不孝,孝顺是什么,能吃吗?”   “她要死就赶紧去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咽气……你少跟我玩什么狼来了的游戏,你给我打电话说这些有意思?我不光希望她死,我还希望你们全都下地狱!”   韩越背靠着墙壁,手慢慢攥紧,在这句话之后,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砸在墙面上,“砰”地一声响。   又过几秒,好像有什么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听见了非常微弱的一声低吟。   顿时什么也顾不得想,推开门就折回去。   叶长安半趴在地面上,看起来好像是摔了一下,她听见声音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到韩越一脸焦急地往过来走,她喊了一声:“别过来!”   韩越被喝得定在原地。   两个人之间还有几步距离,她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背靠着椅子的腿,手从椅子上拿起自己刚随手放上去的红酒,没有起子,她将酒瓶抱在怀里。   韩越沉默着,她抱着红酒也好像抱着什么自己心爱的东西,脸贴在酒瓶上轻轻蹭,身体缩成一团,过了一阵才好像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问他:“你怎么没走?”   韩越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改天再说,你走吧。”   韩越站着没动。   “叫你走,你听不懂人话?”她语气冷硬,“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还是不动。   白炽灯下,他五官的轮廓显得非常坚毅,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   那种注视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她又开始发脾气,“我叫你滚!”   她喊的同时,将手里的红酒朝着他脚下重重砸过去。   瓶子在重响之后四分五裂,玻璃飞溅,红酒流了一地,馥郁的酒香立时就弥散开来。   他还是跟雕塑似的,纹丝不动。   她低头,脸埋进掌心里,“不要看我……你听到了对不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这种人,不孝顺,我讨厌我爸妈,恨不得他们快些去死,还有我弟,我恨他们所有人……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我就是……”   她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说不下去。   而眼眶依旧是干涩的。   韩越又站了几秒,忽然开口:“我是私生子。”   叶长安身体僵了下。   他转身去,干脆关门落锁,然后折回来,也没再试图靠近,就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干脆很不讲究地直接坐在地面上,背靠着墙,自言自语一样地说话。   “我爸家里条件好,年轻的时候有过几个情人,我妈是其中一个,她是个第三者,他们其实在一起没多久就分开了,我妈想要生下我母凭子贵,让我爸离婚娶她,但是我爸那个老婆也不好惹,家里来头不小,还生了个女儿,所以我妈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他也不看叶长安,视线直勾勾落在会议桌被磨损得掉了漆的一角,语气很淡:“不能靠着我嫁给有钱人,我妈就很后悔生下我,她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就连找对象也难,未婚生子还让周围的人说她闲话,所以她很不喜欢我,有一回……我都忘了我多大,四五岁的时候吧,记忆很模糊了,我被她带去游乐场,后来找不到她,急得哭,然后游乐场的人就帮我找她,还真给找着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很久以后我和她吵架,她才告诉我,那天是故意带我去游乐场,想扔掉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长安已经抬起头,侧过脸看着他。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终于转运,遇到个男人,不如我爸那么有钱,就是个平常人家吧,死了老婆带着个儿子,我妈觉得有人肯娶她就不错了,所以她就和那男人结婚了。”   他指尖在地板上的红色酒液划拉一下,“那男人和我妈结婚是有条件的,要求我妈不能带着我过去,所以我被我妈寄养在我舅舅家,我舅舅也有自己的家庭,我舅妈是个包租婆,就城中村那种民房,我住其中一间,自己做饭,平时不打扰他们,他们就不会赶我走,我就住了好多年,我妈偶尔过来看我,给我学费。”   他捻了捻手指,抬眼睇向叶长安。   “你觉得我可怜吗?”   叶长安微怔,一时觉得摇头点头都不对。   她心底是软了些,但点头承认他可怜,又仿佛带着自己一起可怜了。   她不需要可怜,他应该也不需要。   “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他脑袋歪了下,又笑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会有不爱自己小孩的母亲,当妈妈其实门槛很低,大家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可以选择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叶长安思路被他牵着走了,无意识地问:“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他还是笑,“开心的人。”   这话说得随意,她愣了几秒,最后也笑了。   气氛从沉闷中被解救出来,他见她笑,心底松口气,又半带着玩笑口吻道:“以前我妈老觉得没结婚就生了我很丢人,所以出门不愿意带我,说实话,我还嫌她丢人呢,有个小三妈妈,这事儿我还没跟别人说过。”   叶长安对上他视线,他眼眸有点深,她辨不出那是什么情绪,他隔了几秒又说:“我只告诉你,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别告诉别人啊。”   她抿唇没说话。   “姐姐……”   “知道了,我不和别人说,”她情绪平静许多,问:“那为什么告诉我?”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他垂着眼笑,“难受的时候,就去看看比自己倒霉的人,这样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叶长安沉默下来。   韩越站起身,拍拍裤子,进了洗手间的隔间去拿出扫帚来,开始扫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叶长安扶着椅子站起身。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他扫地的声音。   她想了想,“不对啊,你刚来那天不是说,你爸妈等着你赚钱带媳妇回家吗?”   很快她警惕起来,“你哄我的是不是?到底哪句是真?”   “你脚让一下……”韩越扫干净玻璃渣,才看她,“你要觉得我是哄你,那就当我哄你吧,反正你现在情绪稳定下来了,我的话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叶长安皱眉,“怎么就不重要……”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倒是希望有在家等我赚钱娶媳妇回去的父母,如果我真有那样的爸妈,就是女朋友跟人跑了,丢了行李手机钱包钥匙,丢了所有东西,我还是会回家去的。”   他拿着扫帚簸箕,转身往洗手间走,声音很低很沉。   叶长安站在原地,没法再问下去。 第47章 小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龙飞这一通电话其实来得莫名其妙, 叶长安才接起,那边就直接骂人。   叶长安勉强从这些骂人的话里拼凑出原因,原来是姚茹快不行了。   从今天早上起, 姚茹的血氧饱和度不达标, 开始用吸氧维持。   医生告诉叶成和叶龙飞,现在姚茹随时有可能呼吸衰竭, 要他们尽快准备后事,最不济也该提前把寿衣做好,另外有些人家有落叶归根的讲究,不愿意最后的时间耗在医院里,可以考虑把姚茹带回徐家村。   叶家自己穷得叮当响, 自然没车,姚茹现在这个样子,要雇车也很难,医院有救护车承接这种业务,但无法保证人不会死在半途中, 而且收费贵得令人咋舌。   叶龙飞似乎是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就打给叶长安, 说这都是她害的。   和叶龙飞吵完了, 叶长安也没觉得自己吵赢,她在砸掉手机的一瞬其实很崩溃, 但因为身边多了个韩越, 听他说完那些话, 倒是确实冷静许多。   韩越拿来拖把拖地,浓郁的红酒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她走到会议桌另一侧,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用了多大力气, 这会儿一看,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home键按几回毫无反应,她将能按的键全都按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又试着重新开机……   折腾完,她终于面对现实――手机被她摔坏了。   韩越已经拖完地,打开窗子散屋子里的酒气,走过来时抬眼一瞥便蹙眉,“你的手在流血。”   叶长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的手抓住。   她在室内穿的是七分袖的T恤,皮肤毫无阻碍地感受到来自男人掌心的温度,她略有些僵硬,微微挣了下,但他没松手,而是皱眉专注地盯着她的手。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留意到手背上有一道小伤口,大概是那会儿被飞溅的玻璃渣划到,接近三公分的样子,流出一点血。   这一点小伤,她完全没在意,“没事的。”   韩越皱着眉,“你回家处理一下吧,用酒精擦了贴上创可贴。”   “哪有那么金贵。”她不以为意。   “万一留疤呢?”   “不会,我要是疤痕体质,现在估计全身上下都是疤了。”   韩越本来想问为什么,但联想到她那个家,又觉得没必要问,于是默默放开了她的手。   她叹口气,收起手机,“我手机坏了。”   “那……”韩越想起什么,“明天我们一起去买手机?”   她抬眼看他,从他眼底读出一点期待,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她忽然心软得厉害,别开脸,隔了几秒,“嗯”了一声。   收拾完之后,他送她回去。   路上她猜想,也许盛惟景当初对她也是这样。   捡到一只小狗,也会有心软,忍不住想要疼爱它的时候,这和爱情什么的都并没有关系,只是想满足它一点小心愿。   ……   翌日,叶长安带着韩越一起去买手机。   韩越来盛景的时候东西丢得干净,除了一张身份证以外什么也没了,就连换洗衣服也没有,他身上那套休闲服跟盛景的工作制服换着穿,今天他又穿了那套休闲装,叶长安打量一眼,暗暗决定一会儿要给他买套衣服。   就当是报答之前那一晚他对她照顾吧。   她并不想让韩越长留在盛景,她本来就不容易信任别人,这人现在嘴里的话也不知几句是真,不过看在他对她目前还算不错的份上,她想等几个月他手里多拿点工资后再开口赶他走,到时候他有点钱在手里也不至于没处去。   做了这个决定,她心情豁然开朗,既然他早晚要走,那现在短暂地对他好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去买手机,叶长安恋旧,根本没挑,选了自己之前用的那一款,而韩越也没怎么看,直接问最便宜的手机。   叶长安拿着自己的新手机,往他旁边凑了下,看到他拿着个样式古板似老人机的新手机,蹙眉小声跟他说:“我发了你五千呢,你可以买个稍微差不多一点的吧,至少内存比这个大点。”   “没事,这个就可以,”韩越低头按了按手机,“钱我留着还有用处的。”   叶长安想了想,他现在穷得叮当响,也确实不能挥霍,便没再多说。   现在年轻人都超前消费,像他这样精打细算的,还真不多。   手机店的销售人员拿出买手机的小赠品给他们看,叶长安对此不感兴趣,她摆弄着自己的新手机,韩越在赠品里看到一对手机链。   金属质地,镀银的,一个坠着星星,一个坠着月亮,很明显,这是情侣手机链。   他要了这个,拿给叶长安那个月亮的,“姐姐,给你赠品。”   叶长安看都没看,她对这小玩意没多大兴趣,“我不要,你拿着吧。”   韩越默了两秒,将两个手机链都自己收着了,但并没往手机上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挂也好,一个大男人的手机挂着这玩意挺娘的。   叶长安把玩着手机,忽地冒出一句:“我第一个手机是他给我买的。”   多年以前,小镇上还没有智能手机,盛惟景带她去买了一个功能机,她在手机里输入电话本的第一个联系人,就是盛惟景。   韩越愣了一下。   他还没明白,她就笑着又说了一句:“现在我又带着你来买手机,还真是挺巧的。”   韩越敏感地觉察到了她口中的“他”应该是指盛惟景,但他佯装不明白,问:“谁啊?”   叶长安这会儿状态松懈,并不那么防备,也就答了:“你不认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选择了最明确的一个答案,盛惟景于她而言,是个过于复杂而难以下定义的人,常昭说盛惟景是她的再生父母,这倒也不夸张,当然,他还是曾经的恋人……   看她失神,韩越忍不住叫她,“姐姐。”   他知道她在想盛惟景,他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只能努力将她注意力拉扯回来。   叶长安回神,冲他笑笑,“试好了吗?试好了就陪我逛商场吧。”   他没想到还会收到个意外的邀约,自然是乐意之至。   叶长安在商场一楼看到指甲油就两眼放光,凑过去试色,韩越在旁边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的眼神逐渐柔软,过去多年,叶长安于他而言非常遥远,远到几乎就是个平面女神,他不了解她,对她一无所知,但现在,她逐渐变得立体起来了。   近距离地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小脾气和她的脆弱,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尤思彤说她是个第三者,可他想,他还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才行,小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正在慢慢了解。   叶长安试过色,最后选了两瓶指甲油,拿着去付款,韩越快她一步,拿出现金付钱。   她皱眉,“你干嘛?”   “算我送给你的礼物吧,”韩越似乎是怕她不高兴,手指摸摸鼻尖,小心地看她,“别拒绝行吗?我自己去买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这点东西也不是很贵。”   这种小心翼翼令她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她接受了这个小礼物,然后带着他去男装专柜逛,和他解释:“礼尚往来,我给你买一件衣服吧。”   韩越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没用,叶长安非常强硬地摆出冷脸,“你忘了你现在是被我收留的了?你得巴结着点我,别惹我不高兴,我说要送就要送,你要是不收就从盛景滚出去。”   韩越:“……”   明明是送礼物的事儿,也能被她说得这么高姿态,好像赏赐一样。   他没有办法,由着她折腾,她看上什么衣服就指挥他去试。   叶长安很快发现,韩越身材挺不错,真是衣架子,什么穿在他身上都好看,她最后还是给她选了休闲服,合适他这样的大男孩。   她从给他买衣服这事儿里面得了点乐子,走出商场时说:“以前我朋友璐璐和我说,等她哪天养了小狗,就给小狗买衣服,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小狗,一定会很有趣,我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韩越:“……”   叶长安回头瞥他一眼,见他一脸憋屈而又隐忍不发的表情,唇角勾起来。   春天的午后,天气非常好,她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很久都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她和他提议,“我们去晒太阳好不好?”   韩越怎么可能拒绝她。   两个人去了她住处附近的体育场,看台上有三三两两晒太阳闲聊的人,他们找了个偏于角落的安静位置坐下。   “以前我身体不太好,我的医生和我说要经常晒太阳,他说阳光里面有能量,吸取了这种能量,人就会变得健康,心理身体都是。”叶长安手里把玩着指甲油,一边仰着脸,面对太阳,舒服地叹气,“我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晒太阳了。”   这是方杰告诉她的话,曾经在她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里,方杰甚至让盛惟景陪着她晒太阳。   这样无聊的事儿,盛惟景也陪着她做了。   那时候他对她真是耐心十足。   而这两年,她努力发掘各种可以吸引注意力并耗费时间的爱好,除了忙于盛景的生意,她玩游戏,看小说,或者喝酒……她不想自己闲下来,但现在,她觉得闲着的感觉也还不错。   韩越看着她,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非常漂亮,她自己做了指甲,是淡紫色的,上面还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他问:“你很喜欢做指甲?”   她点头,听见他又道:“你的手很漂亮。”   叶长安板起脸来,“只有手吗?”   韩越愣了下,旋即笑了,“你哪里都漂亮。”   玩笑是叶长安开的头,但等男人这样说,她脸却烫了下,赶紧别开脸,“油嘴滑舌。”   看到她害羞,他觉得有点新奇,又想多了解她一点,问:“你除了做指甲,手机指甲油,还有什么爱好吗?”   叶长安看着远处,“很多啊,听音乐,玩游戏……乱七八糟一大堆,人生这么漫长无聊,总得找点乐子的。”   “我也喜欢听音乐玩游戏,以前我有个很喜欢的PUB驻场乐队,后来散了,我觉得很可惜……”他顿了顿,问:“你喜欢什么乐队?”   “没有最喜欢,枪花,夜愿,林肯公园……这些都听。”   “那就是喜欢摇滚乐了?”   叶长安皱眉看他,“你怎么好像查户口一样,很多问题。”   他默了几秒,“我想和你多说说话。”   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她一时愣住,隔了几秒别开脸,“有什么好说的……”   她忽然起了恶趣味,再回头面对他时候笑容变得邪恶,“这样吧,你要是想问也可以,但我每回答一个问题,你就让我给你染一个指甲。”   韩越:“……”   叶长安眼底居然有些兴奋:“不行吗?”   韩越默默地伸出手给她。   她像得了个玩具似的,打开自己新买的指甲油,一脸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表情。   韩越发现她买的是带亮点的那种大红色,绝望地闭上眼,但他还是继续问问题。   “最喜欢的歌?”   “好多,夜愿的《Rest calm》,枪花的《Don\'t cry》都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勾了下他食指的指尖,“这次染这个。”   韩越感觉跟过电似的,他心都麻了,睁开眼看着她专注地给他涂指甲油。   他完全忘了考虑等一下要怎么回去,满脑子只想多问她一些问题。   他最想问的是有关于她家的事,但现在问出来显然煞风景,只能捡着不痛不痒的问题问。   “那Melissa Williamson的《I want love》呢,喜欢吗?”   他之所以问这首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唱的那首歌。   这是一首有些悲伤的歌,她在舞台的中心,身上好像有寂寞的光,她的声音比原唱更能吸引他。   叶长安愣了下,手里动作顿了几秒,声音低下去,“还可以吧,但是这首歌……太可怜了。”   他想起那首歌的歌词,他只觉得听起来很孤独,没想到她会用“可怜”这个词。   默了默,他换了问题的方向:“最近在玩什么游戏?”   “绿光小游戏,”她说到这个,话多了点,“是个恋爱养成游戏,其实挺无脑的,走各种台本,但是有很漂亮的CG看,最关键的是,声优非常棒!”   她又给他涂了中指的,然后不用他问就自己絮絮叨叨:“我喜欢那种有点哑的男生声音,这里面正好有个声优声音是这样,我每天都听,这个声优是我最近的男神。”   韩越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末了道:“其实……声优都是可以发出很多不同的声音的。”   他做兼职声优已经有三年多了,之前在国外的游戏公司做,回国后就被引荐到了绿光科技这个公司,参与的第一个游戏就是最近很火的这个绿光小游戏。   “是啊,好厉害,”叶长安有点花痴地道:“不过我男神肯定不一样的,他平时一定也就是这个声音说话,他一定是个成熟而且超级有魅力的男人,我给你听他声音啊……”   她拿出新手机,下载了游戏,然后特意放给他听,还问他:“好听吗?”   “……”   韩越没脸自己夸自己声音好听,他有些焦虑地想,要怎么和她解释他就是这个声优。 第48章 大家都觉得,韩越就是个一……   坦白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   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韩越看着叶长安非常花痴的表情想,现在坦白, 他可能会被她打死, 还是让她的男神暂时活在她心中吧。   叶长安来回地听男神的声音,恋爱游戏里的对白非常肉麻, 男神说了一句“我爱你”,她陶醉到受不了,声控是非常容易满足的,她对韩越说:“我要把这句设置成我每天早晨的起床闹铃,这样我就不会总赖床了!”   韩越:“……”   他听见她手里里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只觉得一阵恶寒。   离开体育场时,韩越十个手指甲已经全部阵亡,他恨不得脱了鞋子上脚,但时间显然也不允许,阳光没那么灿烂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回去的路上, 韩越一直攥着拳头, 拎着购物的纸袋子, 将红艳艳的指甲小心藏起。   叶长安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笑着笑着她就想起,曾经她偷偷给盛惟景涂了指甲油, 那个早上他到去上班也没洗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掩饰指甲上的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 现在她想起过去还是会难过,但不像最初那么痛苦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他们在途径盛景侧门的时候遇到个盛景的服务生,互相打招呼并寒暄了几句, 韩越满脑子都是千万不要手贱伸出自己的手,然而叶长安立刻就冲那个服务生笑着说:“你看韩越的手。”   韩越:“……”   那个服务生颇为好奇地看向他。   “没什么好看……”   他话没说完,叶长安直接去扯他的手,他猝不及防就被她得逞,她执着他的手,给人看他红而闪亮亮的指甲。   那个服务生显然被他的手惊到,隔了几秒,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恶作剧得逞,叶长安也开心地笑了。   韩越觉得吵死了,他一方面想死的心都有了,另一方面感受到到她手指的触碰和温度,又觉得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   真是甜蜜的折磨。   小长安喜欢折磨人,折磨人会让她开心,这是他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看她心情不错,送她到家之后他试探性地提出,晚上想请她吃饭。   叶长安是拒绝的,“你才拿多少钱啊就请我吃饭,浪费钱,你还是回去跟其他员工一起吃大锅饭吧。”   韩越盯着她,目光灼灼地问:“我做给你吃呢?”   叶长安想起,上回在她这里,他确实说过他会做饭。   她勉强同意,“你可别把我的厨房烧了。”   韩越对着她伸出手,“先给我把这玩意洗了吧,你也不想吃指甲油拌饭吧?”   叶长安翻出一瓶洗甲水,直接扔给他,“自己洗去。”   搞破坏的时候有她,灾后重建她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韩越只能自己动手。   叶长安私以为男人,尤其是他这种大男孩儿,就是真做饭也就是敷衍,但没想到,他饭做得还不错。   在征询过她的饮食偏好后韩越去买食材,然后做出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她尝过之后竖起大拇指,“你可以准备嫁人了。”   韩越在餐桌旁边坐下,“你娶吗?”   她笑话他:“挺会做梦啊。”   韩越笑笑,也不以为意。   两人吃完饭,他收拾餐具拿到厨房,挽起袖子就洗锅洗碗。   叶长安拿了一瓶酸奶,咬着吸管跑到厨房看,男人做起家务动作娴熟又利索,她   目光落在他紧实的小臂上,这人居然是有肌肉的,她问:“你在家经常做饭洗锅吗?好像很熟练。”   “我不是和你说过?”他瞥她一眼,“我在我舅妈家,住单间的民房,那几年都是自己做饭做家务的。”   叶长安吸酸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默了几秒,“那是真的?”   韩越洗完所有餐具,低着头洗手冲水,隔了会儿才道:“你不信就算了。”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低落,想要补救一下,但还没想到怎么说,就见他侧过脸盯着她问:“为什么我没有酸奶?”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认真发问。   她又开始觉得他宛如小狗,立刻就忘了方才的话,只想着逗狗一样地逗逗他,非常欠扁地扬起唇角,“想要啊?真可惜,没了,这是冰箱里最后的一瓶。”   她说完,还嫌不够似的,刻意又咬着吸管吸了一口,接着就对他摆出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韩越:“……”   他看着她得意的笑,隔了几秒道:“真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长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地一暗。   男人凑近俯身,速度非常快地低下头,手按住她拿着酸奶瓶的手,然后含着吸管就吸。   叶长安都傻了,她呆呆看着他喝完抬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吸管口一点潮意是属于她的,韩越心跳也有些快,酸奶在嘴里囫囵一圈,他压根没品出什么味道来,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了句:“有点甜。”   叶长安被这一句拉回神志,一蹦三尺远,“你干什么?!”   韩越看着她,一脸无辜:“喝酸奶啊。”   “这,这……”她语无伦次,“这是我喝过的!”   韩越还是很镇定道:“没事,我不嫌。”   “……”叶长安被惊到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韩越其实也有些紧张,掩饰性地看一眼窗外天色,“估计快上班了,我先去店里,你要不要一起走?”   叶长安脸涨得通红,就连个合适的表情也摆不出,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将酸奶往他手里一塞,“我嫌。”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韩越拿着酸奶站在原地,半晌低头看着瓶子笑。   叶长安嫌弃他嫌弃得非常彻底,闹起小脾气,到他走也没再拿正眼看过他,他倒也不在意,收拾完东西拎着垃圾就下楼去了,心情好得出奇。   这点小事叶长安也不可能一直给人摆冷脸,更何况韩越总是一头热地跟着她叫姐姐,很快一切又恢复原状。   叶长安还是关注着姚茹那边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医生已经明确表示姚茹现在属于过度治疗,但叶成和叶龙飞在商量过后还是非常固执地让姚茹继续在医院治疗,每天靠着吸氧和输液维持生命。   叶长安叹为观止,也不知道叶成和叶龙飞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可以烧给医院,他们似乎是铁了心要让姚茹受尽折磨然后死在医院。   姚茹就靠着这些东西续命,居然顽强地活到了快入夏的时候。   ……   盛景里面的人慢慢都觉察到,叶长安对韩越到底还是跟对别的员工不太一样的,有关于他们的传言也越来越多,譬如他们单独出去约会啦,韩越经常去给叶长安做饭啦,叶长安又给韩越染指甲……   大家都觉得,韩越就是个一门心思傍富婆的小白脸。   盛惟景听到常昭转述的这些传言时,伦敦在下雨。   这座城市的天气很无常,上一秒阳光普照,下一秒就能下起瓢泼大雨,他站在窗口,透过雨幕看到楼下停了一辆挺眼熟的车,再细看,那是尤思彤的车。   距离上次见尤思彤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他记不清,他们在伦敦期间固定住所是酒店的套房,两个人分房睡,但最近他忙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回去,都是在分公司办公室的休息室里休息。   手机还贴在耳边,他转了个身,靠住窗口,电话那头常昭还在说话。   “都说两人关系挺好的,那男的现在经常去长安住处,好像小长安几岁,说是外地人……”   盛惟景垂着眼,听了会儿问:“叫什么名字?”   常昭顿了下,“我正要说,这个人的名字叫韩越,好像和两年前那阵子长安出事送她到医院的人同名,但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盛惟景眉心蹙起,他厌倦了这样不明不白的消息,对常昭说:“你直接去找长安问问吧,如果真是男朋友,依她性格,不会对你隐瞒。”   常昭应了一声,“我本来也是打算最近抽空去看她,上回我去医院,姚茹那边情况已经很糟糕了,现在靠输液和吸氧维持生命,医生建议回家准备后事,但是叶成和叶龙飞父子两说没钱雇救护车送人……”   盛惟景授意常昭资助的只有维持姚茹生命的医药费,不包括这种额外费用,叶成和叶龙飞父子就是出不起救护车的佣金,结果只能让姚茹继续这样苟延残喘。   常昭说:“最近姚茹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医生说她随时有可能呼吸衰竭,很难撑过这个月。”   盛惟景默了几秒,话锋一转:“我尽量下个月回去。”   常昭那边愣了,“下个月?可是……”   常昭话没说完,盛惟景听见了敲门声,他对常昭道:“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门外说了一声“进”。   进来的人在他意料之中,是尤思彤。   一段时日没见,尤思彤今天情绪倒是平静,她坐在沙发上,挽了下自己的头发,跟通知似的道:“我申根签下来了,和你说一声,下周我想去米兰看秀,时间可能比较长。”   盛惟景回到办公桌边放下手机,坐进大班椅后拿着打火机把玩。   尤思彤见他没反应,又问:“你听见没?”   他抬眸睇她,唇角有笑意,“一个人去?”   尤思彤看得一时愣住,他笑容有些轻微的嘲意,却显出几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轻狂傲慢,她心跳瞬时加快,别开脸才答:“可能会和朋友一起……看秀,当然是人多热闹。”   盛惟景手里慢条斯理按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色火苗窜起,他语气低沉缓慢:“和你在酒吧认识的那个法国男人吗?”   尤思彤如同被子弹击中一般,定在原地,几秒后才抬头,面色惨白地看向他。   她唇有些哆嗦,“你……你怎么知道的?”   盛惟景合上打火机,视线指了指桌上一个信封,“法国男人很擅长调情对不对?拍照技术也不错,你可以看看,他镜头里的你还真是不太一样。”   尤思彤身体僵硬,好半天才努力起身,坐到办公桌这一侧的椅子上,抖着手去拿信封。   打开看了一眼,她就赶紧将照片塞了回去,眼泪在眼眶打转。   “是你说你没时间陪我,我可以出去交朋友的……”她瞪着他,“都是你,我在这里交际圈也不大,一直一个人呆在酒店我也会觉得寂寞啊……你的意思难道不是我们就这样过吗?貌合神离的联姻夫妻这个圈子里那么多,你何必……”   她语无伦次,思路散乱,她本来以为盛惟景之前那话的意思就是既然已经联姻,他们就像很多联姻夫妻一样得过且过算了,这个圈子里这样的婚姻不少,甚至还有双方都在外面玩的,而她,只是因为他的冷漠而感到寂寞,犯了个小错误而已。   “我是让你出去交朋友,但没让你交到床上去,”盛惟景一直在笑,语调有些漫不经心,“我有说过要和你做貌合神离的联姻夫妻?”   尤思彤看着他的笑容,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冷。   盛惟景早就变了,她也早该意识到,他和从前那个温和的男人不同。   她将信封胡乱地塞到自己包里,“我……我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我和他分手……本也就是玩玩而已,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我知错了,这件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你无耻得令我叹为观止。”盛惟景轻叹。   尤思彤抿唇,羞惭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地滑落,“那……你想怎么样?”   盛惟景将打火机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到没有情绪:“下个月跟我回国,然后解除婚约,对外公布消息,否则,我让你身败名裂。” 第49章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天气逐渐升温,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学同学群通知了个同学会。   同学会这玩意对叶长安来说如同鸡肋,她人缘并不好, 去不去都没什么感觉, 但这一回不同,简璐有个潜在情敌要参与同学会, 两人一合计,便一起去了。   路上叶长安同简璐说起自己捡到的小狗,简璐总算明白怎么个一米八的“小狗”。   简璐耳朵捕捉到关键字:“韩越?这名字好像听过……”   她想了会儿,“我记得两年前你被尤思彤推下台阶受了伤,救你的人好像也是这个名吧?”   叶长安愣了几秒, “同名?是这个名字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啊,”简璐撇撇嘴,“你那段日子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都是浆糊, 别说一个路人甲的名字了, 我和你说几遍的事情你照样忘掉, 跟老年痴呆差不多。”   话出口, 简璐又觉得自己有点嘴快。   叶长安安静了会儿没说话。   简璐这话勾起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腿受伤的那段时间她的状态确实很糟糕,每天睁着眼也感觉像是在做梦, 还是噩梦, 一切都云里雾里的, 她知道盛惟景要带着尤思彤出国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没问过,也不知道。   只是想到他要走了,会离开很久, 身边还带着另一个女人,她就感觉无法呼吸。   她忽然觉得非常讽刺,曾经她在徐家村,因为自己的家庭而感觉活不下去,是盛惟景救了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多年后她因为他而感到绝望,却是靠着等姚茹后悔这点信念坚持过来的。   简璐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我都没见过那个韩越,你应该见过的……你现在认识的这个,你看长相不就知道吗?”   但很快简璐自己否决了,“哦对了,你脸盲来着。”   叶长安确实有点脸盲,当初被尤思彤推下台阶那事儿过去那么久,见到那个韩越又是在晚上的巷子里,她努力回想却也死活回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   又想了下她捡到的韩越,她扯扯唇角,“应该不是一个人吧……要是救我那个人,当初他给我垫付两万块就消失,现在这情况,应该和我要钱,而不是来给我打工。”   简璐想了想,“倒也是。”   有关于韩越的话题至此告一段落,叶长安转而问起简璐的情况。   简璐最近和老公闹得不太愉快,这时候冒出个潜在情敌,就很麻烦了。   叶长安一门心思想着简璐这情敌的事儿,没想到在同学会上还见到个意外的人。   盛惟景有个远房表弟叫顾诚,正好和她同班,这人毕业后就出国读研了,没想到这次同学会也来了。   顾诚的出现已经令她心情不太好,在同学会结束后,顾诚还寻机问及她病情。   顾诚现在修起心理学,俨然拿她当病例考究,而她早已忘记自己是个抑郁症患者,也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事儿,对着顾诚便没有好脸色,直到回去情绪还是不太好。   韩越到了傍晚又来给她做饭,见她恹恹的样子,拎着菜进门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叶长安脱口就是一句:“关你屁事。”   叶长安这臭脾气现在韩越已经很了解了,而且随着两人接触变多,韩越发现,她对待别人的时候好像还能装一装,到了他跟前,喜怒就无常得很直白。   他二话没说,直接拎着菜去了厨房,洗手做饭。   叶长安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懊恼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之前她明明已经决定好要在韩越在盛景短暂停留的时间里待他好一点,但总也有些时候,她会不受控地冲他发泄情绪。   但同时她又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会一直容忍和包容她呢?   之前有人和她说韩越就是想傍她,但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她非但不是富婆还欠着一屁股债,他脑子清楚就该断了这心思,可这人最近对她越发好了,好像对着她有用不完的耐心。   这一定是有问题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深信这个道理,不停地从脑中发掘他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的一切,试图寻找出他的目的。   ……   这一晚韩越做的是面。   这段时间他已经非常熟悉叶长安的饮食偏好,简简单单的面他做出来也很好吃,叶长安吃完没立刻走开,而是忽然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江城?”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句有漏洞,“或者你一直在江城?韩越,你之前到底那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韩越本来还在吃面,闻言立刻放下筷子,表情也显出几分拘谨和无措。   他当然是要对她坦白的,但他觉得还不到时候。   叶长安现在对他真的如同对待散养的一只小狗一样,心情好了就逗一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巴不得他滚远点,这种情况下全部坦白,毫无疑问,他会被彻底踢出她的生活。   他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喜欢他一点,那样就算她有些生气,也总会原谅他的,人们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总是会比较宽容和包容。   叶长安见着他这反应,心底已然有些发冷,“两年前你在不在江城?”   韩越抿唇没说话。   “我两年前出过意外,当时有个叫韩越的人救了我,说实话,过去这么久,我本来已经忘了,但今天和璐璐聊到,她提到这个名字,我才觉得这巧合是不是有些过分……”她靠住椅背,双手抱臂睨着他,“我本来想着不可能,要真是你,那你肯定会和我要之前在医院垫付的两万,可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顿了顿,“你第一个晚上来盛景,我在吧台,穿着员工制服,一般人都会以为我是调酒师或者服务生,但是你记得吗?”   她忽然笑了,“你和我说话没几句,除了撒谎之外,就是叫我雇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盛景有决定雇佣人的权利?”   韩越手攥紧,掌心出了汗,“姐姐,我……”   “别叫我姐姐,”叶长安语气瞬时冷下去,“说清楚,两年前的人是不是你。”   韩越喉结滚了下,“是。”   叶长安并不是很意外,继续问:“你认识尤思彤对不对?你和她是朋友吗,这次又是她让你来找我麻烦?”   “不是的,”韩越抬头,直接迎视着她,“你问到这个,我也想问你,两年前为什么不追究到底?我以为你会告尤思彤,但后来我听说你接受私了……”   他呼吸发沉,两年前,他被尤思彤找人软禁起来,后来他等不及,和看守他的人打了一架才能跑出去到警局,听到的是叶长安和尤思彤已经私了的消息,有人说是盛惟景从中斡旋,他满心失望。   原来盛惟景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可以让她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忍气吞声地选择私了。   叶长安说:“这与你无关,我倒更想问你,警察找你录笔录的时候,你为什么就连个电话都不接?”   “反正私了,有我跟没我差别很大吗?”