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贫女荣华录》作者:南雨北风 文案 上辈子,沈南云是个无恶不作的女魔头,这辈子投生农家,本想过一过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生活,结果总是有太多的障碍……于是她收起了那颗隐忍的心,换上了上辈子的黑心肝,既然这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那就让她再一次踏平这个世界…… ps: 1.女主真的很恶毒,慎入哈 2.有男人,但一直女主一直在利用,可是又有点爱情,所以我分到爱情里了。那个穿越时空的标签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跑上去了…… 3.三个世界,双女主――第一个凡人界就是文案那么写的,第二部之后就是两个女主的成神之路,通关打怪之类的。 4.非常狗血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爽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南云,穆桢 ┃ 配角:沈家人,卫明伦,卫明睿 ┃ 其它:重生,宅斗 一句话简介:恶毒女主,暴躁搞事 立意:不管怎样,保持善良,并努力活下去。 第1章 太阳刚刚出来,北漠镇上的人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金色的光芒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了大大的箩筐,坚定的走在山路上。她身后还负了把柴刀,是准备上山砍柴去。 这是沈南云。 前头不远,走着两个嬉笑玩闹的小姑娘。同样是布衣裳,看着却是比沈南云身上的补丁要少上一些。 沈南云看着前头的两个小姑娘,微微叹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是个女魔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可惜北漠镇地处偏远,没人听过她的名号。 她死后,本以为自己会下十八层地狱或是永世不得超生,结果因死状惨烈,竟是因果相抵,得以投胎转世。 送她的鬼差是个马虎鬼,送她走之前忘了给她喝孟婆汤。作为补偿,答应给她三个愿望。 沈南云摸摸手腕上的两个青色的点,想起第一次见到那鬼差的时候。 她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绝世的容颜和恢复武功。 只可惜容颜得到了准许,武功却是不能。鬼差取了个折中,让她力气比别人大了点。 一想到这儿,沈南云气不打一处来。 她这辈子投生沈家,名字叫做沈芸娘。前头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她的堂妹宝娘,另一个年长一点的,是小姑姑曼娘。她们三今天一同出来干活。 宝娘和曼娘身上什么都没背,一身轻松,和沈南云身上的大箩筐和柴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便是鬼差给她折中的后果。 因着容貌出众,总是被家里这两个同龄女孩欺负。更因为她力气大些,导致什么粗活都会落到她头上。 自沈南云出生的这十年来,这倒霉的沈家让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每每心头怨起,总是要告诉自己:这辈子好好过,不行杀戮。 “沈芸娘!快点!”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沈南云的思绪,抬头,看见前方的宝娘不满的拧着眉头。曼娘发出轻微的哼声,在责怪她走路太慢。 沈南云低头深呼吸几口气,把心头的怒火压下,轻轻道了声,“来了。” 曼娘却不打算放过她,喋喋骂道,“光吃饭不干活的懒货!以为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呢?走路慢吞吞的。再不走快点,中午别吃饭了你!” 她骂人时理直气壮,横眉倒竖,不过十二岁的小女孩,已有市井泼妇的模样。沈南云心头嗤笑,未将她的谩骂放在心上。 上辈子不知道听了多少比这恶毒千万倍的话,她这个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乡野村妇,不值当生气!沈南云心头冒火的告诉自己。 既然这辈子决定好好的过平淡生活,注定会被如此村妇所扰,不要将她放在心上。忍了十年了,继续忍下去就是。再忍两年她出嫁就不用和她们待一起了。 “大哥生了你出来真是倒了霉了!丧门星!倒霉鬼!十年也没见大嫂再生出一个儿子来……” 终于没忍住,沈南云抬高了点声音,“小姑姑慎言!” 宝娘柳眉一颦,“你想干嘛?造反不成?”说完附耳给曼娘说沈南云的坏话。 见素来包子的沈芸娘竟敢出言反驳,不用宝娘说坏话曼娘都够生气。 她走到沈南云跟前,推了她一把,沈南云被推的后退两步。身子有些不稳,差点跌倒。 只听曼娘喝到,“干什么?!死丫头!还说不得你了?” 沈南云强忍怒气,低头慢慢道,“小姑姑,你是个未出嫁的女娘,怎好背后说兄长?要是被人听见了不好。” 她不敢把头抬起来,一旦抬头,定会被人看到她满眼暴戾之气。 正等着曼娘接下来的疾风骤雨,却见曼娘忽然住了嘴,像是在忌讳些什么。 沈南云心里转了个弯,这山里无人,而且她们三个一路往山上走,越发偏僻。方才的话不过是随便说说,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 按照曼娘平日里的性子,定要对她大肆打骂。沈南云都做好了准备,等她开始打骂之时便把这二人推下悬崖。谁料竟是突然偃旗息鼓,倒叫她一身怒气无处可发。 思及此处,便更加怪异。 沈南云嘴角飞快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今天曼娘是打算作弄她了。 不然照曼娘一贯懒散的性子,怎么会带着她跑到这种荒无人烟的高山来?还怕别人把她的话传出去。定是早早叫人埋伏到了山里,只等她来。 想到这二人存心戏耍自己,又思及过往她们对自己的刻薄,沈南云心头越发恼怒,恨不得将二人生吞活剥。 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宝娘偷偷给曼娘使了个眼色,没好气对沈南云道,“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了,一点都不知道尊敬长辈。回家告诉奶奶,看你还敢不敢得意?” 曼娘接话阴阳怪气道,“平常就是说一句顶十句,全家哪个斗嘴说得过她啊?她和她娘两个,真是我们老沈家倒了霉了才让她们进门。天天闹得家宅不宁的。哼!” 这二人挤兑一阵后转身就走,沈南云差点没听的笑起来。 家宅不宁?说一句顶十句? 真是天可怜见,她那个便宜老娘郭莲儿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性子。为人怯懦,只知忍让,对丈夫一家子是言听计从。在家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的人,还能闹得家宅不宁也真是怪事。 从小到大,每回沈南云被欺负都只会抱着她偷偷哭,还叫沈南云要忍让的女人,也担得起说一句顶十句这样的话吗? 要是郭莲儿真能泼辣点,沈南云倒还能勉强看得起她。只可惜,这个女人不敢管丈夫吃喝嫖赌,不敢违逆公婆,连弟媳和侄女都能欺负。 她有时候常常会觉得庆幸,幸好当初投胎的时候没被洗去记忆。否则按照郭莲儿的教养,沈南云也只会是个哭哭啼啼的受气包,成天见的任人随意磨搓。将来被婆家娘家打骂到容忍不了的时候,估计就是一根绳子吊死自己。 “还不快点!你这死丫头又要偷懒是不是?!”曼娘叉腰大骂。 沈南云心头冷笑,跟了上去。 越往上走,山里的林木越发密集。照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沈南云总觉得会有个人从林子里跑出来。 走到这里,曼娘和宝娘互相使了个眼色,道,“你在这里砍柴,我们去别地方捡柴火。” 沈南云把身上的箩筐放了下来,“你们只怕是找个地方乘凉去吧。” 听到沈芸娘对她们冷嘲热讽,曼娘大怒,冲上前把沈南云推到在地,不忘给了她一巴掌,嘴里骂道,“小贱蹄子,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来说我们了!” 她居高临下的踢沈南云,“我告诉你,你和你娘两条天生的贱命。就算我不做事情又怎么了?你还想造反不成?……” 宝娘见沈南云不敢还手,也悄悄加入踢了她几下。 沈南云一身酸疼的倒在地上,听着曼娘骂她“贱蹄子”的声音越走越远,这才缓缓从地上起身。 她不能还手。 这个世道,她什么都没有,还得倚靠沈家生活。她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的、平平淡淡的活着,便不能够惹是生非。 这辈子,绝对不再杀人如麻,做一个冷血的人。她对自己说了,要与人为善,做一个善良的农家妇人。 身后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南云默默从地上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 她走到外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左右无人。 这时候她知道沈曼娘和沈宝娘打了什么主意了,她们两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来看,所以不会有人的。 就算有人,那也是很久之后…… 沈南云走到路上,这条路上沙土多,而且背后……有一块大石头。 忽然,沈南云被人从身后抱住。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转身,刚闻到背后嘴里传来的臭味,她手一挥,把石头砸到了来人的脑子上。 呵,沈南云冷笑。沈家那两个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啊。 毁她名节,毁了这张让她们嫉妒的脸。 这时沈南云看到,来人是北漠镇有名的无赖――六条。 六条满脸是血,看着沈南云一脸阴狠,“好啊,小丫头片子,你还敢对爷爷我动手啊。” 沈南云神色淡漠,这个人,是她不用再忍的人。 “你妹妹和你小姑姑叫我过来的,我告诉你,今天,你是我的了!”他狞笑着朝沈南云扑过来。 沈南云没躲,把手上的石头举过头顶用力一摔,正好摔在六条脸上。 六条被打的跌倒在地。 此刻鬼差给她的大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六条跌倒在地,二人便没有身高之差。 沈南云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六条觉得整个头皮都要被她揪下来了,倒吸一口凉气,嘴里还在骂,“贱丫头,你想干什么?”他没想过沈南云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沈南云面色阴狠的看着六条,谁知,不一会儿,竟是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笑意转瞬即逝,又变成一脸狠毒。 她把六条的脑袋一下一下的砸在石头上,一声不吭,只是手上的动作有些吃力,于是便轻轻的喘着气。 她神色淡漠,把六条的脑袋砸下去的时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活计,从容淡定。 等到人彻底气绝,沈南云没再看六条一眼,只是把他的头微微抬起,一路拖曳,把人推到了悬崖底下。 六条走街串巷的,就算哪天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她不用担心。 沈南云轻叹一口气,像是有些累了,但还是把那块让六条殒命的石头搬了起来。和方才一样,推到悬崖下。 紧接着,路上的血迹被她用沙土灰尘堆起,全部掬了起来,从崖边撒下去。 待到找了水渠洗干净手,一切便以结束。 她环顾四周,确定了一切安好。 跌死在悬崖底的人,就算撞到了石头也是正常。山壁上沾点血也是应当。她拍拍手,而后又往身上擦了擦,把手上的水擦干。 好了,现在,只有砍一筐柴和回家就行了。 临走之前,她最后一次看着崖底,神色冷漠。 嘴边轻轻呢喃:去死吧你。 沈南云心情颇好,多年来的怒气怨气,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下山之时,正好看到沈曼娘和沈宝娘匆忙赶来。 在远处就听到宝娘大声嚷嚷,“沈芸娘!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沈南云笑着朝她们走过去,偏头问道,“什么事?我捡了柴火啊。” 说完,还把柴刀朝她们挥了挥。倒把这两人吓了一跳。 曼娘到底年长两岁,见沈南云神色从容,衣裳整齐,只有点砍柴时沾上的木屑,便知道事情没成。 遂高傲的抬了抬头,留下一句,“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便转身离开。 沈宝娘围在她身边还想说点什么,被沈曼娘阻止了。 沈南云跟在她们身后走着,眸色转深,暗笑不语。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身边悠悠传来一句话,转头,看到鬼差穆桢跟在沈南云身边,一脸好戏的看着她。 第2章 穆桢此人,是地府送魂勾魂的鬼差。 在她把沈南云送入轮回之后,两人渐渐有了来往。 只听她啧啧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真想好了转性,要好好做人。结果还是杀人不眨眼。” 她满意的看着沈南云的脸色变黑,补充道,“只不过上辈子霸气了些,这辈子嘛……” 穆桢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南云,叫她心里一阵不舒服。 “不关你事。”沈南云冷脸道。 穆桢点头,“确实不关我事,我只是路过,然后不小心看到你杀人而已。” 说完忽然一闪,沈南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便被一头凉水劈头浇了过来浑身湿透。 穆桢抿嘴偷着乐,沈家老太太李月娘看不见她,只对沈南云大吼。 “死丫头!你姑姑都回来多久了你才到家!成天见的偷懒不干活,家里人不吃饭啊!” 说话时走下楼梯,拿食指对着沈南云的脑袋不停的戳戳戳个没完。 沈南云每被戳一下就往后倒一点,额头都被戳红了。 穆桢幸灾乐祸道,“你可得记得,这辈子打算好好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的哦~”尾音拖得老长。 沈南云敛下眸子,背着箩筐埋头往里走,没再让李月娘戳她脑袋。 “奶,我知道了。今天柴火砍多了,走的慢了些。” “死丫头,天天找借口偷懒,全家没日没夜的干活,就你知道让自己痛快……” 随着沈南云归来,太阳渐渐落山,沈家人也陆续回来。沈家小院开始热闹起来。 时不时传来妇人尖利的喊声,男人酒醉的喝声,谩骂声、怯懦的应答声混作一团,吵闹不休。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南云就被李月娘的大嗓门吵醒。 “天都亮了也不知道去给全家打水,养你们娘两个还不如养头猪,光吃饭不干活……” 沈南云一家子住在一个小房间里,中间拉了一道帘子,父亲沈同和母亲郭莲儿住一头,她住另一头。 随着李月娘的骂声,沈南云听到沈同踹郭莲儿的声音,“死娘们,老娘叫你听不见啊?快打水去!把丫头也叫上!” 沈南云心头微叹,开始快速的穿衣服。帘子另一头传来OO@@的的声音,那是郭莲儿在穿衣。 很快,两人便领着桶出门了。 还遇上了一同来打水的婶婶宋淑娘和宝娘。 媳妇和家里的姑娘每天早上出门打水,这是北漠镇的惯例。 郭莲儿温和的和宋淑娘打了个招呼。 宋淑娘阴阳怪气的回了一声。两人在井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主要是郭莲儿在讨好着说话,宋淑娘时不时的哼一声算是作答。 嫁入沈家十多年,郭莲儿只有沈南云一个女儿,宋淑娘却是有个儿子沈长安。 当年郭莲儿嫁到沈家好几年不曾怀孕,本就备受冷眼。沈长安出生的时候,宋淑娘可谓是出尽了风头。怀孕和坐月子的时候,没少折腾郭莲儿。 后来郭莲儿怀沈南云,宋淑娘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结果叫她生下了个女儿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宋淑娘也就肆无忌惮的欺负郭莲儿起来。 这么些年,郭莲儿一直忍气吞声,沈南云瞧不上她,也就不爱管她。其实她自己都在忍着气不发,更别说管她了。 看着郭莲儿费力的帮宋淑娘把水装好,沈南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是不是昨天的举动激起了她暴戾的性子,今天破天荒的把郭莲儿拉到一边,没好气道,“婶婶这么多年都在欺负你,脏活累活都叫你干,你干嘛还帮她?” 也没放低声音,叫宝娘和宋淑娘听见了。 郭莲儿想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沈南云肩膀,作势轻声骂道,“都是一家人,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她骂起人来也是柔声细语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宋淑娘冷哼了一声,宝娘则是恨恨的看着沈南云。 沈南云心头微叹,走了回去,继续打水。只觉得郭莲儿无药可救。 宋淑娘和郭莲儿不一会儿便走了,只剩下沈宝娘和沈南云还在打水。她们二人得赶紧回去,不然李月娘又得骂人。 沈南云探着身子往下拎水,身后的沈宝娘却想要往前一推,把她推到井里去。 只见沈南云飞快的起身,往旁边一个趔趄踢倒水桶,水桶又撞到沈宝娘身上,沈宝娘身子往前探,脚下打滑,就要落到井里,不由得“啊!”尖叫出声。 这时,沈南云抓住她背后衣领把她拖了起来,道了句,“小心。” 沈宝娘惊疑未定的回头回的飞快,迎头撞上了沈南云尚未来得及收敛的神色。 眸子一片冰凉,看她像看死人一样。 这把沈宝娘吓了一跳,多年来欺负沈南云欺负习惯了,下意识的就狠狠推搡了她一把。 沈南云被推到在地,跌坐在水里。 看到沈南云狼狈的跌倒,沈宝娘心情微微平复了些,只当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她趾高气扬道,“是你自己不小心,收拾好了就回家去吧。” 也不管沈南云,自顾自拎了半桶水就回了家。 沈南云扶住井口站了起来,轻笑一声,把水桶重新打满。 算了,不要和她计较。 来日方长,未来多的是时间。 指节却是节节发白,她看着自己映在水底的脸,状若疯魔,极为可怖。 对着井水微笑几次,终于,又变回了与人为善的样子。 第3章 正值农忙时节,沈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一家子都要下田干活。 自沈南云投生沈家开始,便有了在田里劳作的记忆。 在她还是一丁点大的时候,郭莲儿便把她背在背上带到田里去。等到三四岁能走路了,就放在田里自己到处玩。再长大一些,就要帮郭莲儿在田里做事了。 从五岁开始,活计慢慢增加。现在十岁的沈芸娘做的事情和郭莲儿一样,做得多做得少的差别罢了。 看着细嫩的小手已经开始结茧,又看了看郭莲儿手上厚厚的老茧,沈南云叹了一口气。 她总是能想起当年,因为当年的那个她,让现在的她无比怀念。 肆意张扬,放浪轻狂,无所畏惧。 当年的她手上只有练剑留下的茧子,不想这一辈子,一双提剑的手居然让农活给糟践了。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脸上不自觉的也笑了出来。 这一笑,却是让身边的沈曼娘碍了眼。 沈家一共九口人,沈南云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叔叔沈伸一家四人,外加上沈老爷子沈松、沈老太李月娘和他们的老闺女沈曼娘。 九口人里,堂弟沈长安是不用干农活的。他要读书。虽嘴上说读书,但沈南云从来不觉得他能识得几个字,成天不过是在镇子上青楼赌坊的到处玩。可架不住沈松觉得他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举全家之力把他送到书院里去。还不让他干活,让全家伺候他。 沈长安这个名字,当年还是沈老爷子特意请先生给他取的。说要取的文绉绉一点,好让人一听就是个体面的读书人。 也正是沾了沈长安的光,宋淑娘和沈宝娘才能时不时的偷懒。沈伸是不行了,毕竟家里男丁不多。 沈老太太李月娘不用下田,她一直忙活的都是家里的事情。 同样,沈曼娘是个老闺女,种地这种事情李月娘是绝不会让她做的。 可怜的只有沈南云他们一家三口,被当做牲口似的使唤,一整天不停。 今天沈曼娘是来送饭的。 沈南云姿容绝艳,素来被沈宝娘和沈曼娘不喜。宝娘是堂妹,只能时不时使一点小手段,曼娘却是不同。 曼娘是长辈,更别说李月娘和沈松还都护着她。 按照这老两口的说法,将来曼娘是要嫁给一个小地主的。 破衣烂衫也难掩绝代风华,沈南云一笑,激起了沈曼娘的妒意。 她把手上的饭篮子恨恨的放到地上,斥道,“笑什么?看到饭来了就高兴!平日里干活怎么不见得高兴?” 听到曼娘骂人,沈南云立刻收起了笑容,垂眸低声道,“知道错了。” 这日子是她选的,被羞辱也只能好好受着。 熟料,见到沈南云低眉顺眼的样子倒叫曼娘更生气。她眉眼如画,低头道错更是让人想怜惜。 若是男子见了,只怕想将她拥入怀中好生安抚。只可惜见到的是女子,这便是大错特错。 只见沈曼娘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推搡她一把,把她推到在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说你两句就在这里给我装可怜,装给谁看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成天虐待你呢。狐媚子的脸到处勾男人,贱蹄子!” 沈同听到这话,在田里抬起了头道了句,“差不多行了,好歹是你侄女。” 此时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沈曼娘没人相帮,反倒是被训斥,骂的更难听了。 “娘说的不错,你就是个丧门星!搞的家宅不宁!”她理直气壮的指责沈南云,话说的是越来越难听。 只可惜沈南云一点也没搭理她,显得她无理取闹起来。 沈松是家里的老大,素来宠爱这个老闺女。加上沈南云又是个孙女儿,在他看来也就是个赔钱货,任由女儿骂去。 沈松不张口,沈同更不好越过自己的爹去训斥小妹。 于是沈曼娘越骂越光火,最后动起手来。 她抄起地上一把竹片子朝沈南云身上打过去,竹片破空的声音呼呼作响,她又下的死手,光听着声音就觉得疼。 沈南云被打在地上翻滚,每被抽到一下,身子就火辣辣的疼。 她咬住下唇,发出闷哼。嘴角被咬出血的时候,终于,郭莲儿的慈母心战胜了心头对沈曼娘的恐惧,冲过来拉住了沈曼娘的手。 她看了看沈南云,又看了看沈曼娘,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怯懦的把沈曼娘手上的竹片拿走。 听得她低若蚊鹊乃档溃“曼娘,别打了。芸娘知道错了。” 此刻田间无人,沈家的男人又不管他们,沈曼娘抬手便打了郭莲儿一巴掌。 嚣张、且肆无忌惮。 她指着坐在地上被疼的发抖的沈南云,厉声道,“你看看她像是知道错的样子吗?!这会子教训她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我呢?看看她那张狐媚脸,要不好好管教,将来不知道能出什么乱子。” 说完又踢了沈南云一脚,还不忘呵斥郭莲儿,“大嫂,你也该有个做娘的样子了。你看看沈芸娘,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样不孝的人将来出了家门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郭莲儿连看都不敢看沈曼娘,只是低头啜泣,她搓着手掌,浑身拘束,像是被吓傻了,只是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芸娘从小就听话,不会不孝顺的。” “曼娘你不要这样子,姑娘家这样打人不好。芸娘不会的。” 听到这话,沈松咳嗽了一声,不满的看了沈同一眼,而后又深深看了看郭莲儿。 沈同明白了,郭莲儿哪配教训曼娘啊?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老女人,想到她给自己这辈子带来的憋屈,还有父亲不赞同的目光,沈同把锄头一扔,朝郭莲儿冲过去。 他揪住郭莲儿的头发进行撕打,边打边骂:“我家人也是你配说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教训别人?看看你这个鬼样子,谁见了你都晦气!……” 郭莲儿被打的又哭又跳,却又不敢还手。 沈南云看的气在心头,却碍于身上疼痛,无法相帮。 郭莲儿算是把她的打骂给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一旁的沈伸在幸灾乐祸的看戏。郭莲儿和沈南云在家里总是被打,他习以为常,听到她两母子哭喊,就跟镇上戏园子里的角唱戏似的。而且她们比唱戏有意思多了,一个像疯婆子一样到处跳脚大哭,另一个闷不做声被打的浑身青紫。 沈南云看着郭莲儿被打,心头麻木。这一幕已经上演了十年,多一场少一场,并无所谓。 一想到这儿,沈南云猛地心头一跳。旋即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施加于自己的打骂无动于衷的? 这个想法太过可怕,让沈南云脸色骤变。 她是个女魔头啊,想过的是平淡的生活,不是任人欺凌的生活啊!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归于平淡的决定做错了。 事事多纷扰,农家也并不一定代表着安宁。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贫穷并不代表着安贫乐道,就连乞丐都会为了一口吃食而和其他乞丐打架,遑论其他? 一想到后半生有可能深陷在因贫穷而产生的无穷无尽的麻烦里,沈南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想要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任性自由,不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纷争。 ** 到了傍晚,一行人伴随着小声的啜泣声回了家。 郭莲儿一贯是哭起来便没完没了的,沈家人也早已习惯。只是她的哭闹声又委实让人厌烦,事故每每低声哭泣,只会让她挨打更甚。 晚饭时,沈曼娘颠倒是非添油加醋的说了白天的事情,让李月娘大为光火,连饭都不让她们两母女吃,直接就给赶到放农具柴和的杂货间去。 杂货间里有一股子浓浓的粉尘味,伴随着霉味和其他各种古怪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呛鼻得很。农家常备的药材也在此处安放。 郭莲儿常常会被婆母关在这里,趁着无人之时,她偷偷在杂货间里藏了点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沈南云安置在一块稍微赶紧的地方,心疼的看着沈南云身上的伤,道,“你等着,娘去给你拿药。” 郭莲儿小声的在一堆杂物里认真翻找,沈南云微微一动,身上的伤让她倒吸冷气。 很快,郭莲儿拿过来一个小罐子,罐子里头装着绿色粘稠的膏状物。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郭莲儿说是能治伤,开始认真的给她涂抹起来。 沈南云看着伤势比她还重的郭莲儿,心头划过一抹同情,“你先给自己擦吧。”她小声说着。 回家的时候郭莲儿被李月娘打骂了一场,还在沈南云被打的时候护住了她。看着浑身青紫,也怪惹人心疼的。 郭莲儿安抚的朝沈南云笑笑,眼里含泪的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芸娘,你放心吧,娘没事。你才要紧。” 沈南云不忍,“我自己可以擦。”她把手缩了回来。 郭莲儿拉住她的手,细细摩擦,仿佛在看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芸娘,娘没事的。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才是。只要你能好好的,就算叫娘去死也甘愿。” 她仔细给沈南云擦药,一边说道,“都怪娘没用,你外祖家没人,才会让你被这样欺负。” “娘也不敢和他们吵,咱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家,能争吵些什么?要是你爹把我给休了,那才真真是要命。芸娘,孤苦无依的妇人你知道会有多苦吗?比现在还有苦上不知道多少倍啊。”说着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她抹了一把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芸娘,你放心,你已经十岁了。再过两三年,李伯父就会带着伯言上门提亲,到时候你就能离开沈家了。” “李伯父一家是好人,当年和你外祖父关系好,定下的亲事也还作数。这几年在镇子上做小买卖,家境也宽裕。我听说伯言也是个上进的。将来你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她握住沈南云的手,满脸温柔,“芸娘,娘将来啊,还得指望着你呢。” 说着,破涕为笑,努力想让沈南云开心。 沈南云看着郭莲儿脸上的笑容,勉为其难的挤出一抹笑意。 她实在笑不出来,这个可怜可悲的女人,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郭莲儿胆小、怯懦,沈南云每每看她,都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她觉得郭莲儿会落到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郭莲儿的母爱没能带给沈南云生活半点好处。 可有时,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在气郭莲儿的胆小,还是在气生活的无奈。 郭莲儿说的是对的,她没有办法。 郭家无人,沈家又是个混不吝不要脸面的,没人愿意为她们娘两出头。 也正像郭莲儿所说,一旦她被休弃,无娘家可归,最后也只能去那种最下等的窑子里讨一口饭吃,等着老死。 正厅里沈家一家人正在吃饭,吃饭时的说笑声时不时传来,显得她们两人更为凄凉。 李月娘说,“我家曼娘长的越发俊俏了,再过一段时日,一定给你找个好郎君。” 回应的是众人的调笑声和沈曼娘羞恼的骂声。 宋淑娘也打趣自己女儿,“等曼娘找了好人家,千万别忘了宝娘啊。宝娘将来可想要小姑姑给找个如意郎君。” “娘,你别胡说。” “就是啊二嫂,我还没嫁人呢,尽是胡说八道了你。” 宝娘曼娘两人娇声斥责着。 沈松喝了两杯酒,接话吹嘘,“我沈家在北漠镇也不算差,总得给你们找个好人家。放心吧,曼娘我好好张罗,宝娘也不差的。” 紧接着是宋淑娘欢喜的大叫,“哎哟,宝娘,还不快谢谢你爷。” “……” 杂货间内一片昏暗没有灯光,沈南云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正厅内的光亮出了神。 沈家也就是个破落的庄户人家,顶了天也就是找个殷实些的庄稼汉。沈家人还真是爱做梦,痴心妄想。 郭莲儿为什么会对沈南云满怀希望,不就是因为像李家那样的小商家已是沈家高攀不上的人家了吗? 见女儿出神的望向窗外,郭莲儿心头一阵酸楚,她以为沈南云在羡慕外头的沈家一家子。 于是她搂住女儿,把脸贴在沈南云脸上,哽咽的劝慰道,“芸娘,不要看,也不要羡慕。等到将来你出了门,日子就会好的。伯言一家子都是好人,宝娘和曼娘的亲事都不会比你好。你要相信娘,听娘的话。娘一定好好的护住你,让你嫁出去,不再和娘这辈子一样,过苦日子。” “咱两的苦日子看得到头了,你就要长大了,娘将来啊,就靠你了。” 郭莲儿声音嘶哑,一滴泪滴到沈南云脸上,沈南云眸色变深,僵硬的身子微微放松。 在这娘两儿自哎自叹之时,沈家小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似是有人破门而入,哭着在正厅里说些什么。 而后便是沈老爷子压低声音的呵斥,虽听不清骂了些什么,但能听到声音里头的遏制不住的暴怒。 再然后,正厅里一片混乱嘈杂,一大家子人吵吵闹闹最后有了片刻的沉寂。 紧接着,沈南云和郭莲儿对视一眼,她们听到了脚步声正朝着杂货间而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宋淑娘居高临下的看着抱在地上的郭莲儿母子,面色古怪的扔下了句,“来正厅,老爷子有话和你们说。” 第4章 宋淑娘从来都对郭莲儿没有好脸,心情好的时候还要讥讽她几句,这回这么干脆利落的传话,一句话没多说,叫郭莲儿提心吊胆起来。 她小心的把沈南云从地上搀扶起来,尽量不把沈南云的伤口弄疼,“芸娘,小心一点。” 她与沈南云附耳说道,“芸娘,跟着母亲,不要说话。老爷子从来不管我们,不是什么好事情。让娘来。” 沈南云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不知是感动还是其他。郭莲儿颤抖的声音让她的心,震了一下。 这个胆小无能的女人,还是愿意护着她的。 等到了正厅,沈南云看见的是一桌子未吃完的残羹剩饭。但一家子人已经不在饭桌上坐着,而是找了地方东一个西一个的坐的远远的。 很久没回来的沈长安此刻不安的站在沈松身边。 沈南云观察四周,发现这一家子人坐的位置,跟审案似的,随时准备对她们两母女做点什么。 沈南云的心沉了沉,知道事情不好。 沈长安从来都是趾高气昂的拿鼻孔看人,这回这么温顺,定是在外头犯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现下要拿她们母女开刀。 老爷子开口了,面色漆黑道,“老大,给你媳妇搬把椅子。” 郭莲儿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坐下,不忘把女儿护在身后。 她死死抓住沈南云的手不敢放开。郭莲儿虽然软弱,但是不傻。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何时有过这样的待遇? 果不其然,接下来沈松劈头盖脸的一句话叫她五雷轰顶,脑子“嗡”一下,意识模糊,眼睛都要看不见,从椅子上瘫下来。 只有那双手,还在死死抓住沈南云。 看着在地上呆愣的郭莲儿,沈松叹了一口气。 继续沉声道,“老大媳妇儿,要是没什么意见,那就这样吧。长安会记得你的好的,将来你们两口子,还得让长安养老送终。” “这一回长安欠赌债不是小数目,我们家里商量过了,卖了芸娘,正好还上。都是穷人家,受不起那些债主的磨搓。我老沈家也不是那种不体面的人家,欠人钱不还的事情我们不做。” “你就受点委屈,等以后长安出息了,一定记得你的好。” 三两句,沈松便做了定论。 众人本以为这回和以往一样,只要通知她一下就好。熟料,她竟是道了句,“不行!” 这声音虽轻,却是异常坚定。 沈松眉头一拧,“老大媳妇,懂点事儿。”他手指轻轻在案桌上点了点,“沈家带你不薄。” “不薄?”郭莲儿怪声反问了句,自嘲似的笑了笑,而后拉着沈南云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 “我不同意。” 她直视沈松,沈松皱眉看她,又看了看低头站在郭莲儿身边的沈芸娘,没有说话。 这个意思郭莲儿明白,沈松做了决定,便不希望别人忤逆。可这一次不行,这不是挨打、不是干活、不是不给饭吃。这是卖芸娘,卖了芸娘,她也活不了了。 她定定的看着沈松,身子害怕的微微颤抖,目光却不曾躲闪。 沈南云回握住她,让她坚定心念。 沈长安瘪瘪嘴,不屑的看了眼郭莲儿母女,没有说话。意思明白得很:不同意也得同意。 许是郭莲儿此番动作激怒沈松,他拿眼神示意了下李月娘。 多年陪伴,自然知道丈夫的意思。其实李月娘早就忍不住了,郭莲儿素来胆小,惟命是从。这一次高声说“不”早让她厌恶至极。 要不是方才沈松这个一家之主还在说话她不敢插嘴,只怕早就要打骂开。 有了沈松的示意,这一大家子便露出平日的嘴脸,吵闹开了。 李月娘率先发难,“郭氏,你想干什么?公爹说的话你也不听,要死了是不是!” “一大家子人都商量好了,偏就你不同意,没皮没脸的惹祸精。家里大事小事都帮不上忙,天天光吃饭不干活,看着碍眼。我告诉你,要不是长安孝顺,以后你一把骨头指不定扔哪儿呢!就卖了芸娘,这事没商量!” 还真是不要脸,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做,李氏也好意思说出这话。 郭莲儿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被李月娘的话气的发抖。正想说点什么,又被宋淑娘插了嘴。 只听她阴阳怪气道,“大嫂,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的,不就是看我生了个儿子你不满意,变着法子作践我吗?作践我倒是没什么,可你不能让老沈家绝后啊。家里就长安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见得真要长安拿命去还他的赌债吧?” 谁作践谁啊?郭莲儿咬牙挤出几个字,“谁欠的债谁还。” 沈伸此时开口了,“大嫂,这可不对啊。我们老沈家是一大家子,哪能分的这么清楚啊?再说了,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舍谁也不能舍了长安啊。对吧,爹?”他讨好的问了句沈松。 沈松坐在上首,掀掀眼皮,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我们可以凑钱。”郭莲儿说。 曼娘宝娘却是嚷嚷了起来,“要是能凑得出钱哪用得着你们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嫂,你也真不懂事。” “就是,伯母,一点事都不懂。” 郭莲儿满眼是泪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沈同,你说句话!” 沈南云看了眼自己这个默不作声的便宜老爹,从来任沈家人欺负自己妻女的庄稼人。说实话,沈南云从来不觉得他会帮她们说话。 郭莲儿没能帮沈同生下个儿子,打了他作为长子的脸面。而且沈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家,还是庄户的穷人家,有郭莲儿这个媳妇在,哪怕她再不能生了,也不可以续娶。 说到底,其实这么多年郭莲儿在沈家当年作马,沈南云被肆意欺凌,也很有可能是沈同故意为之。 要是把郭莲儿苛待死了,找个借口,还能让他再娶一房。沈南云是个闺女儿,他没什么感情。 沈同没好气道,“爹说了卖就卖,不就是个闺女吗?也值得家里吵架。” 听到沈同如此言语,沈松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郭莲儿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同,又看了看这四周嘲讽的目光,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女儿的小手还被她牢牢握在手心,这么小的一只,比起曼娘和宝娘,不知道消瘦了多少。 她看着沈家这一家子,心头升起一抹恨意,不由咬牙切齿道,“是长安自己不学好,在外头欠了钱。就算要还,还有宝娘,这是他的亲妹子,替他换钱天经地义!”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沈宝娘和宋淑娘刹时对她破口大骂。 宋淑娘滚到地上,捶胸顿足撒泼道,“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一个不孝子。老爷子你还是把我杀了吧,让宝娘给哥哥还债,长安以后出门可怎么见人啊!” 她来拉扯郭莲儿,使劲的撕打,“大嫂你怎的这么黑心肝?就看着宝娘被卖啊!” 她又哭又嚷,闹个没完,郭莲儿气的浑身发抖,“黑心肝的是你,你儿子欠的钱,让侄女去还,这世上没这个道理!” 沈宝娘也来打郭莲儿,“大伯母你说什么!卖了我?!我不要!” 她时而冲过来打郭莲儿,时而要打沈南云,却被郭莲儿护住打不到。一会儿冲到她爹沈伸那里哭嚎,“爹啊,你给我做主啊。伯母要卖了我啊!” 沈伸一句话没说,只示意她到她哥哪儿去。 沈宝娘一下子就又跑到沈长安身边,大哭道,“哥哥,你妹妹在你面前被欺负,你管管呐!将来考了状元,人家说你的亲妹妹被你卖了,状元郎都要被皇帝收走了。” 这话说得好,人人都知道沈长安考不上,但这不妨碍沈松和他爷孙两做梦。听到对这没影的仕途会有影响,沈长安一下扑到沈松面前,“爷,不能卖宝娘,孙子的脸面还要呢。” 便是这句话扭转了关键。 于沈松而言,卖芸娘还是卖曼娘无所谓,反正都是孙女。但如果会影响沈长安的仕途,那自然是要卖芸娘了。 事故他开口道,“就卖芸娘,明天就叫他们来领人!” 沈南云气极,若是此刻武功还在,她定要将这家子人杀个干净才好。 她冷声嘲讽道,“卖了自己的堂姐付赌债还指望要个好名声?真是笑话!” 她直视沈松说道,“谁都知道沈长安是个烂泥扶不上墙,你把沈家寄托在他身上,还不如指望自己多活两年的好!” 这话说的刻薄又恶毒,宋淑娘当下也不在地上打滚了,反手就给了沈南云一个耳光,“贱丫头,你弟弟也是你能说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南云一下躲闪不及,整张脸被打的木木的疼。 “啊!”看到沈南云被打,郭莲儿尖叫一声,朝宋淑娘扑过去。 若是平时,郭莲儿定不敢这么做。只是今晚这家子的嘴脸打碎了她心中所有的信念,早已抱着和他们拼命的心进行对抗。 沈芸娘是她全部的希望,她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才忍受这么多年。要是沈芸娘被卖了,她后半辈子生不如死再也没了指望,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和他们拼一把早些死了痛快! 沈家人再蛮横,也再挡不住不怕死的郭莲儿。 一大家子一片混乱,沈南云趁乱不动声色的退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却也不敢离郭莲儿太远。 这家子都是不要脸面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乱把她抓住直接卖了?离几近癫狂的郭莲儿近一点,也算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郭莲儿表情狰狞,和宋淑娘又撕又打。她在沈家成天干活,力气和男人一样大,宋淑娘自是不敌。就算沈宝娘加入,也没能逃到太多好处,反倒是被郭莲儿给扯下了一缕头发。 混战之中,沈松一直在叫嚷着“别打了!”,李月娘则坐在上首把她们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个遍,骂的不堪入耳,越发难听。 直到最后,沈曼娘坏心的推了郭莲儿一把,郭莲儿撞到桌角上,脑袋殷殷流下血来。 这一声撞击动静不小,把沈家人全都吓住了。不管是骂人的还是打人的全都顿住。 只见郭莲儿伏在桌角一动不动,沈松被吓住了,压着嗓子问道,“她是……死了吗?” 没等人回答,一声疯子般的轻笑从郭莲儿处传来。 她抬起脑袋,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流下来,整张脸看着骇人的紧,跟索命的恶鬼似的,别提她还笑的}人。 她慢慢起身,走到沈南云身边,再一次牵住她。郭莲儿面色可怖,竟是吓住了沈家众人。 只见她冷眼看着沈家众人,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不同意。要不就让收账的剁了沈长安的手指,还是杀了他还债都可以。卖宝娘还是曼娘你们随意。就是不能动芸娘!” “你们要是敢动芸娘,我就和你们拼命。再不济我也要出去嚷嚷,就说你们沈家人逼死媳妇、买卖孙女。说你们沈家的男人要靠卖女人过活。” “你们不是怕丢脸要面子吗?只要你们敢动芸娘,我就出去张扬!” 她死盯着沈松,“公爹,记住了,我只有芸娘了。你们敢动她,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我不怕死,就怕你们欺负了芸娘,我也没能拼死护住她,给她报仇!” “要是芸娘出了事,你们没死,我就去死!总要叫你们带上人命官司,全都下大狱,这辈子都不好过!” 说完转身就走,不带一丝停留。 这番话唬住了沈松,他眸色深沉的看着郭莲儿和沈南云离去,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没法言语。 第5章 郭莲儿那日吵闹过后,沈家终日吵吵闹闹也没能理出个章程来。 于是一家子人就又把错归咎到郭莲儿和沈南云母女身上。 他们还想像从前那样,处处为难郭莲儿。 但郭莲儿自那天被逼卖掉沈南云开始,整个人似乎脱胎换骨了。一改从前那种唯唯诺诺的胆小卑怯的样子,变得泼辣起来。 她也是豁出去了,当了十几年的好媳妇,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个泼妇。 沈南云对她的转变很是满意,果然,人被逼到尽头能爆发的能量是巨大的。 因为沈南云最近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 今早上起来之后,她和郭莲儿照旧去打了水。在路上见着了宋淑娘对她们冷眼冷语,郭莲儿也没理会。到了井边没像从前一样帮宋淑娘打水,把宋氏气了个仰倒。等到宝娘开始耍小聪明要作弄芸娘的时候,郭莲儿直接开始大声呵斥起宝娘来。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沈家的这个媳妇儿是个脾气顶顶好的人。听到郭莲儿骂宝娘,一下子全都开始对宝娘指指点点。 姑娘家家的,到底还是脸皮薄,禁不住众人的问责,一下就跑回了家。 想到早上的事情,沈南云眼睛笑成了月牙形,弯弯的眉眼煞是好看。 午饭时间到了,郭莲儿在叫沈南云。 沈南云“哎~”的长长应了一声,撒开脚丫跑回去。 现在郭莲儿这么气派,她自然要好好待在她身边。就算不卖她,也还是能在家里糟践她一下,有母亲在身边护着才安全。 郭莲儿在厨房。 正准备把饭菜端出去,就被匆忙赶来的李月娘和宋淑娘一把抢过。 李月娘恶狠狠的说了句,“没准备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人的饭!沈家没你们这样的媳妇和孙女!” 宋淑娘同样没给好脸色,“在家里不做事还想要饭吃?真是白日做梦。沈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 郭莲儿冷笑,把锅铲狠狠一甩,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吓了人一跳。 李氏喝道,“你想干什么郭莲儿?!” 郭莲儿说,“这饭是我做的,我没得吃,凭什么!” 宋氏道,“就凭你是沈家的丧门星,成天见的糟践我们沈家,不算是沈家人,就别吃沈家的饭!” 郭莲儿道,“我不算是沈家人?我糟践沈家?你把镇子上的人都叫来问问,看看有谁敢这么说话!我在你们沈家当牛做马,你们不给我饭吃还说我糟践沈家?真有意思。说败坏名声的,那也是沈长安!不是我!” 李氏大怒,“婆母说你几句你倒是能顶十句嘴,看我不叫老大休了你。” 休妻是李氏拿捏郭莲儿的把柄,每回这句话一说,郭莲儿便败下阵来,乖乖听话。 沈南云担心这次亦然。 出人意料,郭莲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道,“有本事你就休,你要是敢休了我,我就敢去府衙告状。把你沈家的丑事全都抖落出来,就算下不了大牢也让你们家名声烂透!” 事实证明,一个贤妻良母一旦泼辣起来,还是相当厉害的。 尤其是郭莲儿这种常年被压迫的,更是知道世人害怕什么。她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既然她不怕,那就是别人怕。 她说完话,李氏一时语塞。可还是咬牙切齿的说了句,“婆母罚媳妇那是天经地义,任你去哪儿说都没用。给我躲在厨房里,想吃饭门儿都没有!” 说完拉着宋氏逃也似的离开。 沈南云拉拉郭莲儿的衣角问道,“娘,我们吃什么?” 郭莲儿看了看厨房,俯下身子看着女儿大大的眼睛,眉眼温柔的问道,“我家芸娘想吃什么啊?” 沈南云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想吃鸡蛋。” 鸡蛋在沈家也算是个稀罕食物,平日里只有沈曼娘能偷偷吃几个。 放在以前,郭莲儿只怕是要赶紧捂住她的嘴,生怕这话被李月娘听到给她们惹来一顿打骂。 只是现在,郭莲儿看了看鸡蛋的位置,笑着对沈南云说道,“好,娘给你煎鸡蛋吃。” “滋拉”一声煎蛋声响,外加上猪油入锅的香味把李月娘引着尖叫跑了出来。 声音大老远的从堂屋就传了过来,只听得她跟杀猪似的大喊,“要死了要死了,真是天杀的丧良心要命啊。家里省吃俭用的就为了给你们浪费,你们这是要遭报应啊糟践我们沈家一家子,哎哟喂……” 哭喊声跟死了娘似的,听着不像是吃了个鸡蛋,倒像是她们杀了个人。 李氏冲过来站在郭莲儿身边怒骂,“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成天来作弄我们老沈家是不是?家里的日子都够苦的了,你还在这里糟践粮食。” 她揪住郭莲儿的衣裳大喊大闹,还试图把锅铲从她手里抢走。 谁知她哭喊的时候郭莲儿没理她,等到抢锅铲的时候,郭莲儿却是身子一躲,把铲子牢牢握在手心。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李月娘,“老大媳妇,你到底相干什么?我是你婆母,怎么的,连厨房里的家伙都管不了了?” 郭莲儿语气不善,“当然管得了,可芸娘就想吃个鸡蛋,我这十年也才给她煎一个,平日里曼娘宝娘不知道吃了多少。娘,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李氏尖叫,“你女儿怎么和她们一样?” 听到这句话,郭莲儿再也无法压制心头的怒火。她努力遏制自己,不让自己咆哮出声,“怎么不一样?难道你们的女儿就比我的金贵吗?芸娘从小跟我去干活,宝娘和曼娘两个人在家里休养。” “你看看芸娘的身子,和宝娘曼娘差了多少?她就不值当补一补吗?” 李氏唾弃道,“沈家大难她都不肯帮忙,还值当沈家把她当个宝贝?我呸!” 郭莲儿气的发抖,“你就是想要作践我们娘两儿。凭什么芸娘就得被卖到那些恶心人的地方去啊?不肯去就是忤逆长辈,就是大不孝。这世上没这样的说法!” “不管叫谁来评理,也不会说芸娘不对,只会说你苛待人。” “娘,做人不是这么做的。偏心也不是这么偏心的。从小芸娘吃的苦就够多了,你还不给她吃饭,你看看芸娘,瘦的跟小鸡仔似的,怎么就不值当吃一个鸡蛋了?!” 她一声声的声嘶力竭的质问让李氏招架不住,李氏选择了直接动手。 动起手来,郭莲儿却仿佛没了顾忌。这些年她受的压迫够多了,忍无可忍,再也忍不下去。竟也直接和李氏动起了手,两个人打作一团。 末了,还是被李氏推倒在地不敌,李氏嘴巴骂骂咧咧,跳脚把郭莲儿和沈南云诅咒个遍。她扑在地上对郭莲儿大肆打骂,等到郭莲儿彻底放弃反抗,这才气喘吁吁的停手。 李氏直起身来,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郭莲儿和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沈南云,脸上扬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当她试图把锅里的煎蛋夹出来端到饭桌上不给她们吃时,郭莲儿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发了疯似的从灶台里捡出来一根柴火,举在李氏面前恶狠狠道,“芸娘说了要吃就是要吃,不许你拿走!”她浑身发抖,状若癫狂。 见郭莲儿如此疯癫,李氏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常年欺负郭莲儿已成习惯,依旧梗着脖子道,“怎么的?你还想打杀你的婆母是不是?!你要是敢对我动手,看衙门抓不抓你!” 话虽如此说,面孔却是微微抽搐,看得出她是在强作镇定。 郭莲儿道,“我不杀你,我杀我自己。我把柴和把自己身上打,就说是你打的。有你这么一个恶毒的娘在,我看到时候你的宝贝曼娘到底能不能嫁的出去?” “你!”李氏气急。却也放下了手里的鸡蛋,不敢再有动作。 等到李氏走出厨房,郭莲儿重新把柴和塞回灶台。 她眼里满是泪花,一身疲惫,还是柔声对沈南云道,“芸娘,来吃了吧。锅里还有饭,配着吃,别饿着。” 沈南云低低的“嗯”了一声。 母女两坐在灶台前吃饭,郭莲儿只往饭里撒了点盐做配,也没给自己要菜。 边吃边摸沈南云的脑袋,“芸娘,好好吃饭,从今天开始娘护着你。她们再欺负不了你去。” 一滴泪从郭莲儿脸上落下,她吸吸鼻子,把泪水忍了回去。 这句话不知是对沈南云说还是对她自己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护住女儿。 这么和沈家人作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妻者,三从四德。长此以往,总会被沈家抓到把柄。等到她被休弃那天,也不知她们母女两个该怎么活。 一想到未来的可怕,郭莲儿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可看到身边端端坐着的女儿,又鼓起勇气来。不管怎样,一定要挺到芸娘嫁到李家,嫁给伯言那天。 ** 两番吵嚷过后,沈家的气氛变得分外凝重。 郭莲儿一改从前面貌,在家变得极为嚣张。 一和人吵架就要去死,还嚷嚷着要抖落他家丑事,跑到衙门去让他们吃人命官司,败坏沈家名声。 这让沈家人气急败坏,但现在的郭莲儿厚着脸皮不怕被骂。 李氏和宋氏骂她,她浑当听不见。要是沈宝娘和沈曼娘骂她了,她就大声嚷嚷,势要坏了她两的名声。 好几次邻居凑过来看,正好看到宝娘和曼娘骂人,已经开始对沈家的女儿议论纷纷了。 要是被李氏打,郭莲儿还会还手。打不过李氏就寻死,把李氏气的不行,又不敢真叫人死在自己手上。 要是宋氏打她,她就哭天抢地,哭死去的爹娘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婆家,弟媳妇打大嫂,还哭宝娘被这样的母亲教养也不知道未来会成什么样子。 被这么闹上几次,外头对沈家闺女的名声渐渐有了点风言风语,传到李氏和宋氏的耳朵里,更是气了个仰倒。 沈家男人又不好对女人动手,一旦沈同打她,她就寻死觅活,像是自己要被活活打死了跑到大街上喊救命。 现在沈家一家子看郭莲儿就像看霉神一样,讨厌她,却又只能躲着她,都不敢和她争。 相比沈家一大家子人的丧气,郭莲儿和沈南云两母女的日子过得倒是不错。远离了挨打受骂的日子,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 因着沈南云母女现在不下地干活,就得叫沈宝娘母女顶上。不过一天,两人就累的不行。 是夜,沈宝娘揉着酸痛的胳膊跟宋淑娘抱怨,“娘啊,你看看沈芸娘她们母女都嚣张成什么样了?女儿要是再做事情下去,这胳膊可就不保了。您都说了,女人的皮子是最要紧的,你看看这一天过去我的手都粗糙成什么样了?” “还有银牙,要是再不还钱,我就真要被哥哥拉出去抵债了。” 她嘟着嘴巴埋怨,叫宋淑娘心疼不已。 沈宝娘一直以来便被宋氏寄予厚望,李氏对沈曼娘有多大的期望,宋氏便对宝娘有多大期望。 沈家的姑娘生的都好看,这样美的一张脸,将来指不定能嫁到什么富贵人家去。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被某些达官贵人看上,做个妾室,那也是一辈子吃穿不愁,还能拉扯一家子进城里。 听说有钱人家的姨太太娘家一家子,都能进大宅里做事。要知道,大宅子里的下人们,比他们外头这些土地里刨食的日子不知道好多少。要是幸运成了家生的奴才,将来再出个管事,那老沈家可就真是发达了。 是故宋淑娘一直以来便细心养护沈宝娘这一身皮肉,全指着她带他们一家四口飞黄腾达。 到时候大老爷的枕边风吹吹,也能给她哥哥一个小官当当。 看到沈宝娘手被磨破了皮,宋氏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挖了块肉。 尤其是最近沈长安的债主银牙来的频繁,看宝娘的神色分外露骨,恨不得当即就能把她带走生吞活剥。 那眼神令宋氏恐惧,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被带走! 思及此处,对她所筹谋的事情愧疚稍稍少了些。 宋氏安抚了沈宝娘的情绪,小声对她说道,“你别怕,娘早就想好了。这两天,你跟沈芸娘说点好话哄哄她,等日子到了,你听娘的话把她骗到田里去。娘保证,你哥哥的赌债一定是沈芸娘还。” 沈宝娘抬头道,“娘,你可别骗我。叫我和沈芸娘说好话,还不如叫我死了好。” 宋氏道,“宝娘,也就是这一次。你到时候把她骗到田里,等银牙拿了她的清白,你哥哥的债不就还了吗?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看郭氏到时候还怎么嚣张。放心,这些活计我们娘两个先做几天,正好也给你挣挣被郭氏坏了的名声。那黑心肝的女人,成天见的就想法子败坏你这个姑娘家家的好心肠。” 沈宝娘厌恶的拧眉,“就是,大伯母怎的如此恶毒。” 她给宋氏保证,“娘你放心吧,我知道这事情轻重,会好好办的。” 宋氏笑着把她搂进怀里,“真是我的好闺女啊,娘啊,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喽……” 接下来郭氏小声的说了她的计划,沈宝娘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赞许。 窗户外,沈南云靠在墙根仔细听这母女两的筹谋,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她轻手轻脚的从院子后面翻了出去,跑到墙外找来了乞丐梨儿。 第6章 乞丐梨儿原名不详,儿时在人家果园里偷了一个梨子被打个半死,后来被城里的老乞丐捡回去之后,给了他取了个名字叫梨儿。 梨儿这小子长的瘦骨伶仃,和沈南云同龄。 沈南云小时候也是个可怜的,上辈子又是个混世魔王,和梨儿兴趣相投。五岁之时,沈南云在田边干活,碰到了来乞讨的梨儿,各自说了自身的辛酸事,从那时起两人就成了好友。 这么些年过去,两人交情愈深。 沈南云有个好脑子,能帮梨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梨儿也时常给沈南云带点吃食。只不过两人的交情谁都不知道,毕竟梨儿在北漠镇也算有点名气,沈南云一个姑娘家,和乞丐搅和在一起总是不好。 沈南云跑出门外,本想到破庙里找人,却正好看到梨儿吊儿郎当的走过来。 于是她招招手,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话。 梨儿见她招呼,三两步小跑过来,人未站定,话先问了,“怎么,你家那几个又作什么幺蛾子?” “上次你家的事情我可是听其他乞丐小子说了,你们家人也真是不地道,沈长安欠钱,居然想着卖了你还债。你放心,要是他们真敢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我就叫全镇的乞丐到处张扬你们家丑事去!” “看他们以后还有没有脸呆在镇子上。”梨儿气呼呼的。 沈南云颦眉道,“这次可比上次还糟糕。” 梨儿道,“还要糟糕?我说你这个好人家的姑娘活的和我这个乞丐也差不多了。同样是整天被人打骂,吃不饱饭。你除了有个干净的睡觉地方,别的也不比我好多少。起码我挨的打还比你少。” “这次又是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梨儿问。 沈南云点头,“还真得你帮忙才行,不然我人手不够,也没办法。” 她将宋氏和沈宝娘的密谋说出,“我婶婶要宝娘把我骗到田里去让银牙糟蹋。” 梨儿听罢小声惊呼,“银牙不就是沈长安的债主吗?这也忒恶毒了些。他们这是明着不能卖了你,准备暗地里把你卖了。” “所以我才要你帮忙。” “说吧,你要我怎么帮?” 沈南云问,“你上次和我说的宋氏偷人是真是假?” 梨儿拍胸脯保证道,“自然是真。城墙边的小乞丐看到宋淑娘和冯狗子钻到外头老房子里,听到里头咿咿呀呀的声音了才叫我们几个去听好戏。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梨儿还多说了几句,“我们后来还跟着冯狗子一段时间,连他们两怎么联系的都知道。” 沈南云问,“怎么联系的?” 梨儿抿嘴偷着乐,“要是出门干活在路上碰见了,那就装模作样的打个招呼,然后约了时间。要是没碰上……” 梨儿还卖了个关子,沈南云催促他,“快说。” 梨儿眉眼透着乐道,“上次冯狗子给了小柳两个铜板,叫他帮着传信呢。他让小柳保密,小柳转头就告诉了我们。我们几个结伴又在外头听了一夜墙角。” 沈南云没好气道,“你们几个也真是没意思,这也好听墙角的?要是被冯狗子发现了,指不定得挨多少打。” 梨儿得意道,“放心放心,我们几个机灵着呢。” “快说吧,要我怎么做?”梨儿问。 沈南云附耳对梨儿说如此如此,梨儿听罢,一脸狡黠,道了句,“包在我身上。” 转头一溜烟的离开了,脚步轻快,捉弄别人让他心情颇好。 第7章 这两日沈宝娘听宋氏的话,对沈南云颇为友善。 起初沈曼娘还对沈宝娘态度的转变颇为不满,后来二人咬了咬耳朵,连沈曼娘对沈南云态度都好了点。只是到底还是年轻,眼睛里时不时流露出一抹不屑。 每每沈南云装作被她们二人所感动,她们总带着一丝蔑视和瞧不起。那高人一等的姿态,想叫人不注意都难。沈南云装的也委实辛苦。 郭莲儿早被这二女吓怕了,见她们突然转性,只当她们又要对沈南云不利,成天把女儿护的死紧。 沈宝娘对郭莲儿的举动大为光火,家里成天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好在沈南云存了心要作弄她们,便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对她们的示好很是感激,不过几日,沈南云对她们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终于到了沈宝娘和宋氏要动手的那天。 今儿个天气好,沈家人今天上山砍柴去了,女眷留在家中。 李氏得到了沈曼娘的消息,早早拉扯她回了外祖家,不想参与宋氏的筹谋。 郭莲儿如今已然丧心病狂,招惹上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她不能让自己和女儿陪着一个疯女人同归于尽。 但沈宝娘在沈曼娘身边没少挑事,是故在沈曼娘的劝说下,李氏还是不痛不痒的帮了宋氏一把。 她把郭莲儿安排到厨房干活去了。昨天刚收了粮食,让郭莲儿一个人去打。这活计足够让她折腾一整天没空管沈芸娘。 别看郭莲儿现在张狂,可只要李氏不太过分,她还是会听李氏安排去做事的。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好媳妇,只要不动到沈芸娘头上,她自己苦点累点的也不介意。 现在沈家只剩下郭莲儿和宋氏她们母女四人。 郭莲儿虽在干活,但宋氏若和沈芸娘一处,她少不得得盯着。 为了让郭莲儿分心,宋氏只好阴阳怪气的嘲讽几句便扭着身子回房间。 “大嫂,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又不会吃了你家芸娘。”宋氏丰满,眉眼也俏,一个白眼翻的颇有风情。 郭莲儿涨红了脸道,“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戚~”宋氏没理郭莲儿,彻底关上了房门。 两个妇人一走,就只剩她们两个丫头了。 沈南云想起自己一贯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于是怯生生的看了眼郭莲儿离开,也小声对沈宝娘道,“宝娘,我娘干活去了,我去帮她,就不和你玩了。” 沈宝娘看着沈芸娘眉眼皆是风情,一颦一笑具是勾魂摄魄,险些被妒意给冲昏了头。 她银牙暗咬,心头冷笑:且看你今日过后还怎的得意? 脸上却扬起一抹纯良的笑,她拉住想要离开的芸娘,“你娘去干活,你能帮上什么忙?咱们两姐妹好不容易聚在一处玩,你走了还有什么意思?小姑姑今天又和祖母去了曾祖家,你再不陪我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 沈南云做出挣扎不忍神色,思忖一会儿,喜笑颜开道,“嗯,好吧,那我今天就不帮娘亲了,好好陪你。” 沈宝娘亲昵的挽住沈南云,“今天就咱两姐妹好好玩闹。走。” 说着,把沈南云往门口带。 沈南云装作害怕道,“宝娘,我们去哪里啊?娘和我说了,我不能一个人出门的。” 沈宝娘道:“家里这院子有什么好玩的?当然是去田里采野果子。再说了,你哪是一个人出门?我不是也在呢吗?” “可是……”沈芸娘犹豫。 沈宝娘不由分说的把她拉出门外,“咱又不走远,不就是在自家附近田里逛逛吗,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路上沈宝娘说个没完,她脸上满是兴奋,看沈南云的眼神都带着光,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沈芸娘身败名裂的样子。 沈南云低头,敛下眸中神色,不叫她看见,只当自己还是那副胆小怕事的老样子。 走到田边,沈宝娘停了下来。 沈南云故意问道,“宝娘,不是说去田里采野果吗?怎么停下了?” 沈宝娘看着远方的田野,作物高耸,遮挡住人们视线。 她身体打颤,语气因激动也微微变调,“你先去采,我忘了拿篮子出来了,等我回家取了篮子就来找你。”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银牙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要芸娘往里走,她就完了。她那张脸再也不是自己的威胁,哥哥的赌债也能还了。沈宝娘心头雀跃。 岂料沈南云紧跟着她,害怕道“那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儿。娘叫我不要一个人呆着。” 这怎么能行?! 沈宝娘哄道,“你先去吧,放心,这地方天天都有人来,哪儿会有什么危险?再说我回家也不费多少时间,很快就又回来了。到时候我们采一篮子果子回家,奶奶也高兴不是?” 哄劝了许久,沈南云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入田里。 沈宝娘站在田边看沈芸娘渐渐从自己视线消失,心头大喜,脚步轻快的走回家去。 太好了,事情终于解决了。今日之后,沈家就只有一个姑娘,那就是她沈宝娘! 沈宝娘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视线外。这时,沈南云从田里探出脑袋,满面寒霜的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见沈南云出现,梨儿也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呸”了一声,“你妹妹真狠,我看到银牙的人等在田里了,你再往里走一点,就会被抓住。” 沈南云冷冷道,“所以我不是出来了吗?” 梨儿问,“现在就开始吗?” 沈南云点头,“你在半道上截住她,别太早也别太晚,不能让她发现不对,也不能叫宋氏看见。” 梨儿狡黠道,“放心吧,你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时候了……嘿嘿。” 梨儿冲沈南云挑挑眉头,坏心道,“你再跑回家去告状。” 第8章 冯狗子家 听了梨儿哥哥的话,小柳一路小跑跑到这里。 站在他家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听到冯家院子里头的吵嚷声。 北漠镇是个大镇,沈家和冯家住的地方,在北漠镇边沿的西北一角。说得好听的也是镇上的人,其实说到底,他们算是住在村子里了。只是城墙那么围着,只要没出城墙去,那就还在镇里。 可真正住在镇子中心的那些人,都把这地方叫做北村。 原因无他,这地方在北漠镇西北,加上他们靠近山林田野,叫村子也无可厚非。 之前沈老爷子说他们沈家在镇子上也有些名声,说的就是在北村里有名声。镇子中心住着的人,素来看不上他们这些边边角角住着的住户。 在北村里,冯家也是个鼎鼎出名的人家。不为别的,就因冯狗子婆娘是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 冯夫人为人泼辣,冯狗子也不是个良善人,两人在家天天吵架,谁也不让着谁。 加上冯狗子长得不错,是个混子,冯夫人长得又是膀大腰圆的不好看,两人没少为冯狗子出门沾花惹草的事情争吵。 今天亦是如此。 小柳听到里头一团乱轰轰的。 冯夫人骂道,“成日里银钱也不知使到什么地方去,往外给你骈头倒是大方,给你婆娘就这么几个子儿,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来?” “要让我知道哪家娘们勾了你去,老娘非得冲上他们家去评理!” 小柳听到这里,嘴巴一抿,心道:冯狗子可不止有一家的婆娘,长得好看的男人,北村里的女人倒贴着上的多得是。 “自家汉子不会挣钱,整天跑来你这里要钱使。你真当自己是大老爷了?自家日子苦哈哈,穷的叮当响,生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婆娘们吃苦受罪。” 冯狗子气急败坏的说了句,“她们看上的是我这张脸,这张被你这臭婆娘糟蹋了的俊脸!” 小柳差点没笑出来,这冯狗子也真是够不要脸的。只听女人说过一朵鲜花插牛粪上,还是头一回听男人说。 果不其然,听到冯狗子这么说话,冯夫人嘲弄道,“你要是真觉着自己脸面被我糟蹋了,你倒是休了我再娶过一个啊。我看看你娶回家那些配得上你这张脸的俊俏婆娘,能不能帮你操持这个家?” 一听这话,冯狗子哑火了。 冯夫人说的不假,她长的是难看,可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冯狗子不是个踏实人,成天走街串巷的闲逛,家里的活计全靠冯夫人顶着。 他去赌坊赌钱赢来的,只给了一小部分给冯夫人,其他要不就给花楼里的姑娘们,要不就给他在北村的其他相好。 见冯狗子被自己镇住了,冯夫人也没见好就收,反而是变本加厉的嘲讽道,“她们要真是看上了你那张俊俏的脸,怎么不反给你点银钱使使?你也学学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啊,拿身子挣点钱,反正你也有这本事。” 这话彻底激怒了冯狗子作为男人的尊严,他勃然大怒,“你!” 冯夫人道,“我什么我?有本事出门挣钱去!在家里和我吵吵算什么厉害!” “哼!”冯狗子没再理冯夫人,满身怒气的从家里走出来。 见人终于出来,小柳在他刚走过拐角离开冯夫人视线的时候蹲在墙边叫唤了一句。 之前小柳就给冯狗子传过信,所以一听到小柳的声,冯狗子马上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他问,“什么事?大白天的就找我?”脸上的喜色掩不住。 小柳心头暗喜。要放在平时,可能梨儿哥哥托付的事情还难完成,可今天正好冯狗子刚和婆娘吵完架,一身火气,定能缠宋淑娘缠的死死的。 便伸手讨钱道:“有人让你去草垛子等着。” 冯狗子问,“谁啊?” 他心里已然想了个答案,小柳心里偷乐,面上不显,操着一口稚嫩的童音没好气道,“老规矩,不能说。是个女人。你把传话的钱给付了。” 他没说谎,沈芸娘确实是个女人,而且传话的规矩,不透露两边的名字。 冯狗子想当然的以为是宋氏,高兴的扔了两个铜板给小柳,脚步飞快的往草垛那个方向跑过去。 见这头的事情了了,小柳把钱塞进口袋,飞快的往沈家去。 与此同时,梨儿也在半道上截住了宝娘。 梨儿一路追着宝娘,跑的飞快,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着急对沈宝娘道,“快去看看吧,田里你家出事儿了。” 梨儿喘气喘的不太正常,好在沈芸娘受辱本就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梨儿如此喘息也倒没有引起沈宝娘怀疑。 她带点兴奋的问,“出了什么事儿?” 梨儿说,“我也不知道,就听见你家芸娘在喊救命呢。你赶紧回家通风报信去,可别真出了什么事。我这就回去叫些小乞丐来帮忙。” 说完转身就跑,真像急匆匆地要去找人。 沈宝娘一喜,梨儿去叫些乞丐来,看见的人越多,到时候沈芸娘越是洗不干净。 想到即将发生的好事,沈宝娘忍不住脸上带了一抹笑。 但又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毕竟刚才梨儿告诉她的是沈芸娘在喊救命。 她自言自语的说了句,“芸娘在田里采野果呢,不会是什么大事,我这就去看看她。” 还没走回沈家和宋淑娘交代,自己掉头又跑回了田里去。 梨儿确实是跑到破庙里找乞丐帮子去了,只不过不是去救沈芸娘,是打算叫人看热闹去的。 沈芸娘早已离开田地,这时候沈宝娘过去,正好会碰到等的不耐烦的银牙。反正都是沈家的姑娘,银牙对来的人是谁并无所谓。只要有人能还了他钱就行。 跑回夜间落脚的破庙,梨儿冲还懒在里头的乞丐们道,“快起来,看好戏去。沈家闺女今天田里可会出大戏。” 这些乞丐平日里无所事事,每天只要能讨到一口吃的就满足,一听有好戏,跑的比谁都快。 他们这群人走街串巷,夜半听人墙角的也不在少数。大白天就有热闹看,自然乐意。 于是梨儿便风风火火的带着一大帮子乞丐往田里赶。 话说另一头,小柳找完冯狗子之后,路上看到沈宝娘被梨儿骗去了田里,便跑到沈家。 沈家家门不高,小柳蹲在宋氏的墙角下变了声音的怪叫道,“沈芸娘被带到草垛了。” 说完撒腿就跑,等到宋淑娘推开窗户看的时候,早已不见人影。 宋淑娘心头打鼓,草垛是什么地方,她自己知道。沈芸娘被带到草垛去,莫名的让她心头一惊,生怕出什么意外。 可来人只在外头怪声怪气的叫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宋淑娘又怀疑里头有鬼。 思来想去,设计沈芸娘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估计银牙也不想落下把柄,这才不留一点痕迹。 思及此处,宋淑娘没再犹豫,径直往草垛里走。 等走到草垛,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刚进去,冯狗子就冲过来搂住她。 都没让她来得及辩解说道几句,就稀里糊涂的和冯狗子滚在一团。 沈南云确如小柳所言在草垛里躲着,听到宋淑娘和冯狗子出了动静,嘴角划过一丝冷笑,静悄悄的往山里跑。 她要去找沈伸。 此时的梨儿已经带着乞丐们跑到了田里。 一群乞丐簌簌在田间杆子里穿行,不过一会儿,就听到了里头女孩子的尖叫声。 这声音听的他们热些沸腾,看热闹的心都要激动的跳出来。 走到里头一看,正好看见银牙在欺负沈宝娘,沈宝娘衣衫不整的在地上哭嚎。 她头上沾了草屑,身体露出来的地方沾了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可怜极了。 梨儿没眼看这场面,乞丐们喜欢看热闹,但正义感还是有的。 几个女乞丐把身上的破衣裳脱了最外头那件披在沈宝娘身上,然后男乞丐一拥而上,制住了银牙。 沈宝娘显然受惊不小,红着眼,整个人样子有些疯。 银牙被抓住的时候嘴里还在嚷嚷着,“是沈家宋氏叫我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这群臭乞丐给我少管闲事!” 但也没人理他,乞丐们身上挂着的都是破布条,不一会儿就把银牙捆的严严实实。 不知是谁问了句,“现在怎么办?” 梨儿就等着人这么问呢,他得意道,“咱们一向被人看不起,现在好不容易做了好事,那自然是要大摇大摆的叫街坊邻里都知道。我们就压着银牙,把他送到沈家定罪去。” 又有人问,“可是沈宝娘的名节怎么办?” 梨儿眉头一挑,理直气壮道,“姑娘家被毁了名节自然是她家自己做主。我们要是帮着遮掩,将来她万一嫁到哪家人去被发现,那不是还祸害人好人家了吗?” “你们也知道沈家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将来正好嫁到和我们有恩的人家去,我们这不就是恩将仇报吗?” 一番话说下来,乞丐们被梨儿说的稀里糊涂的,一群人在路上招摇着往沈家里走。 山上,沈南云找到在干活的沈家人,没理他们对自己的冷脸,只呆愣愣的说了句:“婶婶在草垛子偷人,我看见了。” 第9章 沈南云一句话,炸的沈家人脑袋发蒙。 一家四个男丁全都神色复杂的看着沈南云,沈松和沈同没说话,毕竟不是他们两的媳妇。 沈伸却是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他有点恍惚,任谁劈头盖脸的听这么一句话都不能快速反应。 最先做出反应的还是沈长安,他大嚷了句,“沈芸娘你放屁!胡说八道的死丫头,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听到沈长安开口,沈伸脸上涌起一股暴怒,他恶狠狠的盯着沈南云,“你最好没骗我,不然,我打死你。” 说完握紧手上的柴刀,一脸阴沉往草垛里快步走去。 像是身后恶鬼追赶似的,走的匆忙。 沈南云在后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我没骗人,叔你走快点还能碰上他们两,我一看见他们搂一起就过来了。” 她一说完,看到沈伸的脚步更快。 沈同和沈松也跟在后头,沈长安追着自己的父亲,小跑跟上劝道,“爹,你别听沈芸娘那死丫头挑拨离间,她就是嫉妒我们一家四口日子好过,存了心的要害我们……” 没让沈长安说完,沈伸一脸阴沉的打断了他,“你闭嘴!老子自己会看!” 沈南云见沈家男人全都过去,嘴角弯弯,跑回家去了。 沈松还跟着呢,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怎样,最后他们都一定会把人绑回沈家。 她得赶紧回家通知她老娘,事不关己,不能光是高高挂起,还得幸灾乐祸火上浇油才行。 沈南云猜的不错,有沈松在,事情不会闹大。 她前脚刚回家把郭莲儿从磨坊里叫出来,后脚沈家男人就把冯狗子和宋氏绑回了家。 沈伸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冯狗子和宋氏在兴头上,当下暴怒,只差没提刀把他们二人砍死。 沈长安见到老娘如此丑态被吓得战战兢兢,一句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两句万一牵扯到自己,那可真是要死。 沈松办事老辣,不过一个眼神,沈同便把沈伸控制住。他一拳头把冯狗子打翻在地,麻利的塞了嘴巴捆起来。宋氏早被吓得半死,两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四个把人从后门带回了家。 等到沈南云和郭莲儿躲在角落里偷看时,沈家一家子已把冯狗子和宋氏牢牢控制在后院开始审问。 沈松面如锅底的坐在上首,沉声问道,“宋氏,你说,是怎么回事?” 沈同摁着恨不得杀人的沈伸坐在身边,沈长安颤抖着站在沈松身侧。 没等宋淑娘回答,沈伸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爹,还用说怎么回事吗?!你自己都亲眼看见了,还指望他们说出什么来!” 沈松面色不霁,亲眼看见儿媳妇偷人,说出去公公也没脸。 躲在暗处的郭莲儿不明所以,看着偷着乐的女儿,用嘴型问道,“怎么回事?” 沈南云把她拉低,凑在耳朵边说,“婶婶偷人被我看见,我就叫叔叔他们去抓婶婶啦。” 听到偷人两个字,郭莲儿就已经昏头了。她就算变得再厉害,也没那个偷人的胆子。 现在再看后院,郭莲儿只觉心惊肉跳。 不守妇道的女人,是要被浸猪笼的。要是叫外人知道宋氏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沈家的女儿还怎么嫁的出去? 一想到自己女儿要受牵连,郭莲儿又气又怕。 这头还没审问出个所以然,外头正院内又吵嚷开了。 沈家大门被打的砰砰作响,后院的人心烦,也没法接着审他们两个。 沈伸极为不耐,骂道,“天杀的什么事情非得这时候敲门,急着投胎去不成!” 沈松同样脸色不好,但没像沈伸那样骂人。 他早就注意到了暗处躲着的沈芸娘母女,于是指挥道,“老大媳妇儿,带着芸娘出门看看到底什么事情?要是有客人来了,你们好生接待着,别让人家看见我们家的丑事。” 郭莲儿这才从暗处出现,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 离开前,沈松还远远的冲她说了句,“自家的事情关起门来说,不要跑到外头宣扬。”话里话外带了警醒的意思。 郭莲儿听到这话,前些天来伪装的坚强瞬间奔溃,颤抖着身子回答,“是。” 而后逃也似的带着沈芸娘离开后院。 可等到了前院,另一桩事情又险些让她昏了头。 乞丐们浩浩荡荡的带着宝娘回来了,一同带来的还有所谓的“恶人”银牙。这一路上,因为阵仗大,还招引了不少相邻。现在全是聚在门口等着看沈家笑话的。 她这辈子都窝在厨房、田间、山里,何时处理过这种家族丑事?当下没了主意,又想赶回后院。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希望李月娘在家里。 还没等她迈开腿,沈南云抓住了她,“娘,你不能走,你走了,万一来人冲进后院怎么办?” 她握住郭莲儿的手,“您留在这里,先把他们挡在门外,我这就跑过去找爷过来。” 门外一片嘈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沈家媳妇儿,你家出了这丑事,你们打算怎么着啊?” “怎么能算是丑事?这可是宝娘可怜,你嘴巴积点德吧。” “要说这宝娘也真是可怜,小小年纪的就被自家哥哥卖了。” “银牙也真是要死,你们家赶紧派人把他送官府去啊。” “不能送官,沈长安还欠人银牙银子呢,保不齐就是她哥哥策划的也说不准。” “沈长安不是读书人吗?” “他就是个假读书人,成天镇上到处乱晃,也就是沈家不知道……” 接着人群里传来嗤笑声,开始谈论起沈长安如何如何。 听到外头的闲言碎语,郭莲儿满脸是汗,几欲晕厥。 她强作镇定的站直了身子对沈南云说,“芸娘,你快些,娘在这里挡着他们,不让他们进门。” 沈南云答应一声,麻利的跑回院子。 后院沈松还在古怪为何前院越发吵闹,就听沈南云大老远叫着“不好了”跑过来。 沈南云上气不接下气道,“爷,不好了,银牙糟蹋了宝娘,邻居全都看见了。他们押着银牙,还帮忙把宝娘送了回来。” 听到这话,沈松眼冒金星,一阵眩晕。脑袋里不断回响着那句话:邻居全都看见了全都看见了全…… 沈长安一听,吓的把脖子缩的更紧。 本瘫坐在地上不敢言语的宋氏,听完沈南云的话,一个激灵起身。 像是想到什么,怨毒的盯着沈南云,尖叫道,“是不是你?!” 她想朝沈南云扑过去,却被沈松一脚踹翻在地,“关芸娘什么事?沈家已经有一个闺女没用了,你还想毁了另一个吗?” “老大,把她绑起来,嘴巴也塞上。”他吩咐沈同。 沈同答应了声,动作麻利。 沈松对沈宝娘和沈芸娘的感情一样,都觉得他们无关紧要。当初要卖丫头还钱的时候,他就是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既然宝娘出了丑事,那就要把芸娘护住。 该舍弃的就得舍弃。而另一个,也并非存了爱护的心,只是不想丢沈家的脸面罢了。 他吩咐沈同把人看好,自己跟着沈南云到前院去。 到了前院,才知道事情有多槽糕。 