他笑得有些冷,“我被尤思彤找人关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出去的吗?”   他说到这里偏过脸,说这些没意思,都过去了。   那时他受了伤,又听闻这些消息,对她可以说是非常失望,加上自己生活里一些琐事缠身,就再也没去医院找她。   如今时隔这么久,她这个受害者都没计较,他来翻旧账,好像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叶长安沉默片刻,脑子有些混乱,“你被尤思彤关起来?我以为你是因为和她关系很好,所以才不出现。”   韩越身子往后靠住椅背,冷笑道:“那你真是太高估我和她的关系了。”   她愣了下,恍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韩越在她面前流露出带着戾气的一面。   提到尤思彤,好像令他很不快。   她还是不解,“如果不是为了尤思彤,你那时候送我去医院为什么要为我垫付两万那么多钱?”   一般人,即便是乐于助人,也不至于垫付这么多钱,看韩越的样子,并不像是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什么的。   韩越垂着眼,半晌才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叫小长安,你在盛景……不,你在蓝岛的场子里驻场,后来你每一次演出我都会去看,我还录像……再后来,你不唱了,我只能拿着录像看,我听说你被有钱人包养,那个有钱人不让你唱歌,你就很听话地不唱了。”   叶长安完全怔住了。   “你知道音乐会带给人一种错觉……我以前看着台子上的你,总觉得你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至少不是一只别人圈养的金丝雀,你看起来很孤独……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可能都是我的错觉,”他自嘲地笑笑,“后来,我跟你们乐队的黄毛吉他手打听过你的去向,他也这么说,我就觉得我死心了,再后来,我在盛景见到你,你不承认自己是小长安,说实话,当时我挺失望的,你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又看向她,凝视着她的双眼,“你要说我们之前的缘分是擦肩而过,那倒也没错,是擦肩而过的好几回,每一回我都在原地看你的背影,你看不到我,你总是看不到我,更不可能记得我。”   叶长安抿唇,有些无措,在他的注视下,她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走进盛景之前我想过很多,鼓足勇气,我想你要是记得我就好了,我们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开始,过去一切都不重要了,但是你当然不记得,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看得到我。”   他一口气说完,倒像是松了口气,姿态也变得闲散了一些,还盯着她。   许久,叶长安艰难出声:“你这次接近我……目的是什么?”   “还不明显吗?”他静静地看着她,“我有足够耐心,我们像现在这样慢慢来其实也可以,我不会强迫你非要给出什么答案,你身边没人,我来照顾你,以后会如何,我希望我们都不要过早下定论。”   “……”   叶长安听得目瞪口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以前在她面前差不多都是小心翼翼,忽然之间,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冷静地说出这种话,气场与从前截然不同,她被震慑住几分,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许久等不到下文,起身直接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以前洗碗都像灰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叶长安觉得他这次拿着碗都好像威风许多,看起来特别的有底气。   她坐在餐桌边一直发愣,他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了,她半天没捋顺。   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直白的追求者,但韩越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耐心十足地接近她,并布下了一张网,原来他已经认识她那么久了……   她脑子乱成了一团,回想着曾经和他的接触。   其实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很放松的,有开心的时候,就算是不高兴了,在他面前也不屑于装模作样,她会表现得很直白,甚至发泄在他身上。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知不觉中,她好像也开始习惯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这两年,她排斥所有试图入侵她生活的人,却唯独对这个人放下了防备。   ……   厨房里,韩越洗过碗磨蹭了一阵。   他话放得利索,实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七上八下。   他拿不准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没敢说出所有,只能这样有保留地告诉她一部分,这部分应该比较好接受,他暗想,她应该不会太生气。   但当他洗干净手,从厨房出去,看到餐桌旁边的叶长安时,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面无表情,看起来已经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中透着疏离。   他觉得现在不应该再谈下去,这次就连垃圾也顾不得拿,直接就往出走,结果却被叶长安叫住。   “你没拿手机。”   他愣了下,转身折回茶几边,刚拿起手机,就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提示。   微信,还是叶长安发来的。   他点开一看,她给他转账两万五。   她没有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万是你给我垫付的医药费,那五千就算你这段时间的工资提前发给你,你明天就走吧。”   他身体有些僵硬,慢慢转过去面向她,“走?”   “离开盛景,”她没有看他,手攥得很紧,低头,视线就直勾勾盯着桌面边角的纹路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第50章 他破釜沉舟,直接吻住她的……   韩越没料到, 尽管他已经有所保留地交代真相,叶长安听完考虑之后的结果还是要赶他走。   他身体僵硬,在原地站着, 脑中空空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长安坐了一阵, 见他不语,她起身, 直接往卧室里走,似乎就连个眼神也不愿给他。   他将手机放进衣兜,脑中一片茫然。   如果现在顺了她的意思离开,那结果就会像之前的几次擦肩而过一样,他不会在她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他这次鼓足勇气来见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迈步往卧室跟过去,刚到门口,就见她要正要甩上门。   他顿时什么也顾不得想,伸出手本能要去挡门, 而叶长安摔门时似乎带着怒气, 门板重重地夹了下他的手臂, 他痛得闷哼一声。   叶长安闻声才回头, 就看到他揉着手臂走进来。   “你……”   她皱起眉头,视线落向他的手臂, 本想问一句要不要紧, 但又觉得没必要, 最后还是道:“你不要想着改变我的决定,你说的那些,我一点都不信,韩越, 你就是个骗子。”   “我知道,之前对你有所隐瞒是我错,”韩越抬头,与她对视,“我道歉,但有关于我对你的那些……我是认真的,你可以拒绝,但别赶我走行吗?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很短,也许再过……”   他语气恳切,盯着她的目光专注深沉,她却仿佛被这视线刺到,别开脸,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韩越沉默几秒,“因为盛惟景吗?尤思彤已经和他订婚,你很清楚。”   冷不防被人提及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她觉得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下,面色瞬时更冷,“这与你无关。”   “你一直守着他给你的店,他说不让你唱歌,你就连和他分手之后还是这么听他的话,别人告诉我说你是第三者,你被人包养,我一直都不想相信,可现在看你这样,真是……”   “可怜”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他看到她扬起了手。   似乎是想打他,但手迟迟没有落下来,她脸上的愤怒显而易见。   他倒也不在乎,“想打就打吧。”   叶长安的手慢慢攥紧,有些发抖,她气得唇都在颤,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滚。”   韩越攥着拳,还是不甘心,“你并不讨厌我,这么久了……你不肯接纳别人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就算他和尤思彤结婚,你也要等他一辈子?”   “我没有等他!”叶长安像被刺到,喊了出来,“你懂什么,你认识我几天,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喘着气,眼圈泛红,开始伸手去推他,“滚,你赶紧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对话进展到这个阶段已经陷入死局,韩越被她推推搡搡,脚步却只在最初微微踉跄一下,他站稳之后便沉着脸不说话。   女人的力气有限,他岿然不动,冷眼看着她近乎歇斯底里的模样。   之前虽说是赶他走,但她态度还算平静,但是一提到盛惟景,她仿佛被触及逆鳞,好像竖起了全身的刺。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   他忍了几秒,抬手便攥紧她手腕,一侧身,将她抵在后面的衣柜上,低头便有些不管不顾地去寻她的唇。   叶长安被气得头脑空白无法思考,凭本能扭头躲闪,却被男人捏住下巴强硬地扳过脸,下一秒,温热的气息逼近。   他破釜沉舟,直接吻住她的唇。   任她踢打挣扎,他就是不肯退让。   这个吻像在较劲,她挣脱不了,便使出力气,拳头砸在他肩头,指甲划过他的脸。   觉察到他还试图深入,她慌不择路,直接一咬。   痛感尖锐地袭来,韩越倒抽口气。   他的舌尖流了血,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好像将那种不管不顾的气势也给带走,他满怀沮丧地离开她的唇,接踵而至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落在他脸上,“啪”一声清脆的响。   叶长安喘着气,挣扎过后,发丝微微散乱,脸颊微红,大概是被气得,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气愤,也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脆弱。   韩越偏着脸,僵持几秒,并未后退。   两个人姿势还是怪异的,他依旧紧紧挨着她,几秒后,他头继续低下去,额头磕在她单薄的肩头,又缓慢地磨蹭两下。   他声线不是很稳:“长安……别赶我走。”   叶长安身体紧绷,一切都乱了,她混乱地想着,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就不该收留他。   “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韩越嗓音微哑道:“我们是一样的人,我能懂你,我不会伤害你。”   叶长安心底某个角落被戳中,眼眶酸涩难忍,她咬着嘴唇,又推他一把。   他感觉到了,心口像是重重地往下坠,有些无望,片刻后,他自己抬头后退,却没再看她。   “你不想看到我,我先走了,你不要在这时候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冷静一下再说吧。”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叶长安深深吸气,没多久,脚步声远去,她听见外面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她低下头,身子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抱住自己,忽然之间开口,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我没有等他……”   她喉头哽得厉害,脸埋进掌心里,又低喃,“我不等他……”   ……   叶长安和韩越闹矛盾了,盛景总店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出来。   后来两天,叶长安没有再去赶韩越走,因为她根本不跟他说话,也不拿正眼瞧他。   韩越却没如她所愿乖乖离开盛景,他每天晚上还是坚持在吧台帮忙,闲下来的时候会学学调酒。   只是他对叶长安也没之前那股子粘腻劲儿,不会一直跟着她。   叶长安觉得这人实在厚脸皮,居然赶都赶不走,她也不想理他,一半是因为生气,另一半是在被他强吻之后实在无法像从前那样面对他,她想迂回一点,让总店人事赶他走,只是在提到这话之前,就先听说他受了伤。   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是她那天抓的,但混乱之中没有留意,痕迹留在他脸上,她听见有女员工议论,说很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破了相就麻烦了。   那天太混乱,她就没注意伤口,如今听闻反倒心里一沉。   不会真留疤吧……   她也有些担心,这个人那时候为什么就不会躲一下呢?她有些气,听见这些就更烦了。   到了周二晚上,常昭毫无预兆地来了一趟。   常昭这两年也一直关注着盛景,见叶长安将几家店做得风生水起,也很替她高兴,两个人在包厢开了几瓶啤酒聊天,嘘寒问暖之后,常昭迂回地道:“店里看起来是不错,那你呢?”   叶长安正喝啤酒,没太明白,“我?就这样啊。”   常昭笑了笑,“你这也算事业小有所成了,那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   叶长安也笑了,“我没被人催过婚呢,还挺新鲜。”   当然不会有人对她催婚,她的父母是不会管这些的。   “不是催婚,”常昭绕着弯问:“就是看看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要是没有,哥给你介绍,要不要?”   常昭问这话其实只是试探,但是落在叶长安耳中,完全变了味。   她保持单身,只是因为她想这样,也慢慢习惯了孤独,她心底不认为有人会真心喜欢她这样一个病人,但有赖于之前韩越的提醒,她逐渐意识到,这在别人眼里就等同于她没有走出盛惟景的阴影,等同于她还在原地等待那个人。   常昭是最清楚她和盛惟景之间的一切的,也一定明白盛惟景的抛弃和离开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话说到这一步,听在她耳中,可以翻译为――你还在苦苦等他?太可怜了,我给你介绍个新的吧,别想不可能的人了。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她将酒杯放回茶几上,隔了几秒才开口:“不要了,常哥,我有男朋友了。”   常昭一愣。   虽然早就听说过,但多少还是有些意外,佯装无意打听着:“谁啊,说说看,哥给你参谋下,这个年龄了,要找就找个长久点的,倒不是催婚,要是能结婚最好,你就会有自己的家了,是不是?”   叶长安垂下眼,脑子迅速转起来。   结婚就能有个家吗?这点她很不屑,离婚的人那么多。   但现在她不能说玩玩的,那样就显得她好像是个被盛惟景抛弃之后自暴自弃的可怜女人,她抿唇,“当然是长久的,冲着结婚去的,常哥,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你可以提前把红包准备起来。”   常昭微怔,他倒没那么多心思,以为叶长安这样说就是认真的,在怔愣过后想起盛惟景的嘱咐,挑眉道,“你还没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呀……”叶长安努力朝着和盛惟景截然不同的方向去编:“比我小几岁,家里挺普通的,工作目前还不是很稳定,但是人很努力。”   顿了顿又补充:“对我很好,会给我做饭,在家做所有家务,每天等我下班送我回家,脾气也好,从来不对我发火……”又隔了两秒,再补充:“还很帅。”   常昭立刻就判断出,她说的是那个韩越。   叶长安编的时候只是为了打肿脸充胖子,证明这个人和盛惟景不同,以及这个人对她很好,但到最后,她发觉方向有点跑偏。   越说越觉得好像韩越。   她不敢再继续吹下去,笼统地总结:“总之,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等有机会了,带他见你。”   常昭问:“他叫什么名字?”   叶长安这时候哪里敢说什么名字,编个名字也太具体了,她不想给自己挖这个坑,故作诡秘地微笑,“等到带他见你的时候,让他给你做自我介绍。”   盛惟景叫常昭过来主要是为了确定叶长安是不是在和韩越交往,现在常昭算是确定了,又问几回,见她死活不肯说名字,他便没再勉强。   从盛景离开,常昭在停车场上车后没立刻开车,而是先给盛惟景打电话说这件事,他将叶长安原话转述给了盛惟景。   盛惟景在那边沉默良久,才开口:“她是这样说的?” 第51章 没关系的,他快要回去了,……   伦敦又在下雨。   接到常昭电话时, 盛惟景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想找的东西没看到,他有些颓然地靠在沙发旁边, 听见常昭在那头回答:“对, 她对那男人评价很高,我看这次可能是认真的……”   后面的话, 盛惟景听得不太专心,他坐进沙发里点了一支烟,恍惚间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叶长安的情景,她在病床上,苍白而脆弱, 冲他崩溃地喊着说她不等他。   梦里他看到了她的眼泪,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按说在梦里人不该有痛觉,他却被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惊到醒过来。   和常昭结束通话, 他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可能。   他的丫头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的人就是他, 她不会那么轻易喜欢别的男人, 她一定只是太寂寞了,所以找个人打发时间。   没关系的, 他快要回去了, 他会陪着她, 以后再也不离开她,余生他们都会拥有彼此。   他起身继续翻找,卧室,书房……最后到客厅, 一无所获,他拿出手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   尤思彤坐在沙发上正翻着一本书,听见了他的通话。   电话辗转地接到后勤的保洁部门,负责他们这间套房的保洁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女人,嗓门很大,说话时有很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盛惟景耐着性子同那英国女人形容自己要找的东西。   很小一个,金黄色的布包一样的东西,上面绣了几个汉字。   保洁总算明白,和盛惟景解释说她看那东西放在书房桌子上,就先收到了某个抽屉里。   盛惟景最后在客厅角落的转角柜抽屉里终于找到自己找了半天的平安符,他松了口气。   这是叶长安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一个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时间过去很久,边角已经磨损了,颜色也不如最初那么鲜亮。   尤思彤瞥见,冷嗤一声,“真有那么重要,就该一直好好带在身边,你就这么随手放在一边,别人都觉得它不重要,我猜它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盛惟景攥紧手里的平安符,听出她一语双关,他唇线紧抿没说话,打算回卧室。   尤思彤之前私会一个法国男人的事情被捅破之后,她最初羞愤,后来得知那男人是收了盛惟景的钱拍她照片,大闹一场,找人去打那法国男人,但打完了人,还是要善后。   那种照片要是被别人看到,她也不用活了,她和盛惟景协商,他的目的是退婚,她根本没得选。   尤父尤母大为震惊,这两年几番催婚没催动,反而迎来第二次退婚,他们觉得老脸都没处搁了,问及原因,尤思彤怎么说得出?只能含含糊糊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末了说是自己的错。   回国必然要再被审问一番,尤思彤想到回去的处境,已经烦到要死,反观盛惟景,她虽然不清楚盛家那边是什么态度,但他太过于从容淡定,他哪里像个因为抓到未婚妻出轨所以提出退婚的男人?他根本就没有伤心,也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她深深怀疑他根本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提退婚。   反正依照盛世海外部现在扩展的这个情形,他已经不怎么需要尤氏的渠道了,她心里认定他是过河拆桥,还用这种卑劣手段,可她却又说不出,出轨的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占理,只能怪自己不够谨慎被他抓住把柄,她一腔愤懑无处发泄,最近几天便都摆出一张冷脸,同他说话也阴阳怪气。   见男人俨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就更气,冷笑一声:“怎么,你不会以为你放一边的东西会一直等你去找吧?你回去找的时候,早就不在那位置了。”   盛惟景停步,拧眉回头看她,但并没开口。   尤思彤只想发泄,对上他的目光,并未退却,视线指了指他手里的平安符,“这东西和叶长安有关,对吗?”   之前他们刚去美国没多久的时候,盛惟景因为忙于工作过度劳累,加上水土不服,曾经生过病,还病得很严重,半昏迷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简陋的平安符,喃喃地叫着“丫头”。   床旁边伺候着的人是尤思彤,那会儿她对他犹抱有希望,听到这些不是不难受,还曾自己偷偷擦眼泪,她很清楚,盛惟景嘴里的“丫头”是谁。   迄今为止,那是唯一一次,她看到那样脆弱的盛惟景,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念着的是叶长安。   只是当时她安慰自己,他和叶长安分开的时间不长,所以他可能是习惯生病时有叶长安陪在身边,她告诉自己,日子久了就好了,再怎么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长时间异地的摧残,更别说盛惟景和叶长安就连联系都没有。   她以为她陪着他,他慢慢地总会看到她。   差不多两年时间过去,回头再看自己当初的想法,她觉得好像一个笑话。   “你就没忘记过她,”她唇角浮起苦笑,然而这笑很快变得嘲讽,“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放弃她,只是想利用我?但我得告诉你,如果是的话你肯定会后悔的,你会付出代价,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在原地等着你,叶长安也一样,两年多了,她身边早就有人了。”   话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盛惟景死盯着她,她紧张起来,别开脸,听见男人脚步声,再回头,他已经站在她面前,毫无预兆倾身,单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手中的书因为他这个动作落下去,她心慌,耳边传来男人冷冽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身边有人?”   “你放开我!你这个人怎么……”她挣扎了下,没挣开,对上男人的视线,舌头磕绊了下。   她没见过盛惟景这个样,多数时候他都是从容镇定,而现在,他身上透着压迫感极重的戾气,就像看仇人似的看着她,手揪着她衣领,这个动作不雅,而且敌对的意味十足,她顿时觉得害怕,胡乱想着借口,“我……我是猜的,肯定是这样,都两年多了,她还年轻轻的,难不成要给你守活寡?”   盛惟景眸底一片寒凉,他心情本就不好,尤思彤非要往枪口上撞,他放开她,“你最好是猜的,我建议你不要过分关注长安的生活,两年前你推她导致她受伤这笔账我没跟你算,不代表以后我会容忍你再伤害她。”   顿了下,“你要是再敢碰她一分一毫,倒霉的不光是你,现在局势和两年前不同,不要以为我拿你们尤氏没办法。”   “你……”尤思彤难以置信,“你这是威胁我?”   他站直身,垂眼睇她,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不要惹事,盛世和尤氏就相安无事。”   说完,他转身往卧室走。   “什么不要惹事……”尤思彤怒意冲顶,难以抑制,“我们还没退婚呢!你这是光明正大地为了叶长安威胁我吗?我现在还是你未婚妻!”   盛惟景已经推开卧室的门,并没回头,“出轨的未婚妻吗?”   “你好意思说我?!”尤思彤怒极反笑,“这两年我在你身边,你就没有一天忘记过叶长安,生病昏迷叫她的名字,她送的那么个破烂玩意儿你当宝贝似的放钱包里,生怕我不知道你对她有多深情吗?!”   盛惟景厌恶争吵,本不想继续,可末了还是回头看尤思彤。   “两年。”   尤思彤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有两年多,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发过一条信息,”他嗓音很沉,眸色深深,语调非常缓慢,“出轨的人是你,尤思彤。”   尾音伴随着关门的声音,尤思彤怔怔对着冰冷的门板愣了好半天。   最后她红了眼眶,却还是笑,声音低下去,“和我说什么两年……难道要怪我?”   她没明白,他说和叶长安两年没有联系的时候,那种复杂的语气,好像是在控诉什么,是说他这两年过得很辛苦吗?   可这两年,难道她就好过?   ……   冷静之后,尤思彤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国内的,那头过了很久才接起。   有个男声在那边很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她已经习惯对方的态度,直接问:“韩越,你和叶长安确定关系没有?”   那边沉默片刻才反问:“和你有关系?”   “你别忘了,是我叫你去找她的,”她将手机攥得很紧,“你要是搞不定她,我会让别人去,盛惟景可能最近要回国,他会和我退婚,我看他这样子,八成要去找叶长安,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们在一起,盛惟景想得美,他不可能什么都有,这笔钱你不赚自然有人来赚,你不是很缺钱吗?”   那端又安静几秒,韩越说:“你不要让别人骚扰她。”   尤思彤冷笑,“怎么,真喜欢她?她有什么好?一个当第三者的村姑,你们一个一个都惦记着。”   “尤思彤,你说话注意点,”韩越语气沉下来,“别盛惟景给你不痛快你就胡乱撒气。”   尤思彤和韩越关系也没好到要细细争辩这些,懒得多说,“我要你和叶长安在我回国之前确定关系,最好同居,让盛惟景死心,能做到吗?能做到的话当初我承诺给你的那笔钱还是会给你,不能的话,我就另外找人。”   韩越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别让其他人来骚扰她……”   停了停,“我追她也不是为你的钱。”   “说得好听,你们男人真是……”尤思彤冷哼一声,“盛惟景和叶长安不也说有感情?最后为了盛世照样甩了她,不过看筹码够不够罢了。”   韩越微怔,没来得及问,尤思彤那边撇来一句“那你最好快点”,跟着就挂了电话。   手机传来忙音,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   叶长安和盛惟景之间的事,至今他也没搞清楚,问叶长安显然行不通,问尤思彤?那鬼知道会得来一个什么样的版本,毕竟在尤思彤嘴里,叶长安一直就是个第三者。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打算搞明白了,他想要叶长安,他相信她,其他都不重要。   去年年底,他在伦敦见到尤思彤。   他和尤思彤关系差劲到极点,就是在路上碰见他都要装作没看到,然而尤思彤是主动找上门的,开门见山告诉他,她觉得盛惟景还惦记着叶长安,所以她要找个男人,去接近叶长安,和叶长安在一起,让盛惟景彻底断了这点念想。   那时候,尤思彤在气愤之余并未对盛惟景死心,还抱有幻想,好像让情敌有个交往对象就能消除所有威胁,韩越觉得她不单恋爱脑,而且幼稚可笑。   他本是不打算理会,但尤思彤问他:“你不是很缺钱吗?你们那个电竞战队好像自从前队长出事之后就挺难的吧,我可以给你一百万,这一百万你不赚就会有别的男人来赚,我记得你好像对叶长安还有点兴趣……那时候不是还拼命想给她作证呢,你确定这钱你不赚?”   本来他其实已经对叶长安死心了。   这么多年来,他孑然一人,就连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没有,但他很少有顾影自怜的情绪,因为他有他热衷的东西。   在叶长安出现之前,他唯一热衷的,就是电竞。   他和兄弟一起成立战队,他们本来有个很好的队长,队长家底殷实,除了带他们之外还负责战队的运营和资金支持,本来一切都很好,可两年前他从被软禁的状况里脱身后,得到了队长出事的消息。   队长家里承包的工程出了重大事故,破产就是朝夕之间的事儿,破到负债累累的那种,别说玩战队了,往后余生都要在还钱中度过。   队长父母入狱,这是韩越之前就知道的,而在他被软禁的那段时间里,队长可能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将自己关起之后烧炭自杀。   但自杀都不顺利,半途被战队另一个成员撞门救起,结果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人彻底成了个傻子,至今还在精神病院。   队长给战队的人留了遗书,说对不起大家,他也希望这个战队能好好走下去,可是他坚持不住了。   当时韩越觉得战队可能要散,他最怕有人说解散,但另外四个成员却都没提,他们都小心翼翼,他们本都是满脑子游戏不闻窗外事的人,可后来却都开始努力找兼职工作赚钱,并去找各种赞助。   他们想让这个战队继续走下去,需要钱,电竞本就是烧钱,他当初在医院给叶长安垫付的那两万当时是他全部身家,他没想到后来事情会变得更糟糕。   几个人一起,磕磕绊绊,倒也将战队继续做下来,去伦敦是为了一场比赛,那场比赛结果不太好,他们只拿了季军,很可能要失去唯一的赞助商。   尤思彤将他底子都摸清才找上门,那一瞬间他在恍惚中想起曾经,第一次见到叶长安,周遭纸醉金迷,他听见她的歌声,她像是一束独特的光源。   为了钱还是为了她并不重要,殊途同归,他回了国,来到盛景。   然后一天一天,在接触中,才将“小长安”一步一步具象化,喜欢也不再是浮于表面的肤浅,他对自己的感情很确定。   但现在事情显然不太顺利,叶长安对于这部分真相的反应超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们有了争吵,混乱中他完全失控,强吻她……   所有节奏都被打乱了。   ……   韩越回国后自然不能指望盛景那边给他发多少工资,他沿袭了在国外的兼职,在游戏公司做声优。   他的嗓音是个优势,可以模拟出好几种不同的声音,做声优来钱相对快一点,绿光科技之前就将几个小游戏的声带部分外包给他曾经工作过的游戏公司,也算是已经合作过,回国之后他很顺利地进了绿光。   做声优还有个好处,时间上比较好把控,战队几人虽然没法像别的战队一样每天集训,但还是需要定时训练,他的生活节奏其实也很紧,盛景的工作,声优的工作,加上训练,每天都很忙。   忙过之后静下来,一想到叶长安冷漠的态度,他就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烦闷情绪。   这天在绿光也是这样,游戏公司办公室气氛其实还不错,都是年轻人,加上今天有新的小游戏上线,大家都很开心地盯着数据讨论,只有他在角落闷声不响地发着呆。   有个男同事攒了纸团,远远往他这边一丢,打在他手臂上,他皱眉抬头,那人笑说:“韩越你没看,你的声控粉又做视频了,这次新游戏旧游戏一起剪,说听见你的配音耳朵都要怀孕了。”   韩越不耐烦说:“怀个屁。”   男同事哈哈哈地笑起来,“绝了真是,要是让她们知道她们男神私下里说话是这尿性,还能爱得起来吗?”   “我说话怎么了?”韩越也笑,顺势抛却思绪,开起玩笑,“我能用十种声音骂你傻逼。”   “十种?”男同事想了想,“不对吧,我之前听说,你之前最多是模拟七种,你不如那新来的声优,人家男的,可以模拟女音,萝莉音那种。”   韩越:“我说十种就十种。”   一伙人起哄,让韩越现场来。   于是――   “傻逼。”   “傻逼。”   “傻……”   韩越真的用十种声音叫了傻逼,其中包括叶长安最爱的那一种。   周围的人鼓掌,他得意地靠住椅背,唇角扬起个笑,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们玩归玩,别忘了盯着后台数据,做好记录。”   韩越背脊一僵,听出这是顾诚的声音。   顾诚是公司的合伙人,算是大领导之一,他刚才没看到人,也不知道顾诚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骂了半天傻逼,不知有没有被顾诚听到。   他正思忖要如何回头礼貌地打招呼,就听到顾诚又出声,“对了韩越,你过来一下,我有个朋友是你的声控粉,今天正好来了。”   公司里以前也有这情况,不止韩越,其他声优偶尔也会有粉丝来见面。   他这会儿其实不太想应付,但顾诚带来的人肯定不能不见,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便回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顷刻间他以为自己眼花出现幻觉。   叶长安在顾诚身边,已经被带进办公室,隔了一个格子间,她也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第52章 她好像总在和这个世界……   叶长安最近心情其实不太好, 糟心事儿扎堆。   赶不走韩越,却还有些担心他脸上会不会留疤,又拉不下脸来去好好问一句, 加上又碰上常昭来过问她个人问题, 她不计后果地吹了个牛,完全不敢想要是常昭以后再问起她男朋友的话, 她要如何圆谎。   所以这几天她都特别烦躁,顾诚和她联系的时候,她其实挺不耐烦的,她怀疑顾诚是要拿她当什么典型病例研究,口气非常不善地找借口对电话那头的顾诚说她在玩游戏, 正到紧张的地方,要挂电话了。   顾诚随意问了句什么游戏,她扯出自己最近在玩的绿光小游戏,那边就愣了:“还挺巧,绿光是我们公司做的。”   叶长安本来手指都按到挂断那里了, 闻言动作顿了下, “那你认识绿光的制作团队了?”   顾诚说:“当然。”   叶长安要按挂断的手指缩了回去。   绿光几个头部声优最近都很火, 他们有微博, 只是当然不会用真名,叶长安的男神微博名是个看起来随意选的英文单词Ocean, 平日里没多少动态, 就偶尔发发绿光小游戏的资讯, 除了低沉磁性有点哑的声音以外,粉丝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叶长安当然也一样。   她本来没打算去见男神本人,作为粉丝,和自己的男神保持距离也有好处, 她不想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跌落凡尘,所以只是问了些有关于他的问题,比如他平时说话是不是那个声音,再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叶长安想象中,男神应该有快三十,或者三十以上,人内敛,不爱说话,性子沉静。   顾诚听完,乐得笑出了声:“你错了,那是个黄毛小子。”   她不信,顾诚补充说:“而且脾气不是很好,游戏成瘾,听说有一回公司里有同事打电话给他打扰到他玩游戏,他气到直接挂电话。”   叶长安:“……”   她说:“我不信,你在诋毁我男神。”   顾诚:“不信我带你去公司见他。”   叶长安有点犹豫,矛盾而纠结,有一点想见,也有一点不想见,万一真是顾诚描述的这样,那实在是太幻灭了。   顾诚又道:“正好,我最近要带简璐到绿光跟这边的策划部总监谈她做脚本的事,你叫上简璐一起,我明天去接你们。”   听到可以带简璐做伴,她便不再犹豫了,直接答应下来。   她心底里还是不大愿意相信她的男神是顾诚说的这样,她想肤浅地笃信一回自己的直觉。   然后今天她就被狠狠打了脸。   一到绿光简璐就被带去见策划部总监,叶长安则被顾诚带着去见男神。   路上叶长安是有些激动的,一想到曾经只能在游戏里手机里听到的男低音即将出现在三次元,她就有些紧张。   她万万没想到,三次元见到男神,听到男神用那磁性的嗓音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傻逼。   男神怎么能爆粗呢?男神就算骂人也不可以骂脏话的,她完全愣在原地。   她和顾诚听到的傻逼正好是最后一句,他们看到办公室中间那群人鼓起掌来,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直到顾诚叫了韩越,韩越起身转过来,她还没回神。   韩越是傻的,她也是傻的。   他们大眼瞪小眼,都没动,也没说话。   “这位是我大学同学,叶长安,”顾诚介绍了下,“这位就是Ocean,你很欣赏的那个声优,本名韩越。”   顾诚说完,觉得气氛不太对。   叶长安一脸懵,而韩越则是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似乎很绝望。   他默了几秒,这两人还是僵持着,纹丝不动,也不说话。   他问:“要不你俩去茶水间或者会客室?”   叶长安可能是见到自己男神太激动了,但韩越看起来也有点奇怪,脸色发白,表情僵硬。   顾诚提醒韩越:“你帮我招待一下吧。”   韩越嘴唇动了下,刚想说话,就看到叶长安忽然转身往出走。   他赶紧跟过去,“长安,你听我说……”   顾诚没明白,这怎么刚见面就叫得这么亲昵?他困惑地回头望,韩越已经追着叶长安脚步出去了。   叶长安离开大办公室,步子越来越快。   一定是她的打开方式有问题,男神不光爆粗□□得非常顺溜,而且长成了韩越的样子,这太可怕了。   她不愿意面对现实,她想,就当她今天没来过这鬼地方吧……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唤都阴魂不散,韩越叫她几回,没见反应,快步追上来,瞥见旁边的会客室,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门一推,将人带进去,然后迅速地落了锁,堵在门口。   叶长安看着他,摆不出个合适的表情,索性面无表情。   这在韩越看起来就是生气了,他小心翼翼看着她开口:“这件事,其实我之前本来就想告诉你,但是……你那时候对我的评价有点……还说什么‘男神’的,我就没法说。”   叶长安视线扫过他的脸,他脸颊那道血痕还在,结了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挺显眼的,她思绪混乱,先是想会不会真留疤,然而很快,因为他的提醒,她想起了之前那天,在体育场,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男神一定是个成熟而且超级有魅力的男人……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也不知道这男人当时听到她那样说他是什么感受,难怪他见她第一句就是傻逼,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傻逼。   因为思绪和情绪过于复杂,以至于她的表情反而看起来是麻木的,隔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你让开,我要走了。”   韩越咬咬牙,心一横,开始卖乖,用她最喜欢的声音说:“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他的声音非常低,有点哑,叶长安瞬间炸毛:“你别用我男神的声音乱说话!”   韩越:“……”   只是一道声音,他感觉这声音在叶长安心里比他这个大活人还重要。   叶长安蹙眉,终于清楚意识到,装糊涂是没用的。   她的男神就是韩越,不对,既然是韩越,那就不是她的男神了,这个男神她不认了。   她表情从气愤又慢慢转化成焦躁,语气也很冷,“你别挡路,我要走了。”   “姐姐……”   他用回自己的声音,放软语调,叶长安一记眼刀扫过来,“一个大男人撒什么娇,恶心死了。”   韩越黔驴技穷,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依旧没让开。   他脑中混乱,叶长安仅仅是知道这点儿有关他工作的事情就生气成这样,那其他的真相他更没法告诉她――尤思彤和他的关系,以及他最初接近她的原因才是最大的一颗雷,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人高马大一人立门口,叶长安也出不去,她耐心告罄,直接伸手去推他,想推开他出门,但他就是不动。   她作势扬起手,“你再不让开,我还打你。”   他抬眼深深看她,“你打吧,如果能让你出气也好,等你打完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她从他眼神中看出哀怨,装模作样的气势都撑不下去了,手攥了下。   “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他说,“我想和你说话,但是我不敢,怕你再生气。”   她手垂下来,暴躁道:“有什么好说的?让你滚你也不滚,死皮赖脸。”   这话挺伤人的,其实她话出口就后悔了,她有些懊恼地别过脸。   但她又想,没人能受得了这样的她的,她就是这种人,没人会喜欢,他早一点看清,也就早点离开。   这样对大家都好。   韩越面色晦暗,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真是装也装不下去,许久他小声说了句:“生气对身体不好,你不要气了,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谈。”   然后他往侧面挪开,为她打开门。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并不想再和他谈,冷着脸最后甩了一句:“没必要谈,你既然有工作,还是声优,想必也不缺钱,最迟明天你就收拾一下走吧,也别住保安休息室了,把钥匙还给保安。”   说完她直接走了出去。   韩越靠住墙,半晌才一脸消沉地回到办公室。   ……   叶长安在绿光等了会儿简璐,这中间,她还和别人打听了一下有关韩越的事。   得知像他这种头部声优有项目分红,她眼前一黑,再次在心底骂自己傻逼。   绿光小游戏现在那么火,可想而知,韩越的薪水肯定不会少。   简璐的面试结束后,顾诚请她们吃饭,去饭店途中顾诚在前面开车,叶长安在后座和简璐吐槽半天,气得要死,“这混蛋居然敢骗我!亏我好心收留他,他明明有钱有工作的!”   简璐听完也有些无语,想起什么又问:“那女朋友呢?不是说他还有个前女友跟人跑了吗?”   叶长安一愣,拧眉想了会儿,“这个……应该没有吧?估计也是哄我的。”   简璐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叶长安安静几秒,还是如实说出来:“他已经和我说了。”   简璐:“啊?”   叶长安没吭声。   简璐震惊:“他和你表白了?!”   叶长安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前座看了一眼,提醒她:“你小声点!”   顾诚往内视镜瞥了一眼,但到底是没说话。   简璐扯开叶长安的手,低笑一声:“原来你还会不好意思啊。”   叶长安剜她一眼。   简璐又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认识他以后,比以前好。”   叶长安一愣。   “这两年你都有点……”简璐说不清那种感觉,“唉,反正我是觉得自从你认识他以后,好像整个人状态就回到阳间了。”   叶长安拧眉:“我以前在阴间?”   “差不多吧。”   叶长安在简璐腿上拧了下,简璐赶紧告饶。   顾诚还在,两个人话头就停在这里没继续。   一起吃饭时,顾诚状似漫不经心道:“我表哥最迟月底就回来了。”   话音落,叶长安和简璐手里的筷子都卡住了。   叶长安抬眼看顾诚,“你说这个干嘛?”   “我就说一声,”顾诚自顾自地夹菜,“你怎么不吃了?”   叶长安脸色不太好看,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脑子陷入混沌。   过去了两年,盛惟景还是有这种力量,可以抽空她的思考能力。   他回来干什么呢?也许是和尤思彤结婚?旋即她又想,说不定他们已经结婚了。   这两年,她没有过问有关他的事,对他现在的生活一无所知。   明明以前是最亲近的人,原来也可以陌生到这个地步,她思绪逐渐沉淀,心底涌起的是一种难言的伤感,而非最初那种尖锐的疼痛。   和顾诚分开之后,她对简璐说:“我要找个男人。”   简璐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没听见吗?他都要回来了,”她很发愁,“我不能输给他。”   简璐默了默,最后还是没评判她这个想法。   叶长安的思想是很奇怪的,她好像总在和这个世界作战,现在盛惟景也成了她的敌人之一。   叶长安回到房子里,又想到自己和常昭放出的大话,更加坚定,不管真的假的,在盛惟景回来之前,她必须得有个男朋友,最好能跟她给常昭吹的那个差不多。   不然,就连韩越这样一个路人甲都以为她在等盛惟景,盛惟景本人更不必说,肯定会认定她在原地等待。   她在屋里盘算这事儿,将自己目前生活里所有有接触的单身男人全都列出来,但她之前和常昭吹得太过了,要想找个附和她那个谎言的,实在太难了。   她深深感受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难道她现在要去找韩越吗?她是不乐意的。   常昭完美契合了她给常昭描述的那个男朋友角色,但是……   他骗了她,这种骗子谎言都是信手拈来,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她,她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人,而且她对他也不好,她非常笃信,所有爱都是有条件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也一定有什么功利的计较在里面,而她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有人爱她,就连她的父母也不喜欢她。   她纠结到晚上,盛景开始营业了,她慢吞吞地换过衣服出门想去店里一趟,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个人。   韩越真的好像一条流浪狗,就安静地站在门外,听见声响便抬头看她。   她怔住了,旋即变了脸,“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走吗?”   韩越脚下一动,表情微微变了下,他腿麻了。   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就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很怕见面以后她再说出赶他走的话,然而结果果然逃不过。   他有点难受,“姐姐,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家,没地方可去的,这种感觉你应该很清楚。”   叶长安冷不防地被他这句话戳到心口,眼神闪烁了下,垂下眼,狠话再说不出口。   曾经,她也好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被盛惟景带到江城,如果那时候盛惟景没有收留她,她也会无家可归,那时她就怕自己表现不好,盛惟景会不要她,所以她努力学乖,生怕自己做错事,战战兢兢。   她努力提醒自己,她和韩越是不同的,面前这个人,已经成年了,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低低说了句:“你走吧。”   然后她看都没看他的表情,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店里她不打算去了,她心情很糟糕,在屋里坐着发呆,时间竟也磋磨过去两个小时,最后她被电话铃声唤回思绪。   电话是叶龙飞打来的,她一看就皱眉,以为对方要骂人,便没接,那边连续打了几回,安静下来没多久,又有个陌生号打过来。   这次她接了,她打定主意,如果还是叶龙飞,她就骂回去。   电话那端确实是叶龙飞,但他没骂人,他说:“姐……你过来一趟吧,刚刚妈呼吸衰竭,用了呼吸机抢救过来,医生说她撑不过今晚了,我和爸商量过了,等你来了,我们就让撤掉呼吸机,撤掉以后人可能很快就……”   挂断电话,叶长安拿上钥匙和手机,推门出去的时候腿软了下,差点摔倒。   有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她。   她抬头,韩越居然还没走,正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她面色苍白,唇动了几番,才发出声音:“我妈要死了……”   她咬了下嘴唇,又重复一遍:“我妈要死了。” 第53章 “你说……”盛惟景顿了下……   车子往医院方向驶去, 在驾驶位的是韩越。   叶长安坐在副驾驶位置,韩越开车的时候会用余光扫她,她就一直安静地望着车窗外, 看不出在想什么。   韩越回忆方才见到她的情形, 她说她妈要死了,那时候她的表情古怪, 眼神复杂。   好像有些回不过神的呆滞,又像是难以置信。   她的家庭情况至今他也只是勉强窥见一点边边角角,无法做过多猜测,他虽然好奇却没有问过她,因为他自己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不愿意做这种揭她伤疤的事儿。   他想等有一天,她完全信任他,也许会愿意主动倾诉,到那时他一定会做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说要送她来医院,她就连之前对他的排斥和生气好像也忘了, 完全想不起要拒绝, 她下楼, 他就跟着下去, 在她拿出车钥匙的时候直接夺过去。   她除了那两句重复的话之外就没有再对他说一个字,被抢了车钥匙也不言不语, 他拉着她打开车门, 让她坐在副驾驶, 然后他来了驾驶位开车。   之前送过她一回,这次他目标明确,很快就开到医院,并陪着叶长安上楼。   姚茹人被安置在单独的重症监护室里, 韩越最后还是选择留在门外等叶长安。   毕竟,这可能是他们全家人最后一次相处。   姚茹身上被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管子,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工作着,而叶成和叶龙飞就守在病床边。   见叶长安来,叶成只是淡淡瞥过来一眼,并未说话,叶龙飞站起身,给医生护士让出点空间,又看一眼叶长安,才扭头跟医生说:“那就把呼吸机撤掉吧。”   叶长安和病床有三米远距离,看着医生护士忙碌,她目光又落在姚茹脸上。   现在的姚茹已经彻底没了人形,那张脸瘦到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整张脸透着灰败的死气,就连嘴唇也是灰白干裂的。   看着这样的姚茹,她几乎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在她小时候时常对她又打又骂的女人。   姚茹意识不是很清醒,被医生摆弄着似乎也没什么反应,撤掉呼吸机不过半分钟,心电监护仪就报警,是血氧在迅速往下掉。   护士干脆将夹在姚茹手指上的血氧仪那头给取掉了。   医生最后和叶龙飞交代了几句,叶长安隐约听到医生说姚茹剩下可能不到一个小时。   医生护士暂时地从ICU出去,留下这一家人。   叶长安脚步很沉重,艰难而缓慢地挪到病床前,看到姚茹在微弱地喘息着。   叶龙飞也凑过来,碰了下姚茹的手,“妈,叶招娣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和她说话吗?”   叶龙飞这话过去足有两分钟,姚茹手指才微微动了下,慢慢睁眼。   好像就连完全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眯着眼看叶长安。   “招娣……”她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   叶长安抿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变得沉重,见姚茹手轻挥了下,她抓住了姚茹的手。   姚茹的手是冰凉的,这样一个人,好像一只脚已经踏入另外一个世界了。   姚茹又吃力地喘息一阵,“招娣……你来了?”   她声音很轻很小,叶长安心口一阵紧缩,她“嗯”了一声,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其实也没那么高兴。   十五岁被盛惟景从徐家村带出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姚茹一声“妈”。   母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好像除了没完没了的谩骂和施虐,就没有别的了。   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非常渴望姚茹的爱,她像个乞丐乞怜一样地讨好过姚茹,但是没有结果,那时她就想,不爱她为什么要将她生下来呢。   一个给了她生命的人,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而现在,她恍然意识到,她还是很卑微地等待着一句道歉,或者一个后悔,她还是像个乞丐,哪怕她装作趾高气昂,也许可以骗过别人,但却骗不了她自己。   然而姚茹不说,安静地拉着她的手,姚茹快没有力气了,每一次呼吸好像都耗费很大气力。   叶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妈……你后悔吗?”   叶龙飞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叶长安,“叶招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种话?”   叶成也沉着脸,带着威慑意味地瞪着叶长安。   叶长安还是死盯着姚茹问:“你后悔吗?”   姚茹眼皮动了下,说:“对不起……”   叶长安脑子全是空的,那三个字很小声,但她听清楚了。   她就连指尖都开始发抖,这瞬间,很多回忆浮光掠影地闪现在脑海,她被打骂的情景,被关在地窖的一片黑暗里……她觉得眩晕。   姚茹这样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她忽然开始想,是不是可以说一句没关系,让这一切都埋在过去,但是下一秒,她听见姚茹又出声。   “你不要气了……你要怪……就都怪我,以后,你弟弟,要你多照顾……”姚茹气短,说话也断断续续,“你当姐姐,是要照顾弟弟才对的……有本事了,应该孝顺你爸爸……”   姚茹还在艰难地,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但是叶长安已经听不见了。   她现在的感觉,也真的好像回到了曾经关着她的那个地窖一样,周围黑暗而冰冷,什么希望也没有。   姚茹不会后悔的,就是死了也不会后悔,道歉只是为了让她照顾叶龙飞,姚茹用了自己一辈子为男人服务,还要她也一样。   她放开了姚茹的手。   姚茹察觉,似乎有些急了,喘得更厉害,还坚持着道:“招娣……你,答应我,好好照顾你弟弟,不然……我死都没法安心……不能瞑目的……”   叶长安后退一步,冷眼看着姚茹。   叶龙飞和叶成都看不下去了,叶成喊了一声“叶招娣”,开口的口气直接就是命令,“你妈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懂事点!快答应你妈妈。”   叶长安抿紧唇,还是不说话,叶龙飞直接去揪着她衣服将她往病床前拽,“你说句话啊!”   叶长安被扯得一个踉跄,却依旧没说话,倒是姚茹忽然呻、吟了一声,喘息更加短促,心电监护仪又嘀嘀嘀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站在门口的护士闻声快步走进来,看到屏幕上紊乱的波形,冲外面喊了一声:“人不行了!”   很快,那些医生护士又都进来,叶长安被挤到了房间的角落去,房间里嘈杂起来。   一切变得有些混乱,叶长安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里,看到的是姚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挡住,人影再一晃,姚茹已经没有再喘了。   姚茹安静下来,眼睛也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的长鸣警报,屏幕上也成了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有个医生掐着表,报了个时。   叶长安攥着拳,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想,什么不能瞑目……   死人总会闭上眼的。   她忽然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有些虚浮,一切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她看到韩越等在门外,担忧地看着她。   她没理会他,继续往前,走向电梯间。   神思还是恍惚的,楼道里有人说话,声音也很遥远,她腿软得厉害,刚按下电梯键,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臂硬扯了下。   她回头,是叶龙飞。   叶龙飞目眦欲裂,猩红的眼紧盯着她,“叶招娣,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就这样走?!”   韩越侧身拦在叶龙飞和叶长安之间,对叶龙飞说:“你放开她。”   “关你屁事!”叶龙飞还要拽她,结果被韩越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下,险些摔倒。   叶龙飞怒极,抬手指着韩越的脸,“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儿,你算老几,轮不到你管!你给我让开……”   他要去推韩越,韩越这次直接拿拳头招呼他。   叶龙飞冷不防,被打在脸上,这一拳太重,他脚下失衡地晃了两下,最后摔到了地上。   韩越攥着拳,“你别碰她。”   叶龙飞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鼻血也流了出来,非常狼狈,有护士已经赶过来,见状叫起来:“这是医院!你们要打架到外面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叶龙飞气急了,就坐在地上指着叶长安,“叶招娣,你有本事放狠话,这时候躲在男人后面是怕了?妈最后一个要求,你就不能看在她生你养你的份上哄她一回?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叶长安这会儿一直有些晕晕乎乎的,这会儿闻言才抬眼看叶龙飞,几秒后忽然出声:“我不原谅。”   那些大团圆的结局都是骗人的,现实就是现实,姚茹从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姚茹最后悔的事情,恐怕只有生了她这一桩。   叶龙飞愣了愣,瞪大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原谅,”叶长安一脸平静地开口:“不原谅她,也不原谅你们。”   “人都死了你还……”   “死了我也不原谅!”叶长安忽然拔高声,红了眼,“死了就能抹消她做过的事情吗?!我不原谅!”   她浑身都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一直在等,以为姚茹在死亡面前会有些不一样,但她太天真了。   韩越回头看她一眼就怔了下,旋即转身去拉她的手,“我们走。”   “我不原谅……”她又重复一遍 ,声线也在打颤。   韩越握住她发抖的手,电梯来了,叶龙飞还在叫骂,他直接将她拉进电梯里,然后抱住她。   “我不原谅……”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了,翻来覆去,嘴唇哆嗦着。   电梯里没别人,韩越看她这样只觉得心疼,抱紧她,低声在她耳边哄:“没事的,没事了……我带你走,你不需要原谅他们,你不需要他们,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没事的……”   她喉咙哽得厉害,低低呜咽一声,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仿佛带着困惑:“她为什么不后悔?都要死了,还不后悔,那是错的呀……”   生出她来,却不拿正眼瞧她,永远都在贬低她,打压她,年复一年地虐待她。   韩越抚着她的背,轻声哄:“没事的长安,没事了,你不需要她……”   电梯停在一楼,韩越抬眼,看到个男人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等在电梯外,那人睁大眼看着他们,他没理会,搂着腿脚发软恍恍惚惚的叶长安直接往出走。   常昭愣愣地回头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也是一个小时前接到叶龙飞的消息说姚茹要不行了,所以赶过来看看情况,电梯开的一瞬他正在打电话和盛惟景说这件事,他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叶长安低着头,面色煞白,看起来十分脆弱,那个年轻男人将她搂在怀里,带她离开了住院部大厅。   电话那头,盛惟景没听到声音,叫了一声:“常昭?”   常昭回神,“我……我正要上楼。”   他抬头一看,因为愣在原地太久,电梯居然又上去了,他重新按下电梯键,对盛惟景说:“我刚刚看到长安了。”   “她去医院看姚茹了?”   “应该是,但……”常昭迟疑了下,“她脸色很差,我怀疑姚茹可能已经……”   盛惟景声音沉了几分:“她一个人吗?那你别去看姚茹了,你去看着长安,这时候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   “不是,”常昭解释,“有个男人和她一起,我看那男人抱着她……好像关系不寻常,我估计就是那个韩越。”   盛惟景那头安静下来,半天没说话。   眼看电梯又要下来了,常昭问了句:“先生?”   “你说……”盛惟景顿了下,语气听不出情绪:“那男人,抱着她?” 第54章 我最喜欢你。   挂断电话, 盛惟景在办公室攥着手机,久久没动。   叶长安认识那男人才多久,已经进展到公众场合都可以这样搂搂抱抱了吗?   他面色发沉, 放下手机拨通内线, 叫了个人进来。   他重组了英国海外部的团队,只是目前的工作交接只到一半, 等人进来以后,他问那个新委任的运营总监:“交接工作的进度还能再加快吗?我需要你的人立刻上手。”   运营总监愣了愣,“这……我们已经在尽快了。”   “尽快不行,”他皱紧眉头,“我要提前回国。”   运营总监震惊了, “还要提前?”   盛惟景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要提前,本来他下个月才走,但已经提前到这个月底,再提前,需要交接的工作量会更大。   盛惟景面色很沉, 他原先计划的节奏全被打乱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买机票回国。   看到他这个脸色, 运营总监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 犹豫一下才道:“我……我让他们再多加加班吧,再加快一下交接和培训的进度。”   盛惟景“嗯”了声, “我要再提前一周回国, 你计划好。”   运营总监心里叫苦不迭, 苦着脸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盛惟景点了支烟,尼古丁也不能舒缓心底的焦躁。   姚茹死了,叶长安能接受姚茹就这样死了吗?虽然姚茹对她不好, 但那到底是她的母亲,他其实很清楚这种哪怕被伤害过,却依然对自己的至亲无法放弃希望的感觉,他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他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但是他没有。   他拿起手机,又给常昭打了个电话。   常昭那边已经有了确定消息,姚茹已经过世,叶成和叶龙飞准备起后事。   常昭也对他转述了一下叶龙飞的几句话,大概就是说叶长安没良心之类,姚茹到了临死的时候,叶长安依然只顾着问姚茹是否后悔,甚至在姚茹刚咽气的时候说她不原谅姚茹。   盛惟景默默听完,并不意外,只是对叶长安的担心又加了一重。   哪怕姚茹死了,还是不知悔改,这对叶长安来说,就是输了。   他对常昭吩咐:“姚茹这边你不用管了,为她出医药费本来也只是因为长安的缘故,你结算掉医院费用以后不用再跟进,去看看长安,最近你要多关注一下她那边的情况。”   常昭应下,又听盛惟景那边继续道:“我会提前回国的时间,在我回去之前这段时间,你留意下长安和那个韩越……”   他话头顿了顿,没继续下去。   常昭也有些茫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要怎么关注?   常昭心里已经认定叶长安和韩越是一对,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他这个外人不好过问太多,他以为盛惟景是像从前关照一个妹妹那样关心着叶长安,所以这会儿有点没明白过来,毕竟当初怎么看都是盛惟景甩了叶长安。   盛惟景也解释不清,利用和尤家的婚约这事儿他自然美和常昭说过,这本来也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现在一切即将结束就更没必要,他最后叮嘱完这些就草草地挂了电话。   常昭这会儿还在医院结算处,收起手机之后想了想,盛惟景一而再地提前回国时间,总像是在赶什么,至于到底是赶什么,他心底隐约有个猜测,但又觉得有些荒唐。   盛惟景就是真和尤思彤处不来,身边也不会差女人,难不成还要回头找差距悬殊的叶长安吗?   医院的结算手续完毕后,常昭确认了一下账单。   姚茹病的这两年,花了盛惟景不少钱,最后这段日子的钱其实已经没必要花,就连医生都说是过度治疗,病人很痛苦,但是叶成和叶龙飞没有让人出院的意思,姚茹这罪也就受到了最后。   叶龙飞跟在旁边,常昭觉得也没什么话好说,看叶龙飞一眼,就直接转身要往外走。   叶龙飞赶紧跟过来,“常先生,您就走吗?”   常昭“嗯”了一声。   叶龙飞有些支支吾吾的,“我妈现在遗体在太平间,江城这边我们葬不起的,打算把她带回村子里,但是愿意送遗体的车太难找了,价钱都要得很高,我和我爸手里没有那么多钱……”   常昭算是听出来点意思,简直想笑,扭头看叶龙飞:“所以呢?”   叶龙飞愣了下,旋即咬咬牙道:“您和盛先生确实帮了我们很多……我知道是看在叶招娣的面子上,但现在人死了,总不能不管吧,不然,就算是我们和您借钱?你看……”   “你还知道是看在长安的面子上,”常昭笑了笑,但神色很快转冷,“要真穷到运不回去,就干脆随便找个地儿一扔吧,盛先生不是资助你们的冤大头,他要帮的人是长安,你记住这个名字,她已经不叫叶招娣了,你要是学不会对她尊重,就滚远一点。”   叶龙飞脚步一卡,他本以为卖个惨可以要点钱的,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过去常昭虽然态度算不上好但也不曾这么尖锐。   如今他被常昭直白的话刺得语塞,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常先生……”   他还想说些什么。   常昭不是叶招娣,他没法在常昭面前耀武扬威,常昭这话一出,他觉得脸上仿佛挨了一耳光,他想要为自己辩解,但却想不到什么话。   常昭压根没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叶长安被韩越带回了自己住处。   她神情恍惚,眼神涣散,韩越很担心,将她安顿在卧室,又不敢离开,就在床边坐着。   她也没有叫他走,她一直没说话,在这个漫长夜晚的后半段,她终于阖上眼睡了会儿。   她做了个很长,很散乱的梦,梦境里的片段,全都来自于她对小时候的回忆,挨打,挨骂,被关在黑暗阴冷的地窖里,绝望到想死,被自己的家人瞧不起……   后来,盛惟景出现了,他居高临下,站在地窖的出口对她伸出手,他身上带着光。   而她充满恐惧,不敢伸出手去碰他。   她被惊醒过来。   韩越还在床边坐着,见她睁眼就凑过来。   他嘴唇动了下,本来想说话,但在看清她的脸后却没发出声音,从旁边柜子上抽了纸巾,探出手慢慢去擦她的脸。   叶长安还是茫然的,像个木头,然后,她的脸颊感觉到纸巾被液体沾染后潮湿的触感。   她蓦然回神,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韩越手在半空顿了几秒,柔声道:“别哭了……洗个脸吃饭好不好?我给你做了焖饭。”   叶长安还愣愣的,卧室的窗帘被拉起,外面天光早已大亮,她抬手碰到自己的脸,指尖沾染到一片湿意。   她翻身下床就往洗手间去。   韩越被她这举动弄得也有些愣,赶紧跟过去。   叶长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是红肿的,未干的泪痕挂在脸上,她发丝凌乱,模样十分狼狈憔悴。   她流泪了,在做着梦的时候。   “长安……没事吧?”韩越在她身后担忧地出声。   她唇抿得很紧,隔了几秒,眼睛一眨,眼泪又滚落下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去。   她嘴唇动了几番,却没说出什么话来,眼泪越来越多,好像洪水决堤,不受控地肆虐,到最后,她哭出了声音,身体也在发抖。   姚茹死了,她最深的恐惧消失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流眼泪就打她了。   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否定她存在价值的人也不在了。   她觉得自己自由了,但又好像过分自由,无法和这个世界再产生一丝羁绊。   她哭得身体发软,止不住地往下倒,韩越赶紧上前搂抱住她。   他本想说,别哭了,看到她哭,他会觉得很难受,心口被揪着,有些无力,也很无措,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但他到底还是没说,人的情绪是需要一个出口的,以前他没有见过她哭,而如今这个情况能流泪发泄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他将她抱回卧室安顿在床上,她还是哭,他就拿来纸巾耐心地为她擦眼泪。   她的眼泪好像多到擦不完,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又累得睡过去。   韩越就一直陪着她,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心紧蹙着,他在旁边看着,想了很多。   他想起,尤思彤说盛惟景是为了盛世离开了叶长安,在尤思彤口中,盛惟景对叶长安并非已经没有感情,只是这感情和盛世无法相提并论。   他忽然后悔,和叶长安的错过已经不止一次,他应该早些来认识她,了解她,如果她身边的人是他,他一定不舍得让她经历这些――因为性别而被自己母亲嫌弃就罢了,还因为家世背景而被盛惟景嫌弃。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放手。   午后有人敲门,韩越小心地关上卧室门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   常昭看见他,并不非常意外,毕竟昨晚已经在医院见过,只问:“长安在吗?”   韩越有些警惕:“你是?”   “我……”常昭顿了顿,“算是长安的哥哥,我就是过来看看她。”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提起盛惟景,对于韩越这个叶长安的现任来说,来自于她前任的关心一定很多余,但这么一说似乎也不是很妥当,她都有男朋友了,他这个非亲非故的哥哥过问太多好像也不太好。   果然,韩越非常防备道:“她现在不想见人,你要是有事可以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给她。”   常昭有些无奈,“我没别的意思……你跟她说一下吧,我是常昭,我听说了她母亲的事情,我也知道她现在状态可能不好,所以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韩越堵在门口,像个捍卫者一样岿然不动,没有去问的意思,“她现在确实不方便见人,我会转告她你的话,等她状态好点,我让她联系你,到时候再见面。”   常昭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坏人,无计可施,只能叹口气,“行吧,那你多劝劝她,她母亲的事……这样吧,要是她心理和精神状态过几天还是不见好,你给我打个电话。”   常昭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韩越一张,“你多注意点,必要的话我会想办法联系心理医生过来看她。”   韩越接过名片,有些怔,“心理医生?”   常昭有些意外,“她没和你说过?”   上回听叶长安说和韩越是认真的,他以为这些事情她早就和韩越交代过,他现在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叶长安的心理状况,她这样一个曾经的抑郁症患者,还有过自杀的前科,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两人沉默下来,常昭觉得叶长安不说,他一个外人来提也不好,便道:“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注意着点就好。”   顿了下,又补充:“你别在意我的话,她早就恢复正常了。”   他怕他这一个想当然又嘴快了的结果会导致韩越嫌弃叶长安,总有些人无法接受心理病患者。   韩越默了几秒,“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病吗?”   常昭迟疑了下,最后还是尽量语气轻松地说:“就是抑郁症,不严重,轻度的。”   其实是中度,但他不想别人戴有色眼镜看叶长安,他还加了一句:“已经治好了很久了,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评估,一直挺好的,就是……这次她妈妈的这事儿出了,你多留意点她情绪就行,只是以防万一。”   韩越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名片,片刻后才“嗯”了一声。   ……   叶长安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来,韩越将饭端到了卧室。   他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地给她喂水,可端饭过来的时候却遭到拒绝,她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软声哄着她,“就吃一点好不好?”   叶长安还是摇头。   他端着饭,不想勉强她,却又觉得为难。   叶长安这会儿情绪倒是平稳了一些,她从床头柜上取了一张湿巾擦脸,回头看到他还石头一样地端着饭站在那,她问:“你一直在这里吗?”   他点头。   “不走吗?”   他将饭放回桌上了,“我不走。”   白天哭了太久,她到现在嗓子还是疼,手摸在喉咙位置按了按,盘腿毫无形象地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按着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了太久,有点头痛。   韩越觉得她看起来好像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往跟前凑了下,坐在床边问她,“不舒服吗?”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也就不说话了,静静坐在床边。   两个人就这样居然也坐了十几分钟,最后他听见她轻笑了声。   “她以前总是打我……”她声线嘶哑,话说得很慢,“家里穷,他们本来只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个男孩,说是养儿防老,还能传宗接代,但是那时候他们也没关系去医院看胎儿性别,最后生下了我。”   房间很安静,他就坐在旁边,也是安静的,并不插话,只听着她说。   “我的性别让他们都很失望,所以他们一直不愿拿正眼瞧我,生二胎的事情,其实他们也纠结过,主要是家里实在没钱,但我妈说她不生个儿子,别人都瞧不起她,她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所以几年后,她生下我弟,后来,我的所有都要让给我弟……”   “家里因为两个孩子负担太重,他们心里不舒服,怨气撒在我身上,总是打我,我爸还爱把我关在地窖里,有一回,他们关我进去然后就忘了,那是个冬天……”   她说了很久,说了很多很多。   后来她开始流泪,一边哭一边说。   好像要把自己的人生回顾一遍,她说到她被盛惟景从地窖里救出来,从水塘里救起来,从徐家村带出来,她曾经以为那是新生。   “我小时候有个毛病,字写的不好,总想撕掉这一页纸重新写,刚到江城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我新的一页了……但是没用,”她眼底都是泪,肩头轻颤,“那些东西,好像刻在骨头里,我就连流眼泪都不会,我其实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古怪,招人讨厌,但是很多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那时我觉得,别人讨厌其实也无所谓了,只要盛惟景不讨厌我就行……”   韩越沉默着靠近她,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她并没有挣扎,情绪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着继续:“但是,他也不要我了,他嫌我没用……”   韩越倾身,抱住了她,“你很好的……怎么就不招人喜欢了?我最喜欢你,你不需要他,你不需要他们,长安,以后你有我,”他喉头也有些哽,话说得非常混乱,想到哪里就说到哪,只想着安慰她,“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守着你,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不离开,直到我死。”   她眼前一片模糊,缓缓低下头,靠在他肩头,手慢慢抬起,最终抓住他衣角,在他的怀里哭出声。 第55章 韩越本来都要走了,听……   翌日, 当阳光照进房间,撒在大床上,叶长安困顿地睁眼, 发现眼睛肿到只能睁开一半。   头天几乎哭了整整一天, 最后哭得脱力,大半夜才睡过去, 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烟,眼睛不舒服,头也疼,她身子微微一动, 立刻就觉察到,手被人握着。   她意识到身边还躺着韩越,顿时有些僵硬,他握着她的手,似乎也被她的动静闹醒, 眯着眼看她, 嗓音惺忪黯哑:“醒了?”   叶长安脑子缓慢转动起来, 昨夜的一幕幕都涌现在脑海, 在发泄完所有情绪之后,她清醒过来, 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面对他也有些局促, 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动了下在他掌心的手,“我要起来了。”   韩越攥着她的手又轻揉了两下,放开之后他自己先坐起身。   两个人衣服都穿得规规整整, 还是头天晚上的样子,就衣服上被压出些褶皱,他皱眉低头扯了扯,又困倦地揉眼睛,一边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叶长安莫名的有点慌张,起身就往洗手间去,嗓子有点嘶哑,“你……你困就继续睡吧。”   关上洗手间的门之后她洗了把脸,脑子如今和明镜一样,昨晚她将自己过去全都说给韩越听,后来,他抱着她,一直为她擦眼泪,又耐心地软声哄着她……   她脑子彻底乱掉了,她并不打算接纳任何人,但昨晚这状况,他八成会误解。   叶长安在洗手间磨磨蹭蹭,不多时,韩越来敲门。   躲是躲不过去的,她硬着头皮开门出去,韩越说:“我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趁热吃吧,借你洗手间,我洗把脸。”   韩越去洗漱,她则默不作声地走去餐桌旁坐下。   豆浆和包子都还热腾腾冒着气,她喉咙干渴,喝了口豆浆,暖意一路流窜,直达心底。   韩越出来之后先去了厨房,他将头天的剩饭热了,端出来自己吃。   叶长安瞥见,问他:“你昨天做的饭?”   韩越点头。   “那……”她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还是说出来:“其实没必要买包子的。”   “既然我在,当然是我解决剩饭,”他浑不在意,想起什么抬头看她,“对了,我不是不给你做饭啊,你昨天一天没吃,我刚才想到做饭的话你又要等,所以就去买了。”   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顿了顿才挪开。   叶长安注意到,立刻别开脸,她现在一定很丑,她在镜子里看过,眼睛肿成了核桃,她忽然有些焦躁。   韩越没吃几口就起身走去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出来,折回来放她面前,“吃完用这个敷一下眼睛。”   叶长安埋头咬着包子,脑子更乱了。   吃过饭,韩越收拾餐桌,她拿着冰水敷眼睛,眼睛总算舒服了一点,很快她想起什么,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   韩越洗完手出来就见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夺了,“你等眼睛好一点再看手机,都肿成什么样了?有什么事能比保护眼睛更重要。”   接着不由分说又将冰水塞回她手里。   叶长安愣愣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你……”   韩越盯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没底气,但还是努力强调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份:“我是你领导。”   言下之意,我轮不到你来管。   韩越将她手机扔一边,直接挨着她坐在沙发上,她想往另一侧挪,他的手直接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冰水,往她眼睛上按。   叶长安躲闪不及,“嘶”地倒吸了一口气,语气顿时暴躁:“你干嘛?!”   韩越手几乎半搂住她,在她腰间轻掐了下,毫无预兆地低头凑近她耳边说:“我说过要保护你,当然包括保护你的身体,你自己的眼睛自己不珍惜,和我对着干,我只能强硬一点了。”   叶长安浑身僵硬,冰水瓶子抵着眼皮,她自然看不到什么,只能抬手去推他,可触碰到男人的手臂,又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他穿着短袖,小臂肌肉紧实,触感分明,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还努力强装镇定,“韩越,我们……我们谈谈吧,就昨天这事儿,其实……”   她话有些磕磕绊绊,“你别当回事儿,我昨天那就是情绪失控了,所以才……”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韩越忽然开口,并且秒变了声音,声线低了不止一个KEY,还有些沙哑:“我又不会害你。”   叶长安愣了,半天才回神:“你干嘛突然又变声音!”   她听见韩越似乎轻笑了声,“原来你男神的声音还有点用。”   叶长安气恼,摸空捶了下,打在他胸口,他还是笑,视线笔直而柔软地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她耳根到脸颊泛着一片绯红。   