大儿媳妇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沈松嗓子泛起一抹腥甜,平复下心绪拱手对众人答道,“感谢诸位帮着送宝娘回家,剩下的事情,让我老头子处理吧。到底是家门不幸,给大伙添麻烦了。” 他大大方方的承认这是丑事,“银牙也交给我老头子吧,沈家关上门来把事情处理好了,绝不给乡亲们添麻烦。” 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做了定论。 沈老头在北村颇有威严,他事情办的大方,也不遮掩,倒叫本想挤进来凑热闹的人没再好意思死皮赖脸。 最后不忘吩咐郭莲儿给这群乞丐分点钱,“感谢各位了,既然住在镇子上,那就是乡里乡亲,一点小钱,大家伙不要客气,买点吃食,也算是我老头子一点心意。” 一番说道,门口的人群开始散去,乞丐们也离开了沈家门口。只剩下少数几个不肯走的还在磨磨蹭蹭,但也都被其他人骂的没再好意思停留。 等到人走光,沈松把银牙一把提进门,在前头吩咐郭莲儿,“把宝娘带进来,门关好。” 看着一身破衣烂衫神色恍惚的沈宝娘,郭莲儿束手无策。末了咬牙把人抱进后院。 沈南云则是识趣的“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李氏带着曼娘回北村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大家伙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同情、感叹……最多的是看好戏的神色。 一路走来,被人这么看着,李氏觉得自己险些被那些眼神给戳出个窟窿来。 回到家,看到不正常的大门关着,火气便起了些。 “砰砰砰”大力敲门骂道,“人都死了不是?大白天的关什么门!还不快来开开!” 后院人刚聚齐,沈松凳子还没坐热,正稳住了要处理事情,就听到前院李氏的大喊声。 当下火气,气得他随手就把手边的茶碗砸了出去。 怒道,“去给她开门!敲敲敲!敲什么敲!今天老沈家丢的人够多的了!” 郭莲儿在后院呆着坐立不安,看见沈松发火,立刻起身往前院赶。 沈南云怕她被李氏当出气筒,也一溜烟的跟上。 开门的时候,沈南云叫郭莲儿往身边站由她去开。 果然,一拉门栓,李氏大脚就踹了进来,嘴巴里骂道:“要死的贱蹄子,喊这么大半天才来开门!” 要是郭氏去开门,只怕是要挨上窝心脚。 沈南云没理她,牵着郭氏躲得远远的,“奶,您还是把门关上吧,咱家出事了。爷现在可生气呢。” 说完不再理人,赶紧拉着郭氏往后院去。 李氏也不是个蠢笨人,回想刚才一路经过接收的目光,又想到家里安静的有些古怪,心头不由一跳。 她转身把门栓紧,也带着沈曼娘走到后院。 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沈宝娘痴傻的呆坐在地上,银牙和冯狗子被五花大绑绑住,宋氏连嘴巴都被塞上了跪在地下。 她给了沈曼娘一个眼神,示意她紧跟自己。 接着走到沈松身边的位置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10章 李氏一句话把本就紧绷的氛围弄的更加糟心,沈松已经没心思再给她解释一遍。 他看向与这两件事毫不相干的大儿子,示意他给他母亲说。 沈同说的言简意赅,“宝娘被糟蹋了,宋氏偷人。” 李氏一听,脑子有些懵,待到看清地上的四人,想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捋顺。 “宋氏和冯狗子,宝娘和银牙……” 沈松“嗯”了一声。 知道了这些,李氏默不作声了。 沈松还在这里,而且这一件两件的,全都不是小事,她没权利做这个主。 银牙被绑在地上也不老实,他冷笑道,“是你家老二媳妇告诉我叫我到田里去的,她说沈家的闺女就在那里给我。从此我们两家债务一笔勾销……” 他还在解释,话没说完,却被沈松打断,他眼皮都不掀一下,干脆利落道,“那你就把宝娘带走。老大,给他松绑,人带走这件事了了。” “不!”宋氏尖叫。 “不能把宝娘带走!该被带走的是沈芸娘!” 郭莲儿听罢把芸娘护在身后。 沈松冷哼一声,沉声道,“宝娘已经没用了,能帮家里办点事也是好的,总算没白养活她一场。” 沈曼娘想帮她说句话,“爹,宝娘……” “你闭嘴。”沈松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却把沈曼娘吓得够呛,瞬间噤了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爹这么吓人。 宋氏状若癫狂的摇头,嘴里喃喃道,“不对,应该去田里的是沈芸娘,不是宝娘啊……” 听她如此言语,郭莲儿的脸白了几分。 好狠毒的心肠,竟是打了糟蹋芸娘的心思。要不是芸娘机灵,只怕今天被糟蹋的痴傻在地的就是芸娘。 相比院内其他人的紧绷,银牙却是气定神闲。 沈家本就欠了银牙钱,银牙自然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件事是宋氏主谋,现下出了问题,怎么着也不是他的责任。 反正都是沈家的女儿,带哪一个走都行。心头虽有遗憾,毕竟沈芸娘比沈宝娘好看许多。但沈家的女儿长的全都不差,定是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见这里也没他什么事了,沈同把他身上绳子解开,他伸手要把地上的宝娘拉起来带走。 就在他行动之时,沈宝娘突然猛地往后退,大叫道,“不可以!我不走,不是我,不是我……” 而后突然怨恨的看向沈芸娘,“是你!都是你!是你引我过去的!” 她张牙舞爪的朝沈芸娘冲过去,却被郭莲儿挡住。 沈宝娘说出这话的时候,李氏和沈曼娘脸色有些尴尬。 她们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一旦掰扯开了,总得要没脸。 沈松听罢沈宝娘的话,一脸沉思的看着沈南云。 沈南云装作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宝娘你不要胡说,是你叫我去田里玩,后来又自己跑掉的。我一个人害怕没往田里去。” 沈伸阴着脸问她,“那你怎么去草垛子的?” 沈南云努力挤出一点眼泪浸在眼眶里,支支吾吾道,“宝娘回家了,我不敢去田里,就想跑到草垛子去玩,然后就看见婶婶和……” 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出口,她抱住郭莲儿,把脑袋埋到她的衣裙里开始低低哭泣,像是被吓到了。 宋氏和沈宝娘根本不信,她们认定是沈芸娘害她们。 沈宝娘张慌着抱住宋氏,任凭银牙怎么拉都拉不走。 银牙转头对沈松道,“沈老爷子,你家的家丑我不馋和。这个人我看我是带不走了,那你总得把钱给我吧?” 他语态嚣张,此刻已从方才被抓的慌乱中恢复,复又成为一幅泼皮无赖的样子。 沈松道,“说了人带走,你就把人带走,我们家没钱给你。宝娘已经被你糟蹋了,我们家留着也没用,你自己看着处理。” 他竟是毫不留情。 既然沈老头发了话,银牙也不会客气。他手下使劲,跟鹰爪似的抓住宝娘,竟是把人生拖硬拽的从宋氏身边拽走了。 宋氏哭喊着要把宝娘要回来,却被气极的沈伸挨着心窝踢了一脚。 这一脚下了死劲,踢得宋氏两眼翻白险些喘不上气。 但爱女之心还是让她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意识,她朝银牙大喊道,“我给你钱!我给你!” 说完一把将塞在冯狗子嘴里的布块取出,抖若筛糠的对他说道,“你把钱给银牙,把宝娘救回来。” 宋氏的话让银牙收住了脚,毕竟众人都知道沈宝娘不干净了,就算卖也卖不了多少钱。比起人来,他更喜欢钱。索性等在沈家,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后招。 冯狗子傻眼了,这关他什么事? 心里想着,嘴巴里也喊了出来,“关我什么事?” 宋氏跪着爬到沈松跟前,“老爷子,把宝娘要回来吧。宝娘要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沈家的其他闺女名声也不好啊。” “这是实话,你家闺女也卖不了好价钱了。”银牙语气凉凉的补充。 宋氏哭喊的可怜,“求求你了老爷子,不要卖宝娘。冯狗子会给钱的。求求你了,老爷子……” 沈松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认真思忖起来。 其实宋氏说的不错,宝娘在这件事上是受害者,要是把她留在家里,沈家其他人也不会受她影响名声不好。 可若是直接被银牙带走,那所有人想当然的会以为是沈家一手策划了这一切。 借着宝娘来还长安的赌债。 说不定还会同情银牙,谁也不知道长安欠了多少钱,他们只会以为沈家这样出了一个闺女还光债款占了大便宜。 宋氏的事情总要解决,一个妇人放在家中怎么处置还不是任凭他们说了算?但既然他们家吃了亏,不从冯狗子身上出点气,总归不乐意。 想到这儿,沈松摸摸胡子道,“好,冯狗子,你把长安欠的钱还了,把宝娘赎回来,今天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 冯狗子还没开口,沈伸率先发难,“我不同意!爹,他们偷人,一定要交给族里长老。这该死的妇人,老子一定要狠狠惩罚她!” 他一说完,冯狗子马上接口,“凭什么老子还钱啊?你们家妇人不检点,怎么着的还赖上我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混账话,却被沈松堵了回去,“你要是不还钱,我就通知族老,你和宋氏这个贱妇,两人一个都跑不了。” “爹!”沈伸恼恨道。 沈松沉声回答,“闭嘴!” 冯狗子还想说点什么,看到一脸阴鸷的沈伸,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沈松说的是实话,和妇人苟且是大罪。要是沈家人铁了心的要惩处他们,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既然使钱就能把事情办好,冯狗子觉得也不错。 反正不是自己吃亏,上花楼里喝花酒一样得花钱,就当自己赏给花楼里的姑娘了。 于是他同意了沈松的要求。 这两桩丑事被沈松一言蔽之,冯狗子把沈长安欠的钱还给银牙,两人离开了沈家。 只是沈宝娘如今已没了名声,不知未来如何。 宋氏在沈松的交代下,全权托付给了李月娘。 李月娘对待一个偷人的媳妇能有什么好脸色?又是一家之主特意交代,狠了心的磨搓她。 也不怕她娘家人找上门来,做错事的是宋氏。宋家要是敢来人,她就把宋淑娘的丑事张扬出去。 看她家出了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之后,还有没有人想和她家结亲?! 第11章 天尚未蒙蒙亮,北漠镇还是一片寂静,沈家后院的门微微打开了一个小缝,从门缝里挤出去一个女人。 那女人瘦弱不堪,一张脸粗糙发黄,手上满是茧子,伸手触之,便觉磨砺刮人。 女子正是宋淑娘。 自上次事件之后,李月娘发了狠磨搓她,不过月余,她身子便已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原本她面带容光,还带着丰致,此刻已全然如六旬老妇一般,身体佝偻。更别说李氏不让她洗漱,只让她做活,一身脏兮兮的惹人厌恶。 趁着沈家人没起,宋氏卷了个小包袱在身上准备逃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逃到哪里去,但绝不能继续留在沈家了。 李氏爱使唤人,郭莲儿使唤不动了,就来使唤她。更别说她此时是有罪之人,李氏每每磨躏起她来不带一丝愧疚。 大门被轻轻打开,只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动静,宋氏悄悄把身子侧身挤了出去。 谁料,刚走出大门口,就看见里头一声小声的呼唤,“娘~” 声音嘶哑,满是委屈。 宋氏回头,看到了女儿宝娘。 宝娘强压着不敢哭出声道,“娘,你走了可让我怎么活?爷看我不顺眼,爹也看我不顺眼,奶奶只等着把我当成过去的沈芸娘一样,天天使唤我。” 宋氏任凭眼泪划过脸颊,一声都不敢哭出来,“宝娘,不会的,你还有哥哥在,哥哥会帮你的。娘不能再留在家里了,你奶不是个好人,心肠是个歹毒的,留在家里娘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伸手想摸一下沈宝娘的脸,手上交错着青紫的痕迹,不知是被什么鞭打所致。 手一覆上沈宝娘的脸蛋,痛的她轻轻叫唤了一声。 宋氏连忙把手收回,不敢再动。 她不能再和宝娘多说了,再过一会儿,只要天蒙蒙亮,李氏就会叫她起来干活。 宋氏吸了吸鼻子,“宝娘,你快点回去吧,千万别叫你奶看见你一大早在外头。她惯是会找借口折磨人的,赶紧回去,别叫她抓住把柄。娘走了,以后的日子,有机会会再见的。” 说完再不理会沈宝娘,只逃也似的离开沈家。 沈宝娘看着她一路往南,直往镇子城墙去,意识到她是要离开镇子再不回来。 记起宋氏的叮嘱,沈宝娘也不敢继续留在这里。 李氏最近看她越发不顺眼,要不是她一直和曼娘关系好,只怕李氏早就对她动手了。 母亲逃跑一定会让李氏勃然大怒,要是让李氏知道了她明知道娘亲逃跑却不通风报信,一定会打死她的。 当初的沈芸娘好歹还有个郭莲儿护着,现在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父亲看她的眼神满是厌恶,因为母亲做出的事情父亲连带着觉得她也恶心。 爷爷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名声坏了,这辈子都嫁不到好人家。在爷爷眼里看来早早把她卖了换钱才是正经。要不是担心邻居议论,爷爷早就动手。 哥哥又是个软弱无能只会惹事的,将来要是再出事情,只怕头一个要拿自己开刀。 越想越觉得酸楚,沈宝娘赶紧跑回了奶奶给她安置的小柴房不敢出来。 果不其然,早上李氏在知道宋氏离开之后勃然大怒,骂骂咧咧的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早饭时,沈宝娘刚一上桌就被李氏打了一个耳光。 她骂道,“你娘是个贱人,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从来只听说过贞洁烈女,还是头一回见到偷了人的还敢逃出家去。要是被我抓到她,非得狠狠扒她一层皮!” 沈宝娘被打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一下子肿了起来。 沈曼娘和她关系好,赶紧过去劝住李氏。还不忘给她端了一碗饭,叫她躲回柴房去吃。 沈南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饭桌上的闹剧,嘴角微不可见的弯了一下。 过去的一个月她过的很是自在,郭莲儿亦是如此。 李氏要折磨宋氏,根本腾不开手找郭莲儿的麻烦。而且李氏把宋氏当牲口使,郭莲儿也轻松许多。 沈曼娘每天都变着法子的安慰疯疯癫癫的沈宝娘,这两人每天顾影自怜自顾自叹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沈南云也轻松许多。上山砍柴的时候都更有劲头。 要是早知道事情这么解决能让自己好过些,沈南云在过去十年里就不该对她们心软。 唯一不顺心的就是郭莲儿,自从沈长安赌债一事解决,沈南云脱离了被买卖的危险,郭莲儿整个人又恢复了当初那个软柿子的模样。 全家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连沈曼娘指使她伺候沈宝娘她也不拒绝。全然忘记了当初就是沈宝娘要卖了沈芸娘,让她们母子不好过。 沈南云心头微叹,果然日子有了盼头,人也变得软弱。 她拉过小心翼翼站在一边不敢出声,生怕李氏的怒火点到自己身上的郭莲儿,给她端了饭,两人坐到厨房吃去。 一天又是这么吵闹着过去。 因着宋氏出逃,郭莲儿再一次成为李氏的出气筒。 好在沈家两姐妹没时间找沈南云麻烦,她活的还算轻松。 是夜 沈家众人吃完饭后,沈曼娘收敛了一碗饭端到了柴房。 她轻轻的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柔声道,“宝娘,吃饭了。” 一进房门,四下无人。 沈曼娘找了找,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白绫挂在脖子上的沈宝娘。 “当啷” 是碗筷跌落的声音。 第12章 沈曼娘看着眼睛瞪得老大的沈宝娘,惊恐万分的朝她走过去,蹲下一摸,身子还是热的。 沈宝娘抓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死大,声音冰冷可怖,宛若地府幽魂,“小姑,你帮我报报仇吧,都是沈南云害我的,我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沈曼娘大着胆子回握住沈宝娘的手,感受到手腕处脉搏的跳动,松了一口气道,“你这么吓人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这句话让沈宝娘身子塌了下来,“我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差别?沈芸娘和大伯母的倒霉事全都叫我和母亲接走了。现在母亲不在,我也再没有什么将来。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爹看我不顺眼,觉得我丢人。将来我除了能被远远的打发到哪个不知名的山里去,给家里换一笔银子,还能干什么?” 沈宝娘嘶哑嗓音低声啜泣。 沈曼娘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沈宝娘说的是实话,一想到沈宝娘的将来,沈曼娘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但沈宝娘已濒临奔溃,沈曼娘自是不能再刺激她。 她小心翼翼的把沈宝娘脖子上的白绫取下,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好好的挂根布条在脖子上干什么?也不怕勒着自己……” 话音在见到她脖子上的一圈红痕之时停住了。 沈宝娘颤抖着手抚摸那道痕迹,她痛的浑身哆嗦,颤抖道,“小姑,我早想死了。你以为这根布条只是我挂在脖子上好玩的吗?” “你看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沈曼娘看到了一把跌倒的椅子,椅子上正好对着房梁。 她吞了吞口水,道,“你寻死了?” 沈宝娘惨然一笑,眼中带泪,“小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脖子上缚一条白绫?就是我去寻死了啊。” 说着眼中突然迸发出无限的恨意,“只不过当我把凳子踢下的那一刻,我想到了沈芸娘。” 她的声音因怨恨而变调,“我想到了我之所以会成这个样子,全是她的过错。如果我的母亲离开沈家,我又死了,留她们两母子在沈家逍遥自在,我死不瞑目!” 她猛地一把抓住沈曼娘的手,把她沈曼娘吓了一跳,“小姑姑,你帮帮我,我就算要死,也要等到她们母女两死了之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帮我把她们杀了吧?” 她眼珠子瞪的死大,直愣愣的看着沈曼娘,一脸疯狂。 沈曼娘觉得她疯了,支吾道,“宝娘,你别傻了。杀人的事情我可不敢干,到时候别被官府抓走了。” 熟料,听到这话沈宝娘忽然换了个话题道,“小姑姑,你快到出嫁的年纪了。” 这话题转变的实在太快,沈曼娘一下招架不住,只好低头羞涩道,“嗯,娘现在已经开始帮我相看了。” 沈宝娘说,“小姑,你知道沈芸娘将来要嫁给谁吗?” 沈曼娘一愣,“什么嫁给谁?她一个十岁的丫头,大嫂还没帮她找人家呢。” 沈宝娘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三分诡异,“小姑姑,沈芸娘将来要嫁的,是镇上开杂货店的李家。” “什么李家?”沈曼娘心头一跳,母亲和她说过,镇上有位富庶的李伯父,和他们家关系好。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李伯言,将来沈李两家可能会结亲。要是她嫁过去,那就是个小老板娘,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沈宝娘道,“就是李伯言。” “不可能!”沈曼娘声音大了点,失声道。 “李伯言早到该说亲的年纪了,沈芸娘才十岁,他怎么等得起?” 沈宝娘嘲讽道,“李伯言之所以一直不成亲,就是等着沈芸娘长大。小姑姑,奶奶也许不知道,但我母亲却是知道这件事的。大伯母这么多年一直忍耐,为的就是要等到沈芸娘长大。沈芸娘一长大,她就熬出头了。将来沈芸娘有李家撑腰,大伯母在家里的日子不会难过。” 这番话说的沈曼娘心头打鼓,母亲和她所言总是含糊不清。只知道沈李两家要结亲,可却没想到结的是沈芸娘那个死丫头。 李家这么好的亲事,要不是顾念着旧情,沈家也高攀不起。 如果沈芸娘要嫁李伯言,那她势必会比沈芸娘低嫁。 一想到将来沈芸娘日子会比她过得好,沈曼娘气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从出生开始就比她低贱的丫头,要是将来爬到了她头上可怎么了得! 暗处的沈宝娘看着阴晴不定的沈曼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沉默良久,沈曼娘突然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烧死她。”沈宝娘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沈曼娘道,“不可以,万一把沈家整个烧没了,我们住哪里去?” “纵火是大罪,我不能这么做。” 沈宝娘嘴角上扬,知道沈曼娘会拒绝她。她是无所畏惧,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沈曼娘不一样。 她还有李氏的疼爱,还有两个兄长,还有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 她对沈曼娘道,“你只要帮我把她们母女的门锁好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做。” 见沈曼娘还有迟疑,沈宝娘继续道,“小姑姑,所有的事情都我来做,你只要锁个门,把她们母女锁住,不要放出来就好。一旦事情被发现,还有我顶罪,你怕什么?” “想想你的将来,再想想沈芸娘那张脸,小姑姑,你什么都比不过她,你甘心吗?”沈宝娘低低说道,循循善诱。 最终,沈曼娘下定了决心,“好,我帮你。” 同时心里打定主意,一旦郭莲儿母女一死,就把沈宝娘卖的远远的。反正是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爹也不会管。更别说宋氏做出那样的事情,远远把她打发了,二哥哥也会高兴。 说到底,沈曼娘也并未和沈宝娘情深义重,利益面前,往昔一切交情全都成空。 第13章 夜幕降临,沈同一脚踹开房门,大摇大摆的走进来,把屋内的郭氏母女吓了一跳。 一进来就开始在被褥间翻找,也没看母女二人一眼。 郭莲儿低眉顺眼的问道,“当家的,找什么呢?” “叮当”几串响,是铜板碰撞发出的清脆声,沈同把手掌心的钱抛起来玩,自顾自的往外走,漫不经心道,“出门找姑娘呗,不然还能干嘛?见着你这个臭婆娘,老子一点兴致都没有。” 一听这话,沈南云赶紧低了头。 她一个小姑娘,听这些话总是不合适。 郭莲儿眼里涌起了泪,“当家的,芸娘也慢慢长大了,你也该收点心……啊!” 话没说完,先迎来了响亮的耳光。 沈同骂道,“你这该死的婆娘也敢来拦我?看看你母女这丧气的样子,老子这辈子都毁在你们身上了!” 骂人的话还是老样子,从郭氏再没有生出儿子之后,沈同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 这个男人只执拗的把这辈子的不甘与无能归咎到没有儿子这一点上,对郭莲儿非打即骂。 而郭莲儿除了能呜呜的哭泣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沈同一见郭莲儿哭,火气更甚,“天天就知道哭,老子这辈子都是被你给哭倒霉的!” 他气急败坏的走了出去,留下伏在床边哭泣的女人。 沈南云没理郭莲儿,走到门口把被摔的嘎吱作响的扶好,关了起来。 今晚沈同应该不会回来,把门关好了好睡觉。 这时她才走到郭莲儿身边,拿小小的手掌拍拍她以作安抚。 郭莲儿转头,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放声大哭。 沈南云有点不适,她讨厌别人身体的触碰,尤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恶心得紧。 但这个女人在这辈子好歹看护了她,于是沈南云僵硬着身体,把手放在她背上,权当做是回抱住她。 郭莲儿哭了一会儿,把沈南云推到床上坐好。 只听她一脸悲苦哽咽道,“芸娘,你这辈子,不会像娘一样苦。你爹不是个好人,娘这辈子算是毁了,当初嫁进来的时候……” 听郭莲儿又开始重复当年,沈南云心头划过一抹烦躁。 天天说,说的人当真挺烦。 尤其是沈南云从一出生开始就有记忆,郭莲儿是在她耳边整整念叨了十年自己生活悲苦。 她瞧不上郭莲儿。 无论是谁,都不该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到别人身上。每个人只有一辈子,想怎么走,该怎么走,都该自己决定。 郭莲儿在抱怨沈家日子苦的同时,又害怕出门打拼。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等着好运从天而降本就不可能。 既然生活不好,更该主动出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告诉全天下自己不好惹。你要真是个泼辣的,舍了一张脸皮,她就不信这北村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来找她晦气。 沈南云心里叹了口气,郭莲儿好不容易有了点胆子,又全都缩了回去。 小孩的身体本就扛不住困,何况郭莲儿还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更是难熬。 不一会儿,沈南云上下眼皮打架,忍不住昏沉起来。 郭莲儿把女儿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这才在她身边躺下。只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想让女儿在不大的床上睡得舒坦些。 夜半时分,沈南云被呛醒。 睁眼看到的,已是满室火光,身边的郭莲儿还兀自在睡梦中皱眉。 她匆忙将人推醒,“快起来!着火了!” 大火凶猛,应该是片刻间便燃起来,否则她们不会如此迟钝。 郭莲儿总算被沈南云叫醒,一见屋内大火,瞬间慌了神。 颤着声道,“怎么办?芸娘,怎么回事?” 沈南云怒其不争,在这种危急情况还一无是处,语气严厉,“当然要想办法逃出去,还能怎么办?” “这屋子里主屋那么远,又没有邻里靠近,等人来救我们就烧成灰了!” 她毫不客气的把呆愣的不知所措的郭莲儿从床上拉下来,拖着就要往外冲。 谁知,一开门,发现房门被锁住了。 沈南云用手推耸,用脚大力猛踹,这门竟是摇晃着就是不坏。 这时候的郭莲儿总算是回过了神,而此时大火也已席卷整间屋子。 终于,在两人的奋力挣扎中,房门开了。 沈南云听到锁头掉地的声音,心头一寒,明白是有人想要置她们于死地。 可门前大火依旧,根本难以冲突出去。 沈南云拉着郭氏,咳嗽不止。 此时异状突生,一根横梁向下砸来,沈南云并未注意,回过神来已被郭氏一把推开。 郭氏只顾着把沈南云往前推,也没管把她推到哪里。沈南云在火堆里打了个滚,脸被火焰燎的辣辣的疼。 等再回头看,看到的便是郭氏被死死压在横梁之下,口中吐血,看着她眼中带笑,和大火融为一体。 想不到,最后竟是郭氏救了她。沈南云手往脸上摸了摸,伤口叫她疼出了泪。 这一场动静闹得太大,终究还是引来了众人灭火。 慌乱一夜,总算把大火扑灭。 沈同一家三口不受沈松和李氏待见,住在后院。后院起火烧着的大多是干草柴和之类的,火势汹涌,但之于前头的主屋却是并无大碍。 等到人们把郭氏被烧焦的尸体从灰烬中扒拉出来,才总算有人注意到半张脸被烧伤的沈南云。 最先发现的是邻居家的老太太,她过来凑个热闹,就看到了脸被烧焦的沈南云。 旋即发出一声尖叫,“要死喽!沈家丫头怎么烧成这样!” 这时众人才将注意力转移过来,一见沈南云的脸,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一夜未曾处理,伤口已然开始恶化,现在沈南云的脸极为可怖,看着活脱脱跟地狱跑出来的恶鬼似的。光是看一眼,都令人心惊胆战。 邻家婆子是个好人,着急忙慌的给她找了草药敷上。 凉凉的草药盖到伤口上,总算缓解了一点火辣的痛意。 只是一张脸依旧吓人。 沈南云敷过草药,就再也没人理她。 本来她就不太受关注,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处理郭氏的尸首和被烧毁的院落,哪里有闲情招呼她? 看着人来人往,具是打理沈家烧毁一事,沈南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无人注意,她走到破落的屋前,目光灼灼的盯着这些被摧毁的痕迹。 地面有明显被油泼过的痕迹,最为古怪的是门前掉落的那个锁头,沈南云记得,就是因为那把锁,才让她昨夜无法从屋内逃出。 旁边人说话声清晰的钻入沈南云的耳朵,沈南云呆在原地认真听着。 反正现在就算有人看见她发呆也只会说她惊吓过度,不会怀疑什么。 有人问,“老沈,你家这大火要不要报官啊?” 还没等沈松回答,就听到李氏焦急的插嘴,“报什么官?一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衙门,自己找罪受不是?还不是郭氏和那个该死的贱妮子不小心把家里烧着了,也真是晦气。” 李氏一脸嫌恶,邻人看了眼站在一边发呆的沈南云,劝道,“行了行了,人都死了你还骂什么。也不看看你家孙女都成什么样了?” 这句话却是触了李氏的霉头,她声音大了点,“死了怎么了?也不看看她把我家糟蹋成什么样了?还留下个死丫头,你说说,这么个死丫头留在家里,将来嫁人也没法嫁,不就是多张嘴吃饭。你说说这郭氏,活着的时候没给沈家留下一个孙子,死了还留下个毁容的孙女,也不知道将来我们家的日子怎么过。……” 李氏在邻居面前毫无顾忌的抱怨,邻人也不好插嘴,只是心头极为鄙夷。 连自家的孙女也不疼,沈家这老太太做事情也实在做的绝情。尤其是郭氏活着的时候天天给沈家当牛做马,这可是大伙都看在眼里的。现在人才刚死,就骂上了,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磨搓这留下的小闺女。 唉,也是可怜。邻人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家事情一家愁,邻人虽为沈芸娘的未来难过,却也不想和沈家沾上关系。谁不知道沈家老太太是个不要脸的?真和她对上了,没好果子吃。 等到沈家清理的差不多了,一天也差不多过去。 没有一个人来理会沈南云,沈南云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的呆着,也不说话。 饿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反正开始办丧事了,家里吃食不会缺。 她心头冷笑不已,这家里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想明白。 李氏这么急匆匆的给沈南云定罪,不就是想把事情归责到她们母女头上,好撇开真正纵火人的嫌疑吗? 纵火的,有沈曼娘一份。只不过沈宝娘一定也参与了,不然李氏不会拿那么怨毒的眼神看她。 呵,有意思,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招她们恨。 ** 沈曼娘在看到沈芸娘被烧毁的脸的第一眼,心头止不住的喜悦。 她把沈宝娘拉到自己房间里,声音激动的微微颤抖,“宝娘,沈芸娘毁容了,你看见了吧?李家一定是我嫁过去对不对?” 她攥住沈宝娘的手,一脸认真的看着沈宝娘。 沈宝娘点头微笑,“对,不过你还得把李伯言找来,叫他好好看看沈芸娘的脸。要是没见到她那张吓人的脸,退婚的事情倒也还说不定。” 沈曼娘肯定道,“不会的!李家和沈家交好,如果真像你说的,李家哥哥订婚的是沈芸娘,那就一定会和李伯父前来祭拜。我就不信,等李家哥哥见到沈芸娘那张脸,还能不害怕的退婚!” 她说话时表情狰狞狠毒,一点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沈宝娘冷眼看着沈曼娘,觉得这个女人分外恶心虚伪。 同时心里升起一股子恐惧。 这件事情,她拉着沈曼娘下水,李氏不会放过她的。 一想到奶奶的手段,沈宝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14章 郭莲儿在家里地位不高,加上母家无人,葬礼的规格也不大。 要不是死的太过惨烈,李氏真想席子一裹,直接找个地方埋了了事。 沈南云躲在角落里,看村里众人给郭莲儿上香。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只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南云抬头,看到了一脸寒冰的沈同。 想到自己如今仍是一个胆小鬼,便适应着如今身份小声说道,“爹,我来看看娘。” 正耐心的在眼里挤泪水,一个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的就过来了。 打的沈南云脑子一蒙,左半边脸发麻,刹时肿了起来。右边脸被火燎了涂上绿色的草药,左边脸被打的红肿,现在整个脑袋看着比原来大了一圈,骇人的紧。 只听得沈同气极道,“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还来祭拜?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你娘能死吗?” 一旦开骂,便再也没停。沈同似乎要把这十年来积攒的怒气全都发泄到她身上。尤其是着火之后,无论是沈家还是外边,都对他颇有微词,闲言碎语的不少。 “自从你出生开始,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丫头片子,硬生生的把老子的儿子运给拦了啊。” “要不是你晚上睡觉不小心把蜡烛点着,你娘能死吗?我们家能被烧着?你看看我这几天啊,好端端的屋子被你烧了没法睡,非得要去睡那个柴房!” 沈南云沉默不语,只凭沈同谩骂。 想必李氏已经给他说过,屋子起火是因为没看好蜡烛。可他也不动脑子想想,她和郭莲儿两人,有用蜡烛的资格吗? 也罢,他就是想找个出气筒,顺便再把近来众人对他异样的目光吸引走。 沈同还在骂人,“该死的丫头,顶着你那张脸出来吓人呢!看看你那半张脸,真想让你娘最后一程都走的不安生是不是?” 说着说着,动起手来。 沈南云巧妙的躲了躲,叫人看不明白她在躲避,也不让拳头巴掌实打实的落在自己身上。 郭莲儿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她救出去,要是她不来祭拜,那郭莲儿才会走的不安生。 眼见着越打越凶,村里人才慌忙上来拉着沈同给他说好话。 “行了行了,沈家老大,好歹是你女儿,别下狠手。” “小孩子不小心也是难免的,也是怪郭氏命不好,不能怪孩子。” 好嘛,还真是把她当成了罪魁祸首。沈南云低头冷笑。 “脸烧成这样也没法子,将来嫁不了人,也能在自家帮着干活,别生气了。你家芸娘一直就是个好手,孩子娘刚走呢,停手吧。” 一众人等手忙脚乱的把沈同劝回了灵堂,他恶狠狠的瞪了沈南云一眼,完全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反而像是在看个仇人。 眼见着这一场关于自己的闹剧恢复平静,沈南云默不作声的躲回后院。 她从后院悄悄爬了出去,慢悠悠的走到墓地里藏好。 总归要和郭莲儿道个别,既然不能在家里道别,等她下葬后,在坟前道别也是一样的。 她信鬼神,因为有鬼神,才有了如今重生的这个沈南云。 在沈南云出门后,一个身影也悄悄的跟在了她身后,一路追随,直到墓地。 ** 沈南云站在坟山后头等着,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热切的呼唤。 “芸娘。” 沈南云没动,她不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不过眼下她这个猪头脸,实在没什么叫人看到的心思。 不大不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刚才沈伯父打了你,我怕你出事,就赶了过来。” “芸娘,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见人。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你是谁?”沈南云好奇问道。 那人笑笑,“也是,我们还没见过面呢。不对,你还没见过我,我早些时候就见过你了。” “不知道郭婶婶和你说过没有……”他语气中带了点羞涩,“我就是和你定亲的李伯言。” 原来如此,“母亲和我说过了。”沈南云声音清脆,宛若出谷黄莺。 听到沈南云如此说,李伯言大喜道,“芸娘,你放心,我会帮你的。父亲早就和郭婶婶说好了,等你一长大,就让我们成亲。”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小时候我见过你一面,第一次见你,我就在想着,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呢?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决定将来一定要把你娶回家,好好的保护着……” 听到这里,沈南云心念一动。 她慢慢把头转了过来,声音幽幽道,“伯言哥哥,我长成这个样子,你还喜欢我吗?” 李伯言先前一直在低头诉说着自己的喜欢,听到声音,把头抬起来。 这抬头的一眼,险些把他三魂七魄都给吓飞,“你,你你……你是芸娘?!”他失声尖叫。 沈南云心里好笑,果然是个贪图美色的。 她此时的这张脸一半红一半绿,红的那边被打肿了,绿的那边糊上了厚厚的草药被糊肿了,委实吓人。 沈南云存心逗弄,故作娇柔道,“伯言哥哥,是我呀。”她低头,分外娇羞。 李伯言看着面前这个怪物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他这辈子,真没见过比这更丑的女人。看一眼都恶心。 转念一想,自己小时候亲眼见过沈芸娘的美貌,思索了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定了定神。 这么小的年纪被用力打一巴掌,总归会变点样子。再说了,她家着火了受点伤也属正常。等伤好了,又是一个貌美娇娇娘。 遂努力挤出一抹笑意,眼睛尽量不往她脸上看,柔声问道,“芸娘,你脸怎么了?” 沈南云哭道,“爹打了我一巴掌,我的脸被火烧了,爹说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哥哥你是个好人,还愿意要我,芸娘这辈子感激你。” 李伯言听完,声音变了变,“你脸被火烧了?严重吗?好的了吗?” 沈南云哭的声嘶力竭,“哥哥,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李伯言听罢呆愣原地,沈南云觉得自己还得给他来一剂猛药,于是扑到李伯言怀中,放声大哭。 李伯言被这一手打了个猝不及防,待到回神,看到的便是一个红绿阴阳脸埋在怀里哭的凄惨。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把厚厚的药膏冲开了一条小路,黏腻骇人。 他头皮发麻的看着眼前一幕,等看到绿色黏糊状药膏沾到身上之时,再也没能忍住,尖叫一声把沈芸娘推开,逃也似的离开了。 沈南云目送李伯言远去,伸手把泪水揭去。 刚才烧伤的地方被咸咸的眼泪一沾,这会子腌人的很。 ** 李伯言一路逃回家没停,甫一到家,便冲着老爹大喊道,“爹,我要退婚!” 李老头被儿子唬了一跳,没好气道,“退什么婚?这时候退婚我们老李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李伯言可不管那些,沈芸娘那张骇人的脸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一想到自己后半辈子要和这样的女人度过,他只觉毛骨悚然。 遂坚定道,“爹,我不管,我一定要退婚!你要不让我退婚,我就……我就……我就去死!” 李老太一听儿子寻死,急了,拍了儿子一下,“好端端的,说什么要死要活。” 李伯言抱住李老太,“娘,你是没见到那个沈芸娘,看一眼都能让人短命好几年,要是娶回家,儿子怕是要活不长久了。” 李老头没吭声,李老太明白老头子的意思,沈家和李家的婚事说了十几年,哪里是说退就退的?再说了,娶妇娶贤,岂能因为人家毁容就不要人家? 她对儿子说,“你给娘说说,到底有多丑?” 李伯言不满母亲的说法,纠正道,“娘,不是丑,那是吓人。吓得你都睡不好觉。” 他还想和母亲撒娇,李老头只道,“婚事不能退。”他水烟抽的叭叭响,咬定了不松口。 第15章 李伯言求助的看向李老太,李老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对李老头说,“当初只说了和李家定亲,也没说是哪个姑娘,叫他们家换一个就是。” 李老头没好气,“你当人家闺女是个啥?说换就换?” 闻言,李老太认真和他说道,“怎么就不能换?你想想看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们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沈家那个破落户,要不是碍着你的面子,伯言能和沈家结亲?” “那怎么着也得给伯言找个门当户对的吧?少说也得住在镇子上啊。