原来是害羞了,他心情好了点,提起常昭的事,“昨天常昭来过。”   常昭虽然没有对他提起盛惟景,但是名片上赫然印着盛世首席助理的头衔,他多少想到这个人和盛惟景有点关系,不过他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他听说了你妈的事情,有些担心你,就过来看看,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就过会儿给他回个电话。”   叶长安低低“嗯”了声,又说:“你放开我。”   她被他这样半抱着,浑身不自在。   “……”韩越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见她不乐意,他还是放开她,捉着她的手按在冰水上,“那你听话敷眼睛,手机我先没收几个小时。”   叶长安:“……”   她暗想,她又不是小孩子,按着冰水就嘀咕了一句:“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韩越本来都要走了,听见这句忍俊不禁,“你离母老虎还是差了点。”   “但你和狗一点没差。”   她说完,没听到男人回应,忽然间感到自己另一只手被人拉起,她挪开冰水睁眼的瞬间,正好就看到韩越咬了她的手指一下。   很轻很快,但触觉明显,她惊愕地睁大眼。   “对,一点没差,还会咬人呢,”他笑笑地睨着她:“你可得小心点,我疯起来连人都吃。”   叶长安要炸了,脸颊瞬间烫起来,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滚远点!”   韩越心情很好地笑着拿起她手机走开了。   她缩进沙发角落里,冰水又贴到了脸颊上,她觉得这地方也需要降温,又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他咬过的食指,许久才嫌弃似的揉了揉。   ……   韩越在这里呆了一天,叶长安知道这人她赶不走,也不白费力气,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有韩越,就有个免费苦力,不用白不用。   他会买菜回来给她做饭,吃完就去洗锅碗,还会打扫卫生,把垃圾带出去,她正好眼睛不舒服也懒得出门。   并且这天他在房间里存在感也不高,没来烦她,她觉察到,他似乎也有什么要紧事,一直在微信上和人发信息。   韩越定了个闹钟,下午五点一过 ,他将她的手机还给她,然后问她:“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做饭。”   叶长安眼睛这会儿好了很多,红肿消退大半,赶紧将手机接过来,但她没看手机,立刻抬头看他。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消沉,她看他几秒,“你怎么了?”   中午那会儿还痞子一样地跟她开着玩笑,这会儿脸色却很难看。   韩越唇角艰难扯了下,“没事,就……有些累。”   “累就不做饭了吧,我点个外卖。”   他摇头,柔声又问:“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没有我就自己做主了。”   他们最后下了面吃,饭桌上韩越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带动气氛和话题的那一个,他一沉默,气氛就有点压抑,她中途偷偷瞄他几回,他也没反应。   这次饭后,叶长安主动提出要洗碗。   既然他累,她觉得自己多少应该干点活。   但韩越还是将她推出了厨房,他甚至还把门给关上了。   叶长安有点气,她主动要干活他还不领情,她决定暂时不要理他,回到自己卧室拿起手机给常昭打了个电话。   常昭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很笼统地问她:“姚茹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吧?”   叶长安坐在床上,手扯着被单,语气平淡:“没事啊。”   “真没事?”   “真没事,”她皱起眉,“我妈和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多少年没和她呆一起,见面也少,而且……谁会喜欢那样一个妈,我又不是受虐狂,她过世了就过世了吧。”   常昭语塞了一瞬,半晌才微微松口气,“你没事就好,我昨天过去,你男朋友警惕性是不是太高了,连门都不让我进。”   叶长安愣了几秒,脑子轰的一声,“什么男朋友?”   因为她没和常昭说名字,所以韩越这名字常昭也就不好直接提出来,“就在你房子那个男人啊,难道不是?我看他主人一样呆在你家,照顾着你。”   在那之前,常昭还在医院见到韩越抱着她,他没提这茬,只说:“上回你不是和我说你有个很好的男朋友,在家里对你特别好的,不是这个?”   叶长安说不出“不是”两个字。   从常昭角度来看,她一个有男朋友的人,要再让一个不是自己男朋友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以主人一般的姿态呆在她的房间照顾她,那就说不过去了。   她不能让常昭觉得她是没了盛惟景就自暴自弃脚踏几条船的女人,在她对常昭的描述里,她现在有稳定的,非常好的男朋友,还打算长期发展下去。   她咬咬唇,“哦,我给忘了……就是他,我本来说回头带他见你的,没想到你们先见面了,他……他那个人就是那样,我回头和他说说,他不认识你才会这样的,以后不会了。”   常昭笑了下,“他还在你那吗?”   叶长安往厨房方向瞥一眼,小小地“嗯”了一声。   “有人照顾你就好,”常昭顿了顿,“下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带上你男朋友吧。”   挂断电话,叶长安感觉眼前都黑了。   韩越见过常昭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这让她想要随便找个男的来撑场子都难,这个时候换人,等常昭看到她就没法解释了。   她生无可恋地扔掉手机,过了一阵,听见外面的动静,厨房门被打开,韩越出来了。   她从床上起来去客厅找他。   韩越还是不太有精神,站在电视柜跟前低着头看手机,她往他跟前走,他听见脚步声便按灭屏幕抬头看她。   她歪了下脑袋,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面上没笑,但努力扯了下唇角,“你是要赶我走吗?”   他太清楚叶长安了,如果没事,她不可能主动过来找他。   她要紧摇头,“不是的……我,我想让你帮个忙。”   他靠在旁边的立柜上,睨着她,“好。”   “……”她愣了愣,“我还没说是什么忙呢。”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帮不帮的,只要我能做到。”   叶长安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对糖衣炮弹免疫,其实不然,当他这样说,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感动。   “所以是什么事?”他问。   她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耳边碰了下,“你能不能把你借我一段时间?”   韩越:“……”   他被她逗笑:“你话说清楚,不然我容易想歪。”   “就是……”她横了横心,直白道:“我需要个假的男朋友。”   “哦,那帮不了,等你需要真的再来和我说。”   “……”叶长安瞪大眼,“刚刚不还说只要你能做的都会帮我吗?”   “我只能做真的,假的不行,不过能转正那种假的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叶长安都无语了,看他有气无力,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她拧眉欲转身走,“那我找别人去……”   他赶紧拉住她的手,认怂非常快:“好了,我帮你就是,什么时候需要假男友都可以叫我。”   具体的他也不多问,他能猜测到这事儿或多或少和盛惟景有关系,毕竟盛惟景和尤思彤都快回国了,他觉得问得多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叶长安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摆出高傲的表情,“我和你说,就算你不帮,我也能找到人的。”   韩越低着头,像是认错,“求你让我帮你吧。”   叶长安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韩越又问:“给你帮忙有报酬吗?”   叶长安怔了下,警惕起来:“想要钱?你这样的,我可给不了多少。”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损了,韩越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还很年轻,性格也好,这样的小鲜肉到哪里都很讨人喜欢。   “不要钱,姐姐,”他语气忽然有些可怜巴巴的,“你抱我一下行不行?”   叶长安傻了眼。   他看着她,眼眸黑漆漆的,她又开始觉得他好像小狗了。   “我现在确实不太好,”他小声道:“我的朋友和我说了一些话……”   具体是什么话,他并不想告诉她。   战队里,在伦敦的队友找到了新的赞助方,战队即将参加一个重要比赛,那是世界赛的晋级赛之一,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今天下午,微信上他们的战队群里一直在讨论,要他去伦敦,他们将会在那里集训。   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他们这个战队本来就时常被其他战队嘲为业余玩家,从队长出事之后也没打出什么很好的成绩,如果能在世界上上露脸,就可以一雪前耻,也是为他们就连自杀之前都还惦记着战队的队长争口气。   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短暂,他知道自己如果错过这次,很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对电竞的一腔热忱,支持了过去很多年他苍白单调又孤独的人生,他太想去了。   但是他告诉他的队友,他去不了。   不能是在这个时候去。   姚茹刚过世,叶长安现在情绪才勉强好了点,她那个弟弟不知道还会不会找她麻烦,尤思彤有可能还会骚扰她,盛惟景也快回来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几个队友在群里骂他,问他是不是忘了队长那封遗书,是不是不在乎战队的未来了。   他百口莫辩,最后队友们告诉他,如果他确定不去,将从战队将他除名,他们会找人填补他的空缺。   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他非常理解,只是难受。   叶长安看着他,半天没听到下文。   他自嘲地笑了下,“算了,不为难你。”   他拿着手机,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回头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顿住,最后调转方向,磨磨蹭蹭地到了沙发跟前。   韩越抬头看她。   她咬咬唇,“你能不能站起来?”   他没懂,眼神困惑。   她别扭地别着脸,声音更小:“你这样,不好抱。” 第56章 “丫头,我回来了。”……   韩越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也是就那么一说, 没抱什么希望,现在听到叶长安这话,他惊讶到一时回不过神, 几秒过去了还呆呆愣愣坐在那里。   叶长安本就不好意思, 见他这样,耐心已然告罄, “不要算了……”   她准备转身走,却忽然被他抓住手。   她还没来得及甩开,他就顺势直接抱住她。   他依旧没站起身,双手往上环在她纤细的腰间,脑袋往前, 额头就碰在她小腹位置。   叶长安再次傻了眼,条件反射地按住男人肩头就打算推开他。   “姐姐,我很难受。”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她的动作一顿。   在她最难过最脆弱的时候,他耐心地陪伴着她,就冲着这一点, 她觉得现在也不该再让他不高兴。   鬼使神差地, 她抬起手在他头发上轻揉了下, “发生什么事?”   过去这么多年, 除盛惟景和简璐以外,她似乎还没有关注过别人的事情, 但现在, 她很想安慰面前这个人, 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一向很乐观开朗的他不开心。   韩越沉默着。   “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她软声道:“总会过去的。”   这是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废话,但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对她来说,时间确实是良药,她希望对他也有效。   “嗯,”韩越低低应了一声,又说:“你真好。”   叶长安哑然。   她一点也不好,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此刻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有被她的话语和这个拥抱安慰到,她也不是没有用的,在他难过的时候想要和她说话,让她有一种自己被需要的感觉,这感觉很陌生,她恍惚间想起,原来以前确实是没有过的。   盛惟景从来不曾需要她,他的世界太宽广了,她就显得很渺小。   她垂着眼看韩越,忽然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未来日子还那么长,一切何必急于下定论呢。   ……   这个晚上,韩越还是没走,只是当然不会像头天晚上那样睡在叶长安的床上了,他被发配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对此他倒也没什么怨言,叶长安有点想不通,这人为什么宁可睡沙发也不走。   夜里叶长安将卧室的门关上并落锁,其实也不是真防备他,就单纯是做给他看,表明态度。   然而韩越心里装着别的事,起初压根就没留意这茬,他躺在沙发上并没有睡,而是继续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   到这会儿队里还在讨论,在参加比赛之前,队员们集训是必须的,他们在计划集训的周期和地点,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人员。   其他可以忽略,队员总得齐全,韩越不去,他们已经开始讨论从哪里吸纳新成员。   韩越看着聊天记录,这几个兄弟非常狠,聊这个也不知道另外建群,他还在里面呢。   但旋即他又想到,如果他们另外建群,他会更难受。   这问题真是无解。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发怔,脑中是不同的声音在打架。   卧室的门紧紧关着,清晰地表明了叶长安对他的态度。   脑中一个声音说,她不会接受你的,她那么喜欢盛惟景,盛惟景回来也要找她,你肯定没戏了。   在听过叶长安说她和盛惟景的故事之后,他也确实清楚认识到一点,盛惟景和叶长安之间的感情和羁绊不是一段单纯的恋爱,这种关系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取代盛惟景在她心中的地位。   留在她身边只是赌,或许有一天,他会黯然离场,他其实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自信,他也会下意识逃避这种可能失败的设想。   但是……   另一个声音提醒着他,她还给了他一个拥抱呢。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有个队友单独给他发了消息:你真不来吗?我看他们真的打算吸收新成员了,机会难得,错过这次你可能一辈子也等不到下回啊,到底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来不了?   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光映在他脸上,他发呆一阵,手机又暗下去。   过了会儿,他手指动动,给队友回信息:确实有重要的事,去不了,你们加油吧。   战队会接受新成员,或许会赢或许会输,但总能借着这个机会崭露头角,他关掉手机闭上眼,还在想叶长安身上的气味,以及她的体温。   这个世界这么热闹,总是不缺人的,甚至也不缺电竞冠军,哪怕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她的世界是冷清的。   他想,算了……   就为这一个拥抱,留下来也值了。   ……   第二天,叶长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韩越已经打扫过房间并做好饭,她觉得他好像个田螺姑娘。   两人一起吃饭,她觉得有些事应该谈谈了,于是问他:“我听说声优挺赚钱?”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韩越筷子顿住,表情有些紧绷:“也没有……我之前和你说我穷是真的,确实很缺钱……”   顿了顿,“不过现在好点了。”   他眼神有些黯然,之前缺钱是因为战队需要钱,现在战队不要他了,赚钱的事情也就没有那么着急了。   叶长安已经吃完,抽餐巾纸擦完嘴,动作慢条斯理,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咱们谈谈。”   韩越闻言,也不吃了,拿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就正襟危坐。   叶长安感觉自己好像正面对一个小学鸡。   “既然你做声优,那应该也不需要盛景的工作吧,”她清了清嗓子,“白天晚上都干活,不累?”   韩越摇头,“以前打游戏都是通宵的,我体力好,第二天补觉很快就好。”   年轻真好,她嫉妒了一把,然后问:“你的意思,还要留在盛景?”   韩越想了想,“倒也不是,只要在你身边就行。”   “……”   叶长安思绪卡壳,过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昨晚想了一下,你也不能一直住在保安休息室,那边条件不太好,你自己有住处吧?”   韩越说:“没有。”   “你少骗人。”   “真的……”他解释:“我东西不多,放在一个朋友那边,后来住在保安休息室,就偶尔去他那一下,没固定住所。”   叶长安蹙眉,“那你要一直住在保安休息室?”   韩越默了几秒,“我这两天在这打扰到你了吗?”   打扰自然是没有,叶长安说到这里觉得脸上没光,就日常生活里,两个人之间她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他年龄虽小却总是在包容她,她试图找回一点姐姐的威严,“既然你叫我一声姐,我当然要为你打算一下,住宿的问题还有工作都要有计划。”   “我叫你一声姐你就当你是我姐,”韩越撇撇嘴,“那我叫你一声老婆呢?”   “……”叶长安涨红了脸,“滚!”   两人并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来,叶长安发觉,跟韩越她很难好好说话,他总是插科打诨,将话题带偏,她非常心累。   后来几天,韩越还是住在她这里,她却也逐渐习惯,慢慢地打消了赶他走的念头。   保安休息室的条件确实简陋,他住在这里,其实也并不招人烦,晚上会乖乖睡客厅沙发,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勤快地包揽了所有家务,一周过去,叶长安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惯成饭来张口的废物。   姚茹的死在后来并没对她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她不得不承认,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收养的这只小狗转分散掉了她大半的注意力。   有时候她在客厅看着电视,听见厨房里男人做饭的声音,也会有点恍惚,想着这样其实也不错――如果能一直这样,当然不错,但有什么是长久的呢?她这样的人,好像没什么好,韩越说喜欢她,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他还年轻,人又好,没理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终归是不敢再往前一步,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心中计划接下来怎么利用这个假男友撑场子。   盛惟景回国之后他们是肯定要见面的,因为盛景这家店,她欠着盛惟景的钱非但没少还多了,她最近已经在盘算这两年多的盈利,看能不能先还给他一部分。   这么久了,她对盛景也是有感情的,若要做长远计划,她还是想还清盛惟景的钱,然后她会完全拥有这家店,她都想好了,和盛惟景面谈,她要带着韩越一起去,她要证明她没有在等他。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和盛惟景的再次见面,来的猝不及防。   入夏后天气逐渐炎热,夜店的营业时间有时会持续到后半夜,叶长安现在自己并不爱在这震耳欲聋的环境里面熬夜,她一般会在九点到十点离开,韩越总是送她回去。   这几天,他送她回去之后便偷懒不再回店里,她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和他计较这个,只告诉他这样薪水减半,韩越浑不在意,两个人就在屋子里玩玩游戏或者一起听音乐聊天,还算惬意。   这天晚上,韩越在吧台学调酒,叶长安觉得大厅太吵,她去了办公室,开着电脑做表格,继续算账,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敲门。   这个时候来找她,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韩越,韩越找她的频率比其他员工大太多,她靠住椅背,转了下椅子,才懒散地说了一声“进”。   有人推门进来,她扬起唇角,正想问韩越一句“你怎么又偷懒”,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表情逐渐僵硬,看着走过来的男人。   和两年前相比,其实盛惟景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穿着西装,眉目英挺,在走向她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他的唇角慢慢勾起,眸底也有了光。   叶长安听见自己鼓噪的胸腔里,心跳一声一声。   但那不再是心动。   她只是没想到重逢会这样突如其来。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隔着一张办公桌,盛惟景终于站在她面前,对着她笑了。   “丫头,我回来了。” 第57章 盛太太这个位置,一直就是……   房间里非常安静, 盛惟景垂眼凝视着叶长安,视线贪恋而细致地描画她。   两年多了。   叶长安脑子空白,转得太慢, 足有半分多钟, 才蓦然低头,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盛先生,你来了。”   他是盛景的投资人,他来盛景找她这个运营合作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勉强找回一点思考能力――他居然还叫她“丫头”。   她感觉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脑中浮现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以及那个糟糕的分手。   当时,她像乞丐乞怜一样地渴望着他的爱。   这两年她都努力不去回想,很怕想起会更厌恶自己,此刻也是一样,她想, 这一回她怎么都该保全体面。   盛惟景倒是被她嘴里这个称呼堵了下, 笑容也淡了些, 沉声问:“还在生气?”   叶长安手攥了起来。   他不说话还好, 这么一问,他立刻让她想起了姚茹。   为什么这些人都可以这样, 在造成伤害之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你是否还生气, 好像那些伤害都无足轻重?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们心中并不重要, 所以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不重要。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忽然平静了许多,“你今天来是有事吗?要视察工作,还是想看账目?”   盛惟景只当她还是生气, 她生气也合情合理,他带着尤思彤出国,又将她一个人留在江城,两年里没有联系过,他早就想好,回来是要补偿她的。   他的丫头生气了,可能需要花心思哄很久,他有足够耐心,语气依然不疾不徐:“我凌晨才下飞机,就是先过来看看你,这周可能会有些忙,很多工作堆积,另外,我后天要去尤家谈退婚的事。”   他打量着她的脸色。   听到他说退婚,叶长安微微一怔。   看来是还没结婚,她很快又在心里想,其实结不结和她也没关系。   “退婚应该很快就能谈妥,”他试探着问:“下周我来接你,搬回家住好不好?”   叶长安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家?她甚至想笑,也真笑了出来,“盛先生,你要是有公事要谈就直说,其他的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脑中粗略一算,还不到当初他所说的三年,看来这两年多时间里尤思彤没能成功俘获这个男人,他居然会在回到江城之后立刻来找她,看来他真的很自信,笃定她会在原地等他。   她现在迫切需要自己那个假男友撑场子,已经在心中呼唤起韩越。   盛惟景固执地认定她是生气,他忽然从衣兜摸出手机来,按几下屏幕,然后将手机放桌上推过去示意她看,“这个号码,我这两年虽然没打过,但也没有改过,丫头,我当初承诺过要回来找你,我回来了。”   叶长安低眸,看到手机屏幕。   号码是她自己的,备注还是“老婆”。   她脑中混乱地想,尤思彤难道都不管他的吗?让这样一个号码留在他的手机里。   盛惟景还在说话:“订婚只是形式,我和尤思彤一直保持着距离,如今盛世外贸渠道成熟,也不必再忌惮尤家和盛煜,现在我已经坐稳盛世,不会再有人能威胁到我,我爸也不行。丫头,我要你嫁进盛家的时候不被任何人看轻,就是我爸也不能看低你……”   他停顿了下,绕过办公桌,去拉她的手。   他心急了,甚至今晚就想带她回去,但是不行,还需要和尤思彤做个彻底了断,本来应该在退婚之后来见她,到时候也许可以买好戒指鲜花,可他太想见她了。   叶长安本能地躲避,身体往后退,“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你千万别说是为了我,你我都很清楚,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拉到她的手,掌心空落落,愣过之后才道:“是,我有其他原因,但你也是其中之一,我不想你和我妈一样,在这个圈子里被人排挤,就连在盛家都让人瞧不起。”   他所谓的圈子就是江城名流纨绔那个圈,她一点也不想进去,面色很冷,“过去已经过去,我们早结束了,我现在有男朋友,盛先生,请你自重,别再说这些话。”   盛惟景还想说话,这时门被敲响。   一定是韩越,叶长安只想逃开,立刻就迈步要从办公桌另一端绕过去开门,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   “我可以哄着你,也可以道歉,随你怎么出气,”盛惟景竭力将语气放软,声音却有些紧绷干涩,“别和我说已经结束这种话,丫头,两年前我说得很清楚,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   他话没说完,门被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韩越站在门口,看到一个男人抓着叶长安手腕,不假思索就大步过去,“你放开她!”   他今晚照例是在吧台帮忙,那会儿人多,他其实看到了这男人,这人和一个老员工说了几句话就往楼梯走。   他忙过之后心底隐隐不安,去问那个老员工,对方说这位是盛总,店里的投资人,他立刻就明白了。   过来的途中他思绪混乱,叶长安会如何选择?   盛惟景回国比他想象中更快,他本来以为自己有更多时间可以感动叶长安的,他心底忐忑,才两个月的陪伴,比起盛惟景曾经为叶长安所做的那些,太不值一提了。   可是看到盛惟景握着她的手腕,他脑子一空就直接冲了过去。   盛惟景还没说话,叶长安倒是利索地先甩开他的手。   韩越刚到跟前,叶长安直接往他怀里扑,这个假男友就是该这么用的,她现在只想对盛惟景证明,她根本没有等过他。   盛惟景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搂住了她。   韩越手环在她后腰轻抚两下,“没事吧?”   叶长安摇摇头,她其实脑中也乱哄哄的,盛惟景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听了不是没感觉,但这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感动,她难以形容,两年前她痛苦到要死,但一切在盛惟景口中仿佛无关痛痒。   好在,他的不在乎,如今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刺痛她。   盛惟景拳头攥起来,抬眼对上韩越的视线,两个男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盛惟景面色已然沉下来,虽看着韩越,话却还是对叶长安说:“丫头,过来。”   叶长安还被韩越搂着,感受到男人的体温,她心定下来不少,这才扭头看一眼盛惟景,做起介绍。   “这位是盛先生,盛景的投资人,也是……曾经资助我上学的人。这位,我男朋友,韩越。”   盛惟景觉得心口像是被锥了下,他心底有怒意,隐忍不发,忽地轻笑:“男朋友?”   韩越面色充满戒备,“我知道你曾经帮过长安很多,但现在她已经和我在一起,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   “真的假的?”盛惟景仿佛没将韩越放在眼里,还是盯着叶长安,“你以前就总是想法子刺激我试探我对你的感情,这次我认输,你成功了,我提前回来见你了,你可以到此为止吗?”   叶长安闻言,只觉得难堪。   曾经她和盛惟景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总想用点小手段刺激他,来确认他的感情,这在现在回头看是非常滑稽可笑的,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像小丑一样。   而韩越这个男朋友,也确确实实是假的。   她觉得,盛惟景还是高高在上,好像还是在嘲笑她,他笃定并百分之百地确信她离不开他,所以他才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让她窘迫的话。   “你觉得怎么样才算真?”韩越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态度平静许多。   来之前还紧张,怕叶长安面对盛惟景会动摇,但当她扑进他怀里,对盛惟景介绍他,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要让盛惟景远离她。   盛惟景默了几秒,还是不看韩越,依旧对叶长安说话:“不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丫头,我已经回来了,你过去的两年,我都可以弥补,等我和尤思彤退婚以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以后不会再分开,盛太太这个位置,一直就是你的。”   本来应该在退婚以后带着戒指来,给她一个像样的求婚,但现在,看到韩越抱着她,他已经顾不得那些了。   叶长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韩越的衣服。   韩越垂眸看了一眼,她指节发白,素净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是不忍心拒绝吗?   他胸口被莫名的情绪充斥着,像是怒意又像是恐慌,再抬眼看盛惟景的时候语气森冷,却透着诡异的平静:“盛惟景,你已经和长安分手了,怎么?你带着未婚妻去国外,还想她在原地等你不成?她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你就这么不愿意面对现实?”   盛惟景抬眸睇向他,眼中怒意赫然,“你放开她。”   这根本不是对话,盛惟景一直都在自说自话,不听叶长安的,也不听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韩越笑了笑,“行吧,今天我乐于助人一回,帮你认清现实。”   他一只手还搂在叶长安腰间,另一只手快速地捏着她下巴轻抬了下,低头吻了下去。   叶长安眼前一暗,灯光被遮挡了,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唇上就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第58章 你有爱人的能力,也值……   有那么一瞬, 叶长安是想要推开韩越的。   但非常短暂,她明白他是在帮她,可她依旧因为这个吻而紧张, 她的鼻息间充斥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心跳很快,手无措地攥紧他的衣服, 任他含住她唇瓣轻吮。   韩越也并未再深入,场合不对,他觉得目的达到就离开她的唇,抬起头看盛惟景。   盛惟景没有说话,他脸上也没表情, 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风起云涌,拳头攥得很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叶长安脸颊微红,安静地贴在韩越胸口, 她那乖顺的样子刺痛了他的眼。   下一秒, 在他脑子能做出反应之前, 手已经先动起来, 他捉住叶长安的手臂,用极大力气, 将她拽着, 脱离了韩越怀里。   叶长安只觉得手臂被拽到痛, 她皱眉刚想说什么,盛惟景直接将她往一边推开,他的拳头直直地冲着韩越的脸上去。   韩越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到脸上, 力度太重,他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地往一侧的办公桌上撞去。   “你做什么……住手!”叶长安惊得叫了起来。   她是万万没想到盛惟景会动手的。   盛惟景这个人,从小被盛承运严苛教管,要求礼仪涵养,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别说动手,就连见他骂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盛惟景又是一拳,还是直冲韩越那张脸。   他无法思考,一切全凭本能。   叶长安被别的男人亲吻,就在他面前,他忍不了,怒意难以遏制。   第二拳过来,韩越这次有所防备,勉强躲开,盛惟景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韩越脸颊都感受到了拳风,他扶着桌子迅速起身反击,也给了盛惟景一拳。   盛惟景脑中空空,也中了招,身体往后倒了下,勉强扶着办公桌站稳。   叶长安就趁着这个空儿迅速冲到了两人中间,“盛惟景你有病是不是?!你凭什么打人!”   她面向他,背对着韩越,手还很可笑地张开,挡着盛惟景,好像个保护韩越的姿势。   盛惟景眸色迅速颓败下去,脸颊灼烧般地疼起来,嘴里有血腥味弥散,他开始怀疑,这还是他的丫头吗?   他的丫头最关心他,不可能这样对他的,别说他挨打,就是以前他随便一个小感冒,她都会心疼得要死。   但是现在,她护着另一个男人,挡着他,她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敌人。   他手指在被打的脸颊碰了下,舌尖轻抵那边齿根,嘴里的铁锈味儿更重,几秒后对气急败坏的叶长安开口:“你是我的,别的男人不能碰你,谁碰我就打谁。”   叶长安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她都想不通他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来。   韩越此刻十分狼狈,他流了鼻血,手搭上叶长安肩头,“长安,我们走吧,别理他了。”   叶长安却没回头,她微微仰起脸,看着盛惟景道:“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提出来的,我不是你的,两年前就不是了,我说过我不会等你,你听不懂中文?我交男朋友不需要你批准,我以后和谁在一起,和谁结婚,那都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别说接吻,我和谁上床都与你无关。”   她话音落,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韩越从桌上抽了纸巾捂住鼻子,一时也没说话。   盛惟景面色煞白,被叶长安那一席话刺得头脑发懵,过了会儿才艰难地扯动唇角,看着叶长安,声音小了些:“你在报复我对不对?你太生气了,想惩罚我,没有问题的,只要你高兴……不要扯进来别人行吗?不要说这种话……”   “是你不要我的!”叶长安打断他的话,吼了出来。   她眼圈泛红,呼吸急促,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就冷笑:“你怎么好像个受害者?你忘了吗,我没皮没脸地去留你,但你怎么说的来着?哦,如果怀孕,就把孩子打了……这是你说的吧?你失忆了吗?”   盛惟景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韩越听不下去了,他用纸巾又抹了两下,单手搂住叶长安肩头,“长安,我们走。”   叶长安深深吸了口气,最后看了盛惟景一眼,“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能赶你走,毕竟你是这里的投资人,喜欢呆着那你就呆着吧,以后谈工作可以,别再骚扰我,你打我男朋友这件事我不和你计较,因为你也挨了打,可要是你再对他动手,你就是对我宣战。”   说完,她跟随韩越脚步往门外走去。   韩越还单手搂着她,她肩头在发抖,他微微施力轻按,她恍然回神,侧过脸看他,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用纸巾捂着鼻子,上面都是血。   真是太狼狈了。   “你不要紧吧?”她皱眉低声问:“疼不疼啊?”   盛惟景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听见了叶长安关切地问韩越的那些话,他也挨了打,她却一句都没有问。   说到狼狈,韩越哪里有他狼狈。   屋子里因为少了两人,陷入长久而彻底的静默中,空调嗡嗡作响,他之前砸到桌子的那只手开始觉得疼,他垂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的,流血了。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而他仍雕塑一般站着,脑子转得非常缓慢。   他的丫头放起狠话来,句句锥心,她说会和别人在一起,会和别人结婚,会和别人接吻上床……她还想保护那个男人,不让他对那男人出手,她抓他的痛点真的非常精准。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   因为韩越这幅样子,叶长安最终选择从后门带他走。   两个人路上没怎么说话,回到房子里,韩越就去冲洗,好半天确认血不再流了才出来。   客厅的沙发上,叶长安还呆愣愣地坐着。   他知道她在想盛惟景,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半天也没说话,他心情很糟糕,不是因为挨了打,这一拳他还回去了,但他清楚地认识到,盛惟景于叶长安而言,永远是个特殊的存在,她当时的紧张,在听到盛惟景那些告白时的无措,他都能感受得到。   “其实我也知道……挺傻的,”叶长安忽然开口,艰难地笑了下,“如果真的彻底不在意,没必要找个假男朋友,我知道我这样,其实一点也不洒脱。”   她摸摸鼻尖,“还被他看穿了。”   韩越出声:“哪里看穿了?他只是猜的而已,你看我一亲你,他就不确定了,所以才会动手。”   叶长安安静了片刻,转过脸看他,“脸疼吗?”   “不疼……嘶……你干嘛?!”他倒抽口气叫了出来。   叶长安收回戳在他脸颊的手指,“好像肿了。”   韩越捂着脸,“你真是一点不疼我,还戳我。”   盛惟景那一拳,确实重。   叶长安起身去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过来递给他,“敷一下。”   韩越听话地接过去敷脸。   叶长安又细细看了看,之前被她抓破的伤口早就愈合,倒也没留下痕迹,然而这才几天,半边脸又肿起来,青了一大块,她叹口气,“是我连累了你。”   “那就对我好点啊,”他顺杆爬,“我要求也不多,你少想他一点,稍微想着我一点就够了。”   叶长安愣了下,收回视线不看他了,“我不是在想他。”   “口是心非。”   “真不是……”叶长安觉得很难解释清楚,“或者说,我想的不是他这个人,我就是刚刚听他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很可惜,又有些难受,我和你说过我曾经追他两年,他答应我的时候,虽然态度勉强,但对我很好,那时候我觉得好幸福……本来,我们可以很好的,但是以后再也不会好了。我曾经那么喜欢他,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像那样喜欢一个人了……一切都毁了。”   一切都毁了,被盛惟景,也是被她,当她看到盛惟景,她脑中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曾经在他面前那副仿佛乞丐一样的姿态,回忆令她恶心她自己,她忽然发觉,她不想再见到他,因为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时的自己。   曾经他们明明有很多很美好的回忆,他在她的世界里本来是个救世主,她曾非常依赖他……全都被毁了,她都想不起,脑中反复的只有他那一句“你是我生命中的意外,而我不喜欢意外”。   韩越没说话。   叶长安觉得自己话太多,深吸口气话锋一转,“我明天给你买药膏擦一擦吧,或许会好得快一点,今晚你早些休息。”   说完她起身往卧室走。   时间还很早,以往这个时候,他们会一起在房间里听音乐聊天或者看看电影什么的,韩越不知道她的回忆是怎么被毁了,但他很明确,他的这个晚上被盛惟景毁了,毁得很彻底。   他起身大步过去,在她走进卧室之前拉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给自己设限?”他问。   叶长安回头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总是暗示自己,说你不会再像那样喜欢一个人……你才二十几,不是八十几,”他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你怎么就能预知未来呢?”   叶长安有些错愕,手动了下去,却仍被他抓着。   “说实话,我以前不清楚你和盛惟景之间的事情,以为他只是个前男友,但听你说过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就算不是你男朋友,也很难让你彻底忘记,我没打算取代他。”他语气沉了点,“我没有去过那个村子,没有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帮上忙,我嫉妒他却也觉得庆幸,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会在哪里?他救了你,这些恩情永远不会消失,然而爱情是另一回事,你的未来是另一回事,不要过早下定论,说什么一切都毁了……”   他顿了顿,语气竟透出几分不合年龄的老成:“人活一世总有绝望的时候,你经历的苦痛也许多过别人,但这不代表以后还是这样,以前被毁了,那就忘了,以后是要你自己去选择去创造的,你和他不会好了,但你可以好好的,你和我可以好好的……”   他摩挲两下她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非常专注,“我希望,等你八十岁的时候,看着七十多岁的我,会想,就是这个人,陪了你一辈子,几十年,长过盛惟景给你的那些时光,也留下很多美好回忆。然后你会发觉,没有什么被毁了,一切都很好,不管是你妈,还是盛惟景,这些过去的人都摧毁不了你,因为你已经不需要用别人的爱来证明自己,你本来就是个很重要,不可或缺的人,你有爱人的能力,也值得被爱。”   男人的掌心温热,指尖的温度熨在她手背,她有短暂的恍惚和失神,又觉得听到的这些话,动听到不太真实。   这并不是来自于方杰这样一个专业专业心理医生那种工作形式的“爱的教育”,韩越这个人,他的声音,好像赋予相似的话不同的意义。   他还凝视着她,四目相对,她心跳得急促,又觉得危险,因为他已经低头靠近。   他的唇才堪堪碰到她额头,她就反应很大地甩开他的手,推了他一把,“你,你……你赶紧去睡觉吧,我也困了……”   她慌慌张张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韩越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被气笑,轻哼一声,“缩头乌龟。”   门里的人可能是听到了,又落了个锁。   韩越:“……”   他掉头回沙发上敷脸,脑子里缓慢地盘算着,叶长安八十岁的时候,他七十六,从现在算起,还好几十年呢,就慢慢耗着吧。   ……   盛惟景回国,工作堆积如山,属于自己的时间非常有限,当晚从盛景离开之后,直接回了盛世加班整整一个通宵。   他没有处理伤,到了第二天早上,脸颊有大块的青紫,手指的伤口结了痂,当时他用尽力气出拳,以至于砸到桌子的手指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头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刷过牙漱过口,可嘴里的血腥味到了早晨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重,喉咙里也像是卡着什么一样。   常昭进来时着实吓一跳,“先生,您的脸……”   “没事,”盛惟景不打算管,忽然问常昭,“原料厂那边通知了吗?”   他所说的原料厂是两年前建起来的。   当初梁晨文的事情发生之后盛惟景就有意寻找替代的供货商,在出国之前他忽然确定方向,不再找供货商,而是投资建立盛世自己的原料厂,下线包括的大片的种植基地,这两年都交由常昭打理。   两年过去,初见成效,盛世如今做植萃已经在国际上闯出名头,订单量太大,梁氏那点体量都不够给他们供货,现在是梁氏的货和盛世自己的货并用,流程上,梁氏的货物都是先就近送到盛世的原料厂,才一起送去做萃取的。   盛惟景来之前就已经通知过常昭他要去视察原料厂,常昭早已安排好,闻言立刻回答:“已经通知了,随时都能去。”   接下来常昭又汇报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盛惟景听完并没发表意见,他要立刻去原料厂,起身去休息室洗了把脸。   血腥味好像弥散到了喉咙里,他咳嗽两下,未能缓解,又看了一眼镜子,触及肿起的脸颊,立刻挪开眼。   手机里,“老婆”那个号码安安静静,没有问他一句的意思,他等到夜不能寐,像个笑话。   这趟原料厂之行常昭一直陪同,中途盛惟景叫了一个技术工谈话,三个人在小办公室,常昭听见盛惟景授意技术工去给梁氏刚送来的一批货加料。   加的当然不是什么好料。   常昭心下一惊。   梁氏现在是梁晨文在管,经营得并不好,这纨绔不是做生意的料,父母的基业已经被他挥霍大半,现在梁氏最大的客户就只有盛世,如果送到盛世的货物出问题,梁氏八成要完蛋。   技术工是从萃取厂那边调过来的,是盛惟景认识的老员工,非常听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技术工离开之后,常昭欲言又止问盛惟景,“先生,这是……”   “怎么,觉得我卑鄙?”盛惟景反问。   “不是,”常昭没明白,“如果不想和梁晨文合作,我们现在用自己的原料厂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   盛惟景点了一支烟,“梁晨文欠长安一个道歉,是时候要回来了。” 第59章 他想说,他不会伤害她,但……   韩越的脸在第二天就肿得更厉害了。   叶长安后悔头天晚上没去买药, 小鲜肉好好的一张脸,又是青又是肿,毁了大半。   她买来药扔给韩越, 没能打发过去, 他非要让她帮忙擦,她也就擦了, 毕竟是因为她受的伤。   药膏凉丝丝的,韩越感觉到女人细软的手指在脸颊拂过,轻轻叹口气,“姐姐,毁容的话算是工伤吧?”   叶长安努力翻了个白眼, 懒得说话。   “你是个有责任感的老板,员工毁容,你应该会负责员工下半辈子的对不对?”   叶长安一脸冷漠,“闭嘴吧,小心抹到你嘴里去。”   韩越嘴唇抿了下, 声音小了点, “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叶长安被他气得笑了出来, “啊, 那你完了,现在这张脸已经不值钱了。”   韩越瞪她, 她觉得他的脸气鼓鼓的时候很好玩, 忍不住就在他完好的那半边脸颊上戳了一下, 药膏也被她指尖带了过去,她皱眉看一眼自己手指,“咦,好脏, 油乎乎的,我要去洗手。”   “我要报仇,蹭到你全身都是……”韩越嘀咕着,脸一下子凑过来。   叶长安笑着躲,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他扣着她手腕,贴近她的脸,但并没真贴上去,因为脸疼,一点触碰也难受。   叶长安脑袋扭过去躲避,他在靠近的时候,不甘心地想,蹭不了,那就亲一下吧,嘴唇先凑得更近,在她脸颊上擦了下。   叶长安一下子僵住,赶紧伸手推开他,不小心碰到他受伤的脸,就听他闷哼一声。   她赶紧收回手,“谁让你突然……”   韩越疼得不想说话,没人会疼他,他只能自己心疼,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叶长安有些内疚地看着他,等他好了点,她说:“你别再这样了……”   他挑眉,“怎样?”   “就突然亲我……你还给自己加戏,”她想起计较这茬来,“昨晚也是,要不是你亲我,也不至于打起来,以后别干这种事,虽说是为了帮我……但我剧本里没这条吧?你忽然亲过来,我都吓了一跳,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做这种事。”   “那……”他盯着她的双眼,直白地问:“打了招呼就可以?”   叶长安愣了下,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又说:“我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叶长安脸一下子烧起来,完全懵了,心跳如鼓。   韩越看着她绯红的脸,心痒难耐,又靠近了点,声音有点低哑,“可以吗?”   叶长安嘴巴都不利索了,“可,可……可以你个头!”   她说完起身就跑,韩越扯扯唇角,对着空气嘀咕:“我就知道,还不如不打招呼……”   ……   接下来几天,盛惟景并未再出现。   盛景叶长安还是得去的,她开始盘账,脑中计算什么时候才能还清盛惟景的钱,等还完了,她想……   给盛景换个名字吧。   不然,这个名字好像也总在提醒她什么。   韩越这几天也忙了点,绿光小游戏开发新副本,有声带要做,他顶着一张猪头脸去了公司,果不其然被人嘲笑。   最损的还是一个同事的话:“你是不是勾搭上哪个富婆,然后被人家老公揍了?”   对方只是开玩笑,他平时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但这回却冷了脸,“别胡说行吗?”   一群人玩闹的气氛瞬时也冷了场。   他没理会,去录音室调试自己的耳麦了。   这天工作结束,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将里面叶长安的号码备注改为“老婆”。   非常一厢情愿的一个称呼。   回去的路上他在小区门外买了菜,晚上想给叶长安煮她喜欢的火锅,往楼下走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事,有之前叶长安告诉他的那些她的过去,还有那个晚上听到的,盛惟景那老混蛋,居然曾经对叶长安说有了孩子就打掉,这种话太过分了,她那时候一定很难受。   他想,要是他,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   他发散思维,叶长安都还没接受他这个人,他就已经开始想以后他们要生几个孩子,最后总结,女人生孩子太辛苦,还是只要一个就好了。   他在门口按门铃时还在想这事儿,叶长安给他打开门,她穿着家居服,脑袋上包着个干发帽,素面朝天,瞥了他一眼就往回去走,站在饮水机跟前喝水,他满脑子都是生孩子,进门之后忽然就冒出一句:“以后我们只要一个孩子。”   叶长安猝不及防,一口水卡嗓子眼儿,咳嗽了几下,抚着心口看傻子似的看他,“有病就去吃药!”   韩越自说自话,“最好是女孩,一定会像你一样,很可爱。”   叶长安:“……”   她说:“怎么才一天,这病情就已经发展到晚期了吗。”   韩越进了厨房放菜,再出来的时候听见她还在说话。   “我不会生孩子的,我一点也不想要小孩。”   他脚步一顿,“为什么?”   “孩子太脆弱了,小孩……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你不觉得很可悲吗?”她还握着杯子,“你应该懂。”   他当然懂,她在说的是她和他这样的人,他们童年时期都经历过同样的困境,因为太小了,无法独立生存,但是依附于父母的结果却是被人嫌弃。   “这不一样,我们的孩子有我和你,”他非常认真同她分析,“我们和你的爸妈不一样,和我的爸妈也不一样,我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小孩,但是我和你的孩子不同,我会很疼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也会的。”   叶长安被他认真的表情镇住,居然一时没出声。   “不过,”他低着头略一思忖,“虽然我觉得三个人在一起家会更完整,但如果你怕疼,那就算了……就我们两个也很好。”   叶长安半天没说话,她猛然意识到她竟在仔细和韩越聊孩子的事情,顿时又变脸,瞪了一眼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的他,戒备地道:“你以后少跟我胡扯这些……我发觉跟你说话会拉低我的智商。”   要不然,怎么会认真讨论这些和他们完全没关系的话题。   还“就我们两个也很好”……她想,多大的脸啊,便又顺势吐槽一句:“你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韩越低着头也不看她,声音有点消沉:“还要追你几十年呢,总要自己鼓励自己,不然太丧气了。”   叶长安不太自在了,扭过头又去喝水,没再说话。   韩越倒是话锋一转提起别的:“我们在录绿光小游戏的新副本声带,应该很快就有新副本上线了,到时候你可以……”   “我已经不玩了,”叶长安打断他,“一打开游戏听见你的声音,男神就神不起来,我也爱不下去了。”   韩越:“……”   他感觉心口又被插了一刀,讪讪地“哦”了一声,然后就去了厨房做饭。   这么一来,叶长安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她其实知道,她一直在欺负韩越,也不知道哪天会欺负到头,她希望他走,但也总有些时候,又不太想他走,这种矛盾的心理她并不想深究。   晚饭之后,韩越还是不大有精神,他看到微信群里的消息,战队已经有了新成员,在确定集训的具体时间地点了。   叶长安看他恹恹的,却想不到要怎么哄他,不对,她怎么能哄他?她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赶紧打消念头,下楼去了盛景店里。   忙工作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她是这样想,结果却不顺利,到了盛景,她看到吧台旁边的两人,愣了下。   盛惟景正在喝酒,他居然将尤思彤给带了过来,是来显摆的吗?   她连吧台都没去,直接就绕路要上二楼。   盛惟景带着尤思彤也一起上了二楼,这中间,尤思彤恨得牙根痒痒。   她的私密照被盛惟景拿在手里,威胁她退婚她已经全力配合,如今还要威胁她,让她来给叶长安道歉,两年前她明明已经道过歉,他还嫌不够似的。   她要恨死盛惟景和叶长安这两个人了。   盛惟景看到叶长安进办公室,紧走了几步去挡门,就怕她干脆将他和尤思彤锁在外面。   叶长安拉不上门,脸色冰冷,“盛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盛惟景抵开门,瞥一眼尤思彤。   尤思彤纵然恨也只能顺从地走进办公室里。   叶长安冷笑了声:“什么意思?”   尤思彤低着头,脸在发热,她觉得耻辱,声音很小:“叶长安,对不起。”   叶长安一下子愣住了。   她没想到尤思彤居然又来道歉,但又有点没懂,不是已经道歉过了吗?   盛惟景没关办公室的门,他深深看了一眼叶长安,“丫头,她弄断你的腿,这笔账是时候算了。”   叶长安还没明白过来,盛惟景已经攥住尤思彤的手腕,将人往外硬拽。   尤思彤没想到,顿时就慌了,“你干什么……不是说来道歉的吗?!你放开我……”   男人用极大力气,尤思彤觉得手腕都快碎了,她眼泪流了出来,“盛惟景,你还想怎么样!”   叶长安回神之后追出去,这里距离二楼的后门只有几米远,盛惟景已经将尤思彤硬拖了过去并打开门。   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那扇门后面是当初她被尤思彤推了之后摔下去的那段楼梯。   她赶紧跟过去,门被打开,夏夜燥热的风灌进来,她在出口,看到盛惟景揪着尤思彤衣领,尤思彤被逼到了台阶的边缘,正尖叫着。   小巷里这时没人,路灯很远,这里一片昏暗,只有楼道的光照亮他们这一角。   这情景完全出乎意料,她有些慌,“盛惟景,你先放开她!”   她其实有些被盛惟景的样子吓到。   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很温和,经常对人笑,脾气也都收敛起来,她不明白,不过两年不见,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变化这么大。   此刻,他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令人难以靠近。   尤思彤留着眼泪求饶,“惟景,我求求你……我当初也不是刻意,再说我已经道歉赔偿了……”   盛惟景没理会,他看着叶长安,“你要我放开她?”   叶长安忍着心底的恐惧,“你放开她吧……这里可能会有人路过的,我,我们谈谈,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样,我害怕。”   盛惟景眸光敛了下,心底被她最后一句话刺到,这才慢慢松开手。   他对她说:“你不要害怕我……”   他想说,他不会伤害她,但他想起,已经伤害过了。   叶长安闻言,忽然觉得有些难受,眼底也酸涩,刚想说话,就听见尤思彤一声惊呼,跟着就是惨叫。   尤思彤穿了双高跟鞋,本来她位置就已经在台阶最边上,盛惟景放手后,她身体松懈下来,只是稍微一晃,鞋跟错出台阶,整个人不受控地往下摔去。   在楼梯上磕磕碰碰一连串重撞之后,尤思彤滚了下去。 第60章 韩越愣了下,印象里,这是……   叶长安被吓到彻底顾不上说话, 赶紧要下楼去看,却被盛惟景一把拉住。   他柔声宽慰她:“不用管她。”   叶长安甩开了他的手,“要是她撞到脑袋, 咱俩都有麻烦!”   说完就赶紧下去查看尤思彤的情况。   要是头磕到哪里就完了, 她在心里祈祷着,下去一看, 尤思彤正痛得呻/吟,倒是没看到什么比较显眼的伤口,当然脸上身上的擦伤是少不了的,她问:“尤思彤,你没事吧?”   盛惟景也已经走下来, 他速度不疾不徐,没看尤思彤,还是看着叶长安。   尤思彤哭出声,什么话也不说,叶长安对盛惟景提议:“我们送她去医院吧。”   盛惟景本想说没必要, 但转念一想, 却又应下来, “我去开车。”   这会儿, 没有韩越碍事,叶长安似乎也并不特别排斥和他说话, 他想这样的时间多一点, 两年多了, 他们都没好好说过话。   尤思彤被叶长安扶到了后座上,她要躺着,叶长安就去了副驾驶,车子朝着医院驶去, 路上盛惟景忽然对叶长安提了一句:“我已经退婚了。”   叶长安愣了下。   她被刚才惊险的一幕吓到了,到这会儿还是有种没回神的感觉,此刻听到这话,一时间脑子也转不过弯来,没出声。   盛惟景瞥她一眼,见她小脸煞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可能受了惊,他安慰她:“你别怕,没事的。”   尤思彤还挺结实,摔得轻了,当年她腿叶长安那一下子害的叶长安腿都断了,但他方才看尤思彤除了破皮流点血也没什么严重的伤。   叶长安没说话,别过脸看车窗外。   盛惟景现在给她的感觉和两年前不同,以前她很喜欢他对谁都很温柔无害的样子,可如今不知是不是她心境变了,觉得什么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也变了。   她曾经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珍惜所有和他相处的时光……但是现在,她并不想和他说话。   后来的一路都是沉默。   夏天,尤思彤穿着连衣裙,从台阶上滚下去皮外伤不少,还流了血,一直委屈地哭,被送到急诊科诊断室内,医生细细查看,问她:“你这是怎么摔的?”   她愤恨地抬眼瞥向盛惟景,那人眸色沉冷,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她露了怯,“穿高跟鞋,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盛惟景没有推她下去,但要不是他,她不会受伤,她倒是很想追究,但念及他手里那些照片,她没这个胆子,现在的盛惟景会令她害怕。   医生看完,说:“皮外伤都好处理,你不放心就再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尤思彤滚下去时崴了脚,也正想拍片看看,于是点头。   尤思彤去拍片的时候,盛惟景和叶长安就在楼道里等。   这会儿楼道安静而空旷,盛惟景走到了叶长安身边,看到她一直眉心紧蹙,问:“你不高兴?”   “我怎么可能高兴,”她皱着眉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个千金大小姐,我可没有一百万可以赔给她。”   “你不用赔,她不会追究。”   叶长安默了几秒,低头别开脸,“迟到的道歉和报复,其实没有必要……我都已经不在意了,没什么好追究的。”   盛惟景眼眸微敛,“不能让她白白欺负你。”   “也不算白白欺负,”她还是不看他,“我拿了一百万呢。”   他蹙眉,声音沉了一度,似是不悦,“别用钱来衡量,你是无价的。”   叶长安觉得这话可笑,抬头对上他目光,“是吗?那比起盛世呢?”   盛惟景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还是笑:“咱们就承认了吧,你给我的一切,都是你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旦触碰到你自己利益相关的,你不会对我仁慈,而我以前感恩戴德,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也曾经是唯一一个,可现在不同了……”   她顿了顿,“韩越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也不用像是面对恩人那样小心,不用担心身份差异悬殊,不用担心我的存在会对他的事业造成什么影响……我很喜欢他,真的。”   “可你说过你爱我。”他说话时,往前一步,就靠得离她更近了,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她说:“那是过去。”   过去,她曾将满腔热忱错付,后悔吗?她现在回头想,其实也没什么后悔的空间,一切从头再来,她在绝望的时候与他相遇,被他拯救,他依旧是她曾经长久的黑暗时刻里唯一的光。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她可以自己勇敢坚强地走下去,成为自己的光源,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心态已然发生变化。   盛惟景面色晦暗,再次遭到拒绝,他还是无法接受,他问:“你还是生气对不对……要怎样你才能消气?你想打我骂我都随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透出几分卑微的恳求,叶长安觉得苦意从心口往上涌,她虽然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但也并不想看他这样。   常昭说得不错,盛惟景对她而言如同再生父母,功过无法相抵,她只希望此后再无感情纠葛,各自安好,她深吸口气才再度开口:“盛先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帮过我很多,我也已经尽力偿还,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不需要你为我翻旧账,我现在很好,我喜欢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和你复合,你就算不喜欢尤思彤,也会有门当户对的千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以后除了工作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她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当然,如果你想要收回盛景,我也可以接受。”   这句话有些言不由衷,这么长时间了,她努力经营盛景,她对盛景还是有些感情的,但她不会强求。   就算离开盛景,她也并不会一无所有,她想,她还是可以有别的事业。   她恍然发觉,在没有盛惟景,也没有叶家人的情况下,其实她的世界也并非她所想的那么狭小。   盛惟景沉默着,在他想到什么挽留的话之前,尤思彤就从CT室出来了。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   尤思彤确实没摔出什么大问题,在CT之后还闹着做了个核磁共振,结果也是一样,全都是皮外伤。   饶是如此,她一直哭,她是个千金大小姐,破个皮都娇气得不得了,手臂和腿上的长长血痕分外明显,护士给她止血上药,她还问会不会留疤。   盛惟景心情不好,听到她哭声只觉得烦,三个人从医院出来时,他冷冷瞥尤思彤一眼,“你能不能闭嘴,现在流了几滴血你知道疼了,当初长安腿都断了,你知道那有多疼吗?是不是想我打断你的腿?”   盛惟景只是一说,他当然不会真动手打女人,但尤思彤却当了真,她现在太怕他了,不敢再出声,眼泪静静地流。   叶长安实在想不通,这一对曾经的恋人,曾经的未婚夫妻之间,相处模式为什么会是这样。   尤思彤不想跟他们在一起,要自己打车回家,盛惟景自然不可能留她,等她走了,叶长安说:“我也打车吧。”   盛惟景看着她走到了马路边,在她准备伸手拦车之前,他大步过去,捉住她的手腕按住。   叶长安错愕地看着他。   “我送你。”他说。   叶长安摇头,“我不想韩越误会。”   韩越……又是韩越。   回来之前他觉得韩越可能是她找来刺激他的幌子,但她用韩越来拒绝他,现在她张嘴闭嘴是那男人的名字,他好像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韩越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   “你和那个韩越认识了多久,在一起多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嫉妒驱使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丫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十五岁,我救了你的命,带你来江城,给你治病,供你上大学,虽然我们在一起只有两年,但我们像家人一样相处足有五六年,这些难道抵不上他和你在一起这短暂的几个月吗?”   叶长安没料到他居然这时候翻旧账,觉得心更冷,“我已经还给你一百万。”   “我们这么多年感情,是钱能衡量的吗?”   她又转了下手腕,依旧没能挣脱开,她冷笑了声,“怎么,你还想我卖身给你抵债吗?”   他被这尖锐的话刺到面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说话,别过脸,视线望向另一端的街角,有粘腻的恋人在那里相拥,她忽然难受,眼眶酸胀,眼泪在眼底打转。   她听见盛惟景哑声说话:“这两年……我真的很想你,你曾经发给我的信息,我全部保存着,每次你问我想不想你,我都没有告诉过你,我做梦都想回来见你,想抱你……在国外的时候,我还梦见我们结婚了,你穿婚纱很漂亮,我给你戴上戒指……我爸,我后妈还有盛煜都夸赞你,他们没有人敢瞧不起你,你和我说你想我们生两个孩子……”   叶长安觉得眼泪快掉下来,她努力忍回去,打断他的话,回头与他对视,“你知道吗?我没有原谅我妈,她不想要我,到最后也没后悔,我不会原谅她,就算她死了也一样……以前方杰总同我讲大道理,要我学会付出爱和原谅,但我都没学会,以后我也不打算再学了,没什么要原谅的。你这个恩人我认,我人微言轻,没什么资本,但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义不容辞,可是复合这事绝不可能,我曾经努力用我所有去爱过你了,是你放开我的手,而我对这段感情,对你,我没有任何亏欠,所以我不会原谅,也绝对不可能回头。”   这一席话,她说得很慢,很平静。   因为平静,他能感觉得到她的郑重,里面没有什么气话,这是她思考之后的结果。   他的心不受控地下坠,好像陷入一片黑暗里,依旧固执地拉着她的手,“你还是因为两年前的事情生气对不对?当时我没为你出气……你可以惩罚我的,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她眼眸低垂,不再看他,神色透出几分倦怠,好像是疲于应付这样的对话。   盛惟景心底忐忑,他从来没有慌得这么厉害,他以前从没觉得他会失去她,他的丫头那么爱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他的人,怎么可能不要他?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就算他短暂离开,她也一定会等待,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他攥紧她的手,又补充:“想要盛世吗?可以给你的,等我们结婚就签协议,让律师公证,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我想得到盛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的未来就只有你。”   “你在开什么玩笑?”叶长安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样的对话一再重复,确实很累,她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要求的话,的确有一个。”   他望着她,眼底充满希冀。   她却躲避了他的视线,“我的要求是你以后远离我的生活,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说完,再次用力,这下子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有空的出租车过来,她迅速拦下之后上了车,再也没回头。   而盛惟景还在原地站着,她瞥见了后视镜里男人的身影,透着几分萧索和寂寥。   他露出那种表情,她还是会有些难受,会有点想安慰他,但她能安慰他什么呢?她想,他想要的她是给不了的。   不光给不了他,也给不了任何人了,因为爱一个人而无所保留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在她的生命里了。   ……   叶长安没回盛景,太晚了,她直接回到了房子里。   韩越看起来正打算出门,见她进来一愣,“怎么没打电话?我正打算去接你。”   叶长安没说话,她累到不想说话,直接走过去,身体往沙发上一倒。   韩越跟了过来,担忧地观察她神色,“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   叶长安阖上眼,心底的烦躁一阵阵涌动。   韩越皱眉,又小声说了句:“姐姐,我能不能配一把这里的钥匙?有时候回来你不在,会不太方……”   “配什么钥匙?”叶长安蓦然睁眼,坐起身看着他,“是我让你住在这里的吗?还不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当初我稀里糊涂被你骗了,给你个容身之所就不错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搬回保安休息室去。”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死寂。   她的脾气突如其来,莫名其妙,韩越怔怔地,半天没回神。   叶长安也知道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胡乱发脾气,她心底更烦了,手揉了把自己头发,起身往卧室走去。   现在最好不要再开口说话,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她又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对无辜的人发火。   那种掌控她多年的愤怒好像又复活了,过去很多年里,她对着整个世界生气,独独不会向盛惟景发泄,曾经在他身边,她感觉所有的不甘都会被抚平,而其他所有人几乎都难以幸免地承受过她古怪的脾气,这段日子以来,韩越也成了其中的一个。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她自己也因此痛苦,但她无法控制。   她一定伤到韩越的心了,也许他会就此离开,她都知道,但她不会去低头哄他,他走了也好,这样好的一个人,没必要继续浪费在她身上。   她在卧室里安静地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去浴室洗澡,再出来时,看到韩越在卧室里,正将一杯热牛奶往她床头柜上放。   这是这些天的惯例,她睡眠不好,以前总喜欢喝酒助眠,后来被韩越自作主张换成牛奶,他每个晚上都会热好拿给她。   韩越看到她,愣了下,但他没说话,转身低着头往外走。   他没走,还给她热牛奶。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骨子里,她好像还是那个缺爱的乞丐,会因为陪伴和一杯热牛奶而感动到想哭。   她站了几秒,转身也走到客厅去,对着韩越的背影出声,有些哽咽地问:“你喜欢我什么啊……”   韩越回头看她,一下怔住。   她在哭。   “你别哭……”他有些心疼,又不太明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对你又不好……我乱发脾气,也不会照顾你,”她还在流眼泪,“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你不会喜欢我的……”   “但是,”他走过来,看着她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他的声线微沉,“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们是同类?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多了解你一些……虽然你乱发脾气,说话很毒,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我,你只是害怕,你像刺猬一样武装自己,是怕我闯入你的世界。”   顿了顿,他笑了下,“我不害怕你的刺。”   他试探着伸手为她擦眼泪,“我其实不是不可以搬出去,如果你是真的想让我走,我会走的,但我觉得你不是真想我走,否则就不会哭了,你其实心很软,每次冲我发火之后,你自己也都不高兴,我知道你觉得过意不去,但是你又拉不下脸来哄我,没事的,你看每一次我不是都自己消化了吗?我们之间不会有矛盾的,因为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指尖沾染了她的泪水,温热而潮湿。   她闭上眼,几秒之后,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前倾,额头抵在他胸口,身体轻颤着。   韩越愣了下,印象里,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地靠近他。   他抬起手,缓慢而带着试探,轻轻地抱住她。 第61章 他们在夏夜的广场亲吻。……   盛惟景提到的梦, 并非杜撰。   他刚去美国没多久,生日时尤思彤自作主张地办生日趴给他,想要制造惊喜, 那一晚他坐在人群之中, 面前有蛋糕烛光,却没有叶长安。   之前几年, 每一年的生日都有她,她会送他小礼物,不一定昂贵,却都非常用心。   他喝了酒,回去之后就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睡了, 在梦里看到叶长安。   她穿着婚纱朝他走过来。   她真美,艳惊四座,他抱着她,没人能再分开他们。   他很高兴,在梦里他感受到温暖, 幸福的悸动, 便沉溺在那种感觉里, 不愿醒来。   后来接近两年的时间, 他觉得苦觉得累的时候都会回想这个梦,然后他觉得他就可以坚持下去。   美梦成真并不容易, 但他非常努力。   但当他回来, 迎接他的却是噩梦。   盛惟景回到了家里, 这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家,除了张嫂一直住着打理房子以外,大多数时候,这里是没人住的。   所以房子也就因为缺乏人气而显出冷清。   他回国之后也只来过一回, 和之前一样,这一晚他还是住在曾经属于叶长安的那个房间里。   两年多过去,这房子完全没有了她的气息,她的东西全都搬走了,他在空房间里茫然地看着每个角落,回忆着曾经的点点滴滴。   太多了,都细细碎碎,从她十几岁的时候起,在这里监督她吃药,他有空的时候会为她辅导功课,后来她长大,他们在一起了,她喜欢拉着他一起在她床上看电影,猫一样地蜷缩在他怀里,偶尔偷袭,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忽然亲他,然后又扯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拉开被子去吻她……   过去三十多年里,他觉得世界真正善待他的一点,就是让他遇到她,在冰冷的世界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就能相互取暖。   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翌日,盛惟景将律师叫到了盛世,提出要拟一份股权转让合同。   旁边的常昭还有律师都惊了。   过去两年,盛惟景收了一些盛世的散股,数量相当可观,盛承运手中的股份已经有大半过渡到他手里,现在盛煜虽然还有股份,却无法与他手中这些抗衡,尽半数的盛世股权在他手里,董事会的人也都已经认可他的工作,在这个时候,他要出股权转让合同,而且是全部股权。   律师犹豫着问甲方乙方的问题,“盛世这么大的企业,股权变更会引起很大风浪,会影响股价,以及公司内部的人心……盛总,您是打算转让给您弟弟吗?”   律师问出来又觉得不可能。   盛惟景和盛煜这兄弟俩向来不和,但除了盛煜,又猜不出其他人选,要是这对象和盛世没一点关系,盛惟景这转让就是自毁前程,董事会绝对会弹劾他,真转出去了,盛世内部会有连锁反应,股价肯定也有波动。   盛惟景摇头,“你先按照我的意思把合同拟定出来,这是备用的,等我结婚登记的时候,股权会转让给我妻子。”   不光律师,常昭也傻了眼。   盛惟景回国只有第一件事就是退婚,这事儿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这么快忽然提到结婚登记,没人能料到。   律师自然不敢多问,和盛惟景确定过具体条款就离开了,常昭实在忍不住,等律师走了之后就问盛惟景:“先生,您有近期结婚的打算吗?”   “嗯,”盛惟景想起什么,又问常昭:“你懂戒指吗?”   常昭:“啊?”   下午,常昭懂了盛惟景问这话的意思,盛惟景带着他去了珠宝店,要他做参谋。   常昭只知道自己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哪里能参谋什么,他问盛惟景:“您得看您未婚妻喜欢什么样的啊。”   他就想不通了,盛惟景回来这么短短几天,未婚妻居然都已经换人了?他这个特助完全不知道。   盛惟景低头看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唇角缓缓勾起,“那你觉得长安会喜欢什么样的?”   常昭感觉自己被雷给劈了,“长……长安?”   盛惟景再瞥他的时候目光有些冷,“当然是长安。”   常昭迟疑了下,“那个韩越……”   “他能给长安什么?”盛惟景视线回到戒指上,语气很硬,透出几分很违和的执拗,“不是说是被长安收留的吗,一无所有,凭什么和长安在一起。”   常昭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他脑中想的是,长安好像很喜欢那个韩越,但盛惟景这样一说,他说不出口。   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盛惟景听说叶长安有了男朋友,就着急回国……回来之后,立刻退婚,紧跟着就是买戒指给叶长安。   常昭意识到这一切,觉得荒唐,又有些可悲,盛惟景当初应该是为了盛世和叶长安分手,但以叶长安的经历来说,盛惟景为盛世而放弃她,这就是确确实实的抛弃了。   常昭没能就戒指给出多少建议,一直心不在焉,盛惟景便不指望他,看过店里所有戒指,盛惟景还是不满意。   设计师拿出图册给盛惟景推荐,里面有定制款,钻石更昂贵,而且样式更独特,因为成本太高,没有实物样品,只有设计图和效果图,模特照片展示的是用其他素材制作的样品。   盛惟景看得很仔细,他想象着叶长安戴上戒指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非常好看,她会涂五颜六色的指甲油……他在想象中完成了戒指的挑选,最后定制了一对对戒。   他预付了定金,约定好取戒指的时间,便和常昭一起离开,路上在脑中不断地计划何时求婚。   以前他是个非常爱计划的人,厌恶所有意外的,突如其来的事,他喜欢一切都有条有理,但这一回,从回国之前,他的节奏就在不断地被打乱。   求婚这件事本来根本不在计划之中,在他潜意识里,和叶长安结婚,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谈不上什么求不求的。   但现在,他觉得如果不拿出十分的诚意,她可能不会再信任他,他说将盛世给她,她也只当玩笑话听听。   他想,他是可以将他的所有都给她的,只要可以让他们之间一切回到从前,要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   隔周,韩越忙完了新副本声带录制的工作,并得到一笔项目分红,他非常阔气地决定请叶长安出去吃大餐。   叶长安想到他之前说自己是个不被父亲承认的私生子,又被母亲嫌弃……他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困难,她这样想着,觉得声优那薪水也算不上特别高,最后选了一家比较中规中矩的中餐厅。   韩越看过菜单,立刻就意识到,她居然在帮他省钱。   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意识到,以后得有点计划了,如今不用为电竞烧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月光族,应该考虑考虑买房之类的事,不能让叶长安来操这个心。   两人饭后是走着回去的,夏天的夜晚非常适合散步,有清风徐徐,途径一个广场,很热闹,有人跳广场舞,有小孩在玩闹,有人玩滑板,有人在遛狗……   他们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方驻足停留了一阵。   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拎着花篮过来,对着韩越问:“哥哥,要不要买花?可以送给姐姐。”   叶长安瞥了一眼,然后对小女孩指了指韩越说:“不好意思,我不光是你姐,也是他姐。”   小女孩:“……”   韩越没想到她还能这么煞风景,被气得笑,对小女孩道:“别听她胡说,有玫瑰吗?只送女朋友的那种,给我一支。”   “有的!”小女孩才不管眼前俩人什么关系,只要能卖东西她就高兴,赶紧取了一支红玫瑰给韩越。   玫瑰被彩色的塑料纸束起,上面沾染着露水,娇艳欲滴,韩越很满意,给了小女孩钱,等小女孩走了,他将花递给叶长安,语带笑意,“鲜花赠美人。”   叶长安看了几秒,倒没拒绝,接过来之后,小声说了句:“我第一次收到花呢。”   