你看看沈家,说都说是在一个北漠镇,可谁不知道那地头叫做北村?” “也就你老头子是个实诚人,换做别人,早和他断了亲事。你可别忘了,伯言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要是客人上了门,见着个破相的老板娘,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李老头水烟抽的叭叭响,但无疑的是,李老太渐渐把李老头说动了。 她说的话实在,李伯言是他唯一的儿子。未来是要撑起李家的。听说沈芸娘一张脸都被烧了,肯定难看。做生意的人,就是要生的和气。要是一张脸生的不好,客人也能被吓跑。 李老头沉闷开口道,“再看看吧。” 李老太不满,“还有什么可看的?直接上门不就是了?” 李老头火了,“上门咋说?说要和人家换亲事,不去他家丑姑娘,要娶好看的那个?人家不得把你打出来!” 见李老头不高兴,李老太语气放缓,“老头子,你也别着急,我有法子呢。” “你自己讲信用爱做好人,别以为沈家也是个好人家。直说肯定不能,咱拐着弯说。” 李老头眼皮一掀,“怎么拐弯?” 李伯言也好奇的看向自己母亲。 李老太乐道,“你啊,就上门和他家说我们要退亲……” 李老头眼珠子瞪圆了,不满意得很。 李老太道,“你听我说完啊。他们家肯定不肯退了这门亲事,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拿出个章程来,换姑娘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说出口。” “要是他们直接退亲了咋办?” 李老太怪笑道,“那一家子烂泥扶不上墙没骨气的,能搭上我们家都是上辈子的福气了,你还指望他们会退亲。沈家的那点破事整个镇子谁不知道?放心吧,不会的。” 见李老头还是默不作声,李老太索性生起气来,“我可不管啊,当初我就不同意和沈家结亲。要不是看在他家姑娘长的还算周正的份上,早和他们解除婚约了。你要是还不同意换亲,那就直接退婚去!没商量!” 沉默半晌,李老头道,“成,那就这么办。” ** 白色的纸钱在山坡上散了小小的一块地方,随着风飘到了更远的方向。 等到一干送行人等离开,沈南云才从躲着的角落里出来。 郭莲儿的葬礼举办的非常简单,要不是怕北村的人闲言碎语,沈家人本想直接挖个坑就把人给埋了。 站在这个小小的坟包前,沈南云重重的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这个女人在她重活的这一世给了她十年的温暖,于情于理,都值得她磕个头。 跪在写着“郭莲儿”名字的这块细细的木板前,脸上的伤口让沈南云吃痛,她忍不住开始想自己这辈子的开头,是不是开错了? 上辈子那么放肆,那么张扬的一个人。就因为今生想要好好过一过平淡的日子,便将自己放到最低,忍受无数人的轻贱。 这世道,也许嚣张的人才活得好。 微风卷起沈南云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她微笑着呢喃,“也许是错了吧。” 风将这一句轻悄悄的话吹散,谁也没听见。 她慢慢起身,凝视着这个简陋的小坟包。 松垮的泥土上覆了几张黄纸,黄纸上盖了两块石头,墓碑,是一块小小的长条木板。 不难想象,待到明年,这座坟上定会长满野草。不过几年时间,便会被彻底掩盖在深山之中。 无人会来祭拜她。生前得不到重视的人,死后也同样得不到别人的关注。 沈南云眸色转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不防的,“在想什么?”身边传来了一句问话。 沈南云回头,看到了穆桢。 穆桢神出鬼没,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找她了。 沈南云半带感慨的出神道,“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穆桢好奇,眸子一片明亮,亮的晃人眼睛。 沈南云没有回答,而是带点羡慕的说道,“羡慕你,能有一双这么明亮干净的眸子。你们这些做神仙的,没有凡人的烦恼,才能这么无忧无虑。” 穆桢好笑,说的话意味深长,“你见到的东西,可能只是我想让你见到的。我也并不是无忧无虑。” “你有什么好忧虑的?”沈南云问。 “比你所忧虑的事情还要值得忧虑许多许多。”她用力的叹了一口气,故作深沉的听得人想发笑。 复又回到方才的问话。 “说说你吧,什么错了?” 沈南云冷静道,“上辈子我做了个女魔头,这辈子一开始,你对我说我出生在乡间,其实我还挺高兴的。我一直便羡慕那些正道人士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只可惜上辈子人人喊打喊杀。” “等到我明白沈家究竟有多折磨人之后,我又想着,也许是我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来还债了。” “最近,我不这么想了。” 穆桢眉头一挑,静静的接着听了下去。 “我觉得待在沈家这么惩罚自己是我做错了。我这辈子过不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待在沈家这一生的结局一眼望得到尽头,一直以来我都在自欺欺人!”沈南云渐渐大声,激动了起来。 “我无数次的欺骗自己,连同郭莲儿两个人一起在自我欺骗。我们骗自己未来会好的。” “对,如果我的脸没有毁掉,如果郭莲儿还活着,对她来说未来确实会好。这就是她这辈子期待的结局。可我不是!” 她语调变了,慢慢声嘶力竭。 “我这辈子,不能这么过去!上辈子我的一生都在自己手里,凭什么这辈子连拼都还没有拼一下,就彻底放弃?!” “我可以悠游自在的清苦,但绝不能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轻贱!”她冲着穆桢大喊。 “不管怎样,我都要向上爬!至少绝不能让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吃饱’这两个字!”沈南云神色渐作癫狂。 她不甘、不满,由此得来了愤怒。 “想离开吗?”她轻声问沈南云。 “你能带我离开吗?”沈南云望着穆桢。 “不能。”穆桢偏头一笑。 “那能帮我恢复我的脸吗?”沈南云轻轻拂上她被火烧毁的半张脸。 “可以,现在吗?”穆桢手指轻抬,似是要帮她恢复面容,“我答应给你绝世的容颜,毁了我自然要帮你修复。” 沈南云身体微微侧了侧,“不,等我离开这里之后。” ** 沈南云在郭莲儿的坟前祭拜,与此同时,沈家出了个大变故。 这一家子还没从葬礼的疲惫中恢复,就听到沈长安着急忙慌的从门口跑进来,嚷嚷道:“爷,奶,不好了,李家过来退婚了!” 一石卷起千层浪。 第16章 沈长安一直都知道沈李两家的亲事,而且也知道李家定的人是沈芸娘,但小姑姑一直坚信,将来她才是嫁给李伯言的人。 反正谁嫁也不关他的事,但他明白,这对沈家是个大事。 所以在村口一碰见李老头,他说了一嘴要退婚的事情后,马上匆忙的赶回了家。 他这句话让老沈家掀起了波澜。 率先着急的便是沈曼娘,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对李氏嚷嚷,“娘,什么退婚?不是说我和伯言的事情还没说定吗?” 沈宝娘在后院磨磨听到沈曼娘的话,不耻的嗤笑一声。 李氏不知如何给女儿解释,“这个,娘也不知道咋回事啊。说的好好的,咋就不对了呢……”声音越来越小,明显的底气不足。 沈伸不合时宜的扑哧笑出声,他曾听宋氏说过,明白李家到底定的是沈家的哪个姑娘,“娘,你这么瞒着妹妹就不对了。李伯言定的明明是芸娘,和妹妹有啥关系?肯定是人家嫌芸娘长得丑,这会子来退婚了呗。” 李氏气急,“胡说!这明明是沈李两家订亲!你给我闭嘴!” 沈同老神在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订婚都无所谓,他只对沈松说了句,“爹,记得给我讨过一个媳妇儿。家里的姑娘都大了,聘礼一收就有了钱,没道理让我这个大儿子一个人孤着。” 沈松轻轻“嗯”了一声。 李月娘见沈松不帮她搭腔,没好气道,“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和你闺女说说,到底是订的谁?” 还能订的谁?当然是芸娘。 当初李家就是看郭莲儿她娘家的面子才定的亲事,外人不知道,才以为沈李两家定亲,没把订的谁说好。 沈松不愿意搭理老妻,可对闺女却是宠爱。 他闭上眼睛,“安静点,人还没上门呢,着急什么?” 一家之主如此淡定,他们自然也不能着急。一家子安安静静的坐好,做的端端正正的像在等待些什么似的。 李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沈,在家不?找你说点事儿。” 沈松把眼睛睁开,见到的就是一家子正襟危坐,不由小声骂了句,“坐这么笔挺的干什么?!不过就是和客人说几句话,又没把你送到公堂去审。给我正常点儿,别落了脸面。” 听沈松如此言语,沈家人稍稍放松。 李老头只自己一个人来,一进门,先握住了沈松的手,说了会家里的丧事,表达一下悲伤。 接着,支支吾吾的,开不了口。 沈松道,“老李,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有话直说。” 李老头一拍大腿叹气道,“唉,也是我儿子婆娘不争气,老沈你千万别怪我啊。” “这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的出口……”他眉头紧锁,一张脸皱成一团。 沈松拿眼神示意沈家其他人,叫他们都下去。 等众人离开,只剩下沈松和李老头两人,李老头这才磨蹭着开口道,“沈老哥,我今天……今天是来找你退婚的。” 他涨红了脸一口气把话说完。 沈松不动声色,把李老头扶到了座位上坐好。 他点头道,“我知道,是芸娘吧。” 暗处躲着偷听的沈曼娘着急的动了动,想冲出去,被李氏一把拉住。 李月娘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认真听她爹的安排。 李老头叹气,“谁说不是呢。按我说,还是该娶芸娘回家的,可是我那个婆娘不争气啊。” 开了这个口,接下去的话就好说多了。 “你说我李家也不是富贵人家,可我那婆娘却挑剔的很。也是我的错,一个男人,反倒被个婆娘制住了。” 李老头一脸愁苦,姿态摆的很低,“都会我不中用啊,这亲事要是退了,李家的脸面也没有了。可我就是不敢和我家婆娘吵架啊,那个母老虎,老弟实在害怕啊。唉……”他长叹一声。 沈松看着李老头唱念作打,各种把戏,末了说句,“老李,要是这门亲事一退,我们两家的脸面也确实不好看……” 沉吟一会儿,看到鬼鬼祟祟躲着偷听的女儿。别当他不知道李老头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叫沈家主动把话头调开,提出换人吗? 想到李家确实是门好亲事,而且女儿也喜欢,沈松一口气憋在心里,郁闷道,“沈李两家的亲事不能退,老哥哥,我们都是要脸面的人家,事情不能这么办。” 李老头长吁短叹,“谁说不是呢?但就是没法子啊,老沈,你也知道我家是开铺子的,芸娘的脸成了那个样子,这将来怎么看顾门面?要是医的好,我家自然愿意出钱。但是你也看到了,这……没法子啊。唉……” 沈松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法子。” 终于说到这里了,李老头心头呼出一口气,面上不显,傻愣愣的问道,“啥?” “咱们两家换个人。”沈松答。 李老头心念一动,“不成,宝娘是绝不行的。” 沈松眸色沉沉,“没说宝娘,说的是曼娘。” “曼娘……这……”李老头摸摸胡子。 沈松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却道,“外人只知道是沈李两家定亲,也不知道定的是那个姑娘。曼娘嫁过去,也是一样的,我们两家还是要好。” 见沈松脸黑,李老头也是个聪明人,明白沈松看出了自己心里头的小九九,心虚的慌忙接话道,“老沈,你放心,你家曼娘嫁过来,那就是我的亲闺女。咱们两家关系一样要好,啥都没变。我彩礼再给你多三成,保证不让你丢面子。” 沈松“嗯”了一声,一副不想在和李老头多说话的样子。 李老头也识趣,谈完之后一刻不停的马上就离开了。 人一走,沈松“呸”了一声,“奸猾的老小子,就等我开口。还真当我沈家非得抱着你李家不放不成?” 另一头,李老头一出门,心里不由得感慨自家娘子说的不错。 沈家确实不肯放弃他家这门亲事啊。 也罢,彩礼多三成就多三成吧,反正面子保全了,家里也不闹腾就行。 殊不知他一出村口,沈长安马上屁颠屁颠的回来报告。 见人彻底离开了,沈曼娘终于面带喜色的问道,“爹,那咱们两家的亲事是敲定了吧?” 沈松轻哼一声,算是做了肯定回答。 李月娘喜上眉梢,“哎哟哟,我就说闺女是个好福气的,这不,掌柜娘子都要做起来了。你看看这将来吃穿不愁的日子,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没她有福气的。” 沈长安道,“奶,你咋能这么说呢?大户人家的丫鬟能和小姑比吗?一个是奴婢,一个是好人家的姑娘,天上地下。” 李月娘轻拍自己的嘴,“对对对,不能这么说。我家闺女就是有福气。隔壁冯家的女儿给人家做丫头,成天见趾高气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做丫头,是做少奶奶去了。真真是丢人。我家这个闺女,可是当真要做少奶奶的。” 沈曼娘一脸喜色,轻轻捶李月娘,叫她少说话。 沈家一家子喜气洋洋。 从后院悄悄回来的沈南云听到了前院的谈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身边的穆桢说道:“你看看,不过是个杂货店小老板也值得他们高兴成那样?” 穆桢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上辈子风采照人,但也用不着贬低人家吧?人间百态,谁也不能说谁好谁坏。你上辈子位高权重了,不照样是个一死?上一辈子孤单寂寞战战兢兢,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就能说自己日子比他们好?人家虽是升斗小民,起码乐的纯粹。你有那样真心实意的高兴过吗?没有。” 她自问自答,说的沈南云脸色越来越黑。 穆桢将目光看向正在拉磨的沈宝娘,拿手肘捅了捅沈南云,“哎,你可得小心啊。我看你的日子,也不会比她好到哪儿去。” 沈南云冷哼一声,“我和她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了。李氏不会让沈宝娘继续呆在沈家,她知道是沈曼娘害死郭莲儿,一定会把沈宝娘这个知情人给送的远远的。” “那你呢?” “我?”沈南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李氏眼里我就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赶紧发卖了拿一笔钱,也好给沈曼娘买嫁妆。” 穆桢啧啧出声,“真是心狠。不是自家闺女,就当畜生使。” 沈南云道,“李氏黑心,我又没了娘。沈同也是个不顶事的,这会子已经开始考虑讨媳妇儿了。这一家子,我是受够了。早早发卖了我也好,到外头去,起码我还能给自己找条生路。” 说完转身要回到她住的小屋,穆桢隐匿身形,叫人看不见她。 她跟在沈南云身后,“你不会想集合上辈子的人脉吧?我可告诉你,人走茶凉,你那个魔教早就被朝廷处理干净。现在你出门嚎一嗓子你是沈南云转世,估计官府能把你当疯子抓走。” “再说了,人间数十年沧海桑田,早已更换。你的痕迹,是上一代的事情。这一代没人记得你。就连你这个名字,都没人在意。” 听到这里,沈南云顿住脚,声音有点古怪,“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叫沈南云,也不会有人在意,对吗?” 穆桢点头,不知为何她会有此一问,“对啊。” 沈南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那离开这里之后,我还叫沈南云。” 第17章 沈南云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脸上的伤口恶化,伴随着她的呼吸一阵一阵,疼的令人心悸。 今天是沈曼娘出嫁的日子,沈南云和沈宝娘作为沈家两个丢人的女人,被李月娘关在了柴房,不让出现。 北村信神,村子又穷,请不起大夫。每当有人生病总是去请村子里的神棍。 只可惜那个神棍是个假货,纯粹是骗人钱的。 穆桢曾告诉沈南云,无论来人生的是什么病状,神棍一律给人开同一副药。 就像这次,李氏难得大发慈悲想把沈南云治的好看一点,好让她在婚礼上能帮得上忙。结果神棍一剂药下来,直接让沈南云半边脸烂了。 这服药一直以来都是拿来煎服,这一回,神棍把药渣子煮烂捣碎敷到了她脸上,本就受伤严重的脸,这下烂的更迅速。 李氏一直觉得沈宝娘丢人,早早把她扔进柴房里关着。现在这个烂了脸毫无用处的沈芸娘,更叫她看的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将两人关到一堆。 沈南云轻轻的呼吸,一旦稍稍扯动皮肉,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看来,还是得速速离开这里。现在只希望李氏将她早早的发卖。 在这个村子里无异于坐以待毙,要是在等下去,就算穆桢答应了给她修复脸面,只怕这张脸的伤口感染也能让她早死。 思及此处,沈南云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焦急的神色。 她的脸烂的可怖,任谁也看不出上头的表情。 可偏生沈宝娘就能看出。 沈南云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在沈南云一和她关在一起的时候,沈宝娘目光如毒蛇一般注视着沈南云。 沈宝娘理所当然的把沈南云的焦急理解成了她对自己面容的担忧,冷笑道,“你这张脸再也恢复不了,别挣扎了。这辈子,你就老老实实做个丑八怪吧。” 沈南云不做理会。 谁知,她无所谓的态度激起了沈宝娘的怒火,“沈芸娘,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长的好看的沈家姑娘吗?呵,我告诉你,就你现在那个鬼样子,连我都不如!起码奶还能把我卖出去,不管是小妾也好、青楼也罢,我能好好活着。你呢?等奶磨搓死你,一张草席卷了,连柱香都没人给你烧!” 沈南云当真不想理她,可沈宝娘越说越来劲,宛若她二人有云泥之别。 终于没忍住恶毒的回嘴道,“沈宝娘,你是不是昏头了?我这张脸就算再吓人、再难看,好歹还是清白人家的闺女。将来说不定还能嫁个穷人家,也是个当家的主母。你就不一样了。小妾?怕是做不成了,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妾要的都是清白人家的闺女。就算当妾,你顶天也就是个穷人家的小妾。还是主母生不出孩子,买你回去传宗接代的那种。” “青楼?这倒是可行。村里暗窑子多得很,两个铜板就能买上一回。那些贵气受人追捧的姑娘你就别做梦了。人家接一次客就跌一次价钱,你这个连□□的惊喜都没有。那些老妈妈买你回去不是亏本买卖吗?” “我还能说个老实肯干的穷汉子,说不定后半辈子也能儿孙满堂。你就不一样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伤人嘛,沈南云会的很。上辈子她能骂的那些正道人士口吐鲜血而亡,不战而胜。这辈子不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 一番话,说的沈宝娘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难看至极。 她从未想过沈芸娘嘴巴会如此利索。 见说不过她,沈宝娘又看到沈南云得意洋洋的脸,一时气不过,张牙舞爪的朝沈南云撕打过来。 沈南云一时不察,脸上的伤口给她划了一道。沈宝娘指甲嵌满血肉。 本就痛的倒吸凉气的沈南云被这么一伤,痛的她脊背发凉,咬住舌尖,险些尖叫出声。 她痛的浑身发抖,面色一沉,阴狠的盯住沈宝娘。 此时已无需再忍。沈宝娘在沈家早就众矢之的,和她的地位一般无二。加上沈曼娘也已嫁人,再无人相护。 说白了,沈南云知道审时度势。 从前一直不敢和她们动手,不外乎沈宝娘身后有人。一旦动手,会给她和郭莲儿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是一种必败无疑的局面。 而今不同。 她和沈宝娘两人,是一模一样的人。 只要没伤在脸上,谁都不会知道,谁也不会计较。 想通这个关节,沈南云再也没忍,从地上抓起一块碎布条一下起身。 她扯住沈宝娘的头发,在她大喊出声之前,将布条猛地塞进她嘴里。 头皮产生的剧痛让沈宝娘眼里挤出了泪。她双手挥舞着要把嘴里的布条拿开。 这时,沈南云右手扯住她头发,左手重重给了她一拳。 沈南云手劲极大,一拳下去,痛的沈宝娘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伏在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沈南云居高临下的冷冷注视着,在她即将晃过神来之际,用力一脚,再一次踹到她身上。 沈宝娘闷哼出声,她没有力气把嘴里的布条拿开。 一旦开始,沈南云骨子里的暴戾刹时被激起,双目猩红。 她喜欢看到别人在她的武力之下痛苦的模样。 一脚 一脚 又一脚…… 不知踹了多久,久到地上的沈宝娘彻底动弹不得,藏在破衣烂衫下的肌肤满是青紫。 沈南云终于住了脚。 她被吓了一跳。 要是沈宝娘死了,倒是个大麻烦。 伸手,感受到鼻息尚存。 她把塞在沈宝娘嘴里的布条拿开,布条上已满是血迹。想来是吐出的血被布条堵住了。 沈南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倒是省了点麻烦。 要是血吐在地上,她还得费力清洗。 她把这布条扔进隔壁厨房里的灶台烧掉,又直接把沈宝娘的脸摁进脏水桶里洗洗嘴巴。 反正沈宝娘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更脏一点也没人在意。 只要她不死就好…… 收拾好残局,沈南云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绪,重新坐回了稻草堆。 另一头,李氏送沈曼娘出门之后,将沈松拉到房间里说悄悄话。 她问,“宝娘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松莫名其妙,今儿个是女儿大喜的日子,管那个丢人的孙女儿干嘛? “什么怎么处理?放家里做事就是,也就是一口饭的事情。”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准备赶往亲家吃酒席。 李氏有些气急的把他拉回来,“哎呀,不是她那件丢人的事儿。是……”她欲言又止。 沈松脸色正了正,“什么事?” 李氏犹豫道,“你还记得老大媳妇儿怎么死的不?” 沈松脸黑了点,“烧死。” 李氏附到他耳边,“是宝娘那死丫头撺掇着曼娘一起干的。你说说,要是那死丫头张扬了出去,曼娘怎么办?” 闻言,沈松脸色大变,“怎么不早说?!” 李氏两手抓在一起,紧张道,“不是怕你知道了出问题吗?” 沈松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那现在就不是问题了?现在更糟糕!” 李氏讷讷的,“现在咋办啊?” 她看着沈松,一副全听他安排的样子。 沈松在屋内踱步,走了几个来回,眉宇划过一抹厉色,“卖了那个丫头。” “卖的远远的,卖到最下等的窑子去。那里的姑娘活不长久,说的胡话也没人听。” 这是实话。 暗门子里的姑娘,都是犯了大错的。每个都有些阴私故事。 门子里的妈妈也都识趣,来的客人也识相,不会到处乱传。 正如李氏所愿,她眉眼处飞快划过一抹喜色,“就听你的,当家的,那芸娘那丫头怎么办?” 沈松面色沉沉,“已经卖一个姑娘了,你还想再卖一个吗?芸娘会做事,放在家里,是我们合算了。” 李氏可不这么想。 虽说沈芸娘会干活,可李氏看见她就想到死去的郭莲儿,又想到是自己女儿害死她的,心里总是不得劲。按她来说,沈芸娘该和沈宝娘一样发卖了才行。 想了想,她对沈松说,“老头子,要我说,最好芸娘也得卖了。” 见沈松面色不善,赶紧补充道,“你听我说完啊,老头子。” “芸娘那丫头虽说会干活,可要是将来她知道老大媳妇儿的事情,指不定会对我们做些什么呢?要是哪天拿了耗子药来和我们同归于尽,那不是要死?” “再说了,老大老二都得娶个新媳妇儿。宝娘那丫头又卖不了大价钱,要是不连芸娘一起卖了,媳妇儿怎么娶?反正孙女又不值钱,以后也还能生,买就买了吧。” 沈松略一思忖,发觉李氏说的也对,遂道,“那就依你的意思,赶紧找人牙子来。”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门外一个模糊的身影飞快朝沈南云走去。 穆桢一把将门推开,看到地上倒着的沈宝娘,小心翼翼的绕过去,对沈南云说道,“你爷你奶已经开始准备卖你了。” 沈南云嘴角上扬,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穆桢见沈南云毫无反应,多嘴感叹道,“要说你奶也真是个狠心的。本来你爷不想卖你的,还是被她给说动了。” 沈南云嘲讽道,“她本就看我不顺眼,现在郭莲儿的死又和她女儿有关,她自然害怕我将来报复。” “你说她会把你卖到哪里去啊?”穆桢以手托腮好奇道。 沈南云道,“肯定是越惨越好,不论钱多钱少。” “不会吧,还能跟银子过不去?”穆桢不太相信。 沈南云冷笑,“你觉着我这脸还能卖多少价钱?要不就是大山里头娶不到媳妇儿的老男人,要不就是大户人家浆洗的最末等丫头。” “你觉得会是哪个?” “后一个。” “为什么?” “哼,跟着老男人也许还能有好日子过,在大户人家里,那就只能被其他丫鬟打骂,死的更早些。李氏不喜欢我过好日子。而且……那种人牙子给的价钱也更高。” 穆桢了然,“原来如此。” 第18章 穆桢踹踹在地上躺着的沈宝娘,“你把她怎么了?” 沈南云眼皮一掀,“你不是看见了吗?” 穆桢啧啧出声,“你说说你,都和人家同病相怜了,干嘛不友善一点?” 沈南云冷笑,“我想与她为善,可她不愿意。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前她那么欺负我,这时候正好痛打落水狗。” “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这时不报仇,我这辈子一口怨气都出不了。” 穆桢长叹一声,“你说你,说好了这辈子要修身养性,好好做人。结果还是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我看啊,再多给你一辈子,你也改不了。” 沈南云笑的从容,眉宇之中带着一抹气吞山河的豪迈,“我不想改,也不会改。之前的想法错了,好在这辈子刚刚开始,不算太晚醒悟。” “我这个人,就该活的潇潇洒洒。欺负我的、害我的,我一定要还回去。” “要是还不了呢?”穆桢随口一问,她在围着沈宝娘转悠。 沈南云淡然道,“那就等着,等着我能还回去的那天。要是一辈子等不到……” 穆桢竖起耳朵听。 “那我就不还,任他欺负去。” 穆桢险些跌倒,咳嗽几声,“你就是这么有骨气的?” 沈南云哈哈一笑,朗声道,“这人间总有诸多的不公,也不能要求事事完满。何必把仇怨时时记挂在心头?在心里给它留一个小角落,伺机报复。要是报复不成,那就彻底把它抛开。我的日子总要继续过,自己活好了,就是对那些希望我不好的人的最大惩罚。” 穆桢微微一笑,“可以报仇,但不被仇恨迷失双眼是吗?” 沈南云也笑,“不必说的这么高尚,只不过是尽最大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罢了。说到底,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穆桢笑的弯下了腰,也不知道什么让她如此好笑。 ** 李月娘卖人的计划还在进行。 北村卖儿卖女的人多,人牙子都是成群结队的来,跟固定时间的赶集似的。李月娘等这个日子并没有等太久。 而自那天之后,沈宝娘再没来找过沈南云的麻烦,只是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充满了怨恨。怨恨之中,还带着一丝恐惧。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时刻准备趁你不注意,给你致命一击。 但沈南云对此浑不在意。 沈宝娘近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时不时不见人影。 人牙子来的那天终于到了。 李氏极为热情的将徐婆子迎进了家门。 徐婆子人人都知道,是专门卖那等低贱的丫头的。 一进门,徐婆子一挥手帕笑道,“你老沈家怎会和我徐婆子有生意?你家可是北村里头出了名的出美人的人家。” 李氏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别提了,别提了。” 徐婆子不明所以,沈家的女儿,就算是失了名节,也还是美的。勉强也能卖进那些大点的花楼里,为何要找她? 不过她也没深究,只当沈家人好面子,不想让沈家的闺女有见人的机会。 而且沈宝娘长得好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要是能把这闺女买走,那可真是赚大发了。 想到这儿,笑道,“行了行了,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直接把人领出来吧。我再多给你加二分利,你家闺女长得好看,我也不让你吃亏。” 徐婆子就是这点好,不多嘴问话。直接把价钱定了,两家省事。 李氏要是被问了,少不得还得动动脑子把谎话给说圆。 这个价钱,李氏是满意的,对沈松也交代的过去。 于是招呼沈长安道,“去把你姐姐拉出来。” 沈长安是个没心没肺的冷血人,见姐姐被卖,也没什么感情。当下就往后院去。 去了一会儿,着急的小跑回来,“奶,不好了,姐姐不见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惊得李氏愣住了,“什,什么?” 此时,门口有人走过议论,“听说了吗?这回张家那婆子没来……” 人声渐渐走远,在外头等着自己宿命的沈南云这时候才知道沈宝娘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她最近不见人影是在村口等人牙子去了。 张家婆子是专门给花楼买卖姑娘的婆子,当然,是那种等级较高的花楼,不是徐婆子提供的这种暗门子。 沈南云嘴角弯弯,想不到沈宝娘临了临了,还能阴李氏这么一手。 她也是个能耐人。 沈南云能想到这里,李氏也能想到,这事情太过巧合。 只是这件事没人看见,也没个真凭实据,就算李氏上门找人也没道理。 她不由得气急败坏,“该死的妮子,真是白养她一场!天生的贱骨头!臭不要脸的小娘皮!……” 什么肮脏的话都被她骂到自己孙女上,但人已经走远,一切已是无用。 知道今天这桩买卖做不成,徐婆子的心思淡了点。 “老姐姐,人走了就算了,你家要是没别的买卖,我就去别家看了。” “等等。”在徐婆子离开之前,李氏叫住了她。 “去把芸娘那死丫头叫来!”李氏吩咐沈长安。 沈南云一直呆在门口,沈长安一出门就把她领了进去。 徐婆子一见沈南云,被吓了一跳,“你,这,这是……?”一张脸太过骇人,惊得她话都说不囫囵了。 李氏面色不霁道,“把她领走,开个价吧。” 徐婆子清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 李氏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她,“二两银子!” 徐婆子还想说点什么,李氏道,“这丫头虽然长得丑,在门子里没什么人要。可卖到大户人家里,也是个干活的好手。家里的活计都是她在干,抵得上一个男人。二两银子,你不亏。” 徐婆子咳嗽一声,小声嘟囔,“既然抵得上男人,老姐姐你卖她干甚?做个老姑娘给你家干活不好?” 李氏道,“沈家没有老姑娘,总要嫁出去,到时候还得贴一笔嫁妆,不划算。她爹身边也不能没人,卖了她,正好给她爹娶过一个媳妇儿。好歹不能让我家老大绝了后。这丫头这么卖了,也算全了一场父女的情分。” 话都这么说了,徐婆子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干脆的签了契约,给了银子。徐婆子把沈芸娘领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徐婆子对着沈南云的脸左看右看,最后长叹一声道,“也罢,你也是个苦命人。要是实在卖不出去,我就留你自家使。你奶也说了,干起活来抵个男人。我也不亏。” 最后一句话说的小声,但沈南云还是听见了,“长这么丑,正好镇宅。” 她嘴角抽抽,把头低下去,强忍着把徐婆子一巴掌扇飞的冲动。 ** 徐婆子的家,在京南城的城巷处。此地乃是穷苦人家聚集地。 想来也是,她一个专给暗门子送姑娘的婆子,能得势到哪儿去? 说来也巧,沈南云刚一到徐婆子手底下,还没来得及被她耳提面命,就来了个大户人家的采买丫头。 这个丫头长得唇红齿白,圆润的很,一看就是仔细养护着的。 人一进来,徐婆子马上堆着笑迎了上去,“哟,布云姑娘,今儿个怎么来我这破地方?真是脏了您的脚了。” 边说还边舞着手帕,像是要帮布云擦鞋子似的。 布云似是受不了徐婆子的殷勤,向后退了几步,道,“也没什么,就是府里缺几个粗使丫头,这才过来采买。” 徐婆子极为恭敬的指着沈南云她们一伙人,笑道,“这都是前段时间婆子我出门刚收回来的,我也仔细挑了挑,个个都好。北边的丫头,生的好看又会做活,大户人家都夸赞的。” 布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故意戳穿徐婆子的鬼话,指着沈南云道,“那那个呢?也是个好的?” 这话让徐婆子面皮一僵,但很快就又反应了过来,舔着老脸嗔怪道,“布云姑娘,你不知道。别看这丫头长得丑了些,可是能当男人使嘞。您说说,是不是个好的?” 说着就给她介绍其他好看的小姑娘,“来来来,知道您府上要样貌好的。就别管她了。” 她好奇一问,“府上人手一向充足,怎的近来采买了这许多?” 布云打趣道,“怎么,有生意上门还不好?” 徐婆子怪笑道,“哎哟哟,看您说的。婆子也就是多嘴一问,该打该打。”还象征性的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 布云被她的动作逗笑,“行了,最近公子迷上了个姑娘。这不,给她买了府邸,就挑丫头伺候呢。” “原来是新开了府邸啊。”徐婆子绞着帕子赔笑。 布云手一指,“就她吧。”手指正好指向沈南云。 徐婆子一愣,“这……姑娘,不是说要样貌好的吗……?” 布云笑道,“要是李府自家采买,自然是要样貌好的。可这次公子喜欢的姑娘,是个如雪一般剔透的人儿。要是将来在府上看到了个丑丫头,问起来由。少不得我们要夸夸公子心善,给了这丑姑娘一条活路。” “这样一来,那姑娘高兴了,公子不也高兴了。” 徐婆子了然一笑,“原是要给公子挣名声,也不知那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儿?竟得您夸她像冰雪。” 有买卖可做,徐婆子更加殷勤,“布云姑娘,她也就是丑了点,干活绝对是好手。那一把力气,使不完似的。您不亏。” 顺势夸起了布云,“李家公子得您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也真真是好福气。” 布云羞涩一笑,“咱们做奴婢的,那当得上这么说。要说也是我好福气,遇上了这么位公子。” 徐婆子拍手笑道,“您和公子啊,都是好福气的人。” 这一桩买卖做的两相甚欢,沈南云很快便被领走。 城内,一座名为“云园”的大宅内,一个瞎眼粉衣姑娘于梨树下亭亭而立。 在她身边,一位华服书生在小声的说些什么,似是在逗乐这位姑娘。 瞎眼姑娘嘴角弯弯,笑的温婉。 她手腕处各缠绕了条一指宽的粉色丝带,一阵风吹过,缠着头发的粉色丝带和双眼蒙着的丝带绕在一起,伴随着手上的带子飘然卷在漫天梨花雨之中。 书生声音温润,“随意,你穿粉衣煞是好看,不必一身素衣。白衣出尘……”他目光遥远,似是沉浸在某种绝美的画面之中难以自拔。 声音自遥远缥缈而来,“若能一袭红衣,也定是动人心魄。” 瞎眼姑娘笑笑,柔声道,“我都好。” 第19章 布云带沈南云去的地方便是“云园”。 云园乃是城内首富李家的别院,此时被公子李明舒拿来逗美人欢心。 住在这里的姑娘叫做云随意,李明舒乍一见她,便被勾了心神。 这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美人,怎能叫他不动心?书中自有颜如玉,云随意便是颜如玉。 可这一切都和沈南云无关。 沈南云从“云园”后门被带入,直接带进了厨房。 徐婆子再三保证了她的力气,布云自然是把她当男人使。 一进后院,布云便对沈南云道,“今后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做活。劈柴、挑水、烧火,都是你的活计。听院子里的婆子使唤便是。” 沈南云心里有口气,她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布云并未察觉这当中的不满与异样,只当这丑丫头脑子也是个木讷的,毕竟来自边远之处,没见过世面傻了点。 她接着对沈南云施恩似的说道,“你在院子里好好干活,脸上的伤,我会找大夫来给你治的。” 这一点倒是甚合沈南云心意。 毕竟穆桢会帮她把容貌恢复,总不见得什么药不抹直接治愈吧?这也委实太奇怪了些。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布云已经自动从沈南云被毁的脸上读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心满意足的离开。 之后的一段日子,也正如布云所言,沈南云在后厨劈柴、挑水。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做烧火丫头。 沈南云的日子并不难过,在后厨帮工比之在沈家活计不知轻松多少。 她力气大,又听话懂事,也不和人争吵。 加上她毁了容,后厨里的老妈子老爷子看她小姑娘可怜,也不太为难她。 至于其他的小丫头们就更别说了,要是长得美还能惹人嫉妒。她长这么丑,大家都乐得与她为善,从她身上找点优越感。 确实,多方比较,沈南云都绝对是最可怜、最卑微的人。 一日,沈南云照旧坐在灶台下烧火。 灶前热得很,沈南云时不时会往脸上抹一把汗。脸上被抹的有了一道又一道黑烟。 她另一半脸已经开始结痂,煮饭的这个老妈妈见她伤口总是化脓流水,就拿些草药给她治了治。 加上之前布云也确实找了大夫来看,还给开了方子,现今脸色总算不再吓人。 沈南云摸摸她僵硬的脸,又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 这时,丫鬟得云走了进来。 得云是个圆脸丫头,长相颇为和气。是跟在“云园”女主子身边的大丫头。 虽然那女主子不要人伺候,但得云是得了公子李明舒的命令来的。在那女主子眼里看来什么都不是,在下人眼里却是很有威慑力。 她风风火火的跑进后厨,一进来先是被厨房里的味道呛了几声,而后问道,“上回那个毁容了的丫头在哪里?” “阿芸,叫你呢。”煮饭的婆子朝灶台下喊了一声。 沈南云把脏兮兮的脸抬起来,“什么事?” 一抬脸把得云唬了一跳。虽然她脸上伤口已经结痂,但得云一直便在前院伺候。见到的来来往往的人,哪个不是样貌清楚? 乍一见沈南云这张毁容脸,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心头暗道:还是布云有眼光,那个菩萨心肠的女主子要是知道了这丫头,少不得得好好夸公子一番。 她咳嗽一声,掩盖被吓到的异样,目光稍稍偏移,“跟我去前院,给你安排了其他活计。” 厨房的人面面相觑,沈南云问了句,“不烧火了吗?” 得云一刻也不想在厨房多待,生怕厨房里的烟火气熏着她柔嫩的肌肤。 匆忙走出门外,声音从外头传来,“不烧了不烧了,今天让你去院子里帮忙打点一下花草。要是做得好,今后就留在花园里做活。” 沈南云不慌不忙的起身,解了围裙跟在她身后。 她心里明白,在厨房里呆着,纵使是有倾国倾城之貌,也不得见人。 在花园则不一样。殊不知那些妄图攀高枝的丫头们,一个两个的,全都往花园里跑吗? 今儿个丢个小手绢,明个儿放个风筝正好挂在树上,后天无意走过也许正正好就在少爷面前不堪酷暑的晕倒…… 这院子里住着的姑娘是个冷清人儿,不争风吃醋。公子又是个爱怜香惜玉的书生。两人结合,让园子里的丫头心思不知有多活泛。 饶是公子身边有四大丫头挡在身前,也抵不住园子里好颜色的丫头们源源不断的往李府里头送。 得亏沈南云长得如此骇人,不然是断断不会被得云主动带到园子里去的。 厨房到花园路途颇远,走了多时,终于来到芳香满溢的花园。 得云拿眼神示意了下沈南云,顺着目光看过去,隐蔽处藏了一把扫把。 沈南云明白了,顺从的捡起扫把拿在手上。 得云随手一指,“你就在这条小路上打扫就好,要是见了那个瞎眼的姑娘,记得对公子好好感恩戴德一番。” 她两手叉腰认真道,“瞎眼姑娘可是公子的心头好,你莫要耍滑头。除了李府这般心善的人家,你可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沈南云慌忙低头伏低做小,一副不敢如此的唯唯诺诺模样。 见已将人完全震慑,得云心满意足的扭着小腰离开。 沈南云一下一下的挥舞扫把,思绪早已飘向九霄云外。 这园子被人精心设计,其他丫头小厮们全都被赶得远远的,就等着那位公子的心头好来和她碰上。 让那位姑娘好好的明白一下公子的善心肠。 虽未见过家里这位公子李明舒,但此般心机,也真是够让人赞叹。 沈南云理所当然的把李明舒和园子里瞎眼姑娘的□□,看成了风流俏公子哄骗瞎眼美盲女感情。 她嘴角弯弯,觉得有些好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帮主人家做个假而已,沈南云并不亏心。 反正倒霉的又不是她。 说起来,在她的记忆里,也有一个瞎眼姑娘。 那个姑娘,如阳春白雪般纯净剔透无暇。 算了算了,沈南云摇摇头。穆桢说过,距离她在江湖上卷起腥风血雨叱咤风云的时代,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个年头。 