韩越本来不是很相信,但想一想又觉得其实也合情合理,她很早就跟了盛惟景,又是自己主动追求,大概确实没收过这东西。   “你要是喜欢,”他说,“以后我每天送你。”   叶长安低着头,没立刻说话。   韩越也没期待什么回话,他望着远处玩轮滑的几个小孩,觉得这一刻真是很安逸,他找到一种久违的,非常安心的感觉。   他们并肩站着,叶长安盯着花看了几秒,最后将另一只手里自己攥了半天的东西往他跟前递过去,“那我给你个回礼。”   她掌心出了汗,那东西都被攥得发热。   韩越看清,她掌心里,躺着一把钥匙。   叶长安住的是老式小区,钥匙是以前的那种,带着一个蓝色的小区门禁卡,门禁卡不是必须的,有时大门并不锁,也有时韩越会跟在小区其他住户后面进大门,但小区的住户肯定都有门禁卡。   她手里这把钥匙的环扣上,带着门禁卡,这就是整整一套了。   他伸手拿钥匙,指尖触到她掌心竟是湿润的,就连钥匙也是热乎乎的,刚想调笑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话又卡在喉咙里,他侧过脸去看,叶长安早已别开视线往别处望。   她很紧张,他发现了,对她来说,主动给一个男人钥匙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叶长安确实紧张,心跳非常快,她小心而快速地将潮湿的掌心从衣服上轻蹭过去,不敢再回头看他。   可是韩越凑了过来,“给我钥匙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要的吗……”她没回头,假装漫不经心。   韩越伸出手,忽然从她身后搂住她,手放她腰间,矮下身子,下巴抵着她肩头,声音响在她耳畔,“小长安,你不说清楚,我可就默认这是答应了。”   叶长安身体缩了下,但身后就是男人胸膛,还能躲到哪里去,她心跳更快,抿着唇不说话。   “小长安,小长安……”他一遍又一遍地叫。   他好像个复读机,她这样想,但很矛盾,又不觉得烦,他说话的时候,有气流擦过她的耳朵,她的耳根悄悄地烫起来,却还固执地不说话,又被他叫了几回,她咬咬牙才出声:“我都默了这么久了,你还要多久才会认?”   韩越微怔,旋即笑起来,直接将她抱离地面。   叶长安吓了一跳,“你干嘛啊……放手!”   他个子高,手环在她腰间,将人抱起不费力气,他高兴到有些忘形,也忘记地点,将她放回地面时,手迫不及待地往上,扳着她下巴迫使她侧过脸,然后就去吻她的唇。   叶长安没有推开他。   他们在夏夜的广场亲吻,像很多年轻而粘腻的恋人一样,不顾忌别人眼光,她在仿佛迷醉般的感觉中模糊地想,她这一生不会再有这么疯狂的时候,做这样大胆的决定,放纵这一回也未尝不可。 第62章 这样短暂的一个瞬间,她觉……   叶长安和韩越在一起这事儿被简璐知道后, 简璐表示,可喜可贺,并缠着叶长安要韩越请客吃饭。   韩越自然请了, 但饭局后半段气氛并不那么热烈, 简璐近况不太好,在和傅时羿闹离婚, 两个女人聊了半天这事儿。   回去的路上,叶长安和韩越说了会儿简璐的事,最后总结道:“璐璐就是太喜欢傅时羿了,喜欢一个人,还是要适度, 不能无所顾忌。”   她说这话时,显得非常老成,韩越不屑地哼哼一声,“我就无所顾忌。”   叶长安懒得理他。   最近这小狗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架势,他拿到钥匙以后, 就开始将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往她小小的屋子里面塞。   她当时租房子找的是老小区的一室一厅, 就图省钱, 这点儿空间真要两个人住起来确实紧张, 韩越东西虽然不多,但占地方, 他那台用来打游戏的台式机就确实无处安放, 至今还没组装起来, 显示器和主机箱都在角落挤着。   目前韩越还是住在客厅,以沙发为床,当然不是他不想进卧室,主要是他进了卧室就很难老实, 二十多的男孩子,脑子里的有色废料太多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目光好像已经将她剥光。   叶长安自认并不算保守,但她很慢热,对她来说接受一个人需要过程,好几次接吻的时候他的手摸索进她衣摆,她都会下意识抗拒,无法投入。   韩越自然也察觉了,她虽然没说拒绝的话,但她不喜欢,他会适时停止试探。   他并非不失望,他的生理反应大到她都能察觉。   叶长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也早就过了对这事儿懵懂好奇的时候,但是当她被他抱在怀里,耳边听着他压抑克制的喘息,知道他在为她忍耐,她还是会脸红心跳,无法自控。   这天晚上,韩越又要去搬自己的东西过来,还想让叶长安一起去帮忙。   帮忙是不可能的,叶长安刚染完指甲,正在晾,韩越说话时走到她跟前,她就挥挥手驱赶他,“要姐给你做苦力?你做梦去吧。”   “东西不重,”韩越解释,“我也不舍得让你做苦力,就想你陪陪我。”   “不去。”   叶长安不想干的事儿,是不会为他屈就自己的,韩越失望地去了门口换鞋子。   叶长安看着他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在他出门之前喊住他,“喂。”   韩越回头看她。   她视线指了指门口鞋柜上面放着的车钥匙,“开车去吧。”   之前他都是打车去拿东西。   韩越愣了几秒,笑了下,“知道了。”   他拿上车钥匙走了。   叶长安等人离开,视线回到自己的指甲上,慢吞吞地想,她对他是不是很糟糕,还没想出结果,接到个店里的电话。   是店里的老员工打过来的,告诉她说,盛惟景带着一群人来了店里,现在在一个豪华包厢里呆着。   老员工语气有些困惑:“盛先生说,要我叫你过来……但我问具体什么事,他又不说,你快来看看吧?”   叶长安挂了电话,仍有点懵,带一帮人,感觉像是砸场子的,但是盛惟景怎么可能干出砸场子这事儿?再说盛景目前还是他投资的店,他怎么可能自己砸自己的店?   她迅速用紫外线灯烤了一下指甲,赶紧出门去了店里一趟。   被带到包厢门口时,她掌心还捏了一把汗,幻想着可能遇到的任何状况,等她敲门然后推门进去,立刻就愣住。   包厢里人确实不少,她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就留意到两个人。   一个当然是盛惟景,他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低着头正在抽烟。   很奇怪,他两侧的人都离他有点远。   房间里并没放音乐,这会儿屏幕亮着,没人唱歌,甚至也没人说话喝酒,在这样一个场所里,这么多人安安静静坐着,实在很诡异,彩灯光线滑过去,几个人脸上都是紧张的表情。   当然,更诡异的是另一个人,叶长安的目光在屏幕前面捕捉到个男人,那男人一回头,四目相对,她半天没发出声音。   梁晨文也正看着她,眉目耷拉着,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天,梁氏的货物被检测出不达标,且会在常规植萃过程里产生化学反应衍生致癌物,这批送到盛世的货价值上千万,是迄今为止梁氏接到的最大的单子。   当初他本该多个心眼,让梁氏的人自己直接送到盛世旗下的萃取厂,然后从旁协助检测的,但因为这次单量太大,工厂本来就在赶工,加上盛世催得着急,他也就答应了先送到盛世的原料厂,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了,他不疑有他。   以前他爸妈就骂过他不会做生意,缺心眼,他都当耳旁风,这两年梁氏在他手里走了下坡路,他原本也不是多谨慎的人,加上他以为如今来自盛世的大批量订单对他来说会是个机会,高兴得昏了头,完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起初他说要查,但再三追溯后发现没调查的空间,盛世那边的所有流程从监控上看都没问题,他气得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开始怀疑自己的下属,自己厂子里的工人。   几千万的货,光是合约上的赔款金额就足够他倾家荡产,梁氏厂子是完蛋了,臭名声也会传出去……   他可能还会背上巨额债务,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他怕了,去和盛惟景求情。   盛惟景给出的条件是:当众对叶长安道歉。   梁晨文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数秒后才回神想起两年前的事儿,过去那么久,他都快要忘了。   他再次怀疑起盛世的原料厂,但对上盛惟景冰冷的目光,他却无法底气十足地质疑。   盛世的律师团已经给了梁氏律师函,这个时候如果他再惹恼盛惟景,那就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来到这里,盛惟景居然找到了不少当初在那个包厢的人,这些人两年多以前看着他羞辱叶长安,今晚也被带来做了这里的旁观者。   梁晨文拳头攥得很紧,只想打人,但他不能。   他手里甚至还被塞了个麦克风,当年他如何对待叶长安他太清楚了,也很明白盛惟景是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他脑中混乱,如果真按照当初折腾叶长安那法子来,以后他在江城也没脸混下去了,太丢人了。   叶长安还没明白过来,看一眼梁晨文,视线又回到盛惟景那边。   他已经抬头望向她,嘴里叼着烟,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见她怔愣,他拿掉烟开口:“丫头,过来。”   她一头雾水,并不想听他话,但确实想问问他在搞什么,朝着他走过去,“你是带他们来玩还是……”   话没说完,他抬起手抓住她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拽着她道:“坐下。”   她有些抗拒,并不想坐在他身边,皱着眉头,“你到底要干嘛?”   盛惟景抬眼看梁晨文,“知道怎么做?”   梁晨文表情挣扎,一脸丧气,拿起麦克风,说了句:“叶长安,对不起。”   还和盛惟景僵持着的叶长安一下子怔住。   盛惟景挑眉看着梁晨文:“还有呢?”   “盛总……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道歉了,总不能……”   盛惟景打断梁晨文的话,“我听不见,你把麦拿好了说。”   梁晨文脸上肌肉都是僵硬的,艰难地举着麦克风,声音便从音箱里传出来,“希望盛总再给我个机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把事情做绝,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是吧?”   盛惟景勾唇笑了下,“怎么,你是来谈判的?”   梁晨文被他阴冷的目光刺到,舌头一绊,半天没说出话来。   叶长安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她脑中也有些混乱,手腕依旧被他握着,她却坚持着没坐在他身边,只低头对他说:“算了吧……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并非擅长原谅的圣母,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当初的情绪已经不在,而现在他的强硬又让她觉得有些忐忑。   他手指在她手腕摩挲了下,又看向梁晨文,“你也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当初你有给我留一线吗?”   “可你们都分手了,”梁晨文还试图争辩,“现在她也不是你的女人了,过去的事儿,过去的女人,有必要这样搞?”   “谁说过去了?”他冷冷睨着梁晨文,“不以牙还牙,这件事就不算过去,长安不是你能动的人,别说从前,现在和以后也一样,你敢那样对她就要付出代价,你当初怎么做的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勉强你,但也没那么多时间给你,如果你今天坚持不做,那明天我们就法院见。”   叶长安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梁晨文那种人不可能没事来跟她道歉,一定是盛惟景用了什么手段。   她内心有种麻木而苦涩的感觉,如果这些事是在两年前,或许她真的会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报复的快/感,但是现在,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些东西迟到了就失去原有的意义了。   梁晨文气得额头青筋都一跳一跳的,声音也大了几分,“盛总,你什么意思,那批货就是你做的手脚吧?你是不是早就算好……”   叶长安蹙眉,这时候忽然用力扭动手腕,想要挣脱盛惟景的手,“我要走了。”   盛惟景不放手,死盯着梁晨文,“她走了,你就没机会了。”   梁晨文面色瞬间煞白,“你们欺人太甚……”   叶长安这时候倒是顿了下,她看着梁晨文,真的是被逗到笑出声:“梁少,你该不是要哭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新奇了。”   梁晨文觉得脸都被丢光了,他咬咬牙,干脆从叶长安这里下手,“叶长安,你看我这对不起也说了,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你能不能……”   “不能,”她唇角笑意很淡,“我好像不欠着你的,没必要为你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梁晨文这下彻底绝望了,安静下来,面如死灰。   盛惟景没了耐心,也站起身,“梁少,机会给你了,你不珍惜,那就没办法了。”   见盛惟景俨然要带叶长安走,梁晨文急了。   江城混不下去,可以换个地方,但要是背上数倍于货款的违约和赔偿金,这辈子他都无法翻身。   他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这“啪”的一声,让要离开的盛惟景和叶长安终于停下脚步。   盛惟景说:“你做了些什么你自己记得最清楚,别等我提醒。”   周围的一圈人都噤若寒蝉,他们都是梁晨文的朋友,如今看到这一幕,不免意外。   梁晨文死爱面子,今天真的是豁出去了。   一巴掌也是打,两巴掌也是打,梁晨文确实已经放下脸皮,走到叶长安跟前说:“叶长安,你打我吧。”   叶长安手攥了下,盛惟景忽然低头凑她耳边温声问:“你不想动手?”   他凑得太近,她赶紧躲了一下。   他心中刺痛,眼神微敛,拉开一点距离,到这会儿还是不肯放开她手腕,空着的另一只手举起,极快地给了梁晨文脸上一拳。   梁晨文被打得身体往后趔趄几下,倒在地上,耳朵都在嗡嗡地响。   麦克风掉落在地上,发出噪声。   盛惟景垂眼轻蔑地瞥梁晨文,“打你会脏了她的手。”   梁晨文一嘴血腥味,鼻子也在流血,狼狈到极点,他觉得应该算是到头了。   盛惟景却道:“还有一瓶酒,两首歌。”   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真的是睚眦必报。   梁晨文如堕冰窖,身体僵硬,疼得脑子昏昏沉沉,他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嵌到掌心里,手也痛。   盛惟景问:“需要帮你再点一瓶酒吗?”   “不用。”梁晨文艰难地扶着茶几起身,看到茶几上已经摆好的几瓶酒,全是烈性酒。   盛惟景早就安排好了。   叶长安看着这一切,感觉很奇怪,有些像是在做梦,她像是一个与这些都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但又清楚知道,今晚这一切,因她而起。   梁晨文咬咬牙,拿了一瓶酒打开,自己却下不了手,身体在发抖。   盛惟景暂时地放开叶长安的手腕,走过去夺过梁晨文手里那瓶酒,不由分说就举起来,然后从梁晨文头上浇下去。   梁晨文本能地闭眼,还想躲,盛惟景将最后剩的酒水直直往他脸上泼。   梁晨文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酒水混合着血,他眼睛被刺痛,弯身胡乱地擦着脸,喊了几声,“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一包厢的人都不敢说话,震惊却又不敢上前看梁晨文的情况。   盛惟景随手扔了酒瓶,酒瓶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包厢里安静得只余下梁晨文的痛呼。   “你当初做人没有留一线,不过我今天给你留,那两首歌,我就给你免了,”他唇角笑意讥诮,“梁少,长安不是你惹得了的人,你给我记住,以后也一样,不论她是不是我的女人,你都别想欺负她。”   说完,他转身走向叶长安。   叶长安这会儿还有些愣,直到听到男人的声音:“我们走吧?”   她抬眼看他,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温柔的。   这样短暂的一个瞬间,她觉得曾经的盛惟景又回来了。 第63章 我会给你我自己,如同为我……   初中时被同学欺负, 被老师误会,还被责令写检讨的经历,叶长安至今都没有忘记。   最初来江城时, 盛惟景其实不怎么关心她, 他太忙了,她被扔到学校里以后, 很久才能见他一回。   而她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不同于她生长环境的大城市,心底其实是有些惶恐的,她被同学嘲笑土气,也就真觉得自己实在土气, 因为自卑,她很少说话,脾气越发古怪,非常不合群。   后来盛惟景知道了她被欺负,他找到学校里去为她讨说法, 让那些人都对她道歉, 那时, 他就是她的英雄。   从包厢走出去, 叶长安想,如果让梁晨文道歉这事儿发生在两年前, 她会很激动的, 会像当初在学校的时候那样, 感动到想流泪,想要抱住盛惟景。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情绪被沉淀太久,似乎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 报复和听到道歉这些事,就都变成了干巴巴的形式。   但盛惟景坚持着将着干瘪到失去大半意义的形式完成了。   叶长安在楼道站了几秒,远处有音乐声传来,她没去楼下大厅,她知道盛惟景跟在她身后,最终她选择从二楼的后门走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走下去,脚步声很有节奏,昏黄的灯光拖长了他们的影子。   叶长安走得并不快,身后的男人也跟得不紧不慢,两人中间,始终有两三步的距离。   快要走到街面上了,她先沉不住气,停下步子转身看他。   盛惟景步伐也顿住,微微低头看她。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句:“谢谢。”   毕竟他是好意。   “不要和我道谢,这是欠着你的,”他声音低沉醇厚,语气温软,“我两年前就应该这样做。”   叶长安垂眸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又开口:“但其实,过去太久,就没有意义了,你现在是盛世的总裁,应该很忙,没必要为翻旧账做这种事。”   盛惟景表情变得僵硬,但很快他道:“当年你去道歉是因为我,也许你已经忘掉,但我不能不为你出这口气。”   叶长安又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其实,和梁晨文道歉,虽然看起来挺憋屈的吧……但当时我没觉得特别难以忍受,就算眼睛受伤也是……”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苦我都能忍,这不算是什么大事,真的。”   她将那时她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爱着盛惟景的那几年,她好像被注入了强心剂,这世界的一切都不再令她难以忍受,她还是会怀念那时候,但那种感觉是找不回来的。   如果现在谈恋爱,要她放下脸面为对方去低声下气和梁晨文这种人渣道歉,她绝对不会去。   她恍然意识到,为什么在她和韩越的关系里,她永远被动,几乎很少付出什么。   她是怕了。   但韩越是无辜的。   盛惟景不知道她思绪飘到了别的男人身上,他闻言心底生出几分希望,小心看着她道:“我一直在,从来没有离开。”   对他来说,两年的分别只是暂时的,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叶长安脸上有浅淡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听见男人又道:“跟我回家好吗?我有东西想送你。”   她深吸口气,抬头与他对视,表情平静,语气也是淡然的:“有韩越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现在要回家了。”   “丫头,”他语气急了几分,“他能给你什么?一个男人,哪怕二十多岁,现在靠你收留,他能给你什么样的未来?”   这话令叶长安心底不太舒服,眉心也蹙紧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尤思彤不是更合适你?你是不是觉得身家背景就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我不这么想,韩越在我心里很好,出身普通也就不会为了联姻而抛弃我,按照你这个标准,我才真是毫无价值。”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想再和他继续谈下去。   他说韩越的那种口气令她很不高兴。   盛惟景没想到她会这样维护韩越,一时怔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追上她脚步,“我没有抛弃你,我说过会回来……”   “你也说过我不接受等三年的话就是分手,”她打断他的话,并不停步,继续往前走,“你单方面决定了分手,就连商量的余地也没留给我,要我如果有了孩子就打掉,所有的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我的话你有听进去过么?我那么低声下气挽留,你有没有心软过?”   “我可以弥补,”他还是坚持,“今晚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真的有礼物要送你。”   叶长安却还是不看他,边走边说话,“说实话,现在每次我见到你,就会想起当初我是怎么像个乞丐一样地去挽留你……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会让我讨厌我自己,你明白吗?”   说到后面,她语气有点急,步子也顿了下,低着头,声线不稳:“你或许不明白那种感觉……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在提醒我我当初犯的错,我放下自尊地求一个男人……我觉得那时候的我自己太恶心了,恶心你知道吗?我不想再想起这段过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盛惟景愣在原地。   叶长安慢慢抬头,眼圈泛红,她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和脆弱将自己席卷,她语气有些哀戚,“从小我爸妈就觉得我没用,我弟有用,你也一样……你选了尤思彤,在我心里,你已经做了选择了,你没有选我,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你回来就想复合,轻描淡写问我是不是还生气,明明知道我有男朋友,却还是不断地来找我,骚扰我的生活,盛惟景,你有没有把我的感受放在心里过?你真的喜欢我吗?我一点点都感觉不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她情绪激动,胸口不停起伏,努力忍着眼泪,“我求你……放过我吧,不要再让我想起过去,不要再让我更讨厌我自己了……两年前,我曾经想过去死,你知道吗?”   他面色灰白,身体僵硬,唇动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我觉得你知道,”她低头揉了一把眼角,“你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把我从水塘里捞起来的,你明明知道我会很痛苦……我还断了一条腿,很疼的呀……你都知道,你全都知道但是你还是走了。”   盛惟景想说话,但脑中思绪混乱,整理不出合适的措辞。   “你还是走了。”   叶长安重复地说完这最后一句,扭头快步离开。   她没法在原地站下去,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盛惟景和姚茹是不同的,她可以保持冷漠的态度面对姚茹,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但是面对盛惟景,她控制不住。   身后的男人没再跟过来,她几乎一路小跑,回到房子里,关上门就泪如雨下。   房子里安安静静,韩越还没回来,她开始有点想他,如果他在,总会逗她笑,或者会安慰她,或者只是安静陪伴也很好。   没有他,这屋子就显得太过安静。   她擦干泪水去浴室洗澡,努力平复着情绪,磨磨蹭蹭许久,再出来时已平静许多。   她穿着睡裙,拿着毛巾擦头发,听见门锁声响,立刻快步走回卧室里,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微微红肿。   脆弱的时候想要韩越在身边,但等事情过去了,她又不是很想让他知道,她混乱地想着要如何搪塞过去,就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还在客厅,韩越喊了她一声,“长安,你电话。”   她没吭声,硬着头皮将毛巾往脑袋上一盖,低头往出走。   韩越已经从茶几上拿起她手机,并看了一眼。   来电是“盛先生”。   韩越瞬时脸色不太好。   叶长安从他手里拿走手机,看到屏幕也愣住,半天没接。   电话铃声就一直响着。   韩越背了几个包,一堆零散的东西,他先将东西先都放在柜子旁边,再回头,叶长安还呆呆看着不停作响的手机。   他去了洗手间洗手,却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手机铃声消失了,但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他擦干手出去,叶长安已经拿着手机去了卧室,他赶紧跟过去,站在门口问:“他找你有事?”   “不知道。”叶长安含混道,“可能是有关盛景的。”   他听出她鼻音很重,皱起眉走过去。   她背对着他,被扳着肩头转过来,他扯掉她盖在头上的毛巾,低头看她。   叶长安躲不开,被他捏着下巴打量,她蹙眉,“你放开我。”   “发生什么事?”韩越问。   他想不通,他出门之前不还好好的?   “没事。”叶长安敷衍的态度也特别明显。   “他又找你了,”他很肯定,“你该给我打个电话,我会立刻过来的。”   叶长安垂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抬手摸到毛巾,“你去收拾东西吧,我要擦头发。”   “我来。”他的手直接接替她的,隔着毛巾摩挲她头发,“我那些东西,明天收拾也行。”   盛惟景又来找她了,他觉得盛惟景很烦,但她一副不想提的样子,他不愿勉强她。   这两个人之间有太多过去,他想,要替代盛惟景是很难的,他只能做好他自己。   给她擦好头发之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不喜欢你因为别的男人哭。”   叶长安咬咬唇,有些郑重地承诺道:“以后不会了。”   他又在她唇上亲了亲,想缓和气氛,便说:“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叶长安强打起精神来,“是什么啊?”   “我去拿,你等一下。”   韩越拿来了一把吉他。   “你有没有觉得眼熟?”他打开琴盒将吉他拿出来给她看。   确实眼熟,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摆弄,终于想起来,“这和我以前那把好像。”   玩乐队的时候,她自己也弹吉他,她的吉他是乐队成员送的,很漂亮的一把蓝色吉他,后来她不唱歌了,吉他留着没用,就干脆还给了那个成员。   “是一模一样的,我找了很久才买到。”韩越手在琴弦上拨了下,音符便跳跃出来。   但他不会弹,就连调音也不会。   “你得先校准,”叶长安干脆伸出手往上面指了指,“在这里。”   韩越将吉他递给她。   叶长安抱过来吉他,有种生疏感,莫名地生出几分紧张来,抬头看他,“我好久没弄了……不知道能不能弄好。”   “玩玩,”他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睇她,“又不是要考试。”   叶长安放松了点,“那你帮我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我找个音做校准。”   韩越去拿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叶长安开始有模有样地调音,调好之后,她随便弹了几下。   虽然很久不碰,但毕竟学过,还是能成调的。   韩越这会儿已经脱了拖鞋,跟她面对面地坐在床上,他说:“试试唱歌?”   叶长安有些迟疑。   她还是不太有自信,不过,就一个听众,好像没必要那么紧张。   “就算你跑调我也会鼓掌的。”韩越说,“你在舞台上的时候很棒,几年前我就有个梦想,想要小长安为我唱歌,现在我和我的梦想之间就差这么点……”他手指比划一公分距离,“剩下的就要靠你了。”   叶长安被逗笑了,她低头拨弄琴弦,过了几秒问:“你想听什么歌?”   “《I want love》吧,”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唱的歌。”   叶长安默了几秒,最后点头,“那就这首。”   她一直不是很喜欢这首歌,但很奇怪,这首歌的歌词,经过这么久,居然完完整整地印在她脑袋里:   “I want a cup that overflows with love(我想要一整杯的爱)   Although it\'s not enough to fill my heart(尽管它不足以填满我的心)   I want a barrel full of love(我想要一整桶的爱)   Although I know it\'s not enough to fill my heart(尽管它不足以填满我的心)   Want a river full of love, but then(想要满满一条河的爱)   I know the holes will still remain(但心中的空洞还在)   I need an ocean full of love(想要满满一海洋的爱)   Although I know the holes will still remain(但心中的空洞无法弥补)……”   歌她唱了一半,后面的词还在脑中,却没继续下去,她搭在琴弦上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忽然问他:“你喜欢这首歌?”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头道:“因为这是我们相遇时你在唱的歌啊。”   因为你,这首歌别具意义。   叶长安嗓音有些哑:“这首歌……可怜巴巴。”   歌词很直白,想要很多很多爱,但其实拥有很多的爱的人,心底哪里会有空洞。   韩越笑了下,半开玩笑:“你不需要很多很多爱吗?”   “不需要啊。”她无谓地耸耸肩,继续低头弹起吉他来,拨了个简单的和弦,“其实人,没了谁都能活下去的。”   “这道理是真,”他说:“不过就算你不要,我还是会给你。”   她手指微微卡顿了下,但还是继续弹。   这种肉麻话,他时常对她说,她想,早晚也该产生免疫。   忽然之间,合着她的和弦,低沉磁性的男音又响起:   “I\'ll give you a cup that overflows with love(我会给你一整杯的爱)   I\'ll give you a barrel full of love(我会给你一整桶的爱)   I\'ll give you a river full of love(我会给你满满一条河的爱)   I\'ll give you an ocean full of love(我会给你满满一海洋的爱)。”   他没有在唱,只是说,非常标准的英式发音,她感觉心尖在颤,他用的明明是他自己平时的声音,却带出几分让她悸动的心跳,好像比他刻意变声更动听。   他看到她垂着眼弹琴,就继续开口,声音更沉,带几分郑重:   “If this is not enough(如果这些还不够)   I’ll give you all that I can give(我会给你所有我能给的)   I’ll give you myself(我会给你我自己)   As a sacrifice for my goddess(如同为我的女神奉上祭品)”   叶长安手里的和弦停顿在这里,她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抿唇,忽然紧张,心跳很快,“你……”   后面的话,她没能问出来,眼前暗了下来,灯光被遮掩,他倾身吻住她的唇。   怀里的吉他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她没有意识,他给了她非常温柔的一个深吻,深吻之后还是深吻,短暂的停息只是换气,她脑中缺氧,陷入仿佛醉酒一样的微醺里,男人的手指划过她接触到空气的大片皮肤,温度像是忽然炸裂,一切又开始变得急切。   手机在响,没人理会,她出了汗,被他握着腰控在怀里,他们紧密相贴,她低低喘着,嗓音细而软,小声地问他能不能关掉灯。   她不光脸,全身都红透了。   他安抚地亲吻她的脸,之后不仅关了灯,将她的手机也一并关了。 第64章 他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盛惟景独自回了住处。   张嫂今晚不在, 他很早就安排过张嫂休假,白天时花店的人过来,将前厅布置成了花海。   他并不擅长策划这些, 以前也不曾送叶长安花, 但这次他努力尝试,如今屋子里被各色鲜花占去大半,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对着这一片花海发怔。   馥郁的花香气静静弥散,可屋子却又显得很冷清。   她不愿意跟他回来,他的所有计划都落了空。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精致小巧的首饰盒,里面是定制的对戒, 盒子下面压着那份盛世股权无条件转让的合同,这些东西本来都是要给她的,但现在,那个对象没有来,它们都只是他独角戏的道具。   在花海之中, 他像个自导自演的小丑。   烟盒里最后的几根烟打发完, 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静静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   这个备注还是她输进去的。   电话没人接, 自动断线之后,他听着忙音愣了一阵, 收起手机, 然后将首饰盒放进衣兜里, 拿起那份合同迈步往出走。   途径门廊,大束的红玫瑰被摆放在桌上,他带了一束出去,开车又去找叶长安。   她只是对他失望, 因为他两年前让她等,她很委屈……他想着她最后的话。   没关系的,他还可以道歉,可以安抚她,既然她不愿意来,那就他再去找她,他要弥补她,总要多点耐心,不能被她几句话打退。   有常昭提供的消息,他很清楚她住在那里,车子就近在小区门外找到个最近的停车位,在车里就可以直接看到小区门口,他将这当做好兆头,又拿出手机给她继续打电话。   电话还是没人接,他便一遍又一遍地打。   后来他只能换了方式,发信息给她:丫头,我在你住的小区门外等你,我有礼物送给你,你出来看看好吗?你会喜欢的。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街道逐渐冷清,行人越来越少了。   他发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他试图再打电话,那边已经关机了。   这时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他在车里坐到腿麻,于是下了车。   路边的小店一家一家地关了,街角只有个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万籁俱静,他靠着车子,想了想又发信息给她:我等你。   他抛下她两年多,没有问过一句,她生气是理所当然,他等这一夜也不算多,他希望这一夜的等待能换来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他这样想着,便又在脑中计划起等见面以后要对她说的话,要如何拿出戒指给她,怎样求婚才能打动她……   凌晨两点多,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我会一直等。   他收起手机,整个世界这时候都陷入安静,他恍然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没有认识叶长安的时候,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   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叶长安迷糊睁眼,被光线刺到,不适地动了下。   身体立刻就碰到另一个人的身体,皮肤之间毫无阻隔的触碰让她心头一紧,她被男人的体温唤回神思,昨晚的一切都涌入脑海里。   她脸慢慢开始发烫,脑袋也往被窝里面缩。   韩越半醒,察觉到她的动作,在她腰间的手重重将人一捞,紧紧搂在怀里,哑声说了句早。   叶长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你放开……我要起床。”   韩越舍不得放手,慵懒的早晨,喜欢的女人在怀里,他很享受这种亲密,低头轻轻咬她耳朵,“再陪我躺一会儿。”   叶长安耳根都红了,她躲不开,着急道:“你别……一大早的……”   韩越心情极好,放过她的耳朵,在她颈窝蹭了蹭,低声闷笑着:“你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啊。”   叶长安气得用力去掐他的手。   他吃痛,只能放开她。   两个人起床洗漱,叶长安冲澡时发现韩越给她留了一身的印,她有些羞恼,出去之后使劲瞪了他一眼。   韩越心情太好,完全没感觉。   叶长安挑了半□□服,大夏天的,总不能穿高领,最后她选了一件吊带,外面套防晒衣,这样拉起拉链就能遮掩大半,也不会令人起疑。   韩越洗漱的时候,她打开自己手机看了看,有几个盛惟景的来电,还有信息,她将信息一一看过去,一时愣住。   昨晚她没接电话,也没看手机,盛惟景真过来了么?她有些烦躁,揉了一把头发,最后将手机扔到一边,乐观地想,就算来过应该也已经走了吧,毕竟这都过去一夜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盛惟景的信息,两个人之间牵扯来太多,做不了恋人但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就算没有盛景,盛惟景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不会改变,以后的关系要如何处理,她脑中也是一团乱麻。   因为起迟了,韩越没做早饭,带着她下楼去小区外吃,叶长安火气挺大,脚步特别快,像是要甩掉他。   他就跟过去,非要拉住她的手,还特别认真猜测着小声问她:“怎么了,昨晚弄疼你了?”   她气得踩了他的脚一下。   韩越倒抽口气,声音更小:“我没经验……下次我会注意点。”   叶长安脸很红,完全不想理他,别过去脸,还想甩开他的手,但他就是不放。   “回头我找点技术流的片来学习一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个老学究,叶长安被他这种不要脸的精神震惊了,“你滚远点!”   她瞪着眼,好像嗔怪,韩越忍不住又低头迅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立刻嫌弃地用另一只手擦脸。   两个人这么走出小区,任谁看都是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盛惟景也看到了。   车子没有挪位,他靠着车,站在距离小区门口非常近的位置,因为一直朝着小区里面望,他的视线越过伸缩门早就看到那两个人。   早晨九点多,街道早已重新热闹起来,这一夜,他在外面站得累了就回到车上坐,坐久了不舒服又下车继续站着,偶尔在小区门口走一走,从深夜的路灯下等到这会儿的烈日下。   他看到他们手拉手地走出来。   他也看到韩越亲吻她的脸,她虽然在擦,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这个人,如果真生气会直接动手打对方,会逃开,不会继续任由那人牵着她的手。   他身后的车里,副驾驶上还放着大束的红玫瑰,经过一夜,花朵颜色已经黯了,花瓣的边缘泛着黑,一副快要枯萎的样子。   他等了一夜,她没有接电话,没有回复他一条信息,她一直和韩越在一起。   整整一夜。   韩越想吃汉堡,但叶长安想吃包子,韩越毫无原则地放弃了汉堡,牵着叶长安往小区右边的包子店去。   叶长安一抬眼,最先看到了盛惟景。   她脚步一顿,韩越不解,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才了然。   盛惟景背靠车子站着,正静静看着他们,准确地说,他是盯着叶长安。   他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他的眼神很奇怪,显得有些呆滞和空洞,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表情,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叶长安心头陡然一抽,想起手机里那些信息和未接来电。   他居然真等了一个晚上。   韩越攥了攥她的手,她恍然回神,他问她:“不然我过去让他走?”   这个地点,显而易见,盛惟景就是来找她的。   叶长安摇头,扯了下唇角,“你去包子店等我好不好?我和他打个招呼,马上就过来。”   韩越微微蹙起眉,“我陪你?”   叶长安赶紧摇头,这俩男人碰在一起,要是再打起来就麻烦了。   “你放心,不会很久,”她声音软了点,有请求的意味,“他是盛景的投资人,也是帮过我的人,你知道的。”   韩越不太高兴,“还是前男友。”   “你都说是前男友了,”她在前字上加了重音强调,“你去帮我点香菇包子,还有南瓜粥,我保证趁着包子还热就赶去吃,行吗?”   韩越想了想,“五分钟,你要是没过去,我就出来找你。”   在他心里是一分钟也不想给,但盛惟景很特殊,到底是叶长安的救命恩人,不让他们见面太过不近人情,他不想给她太多限制,放开她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手指,“长安,我相信你。”   叶长安微怔,旋即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小孩还挺会说话,明明是提醒她的话,却能说成这样,丝毫不令她反感,给足她空间。   