连曾经能让人光听到便已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名号“沈南云”,在今日已是无人问津。又何况当初那个连人带武功一起被骗到一无所有的小瞎子? 这辈子,也许再不会有机会再见。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她已是如此卑微,哪里还有闲暇顾及他人? 沈南云自嘲笑笑,转过头去。 抬眼,看见的是一袭火红立于满树梨花下的少女。 嘴角挂着清浅温润的微笑,眼睛看不见,于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身边的动静。 她声音温柔的像是极细极缓的流水,潺潺而来,一点一点浸透到你的心怀。 “有人在吗?”她笑着问。 沈南云不觉湿了眼眶,不由自主的抓紧手中的扫帚。 “嗯,有人。”她声音嘶哑,红眼笑着回话。 一别多年,她仍如初见般清雅。 布云说她像白雪一般剔透。 这话,说对了。 第20章 见到云随意的第一眼,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沈南云尘封多年,久远到几乎变色的记忆,一下子鲜活的一幕幕展现在她面前。 大雪覆盖的山峦、凌空呼啸而来的剑意、立誓拯救天下的妄想…… 还有那个和她一起下山的姑娘。 云随意,沈南云上辈子,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朋友。 也许她对李明舒的看法有误。 任何一个男人,见到云随意这样风轻云淡的女子,都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他们只会想将这世间一切一切的美好拱手送到她眼前。 只可惜,云随意从来便不会接受。 又一声,将沈南云的思绪拉回,“你还在吗?说句话好不好?” 沈南云平复了心绪,道,“我还在。” 云随意觉得有些古怪,她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刚才沈南云声音里一丁点不对劲早已被她发现。 她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沈南云沉默了,她在想,自己该不该直接和云随意相认。 挣扎不过半柱香时间,在云随意含笑透过眼前蒙着的纱布凝望她的时候,沈南云做出了决定。 她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轮回吗?” 云随意被这番话问住了,沉吟一会儿,浅笑道,“我不知道。” 沈南云问,“为什么不知道?” 云随意答,“没有亲眼证实的东西,怎能随意说信与不信?” 沈南云没再和她绕弯子,“我是沈南云。” 我是沈南云,并不是我叫沈南云。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少部分的人还记得沈南云。知道她认识沈南云的人,屈指可数。 云随意愕然,“南云……你不是死了吗?死而复生……不,是轮回对吗?” 她反问。 沈南云坦然,“对,轮回。我重新轮回出现在了人间。” 云随意唇角绽出一抹温柔,轻叹道,“真好。”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问。 问完就发现自己说的不对。 沈南云从来都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她也不喜欢别人赖着自己。南云从来都不会找她。 她换了一种问法,“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辈子……”她小心翼翼的措词,总觉得说的不太对劲。 “这辈子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沈南云整个人撑在扫帚上,漫不经心道,“确实不太好。生在一个混乱的农家,家里人个个心似豺狼虎豹。我这过去十年,活的颇为艰辛。” 短短几句话,云随意的玲珑心已然猜出沈南云的人生经历。 她不愿意和人世交往,并不代表她对这世间的肮脏一无所知。越是偏远穷苦的地方,一个女孩活的越是艰难。 云随意如白雪一般纯洁无垢,却也见过这世上最脏乱的角落。 她淡淡道,“你是被发卖到这里来的。” 沈南云“嗯”了一声,接下去的话顺理成章的就说出了口。一如当年她们在冰雪中修行,彼此是互相最为信任的伙伴。 无言之中沉默也不觉得尴尬,有话想说便是喋喋不休毫无顾忌。 沈南云道,“这家公子对你颇为喜欢,我的脸出了问题,想借着收留我这个丑丫头在你心里留下个好印象。今天这园子里的下人们都被遣走了,就等着我来和你夸赞公子心善。” 云随意含笑不语。 沈南云接着道,“你呢?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大红大紫的颜色吗?以前总见你一身白衣裳,怎么现在转了性子,突然娇艳起来?” 云随意淡然道,“我眼睛瞎了,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主人家想让我穿什么便穿什么吧。左右不过是衣裳而已,能蔽体便可。” 沈南云素来知道云随意的性子,极为超脱。就算你要她性命她也不眨一下眼睛,更何况衣裳这种小事。任人摆布,乖巧得很。 沈南云能和她交好,想来云随意的性子也得占一个极大的因素。 叙旧的心思便到这里,沈南云对云随意说,“哎,你把我调到你身边来吧。我在后院呆着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云随意笑,一下便读出了沈南云的心思,“果然,你还是你。可是脸怎么办?你不是要勾搭这家李公子吗?” 沈南云道,“这你别管,我的脸自然是有办法恢复。你只要把我调到你身边就行,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会办。你也不愿意多管不是吗?” 云随意点头,“你要做什么随意,我不管。” 懂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她绝不会插手。既然不会插手阻止,那便更不会插手帮忙。 云随意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看淡一切,不畏生死,极为超脱。 就像当年她初初下山,为传扬自身剑法收了一个徒弟。结果那个徒弟吸走了她所有的修为功法,刺瞎她的双眼,斩断她的经脉,让她这辈子连剑都举不起做一个废人。可她还是不曾怪罪过她的徒弟。 想要功力,拿走便是。刺瞎双眼、斩断经脉,人生本就是一场修为,沦落至此,皆是天道注定。 当年云随意一身狼狈倒在路边,只是稍作休整,确定自己保住性命之后,便挥手离去。从此在江湖销声匿迹,跌跌撞撞一个人浪迹多年。 沈南云认真注视着面前的云随意。数十年过去了,她的容颜不改,依旧美貌。 眼上手上缠绕的布条,在不知不觉中竟给她带上了一丝病态的绝美。难怪李明舒会对她一见倾心,失魂落魄。 不知道过了这么几十年,云随意的性子有没有变? 看着她淡淡然的神态,沈南云莫名的心头火起。总觉得她嘴角的笑意是对她这充满血腥的人生的嘲讽。她不由的激动的说了一番话,带着点气急败坏,还带了点欲盖弥彰。 “我当初只是率性而为便被打成魔道妖女,这世上的人总要给人限制一个框架,让人的行为不敢出格。一旦跳出了那个框架,那就是为世人所不容,就是魔头、是妖女。我只是杀光了所有想要我命的人而已,从不觉得自己做错。” 云随意淡笑,“我明白的,你放手去做便是,我不管你。” 这句话让沈南云彻底灭了心底的火起。她便是这般一个如水般清润的人,总能让暴戾不堪的沈南云冷静。 沈南云听罢唇角上挑,轻轻对自己说,“阳春白雪,芳菲四月,有你真好。” 突然,沈南云问了句,“你的徒弟呢?” 云随意笑答,“他这数十年过的挺好,江湖上总能听人谈论。说天下第一剑客一剑先生,是如何的光彩照人。” 明白了,这句话里不带一丝起伏,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一个事实。云随意还是从前的云随意,这世间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你把我带到身边吧,我要上位,我不能做一辈子的奴婢。”沈南云平淡道。 云随意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沈南云突然的调动让“云园”的丫头们羡慕了好一阵。 都说她命好,这么丑的一个丫头,正好碰上了个瞎眼主子。 ** 云随意不喜别人伺候,一直便是自己整理自己。 沈南云在她身边也清闲,两人成天见的除了闲聊还是闲聊。无话可说的时候,便沉默相对。 随着沈南云出现在前院,她开始注意起自己的面容来。 她拿了块布把自己的丑脸遮住。 伤口恢复总是需要时间的,就算穆桢答应帮她把容颜恢复,也得有个过程不是? 但总算是在李明舒面前混了个眼熟。 四大丫鬟对沈南云时不时在李明舒面前出现浑不在意。 虽然她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还有这绝美的容颜。 可她们都知道,这被挡住的另外一半,远不止“吓人”二字。 第21章 “云园”内,早起的丫鬟茵儿“哗啦”往门外倒了一盆水。 这盆水倒的火气冲天,伴随着一声冷哼,一副看不惯的注视着沈南云。 和她同住的小洛嘲讽的对茵儿说道,“你呀,别人的命好羡慕不来。倒这盆水倒的火气冲天的有什么意思?” 院子里其他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打开门来看热闹。 茵儿素来是个心气高的,早就想借着那瞎眼姑娘到少爷身边,苦于没有机会。 现下看见沈南云一个丑八怪都要离开下等丫头的院子,一个人住到小姐屋子里去,自然是妒火中烧。 要知道,她们这些丫头,每一个都虎视眈眈的看着云姑娘身边贴身丫鬟的位置。 月钱涨了几倍不说,云姑娘脾气好不折腾人,一等丫头地位又高。而且云姑娘从来不戴首饰,公子送的又多。平日里就时常送人,若是当了贴身丫头,那些好首饰还不是她先挑? 越想越气愤,看沈南云越发不顺眼。 凭什么啊?就她一个丑丫头,半夜起来见着了都能吓死人的脸,居然还配当一等大丫鬟? 茵儿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茵儿、小洛和沈南云三人住在一处,这三人互相不对付。只是在欺负沈南云的时候,茵儿和小洛能马上站到一起。 今天是沈南云搬离这个院子的日子,她今天就要搬进云随意的闺房内和她一起住。 也真是因此,从昨夜开始,茵儿和小洛两人气的心肝疼,一晚上都没睡好。 茵儿是个火爆脾气,凡事爱出头。欺负人欺负在明面上。小洛比较阴暗,总是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但若是真要她自己动手,那也是毫不犹豫的。不过要是前头有人当枪使,她自然乐得躲在背后。 沈南云默默收拾她的东西,没理她们两个。 大多数时候沈南云都不爱和她们吵,不过一点小恩惠,小便宜,被她们占了就占了,也不值当什么。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 几件破衣烂衫,有什么可穿?还有那些破烂的钗环,看了就让沈南云讨厌。她是个喜欢华丽富贵的人,简陋的木簪子只有云随意能读出里头的美,沈南云一般只把木头当柴和烧。 还有硬邦邦的被褥,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收拾了一会儿,索性全都不要。只一个人准备走出去。 见沈南云把一应物什全都扔在房间里不要,茵儿更加生气。 小贱蹄子,还没出门呢,就开始得意了。 屋子里留下的一切一切,仿佛都是对茵儿的嘲讽。 嘲讽她和这些破烂的物件一样,是个不值钱的丫头。 小洛目睹茵儿神色变换,成心给茵儿添堵,“你啊,就别嫉妒人家了。你这辈子也就注定是个扫洒丫头的命。将来年纪大了,由公子配个长得不算太难看的小厮,将来再生几个奴才,一辈子听人使唤。” 茵儿气红了眼,“胡说!我才不会!” 小洛冷嘲热讽道,“哎哟哟,你还真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啊?也不看看你年纪都多大了,一个丫头,能被主子看上的年纪也就是两三年。茵儿姐姐,你快十六了吧?也是时候该配人了。” 小洛捂住嘴巴轻轻笑出声,“一个老姑娘,难道公子还能看上你不成?” 这话说的刻薄,加上她说的声音不低,院子里其他丫头们也都听见了,一个个捂嘴笑话她。 茵儿涨红了脸,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你,你,你……”个不停。 沈南云亦是嘴角弯弯。 不过不是嘲讽茵儿年纪大,只是觉得这些丫头们勾心斗角有意思。 正是这抹笑,让茵儿彻底生气。 她冲着沈南云大声嚷嚷,“丑八怪!你笑什么!看看你这张丑脸,你也配笑话我?我茵儿就算后半辈子再不济,也比你这个注定孤独终老的丑八怪要来的强!” 沈南云脚步顿了顿,听人说她丑八怪无数次,可还是习惯不了。每每听到,总有想一巴掌把人扇死的冲动。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头也没回的往外走。 这时,站在门口的小洛偷偷把脚伸了出来。 院子里有丫头看到小洛的动作,看好戏似的注视着沈南云。 她们想看看,这个一直以来受气的包子会怎么办。 沈南云心里莫名的一下就火了起来。 一群贱丫头,凭什么笑话我! 她一脚踩上小洛的脚指头,用力碾压几下,痛的小洛尖叫出声,“啊!该死的丫头,贱人!贱人!” 沈南云面无表情道,“噢,不好意思,踩到你的脚了。下次注意点,不要再放在路中间。” 这话说的嚣张,说话的时候脚下不忘又一次大力。等松开脚的时候,小洛已经痛的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茵儿见沈南云如此嚣张,把这一切归咎到她仗势欺人上。 她一卷袖子,“该死的丫头,还没出门呢,就开始欺负起屋内人来了。”作势要去抓沈南云的头发。 沈南云反手,在茵儿揪住她头发之前,把茵儿的头发抓了个满把。 头皮被撕扯的疼痛难以忍受,茵儿痛苦的喊出了声。 沈南云抓住她头发,把她从屋子里扔到了外面。 她心里的火气又起来了。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暴躁的人,尤其在沈家经历了这么多的憋屈之后,让她总会轻易被一些小事挑起怒火,从而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看着手里的一大把头发,沈南云冷笑一声,像扔脏东西似的把茵儿的头发扔到地上。 此时茵儿在门口捂住脑袋痛的倒吸凉气,小洛却已缓了过来。 院子里的丫头依旧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在沈南云动手之后,更觉得刺激有意思。 丫头们相互之间打架,是她们最喜欢看的戏码。 小洛尖叫着来拉扯沈南云的衣裳,像是要把她推到在地,进行撕打。 沈南云力气大,小洛自然不敌。 手刚一碰到沈南云衣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沈南云一把抓住。 她眼神冰冷的盯着小洛,语气幽深,“你想干什么?” 小洛努力挣扎,想把手抽出来。但沈南云的手就跟铁爪似的,紧紧的箍住她,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小洛的手臂已经开始泛青。 她大骂,“贱丫头,把姑娘的手放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娘皮,你给我仔细点……啊!” 话没说完,一巴掌把她脸打了过去。沈南云下了十成力,一点没保留。巴掌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而后小洛的脸飞快的肿了起来。 随着一巴掌打下,沈南云把人扔了出去,没再抓住她的手。 她冷声道,“贱丫头?你嘴巴放干净点吧。今天之后,只有你们这个院子的人,是贱丫头了。我不是。” 一句话,彻底得罪了一院子的人。 有个较为年长的丫头语气不善道,“阿芸,就算你攀了高枝,也别太嚣张。” 沈南云听的好笑,也笑出了声,“我为什么不嚣张?” 她指着院子里的丫头,一个一个点数过去,“你?十八了都没配人,老姑娘还指望将来能飞上枝头?别做梦了!” “你?看看你的手,那么糙,这辈子注定翻不了身。” “还是你?”她又指了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看看你的脚,任哪个男人脱了衣裳见你那双脚都觉得不堪入目。” 沈南云大笑出声,“你们啊,一群最下等的丫头,生的也不好看,偏偏还生了飞上枝头的心。可笑不可笑?” “长得丑就算了,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都是从婆子手上买来的吃不起饭的穷人家的女儿,长得又丑,还真当自己娇贵得很。那些娇贵的都好端端的被贵人老爷们养着呢,你们这些,是干一辈子苦力的。” 说完,环顾一周,嘲讽笑道,“果然没一个能见人。” 她彻底得罪了众人,众丫头要和她动手。 小洛和茵儿率先发难,她们是发了狠要和她拼命。 沈南云不耐和女人打架,一人扇了一个耳光,打的她们再一次跌倒在地。这一回不仅是用了全力,更是把自己的手都打红了。 茵儿的牙齿都被打掉一颗,一嘴巴血。 女人打架,不外乎扯头发、挠人,有时候还用脚踹一踹。 对上上辈子打了一辈子生死架的沈南云,那可是差远了。 沈南云一动手直击要害。扯头发务必给她揪下一大缕,痛的她倒吸冷气动弹不得才可。挠人务必要五根手指全部挠到,而且必须见血,让人家尖叫着后退哭嚎。踢人那便更不必说,必是往穴位痛处踢。一脚便踢得她躺在地上再起不来。 院子里一群人加起来,竟然还打不过一个沈南云。 不多时,纷纷躺在地上哀嚎。 尤其是那些丢了头发或是脸上见血的,更是哭的大声。 方才那年长训诫沈南云的丫鬟颤抖着手指着沈南云说道,“我一定要告诉管家,你一定会被罚的。” 沈南云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再一次给了她一脚。 这一脚对着肚子,踢得她连咳都咳不出声。 她目光阴狠,扫视众人,漠然道,“别傻了。家规、府规,一直以来都是处置你们这些毫不得势的丫头的。我有这云园最大的女主人做依靠,哪个管家敢管到我头上?也就是你们眼皮子浅,什么都不懂。见着我往上走了,也不知道说几句好话哄着。真活该一辈子待在后院做粗使丫头。” 一番话说的无礼至极、无耻至极。但沈南云说的大言不惭,甚至自觉颇有道理。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院子,出门之前,还觉得一口气没顺下来,复又走了回去。 捡起地上一盆子水,劈头盖脸的往小洛头上浇。 “这是给你的!你不是叫我给你打水吗?这回我给你好好洗洗!” 小洛早已被沈南云打怕,尖叫着要后退。沈南云却是拖着她的肩膀,把她一路拉到院子中心的大水缸,一把把人脑袋摁了下去。 摁一会拉起来,摁一会拉起来。小洛在水里咕咚咕咚挣扎,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 如此反复几次,把人折腾了个半死,总算放开她,冷冷道,“这辈子,最后一次给你送水伺候你。牢牢记着。” 说完走到茵儿身边。茵儿已被刚才沈南云丧心病狂的举动吓到。生怕沈南云也把她拉去摁进水里。 她往后爬,嘴里惊吓道,“不,不……” 沈南云温柔一笑,“你不会。” 抬手,伴随着“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把她的头猛地往地上一磕。 “你欠我的,不还了我不甘心。” “啊!!” “啊!” “啊!” 沈南云这一动作伴随的是院内丫头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茵儿额头流血,人已昏迷,像是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沈南云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人无碍之后,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把手细细擦干净。 擦完直接扔到茵儿脸上,冷漠道,“我会给她找个大夫,放心吧,人没死。” 这话是对众人说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次,真的没再回头。 第22章 是夜,沈南云躺在云随意给她准备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不自觉的,心头涌上一抹悲凉。 这抹莫名的酸涩之意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于暗夜中叫了声,“穆桢?” 本对穆桢的到来并未抱有希望,谁知,一喊,竟把人喊了出来。 穆桢站在软塌边上,眼睛亮晶晶的,“你换了住的地方?” 沈南云从榻上坐起来,问,“你在附近办公?” 穆桢摇头,一撩裙摆,沈南云往里头缩了点,给她腾出个位置。 她舒服坐下,“并不。我在你身上留了记号。你一找我,我就出来啦。” 沈南云把蒙在脸上的绢布拆开,露出里头疤痕累累的面容,“你现在可以恢复我的容貌了。” 穆桢看了眼她的脸,“你的丑脸给人看见了没?” 沈南云摇头,“我遮的严实,只在还没结疤的时候给她们看过,之后一直裹着。这院子的主人是我上辈子好友,寻了许多名贵药材来给我治脸。我恢复容貌,并不会惹人怀疑。” 穆桢笑,“你倒是连说法都给自己找好了。” 她手指轻扬,一阵淡淡的金光拂过沈南云脸颊。等到金光退散,沈南云便恢复了倾国倾城之容。 借着月光,沈南云拿出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穆桢没好气,“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治好了。照什么照啊?”她一把将沈南云手上的镜子打落。 镜子落在软软的被褥上并未发出很大声音,沈南云把镜子捡起来,重新举了起来。 “变丑之后我都不敢看自己,现在又变美了,我还不能臭美一下?”说完左照右照,不肯放过脸上一个死角。 穆桢无语至极。 正当她无聊到想要离开之际,沈南云叫住了她,“这人间的事情都有个章程,要是跳出了那个章程,少不得要被别人当成妖女抓起来。上辈子我吃够了苦头,这辈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吃这种亏。” 穆桢好笑,她知道沈南云前几日的举动,“你上次打了一院子的丫头,还差点没把其中的两个打死。你管这叫‘手无缚鸡之力’?” 沈南云坦然道,“这是自然。和女人打架有甚意思?若她们是如巅峰时期的云随意一般,那倒值得当个对手。一群乡野丫头,值得说当什么?” 穆桢忍不住提醒她,“你现在也是你看不上的那些乡野丫头中的一个。” 沈南云道,“这我自然明白。不然为什么会叫你给我这么一张脸?只可惜这辈子一直在操劳,没有练武的时间,也没有像上辈子一般练武的天分。不然,我何至于此。”说到最后,感慨万分。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穆桢问。 沈南云道,“自然是勾搭这李家的公子李明舒。” 穆桢挑眉,说的意味深长,“明晃晃的撬墙角啊。” 沈南云没好气的看她一眼,“不用这么冷嘲热讽的,云随意看不上李明舒。就算她如今成了一个废人,也不是李明舒能配得上的。她不在乎我怎么做。” 末了,穆桢只好笑着说上一句,“祝你成功。就算没法坐拥天下,至少你沈南云得坐到称霸内宅。” 穆桢一直都明白的,这个女人,从来不是甘于人下的女人。 她愿意牺牲一切,为自己换一个好前程。 哪怕出生在烂泥里,也要搅的这泥潭一团乱之后,拼尽一切让自己走到岸上。 ** 清晨,沈南云站在云随意居住的小院内摘花。 早晨的花枝上带着露水,鲜嫩极了,最适合插瓶。 随着一阵人声,沈南云知道李明舒来了。 他来时,总是伴随着丫鬟们娇俏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并不觉得闹心,只觉得生动。 云随意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李明舒进院子不会带人。 他让一干人等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 沈南云选了个合适的角度,让李明舒一进来,正好看见的便是她优美的侧颈,勾人心弦。 初初见她,李明舒心头一动,旋即觉得古怪。 他从不知道,家中何时有了这么一个貌美的姑娘? 信步上前,对姑娘的面容怀着万分期待。沈南云听着脚步越来越近,装作无意的转身,绝美的脸蛋正好对上了李明舒的视线。 这一眼,叫李明舒呼吸一窒。纵他此生,竟再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 他脱口而出问道,“你是谁?” 沈南云偏头一笑,灵动的很,“公子,你忘了?我是姑娘身边伺候的阿芸啊。” 阿芸……李明舒左思右想,末了,终于想起布云曾对他说过,云园内采买了一个丑丫头。特意来讨云姑娘的欢心。 后来丑丫头得了姑娘的喜爱,被调到身边来伺候。 可她……不丑啊。 李明舒看着她的脸,半晌说不出话,只吐出一句,“你是那个丑丫头?不丑啊。” 李明舒在打量沈南云,殊不知同时,沈南云也在打量李明舒。 他生的俊俏,白净书生一个。温文尔雅之中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这份傲气让他的书卷气越发浓厚,同时又不显得女气。一身青衫,难掩风流。 见他一脸错愕的看着自己,沈南云抿嘴一笑,笑的眼睛向下弯弯的,嘴角向上弯弯的,煞是可爱。 “云姑娘给我找了大夫,大夫把我的脸治好了啊。”说着左右交换脑袋,N瑟的和李明舒炫耀自己的漂亮脸蛋。 李明舒似是被她的动作可爱到,拿起扇子轻掩唇瓣朗声笑了起来。 他笑,沈南云也笑。 她说,“你是来找姑娘的吧?姑娘今天不在,到花园里闲逛去了。” 李明舒笑着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沈南云脑袋,“不用去找,给我准备笔墨,我在这里等。” 沈南云吃痛的捂住脑袋嗔怪一声,恼了他一眼,蹦蹦跳跳的跑下去准备。 看着美人渐渐走远,李明舒大步迈进屋内,等她回来。 阿芸……李明舒一字一字的念叨……真是一个好名字。 云随意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静悄悄的。院子外守着的丫鬟们都知道,她不喜欢人家长呼短和。 见了她别打招呼,莫扰清净。 丫头们只是恭敬的福了一福。 李明舒看见云随意,笑着起身迎她。 但这一次,不再满心满眼皆是她。心里总是被沈南云占去了一块地方,时时浮上心头。 那张娇俏的脸和这张清冷的脸相互交替着出现,让他不知如何抉择,一时竟是分了神。 云随意察觉到他心绪不宁,明白沈南云举止有效。 她嘴角弯弯,沈南云一向如此。若她想做的事情,从未有做不成的。 云随意喜欢清静,既然李明舒心中有了另一人牵绊,云随意乐得让自己走开。 她只对李明舒点点头,再一次走出门外。 往昔一贯多言的李明舒,这一次竟是一字没说。 ** 李明舒看着站在身边给她磨墨的阿芸,对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恍惚。 其实,若换做一个长相寻常的丫头,他倒不会有此感觉。只是身边人儿太美,美到他时时错乱心神。 若今后能有一此等美人常伴身边,红袖添香,岂不是美哉快哉? 等将来时候到了,将她收入房中,也不枉少年风流。 一想到这儿,李明舒动起了向云随意要人的心思。 但一时又想不到该如何开口。 云随意走了,又回来了。 她并不曾相帮沈南云,但是她愿意留给沈南云动手的机会。 进了院子,听到沈南云的娇笑声,便明白事情成了。 她心知,李明舒是个爱面子的书生,如若要他开口,指不定将来心里会有多大的疙瘩。 遂对李明舒道,“李公子,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李明舒忙道,“姑娘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云随意淡笑,“我是个闲云野鹤做惯的人,喜欢浪迹天涯。在云园里待的够久了,不日便会离开。只是这院子里有个丫头,叫我放心不下。她是个丑丫头,若是我离开了,云园需要遣散人手,还请不要遣散她。公子心善,不妨将她带入李府中,也不至于叫人欺负了去。” 李明舒道,“云姑娘这是什么话?我自是愿意帮你。园子里的丑丫头本就是本公子看她孤苦无依才买回,又怎会将她遣散?却是不知姑娘为何要走,可是云园招待不周?万望不要离去。” 云随意笑着摇头,“相逢即是有缘,我们这一段缘分已然将近,公子切莫执着了。” 李明舒感慨万分,“如此甚是可惜。不知何时要走?待李某送姑娘一送。” 云随意笑,她明白的,沈南云来了,李明舒的心思便能转移到她身上,自己也可顺利离开。说来还是她该谢谢南云,要不是她来,还不知自己会被强留在此处多久。 云随意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李明舒每每一番客气,她不愿和人争论,便使她留下不得离开。 她嘴角还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淡淡说道,“不必客气,打扰多日,何须相送。将来有缘,定会再见的。” 第23章 近日,李府的那位夫人喜忧参半,心情甚是不佳。 喜的是儿子终于把心思从云园收了回来,总算没有日日沉迷跑到云园去与佳人会面。 更喜的是,云园的那位已经离开。听园子里的丫头们说,那姑娘本就是江湖人,又出去行走天下浪迹天涯了。想来儿子这辈子见她的机会都不多。 忧的是儿子从云园收心回来的那天,还带回来一个一脸妖媚到极致的女子。两人天天厮混在一起。 听说是府上丫头,还是布云亲自买回来的。 也不知这布云如何办的事情,买丫头挑好看的自然不错,但这等子的狐媚买回来,不成心让家宅不宁? 想到这里便生气,不知道把布云叫过来骂了多少回。 布云那个死丫头还有和她狡辩,说初初见时,是个奇丑无比的丫头,看一眼都觉得吓人得紧。是想着帮公子做件善事,发发善心,积德才买回来。 听到这话,李夫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亲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尤其是最近,那狐媚子日日缠着明舒,让明舒无法专心考学,竟是成天写些不着调的诗句来。 想到这儿,李夫人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差点没扯碎。 李夫人如此,李府的丫头们看沈南云更是讨厌。 这阿芸成日对公子死缠烂打,连公子身边的大丫头都要被她比了下去。 丫头们见她长的美丽,本就嫉妒。得了李明舒的宠爱,时常陪伴身边,恨不得活活撕了她。 李夫人见手下丫头面有不甘,恼道,“你们要是个有本事的,也不至于叫明舒让一个外来的贱丫头抢了去。该死的狐狸精!” 说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吓得底下的丫头身子微微抖了抖。 她冷眼看着这几个大丫头。虽说她也看不惯这些丫头和儿子混作一处,但她们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从小陪着儿子的。老实巴交,自然和外头不知底细的狐媚子不一样。 这时,丫鬟善云过来给李夫人捏肩,好声好气的叫她消气。 见李夫人面色稍缓,道,“夫人,我们不过是些丫头,能有什么用处?这几日日日被阿芸排挤,公子那里早就没了我们的位置。” 她指责沈南云时谎话张口就来,“夫人,你是不知阿芸那死丫头到底有多嚣张。再过几日,只怕公子被她迷昏了头,连考学都不想了。” “她敢!”听到考学将出问题,李夫人眉头深拧,厉声喝道。 忠云收到善云的眼色,凑着一张木讷的脸,一板一眼的对李夫人道,“夫人,我们和阿芸都是丫头。说来,公子对她更为宠爱,我们身份还低了她一头。公子最是听您的话,这件事,还是得您出手。” 李夫人眉头深锁,“我如何说?你们这些房里人都插不上话,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触儿子霉头,让他不高兴?” 善云柔声道,“夫人,并不是叫您把阿芸发卖了……” 李夫人气急败坏的打断她的话,“我倒是想发卖,就怕我儿与我离心。” 善云连忙讨好,“夫人,发卖的事情不着急,总得先找个由头才好。现在最关键的,得把阿芸从公子身边调开才是。” 李夫人以手扶额,“难道还有什么法子不成?” 得云轻轻笑道,“夫人,这还不是您说了算?以往收回府里的丫头,全都在西边的偏院里。公子如今把阿芸放在房里,总是不合规矩。您就让公子把她放到西院不就好了?” 李夫人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这倒是个好主意。你们这几个大丫头和明舒感情好,他定舍不得把你们放到门外。如此倒也合规矩。” 忠云道,“公子一贯守规矩,不会和您争论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李夫人眉头再次拧起,“就怕那个丫头住到偏院了,还出幺蛾子。” 善云抿嘴笑道,“不会的。夫人,您想想,西院里尽是些做白日梦的女人,她们看到阿芸那丫头,还不跟饿狼见到羊一般,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再说了,西院的活计众多,公子是个读书人,不爱管理家事。一旦到了西院,就归大管家管理,管家说什么公子都会听的。” “磨搓几日,身子消瘦不好看了,公子也就不记挂了。” “如此倒是个好主意。”李夫人吩咐忠云,“去把你家公子找来。” 李明舒一进母亲院落,便见房内的三个大丫头都在,一脸莫名。 方一落座,便问道,“母亲,不知找儿子何事?” 李夫人道,“明舒,此次叫你前来,是想和你说说阿芸那丫头的事。” 李明舒疑惑,“可是阿芸惹恼了母亲?可她一直呆在孩儿院内,并不曾离开啊。” 李夫人被问的一顿,旋即没好气道,“她并不曾招惹到我。只是府里讲规矩,她一个末等的丫头,怎么能在你身边伺候?还是快快放到西院里去。之前来的丫头全都在那里,难道去那里还委屈她了不成?” 听闻母亲语带气恼,又看了看厅内的三个丫头。他明白了些许,估计是丫头们来找娘亲告状了。 想到这儿,李明舒好笑道,“母亲,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值得什么?” 李夫人眉头一挑,“可不是为娘要和她作对,府里就是这么个章程。你要想改,找你爹爹说去。找完你爹爹,别忘了还得找管家,管家每天处理府里的事务如此繁忙,你可别为了一人让全府乱套。” 府内事务分明都是由她这位夫人处理,听到李夫人明显无理取闹的话,李明舒无奈道,“好好好,就让阿芸去西院,等总管安排好了,再让她回来。” 听见儿子这么说,李夫人眉头总算松开,轻哼道,“早就该如此。” 就这样,沈南云被带到了李府的西院。 管事的嬷嬷把她送进门之后,头也不回的立刻就离开了。 她一进门,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怪异的看着她。 沈南云打量了这院子一眼,发现这院落颇为宽敞。只是院子被竹竿上挂着的衣服被褥占满,地上还有个大洗衣池,池水脏兮兮的。这里一看,便是下人们干活的院落。 院里干活的女人长相颇过得去,只是粗糙了些。若是细细打扮起来,怕是不输前院的大丫鬟们几分颜色。 一见她们,沈南云便明白这院落是安置哪些人的了。 李府的别院里总有些爱讨巧的,想从李明舒身上攀高枝,一飞冲天。这些女人,李夫人厌恶至极,索性专门安排了个院落,再把这些杂务搬过来。 她们以为自己飞上了枝头,实际上还不如在别院的日子快活轻省。 如今看来,自己也是她们之中一员。 沈南云嘲讽的轻勾嘴角,这时,管事的大丫头过来推搡了她一下,面无表情道,“跟我来,带你去你的床铺。” 她跟在管事丫头身后,本想问问她姓什么该如何称呼,末了还是作罢。 若要问话,少不得要奉承几句。此刻她全无奉承别人的心思,如有可能,她倒是想把这些人痛打一顿消消心里的火气。 管事丫头把她带到一个霉味颇重的房间,把她推了进去,推的她一个趔趄,差点没反手给这丫头一巴掌。 只听管事丫头不带一丝感情的指着最角落的一铺床说道,“你的床铺在那里,收拾好东西之后,直接出来干活。” 沈南云一见那床,眉头突突直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软声道,“姐姐,其他地方也有床铺,怎的就要睡那角落?” 管事丫头冷笑道,“你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谁被安排到这儿的吗?来了这里,这辈子都没出去的机会了。还以为自己是公子房里娇滴滴的大丫头呢?白日做梦!” “快些把东西收拾好!一大堆活等着你呢!” 管事丫头说完转身就走,嘴巴里还在嘟囔着贱丫头、白日做梦之类的话嘲讽她。沈南云眸中一片阴冷。 初来乍到,不能寻衅滋事。她走到床铺边,摸了一把木板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上辈子刚下山的时候,都和乞丐睡过一处。不过是落点灰罢了,莫要放在心头。” 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脚上却是用力踢了床板一脚,木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差点没把木板踢裂。灰尘自缝隙中簌簌而下。若非院内干活声音嘈杂,全然掩盖了声音,人们定会被这响声吓到。 她把包袱大力的扔到床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狠厉至极。 待到心情稍稍平复,才换上一副任人欺负的面貌,低眉顺眼的走了出去。 第24章 刚一出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耳边传来水在桶内碰撞而拍打之声。 低头,险些叫沈南云吐出隔夜饭。 这伙丫头毫不顾忌的把粪桶随意扔到沈南云面前,她们一伙子站的远远的,桶里的污秽溅出一点到沈南云的裙角。 她面色一冷,额间青筋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丫头相视一笑,没拿正眼看沈南云,语带轻蔑,“不知道什么意思?叫你刷粪桶啊。新来的,就得做些新来的活计。快把活干了,偷懒可没饭吃。” 话音刚落,已经有个人把刷子朝沈南云身上扔了过来。 沈南云从未有过如此慌乱,匆忙向后一侧。要是那刷粪桶的刷子被扔到了她身上,她倒真有些想死的冲动。 刷子经年未曾洗过,想来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被扒拉出来的,这些丫头特特来恶心人。 沈南云绕过粪桶走了下来,冷声道,“我不刷。” 说话硬气的很,听的叫人没来由的生气。 丫头们直说了句,“这可由不得你!” 之后上来一个丫头,摁住沈南云的手臂,想要把她压倒。身后还跟着其他的丫鬟,似是要一拥而上。 此举彻底激怒沈南云,她把最先上来对她动手的丫头直接扔到了那堆粪桶里。 一堆装满各种污秽的粪桶被打翻在地,霎时间,院子里充满了一股恶臭。 那跌倒在其中的丫头更是失声尖叫,慌忙从地上起身,看表情,似是要哭出来。 她惊吓过度,颤抖着指着沈南云大喊,“把她抓住,抓住她!” 说话间已有丫头们蜂拥而上,掐腰的掐腰,抓肩膀的抓肩膀,扯头发的扯头发,有几个还在扒拉她的腿,似是要把她放到。 沈南云平生最恨别人对她动手动脚,这几个丫头拥着她,叫她恼恨非常,偏生一时间被制住了动弹不得。 想到这些丫头想对她做些什么,一股子力气突然就显了出来。 你不是想糟践我吗?我偏不让你如意。沈南云本就是个恶人,恶上心头,有时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要想动手,底盘要稳,首先得把扯她腿的人给甩开。 她挣扎双腿,专往脸上和胸口这些地方出力,不一会儿,抓她腿的丫头们便吃痛离开。 脸上不知不觉中被指甲划了几道口子,带着点火辣辣的疼。痛意让她邪火涌上心头,手上大力挣扎,手掌碰到东西就掐。 丫头们素来爱惜自己,当然比不上糙糙的沈南云。短时间内,沈南云身边环着的人中,还对她动手的竟是少了大半。 但场面依旧混乱,远远看着,就是一群人打作一团。 等到身上的桎梏稍稍宽松,沈南云腾出了手,战局刹时逆转,她把来动手的丫头一个个都往那堆污秽里踹。 一时间,满院子充满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管事丫头这时终于走了上来,喊道,“怎么回事啊?干活也没个消停的,想死了是不是?” 她气冲冲的走上来,准备劈头盖脸的给沈南云一顿骂。 谁知,一对上那双冷到了极致的眸子,竟是叫她噤了声,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沈南云头发早已散乱,脸上布满了各样的血口子,衣裳还在方才的拉扯之中被撕开了几个口子,整个人凌乱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本该楚楚可怜的人,叫人不由自主的害怕。 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末了,管事丫头强撑着没好气道,“罢了罢了,不会做事的死丫头,滚到池塘边扫地去!” 地上哭喊声一片,嚷嚷着要给她们做主。 沈南云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捡了把地上的竹扫帚,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等人走远,管事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心高高悬着,现在才放下来。 看着地上哭喊的丫头气不打一出来,“哭哭哭,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一群人打一个人都打不过!还不快点给我滚起来干活!” “看看你们把地上搞成什么样了?!还不给我清理干净!”说着还上去出气似的踹了几脚,把地上没来得及起身的丫头痛的又是一阵哀嚎。 这件事没完,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远没有这么简单了事。 沈南云风平浪静的扫了两天的河岸,岸边的枝丫甚多,但清扫起来却是简单。这两天除了睡觉的时候床板太硬有点难过,其他时间倒是还好。 她本想坏事做绝,恶人做到底,把其他丫头们的好床铺随便抢上一张,让自己睡的舒坦些。可一想到又会给自己惹事找麻烦,说不定又得打上一架,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是个怕麻烦也愿意得过且过的人,暂且忍耐忍耐吧。 一日,沈南云照旧在河边扫地。扫着扫着,渐渐往深了走,走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这条河长的很,几乎贯穿整个府邸。前院的位置沈南云现在自然是去不得了,便想着往后走了看看。 越走,地方越偏。 她站在院落门口,打量这座小院。 这地方虽然偏僻,可若不是荒芜破败了些,景致倒是颇好。清风习习,细柳扶风,浅色的流水在慢慢打着旋,河对面是一水儿洗过的绿。 找个空闲清扫起来,倒不失为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 沈南云嘴角微微上扬,向后转身,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一人落水,波纹荡漾,水中的人在剧烈挣扎。 哼,沈南云眉眼处染上了一抹冷色,早注意到身后有人蹑手蹑脚的想做点什么。 方才在这景致里迷了眼,本想放她一马,她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也怪不得她动手。 也没管人是死是活,兀自走进了对面的这间小院落。 在她走进去之后,门外匆匆赶来几个丫头,把水中的人给救了上来。 这院子里有口井。 看到一口井,沈南云没来由的不喜。 上辈子坏事做尽,对于井,她脑子里已经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抵触的心思。 这样的物件,本就带着一股子诡异。光是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就够让人浮想联翩。 她摇摇头,打算离开这座院子。 院中有井,又被荒废,不用想也知道,许是上面的哪一代人在井中失了性命,从此这院子就被视作不详落寞了。 一转身,就见到门口堵着几个丫头。 沈南云拧眉,看着其中水淋淋的一个。 这应该是刚才落水那个,方才只顾着动手了,也没注意人长的什么模样。 其他几个嘛……看着像是前几天和她打架的。好像是和她打的最厉害的那几个。 “你们有什么事?”沈南云问。 被推下水的丫头骂道,“贱蹄子,今天你命数到了!” 沈南云好笑,说的真干脆,后一句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跑江湖的侠女呢。看来话本子没少看。 对面的丫头们伶牙俐齿,骂起人来花样百出。 “该死的贱蹄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过是个贱丫头,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是个大小姐呢,成天作腔拿调的给谁看啊。” “今天落到我们手里,总得好好教你做人才是。这院子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 “贱丫头,从最末等的牙婆手里买来的,这辈子也飞不上枝头。” “还以为自己在少爷院子里呢,该过过咱这些底层丫头的日子了。” 沈南云没理她们嘲讽骂人的话,她只注意到,有个丫头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沈南云冷不防的打断了她们的话,问道,“就你们几个人是吗?没别人了?” 问话时,眸色幽深,看得人心头一跳。 “你想干什么?”有个丫头带着点怯。 真有意思,沈南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明她才是要被欺负的那个,怎么搞得好像自己才是恶霸似的? 丫头们听到自己人这么不争气的问话,也是恼火,“问这个干什么?上次一团乱让她得了空子,这回,说什么也要好好修理她。” 她恶狠狠的盯着沈南云。这话说完,方才露怯的丫头也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一,二,三,四……”四个人啊,沈南云喃喃的数着。 “只有你们四个人,应该没人再来欺负我了吧?”她再一次确定。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死丫头,大宅院里的事情,你当是大街上打群架呢?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我们把你弄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哦,原来如此,弄死在这里也不会发现啊。 说时迟那时快,在丫头们动手之前,沈南云率先发动,一把掐住一个丫头的脖子,掐的她面色青紫之后,直接扔到地上。那丫头像死狗一样的大喘着气。 她把手上的扫帚扔了,不紧不慢的把袖子卷起来,漫不经心道,“你们也真是不长记性,上次挨打还没挨够,这回又来。” “挺好的,”她频频点头,“你们也说了,弄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发现。” 沈南云长叹一口气,感慨道,“人哪,怎么就这么不知死活呢?我都打算放你们一马了,你们怎的就……偏要作妖?” 她拿斜眼睨她们,面带不解,实则嚣张。神色一片冰凉,宛若地狱爬出的恶鬼,看得人心头发慌。 这几个丫头被吓得一动不动,刚才掐着脖子凭空把人悬起那一手足够震慑她们。 …… 院内只有沈南云一人,她慢条斯理的把地上的扫帚捡了起来,从不远处抓了一把枯枝落叶,纷扬扬朝那口井中洒去。 枯黄的落叶,掩盖住了井中大片黝黑的发丝。 第25章 “啧啧啧……”穆桢拢着袖子信步从角落中走出,“你也太狠了吧,至于吗?” 沈南云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走到从大门刚进来的那个位置,背对着大门站定,一下猛地把手中的扫帚扔了出去。 扫帚打在树上发出一声大响,把穆桢吓了一跳,“我就说了句你狠,至于这么大气性?” 沈南云道,“没对你撒气,只是给自己找个脱身的借口而已。你帮忙把我送回房间去。” “为什么?”穆桢好奇。 沈南云道,“一下子没了四个人,总会有人来找。到时候我就说早上见了鬼躲在屋子里没出来,这些丫头死的时候我不在,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她抬抬下巴,对着扔扫帚的那个方向,“喏,就站在那里,我见了鬼,然后扔了扫帚逃跑了。这些丫头来这院子找我,我跑了,她们被鬼抓走了。” 穆桢听着这破绽百出的理由,好笑道,“有人信吗?这世上有鬼吗?” 沈南云定定的看着穆桢,“要是没有鬼,你是什么?我是什么?就这么说吧,这家太太信奉鬼神,她一定会相信的。” 穆桢拧眉,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告诉沈南云,“你要明白,这么做,你可能讨不到什么好处。” 沈南云瞥了她一眼,“我都这样了,当然得另寻出路。这府里一辈子也就这么着,把自己从人命官司里摘干净,出了这大事,没准还能让李明舒多看我一眼想起我来。在末等丫头的院子里呆一辈子,我不想。” 穆桢摇头,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李明舒啊…… 但穆桢并不想提醒沈南云,她只是如了她的愿,把她从这间破落的小院里,送回了房间。 一进屋子,穆桢就见沈南云用被子把自己团团包裹,惊恐的瞪大双眼,目光空洞的看着不知某个方向。 她嘴角一抽,心道:这沈南云,演戏演的还真是齐全。 这一夜的李府极为纷乱,大半夜的,李夫人从床上被叫了起来,在厅堂内见到了四具尸体。 入夜了脑袋本就昏沉,刚一出门,见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李夫人连声道佛。 她抬了抬手,示意下人们把这几人抬的远一些。 等到在正厅里坐定,才问管家,“怎么回事?”她以手扶额,头痛得很。 管家恭敬道,“夫人,院子里少了四个丫头,下人们从后院的井里捞出来了。” 李夫人闻言,不悦道,“宅邸里死了几个丫头也值得说道?大半夜的就这么把我叫了起来,你这是年纪大了,不顶用了?” 管家腰弯的更低,轻声道,“夫人,这几个丫头,全都是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哪个院子?”李夫人有些生气,她不喜欢管家说话半遮半掩的。大半夜的,没心思猜。 刚问完,对上管家的视线,这才明白。 是从专门处置明舒外头带回来的丫头们的院子。 “都是?”李夫人沉吟道。 而后又说,“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左不过是一群女人没见到宠就开始争宠了呗。女人争起宠来,死了几个也正常。再说了,许是过不下去了,自己就自尽了。” “夫人,”管家叫了一声,“是从姨太太投井的那口井里捞出来的。” 听到这儿,李夫人心头一跳。 “而且,这几个丫头都和那个阿芸交恶。” 李夫人颦眉,“你的意思是……这几人是阿芸杀的。”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阿芸是谁。 “那还不拿了阿芸来?正好打杀了这个丫头,放在府里我都不顺心,还是处置了好。” 管家道,“我的太太,怪就怪在这儿,阿芸那丫头……疯了!” “疯了?”李夫人音量稍高,而后稍定道,“怎么回事?说清楚,别有一句没一句的非得等我问你。” 管家“诶”的应了一声,这才将事情缓缓道来。 最后说了句,“夫人,您说,会不会是姨太太的鬼魂回来作祟,这才把那几个丫头给……” “绝无可能!”话没说完,就被李夫人打断了。 她眉眼凌厉,“当初那口井请了大师傅来作法,早就被收走了,绝无作祟可能。” 她“豁”一下站了起来,“当初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难道还有怕一个可怜的死鬼不成!” “去!把那个疯了的阿芸带来!”她厉声吩咐管家。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那死了的丫头……?” 李夫人喝到,“这也要问?当然是埋了。难不成还要我给她们风光大葬?” 管家这才唯唯诺诺的出去。 李夫人身边的奶嬷嬷想到曾经姨太太的经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给夫人端了杯热茶,“夫人,您找那个疯丫头作甚?” 李夫人冷哼一声道,“井里的死鬼以后再收拾,正好阿芸那丫头疯了,找机会把她发卖了,省得明舒时时记挂。” 嬷嬷低声应着,慢慢后退。 沈南云被带到李夫人面前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内宅这位女主人的心狠,这么大的人命官司,坐的四平八稳的,一动不动。但戏还是得演全了,她状若癫狂的颤抖着,捂住头喃喃道,“有鬼,有鬼,有鬼……” 一张俏脸依旧俊俏,疯了也依旧美丽。 “怎么回事?”李夫人端起茶盏,吹了一口,一套动作矜贵的很。 沈南云只是疯癫道,“后院,有鬼,鬼杀人……把人拖到井里……” 说来说去只是这几个字,李夫人的耐心也被用光。 她挥挥手,正准备叫人把沈南云拉下去,就见李明舒从门外大步走来,“母亲,府内出了何事?” 前院动静太大,不能怪李明舒半夜听到了动静赶来。 进门,见到的就是美婢疯癫跪倒在地,而母亲似要对她有所惩罚,这才心疼的开口。 见这里的事情惊动了儿子,李夫人不满道,“能有什么事?内宅的小事,你一个爷们的掺和什么?快快回去睡觉去。” 这没把李明舒敷衍走,人离得远了自然不心疼,可是一旦离得近了,见着了,一颗心自然而然的便记挂。 他看了眼地上可怜兮兮的沈南云,心疼道,“母亲,不知道阿芸做了什么错事,竟受如此惩罚?” 李夫人拍桌而起,“能有什么大事?这丫头得了疯病,管家要把她打发出去。要不是因为你记挂着她,管家至于半夜把我叫起来?一个疯了的丫头,看的竟是比你母亲还要重,我真是……”话没说完,哽咽出声。 沈南云在地上看着李夫人一番唱念作打,心里对她佩服至极。 短短几句,将内宅的阴私全部带过。顺带还控诉了一番儿子,装了下可怜。 见母亲哭诉,李明舒再不敢多言,只得对母亲好言相劝,把沈南云彻底抛在了脑后。 终于,没过一会儿,李夫人便让下人把李明舒带了回去。 沈南云暗自摇头,李明舒长得温雅俊逸,看似破有傲骨,实则是个懦弱之人,耳根子软,半点不敢违抗母亲命令。如此看来,今晚还真是凶多吉少。想她早上还将希望寄托在这等男人身上,不由好笑。 只可惜自己现在还疯着,也不好做些什么。 李夫人见李明舒走远,把管家叫了回来,“去,别耽搁,牙婆子就算现在睡着,你也得把她给我从床上拉起来把人卖了!” 看着地上疯了的沈南云,李夫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她那么乖巧的一个儿子,半夜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来和自己争论。 “还不快把人拉下去!放在我面前存心让我不安生是不是?”她大骂管家。 管家闻言,匆忙将沈南云带走。 第26章 郑婆子是半夜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的。 “来了来了!”她带着火气应着,脚上趿着鞋,拖拖拉拉往前走。 也不知这大半夜的回是谁。 “叫魂呢!”一开门,先劈头盖脸的马上一句。 定睛一看,竟然李府的管家。于是迷瞪着眼,挤出了一抹笑,客气问道,“哟,李老哥,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儿?” 李府的管家是个体面人,被李家的主子赐了姓氏,是个家生家养的奴才。 郑婆子也不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了,大宅门里的阴私,总有几件经过她们这些婆子手上。 想来又不知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连夜被赶出来。 她那么问话,也就是客气客气。谁还不知道他找过来是什么事? 话刚说完,就见李管家从身后提溜出个姑娘,“先让我进去。” 郑婆子侧了身,让人进来后把门关上,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紧跟在李管家身后问道,“这丫头怎么回事?偷人了,还是想爬主子床?” 内宅女人的事情无非是那么几件,她们这些牙婆门儿清。 没等答话,郑婆子自己先瞧了沈南云一眼,“哎哟”一声,道,“这姑娘怎么瞧着有点傻啊?” 李管家把沈南云扔在地上,看她嘴巴喃喃自语,也不理。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告诉郑婆子,“这个人你抓紧给卖了,我家主子瞧见了不喜欢。” 郑婆子给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问,“可有要求?卖到什么地方去,要不要卖的远一些?” 这么问是有理由的。有些内宅的丫头知道门内的隐私,主母总想着打发远些。又或者是被家里某位主子奶奶恨之入骨,想要得劲磋磨。 李管家摆摆手,“送的远些,卖的贱点。” “明白了。”郑婆子脸上笑意不减。 而后好奇道,“老哥哥,问上一句,这丫头犯得什么事儿啊?” 她拿眼神示意了下在地上疯着的沈南云,“这丫头这么疯了,能闹出什么动静?” 李管家没好气道,“就是闹出了动静才疯的。” “行了行了,李家的事你少打听。把人卖的远点就行。” 郑婆子讨好笑道:“也不知这疯病将来能不能好,要不要再给灌点药……?” 话没说完,李管家瞪着眼睛,“行了,也不怕遭报应?还灌药呢,没看疯成这样了?” “好好好,”郑婆子连忙陪笑,“我有个老姐们,正好有个窑子,离这里选的很,管人又严厉,送到哪儿去最好。” “几等的窑子?”李管家问。 郑婆子心头嗤笑,刚才还怕损阴德,现在恨不得把人使劲踩。 但面上不显,仍旧陪笑,“放心放心,自然是那最下等的窑子。你看看这丫头,但凡有点钱的也不找她啊。” 李管家轻哼一声道,“那可不一定,这丫头长得好看,就算疯傻些,喜欢的人也多着呢。就像我家少爷……” 说到这儿,慌忙住了口有点恼火的看向郑婆子。 郑婆子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只说道,“肯定让你家满意,放心吧。” 送走李管家,郑婆子也没闲着。 既然收了银子办事,自然耽搁不得。 其实她要在第一眼见到人的时候,就找好了去处。 方才和李管家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地方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就在京郊附近,她有个小姐妹,两人一起办了个小窑子,专门给那些卖苦力的送女人。 她即是牙婆,也是鸨母。 可别小瞧了这份买卖。虽然一次也没几个钱,但姑娘们接客不限制。 那些干苦力的客人来了又走,她们还限了时间,一天下来,一个姑娘就能挣不少。更别说姑娘们都是签了死契的,这可是纯利润。 等到人老珠黄,实在接不动客也没人要了,就安排她干些粗活,怎么算都不亏。 要是运气好,没准还能碰上个想要赎人的傻子,又是一大笔进账。这之间的弯弯绕绕,可比简单的买卖丫头挣的多多了。 加上经她手上的姑娘,又多是宅门里犯了错的丫头。买来便宜不说,还没靠山,怎么造都无所谓。 这些敢勾搭主子的丫头,个顶个的好看,不比其他邋邋遢遢的窑姐更吸引人? 这么些年来,她攒下不少银子,可都是靠窑子里的买卖挣的。 光是做牙婆能有几个钱?没见那些婆子们一个个落魄的很? 要不是为着能一直有又便宜又漂亮姑娘收,郑婆子早收手不干,专心做老鸨子去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沈南云,心里乐的欢。 傻是傻了点,但她做牙婆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姑娘。 难怪李老头要说府里的少爷被她勾了魂,但凡是个男的,哪能不动心思? 这丫头可得好好打算打算,给她寻个最能挣钱的路子。 郑婆子一边想着,一边打着哈欠上了床。 地上的沈南云见婆子爬上床,松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装疯。 今晚一切进展太过突然,让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反应。现今又被绑住手脚,还有一纸契约牵制,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幽暗,思绪飘远。 第27章 再次醒来,沈南云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她睁大眼睛,努力想适应此刻的黑暗,最终无果。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现在肚子饿的咕咕叫。只记得在郑婆子家不久,天还未蒙蒙亮,就被那该死的老虔婆给敲晕了。 紧接着,便是到这里。 李府的管事说要把她卖的远一些,也不知究竟是多远。 沈南云重新闭上眼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她尽量减少动作,想让自己恢复些体力。 室内很潮湿,刚才往后靠了一下,墙壁上都是水渍,让她背后一凉。 但却不曾听到什么蛇虫鼠蚁的动静,整个室内安静极了。 偶尔有水滴滴到地上,是极细微的声响。 终于,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 果然,她现在身处的潮湿地方是个地下室。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十分清晰,但还是能听到两个老婆子在对话。其中一个,正是把她带来的郑婆子。 “魏家的,这次带来这个看的仔细点,主人家有吩咐……脑子不太好使,别叫她跑了……” “看着脏了点,细细就好看了……这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接下去的话沈南云没仔细听,也听不清。倒是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答话。 这声音雄厚,光是听着就知道是个精明干练的婆子。想来就是郑婆子说的老魏家的,姑且叫做魏婆子。 只听得魏婆子大着嗓门道:“落我手里你还不放心?这么些年我何时出过错?放心吧,咱两可就靠着这生意养老呢,保管妥帖。” 再往后的话沈南云就没听了,虽然声音大,但全被她摒到了耳边。 她串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事情,其实也好猜。左不过是被卖到了个下等的窑子里。 沈南云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费尽心思,最终还是落到了这最糟糕的境地。 人声消失,她听到头顶有锁链声响。 随着头顶落下大把扬尘,伴随着锁链拖动的响声,上头出现了个口子。 光透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沈南云睁不开眼睛,她拿手挡着脸,适应了一会儿才将手放下。 此时才看清周身环境。 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并不是没有住过邋遢的地方,只是这里头湿气太重,没来由的堵的人心慌。 这是一个很窄的地下室,到处返潮渗水,正对着她的,是一条阶梯。楼梯往上,就是地面了。 地上走下一个婆子来。身着青色麻布衣裳,头发整齐的盘在后头,只朴素的簪了一根银簪。矮矮壮壮,脸颇为圆润。手指粗壮短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力气。 沈南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的盯着走下来的婆子。 “哟,你没疯啊。”这婆子看着她叫了一声。 一开口,便明白了这是方才说话的魏婆子。 魏婆子的目光放肆的打量沈南云,见她神色清明,目光犀利,嘴里啧啧出声,“刚才听郑家的说起你,还担心了好一会自己要见疯女人,想着一会子要是动起手来怎么办呢。没想到你确是个装疯的。” 她拍手哈哈大笑,“你们这内宅的女人啊,就是有手段,居然还能装一路的疯子。” “没疯也好,省的我和你说话你不明白。” 魏婆子走到沈南云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一双手力气出奇的大,箍的沈南云脸疼。 左看又看,像挑牲口似的细细打量。 末了,满意道:“果然长得漂亮。” 见沈南云颇为顺从,魏婆子看着她的身躯点头道:“知道自己现在怎么回事了吧?以后你就归我老婆子管了,别想着再出去,好好给我挣钱,我给你一口饱饭。” “要是不听话,”魏婆子冷哼道:“出去了就能见到其他姑娘们了,不听话的下场你自己看吧。” 说完,也不怕沈南云挣扎,直接把绳子解开了。 绳子一解开,沈南云反手就朝魏婆子脖子上掐去。不想魏婆子动作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一扔,扔的她一个趔趄,紧接着一脚踢到她的肚子上。 这一脚踢得极重,让沈南云浑身发麻。 她痛苦的倒在地上,像濒死的鱼儿一般奋力呼吸。过了半晌,才终于咳嗽出声,嗓子里涌起一片腥甜。 魏婆子看着沈南云倒地后无动于衷!只站在一旁冷笑,见她终于出了声音,这才嘲讽道:“老婆子我见过多少人啊?你这点小把戏,我还能看不出?” “你们这些越是安静的丫头,松绑了之后动静越大。想不到你还是个练家子,知道动手。得亏老郑家的饿了你几天,不然还真得费一番力气。” 魏婆子像是怕沈南云缓过劲起来,又给她用力补了一脚。沈南云被踢的一声闷哼,一身冷汗直流。 见沈南云再无动作,魏婆子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到楼梯上,看着沈南云,笑道:“不怕和你透个底,从前我在绿林道上也是叫的出名头的。要不是犯了事,也不至于躲在这里做老鸨子。姑娘家家的小把戏,我不放在眼里。” “你呢,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待着接客,给我挣银子,我让你好好活着。” 沈南云捂住肚子起身,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去,我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你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一定比把我留在这里挣的更多。” 沈南云很笃定,她这张脸,绝对够值钱。 熟料,魏婆子看她认真,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的越发张扬,捂住肚子笑的要喘不上气。 最后,指着沈南云道:“敢情你还打了这么个主意呢。” 魏婆子笑完,平复了下,嘲讽的笑看沈南云,“姑娘,你太自信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们收了钱,是把你留在这里一辈子出不去的。至于接客,那算是额外的进账。” 她拍拍沈南云的脸,“想要出去啊?行啊。” “等你被磨搓的再没有本事让那家主子担心的时候,要是刚好有个傻子愿意为你赎身,老婆子我倒是愿意发发善心让你出去,给你一条活路。” 沈南云只觉魏婆子的脸无比可憎,但她说的却又是实情。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绿林道上的事情,魏婆子,是绝对不会当她走的。 想要离开,只能逃,或者…… 杀。 沈南云眸色转身,带着一股子狠厉,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魏婆子站起身来,并不畏惧沈南云眼中的凶悍,“这种事情,做了第一次,之后就会习惯了,放心吧。”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可这么多年,老婆子我也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小姑娘,你想对我动手,还差点。” “你不怕我把你的客人杀了?”沈南云冷笑。 魏婆子笑的夸张,捏住她的脸,一字一顿,“放心,你这么漂亮,这么泼辣,肯定得找个能治得住你,还能给我老婆子在道上通融关系的。” “知道这是哪儿吗?”她指了指上头,“这是京郊。这地头,能制得住你的多了去了,制得住我的也多了去了。你说说你这么一张好脸蛋,要是用的好,能给我老婆子省多少事儿啊?” 魏婆子松开手,把沈南云往后一推,沈南云再一次跌倒在地。 她继续说道:“我们这条巷子,归混子二皮管。今个儿晚上,你就伺候他。” 说完,竟是凭空把沈南云拖了起来,像拖死猪似的一路拖到地面上。 刚一出地下室,沈南云便看见几个衣裳不整的女人围了过来。 “哟,又有新来的了?长得真俊。”说着不忘摸她一把。 沈南云偏头躲过,觉得恶心。 她并不厌恶这些下九流勾当的人,却厌恶那些沉沦其中,还乐得见别人比她更惨的人。 魏婆子把沈南云扔给她们,交代道:“给我好好给她梳洗打扮,今晚上要请二皮过来的,你们别把事情办砸了。” “要是办砸了事情,看我揭了你们的皮!” 有女人不服气的小声道:“什么宝贝疙瘩蛋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货色?二皮一天天逛花满楼的上等的主,也不看看二皮能不能瞧上这小窑子里的姑娘?别到时热脸贴冷屁股,吃力不讨好。” 话一说完,魏婆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小娼妇,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二皮看不上你还不是你模样不好?” 她一手把沈南云推到她们怀里,“好好拾掇她,我将来日子要是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撂下这话,魏婆子径直离开了院子,出门请二皮去了。 魏婆子一走,院内的女人便拥到了沈南云身边,一窝蜂的打量这个被魏婆子看重的人儿。 你也摸一把,她也摸一把。要不是沈南云被魏婆子踢打得毫无力气,真恨不得将她们全部弄死。 有好几个还趁乱掐了她几下,故意欺负人。 其中一个发现了魏婆子踢在她肚子上的伤,怪叫道,“还当是个宝贝呢,结果还是被拳打脚踢了。” 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回答,“你知道什么?那里要是踢对了地方,踢坏了,连孩子都生不出。那老虔婆可不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么?”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要是再动手欺负她,晚上还怎么伺候人?” 有人怪腔怪调的回道,“你不知道,有些人啊,就喜欢受伤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但里头的窑姐们全都懂,笑得意味深长。 有些人一旦沉沦了,便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逐渐变作了那些曾经让她们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人。 这样的人救不了,没法救。 沈南云看着这些尽说胡话的姐儿们,可恨之中,又带了一丝可怜。 最终,还是被恨意席卷,那一星半点的可怜彻底消失不见。 纵她前世今生,从未受过如此侮辱,心中大恨。 第28章 二皮打开房门,第一眼见到坐在床上的女人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得承认,魏婆子没有骗他,这个女人,美到惊心动魄。 信步走了进去,“吱呀”一声关上门,站定到女人面前。 床上的女人肤色白里透红,看着像个瓷娃娃。只可惜目光空洞,美则美矣,失了灵气,和个玩偶没什么区别。 二皮眉头皱了皱,他喜欢漂亮女人,可只是漂亮却不会动的,有什么意思? 转念想到魏婆子的警示,她说,这姑娘是个泼辣的。恶上心头,坏笑着一点一点慢慢解开对面人的衣裳。 少女身上带着皂荚的芬芳,头上抹了桂花油,还混杂了一些其他好闻的味道,勾的人心痒痒。 待到衣裳尽褪,连里衣也被解开,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肚兜遮羞,仍不见人反抗。 二皮一下失了兴致,随手把人推到在床,自顾自的解起裤子来。 他想着,开个苞就走人了。 兴致缺缺的欺身而上,刚将头埋入脖颈,只觉背后一凉,一股凌厉的杀气朝他席卷而来。 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的左手用力上抬一挡。 手上传来一阵酥麻。 抬头,对上了一双满是杀意的眸子。 魏婆子说的不错,这是个泼辣的,还是个装死的。 险些被她弄死。 一切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尚未来得及细想,被他挡住的女人右手再一变换,直突突的朝他脖颈刺来。 他此刻伏在女子身上,这个姿势使不上力气,二皮心头一紧。 好在身体常年经历打斗早已生出了惯性,左手猛力往刺来的纤细手腕一推,随后身体顺势翻滚,两人齐齐滚到地上。 这翻滚之中出现了短暂的空隙,趁着对面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档口,二皮趁机揪住了女人的头发。 他想要借着撕扯头皮的痛来控制对方。 谁料,他这头算盘打的精明,对方却也不是个善茬。 在他揪头发的那短短一瞬,女人右手用力一挥,正好刺在了二皮揪头发的右手上。 他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血淋淋的往下流。 手上吃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将手里的女人扔了出去。 女人被他这么一扔,额头正好磕在了桌角上,头上裂了个血口子。 二皮被手上的腥红刺痛了眼,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烧灼着他的神经。 他恨恨的喊了一声,“小贱人!” 岂料他还不曾有何举动,地上的女子率先发难。 不过刹那,她就从磕碰中清醒,再一次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朝二皮冲过来。 这一次二皮看清楚了,不过是根短短的竹条,也许是从房子的某个角落里掰扯下来的。竹条的末端被磨得尖锐,要是刚才被她得逞,扎进脖颈,顷刻间变可命丧黄泉。 这一次二皮发了狠,顾不得手上的痛。他冷笑一声,攥紧右手,肌肉鼓起,小臂处血流的更快,一滴一滴疯狂滴落。 女人朝他扑来,他亦不躲闪,反而迎上。 两人滚作一团,局势混乱。屋子里的东西在打斗中被撞倒,杂乱不堪。 男人的力气到底还是比女人大,不过几番争斗,就被二皮寻了空子抢过女人手中的竹条。 二皮心里窝了火,一个用力,竹条扎进了女人左手掌心,整个穿透。 尘埃落定。 “啊……”她似是不想发出声响,不愿尖叫出声。但十指连心,疼痛太过剧烈,叫她无法克制。 一声声痛苦的低吟带着丝丝颤意,像是野兽的闷哼。 二皮站起身来,冷笑着看着她在地上蜷做一团。她的身体由于疼痛在轻轻发抖,右手痛苦的握住左手手腕,面色通红,眼角也微微湿润。 身体一切的不正常,均来自于那道席卷全身的痛。 二皮轻蔑的踢了踢她的身体,像是在踢死在路边的一条野狗,看了一眼手上不停滴落在地的鲜血,冷笑道:“魏婆子还真说对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你是个心狠手辣的。” 他蹲了下去,脸上的汗水粘湿头发,发丝紧贴在脸上。 二皮把沈南云脸上的头发扒拉来,信手抓起一把,把她痛苦扭曲的脸拉近。 沈南云闷哼一声,却感受不到头皮的疼痛。因为手心传来的痛意太过凶猛,让她无法顾及其他。 只听二皮在她头顶缓缓道:“小贱人,你不愿意?我告诉你,老子就喜欢你这泼辣的。你待会记得清醒点,千万别晕过去坏了爷的兴致!”语气中带着一丝病态与疯狂。 这一次,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沈南云再也无法忽视头皮处的疼痛,尖叫出声。 手心和头顶的痛让她全身发麻,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随着心脏的跳动间隔而来的痛楚令她浑身冰凉。 沈南云被扔到了床上。 头皮的撕裂感消失之后,她后脑勺撞到了冷硬的墙壁上。 伴着饥饿和痛苦,沈南云眼前出现了一片金色的模糊。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肩膀出仿佛有一只铁爪要嵌入她的肩膀,把她肩胛骨抓的咯咯作响。 她被重重的摁倒了,一身散架似的疼。 在意识的一片混沌之中,沈南云极力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浑身颤抖着,带着变调的嗓音倒吸着凉气一字一顿道:“你帮帮我,我愿意做你的筹码。” 二皮觉得这女人疯了,却还是住了手。她一身狼狈,二皮玩味的看着她,嗤笑的问:“你能做什么筹码?” 他起了身,觉得这个女人有意思。 沈南云察觉到身上的桎梏消失,明白还有的谈,也坐起了身。 沈南云哆嗦着身子,深吸一口气,摇摇脑袋,看清了一点东西,这才冷静道:“魏婆子能拿我来讨好你,你就能拿我去讨好别人。” 沈南云一脸认真的看着二皮,二皮只觉得好笑,“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用?” 沈南云微抬下巴,凌乱中带着点傲气的回答:“凭我的脸。你明白,我也明白,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美的女人。” 二皮蔑笑,“你还真会抬举自己,只可惜老子不需要讨好别人。” 沈南云定定的看着他,说的肯定:“你要的。就算不要,把我接出去,把我控制在自己手里,也比今晚得到我来的更有价值。” “只要你帮我,我们站在一条船上,我许你将来数不尽的荣华。” “这世道足够乱,朝局足够混杂,只要你给我寻个机会,我让你和我一起,扶摇而上。”这话说的分外张狂,那双清亮的眸子让整张脸熠熠生辉。 二皮看着那张肮脏凌乱却带着孤傲的脸,听着她不切实际的许诺,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不,还有一件事,“魏婆子为什么不放你走?” 那老虔婆惯会给自己找靠山,这么一张绝美的脸…… 呵,二皮心头冷笑。 轮不上自己。 沈南云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破旧的被褥,不让自己昏厥。 意识早已陷入混乱,却依旧冷静的看着二皮,告诉他,“魏婆子收了钱要把我困在这里。这是她的江湖规矩,不是你的。你把我带走,没人能指责你。” 二皮心头发笑:就算不合规矩,他也不怕。 “你跟我走。”二皮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扔到沈南云脸上,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只留下一句,“跟我找魏婆子去。” 沈南云静静的搂住自己片刻,终于快速的穿好衣裳紧随而去。 ―― 魏婆子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刚才那屋的大动静她不是没听见,姑娘嘛,刚来的时候总有些烈性。这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的,慢慢就好了。 她给自己买了小酒,还弄了碟花生米,坐在炕上美滋滋的吃喝着。 门乍一被推开时,她还吓了好大一跳。 抬头,“哟,这么快呢?”笑的意味深长,带着调侃。 二皮没理她,侧了身让沈南云进去后才紧接着走了进去。 他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沈南云哆嗦着现在一旁。 这一出倒叫魏婆子有些不明白了。 她看了看一身伤痕的姑娘,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二皮,不太明白。 事情是成了才搞的这一身伤,还是那死丫头挣扎太过,让二皮找她出气来了。 但先赔笑总是不错的,“这是怎么了?不高兴了?”魏婆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二皮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道,“高兴,这丫头我要了,开个价吧。” “哟,二皮老爷,这可不成。我这儿的姑娘你是知道的,犯了大错了才被发卖。要是跟着您过好日子去了,我这也说不过去啊。”魏婆子笑道。 二皮把玩手上的扳指,带着点警告的看了魏婆子一眼,“你知道的,你这条巷子,归我管。” 魏婆子没看他,只是自顾自低头赔笑着。 “我说要人,就要定了。” 二皮话说的不客气,魏婆子面色渐渐冷了下来,“二皮老爷,我这儿也不是靠您讨生活的。你要是想和我来硬的,我也不怕!” 二皮慢慢走到魏婆子面前,沈南云不动声色的跟在了他身后。 他面色凶狠,“我说要人,你听明白了吗?” 魏婆子彻底变了脸,筷子一甩,骂道:“该死的混子,给你点脸,你就别给我学着蹬鼻子上脸!” 二皮反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把魏婆子抽的都没再坐稳,在炕上趔趄了一下。 魏婆子站起来要和二皮搏斗,二皮却突然发了狠。 许是刚才被沈南云打伤激起的火气还没下去,这会子竟是一股脑的想把这令人恼恨的婆子杀了。 心里这么想,手上也这么做了。 二皮死死掐住魏婆子的脖子,魏婆子把桌上的物什推倒,反应过来后,还往二皮胸口锤了一拳。 二皮被锤的倒退两步。 魏婆子“呸”一声,“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给你点脸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告诉你,老娘当年也是道上混的!当年杀人放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贱货的肚子里没生出来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二皮,二皮看到右手边放有绳索,一下朝魏婆子勒去。 魏婆子一时不察,被勒的涨红了脸。但功夫还在,和二皮打作一团。 虚弱的沈南云在此时平生了一股力气,冲上去打碎了碗碟,寻了块碎片,整块朝魏婆子胸口扎去。 碎片彻底埋入魏婆子胸前,她再也挣扎不动。 二皮见自己杀了人,有些害怕的松开绳索。 抬腿就给了沈南云一脚,沈南云闷哼倒地。 只听二皮低吼道:“你疯了!拿这东西杀人,官府一会儿就能找上门!” 他站在魏婆子的尸身前,急得团团转。 沈南云拢了拢头发,咳嗽一声,把胸中的浊气咳出。 她把魏婆子胸口的碎片拔了出来,拿刚才的竹片子在上头一番刻画。 二皮气急败坏的吼她,“你干什么!” 沈南云没理他,等到在碎片上刻出一朵九瓣的花缠绕着细细的藤蔓,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之后,才把这块碎片重新扎入魏婆子的身体。 她深色冷淡的对二皮说:“待会儿放把火,把这院子烧了,官府不会查到你头上的。” 二皮古怪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沈南云冷冷道:“你听我的,不会出错。” 