韩越径直去了包子店,叶长安则走到盛惟景面前。   盛惟景没说话,他面如死灰,眼底毫无神采,只是看着她,唇线抿得很紧。   想到他真的等了一夜,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解释:“我昨晚没看手机……”   她话头顿了顿,也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说,道歉?好像有点奇怪,她并没有答应他要见面,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说对不起。   没看手机,在做什么?   盛惟景想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但是他没有问,她和韩越住在一起,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深想,可是昨夜,他傻等一夜,他们在一起会做些什么,他好像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却又在心底拼命地逃避。   想到她被别的男人占有,他有一种无法呼吸的窒闷感,又仿佛还没从这种残忍的设想中回过神,整个人都木木的。   他忽然觉得荒唐,以前他对女人不曾花费心思,他的感情世界堪称苍白,和尤思彤那段只为联姻,正算起来只有叶长安一个,回国到现在,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在放低姿态纠缠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女人。   他像个恬不知耻的第三者,他的骄傲全都没有了,他看不起他自己,他也觉得恶心。   见男人一直不说话,叶长安心底微微忐忑,“你还有事吗?我看到信息了,我不要什么礼物,我……”   她话没说完,就见他手伸到衣袋里掏出样东西。   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蓝丝绒的,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她心头一跳,看大小,她立刻就猜想到里面会不会是戒指。   但结果和她想的不同,他并没将东西递给她,他手指蜷缩,忽然合拢,攥紧了首饰盒。   他嘴唇动了几番,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那个首饰盒上,他快将盒子捏碎了,骨节都在发白。   他眼圈慢慢地开始泛红,几秒之后,他不等她反应,将首饰盒塞回衣袋里,然后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并立刻踩了离合。   叶长安还有些愣,这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   盛惟景并没再看她一眼,他将车子开了出去,攥着方向盘的手都是僵硬的。   他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放弃这个选项,他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不要他了。 第65章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声音很……   车子直接开到盛世, 盛惟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刷卡上楼,走出电梯,他办公室外面的大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仅有两三个格子间里有加班的员工, 见他来了都起身恭敬地打招呼。   他恍惚中才想起, 今天是周末。   有个员工见他面色苍白,关切问了句:“盛总, 您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他没说话,也没回应几个人的招呼,直接去了自己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这一路走来,他脚步是虚浮的, 好像还没回神,坐进大班椅里,他靠着椅背,脑中混乱地想到很多事。   起初是想盛家,从他小时候起, 多数人的关注都在盛煜身上, 只有盛承运会多看他一眼, 会监督他学习, 但盛承运更多时候会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无论他如何努力盛承运也不会对他笑, 也不会肯定他, 永远嫌弃他不够优秀……   他没有母亲, 在盛家那个宅子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所有人排斥的异教徒,除了努力学习,长大后努力得到盛世,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证明自己。   前二十多年都是如此,直到遇到叶长安。   某种程度上,他和叶长安真的非常相似,原生家庭里缺失的那些东西,都在他们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最初只是想帮她一把,在她身上并不想花费多大心思,只是后来得知她抑郁症,他才意识到光给她物质上的富足和学业支持是不够的,她需要关心。   他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那时,她非常脆弱,而他在她身边,感到自己被需要着,他对她来说,很重要。   除了她,没有别人需要他。   但她现在不需要了。   他手一挥,电脑显示器连同一堆文件被从桌上扫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呼吸粗重,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   她怎么能不要他了呢?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的,那都是骗人的吗?那么深厚的感情,说没了就没了吗?   他开始怀疑,怀疑一切,怀疑自己被骗了,他拿出手机给叶长安打电话。   这一次,那边在一段彩铃之后就接起来了。   他听见叶长安“喂”了一声。   他克制着怒意,嗓音紧绷,“今天下午来盛世,我们谈谈关于盛景的事。”   叶长安在那头愣了下,“你是想把盛景……收回去?”   “你来了再说。”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   叶长安这会儿刚和韩越吃完早饭回到家,她在门口接完电话,听着忙音有些懵。   韩越只听她说了一句,但提到盛景,又说到收回去什么的,他听叶长安提过有关于盛景的来历,立刻就明白那头是盛惟景,他问她:“他说什么?”   “下午要我去盛世和他谈有关盛景的事,”她皱皱眉,“也不说清楚……我要不要带账本?不然我把我平板拿上吧,里面有电子账本。”   韩越没说话。   两人换过鞋子,叶长安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去,又自言自语一般开口:“他是不是真想把盛景收回去啊……”   如果真要收,她并非不能接受,只不过会有些难受而已。   韩越坐在她旁边,殷勤地给她揉肩,一边说:“没事,没了店,我就养你。”   “就你?”叶长安瞥他一眼,笑了,“你可拉到吧,养自己都费劲。”   韩越睁大眼,“我做声优可以赚钱养你的,我之前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才只签约绿光一家公司,需要的话可以多签几个公司的,也可以多接一些项目,对了,现在我们做CV,还可以去做广播剧之类的赚钱。”   “嗯哼。”叶长安不以为意,不屑表现得很明显。   韩越也不给她揉肩了,他收回手,语气有些郑重,“长安,你会嫌我穷吗?”   叶长安反问:“我嫌了你就能富起来吗?”   韩越:“……”   有被刺激到。   他觉得自己男人的面子被伤害到了,半天没吱声。   叶长安对他毒舌也不是第一回 ,她没当回事儿,打算起身去找账本,可韩越就在这时候忽然拉住她,“长安,你等我一下。”   叶长安一头雾水。   韩越从客厅角落拉过来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之后翻了翻,拿出个皮夹,再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银行卡,叶长安看到就笑了,“你该不是打算交工资卡给我吧。”   “不是……”韩越面色不太好,“我想和你说说这张卡的事。”   看他这么严肃,她便安静下来等他说。   “我和你说过,我是私生子,我爸自己有家庭,我妈当第三者……想要上位但是没成功,你记得吧。”   这些话现在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说的时候表情也不太自然,垂着眼躲避着叶长安的目光。   叶长安难得地安慰他一回:“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做错事,你没必要觉得不光彩。”   韩越神经并未放松,“我刚被送去我舅舅家的第二年,我的奶奶找过我,她了解过我的生活状况,知道我妈改嫁但没带我,可能是同情吧……也或者是想为自己儿子负点责任,她给了我这张卡,承诺会每个月打给我生活费。”   叶长安明白过来,对于他收下卡的做法,她并不觉得有问题,“不收白不收,还应该让她多打点钱。”   韩越低着头,唇角轻轻扯动一下,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手指摸了摸鼻尖,“不是……其实当时我还小,真没想那么多,但是头一回有人那么关心我……那是我奶奶,也算是个亲人吧,她带我去吃大餐了,还买玩具和零食给我,问我过得好不好,以前都没有人对我那么好,也没人那么关心我,她给我卡,我就不想拒绝,给钱不代表她真的多喜欢我,但是还有给钱的这份心,说明她心里是有记挂我的。”   叶长安没说话。   他说:“后来,我奶奶还来看过我几回,每次都会带我出去玩,给我买零食,小时候每次看到这张卡,我就觉得还是有人关心我的,所以很长时间,这张卡都是我的宝贝。”   叶长安不知道要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捏了捏,想给他力量。   “以前生活虽然不算宽裕,但也没到青黄不接,加上我觉得这些钱是很珍贵的,所以我一直没动过这张卡,也不知道她到底给我多少钱,两年前,我们那个电竞战队出事了,我本来想过用这张卡,但是……”他顿了顿,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在我要去看卡里有多少钱之前,我得到消息,我奶奶过世了。”   在他的叙述里,叶长安仿佛也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了他的悲伤。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我以为她还会来见我的,”他嗓音有些干涩,“那时候我真的很难受,虽然我其实也没见过她几回……再后来,我就想,如果是我自己用,那么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动这张卡里的钱。后来我去打工,其他几个战队成员也都很努力,战队就那么维持下来了,所以到现在我也没去确认卡里的钱。”   他还在怀念那个慈祥温和的奶奶,总觉得这钱不该被他随便用掉,便也不想随意地去窥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曾经他甚至想,哪怕一辈子不用呢,以前这张卡是这个世界对他的唯一一点善意的证明,保存着卡片本身也是有意义的,这价值远胜于一笔可以花的钱。   但现在,他给这笔钱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这并非随意使用。   他说到这里,抬眼睨向她,“长安,这卡给你。”   叶长安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拒绝,“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是……”   “我是想告诉你,我所有的都会给你的,只要我有,”他又从皮夹里摸出另一张银行卡,“当然,工资卡肯定也要交,不过我的工资卡里面现在没多少钱……这几年都在养战队,以后不用了,我会很努力赚钱养你的。我奶奶那张卡里的钱我没动过,这么多年了,我想应该至少够买房子的首付,月供你不用担心,我来负责。”   他将两张卡都按到了她的掌心里,语气郑重其事,“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的。”   叶长安一时失语。   她抿唇,低头看了看这两张卡,卡没什么重量,但在她掌心里却是沉甸甸。   韩越告诉了她密码,又摸了摸她的脸,凑过去在她唇角亲吻。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会让你幸福的。”   叶长安眼角有些湿润,她安静地享受这种亲昵,心想,这一刻就挺好的。   ……   午后,叶长安最后还是决定赴约,去盛世见盛惟景。   韩越有些不放心,在她换鞋要出门之前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她背了个斜挎包,里面放了平板,她轻拍了下,“我估计八成是要查账,毕竟投资人两年多没查账了。”   其实盛惟景的目的她心里也没底,毕竟早晨那人看起来怪怪的,但现在韩越已经不是她用来对付盛惟景的工具人,不是她的挡箭牌,她想更珍惜他一点,就不能让那天晚上两个男人大打出手的局面再出现,让他为她受伤,她要自己和自己的过去做了结。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乞丐了,她想,她可以有足够底气挺直腰板面对盛惟景。   韩越皱着眉头不说话。   她看他不高兴,便生出几分迟疑。   他忽然问:“你还会当他是哥哥吗?”   盛惟景在叶长安生命中扮演的这个角色太复杂了,很难给予单一的定位,她家庭特殊,导致拯救她的盛惟景在她人生中好像就连父母的角色也替代了,也仿佛兄长,后来变成恋人……韩越想,要阻拦他们接触是很难的,过去那么多年,他们好像家人一样地相处。   他始终还是会有不安的时候。   叶长安安静几秒,最后笑了笑,“我不知道,以前没和他在一起,我当时想,等他老了我要为他养老,但在经历过这些事之后,恐怕是很难了。”   仔细想想,除却一段失败的恋情以外,其实盛惟景给她的恩情也是不能忽视的,她终于可以冷静回头看这一切了,她迎上韩越的目光,坚定地说:“用了他的钱我早就还了,可我这条命是他救的,这个还不了,可能等他老了,我偶尔还是会去看看他吧,但是我和谁在一起,决定了就不会回头,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韩越抿唇,几秒之后唇角勾起,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那你有事打我电话,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我给咱们做大餐。”   开车去往盛世的路上,在红灯的十字路口,叶长安停下车,瞥见外面街角一个路标,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长安街。   她忽然想起,盛惟景第一次和她提起要给她改名就是在这里。   就是这个十字路口,当时也是红灯。   她刚来江城没多久,懵懂得很,不知道街道的名字,也没看到路标。   盛惟景在驾驶座,问她觉得“长安”这个名字怎么样。   她那时叫叶招娣,“长安”这样的名字对她来说太惊艳了,她听到就觉得心动。   盛惟景从水塘里捞起她,给她新的名字,新的人生,他曾经是她的神,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过去他给她的很多善意,不过是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就连这个名字也一样,他看到这个路标,随手就做了她的名字,但她那时候活的太卑微,因此感恩戴德。   她在黑暗阴冷的地窖里呆了太久,见到一束光就被它温暖,将它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手,再看不到其他。   但她的世界,原来是可以更宽广的。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向前,她踩下油门往盛世的方向驶去,安静地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无论如何,都该做个了断了。 第66章 盛惟景话说得断断续续,末……   叶长安车子开不进盛世的地下停车场, 只能就近随便找个停车场停车然后再步行去盛世。   周末的盛世非常安静,大厅里,值班前台问过叶长安来意, 便拨打内线到总裁办。   一般情况下盛惟景很少会有这种没有预约的会面, 而前台早就换了人,也不认识叶长安, 叶长安在旁边等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她想起两年前那时候,公司里很多人都认识她,而她却要在盛世畏手畏脚, 不敢与盛惟景太亲近。   那时候,保持距离都需要克制,她非常依赖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   前台挂断电话,冲她笑了下, “叶小姐, 您上去吧。”   叶长安熟门熟路地上楼, 径直去了盛惟景的办公室。   她做了个深呼吸才敲门, 几秒后,里面有脚步声响起, 跟着门被打开。   盛惟景拉开门示意她进来, 她扫他一眼, 微愣。   他状态看起来比早上更糟糕了,眼底是红血丝,衬衣领口敞到了第三颗扣子。   他垂着眼,并不看她, 态度显出几分冷漠。   叶长安有些困惑,但倒也没表现出来,迈步走进去,她视线一下瞥见了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   办公桌旁边地上是零散的文件,居然连键盘和显示器都倒在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她有些错愕地回头,盛惟景锁了门之后,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将她往沙发跟前带。   这种近乎蛮横的举动令她一时没回神。   从前盛惟景几乎一直是个绅士,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哪怕有情绪也很少外露,这样粗鲁的他让她觉得陌生。   反应过来之后,她开始扭动手腕挣扎。   但他还是固执地将她按着坐在沙发上,然后他也坐在她旁边,指给她看茶几上的东西:   早晨她见过的那个首饰盒,旁边放着一份合同,以及……   一束已经毫无生气,看起来将要枯萎的红玫瑰。   盛惟景将合同拿到了她跟前,“我在盛世的所有股权都可以无条件转给你,这是合同,这是……”   他先瞥到花,顿了顿,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没事,花可以再买。”   随后他拿起首饰盒,“这是戒指。”   他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他整个人现在看起来也有些奇怪,情绪似乎不太稳。   叶长安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手中拿着他塞过来的合同,他居然真拟了合同。   “我只有盛世了……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有,我努力了这么久,只拿到这个……我把盛世给你,全都给你,”盛惟景话说得断断续续,末了抬眼看她时,眼底还有希冀的微光浮动,“嫁给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在哀求。   触及男人的目光,叶长安感觉像是被烫到一般,她挪开眼,“你别这样。”   虽然不爱了,但她也并不想看他这样。   哪怕她曾经也如同他这样卑微地挽留过,她还是不想同样的痛苦加注在他身上。   她想,她其实并不恨他,很难恨他,毕竟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她,她会恨姚茹,厌恶尤思彤和梁晨文这些带给她不公的人,会幻想报复那些人,但她从来不想报复他。   他是这个世界给她的最初的善意,她还是希望他好。   盛惟景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他恍然意识到少了什么环节,起身后单膝跪在地上,打开首饰盒举起,递到她跟前,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就这样盯着她。   他的面色是苍白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他举着戒指,几秒过去见她没有反应,他哑声问:“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就取出戒指,拉住她的左手,要往她无名指上套戒指。   叶长安奋力甩手,动作很大,他手中的戒指就这么被她挥到,一下子飞了出去。   戒指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最后滚到了办公桌下的小缝隙里。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别这样……我们已经结束了。”   他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可笑姿势,片刻后才僵硬地起身,“我去把戒指找回来……”   “我不要,”叶长安喉咙有些哽,“在我想要的时候你没给我,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盛惟景,你冷静点听我说话行吗?我们结束了!我不会和你结婚!”   他慢慢地抬眼看她。   她努力平稳情绪,“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你再以盛景为由纠缠,那我会放弃盛景……”   她站起身,又想了想,“其实,也许你现在觉得有些痛苦,很难面对现实,但都会过去的,因为我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   她说完,便转身想走。   然而,在她迈步之前,身后的男人忽然握住她手腕重重一拽,她脚下不稳,险些摔倒之际,被他直接按进沙发里。   他俯身压上来,低头要去亲吻她。   叶长安没料到,扭过头拼命躲闪,“盛惟景,你疯了是不是?!放开我!”   盛惟景动作没停,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她非常平静,这种平静让他难以平静。   她说他现在也许“有些痛苦”,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她真的不在乎他了。   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和他的戒指,她还想拒绝他的靠近和他的吻……他的丫头是不会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现在风度全无地这样强迫她是要证明什么,他去吻她的唇,被她躲开,他的唇就擦过她的脸,他又伸手去扭她下巴。   叶长安挣扎得太厉害,他好不容易亲到她的唇,她立刻咬他。   嘴唇在流血,他没有感觉,他眼底猩红,呼吸急促,脑中全然空白,手往下一把扯开她的拉链。   然后他看到她掩盖在防晒衣下的一切。   从锁骨到胸口,她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或深或浅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他视线往下似乎想要躲避,但她短小的吊带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就连那里也有吻痕。   他感到,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子,非常精准地插进心口。   那种鲜血淋漓的疼痛,让他就连话都说不出。   他只是面色惨白地看着她的身体,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却被别的男人占有得这样彻底。   叶长安见他愣神,她全凭本能反击,扬手就是一耳光重重地打在了他脸上。   盛惟景被打得偏过脸。   脸在发烫,但感觉不到痛,身下的人还在推搡着他,他慢慢回头,看到她努力地合拢衣襟,警惕而防备地看着他。   她眼底有水光。   “你哭了吗……”   他声线嘶哑,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叶长安像是受了惊,脑袋一缩,偏头躲着他的手。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下去,她哽咽了一声,声线发抖:“你别这样对我……盛哥,别这样对我……我害怕……”   “盛哥”两个字,唤回了他一点神志。   他的心慢慢软了,多年前,他将她从村子里带出来,本来是以为自己会多个妹妹。   他像宠一个妹妹一样地宠了她很多年,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的手指最后还是触到了她的脸颊,指尖沾染到湿意,他的丫头哭了。   他第一次看到她难过得流眼泪。   “你不要哭……”   他用手为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你不要哭……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再……”   他喉咙一阵阵地发紧,俯低身抱住她,“我只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叶长安眼泪不受控地继续往出涌,手推着他胸膛。   “就这一会儿,”他声音也不平稳,乞求着她,“你把我的丫头还给我,好不好?一会儿就好。”   叶长安身体有些脱力,推不开他,手却仍抵着他胸口,维持着最后的距离。   他抱着她,脸轻轻贴着她湿凉的脸颊,又慢慢地说话,“我没想过和你分手,从没想过……我在盛家从小看那些人冷眼,受够了,不想你嫁过来受委屈,我希望你风风光光嫁过来,不需要忌惮任何人,不要像我小时候那样,也不要像我母亲……我好不容易做到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输了?”   他像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她,得到盛世的成功没能带给他任何喜悦。   他感觉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你把我的丫头还给我好不好?我什么都给你了……”   虽然已经预感到这是徒劳无功,但他还是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在不停地问。   没有回答,他知道,他的丫头已经不会回来了。   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也不爱他了。   他又问:“或者,过去就都不算……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叶长安闭上眼,使劲摇头。   他安静下来闭上眼,眼底有温润的湿意,他没有再问。   拥抱的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消逝掉。   后来,他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还是推开了他。   她容忍了他最后这个拥抱,作为一个迟来的道别。   她在休息室的卫生间里洗脸,整理了衣服,临走之前,她问他:“你后悔吗?”   他还坐在沙发上,面容颓败,闻言抬眼看她。   “你不会后悔,其实我知道的,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选,”她对他微笑,“因为盛世是你的牢笼,你以为掌控盛世你才算掌控自己的人生,你看不到别的选项。以前我以为你的世界很大,但你早就被锁住了,和我一样,不同的是,我现在已经从徐家村的地窖里面真正走出来了。”   他灰白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被她咬伤的地方血结了痂,他也没处理,他只是看着她。   这个世界上唯一最了解他的人,她正要离开他。   “我希望你走出来,”她深吸口气,“以后,我想满怀希望好好地活下去,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希望你也能这样,盛哥……”她又顿了顿,“我还是会叫你一声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说完,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盛惟景依旧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第67章 长安……看来你找了个隐藏……   后来数日, 盛惟景没有再出现过。   叶长安和韩越的小日子算是恢复了平静,韩越最近有点忙,以前做声优也是个半吊子, 但最近他开始努力接更多的工作。   叶长安知道他是想多赚钱, 并不拦他,但是这家伙白天工作, 晚上回来也并不消停。   韩越晚上的娱乐其实并不丰富,才开荤的大男孩对于某些运动非常热衷,进步堪称神速。   叶长安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被他伺候也觉得体力不支。   韩越这个人,在床下可以什么都听她的, 但上了床他就要掌握所有的主动权,一段时间过去,她感觉身体被掏空,开始对这事儿有点冷淡,某天晚上, 在被他亲吻的时候就有点抗拒。   韩越觉察到, 动作便迟疑了, 问她:“你大姨妈来了?不对吧, 上个月好像不是这个时候。”   叶长安诚实地摇了摇头,决心和他坦白, “我……就是不想。”   韩越很不解:“为什么?”   “就……累。”她觉得认真谈论这个话题有些古怪, “你不累吗?”   韩越也诚实地摇头。   叶长安:“……”   这就尴尬了。   韩越语气忽然委屈:“但是晚上躺你旁边, 我就会想,很难控制。”   叶长安松口气,“这好办啊,你别躺我旁边了, 你睡沙发吧。”   韩越:“你认真的?”   叶长安点了点头。   韩越气呼呼地抓了个枕头下床去了客厅,过了会儿又跑回来可怜巴巴地问她:“长安,我能不能把我的电脑组起来?我想用。”   他玩游戏用的台式机拿来很久,因为没有电脑桌所以一直没组装起来,就在角落吃灰。   他原本是想随便组一下就用,但是叶长安嫌弃过大的显示器和主机箱占地方,不让他装。   “组吧组吧。”叶长安今晚逃过一劫,特别开恩。   韩越怕吵到她,出去的时候小心地关上了门。   叶长安这晚睡得很好,早晨起来时神清气爽,想到昨晚的对话,她开始在心里打换房子的主意。   这屋子是她租的,两个人住确实小了点。   但等她走出卧室,看到客厅,好心情就往下跌了一截子。   客厅不大,韩越的显示器在茶几上摆着,旁边放主机箱,再旁边是插线板,看着真是乱糟糟。   她之前不让他装就是怕出现这种状况,她皱着眉过去,韩越还在沙发上睡得死沉。   他一般都在她起床之前做好饭,这还是头一回睡到这个点,她一看到电脑就明白,他八成是熬夜玩游戏什么的了,到这会儿也没收拾电脑这一摊,看着真是碍眼。   她想将人叫醒,但在腿踢到他之前又停下动作。   韩越这张脸生得好,眉目清秀,此刻沉沉睡着,像个不谙世事的睡美人,她短暂地颜控了一下,勉强饶过他,并弯下身轻轻帮他拉好被子。   她很少做饭,也不擅长,最后在厨房做了个技术含量比较小的荷包蛋,做的时候想起点事儿。   顾诚曾经说过韩越这人游戏成瘾,但其实她并没怎么见他玩过游戏。   她记起,他给她那张银行卡的时候,也曾提过一句,他似乎曾经在什么游戏战队里。   她忽然意识到,对他的事情,她还是了解得太少了,如果他真那么喜欢游戏,不让他玩也挺不人道的。   她决定就让那台电脑先那么放着吧,乱这点她就暂时忍耐一下,最近她可以看看大一点的房子,就算买不起,租还是可以的。   做好饭,叶长安端了一碗,刚到餐桌边,韩越就过来了。   他似乎刚醒,还在揉眼睛,看到她端着饭,就凑过来,“有我的吗?”   “在锅里,自己去盛。”   “姐姐,你真好。”他忽然撒娇,想亲她,叶长安赶紧放下碗,手挡住他的脸。   她问:“你刷牙了吗?”   他嘴巴被她捂着,只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肯定没刷,”她皱皱眉,“一边去。”   韩越鼓了鼓嘴,忽然问:“我没早起做饭,你是不是不高兴?”   叶长安收回手,瞥他一眼,随后笑了:“你当我是你后妈啊?”   他一愣。   “这里现在也是你的家,你可以睡懒觉,可以放松一点,没必要总是很小心,”她拉开椅子坐下了,“家里本来就应该是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地方,每天都是你做饭做家务也不合适,在这里你不需要讨好谁,以后我会分担一些的。”   韩越站了几秒,忽然笑开,从她身后俯身抱着她,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姐姐,你最好了!”   他总说这种话,她已经习惯,笑着推他一把,“快去洗漱!”   韩越洗漱回来吃饭,在饭桌上先吹她厨艺的彩虹屁。   叶长安很清楚自己做的饭一般,但他这么捧场,她心情也不错。   接着他同她提起一件事:“我昨晚看了我们战队在在英国赛区的晋级赛,我们战队打得非常棒,我觉得这次保持好状态就能冲进世界赛。”   叶长安并不懂这些,不过第一次听到他提起游戏相关的事情,她便也多问了几句:“你们战队在英国赛区的晋级赛?既然是你们战队,你不需要打的吗?”   韩越本来神采飞扬的,闻言眼神稍微暗淡了点,声音也低了几度,“我……我这次可能没法参加比赛,不过,我的队友都很棒,他们在伦敦做集训,看来成果不错。”   昨晚的比赛,他看到了那些队友的进步,集训是高强度的集中训练,会请专业的教练,比他们之前那种放羊式的训练效果好太多了,他看的时候一边为战队高兴,但也不免失落,他能感觉到,他和他的队友水平已经慢慢拉开距离。   叶长安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参加?”JSG   “我……”他顿了顿,“我在国内有事,他们那边集训要按照比赛的时间来排,没法等我。”   叶长安想当然说:“那岂不是少了你一个?这种战队人员应该数量都是确定的,各有各的位置吧?”   这话真是句句锥心,韩越脑袋垂下去,兴奋劲儿彻底消散,垂头丧气道:“我那个位置,重新找了个人替补。”   叶长安喝了口汤,一时没说话。   问不下去,她怀疑自己问太多了,人家集训完了都开始比赛了,那还叫找人做韩越的替补么?那应该算是把韩越给踢出来了吧?   这还能叫他的战队吗?比赛打得好,他乐得跟傻子似的,但这战队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看一眼他蔫巴巴的小模样,问:“以后还有机会吗?”   “应该……有的吧。”他也不是很确定,不过还是说:“明年我会再看看有没有可能争取到机会。”   就算有机会,重新找队友也很难,他心里其实不抱多大希望,但他不想和叶长安说那么多。   她知道了也是白操心。   后来几天晚上,韩越都在看比赛,有时他会拉叶长安过来,抱着她一起看,偶尔还评论几句。   叶长安看到他眼巴巴看着电脑的样子就心软,她觉得他应该也想参加比赛,但已经错过时机的事情,要再去纠结好像也没意思。   她对专业电竞还有这个游戏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用百度补了一下知识,然后更加确定,他应该是完全脱离战队了。   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是非常短暂的,他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周末叶长安和简璐去逛街,聊起这件事,她有些发愁,告诉简璐:“而且我看百度上说,做电竞不一定有结果,但是过程还挺烧钱的。”   简璐对电竞倒是有些了解,“电竞烧钱是肯定的啊,你看韩越那个样,哪里像个做电竞的,职业选手不可能像他这样,还在外面搞声优兼职。”   叶长安猜测:“他可能还是缺钱,他说在国内有事没能去伦敦参加集训,我估计是因为绿光的工作,正好那时候绿光不是集中上线一个新游戏加几个副本吗?里面好几个声带都需要他做,一个人分身乏术,他这样当然没法参加集训。”   她觉得这个理由非常站得住脚,也没敢和韩越确认,一个男人因为穷而放弃自己的电竞梦想这种事,要直白说出来估计挺戳心的,那天早上她已经因为多问而扫了他的兴,她不想重蹈覆辙。   简璐正喝奶茶,忽然歪了脑袋看她,“长安,你好关心他啊。”   叶长安脸一红,舌头就绊了下,“也,也没有吧。”   简璐哈哈一笑,“不是应该的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又咬了下吸管,羡慕地道:“小鲜肉真好啊,我也想要这样的弟弟,不但帅还会疼人。”   叶长安没否认这点,她也觉得韩越挺好的。   她想起韩越奶奶给的那张卡,和简璐说了下卡的来历,又道:“我一会儿想去ATM看看卡里到底有多少钱,韩越自己一直舍不得动里面的钱,但如果比较宽裕的话,我希望这笔钱能让他继续做电竞,他自己挺喜欢的,放弃可惜了。”   简璐一怔,“我听韩越那意思,这卡里的钱他是想放着你们买房子的吧?”   叶长安默了几秒,“房子以后再说,我们再想办法,电竞选手就这几年可以打拼,他现在更需要钱。”   她将韩越未能继续电竞梦想的所有原因都归结到了钱上面,那么如果有足够的钱,应该就能解决他的问题。   简璐笑说:“我陪你一起去看吧,多少年没动过的卡,看起来不是跟开盲盒一样刺激?”   叶长安也有这种感觉,两个人就近找了个ATM机,卡很久了,只能插卡操作,她一边插卡按照提示输密码,一边和简璐说:“一个老人,应该不会有太多钱,而且是给家里不承认的私生子,韩越自己说可能足够房子首付,但我觉得有点悬……”   简璐猜测:“几十万总有的吧?”   叶长安祈祷着:“有三十万就很不错了,希望有三十万吧,这样我就不用给他倒贴钱让他玩电竞……”   她话没说完,在视线触及屏幕上的字数时卡住了。   简璐看了一眼,也傻在原地。   简璐说出本能的第一个想法:“ATM坏了?”   叶长安冷静了下,“可能是,我们换一台。”   她退了卡,换了一台机子插卡输密码。   数字没有改变,还是她们刚才看到的那个。   这次叶长安先开口,“这个ATM和刚才那台犯的是一样的病?”   她又看看屏幕,感觉还是像在做梦,不可置信,“我们干脆换一家银行的ATM看吧。”   简璐拦住了她,“你等一下。”   简璐从自己钱包里拿了张卡在之前那台ATM机子上试,里面的金额是正常的。   退出自己的卡之后,简璐忽然紧张,往周围一扫,这会儿这里倒是没人,她放心了点,又看一眼叶长安那边屏幕上的数字,确定是真的,她倒吸一口气,看向叶长安。   “长安……看来你找了个隐藏的富三代。” 第68章 她一直觉得,他就是围着她……   韩越一直不肯动自己奶奶的那张卡, 这种心情叶长安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他没有完整的家庭,父亲不关心他也没有陪伴在他身边,母亲视他为累赘, 这样的童年想必也没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一旦有个人对他好,他一定会很感动。   卡里这笔钱, 是这世上有人在乎他关心他的证明,对他来说这意义大过钱本身,所以他不想草率地用掉这笔钱,这她都能懂。   但看过卡里的数字,她意识到一件事――   有这么一笔钱, 就是草率挥霍,一下子也用不完的。   韩越奶奶的这张卡里,居然存进去了一千三百多万。   别说首付了,房子都能买不少了。   简璐恭喜叶长安找了个富三代男朋友,而叶长安则开始怀疑人生。   韩越说自己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 他是认真的, 她并不怀疑他的话, 之前因为他说他是私生子, 她也确实没问过他父亲那边家里是什么情况,本以为就算条件好点也不过是个中产家庭, 但现在看来显然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她并没觉得高兴, 事实上, 在看完卡里的钱之后回家的路上,她心底有些慌。   卡被她塞回钱包里,放在挎包里面,像个烫手山芋。   韩越不知道他奶奶给了他一千多万, 如果他知道,也许他选择的不会是这样一种生活方式。   他这辈子都不用工作,如果他愿意,可以做生意,或者开公司……当然,去伦敦追求他的电竞梦想也可以,反正这笔钱支持他这辈子的花销都绰绰有余。   她恍然发觉,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洒脱,她居然觉得不安――如果他拿到这笔钱,他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以去的地方也太多了,他的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他的世界也将更加宽广。   而以前,她一直觉得,他就是围着她转的。   她时常感觉她和韩越的关系,与她同盛惟景最初的关系有些相似,她觉得这种关系很牢固,但因为这笔钱的存在,好像这关系又不那么牢固了。   叶长安和简璐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去,到家之后,她发现韩越正开着电脑在看比赛。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摆了一桶吃到一半的泡面。   “你怎么没做饭?”她闻见泡面的味儿,皱了皱眉头。   “你不在,我就凑合一下,”韩越视线除却最初看她一眼之后就一直凝在电脑屏幕上,“比赛正紧张呢。”   叶长安看了一眼他,他还是盯着电脑,她回到卧室换了衣服去洗澡。   出来之后,她从包里翻出那张卡看了又看,心乱如麻。   她应该告诉韩越的,他奶奶给了他很多钱,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她却没说。   卡要不要还给他?毕竟是这么一笔巨款,她脑子一团乱,最后收起卡躺到了床上,烦躁地纠结着。   比赛中场休息,韩越来了卧室,看她躺床上睁着眼发愣,就凑过来,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高兴地说:“这次是和XX战队的比赛,目前我们队优势很明显,我觉得这次应该能赢。”   叶长安抬抬眼皮扫他,没说话。   韩越觉察到她情绪低落,蹙眉问:“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叶长安翻了个身干脆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没事,你去看你的比赛吧,我想睡觉。”   屋里开着空调,韩越捞过来夏凉被给她盖上,隔着被子搂住她,“你不想说?”   叶长安一言不发。   韩越想了想,将她搂得更紧,“我陪着你。”   叶长安心底某个角落被戳了下,有点软,她语气也没有之前硬了:“你不看比赛了?”   “……回头看重播吧。”   他说着,又在她耳朵上亲了亲。   他很喜欢亲她,这种亲昵不仅仅局限在床上,平时有事没事他也要亲她一下。   她被他一亲,心口就发热,他的手在她腰间扣着,她伸手过去拉住,忽然说:“我和你说过没?璐璐家是挖矿的,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她家挖出金矿,然后就成了暴发户。”   韩越没明白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他感叹一句:“运气真好,我怎么没这种命?以前买彩票就没中过。”   叶长安默了几秒,迟疑着开口:“如果……”   她顿了顿,在他怀里翻身,面对着他,看着他双眼才继续:“如果有一天,你中了彩票,成了暴发户,你会做什么?”   韩越笑了下:“怎么忽然这么问?彩票是那么容易中的吗。”   叶长安执拗地道:“就假如嘛。”   “我想想……”他若有所思,“你得先告诉我,我中了多少的彩票。”   她咬咬牙,“一千万。”   “这么多啊,”他唇角扬起,“那我要先买个大房子,做我们的婚房,还剩不少钱,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去伦敦,现场去跟我们队这次的所有比赛,最好能去世界赛现场,积累经验,然后,明年无论是资助我们队还是另外组队,我都想自己努力一回,冲击世界赛。”   叶长安安静听完,质疑了一下他那个假设:“如果我同意?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韩越眼眸敛了下,好像从憧憬中回神,“那当然钱都交给老婆。”   叶长安被噎了下,“谁是你老婆。”   韩越笑起来,低头靠近,贴着她的唇问:“你觉得呢?”   叶长安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吻了,长吻结束,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心情平复了点,“你就会哄我……”   她的唇瓣红润湿亮,说话时声音好像撒娇,韩越听着,心猿意马,手就往下。   “我认真的,我对生活要求不高,就两条,只要有你,你不拦着我玩游戏,我人生就圆满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她脖子慢慢亲吻。   叶长安轻喘了下,心底的郁结已经散了大半,笑说:“嘴这么甜啊。”   “是啊,要不要尝尝?”他抬头笑着问她。   叶长安想起,她好像都没有主动亲吻过他。   韩越也想到了,他们之间的亲热也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总是被动。   叶长安看他几秒,忽然就抬手捧住他的脸,微微仰起身子去亲吻他的嘴唇。   韩越身子一僵,呼吸瞬时就乱了,动作也急躁起来。   这一晚,关于那张卡,叶长安没能想出什么结果来,她理所当然地又被压了。   ……   之前盛惟景对海外部的扩展计划本来做了三年,但最后算是提前完成预期目标,两年多,由于打通海外渠道,盛世的出口量翻了数倍,海外市场供应量有赶超国内的趋势。   因为这些业绩,盛惟景在盛世的位置如今很稳固,没人不服他。   回国之后盛惟景动作很大,高管层原来那些盛承运的亲信被架空了好几个,盛煜介绍进来的人也一样,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看得出,盛惟景这是要巩固自己的地位了。   除了总部这些动作以外,盛惟景在海外开辟渠道的两年也发展出新业务,他决定参照尤氏的模式,开辟新部门,专做外贸和进口渠道。   这部分业务和尤氏有冲撞,但他没有丝毫顾忌,开始在半成熟的美洲市场试水,并以让利手段拉拢最初的大客户,首当其冲抢走了尤氏几个重要客户。   尤氏最近正是风雨之秋,几个月前被牵扯进一宗走私案,目前还没审理完毕,已经受到重创,尤思彤回国给尤家雪上加霜地砸上了退婚这么一桩事儿,尤父尤母最近状态都不好,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地寻求对应官司的对策,如今盛惟景极不厚道地落井下石,在这个时候抢他们客户,尤家所有人都没料到。   尤思彤这些天都在尤氏加班,看着父母一筹莫展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官司快开庭了,过去的客户在一个一个地流失,她什么也帮不上,很无力,最后只拉下脸去求盛煜,希望盛世不要再抢尤氏的客户。   结果可想而知,盛煜现在不是盛世的掌权者,帮不上她什么忙,看着她的时候眼神还分外鄙夷,嘲讽地说她是个恋爱脑,若不是当初她非要跟盛惟景,也不至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偷偷哭过一回,后来再次接到又一个美洲大客户决定终止合作并签约盛世渠道的消息,她崩溃地冲到了盛世,想和盛惟景讨个说法。   可当她在办公室与盛惟景面对面时,心底却又发憷。   最后一回见面还是在盛景的那天晚上,这男人差点将她推下台阶,后来她也真滚下去了,要不是他,她不会受伤。   现在她看着盛惟景,对上冰冷没有温度的眼神,总觉得他很像一条蛇,不动声色地潜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她致命一击。   本来声讨变成了恳求:“惟景,就算你讨厌我,我爸妈总没有对不起你吧?尤氏牵扯的是上千人的饭碗,而且在你开拓海外市场的时候曾经帮过你不少,你就不能看在……”   盛惟景冷冷打断她的话,“我开辟新的业务板块,做外贸和进口渠道,是为给盛世盈利,怎么,你觉得我是为了对付你?”   尤思彤一时失语,难受得想哭,以前尤氏不是没有过竞争对手,但当盛惟景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而且最初是靠着他们打通渠道,她就接受不了,她感觉自己像个引狼入室的蠢货。   她情绪失控,眼泪掉了下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盛惟景没说话,默默拿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上了。   要怎样?他其实也不知道。   他只是愤怒,非常愤怒,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当他得到盛世之后,盛世对他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叶长安说得对,这不过是他的牢笼,而他还要在这里死撑着,如今这牢笼对他唯一的意义就是还能用来打压那些他痛恨的人。   两年前,尤思彤和盛煜暧昧,以此威胁他,他在那种情况下不得不做出选择,最后决定接受联姻,他忘不掉。   他平生最恨被人拿捏,尤思彤想要拿捏他,若不是她和盛煜,他不会失去叶长安。   能给这些人找点不痛快,他心里的空虚无望好像就能缓解一点。   尤思彤自己擦干了眼泪,“你花这么大心思折腾我……我看,你和叶长安是结束了吧?她确实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对不对?”   她回国之后其实没有联系过韩越,退婚的事……尤氏的事,让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盛惟景眸色更冷,“你要是说完了,就滚出去。”   “那个男人叫韩越吗?”她问。   盛惟景皱眉盯着她,“你查她?”   看来真是韩越,韩越成功了,尤思彤手攥了下,“做个交易吧,我有个消息,对你肯定有用,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不要趁火打劫,在我们打官司这个时候抢我们的客户就行,盛世不差这点进账,你要真想竞争,就公平一点,别搞那种独家垄断合约来挤压我们的市场。”   盛惟景身子往后靠住椅背,“什么消息?”   “韩越是我弟……”尤思彤观察着他神色,“他和我同父异母,随了母姓,是个私生子,家族不承认他,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接近叶长安是有目的的,我和他之间,有一笔交易。”   办公室非常安静,盛惟景手中的烟停了许久,最后烟灰不堪重负地落下去,撒在桌面上。   他草草地在烟灰缸按灭,忽然站起身。   尤思彤一愣,只觉得眼前一暗,男人身形高大,极有压迫感,嗓音比之前更加冷沉:“尤思彤……”   他咬牙切齿一般,“你叫人接近长安?”   她居然哆嗦了下,却仍坚持着,“你……你不就是想和叶长安复合吗?我和韩越的交易,只有我和他两个知情人,韩越确实对她有意思,如果我不说,韩越估计不会无缘无故和她分手,你根本没希望,你现在想要他们分手,这是最好的机会,你确定你不想把握?”   盛惟景沉默着。   “你没有什么损失,”尤思彤看他不语,继续劝说:“你本来不就是生我的气才不惜用让利这种手段来整尤氏吗?我帮你一回,让叶长安和韩越分手,我们就算两清,这对你来说很划算。”   盛惟景还是没说话,他坐回大班椅里,考虑着她的话。   叶长安对韩越是有感情的,而韩越是个骗子,还是尤家的私生子……   这消息利用好了,确实可以制造嫌隙,他其实不屑于这样的手段,太卑劣。   但很快他想起,自始至终,他也就是个卑劣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假订婚,抛下叶长安。   尤思彤又问他:“难道你不想他们分手?”   他慢慢抬头看向尤思彤:“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分手?” 第69章 就算没有爱情,没有在一起……   七月初, 江城陷入高温天。   天气炎热,叶长安愈发烦躁,那张银行卡的事情已经被拖了几天, 她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承受良心拷问。   钱是属于韩越的, 毋庸置疑,她用中彩票的假设已经试探过他, 但心底还是七上八下,她开始努力设想最糟糕的可能性,在将卡还给他之前,她想做好心理准备。   就在这种如坐针毡的处境里,她接到个常昭的电话。   常昭约她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毫不设防地去了,可进了茶馆的包间,她发现里面的人是盛惟景。   茶馆包厢装修得非常典雅,矮桌上摆放全套的功夫茶茶具,房间很大, 中间还隔了一扇古色古香的屏风。   盛惟景在茶桌一侧的实木沙发上坐着, 见到她便站起身。   叶长安说不来是什么心情, 倒也没生气, 她说:“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可以的,不用借着常昭名义来约我, 有什么事吗?”   盛惟景闻言神色稍黯, 他确实担心自己约她很难约出来, 毕竟上一回的见面,他相当失态,一定吓到她了。   可当她表现得浑然不在意,他却依旧觉得心口发沉。   而且, 她的口气十分疏离,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成了那种没什么事情就没必要见面的关系。   明明以前,她是最黏他的啊。   他努力敛起心绪,并竭力对她笑了下,“确实是有事,有关韩越的。”   叶长安愣住,微微蹙眉看他。   然后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屏风后有人走出来,居然是尤思彤。   她瞬时就冷了脸,这两个人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她本能地生出预感,绝对没好事。   尤思彤开门见山问她:“你知道韩越的身世吗?”   叶长安微怔,“你认识韩越?”   尤思彤笑了下,“何止认识,我爸也是他爸。”   叶长安彻底愣住了。   几秒之后,脑子才缓慢转动起来,韩越曾经说过自己是个私生子,父亲家里条件不错,娶了门当户对的女人,还有个女儿……   她感觉头重脚轻。   尤思彤继续道:“他是尤家的私生子,但是随母姓。”   叶长安掐着自己手心,勉强镇定下来,“那又如何?反正你们家和他平时没什么来往,他也不认你这个姐姐,你们顶多算是有点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韩越曾经说过自己和尤思彤关系并不好,她想要相信他。   “是,我和他严格来说是姐弟关系,但实际上确实不算亲人,我们接触不多,但是我对他的了解可比你多。”尤思彤见叶长安面色泛白,感觉初见成效,她看了盛惟景一眼,又对叶长安道:“他刻意隐瞒你的事,不止我和他的关系这一桩,你难道都没有好奇过吗?今年年初他是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的吧?”   叶长安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她脑子乱成一团,无法思考。   尤思彤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韩越很快就过来了,等下我会让你知道他接近你的目的。”   “你别卖关子……”叶长安声线不太稳,她话头顿住没问下去,她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惊恐。   韩越能有什么目的?他对她那么好,他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了。   他说过最喜欢她的,说过很多次,她真的信了。   尤思彤瞥她一眼,“不是我卖关子,我想,等下有他在,你听见他说就更清楚,不然我空口无凭的,你难道会信我?”   叶长安确实不信。   尤思彤也很清楚,对韩越和叶长安的关系来说,最致命的不是她和韩越这几乎可以无视的姐弟关系,而是那个交易。   叶长安被盛惟景带到了屏风后面。   这里别有洞天,装修得像个古代的书房,有书案,还有笔墨纸砚,另外有一张用来小憩的小榻,书案两边是木椅,盛惟景将她按着坐在一张椅子上,见她面色苍白,他心里微窒,沉声对她说:“你早晚要知道的,既然想和他在一起,总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叶长安眼神晦暗,没说话。   她其实厌恶尤思彤和盛惟景这样故弄玄虚,但她确实也想知道韩越和尤思彤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尤思彤的话不可信,但韩越来了就不一样了。   盛惟景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他看起来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的唇动了几番,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今天这一出,主意是尤思彤的,他曾经想过私下和叶长安谈,直接挑明一切,但正如尤思彤所说,事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更像是挑拨离间。   让叶长安以这种方式认清这场骗局,对韩越来说也是公开处刑。   他默许了尤思彤的做法,并因此心生期待,然而此刻看到叶长安失去神采的双眼,他发觉就连这种期待本身都是可耻的。   他们就这样静坐了片刻后,屏风外,门锁发出点声响,叶长安有些恍惚地望过去。   视线被屏风阻挡,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外面的动静却听得真切,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了韩越的声音。   他在问尤思彤:“找我什么事?”   尤思彤这会儿坐在矮桌边的实木沙发上,挑眉看韩越:“先坐吧,我有事和你说。”   韩越根本没要坐的意思,他关上门站在那里,冷眼瞧着尤思彤,“少废话。”   尤思彤早习惯他这种态度,但她心知屋子里还有两个人,面子就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迅速切入正题:“听说你搞定了叶长安,她还为你拒绝了盛惟景?”   韩越默了几秒。   沉默里,叶长安的心被揪了起来。   尤思彤将一张支票往矮桌上放,“你真不过来坐?这是你的报酬,当初我承诺过,如果你追到叶长安,让她拒绝盛惟景,我就给你一百万,既然你做到了,那这一百……”   “我不要你的钱,”韩越终于开口,“我也说过了,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才追她。”   “你少口是心非了,那时候你们整个战队都在伦敦,要不是为钱,你会在那个时候离开战队回国?还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打算赚这笔钱养活战队。”   尤思彤看起来还算镇定,但矮桌下,她的手攥得很紧。   韩越一定是为了钱,就算对叶长安有感情,也逃不开最初是为钱接近叶长安这个目的,她只要让叶长安听到这些,目的就算达成一半。   当然,最好韩越今天能拿这笔钱,那就更稳了,他拿了钱,叶长安就不可能原谅他。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你的钱我不会要,”韩越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你别看人都像盛惟景,他会为了自己家的破公司而放弃长安,我和他不一样,我想和长安在一起,跟你没关系,跟别人都没关系。你也别狗眼看人低,用那种口气说长安,你以为长安是因为我所以拒绝盛惟景?她脑子清楚,不会吃那种回头草,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和盛惟景复合。”   “你……”尤思彤攥紧拳头,有些口不择言,“你装什么装,现在和她在一起了,就翻脸不认账?如果不是我开除一百万的条件让你来,你会回国吗?”   “没如果,”韩越语气还是散漫,“一百万是挺令人心动的,因为战队还是挺需要钱的,但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已经退出战队了。”   尤思彤一脸惊愕地睁大眼,“退出战队?你不是当初大学都不上了要去做电竞吗?!”   她回国没顾得上打听这些事,此刻听闻,实在很意外,一时也忘了自己的目的。   “对啊,我可以为了做电竞,不上大学,节衣缩食,到处打工……但是为了长安,我可以放弃电竞,”韩越欣赏着尤思彤惊讶的表情,又撩起唇角,“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搞清楚,我现在只有长安了,她是我的唯一,所以我不管你和盛惟景是怎么回事,要是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找长安的麻烦,别指望下次还有两年前那运气,你再敢伤她一分,我拼了命也会以牙还牙。”   他说完,欲转身走,尤思彤垂死挣扎一般继续开口。   “但事情你已经做了,不拿钱,你不觉得亏?反正叶长安也不知道……再说,你做声优才能赚多少钱,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那么短,有了这笔钱,你还有一两年的时间可以努力拿冠军吧,不然别人会怎么看你?为了电竞放弃读大学,又为个女人放弃电竞,真是一事无成,”她想激将,又添了一句:“别说我瞧不起,叶长安应该也瞧不起你吧?盛惟景可还有盛世,你呢,一文不名,就连钱也没有,她会跟你多久?”   韩越没立刻说话,微微蹙眉,几秒后才扭头打量着尤思彤,“你今天怎么了,有病?非要我拿这钱似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尤思彤面色变了,心底有些慌,但依然嘴硬:“那你为什么不拿?难道不拿就能证明你对她是认真的?太可笑了吧,你最初不还是为了钱吗?现在装模作样的,恶不恶心?”   韩越冷笑一声,“我会陪她一辈子,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我还需要别的?我不拿你的钱是因为这个交易从来就不成立,过去两年多我无数次想过回国来找她,我找她是为我自己,你哪来那么大的脸觉得都是因为你的钱?说实话,为了她我连战队都能不要,更别说你这一百万。”   尤思彤一脸怔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听见他又道:“尤思彤,你早点改改你自以为是的毛病,长安和你不一样,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因为我穷而看不起我,我跟她是要白头到老的,你就等着瞧吧……”   他非常自信,但是话没说完,他听见了些奇怪的声音。   屏风之后传来什么摩擦声,跟着就是脚步声。   屏风的一边,叶长安走了出来,正看着他。   韩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有些无措,“长安……”   “你别说话。”叶长安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扭头视线落到了矮桌上那张支票上面。   她问尤思彤:“你说过韩越追到我,我拒绝盛惟景,你就给他一百万?”   她问话时,盛惟景也已经走了出来。   他面色也不太好,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出乎他和尤思彤的意料。   交易是被证实了,却没什么力度,韩越完全不接招,在这里,他在以为叶长安不在的情况,反而还对叶长安表了一番忠心,这不是他想要的。   尤思彤站起身,指着韩越对叶长安说:“是真的,你刚刚也听见了吧?他没否认……他就是因为这一百万才和你在一起的!”   “尤思彤你……”   韩越刚出声,叶长安又瞥他,“你闭嘴行吗?”   韩越面色有些讪然,不是因为被她驳了话头,而是他怕。   他早想过对她坦白,还没找到合适机会,没想到今天会踩进尤思彤和盛惟景的陷阱里。   叶长安弯身,直接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   支票没问题,她转身就递给了韩越,“拿着,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韩越一头雾水,她皱了眉,“拿着。”   他摇摇头,“我不要。”   “真不要?”她看着他,笑了下,“我是你女朋友,你要是不收,我就帮你收了。”   “长安……”他叫她一声,却又说不出话,脑子已然乱成一团,仔细地回忆起自己方才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盛惟景面色冷沉,看到叶长安的举动,心底已经猜出几分。   尤思彤的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尤思彤还没明白过来,有些懵,盯着叶长安:“你不打算和他分手吗?”   叶长安这时分了点注意力在她身上,“为什么要分手?”   尤思彤傻眼了,“他骗你!”   “也不是第一次了,”叶长安面色平静,“这是我们内部矛盾,要怎么解决,应该不用和你这个名不副实的姐姐报告吧。”   尤思彤还是难以置信,“你不生气吗?要不是为了钱,他根本不会……”   “尤思彤!”韩越着急,叫了声,“你听不懂中文?我刚刚和你哪里没说清!”   他现在就怕叶长安误会,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心虚的因素多少是有一点。   叶长安看穿,但不戳破,将支票干脆地塞到了自己包里,对尤思彤道:“正好,我和韩越最近相算买房子,还缺钱,谢谢你送钱上门。”   尤思彤被惊到了,“这钱你也要?”   “为什么不要?”叶长安冲她勾勾唇角,“反正有没有这笔钱我和韩越都是要在一起的,既然在一起还能有人人傻钱多送钱来,我们为什么要拒绝?”   韩越也明白过来了,他暗暗松口气,只要叶长安不打算分手,他就有了底气。   人傻钱多的尤思彤这下彻底傻掉了。   她没想到叶长安还能这么玩,不但不打算和韩越分手,就连这钱都不打算放过!   她真成了个送钱上门的傻子,震惊之余快被气死了,指着叶长安的手在发抖,“你们,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韩越直接拍开她那只没礼貌的手,“你活该。”   说完,他拉起叶长安的手,“我们走吧?”   叶长安没意见,临走前她没再留意被气得脸色发青的尤思彤,只回头看了一眼盛惟景。   他站在她身后,却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得好像雕塑。   而当目光相接时,他静静看她几秒,忽然很浅淡地笑了下。   计划失败了,他用笑容掩饰自己的颓唐和无力,最后说了句:“你有权知道所有真相,也有权选择。”   本来,他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想过她也许会因为韩越的欺骗而失望伤心,没关系的,他可以安慰她,在她身边静静等待,或许有一天会有机会重新开始。   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现在他一点点希望都看不到了。   叶长安目光凝在一处,滞了几秒。   她看到,盛惟景有了白头发。   她心口忽然像是要窒息一样地沉重,这个曾经占据了她全世界,在过去很多年里做她精神支柱的人,在慢慢老去,好像也变得脆弱。   她本来想,挑拨她和韩越的关系这种事他怎么能做得出来呢?但忽然之间,什么重话她都说不出口了。   就算没有爱情,没有在一起,他对她而言始终是特别的,无可替代的。   她慢慢垂下眼,“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盛惟景深吸口气,“再见。”   叶长安和韩越走了,包厢里剩下他和尤思彤。   事情搞砸,尤思彤赔了钱和面子,还没能解决问题,又气又难受,小心地看向盛惟景。   他没看她,一身疲累地坐在了沙发上,手在衣兜摸到烟。   “惟景……”尤思彤弱弱出声。   “滚。”   他声音很低,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自顾自地点烟。   “可……”   “盛世不会再用让利手段抢你们的客户,但渠道我们会继续做,大家各凭本事吧,”他深深吸了口烟,“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不要再出现了。”   尤思彤眼眶发酸,眼泪滑下来,她很快擦了,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他一个人静静抽着烟。   在静默中,一种无比厌倦的感觉从心底涌到全身,他觉得什么都没了意义。   报复也是笑话,不能带给他什么,从很久以前,他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就只有对叶长安的这份感情。   但以后,留下的,也只剩下他的一厢情愿了。 第70章 正文完结   叶长安是开车来的, 到了停车场,韩越特别自觉地去了驾驶座开车。   叶长安见状,直接坐到了后座上。   路上没人说话, 韩越心底忐忑, 等回到家,彻底沦为狗腿子, 殷勤地要帮叶长安换鞋。   叶长安直接顺势踢了他一脚,踢在肩头,他摔坐在地上,有点狼狈,抬头看着她。   这小狗又开始装可怜了。   她换过鞋, 头也不回地去了卧室,他赶紧起身跟过去,卧室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长安……”他急了,靠在门口跟她说话, “尤思彤她就是自以为是, 你在包厢你应该听见了, 我没打算要她的钱, 我回来真的不是为了钱……我,我要是为了钱, 我干嘛要把我的卡都给你, 你说是不是?”   他贴着门板, 里面毫无动静,他一阵心慌。   之前她和尤思彤明明说过不打算跟他分手的,难道那只是为了打尤思彤的脸吗?   “你不要生气好吗?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可以解释的……”   话虽这样说,但其实他已经想不到还要如何解释,他能说的都说了。   他对尤思彤也就是这个说法,他确实没打算要那笔钱,现在他感觉真是要冤死了。   里面半天没点动静,他心情跌入低谷,被一种即将要失去她的恐慌笼罩着,许久又开口:“长安……我只有你了,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话音落下,出乎他的意料,门居然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   叶长安站在里面,双手抱臂看着他,“你进来,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谈。”   韩越心底惴惴,磨蹭着走进去两步,忽然又掉头往出来走。   “算了,改天再谈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他怕她要说分手,这个架势太像了。   “我挺冷静的,”叶长安喊住他,“你给我回来。”   他顿步回头望着她,“和你隐瞒这些事,很对不起,你要我怎么道歉都可以……真要我跪键盘都成,但是分手我不接受。”   叶长安看他几秒,半晌笑了下,“怎么着,你还委屈上了?”   韩越抿唇,低下头没说话。   他不进来,叶长安就出去了,顺手拿了几样东西,她坐到客厅沙发上,然后将那些东西都放在茶几上。   韩越垂眼一看,是尤思彤给的支票,还有他给她的那张卡。   他手无意识攥了起来,心口抽了抽。   居然将这些东西都拿出来,难道是真的要谈分手?   他声音更低落:“你刚刚在尤思彤跟前还说我们不会分手的。”   叶长安语气淡然:“我还一个字没说呢,你一直把分手挂嘴上,是有多想分?”   他一愣,又听她道:“你要真那么想,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我不要,”他站在沙发旁边,垂头丧气的,像个做错事正在受训的小学生,语气却很硬:“我不管,我不分,你赶不走我的。”   叶长安被气得笑了。   韩越到底是小了她不少,有的时候她会觉得他很幼稚,但仔细想想,就是这样充满孩子气的一个人,居然在很多时候成为她的依靠,一直照顾着她,也很神奇。   她说:“过来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他默了几秒,最后选择听她的话。   等他坐下之后,叶长安先是发问:“你为了电竞放弃了上大学?”   韩越点点头,“那时候满脑子游戏……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只有这几年时间,非常短暂,学业和电竞其实有冲突的,我很想拿冠军,就辍学了。”   “什么时候退出战队的?”   “就……前一段时间。”   “为什么退出?”   他头埋得更低,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你今天说是为了我才不要战队……什么意思?”叶长安说:“我好像没反对过你玩游戏吧,这话你得说清楚,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   “不是……”   他脑子一团乱,舌头也打了结,最后干脆拿出手机,在上面按了按,翻出了战队群里的聊天记录,然后将手机塞她手里。   叶长安上下划拉着看过去,再看一眼这段聊天记录的日期,总算明白。   那是姚茹刚过世的时候,他一直陪着她。   有个晚上,他情绪也很低落,说他的朋友和他说了些话,让他难受,他想要她抱他一下。   原来就是这些话――他的队友都在说他关键时刻掉链子,靠不住,一再问他为什么不回伦敦,为什么不和队友一起集训,问他是不是不想拿冠军了,又问他是不是忘了队长对他们的期待了……最过分的,直接说他没义气,告诉他既然不打算参加集训,以后就没他这个兄弟。   他只是回答队友说,他在国内有事。   那些天,他除了她身边,就没去过哪里,她很清楚他说有事是指什么。   她当时状态确实不太好,也确实是因为有他的陪伴,那段日子才没那么难熬,她很快走了出来,都是因为他一直努力拉她一把。   他总是这样,很乐观,很努力,他身上的这些特质,是很有感染力的,和他在一起,她好像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几乎快把他的陪伴当成理所当然,此刻才意识到,他为了陪着她,曾经付出代价,做出了很艰难的取舍。   知道他和尤思彤的交易,要说她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也很清楚地听到他说她是他的唯一,说他要陪她一辈子。   其实类似的承诺他在她面前也提过,但当她听到他对别人说出来,感觉是不一样的,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将手机扔回韩越手里,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现在给我看这个,怎么,想让我过意不去?”   韩越赶紧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又没出声。   让她看这些聊天记录是有点小心机,希望她可以看在他为了她放弃战队和比赛的面子上对他心软,毕竟尤思彤那一百万的事情很难糊弄过去,她生气是肯定的。   叶长安手指揉着太阳穴,静了片刻,再抬眼,看他还是一副很小心的样子,她也确实心软了。   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尤家的私生子?”   韩越低头,讷讷道:“怕你因为这个排斥我。”   说完,又赶紧补充,“其实我和他们家没什么来往……我和你说过,小时候我是跟着我妈生活,后来被送去我舅舅家,长这么大,我见尤思彤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除了我奶奶,尤家其他人我都没什么好感的。”   叶长安猜测的其实也是这样,提到他奶奶,她指了指他奶奶给的那张卡,“你奶奶给你的这张卡,我看过了,里面有不少钱。”   韩越愣了下,“多少?”   “你猜猜。”   韩越努力发挥想象力,“难道有一百万?”   叶长安靠住沙发,瞥他,“尤家什么家庭你不知道?你好歹也是尤家的私生子,你大胆一点。”   “尤家是有钱,但是他们都鼻孔长在脑门上,看我的时候……”他顿了顿。   小时候他也曾经对父亲抱有幻想的,但是去过两三次尤家,那种冷遇令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些人瞧不起他这个私生子,眼神里满满都是鄙夷和厌恶。   叶长安没让他继续往下说,她道:“也许别人对你不好,但是你奶奶肯定是真的疼你,她给你留了一千三百多万,我想,在她心里,这钱并非只是对于你的一点弥补,你就是她的孙子,她早就承认了这一点,她一定很爱你。”   韩越一时愣住。   一半是因为一千三百万那个数字,另一半是因为叶长安的话。   好久,他低头,手用力揉了下眼角。   叶长安没说话,她明白他的心情。   过了会儿,她提建议:“她被葬在哪里?回头你问问,我们去祭拜她吧。”   韩越抬眼看她,眼眶微红,又带着希冀,她这样说,应该是不会说分手了,他有些感动,“嗯”了一声,小声地道:“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叶长安拉住了他的手,“她想要你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用为生计发愁,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一千三百万,加上尤思彤给的一百万,你有一千四百万了,你想去伦敦跟比赛,那就去吧,就算不能以选手身份参赛,可以积累经验也很好,明年还有机会……”   她顿了顿,“你为我已经错过的比赛我没法弥补你,但是未来我会全力支持你追求你的电竞梦想,如果没有战队,我们就自己重新组战队,你只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韩越默了几秒,侧过身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喉头有些哽,“钱是你的,我给了你,就都是你的。”   叶长安抬手安抚性地轻抚他的背,笑了下,“没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啊。”   韩越低头,呼吸喷在她颈间,“长安,和我一起去伦敦吧。”   ……   叶长安决定陪韩越去伦敦,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这段时间,她和韩越一起,去为他奶奶扫了墓,并简单安排了一下盛景这边的工作。   她朋友很少,需要知会的人就少,最后也只和简璐还有常昭聊天的时候提了一下。   简璐是非常支持她多出去走走的,唯有常昭,在微信里看到她这条消息之后,许久才回复过来一条:先生一直很关心你,你有和他说吗?   叶长安回复:没有,我觉得我和他最近还是少联系点比较好,他应该也不想听到我的消息。   她要跟韩越出国去了,这对他来说未必算是什么好消息。   常昭又问:你恨先生吗?他最近状态很差,脾气也不好……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后悔了。   叶长安想了会儿才回复:他是我的家人,我不愿意恨我的家人,我想,以后他会遇到合适他的人的,或许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像很久以前一样,我希望他过得好。   常昭没有再回复,对话就停在这里。   出发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国际航站楼人来人往,叶长安和韩越换了登机牌,距离登机时间不远,他们便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等待,中途韩越去买水,碰到个很意外的人。   是盛惟景。   盛惟景是来接一个重要客户的,客户的航班晚点,他和秘书在候机厅内的咖啡厅里等了会儿,旁边就是开放式的超市,他也看到了韩越。   他从常昭那里听说叶长安和韩越要去伦敦了,大概就是今天,他收回视线低下头,手里攥着个旧到褪色的平安符,捏得有点变形。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再抬头,韩越居然主动走过来。   秘书一头雾水看着韩越。   盛惟景不知道韩越是想打架还是做什么,但还是先告诉秘书:“你去外面等我一下吧。”   这会儿咖啡厅人不多,秘书走了,韩越就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说:“我想和你道谢。”   盛惟景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你救了长安……不止一次,她在徐家村的时候,如果没有你,她活不下来,也走不出来,到了江城以后,你还是帮了她很多……说实话,我很嫉妒你,我知道你对她来说多重要,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替代你,但是,以后我会用我余生守护她。”   盛惟景缓缓别开脸,并不看韩越,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了很远。   韩越还是继续:“上回你叫尤思彤设局……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确实不是为了钱和长安在一起,对我来说,没什么比她更重要。”   盛惟景忽然问了句:“你知道她有抑郁症病史吗?”   韩越一怔,旋即点头,“听过。”   “她以前经常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但是她不对我发火,”盛惟景轻笑了下,“你可能不太了解她的病,她自杀过一次,后来还自残……来江城之后,治疗花了很长时间,你多注意一点,如果她状态不好的时候,记得要让她看心理医生。”   韩越默了几秒,点点头,“她现在很好,不过我会注意。”   盛惟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末了问韩越:“知道她这些过去,知道她有抑郁症,你觉得和她在一起有压力吗?”   这一瞬,他的心情真的如同一个哥哥。   一般人,就算没有瞧不起抑郁症患者,也会觉得作为亲近的人,需要关注病人的情绪,是一件要花费心力的事。   “没有,”韩越想了想,“其实只要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永远让她知道她最重要,不就行了吗?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希望自己被爱,这一点,抑郁症患者和普通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长安只是得到得太少,才会生病,但是我觉得,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好了,没有那么缺乏安全感,也没那么容易发脾气了,你知道吗?她昨天还和我说,她以后想要继续唱歌,我觉得这对她很有好处,会让她更自信。”   韩越说的时候很高兴,他是希望叶长安唱歌的,他会永远是她最忠实的粉丝。   盛惟景愣了许久,脑中韩越的话反复――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永远让她知道她最重要。   原来让她幸福其实没他想得那么难,并不需要那么多条件,但是他从前都不懂,这么多年了……他小心翼翼,可居然没有韩越看得通透,他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最终还给搞砸了。   韩越手机一震,拿起看了一眼,立刻起身,“我得走了,长安在催。”   盛惟景回神,就看到韩越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愣了下。   韩越郑重道:“真的很感谢你过去那些年为她所做的一切,以后我会照顾好她的。”   说完,转身离开。   盛惟景在几秒之后才有动作,他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秘书在门口看到,犹疑问:“盛总?”   “你在这里等。”他对秘书说完,就隔着一段距离跟着韩越走。   秘书觉得他看起来失魂落魄。   候机厅很大,穿过人潮,他远远地跟着韩越,终于看到叶长安。   就连这样远远的一眼都很难得,他目不转睛,珍惜着这一秒。   叶长安坐在椅子上蹙眉,手抬起,手指轻戳韩越的脸,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到她娇嗔的表情,然后她又笑了,眉心舒展开,指了指安检口。   他们随身的行李并不多,韩越背着背包,又拎起一个女士挎包,跟着就拉了下叶长安。   她顺从地起来,任韩越牵着她的手,往安检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之中,后来,他眼睛酸困,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人来人往,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破旧的护身符,忽然就湿了眼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