二皮恶狠狠的掐住她,“说明白点!” 沈南云有些艰难的喘息道:“把手松开,我告诉你。” 二皮放了手,沈南云重重的咳嗽。 待到喘息正常,才告诉二皮:“几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女魔头,杀人惯是会留个九瓣藤印记,而且还爱牵连他人。你们江湖已经把她忘了,朝廷却还记得。只要出现九瓣藤印记,他们要找的就是那个女魔头不是我们。我知道那个印记怎么画,刚才那老虔婆胸口的碎片给我画上了。你带我走,然后马上回来放把火,把这里烧了。” 二皮冷眼看她,“这前院屋子其他姑娘怎么办?还有来找乐子的客人,要是他们在我放火之前发现了老太婆尸体怎么办?” 沈南云道:“所以你要快!马上从后门走,然后回来放火!” 她顿了顿,带着点嘲讽决然道,“那女魔头喜欢放火烧人,做戏做全套,才不惹人怀疑。要是能烧死这院子里的几个女人,官府更会深信不疑。” “这院子里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能来找乐子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死就死了。”她说的讽刺,嘴角还带着古怪的笑。 “既然做了恶人,又何必假惺惺的装□□护他人的圣人?你杀一个和多杀几个有区别吗?阎王老爷可不会因为你少杀一个人就不让你下地狱。” “我死还是他死之间,自然要选别人死!” 沈南云眼底一片冰凉,绕是二皮这般恶人也产生了一丝惧意。 但他还是听了沈南云的话,他死还是别人死,这根本不用选。 自然要自己活! 这一夜的巷子不平静,突如其来的大火自一座下等窑子而起,迅速蔓延到四面八方。 窑子里的老鸨被烧的一身焦黑,连带着死了几个窑姐儿,几个来找乐子的恩客。 巷子内的几户穷人家被烧毁了房屋,坐在灰烬上带着家里哭闹不休的孩子,哭天抢地责骂老天不公。 还有几户人家,男人来窑子里寻欢作乐死了,从此一家再没顶梁柱支撑,走上了卖儿卖女卖自己的不归路。 第29章 巷子里的那场变故悄无声息的结束了,受苦的百姓没有等到一个公道,二皮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们不知道,朝堂接手这个案件之时的震惊。高高在上的帝王惊讶的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身处权力中心的那群人几番调任,本就混乱的朝局更加风起云涌。 藏于江湖经年不曾出现的那位天下第一剑客――一剑先生,从暗处走了出来,四下寻觅。 这一切都不曾影响到沈南云和二皮。 他们两个,只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接触不到权力的漩涡,更接触不到武林的争斗。 身处同一个人间,却是不同的世界。 和二皮相处一月有余,沈南云把他的情况彻底弄清。 第一次听到魏婆子和窑子里的姐儿们说起二皮时,沈南云还以为他有多大权力呢。其实只是个小混混头目罢了。 在这条小巷里,二皮有一帮子人。做了点赌场的买卖,银钱倒是不缺。 可这条巷子位于京郊,和城内的荣华富贵比起来,到底还是不值当什么。 花满楼是天下第一青楼,想当初窑姐儿们说起二皮上花满楼找乐子时的倾慕,沈南云不由好笑。 二皮的确在花满楼有个相好,只可惜不是楼里排的上号的姑娘,只是个末等姑娘,站在厅堂门前迎客的那种。使了银子,就能带走。 可绕是花满楼中这样普通的姑娘,放到其他青楼里,也能在红牌中占着一席之地。 二皮大把银子扔进花满楼,终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恩客。 清风拂来,吹起沈南云脸上的发丝。发丝爬上眼角,让人痒痒。 好在二皮家中并无妻妾,否则又是一番争斗。 宽敞的院子里几间瓦房,只有二皮住的那间主屋有人,其他屋子全都空着落灰。刚来的那会子,二皮随意给沈南云打扫了旁边一间住下。 院子里很干净,整整齐齐的堆着一摞高高的柴火,充满了生活气息。看着不像是一个混混头子的宅院,更像是一个勤劳的富庶农家小院。 这座院落,和二皮狠厉的气质全然不符。它透着淡淡的温馨。 “沈芸娘!” 突然一声喊打断了沈南云的思绪,她抬头,正好见到二皮从门口走进来。 她的眼睛正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目光短暂的对视之后又飞快的移开。 二皮被这一眼顿住脚步,两人隔空相望,空气中似是带着一股莫名暧昧的情愫。 沈南云心中划过一丝怪异,为她和二皮之间古怪的契合感而觉讶然。 明明他们两个,该是互相利用,理应面目可憎的争锋相对。 第30章 为打破这份尴尬,沈南云偏过头,看着墙上摞着的柴和问道:“什么事?” 二皮大步走过来,深色冷淡,“没什么,只是可以开始准备准备了,再过两日,打点清楚,你就去花满楼吧。” 沈南云不太相信,花满楼挑人眼光一贯高。里头的人连自己脸都没见过,怎就说得上直接准备去了? “你和楼里说清楚了?” “不用说清楚,”二皮看她的眼神深邃,“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走进屋内,“跟我进来。” 沈南云心里打了个问号,满肚子怀疑的跟上。 二皮示意她坐下,她也不客气。 反正二皮是要卖了她先挣一笔银子,对二皮的示好,沈南云接受的心安理得。 两人坐下之后,二皮拉过沈南云的左手。 他粗砺的指腹划过手心,神色认真的看着沈南云手上的伤疤。 沈南云觉得有些不自在。 缩了缩手,准备收回。这一动作带着点小女儿娇羞的姿态,但只有她自己明白,此中绝无暧昧。 二皮没让沈南云把手收走,他扣住沈南云的手腕,用力一拉,把手掌拉到眼前。 一拉一拽之间,沈南云被从座位上稍稍带起,半趴在桌子上。 “你干什么!”她低声问,语气中带着火气。 没等来二皮的回答,只收到了一阵让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颤的疼痛。 “啊!”沈南云叫了一声,一下子把手往回抽走,捂住左手心的伤口倒吸冷气。 刚才二皮用手指用力的碾上她手心的伤,被穿透的皮肉还没有完全修复,被这么一番碾压,再一次渗出了血。 这一次沈南云真的冒了火,厉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二皮无赖的往椅子上一躺,“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伤好了没?” “本来快好了,现在又加重了。”沈南云嘴角带着嘲讽。 “你什么意思?想动手?我告诉你,在魏婆子那里我是被饿的没力气,现在你要真敢和我动手,未必讨得了好!”手上一阵阵的痛意让沈南云大为光火。 二皮嬉皮笑脸的没在意沈南云的话,面上漫不经心的,说出的话确是认真,“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人吗?” 怎么,准备让她一家团聚吗?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好心肠。沈南云冷笑,在心头怒骂二皮。 刚一骂完,立刻回过了神。 二皮可不是想帮她寻亲戚,他只是想确认,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不是只要他一人。 沈南云冷眼看他,“除了我娘,全家都在。你可以当他们死了。” 不知为何,她似是看到二皮神色一动,再想细看,又只看到他一贯带着的漫不经心。 二皮懒洋洋的回答,“那就好,可别倒时候突然多了一大家子人要你养着,老子一个钱都拿不着。” 他带点警告的对沈南云说,“真到时候有人和老子抢钱,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沈南云嘲讽道,“你放心,我比你更想他们死。” “那就好。”二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接下来可以说正事了。” 沈南云听的奇怪,“什么正事?” 二皮指了指她受伤的左手心,“自然是要解决你手心的问题。” “我的伤不日便可愈合,用不着你操心。”沈南云没有好脸色,还在记恨刚才二皮下的狠手。 二皮看着她,笑了,“管你什么时候好,老子操心的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沈南云问。 二皮听的好笑,“你不会真以为自己靠一张脸就能进花满楼吧?” 他面带嫌弃的扫了一眼沈南云手上的伤,“花满楼里的姑娘,绝色美貌的多了去了,最勾人的是什么?就是一身肌肤如玉通透。” “你手上那么大一伤口,可不是什么茧子或是什么划伤,就算是花满楼也没法处理。” “身有瑕疵的女人,他楼里可不要。你可是要砸在老子手里了。” 他话就话外具在侮辱人,听的沈南云恨不得给他一耳光。 可还是忍了气问道,“那该如何?” 二皮一拍手掌,“这好办。” 他走到沈南云面前,定定的看着她眼镜,缓缓拉起她的左手,细细揉捏。 声音中带着一起蛊惑,“我没发迹那会儿,专给人刺青挣钱。手上的本事没丢下,给你刺上一枝红梅,保准更得风情。” 二皮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又凑的极近,近到沈南云能准备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脸前充满了二皮的气息。 这是她头一次细细打量二皮的眉眼,若是能白净些,也是个翩翩风流的少年。眉尾处还有一颗小痣,增添了一丝妩媚。 沈南云觉得匪夷所思,她竟然将妩媚这个词用在了二皮身上。可偏偏这词用的恰到好处,今日赏他,风流自成。 只可惜二皮长得黑,要不是今日细看了,这颗痣也发现不了。少了一颗痣,又变回了黝黑的糙汉子。 沈南云抽回手,淡淡道,“那开始吧。” 刺青远比想象的来的疼,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折磨人的时候,也总喜欢给人刺面。 她拿针胡乱的沾了颜料在别人脸上刺着,羞辱他们,笑的张狂。 沈南云觉得头痛,幻境与现实交织,脑袋的疼连接了手上的痛,错综交杂。 一时间,竟然让她额前出了一阵冷汗。 二皮的眉眼认真,心无旁骛的看着她的手心,银针在他手上翻飞,沈南云眼睛出现了一片模糊。 过了良久,伴随着银针入盘的声响,二皮轻道一声,“好了。” 沈南云看了看手上的这一枝梅花。 红的耀眼,红的妖艳,从手心处蜿蜒而而上,顺着虎口爬到手背,又绽放出大大的一朵。 二皮鬼使神差的牵住了沈南云的手,从手背处开始吻下,吻到了手心方才意乱情迷的停止。 他轻叹一声,“这,才是真正的妩媚风流。” 沈南云冷冷道,“不属于你的妩媚风流。” 一句话叫二皮冷了脸,随手把她的手扔来,“切”了一声。 “老子还不稀罕呢,女人有什么好?银子才是老子的心肝宝贝。” 沈南云嘲讽他,“若真如此,你倒是不必日日砸银子在什么牡丹白芍身上。” 这说的,便是二皮花满楼里的相好。 花满楼的姑娘,普通的以花名为号,那些头牌姑娘们,以花为姓氏。 最出名的两个,一个花映水,一个花云月。 还加上一个,花满楼的妈妈,花满芳。 二皮满意的看向沈南云,像是在看一尊由自己创造的完美艺术品,由衷道:“你若进了花满楼,定是以花为姓氏,成为楼中第三朵不可摘取的金花。” 金花…… 沈南云弯弯嘴角。 吸金如雨的娇花,二皮这话说的不错。 第31章 二皮再一次迈进花满楼时,牡丹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软着身子要把他往里带。 熟料,这一次二皮拒绝了她,僵硬的把她推开。 这举动叫牡丹一愣,明亮的眸子里迅速涌上了亮晶晶的泪,满眼控诉的看着他。 二皮没理她,只道,“把你妈妈叫来。” 花满芳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对劲,摇着扇子走了过来,步伐虽小,行动却迅速。一举一动中,透着股别样的风情。 都说花满芳曾经也是冠绝天下的花魁,看这套动作,传言不假。 花满芳笑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厌了牡丹,想要换人了?” 她声线低哑,磨人的紧,笑着说话,却不着痕迹的给了牡丹一个狠厉的眼神,把牡丹吓得一哆嗦。 这才是天下第一花楼的妈妈,妩媚之中,带着狠毒。 二皮淡淡的看了牡丹一眼,笑道,“不是厌了,只是今天特地来找妈妈,就不和牡丹闹了。” “哟,找我?”花满芳用扇子遮住嘴巴笑了起来,打趣道,“找我何事?老妈子可是好多年不接客了,公子找我,岂不是给人看了笑话?” 二皮把她拉到一边,“妈妈,这一次,是来给您卖个人情的。” “卖什么人情?”花满芳浑不在意的问。 这花满楼最大的恩客,可是皇宫内院的人,她倒是不知道还要谁来卖人情。 二皮道,“妈妈,你要是信我,和我走一趟,我让您这楼里,出第三朵金花。” 这话让花满芳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你可要知道,我楼里的金花,长的是个什么模样?你们见识浅,别拿些普通货色忽悠我。” 二皮信誓旦旦的给她保证,“我也是楼里的常客,见过映水姑娘和云月姑娘。您放心,保管满意。” “只是这银子嘛……”二皮话说了一半。 花满芳笑道,“你要是真能从天下给我找到第三朵金花,银子好说。” “野草!”她喊了一声,花厅里小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一脸笑意,看着圆滑的紧。 “妈妈,什么事?”他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装作一副匆忙的样子。 花满芳笑着打了他一下,他也不躲,“你给我看着楼子,我出门一趟,马上回来。” 野草应了一句,满脸笑意的把他们两送了出来。 见到沈南云的第一眼,花满芳直了眼睛。 一个姑娘迎面亭亭而立,惊为天人,尤其手中一朵梅花,媚态天成。 她眼中满是惊叹,生怕二皮反悔似的,急切的开口问道,“你想要多少银子?!” 二皮嘿嘿一笑,也不多要,“妈妈,这是我家姑娘,跟着您出人头地算是她的福气。我也不多要,您给我一千两银子,我就把人给您。” “好!把人领来!”花满芳一脸满意,连价都不还。 花满楼虽是天下第一花楼,可真正能让人魂牵梦绕的,也不过两人。若能有第三个…… 这些年来,花满芳早为神女苦求不得而神伤,二皮这算是解了她心头一大忧愁。 不管怎样,此女不入花满楼也会被这混子卖入其他青楼楚馆。一旦进入别家,无异于是给花满楼找个对手,花满芳自然不会放过。 其实二皮早先担忧太过,无需他修整沈南云的手心,花满芳自会给她把这点瑕疵修饰了。 走之前,二皮跟在身后送了送,“妈妈,将来都是一家人,我这妹子,您可要多多照拂才是。” 二皮这话说的古怪,卖人的和被卖的哪有什么关系? 不过花满芳是个老江湖,这一行干久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左不过是这个男人哄骗了姑娘给他挣钱而已。 她抿嘴笑道,“你放心,这样一张脸,活脱脱的摇钱树。将来她要给你多少,我管不着。” 说完,止了步子,“行了,别送了,赶紧收拾着,把人送来吧。” “哎,您走好。” 送走花满芳,二皮也没磨蹭,用最快的速度把沈南云送到了花满楼。 告别之际,二皮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南云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记得,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我。” 他语带嘲讽,“都说青楼的妓子下九流,可这楼子里最上等的玩物们,接近的都是达官贵人。但凡勾搭上一个,也比什么大户人家的贴身丫头来的更有权有势。” “笑贫不笑娼,无论哪个年头,都是如此。” 二皮半是感慨半是嘲讽的说完这句话后,话就话外带着警示的意味对沈南云说道:“千万记得,我们身上绑着同一桩人命官司。” 说完话,二皮一刻没停留,走了。 他会帮沈芸娘,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在沈芸娘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卑微,低贱,一出生就被人打骂不喜,扔到雪地里的孩子。要不是有母亲以死相护,早已枯骨深埋。 他用尽一切心机心狠手辣往上爬,却终究爬不到顶峰。也等不到自己尽孝,母亲便已离去。 他们二人何其相似,相似到二皮不止一次的对她动心。 他将一人送至扶摇,与其说成全的是沈芸娘,倒不如说成全的是另一个自己。 成全那个,永远也没有机会再往上走的自己。 又或者,是借着她的力量,让自己再一次向上。 不久之后,上京城内人人皆知花满楼出了第三朵娇花。 名花染尘,艳冠京华,名动天下,搅动了多少风云。 二皮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为自己当初将沈南云送进花满楼而觉骄傲,不悔。 第32章 沈南云刚一进花满楼的日子并不如意,花满芳虽然看重她,但出门前的日子,与楼里姑娘们磕磕碰碰的,因着并无恩客做靠山,过的也颇艰难。 尤其沈南云在花满楼里还遇到了沈宝娘。 初初与沈宝娘相遇,是在楼梯拐角处。 当时沈南云正随着花满芳走向自己的房间,花满芳站在最高的楼层上凭栏下望,满怀豪情的对沈南云说道,“将来,这座院子里的男人,都终将拜倒在你裙下。” 沈南云唇畔轻扬,不置可否。转头,便对上了沈宝娘的视线。 两人具是一愣。 沈宝娘像是想不到沈南云的脸还能恢复如常,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沈南云倒是神色淡淡。 一来,她本就对沈家人并无好感,也不想在青楼里来一出认亲的戏码。 二来,沈宝娘比起她离开沈家之时变化许多,一时间沈南云有些难以辨认。 现在的沈宝娘,比之从前的青涩,眉眼处妩媚多姿,像一朵被浸润了的花苞,彻底绽放。加上花满楼的打扮富贵,和从前灰头土脸的瘦丫头比起来,当真的天差地别。 从这打扮上看,看来沈宝娘过的不错。 当日,沈南云并未和沈宝娘说上话。不过之后她寻了机会,打听了沈宝娘的情况。 楼里的伙计无聊,就爱说长道短,到处打听。谈起每个姑娘背后的故事来,说的眉飞色舞。 合该她命好,也亏得沈家的姑娘都长了一副好模样。 初入京城,沈宝娘被一富家公子养做外室。富家公子家教极严,不敢为她安家置业,遂将人放到花满楼里。 后来富家公子因着家里阻拦,又喜新厌旧,就把沈宝娘抛弃在了花满楼。花满芳顺势接收了沈宝娘。 如今沈宝娘改了名字,叫做梨花。 人人都说,花满楼里的梨花姑娘娇俏可爱,当真如春日梨花般时时刻刻勾在人心尖尖上。 沈南云觉得沈宝娘的遭遇有意思。这样的经历,要是拿给写画本子的笔者去写,指不定能写出多少爱恨情长。 她总爱笑看别人的人生,不知不觉中便忘记了自己也落魄,她总认为自己平白高人一等。许是上辈子呼风唤雨的大魔头还没当够,才在这辈子时时回忆,不愿走出。 人总是会回想自己辉煌的岁月,在落魄的日子时刻缅怀,把过去的辉煌装点在现今的衰败中,装作一副日久长虹的模样。 但也还好,至少沈南云的内心依旧自高自大,才能在现实中继续坚强。 与沈南云的浑不在意不同,另一头的沈宝娘险些把天翻了。 她从小嫉妒沈南云美貌,这次一见,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能接受花映水,花云月在她之上。但是沈南云凭什么? 那个从小被她狠狠踩在脚底的死丫头,凭什么能得到妈妈的重视? 在楼里的日子,她不止一次的去幻想沈南云的惨状。 想着她被烧毁的面容,想着她在某个角落里任人欺凌,干着最粗糙的伙计。再看看自己,一身绫罗,丫鬟婆子陪在身边。还有这么多对她趋之若鹜的贵人,为搏一笑,挥金如土。 这一切的一切在见到沈南云的那一眼开始全都毁了。 还有沈家一家子,自己在京城中置产置业,让他们站住脚跟,为的是回家是的高高在上。 每次看到他们对自己陪笑,沈宝娘心中会无法克制的划过一抹汹涌的快意。 看,当初你们将我踩在脚底,现在还不是要看我眼色? 曼娘嫁了好人家又怎样?这辈子不过是个卖货的小老板娘。 她在权贵中游走,不觉便把自己当做了其中一员。 思绪拉回,又一次想到了沈南云,沈宝娘气的砸了手中的茶盏。 细细的青瓷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飞溅,满室茶香。 听到这里的动静,帷幔后走出一个女人。 这是宋氏。 沈宝娘找到恩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托人找宋氏。离开沈家,她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明白这世上只有宋氏一人真心对她好。 以花满楼恩客权倾天下的手段,找个人并不难。 之后,宋氏便一直陪在沈宝娘身边。 见女儿一脸不高兴,宋氏哄着问道:“怎么了?” 沈宝娘话中带点委屈,还是像从前在沈家对宋氏撒娇时的语气一般无二,“娘,沈芸娘也来楼里了。” 此话一出,宋氏脸色大变,“她,她不是毁容了吗?楼里找她干什么?” 沈宝娘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总不是做个烧火丫头吧。娘,她的脸好了,今天我在楼里看见了她,小蹄子一脸张狂,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越说越气,搅着手帕,“你没看见今天妈妈对她的好,当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对花云月花映水也没这般好脸色。” 她气急,“娘,你说,要是沈南云存了心报复我们,我们怎么办?” 宋氏还没从沈南云容貌恢复的冲击下回神,听到女儿抱怨,习惯性的安抚道,“莫要担心,有娘在呢,那个贱蹄子爬不到你头上。” 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对付沈南云。 第33章 来花满楼不过几日,但沈南云出奇的适应这里。 这样的青楼楚馆,与她想象的一般无二。 处处皆是靡靡之音,寻欢作乐,极易令人醉生梦死。 她凭栏远望,不由得出了神。 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来人举动粗鲁,该是上门找茬的。 沈南云心头叹了一口气,这楼子里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好处就是她终于过上了富贵无忧的日子,坏处,自然是楼里的花儿们天天变着法子找麻烦。 来者不善,不过也都是些小手段,左不过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沈南云多数时候都懒得和她们计较。 一番好景致,就这么被破坏了。 她好笑的摇摇头,转过身去,看看今天来找她麻烦的是谁。 一转身,愣了一下,神色中带了点冷漠,“你们来干什么?” 是宋氏和沈宝娘。 宋氏跟在沈宝娘后,两人走进来,不忘把门带上。 沈南云冷眼看她们举动,一句话都不想和她们说。 待门关好,宋氏给宝娘搬了把小凳坐下。 只见宋氏嗔怪沈南云,“你也是的,姐妹一场,来了也不和宝娘说说话。都是沈家的闺女,哪里还有隔夜仇?姐妹亲亲热热在一处,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沈南云厌恶别人惺惺作态,直言嘲讽道,“当初你们要杀我的时候,可不见得当我做亲人。” 她稳坐窗前一动不动,把玩着衣裙上的穗子,语气平淡,不带一丝起伏,“没事就滚吧,以后见了面也别招呼,我看见你们沈家人,恶心。” 余光扫到沈宝娘身上,见她霍的站起来,气冲冲道,“娘,我就说不要给她好脸色。小贱蹄子,一朝得了势,就认不清东南西北了。” “也别和她多说,沈家没给她好处,咱娘俩也没对她好过,不用指望她能帮咱们。” 沈宝娘一脸火气,沈南云坦然的看着她,点头道,“你说对了,你们沈家人,没一个对我好。我不会给你们好脸色。麻利的滚吧,花满楼虽大,可也别像发了疯的狗似的到处乱窜。” “你!” 沈宝娘拍案而起,气势汹汹的快步走过来,嘴里嘟囔着,“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道,在这楼子里该怎么做人!” 她抬手要打沈南云耳光,不料沈南云动作更快,在巴掌还没落下来时,先反手抽过去。 没让沈宝娘打到人,反倒是她被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啊!”沈宝娘尖叫。 沈南云打人一贯痛,这一巴掌虽打的漫不经心,但却对着脸颊打的实在。 沈宝娘不过是在地上晃神的功夫,半边脸已高高肿起。 宋氏一脸心疼的赶过去扶起地上的沈宝娘,压住想要对沈南云动手的女儿,恨恨对沈南云说道,“何必这么做?都是一家的姐妹,宝娘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沈南云像是听了个笑话,“你说她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那我问你,你知道我之前脸烂了吧?你知道怎么烂的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准备搀扶起沈宝娘的宋氏,“是她害的。” 她眉眼冷若冰霜,“是她带着沈曼娘,一把大火烧毁房屋,烧死了我娘,烧烂了我的脸!” 说到这里,气不过似的将即将站起的沈宝娘头发拽住,狠狠一拉一扯,往旁边扔去。 “啊!”这一次的痛让沈宝娘再也无法忍受,也让宋氏忍不下去,两人朝沈南云冲过来,一副誓要一决胜负的样子。 此举正合沈南云心意,她微微一笑,轻轻说道,“这可是你们来招惹我在先。” 旋即抓住两人一顿暴打。 沈南云以压倒性的力量压制住这母女二人,浑身的暴戾都被激起。 想到在沈家经受的怨怼,满身火气,把沈宝娘的脑袋摁在桌上,扫落满桌瓷器,大喘着气疯狂道,“是你们来招惹我的。” “我想放你们一马了,是你们不想放过我,是你们找上门。” “我没错!” 她捡起地上的板凳砸向沈宝娘和宋氏,全然如疯子一般。 宋氏母女被沈南云疯癫的举动惊吓,在地上左右躲闪,尖叫不休。 终于,这室内的动静引来的楼里其他人。 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围在沈南云房门口,也没人敢进去。 花满芳终于带着人来了。 “让开让开!”楼里的打手推开了姑娘,给花满芳清出一条道。 等她进门,看到的便是浑身是伤的梨花哭的一脸绝望,连滚带爬的朝她扑过来,“妈妈,她疯了,救命啊。” 房门被打开,沈南云也停住了手。 沈宝娘的伤,好几处伤在了脸上,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的花满芳心头火起。 沈南云一脸不知悔改的看着她,淡淡道,“是她们先来招惹我的。” 这句话彻底让花满芳暴怒,姑娘们可以吵吵闹闹,但绝不能大打出手。这是顶顶丢人的事情,一旦传了出去,花满楼的面子往哪搁?让客人们怎么看楼里的姑娘? 一想到这儿,抬手狠狠给了沈南云一巴掌。 骂道,“贱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仗着老娘高看你一眼,就得意忘形不成?” “敢在我的地头寻衅滋事,你给我没脸,也别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她一脸暴怒的喊道,“来人!把地上这挑唆姑娘们的女人给我扔出去!” 一想到可能是这个下贱的婆娘教唆,才让姑娘起争执,花满芳恨不得活活撕了她。 她把沈宝娘从脚边踢开,“这两个,带到后院,今天非得要好好教教她们规矩不可!” 鞭子抽打的疼痛让沈南云几欲疯狂,倒在床上动弹不得。悄悄一动,便痛的一身冷汗。 花满楼的鞭子素来毒辣,几乎楼里每个姑娘都挨过,正因如此,她们才个个异常乖觉。 沈宝娘并未比沈南云好上几分。 在花满芳看来,沈南云打人不对,但沈宝娘上门挑衅,更是不行。 一个普通的姑娘找未来的花魁麻烦,容不得花满芳不下死手。 另一头,被打出花满楼的宋氏满心恐惧的跑回了沈家在京城的宅邸。 她有些害怕回去,不愿面对李氏和沈伸。当初偷人,的确是她有错在先,让人拿住了把柄,吵架也没道理。 但一想到那间院子是自家闺女买的,宋氏又觉得回去的理所应当,应该应分。 她挺挺胸脯,理直气壮的大步迈进这间院落。 第34章 宋氏回到沈家时,李月娘正在院里,坐在把小凳上嗑瓜子。 “嗑”“嗑”的声音伴随着瓜子壳落地时互相碰撞的响动,让整个院落笼罩上了一层清闲自在的感觉。 一进门,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哟,”李月娘“噗”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你怎么回来了?” 话里透着嫌弃,好似在叫她快快走开,没事别上门。 宋氏定了定神,“我怎么就不能回来?这里是我闺女买的宅院,我还回不得了?” 说完,大步朝院里走,要回她的屋子去。 “站住。”见人真要回家,李月娘急忙把人喊住。 “怎么不在花楼里呆了,好端端的回来干嘛?” 这质问般的话,说的宋氏心头火起,“我想回来就回来,还要和你交代不成?别忘了这是谁买的院子,地契可还在宝娘手里呢。这是宝娘的院子,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个老子娘在这里,轮得到你个做奶奶的说话吗?” 听到这话,李月娘霎时暴怒,像点燃的炮仗似的一蹦三尺高,跳起来指着宋氏骂道,“看看你N瑟成什么样了?” “一个臭不要脸的贱女人!偷人还偷的洋洋得意的,真当我们沈家没人了不是?我这个做婆母的难道还管不了你了?什么孙女的宅子奶奶不做主,没这样的道理!” “只要你们还在沈家一天,就得听我的!不听我这个老太太做主,张扬出去倒让邻里辩一辩,是谁没理?看我不把你休了赶出家去!” 宋氏冷笑嘲讽,“你倒是把我休了啊,没见过你们家这么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早把宝娘卖了,任凭谁说,也是你们住在这里没理。” 她本就是个泼辣性子,眼下又不指望沈家过活,骂起人来毫不顾忌,只求自己痛快。 “你要是敢张扬你就张扬,看看到时候是谁要离开?” “官府的地契上写的是宝娘的名字,宝娘是卖出门的女儿,和你们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往难听了说,就连我这个亲娘也是寄人篱下呢。你做奶奶,倒还在孙女的宅子里摆起老太太的谱来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宋氏不屑的看了眼李月娘,“在京城里被富贵迷了眼,真当自己也是大户人家的老太太?我不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我没准还能靠宝娘后半辈子舒坦舒坦,你看看曼娘。” 她嫌弃的“嘁”了声,阴阳怪气道,“一个卖杂货的,这辈子也就那样了。还指望他出人头地卖成皇商?” 一连串的话让李氏气了个仰倒,她捶胸顿足道,“老天爷啊,我真是命苦,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媳妇啊!” 她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毫不忌讳。 李氏不要脸面,宋氏自然不会管她,任凭她在院子里唱念做打,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院中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把沈松引了出来,他沉声低喝道,“吵什么?” 一句话颇为威严,让院子一下安静了下来。 李氏见他出来,也不敢吵闹,闭了嘴跑到跟前,指着宋氏道,“还不是那个臭不要脸的贱人!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要是再不修理修理她,只怕是要把我们一家子赶出门去了。呸!” 李氏此举颇为粗俗,让沈松眉头微微一皱,“你闭嘴。”他淡淡说道。 说完看向宋氏,问她,“说说吧,怎么回事?怎的回家了?” 他给沈伸使了个眼色,沈伸赶紧给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 宋氏对着李氏还存了三分泼辣!在沈松面前,却是半点不敢放肆。 她拘谨中带点难堪的说道,“宝娘楼里出了事,我被妈妈赶出来了。” 话一说完,李氏马上嚷嚷开了,“我就说你是个丧门星果然没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真不知道除了吃饭你还能干啥?好端端的活计……” “闭嘴!”沈松没让李氏继续骂,蛮横的打断了她。 显然,对李氏这样胡搅蛮缠的骂人也带了几分不满。 他狠狠的瞪了李氏一眼,吓得李氏禁了声。 转头,继续对宋氏说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个懂事的,又爱护宝娘,不会平白给她添乱子。” 这时候,宋氏才把事情全须全尾的告诉他们。 她瘪瘪嘴,“还不是大哥那个好闺女?也不知道怎么治好了脸,进了楼子,得了妈妈看重,就对宝娘又打又骂。” 说着说着,渐渐恼恨,“芸娘那个死丫头,半点情分都不顾,见着我们不像见着家人,反倒像是看仇人一样,生怕我的日子过得好。” 听到这里,沈松神色一动,“你说,芸娘也在楼子里?” “对啊。”宋氏答的懒散,心头鄙夷至极。 她太清楚沈家人是些什么货色了,沈松能这么问,不就是想着又要上门要钱去了呗。 她答完话,明白接下来他们注意力不会继续在自己身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踱着步子回房。 果不其然,沈家全家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沈芸娘身上。 沈长安率先道,“爷,我娘说芸姐姐也在楼里挣大钱呢。” 他话里透着点试探性的味道。 沈松没搭理他。 李氏最了解沈松不过,明白他这是希望他们接着往下说。 遂道,“都是沈家的闺女,没道理发达了还不帮衬家里。宝娘能给咱买宅子,芸娘那丫头既然比宝娘还有出息,那可不是得给咱点银子花花。总不能让咱们手头紧巴巴的,她自己也没面子不是?” 沈伸忙道,“就是就是,这几天家里日子过的艰难,捉襟见肘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你说是吧,大哥?”沈伸不忘讨好的笑问沈同。 沈松没有吱声,沈同也没说话。 这时,从屋内走出来一个丰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呼呼大睡的奶娃娃,走到沈同身边。 这是丁氏。在沈南云被卖,郭莲儿惨死后,沈同变成了个孤家寡人,沈松便给他张罗了另一门亲事。 丁氏也争气,一进门就给沈同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沈家一家子看她看的极重。 她拿手肘捅了捅沈同的胳膊,小声问,“芸娘?是不是我先头那位的闺女?” 沈同“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丁氏见沈伸父子议论的热烈,不由得着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到时候好处都给他们抢走了。娘成天就想着帮衬曼娘,一点也不管这大胖小子的死活。你这个做爹的还不得多管管他啊?” 沈同没好气道,“急什么?听我爹的不就是了。” 丁氏面色不霁,“天天就知道听你爹的,你爹听你娘的,你娘又听你弟弟妹妹的,咱们能有什么好处?” “每天一点东西落在家里,到最后在我们手里了,都是些破烂玩意儿。” “我可告诉你,那可是娃娃的亲姐,要是没给他挣点好处,你这做爹的也没脸。” 说完嫌弃的看看沈伸父子,“也不知道他们高兴个什么劲?又不是他们的闺女姊妹,有好处也得是我们家先占啊。” 骂完沈伸父子,又开始指责沈同,“你也是个没用的,京城这么富贵的地方,满地都是银子,在这儿都找不到活干。” 沈同回嘴,“满地都是银子,怎不见你去捡?说的轻松,你以为活计是大白菜,出门就能捡着个好的。” 在他们两夫妻说悄悄话的时候,沈长安他们已经把事情定下了。 沈伸对沈松说,“爹,那明儿个我就让长安上门去。先和芸丫头说上话,一家子叙叙旧。都是一家人,她过上好日子了,总得也让咱家过的轻省些不是?” 沈松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抱过丁氏怀里的小孙子,一路逗弄着走回屋子。 沈长安是个不顶事的,在沈松看来,自丁氏又给他生了个孙子后,沈长安也和废人差不多了。 年纪大了,改也改不了。让他自己自生自灭去。 左不过他还有个小孙子能好好教养,将来还能光耀门楣。 没说话就是默认,沈长安眉开眼笑,想着明天能有多少进项。 他常年混迹在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没人能比他更明白,那些贵气的窑姐儿们手头有多宽裕。 随便从指缝里漏点银子,也够庄户人家好几年的开销。 他一直觉得自家姐姐卖的好。 其他穷人家,都希望家里卖出去的闺女能找个大户人家,当个小丫鬟之类的,将来还能清清白白的赎出来。 在高门大院里,或是小姐们身边待久了,身上的气度都和别人不一样。等放出来后也能说门好亲事。 说来,也算是给自己贴金了。 他们全都害怕家里的闺女被卖进了青楼,唯沈长安不这么想。 人相府门口看门的都比当官的威风,但凡能在那些个上等的青楼里傍上个恩客,哪怕是做小妾,也是几辈子都高攀不上的关系。 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想法,不想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能让他一辈子吃吃喝喝不愁,还能找上几个丫头伺候,这就够了。 所以他对沈宝娘抱着极大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能让他也有个乡下地方的小老爷当当。 第35章 “染尘姐姐,有人找你。”小丫鬟脆生生的唤着。 此时已名为花染尘的沈南云扭过头,问道:“是谁?” 细长的眉毛只画了半边,手上眉笔还没放下。 无论看多少次,这份惊人的美貌都忍不住让人屏住呼吸。 小丫头不好意思的低头,在地上踢着根本没有的石子,道,“也不知道是谁,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丫头说的实诚,沈南云却觉得好笑,“不知道是谁你也来找我?就不怕妈妈怪罪?一看就不是好人你还叫我去见,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小丫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是其他姐姐让我来的,我不是坏心眼。都是她们,不是我……” 说话声越来越低,透着一股子心虚。 沈南云扑哧笑了出来,并没有怪罪她。 楼子里的人看她不顺眼的多了去了,变着法子想给她找点麻烦。这个丫头心眼实在,还没骗她。要是换了别人,一定能说出朵花来,想方设法的把麻烦送到她身边。 沈南云柔声问,“总有个说法吧?上门找人,难不成还不要自报家门了?” 小丫头这时才说,“什么都没说,就说是您的兄弟。虽然看着不是善茬,可既然是您的兄弟,大家伙也不敢拦……” 这话说的欲盖弥彰,着急想给自己找补,却越描越黑。 青楼里的姑娘们,有几个兄弟是良善的?大多都避之不及。一旦上门,直接就被打发走了。也就是她,得人嫌,才有人通报。 沈南云也不想为难她,笑笑,“好了,你下去吧,我去看看。” “他现在在哪儿?”问话声圆润娇软,很是勾人。 小丫头急忙给她向外一指,噼里啪啦的解释一通,“先头就在门口侯着呢,被领进来了,现在在后院呢。前头只能呆客人,找姑娘们的都会被领到后头去。妈妈怕丢人……”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笑着打断了丫头的话。 把最后一笔眉毛画匀,沈南云披了件外衫走下楼。 走到后院,才知道说的是沈长安。 一开始还以为是二皮,没想到竟是沈家人。 沈长安见到她颇为激动,一双眼珠子死死盯住了她一身打扮,恨不得把她身上的物件全剥下来带走。 沈南云淡淡道,“有事?” 见人坐下,沈长安这才搓手笑道,“这飞黄腾达了就是不一般,你这一身气派,够我们一家子一年的嚼头了。” 沈南云没理他,在打量自己的手指头。 沈长安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说道,“芸姐姐,你看,家里活计也挺困难的。你这飞黄腾达了,不能忘记家里啊。” “我姐姐她就时常帮衬家里,咱家能进城,都是拖她的福。” “都是一家人,我们这一大家子好了,你走出去也有面子不是?要不然你有个这么穷的一大家子人,多没面子。” “这不是平白惹人嘲笑?” 他话题一转,扯到了家计上,“要我说啊,咱家现在宅子是有了,就是缺几个下人。你放心,把钱给我,我保管给家里找几个听话好使唤的。等哪天你回家了,也保管舒心妥帖。” 沈长安越说越激动,“这下人,肯定得每人配一个,不然爷奶肯定说你不孝顺,咱们也不是那种缺钱的人家,一个一个才对头。” “管家倒是不用,我可以管钱。” “等到咱们家丫鬟婆子一应周全了,那才是真真在京城里立起来了。走出去,随便也是个爷们。” 沈南云静静的听他说话,一句嘴也没插。 最后,沈长安终于算是说完了。拿起手边的茶润润嗓子,问道,“姐,怎么说?这次给多少啊?” 他食指与拇指不停搓捻,脸上笑的一股小人得志的表情。 沈南云起身,只留下两个字,“没钱。” 这句话让沈长安傻了眼,“啥?没钱?姐!你在这金窟窿里,随便手指头漏漏都是钱,怎么能说没钱呢?” 沈南云好笑,“就算有钱,凭什么给你?” “我可是爷让我来的。”沈长安说的理直气壮。 沈南云拍手道,“说得好。” “可你想过没有,”她眉眼冷漠,“沈家人是怎么对我的?” “我不找你们麻烦就不错了,你怎么好意思来找我要钱?”她凑到沈长安的脸前,压低声音问他,语气中满是危险的意味。 突然,沈南云一把抓住沈长安的衣领,把他立在自己面前。 沈长安使劲扒拉沈南云的手指,不停挣扎。 沈南云道,“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安安生生的,离我远一点。不然,我真怕自己会做点什么。” “你的老爷梦,就让沈宝娘帮你实现好了。”她把沈长安丢到地上,像扔什么脏东西似的,“贱骨头也想做老爷?痴人说梦!” 说完,大力打开屋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长安在人走后,才从地上起身。 一边起身,一边拍拍身上的尘土,朝沈南云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口。 “下贱的狗娘们,别落在我手里。等小爷我得了势,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怒气冲天的坐回原位,把沈南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时,沈宝娘走了进来,冷笑着看他,“何必自找没趣?还真叫沈芸娘说中了不成,你就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沈长安怒道,“姐,怎么你也这么说我是” 沈宝娘不屑道,“那该怎么说?老老实实回去吧。把娘给我伺候好了,我会给你银子。” “沈芸娘早不当自己是沈家人了,你还上赶着自讨苦吃。说你犯贱你还真贱啊?” “你……” “行了!”沈宝娘还想说点什么,被沈长安粗暴的打断。 被反反复复骂这么久,他心里火气也上来了,“我是个贱东西你就是个好的?一个爹娘生的,你又是个什么好货!” “银子拿来,我回家去!”他没好气的伸手,一脸不耐的看着沈宝娘。 沈宝娘满脸怒气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想从里头拿钱给他,却被沈长安整个夺过。 “行了,就这么多吧。家里开销大,反正你也不花钱。”沈长安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 沈宝娘气道,“你把钱全都拿走了,我怎么办?” 沈长安瘪瘪嘴,阴阳怪气道,“没听说过女表子口袋缺钱的,走了。” 第36章 沈长安一脸不爽的走回家,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嬉笑欢乐的声音传来。 声音里头,最大的是他奶的声音。 仔细一想,想起了今天是小姑姑来京城的日子。 沈曼娘自从嫁给李伯言之后,没少在沈家耀武扬威。可明里暗里的,也帮衬了沈家不少。连沈松也难得说了句,她这门亲事结的好。 所以沈家一搬来京城,李月娘马上就想着把自家闺女也接上。 没道理她过好日子,还不叫上曼娘。 沈曼娘是李氏的心头肉。在她看来,沈宝娘在青楼楚馆里卖身得来的财富,就是为了让沈曼娘日子过的更好。 所以每回银子一经过她手,立刻便流向沈曼娘。 李氏早给沈曼娘和李伯言找好了房子,就等着她们两口子搬进去。 而且今天还是李老头和李老太一起来送他们二人,家里就热闹了些。 沈长安听见院子里李氏操着大嗓门在嚷嚷,“要我说我家曼娘就是个有福气的,看看,没嫁进你李家几天呢,就从咱那个山沟沟里搬到京城这种泼天富贵的地方。” “房子给你们找好了,有小店呢。你们两口子杂货店还开着。老家的店就给你们老夫妻养老用。” “曼娘一直就是个孝顺的,咱们都有福气哟!” 接下来就是李老太和李月娘两人在互相吹捧,听的沈长安一阵鄙夷。 沈家发达关小姑姑什么事?出来卖身的又不是她。 再说了,小姑姑长的也没姐姐好看,保不齐还没人要呢。 奶真是会给小姑姑脸上贴金,明明用的是他姐姐的钱,说的好像是他们自己挣的似的。 不要脸! 这样一想,对沈曼娘起了三分厌恶。 会来和他抢银子的,都是他讨厌的。 想到沈曼娘要从沈家不知道拿走多少银子,沈长安不由得一阵肉疼。 他没好气的踹了沈家大门一脚,踢进门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回来了?怎么说?银子呢?”李氏急急问道。 沈长安粗声道,“哪来的什么银子?沈芸娘只差没把我打出来了,一个铜板也没拿到!” 他没说谎,沈芸娘一个子儿也没给。给钱的是他亲姐姐。 不过沈长安可没打算把沈宝娘给的钱拿出来。 李氏一看就是要补贴沈曼娘,这钱拿出来也用不到沈家家里,还不如给他当个零花。 还补充道,“要和你们说了,沈芸娘就是个白眼狼。她说自己没得沈家恩惠,沈家人也别想找她要钱。下次再上门,保不齐就要被楼里的下人们打一顿。” 他语气凉凉,“我看啊,我们还是靠着我姐实在些。沈芸娘的银子,我们是别想要喽。还得愁愁她别恨咱们,不然……哼,以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难呢!” 李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没钱拿回家。 一听没钱拿回家,她就急了,骂道,“下贱的小蹄子!沈家算是白养她一场了,拿养她的口粮拿去养条狗也知道忠心。和她娘一样是个贱胚子,扶不上台面的小贱人!” “该死的狗东西,早死早超生!死了都得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李氏不停咒骂着沈芸娘,听的李伯言一家人拧起了眉头。 见母亲在夫家人面前如此粗俗,沈曼娘意识到了李家人脸色的不对劲,赶紧阻止了李氏。 “好了,娘,别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白眼狼,从小就是靠不住的。现在发达了,指不定怎么N瑟。别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 可惜李氏和沈家人都没收到沈曼娘的提示,一家子铆足了劲咒骂沈芸娘。 沈松道:“本以为沈家有闺女出息了,也能帮衬帮衬家里,没成想竟然是个这样的货色。早知如此,当初一出生的时候还不如掐死她。” 沈伸道,“当年在老家就是个偷懒的,现在连良心都让狗吃了。” 李氏道,“当年就不该医她那张脸,就该让她脑袋烂了才好!黑心肝的小贱人,不得好死!且看她能得意几时,日后落魄了,可求不到咱们家头上!” 沈长安道,“那可不,做窑姐儿能有几时风光?以后还不是得靠我们?” “……” 这些人用尽一切心思来咒骂沈南云,诅咒她,骂她不知道感恩,全然忘记了沈芸娘在沈家受到的折磨。他们的养育之恩,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下回报殆尽。 从沈家人的谈话中,李伯言一家子大概知道了沈南云如今的处境。 贵不可言。 李伯言知道京城是个好地方,早先一进京城,他就看到了这一城的富贵荣华。 花满楼名扬天下,早已不是他们这种平头百姓能够攀扯的地方。 沈芸娘…… 也不是他能够高攀的上的人了。 他觉得有些嘲讽,明明,那么美丽的女子,那个让全城的男人为之疯狂的女子,本该只属于他一人。 如果娶回家的是沈芸娘,该有多少人羡慕他。 一思及此处,李伯言心头是止不住的懊恼。 这一天,李伯言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傍晚,他带着李老太和李老头去收拾住处时,才开了口。 沈曼娘被李月娘留在了沈家,李伯言一家三口先去住处打扫。 还是李老头看出了儿子的心思,说道,“咋?不甘心?” 李伯言这才闷闷不乐道,“爹,咋能开心的起来?” “你说说,当初要是娶回家的是沈芸娘多好。” 李老头不赞同道,“当初可是你死活要退婚的。” 李伯言一时语塞,“……那不是当年,她脸烂了吗?” 李老头敲了敲李伯言脑袋,“那也是你嫌弃人家在先。别想了,没可能的事情。没听沈家人咋说吗?人家现在是泼天富贵的好日子过着,咱们哪,够不着。” 李老太不同意了,“哪里就够不着了?再富贵不还是窑姐儿?说起来还是她高攀不起咱家呢!” 李老头摇头道,“你妇道人家不懂。花满楼的窑姐儿,和咱们乡下的窑姐儿能一样吗?” “你都知道镇上混子的那个骈头厉害着,怎么就不能想想,花满楼的窑姐儿天天跟着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 “但凡沈芸娘命好,被哪个娶回家做个小妾。生出来的儿子以后怎么着也是个小官。咱们这一辈子土地里刨食的,能和她一样?” 李老太还是不服气,“窑姐儿就是窑姐儿,给人睡的玩意儿,再富贵我都看不上!” “行了行了,人家也用不着你看上。你就看看,这间院子还是沈宝娘那个窑姐儿给你买的。”李老头嘲讽。 “你!”李老太气结。 老夫妻两人吵架,李伯言一句话也没插,心思飘到了别处。 末了末了,李老太还说了句,“要我说,就是沈家人黑心。说不定当时沈芸娘的脸就是他们故意弄烂的,为的就是让沈曼娘嫁到我们家来。” “咱们家贴金啦?值得人家费这般心机?”李老头没好气。 李老太生气道,“咱家可是镇上的富庶人家,你看看沈家从前那个破落样,李月娘可不得为她女儿使心机?” 李老头劝道,“少说两句,都已经是咱家媳妇儿了,别扯些没用的。” 李老太还想和李老头争辩,李伯言忽然说了句,“爹,娘,我先回房了。” 说完,失魂落魄的走进了房间。 李老头叹了口气,为儿子产生了一丝担忧。 说到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多想些有的没的,还不是自己遭罪。 第37章 天街小雨润如酥。 沈南云难得兴致好,从花满楼里撑了把绿色的油纸伞走上街头漫步。 花满楼临近一片河流,出了门,对面就有船只婷婷袅袅在水中摇曳。 楼里的姑娘们在夜里,伴着自家恩客坐上一艘小花船。无数流光溢彩的船只在河面上游走,相伴悠扬的曲调,令人沉醉。 一出后院门,就见一个男人缩着手站在墙根,神色萎靡,一副想迈腿却迈不动的样子。 沈南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一看,才发现,竟是李伯言。 他这是……来找姑娘? 也不对,北漠镇和京城相差的十万八千里,李伯言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有相好。 要不就是……某个青梅被卖到了楼里? 任沈南云左思右想,横竖想不出他来这里为何? 踌躇万分的李伯言见到沈南云,面色一喜,小跑着迎了上前。 他眉眼具是喜色,“芸娘,真是巧。我还想着这高门我进不去,你就正好出来的。” 这喜悦来的突兀,沈南云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李伯言竟真是来找她的。 沈南云脑袋一疼,蓦然间涌上了一层怒意。 李伯言喜道,“芸娘,听说你在这楼子里我还不相信,这么一看,果然是你。” 他由衷的夸赞沈南云,“你生的真好看,上次你脸变成那个模样,着实吓人。” “这次我来,就是特意来接你回去的。” 沈南云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接我回去?去哪儿?” 李伯言道,“自然是回我家。” “现在我们一家子都搬来了京城,你是郭婶婶唯一的女儿,我们得照顾你。” 他话说的大言不惭,听的沈南云怒意横生。此人比之沈长安不要脸更甚。 沈长安好歹是光明磊落的来要银子,他却是打着照顾的名头,想把自己彻底控制在手。 沈南云没意思和他争辩,讥讽道,“妈妈买我买的贵,什么时候你凑到了钱,再来说接我出去的事情吧。” 她转身要走,李伯言却拉住了她。 “芸娘,银子的事情……你挣一挣就好了。呆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挣一笔小钱,就出来吧。我李家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沈南云甩开的他的手,神色淡漠道,“再说吧。” 李伯言着急道,“芸娘,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这里再好,也不过是个窑子……” 沈南云一直在忍耐,对他极为不耐烦,见他又要开始假仁假义的长篇大论,不由粗鲁的打断了他的话。 “对,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千般好,万般好。别说是个窑子,就算是个狗窝,那也是镶了金的。我愿意待着!” 越说火气越大,“跟着你李家有什么好?一辈子躲在柜台后面,天天喊着卖杂货,给人家赔笑脸。这和在青楼里有什么区别?” “你们家能挣几个钱?我又能挣多少钱?”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你们管不着!” 李伯言挂上了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质问道,“芸娘,你是良家女子,怎能如此……不知廉耻!” 早先在北漠镇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没成想他不仅没担当,还是个没皮没脸的。 是以沈南云铆足了劲讽刺他,再也没给他留面子,“我怎就不知廉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李家靠着沈宝娘才在京城里扎根。” “靠窑姐儿吃饭的一家子,不比我更不要脸?” 她笑的冷漠,“但凡你是个真有心的,索性拿了银子直接来赎我。跑到后门说一堆有的没的是几个意思?还不和沈家人一样,想着捞一笔钱吗?” “你比他们还不要脸呢。说到底,沈家好歹和我有亲,你一个外人也敢舔着脸来对我说教,凭什么?” “别和我扯什么我母亲,我们都知道,当年可是你嫌弃我在先。” “落难的时候你没搭把手,现在我富贵了,你也别想高攀!” 沈南云一脸嘲讽,字字句句说的狠毒,让李伯言大失颜面,脸上挂不住。 他语无伦次的指着沈南云道,“你,你,不要脸!放着从良的机会不要,偏要做窑姐儿,郭婶婶知道了,一定打死你!” 沈南云好笑,“要是我娘知道你们家怎么对我,说不定还会从地下爬起来找你们算账呢。” 这二人争论不休,沈南云一脸云淡风轻的蔑笑,李伯言面红耳赤的激动指责着。 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老死不相往来的争吵。 但一切落在暗处的一双眼睛里,却是情人间的绵绵爱意。 一方笑的从容温婉,一方面庞带着再遇的羞涩。 第38章 李伯言一脸垂头丧气的走回家,脚步有气无力,显出了一股子颓丧感。 沈曼娘早一步回到了家中。早晨她见李伯言古怪,便悄悄跟在了身后,没成想,居然见到他和沈芸娘那个小贱人幽会。 沈曼娘气的牙痒痒,恨不得将这对奸夫□□活活撕了。 可在京城初来乍到,又不敢做出什么过火举动,这才憋了一肚子火气郁闷的回到家中。 坐在院子里,越想,心里火气越盛,气的抓心挠肝疼。 一会儿在后悔自己没能当场抓住那对奸夫□□暴打一顿,一会儿又在胡思乱想他们两个该不会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在想李伯言会不会不要她……思绪纷乱。 等到李伯言回到家,沈曼娘的火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似的,一下全朝他喷了出去。 她一见人回来,还带着这股丧气的模样,想当然以为他这是在为不能休了自己发愁。 当下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张牙舞爪的朝李伯言扑过去厮打,嘴里半哭半喊的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我沈家对你不薄,你就这样欺负我!” “你就知道去找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还回来干什么?左不过你是不要我了,横竖做个男人,有骨气些,别住我家的院子。” 李伯言在沈南云面前丧了面子,本就窝火,被沈曼娘一番推打,火气也上来了,把沈曼娘从身边推开,“说什么呢!吵吵吵,除了吵你还会做什么!” 这一推,沈曼娘脚下也一个趔趄,居然跌坐在地上。 这可不得了了,沈曼娘大哭,在地上撒泼耍赖,“你还打我,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为你好,为沈家好,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只得到了一顿打啊!呜呜呜……” “有了沈芸娘那个小贱人你就忘了我,就打我,糟蹋我。我清清白白大姑娘嫁给你,就是这么给你糟践的吗?” “让谁来评理也没这个理!我告诉你,你想休了我,除非我死了,否则不可能!” 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吵的李伯言焦头烂额,只得怒吼,“闭嘴!” 沈曼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凭什么我闭嘴?怎么着?踩到你痛处了?说到你心事了?你不就是想休了我吗?我告诉你,没门!……” 她语速飞快,口中的唾沫星子不时飞溅到李伯言身上,加上在李家保养得宜,身子圆润了不少。全无当初少女时弱柳扶风的飘然出尘,却多了一股子乡村妇人膀大腰圆的味道。 李伯言自诩文人君子,偏爱纤细的腰肢,听沈曼娘骂起人来和李月娘无异,又见她身形不佳,心生厌恶。 沈曼娘说个没完,李伯言也不想忍耐,话赶话道,“你要是想走,没人拦着你!不就是想我休了你吗?好,我现在就去写休书!” “也罢,你沈家发迹了,看不上我李家也正常,我不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说完拔腿就走要往屋内去,当真是要写休书。 沈曼娘一见,哭嚎更甚,拉住李伯言不让他走,“没良心的啊,你要真休了我,我,”她四下张望,冲着一根柱子道,“我一头撞死在这里,看你怎么考功名。” 说完作势要撞墙,李伯言只得拉住她,两人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又哭又闹,动静闹的大的很。 李月娘一走进这院子,看见的就是自家闺女在要死要活,女婿则是一脸气急败坏。 她把手里一篮子鸡蛋扔到地上,慌忙赶过去把两人分开,“这是怎么了?要死啦,闹的这么厉害。” 她把沈曼娘搂进怀里,又瞪了李伯言一眼,骂道,“怎么,你家老爷子一走,就欺负曼娘了?我告诉你,我沈家可全在京城呢。” 而后又劝沈曼娘,“行了行了,说说怎么回事?” 沈曼娘用帕子捂脸哭,指着李伯言道,“娘,这个丧良心的,他要休了我啊。呜呜呜……” 李月娘一听,瞪大了眼睛,怒道,“啥?” 李伯言在岳母面前也不敢放肆,加上他这个岳母是个混不吝的,不好好说话,指不定得惹出什么乱子。 遂无奈道,“娘,你听她胡说八道。一进门就要死要活的让我休妻。” 李氏糊涂了,问女儿,“怎么回事?你干嘛要他休了你?” 沈曼娘哭道,“还不是他去找沈芸娘那个小贱人!我这不是给他们腾地方吗!” 她呜咽道,“横竖我是个冒名顶替的,本就是沈芸娘的亲事,现在有了正主,我哪敢还在这里待着。” 说罢放声大哭,李伯言心烦气躁,只想对她破口大骂!碍于李氏在此,又不敢言语。 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憋屈的站着,冷哼一声,偏过头再也不理沈曼娘。 李氏也深知,此刻若骂李伯言于事无补,可能还会激化两夫妻的矛盾。 遂劝慰道,“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两口子别吵了。” 还训斥沈曼娘道,“你也是,一个明媒正娶的娘子,还管那个窑姐儿不成?” 她话里话外带着警告,既提醒沈曼娘,又提醒李伯言。 “伯言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窑姐儿?要是娶回家,仕途还要不要?别胡乱吵吵,行了,把我给你带的鸡蛋拿上。午饭时间都到了,也不知道做个好媳妇,做饭去!” 她把沈曼娘推搡进厨房,又把李伯言带回屋子,好言劝慰,“你也是的,曼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顺着她来就是了,何必和她吵?” 李伯言心头冷笑,“我可就是顺着她要休书来的。” 他冷着脸,一句话不说。李氏好话说了一箩筐,等到李伯言面色稍缓,她才转身离去。 刚一出大门,李氏面色瞬间阴沉,直奔花满楼去。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沈芸娘那个下贱胚子在挑拨,她就是要找那个贱人算账去! 李月娘在花满楼前大喊,“把沈芸娘那个小贱人给我叫出来!” 看门的下人上前没好气道,“哎哎哎,喊什么呢?不长眼睛啊?没见这是什么地方?” 他指着花满楼的牌匾,对李氏轻蔑的说道,“这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贵人,随便得罪一个,你担得起责任吗?” 李氏泼辣的“呸”一声,吐到门人脸上,“怎么?这里头的贱东西坏人家庭我还说不得了?你倒是叫沈芸娘给我出来,我到要看看那个小贱人敢不敢!” 门人被这么一折腾,心里起了火,把李氏推下台阶,恶狠狠道,“老婆子,我告诉你,别瞎折腾,不然有你好看。” 李氏毫不畏惧,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这里头臭不要脸的贱人,今天看我不撕碎了她!” 说着,就往里头冲撞。 花满楼里都是贵人,任凭她冲撞到了那个,花满楼都是损失。 哪儿能让她进去? 李氏干活干习惯了,力气又大,打人又厉害,一时间,花满楼门前乱做一团。 这番动静到底还是把花满芳闹了出来,她轻摇小扇走了出来,漫不经心问道,“怎么回事?” 门人放开了李氏,恭敬道,“妈妈,这女人找事儿!” 花满芳上下打量了李月娘一眼,脸上带着嘲讽的笑,阴阳怪气道,“大娘,就你这德行,咱楼里的姑娘们,也看不上你家那口子吧。” 这番话让周围旁观的人都笑了,确实,人人都知道花满楼是个销金窟。李氏这一身寒酸,怎么着她全家也和花满楼攀扯不上关系。 花满芳斜眼z她,问,“怎么,家里的姑娘卖到这儿了?” 李氏在花满芳的衬托下显得卑微无比,加上周围人全在笑话,她面子上挂不住,说话却是气势不减。 “我女儿清清白白,要不是你们臭不要脸坏人家庭,我能来你这脏地方!” “你把沈芸娘给我叫出来,我今天收拾完了她,马上就走!老娘一刻也不想在你们这肮脏地方呆!” 花满芳不知沈芸娘是谁,但李月娘一口一个肮脏地方,委实惹怒了她。 她眉眼转冷,“这里可没有什么沈芸娘,我看就是你这个疯婆子存心找茬。” 她吩咐左右,“来人,把她给我扔远点。可别拦在门口,一不小心冲撞了贵客。” 话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李氏还在门口胡咧咧,到底没能抵挡住花满楼的打手,被远远的赶走了。 走回楼里,花满芳生气道,“去查查,哪个之前叫沈芸娘。” ―― 沈南云被打了一顿,这一次,被打的厉害。 沈宝娘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她,花满芳见又是她惹乱子,气急败坏的吊了她起来打一顿,就是为了让她学乖一点。 打完之后,花满芳狠狠捏住沈南云的脸,阴沉道,“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老娘我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有你没你,无所谓。你要是再给我惹出事儿来,可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这京城里的窑口,多了去了,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富贵窝里待,滚到那下贱地方去也行。半年,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这之后,沈南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醒来第一件事,就去找了二皮。 花满芳说的是对的,她也不想再惹出事了。 第39章 伤未复原,沈南云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她一日也再受不了沈家人,哪怕一瘸一拐,挪动的每一步都是疼痛,依旧要去找二皮把这件事解决了。 刚走出门口,就迎上了一张圆润的白面脸颊。 前头站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妇人,体态丰腴,一看便是乡下那种保养的极为精细的管家婆。 手上抱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看着圆嘟嘟的,让人想掐一把。 这一大一小看着可亲,但沈南云还是默默后退两步。 陌生人平白示好,总让人觉得蹊跷。她不太懂面前这妇人意思。 谁知,这妇人看她倒是亲热,一手抱着娃娃,还要腾出另一只手来拉住沈南云。 她笑道,“这就是娃娃的姐姐吧?长得真俊俏。娃儿有这样厉害的姐姐,真是好福气。” 她笑的眉眼都挤作了一团,看着可亲,可沈南云愣是从里头读出了一股子虚伪来。 “你是谁?”她淡淡问道,“我没有兄弟姐妹,就我一个。” 妇人一脸不赞同的笑看她,“怎么没有?娃娃不就是你弟弟?” 说完招招手,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沈南云看到沈同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南云脑子一贯好使,先头听这妇人说话,便有了三分肯定,再见沈同,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 不知为何,明明对沈家人毫无情分,只觉他们恶心人。但在此时此刻,心头竟涌现出了愤怒。 也许这怒意是因郭莲儿,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 她早该知道,郭莲儿死后,她又离开,沈同作为一家长子,绝不可能孤身一人。 可当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出现在她面前之时,沈南云心中出了有想毁灭的冲动之外,再无其他。 凭什么? 凭什么她和郭莲儿两人便是累死累活的劳作? 而这个妇人,看看她丰满的身形,便知道是个不动手的。 一想到自己冬日顶着冰冷刺骨的水在洗一家子的衣裳,想到郭莲儿骨瘦如柴的身躯…… 再看妇人怀中的胖娃娃,沈南云有了想要扼死他的冲动。 她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沈同。 沈同没看她,只是看着胖娃娃道,“这是你二娘,这是你弟弟。家里过的难,好容易才有个弟弟,你给帮衬些。” 沈南云怒火中烧,强忍住把沈同和这母子打死的冲动,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父女二人谁也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妇人打圆场似的笑道,“哎呀,你看看姐儿,都乐的傻了吧?” “这将来啊,还不是得靠着弟弟来帮着?身后有了人,底气也足。姐儿你这是有了依靠了。” 她乐呵呵的说着,沈南云越听,越觉得窝火。 但也不想理这两个人,她转身,想要离开。 今天看来是找不了二皮了,见着沈家人,心烦! 妇人没让她直接走,接下来的举动让沈南云直接呆愣在原地。 她两手在沈南云身上摸着,不一会儿,就把她手上的首饰,身上的钱袋子全都摸走了。 东西到手之后,她拉着沈同走的飞快。沈南云还没回过神,只听见声音远远的飘过来,“姐儿,下次娘再来找你,这会子先回去了,家里着急开饭呢。” 她脚底抹油,溜的飞快,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这是土匪?还是流氓? 沈南云气极反笑,她再次回身。 这一次,坚定的往二皮家里去。 果然,最近过的太过良善,任谁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 流氓,就得靠流氓来治。 二皮和她在一条船上,她的钱,当初说好了给二皮的。 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沈家比二皮更名正言顺,对于挡住财路的人,二皮会干脆的解决他们,绝不心慈手软。 第40章 不久之后,沈南云去找了一趟二皮。 二皮把事情干脆的解决了。 当沈南云再次走回二皮的小院,看到院子里立起来一个葡萄藤架子,棕色的木头在阳光的照映下,泛出闪闪的光。 沈南云问,“你把事情解决了没?” 二皮手上拿了个小茶壶,往嘴里嘬了一口,放下,信手剥花生米。 他头都没抬,“解决了。” 于沈南云而言,沈家一家子难对付。可对二皮这种土生土长的混混头子来说,解决沈家并不难。 沈长安就是沈家最大的漏洞。 他好赌。 二皮派了人在赌坊,让沈长安输个精光,还欠下大笔债务。债主日日上门讨债,沈家人仓皇出逃。 京郊附近大路好走,可沈家人走不得。他们一走小路,二皮带着一帮子人把他们连人带马车都给翻下山崖。 从那地方掉下去的,没听说过谁能活。 听完二皮说话,沈南云沉默半晌,道,“其实不用这样。” 二皮一听这话,手里的花生仁往桌上盘子一扔,花生仁在桌上炸的到处都是。 他冷笑,“装什么?嘴巴说的好听,你不就是想他们死?不然至于叫我动手?” 沈南云黑着脸,“到底是我的家人,你何必这么狠毒。” 二皮对沈南云嗤之以鼻,凉凉道,“这世上也许有更仁慈的手段,但我没学过,我也不会。” 他说的无所谓,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样子,“我只会最简单的一种,杀人。” 二皮看向沈南云,眼神像淬了毒药,“别忘了,当年杀那一窑子的女人的时候,你可没想着要手下留情。” “对我来说,你家人和窑子里那些女人一样,”他突然摇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不对,不一样。” 他笑,头倒在了躺椅上,“窑子里的女人和我更亲些。她们陪我睡,你家人挡我财路,不得好死。” 说完,故意看了沈南云一眼,想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沈南云也没动怒,只是淡笑问他,“你以为我会生气?” 她像在自问自答,二皮听的老神在在。 “不会的,我不会生气。你说得对,我就是穷作。我讨厌他们,恨他们,恨不得他们全都死了才好。” “我自己动不了手,所以叫你动手。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想从我这里拿走东西,还不给我一点回报的,都是我的仇人。所有让我过不好的,我希望他们全都去死。” 听到这里的时候,二皮眼底掀起了一点波澜。但转瞬即逝,注意力又被沈南云的话吸引了过去。 “就算你不动手,迟早我自己也会动手。” 说到这里,她哈哈一笑,神色带了些许疯癫,喃喃道,“你以为我没有杀过人吗?我早就动过手了。” “我杀过人,不止一个人。你见过的人,也许都没没有死在我手上的人多。”她目光缥缈,眼底涣散,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突然,沈南云来到二皮面前,把躺倒的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道,“这个世上,所有和我作对的,我全杀了,一个不留。” “你记住,是一个不留。” “所以你不要和我作对,我和你好好的。” “如果哪天你和沈家人一样,想让我过不好,我就让你和他们一样。” “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咬着牙齿一个一个往外蹦,额间隐约有青筋暴起,听的二皮心底一片冰凉,头上也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在道上混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狠的,可眼神能像她一样的,还真是没有见过。 这种眼神,就像是饿了许久终见食物的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准备趁你不注意咬上一口,把你置之死地。 那股子凉意一下子冲到全身,大热的天,二皮手心还出了冷汗。 就“刷”一下,全身想打哆嗦。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人的心里,藏了一只猛兽,她在伺机而动,准备将身边所有妨碍她的――斩草除根。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探寻的东西。 但他从未想过,当自己见识到真正的沈南云之时,会从心底忍不住的害怕。 二皮吞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强作玩世不恭道,“放心吧,我们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会帮你的。” 就这么一句,沈南云忽然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与伏低做小,仿佛刚才流露出的阴狠只是二皮的错觉。 “那就好,我们是一路人,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个富贵繁华的地方,好好过。” 第41章 今日的花满楼乱哄哄的,楼底下一片吵闹,连花满芳也没法阻止。 只听见底下在一直不停嚷嚷着,“要是今天见不到小娘子,公子我就是把钱烧了也不给你们!” 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张张银票像废纸似的被扔进火盆里,烧起的灰烬打了卷,慢慢往天上扬。 花满楼没弥漫了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楼顶上,层层的帷幔之中坐着一位华服男子,头发拿一根青玉簪子简单挽了,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他大刺刺的,毫无姿态的坐着,身边无数美人环绕。 喂酒的,捶腿的,捏肩的,送水果的……一室香甜。 听到楼下的动静,男人好奇,随口一问,“楼下是怎么了?派个人去看看。” “是,殿下。”下人道了声是,走了出去。脚步极轻,一点动静也没发出。 过了不久,方才离去的那个小厮又回来了。 他恭敬的对男人行了一礼,声音清晰板正道,“太子爷,楼下是陆衙内在闹事。” “礼部尚书家的衙内素来不学无术,爱逛青楼楚馆。前一阵子见着了个楼里的美人,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想见上一面。花妈妈不肯,陆衙内带了一箱子银票在下头烧呢。” 听到这里,太子微微正了正身子,面上显露出些许兴趣,“有意思,我倒不知,还有这种求见美人的法子。” 不知是想到什么,太子殿下轻轻一笑,道:“看来陆尚书家底颇为丰厚,竟容得儿子平日里烧钱玩。这样的骄奢,连本宫都不曾啊。”他语带感慨,听的下面的人慌忙跪下。 下头一片乌泱泱的跪倒了,太子摆手,颇觉无趣,“随我去看看那个美人,我倒要见见,是怎样的美人,能让人挥掷万金不得见。” 说完,还开玩笑的说了句,“花妈妈不会叫本宫也拒绝吧。” 他这一声玩笑,愣是让楼里的管事战战兢兢长跪不起,“太子爷说笑了。太子爷相见的人,哪有不得见的?不过一个玩意儿,不值当太子爷费心……” 太子也不愿吓唬他,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带路吧。” 管事摸了一把额前冷汗,恭敬的引人前往。 他将酒杯最后一口喝尽,随手一扔,黄金制的杯子在地上“哐当”发出一声脆响。 太子朗声一笑,把左右美人推开,抄着双手,如老农一般,一摇三摆的拖拖拉拉跟在管事后头。身后还跟了大队的仆从。 临进门前,管事直接推门而入,太子喝退不及,等到门被推开了,见到了里头一脸惊诧的美人,才来得及喝退左右。 他独自一人,闲庭信步走了进去。 下人们颇有眼色,站在门口,不忘关上房门。 他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美,确实美。 怪不得花满芳一直藏着不肯见人,怪不得烧了数万金也不肯松口。此等绝色,纵是他为当朝太子,也不曾得见。 与之相较,花映水,花云月,呵,不过尔尔。 她人倾国倾城之姿,不过凡间颜色,不及她万一。 这一张脸仿佛是被精心计算过了,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如其分的长在了别人喜欢的点子上。再娇艳一分,便显得妖媚;若多了一分清冷,便又添了寡淡。 这样,美的刚刚好。那种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好。 在他打量沈南云之时,沈南云也在打量着他。 进来的男人身形高大,样貌俊郎。身着宽大的衣袍,也没系腰带,拖拉在身上。往下看,鞋子也没好好穿,露出了脚跟。此人丰神俊逸,满身写着不羁、放纵与潇洒。看着像是一个豪迈俊朗的落魄诗人,可身上衣裳的料子却又贵的出奇。 沈南云不禁拧了拧眉头。 太子见她拧眉,仿佛被何事困扰,樱桃小嘴微微上翘,较之方才添了几分可爱,不由笑问,“何事所扰?” 沈南云歪歪脑袋,笑答,“不知君为何人?” 太子有心逗弄,笑,“不妨一猜?” 沈南云沉吟半晌,眉头方舒,一脸古灵精怪,“花妈妈根基深厚,连王府的世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我可是座大金山,若不是大财主来了,定不得见。” “加上您又是管事亲自送来的,所以我猜……”她卖了个关子。 太子好笑,“你猜什么?” 沈南云像个小兔子一样,一下跳入他怀中,太子接了个满怀。 她搂住来人脖子,在他耳边咬着耳朵,轻轻吹气,说道,“我猜您是太子殿下,是花妈妈的大靠山,是不是?” 说话的时候,手上小动作不断,明摆着在撒娇。 太子将她紧紧搂住,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宠溺道,“猜对了。” 第42章 沈南云,不,如今的花染尘终于名动京华。 世人皆知太子卫明伦豪放不羁,常年醉卧花街柳巷美人膝下。那一夜过去,让花染尘这个名字响遍流星河畔。 又有谁不想见到这个,让太子殿下流连忘返的女人? 见过她的人,无一不叹服于她的美貌。为她一掷千金,为她抛下一切,甚至性命也无妨。 就连小巷子里三岁的孩童都知道,在流星河畔的花满楼里,有一个名叫花染尘的貌美姑娘。 而传言的女主人公――沈南云,此时正坐在床榻上把玩一盒子珍珠。 也不知是谁人给她送来,给她送礼物的人太多了,她记不住,也不愿记住,只是让花满芳盲目的收下,然后一样样送到她房里。 这个匣子颇为精致,面上镶嵌了彩色的宝石,迎着太阳,发出耀眼的光亮。 打开,匣子里的珍珠每一颗如拇指大小,圆润的恰到好处,拿在手心,有一股子舒服的感觉。 沈南云笑笑,反手将整个匣子倾倒,匣子里的珍珠“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在地上作响。一颗颗珠子弹跳四散在房间,不一会儿,便滚到各个角落。 她哈哈大笑,往后倒在床上,将手中镶满珠玉的匣子扔了出去,在被子里打了个滚。 这样的日子,奢靡,而又醉生梦死。 沈南云看着自己的床顶,上头有一串串的宝石吊坠,帷幔之外布了一层珍珠串成的帘子。这床稍稍一动,便会“哗啦”作响。 房间内,墙上挂着前朝的字画,桌上摆着从各处搜罗而来的古玩,每一件具是文人们争相追逐的珍品。 香炉是用紫玉雕刻,炉内燃的,是大内御赐的香薰。对了,还有角落里的那一把古琴,听说是神灵的遗迹,制琴的木头从天而降,是非凡品。 沈南云觉得可笑,当初她一身武学,终究落了个不得好死,如今只凭一张脸面,便得到了世人求而不得的一切。 但还不够,只是有钱,远远不够。要爬到更高的地方,既然来到人世,便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世间的一切。 她眸色转深,眼中不再是沉沦于酒色财气的迷茫,复又清明起来。 上辈子的她又才,这辈子的她有貌。但都不够,想要在这人间肆意逍遥,必须要有权。只有权力,才能带给人快乐。才能让自己为所欲为,得到所有的一切。 沈南云手指忽然攥紧,牵住了几根帷幔外的珍珠帘子,她用力一扯,扯下几条,忽而气急败坏的将它们全部重重丢在地上。 她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所恨、所恼。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玩物,眼前所有一切富贵奢靡不过假象,如烟云般转瞬即逝。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用在青楼女子的身上最合适不过。 猛然间,她明白了自己时日无多。凭脸蛋吃饭还能吃几年?就算是天仙,也总有被人看厌烦、看腻味的时候。等到那个时候,那个什么都再也得不到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必须从现在开始筹谋,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沈南云“霍”的起身,跌撞的扑到妆台上拿起镜子,仔仔细细的看自己的脸。从额头开始,眉梢、眼角、鼻梁、嘴唇,再到下巴。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像是疯了似的,一下子沉醉在她的美貌中。 她微微叹息,右手轻轻拂上脸颊:这张脸,还是能继续让人疯狂的。 她笑,笑的张扬,把镜子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让她愉悦。 对,就该这样。她这么值得人喜欢,就算任性一点,放肆一点,又有何妨? 想到这儿,把墙上的古画取了下来,撕扯成一道一道的扔到地上。妆台上无数的珍奇首饰,尽数被扫落在地。还有衣柜里以千金衡量的纱衣,拿剪子绞了个干净。 待到将房间弄的一片凌乱,才心满意足的坐回床铺。 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大笑出声。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沈南云慵懒的躺倒,叫了声,“进来。” 丫头进来见到这个样子,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道,“姑娘,二皮少爷来找您,在后园子等着呢。” 说完也不多待,利落的转身离去。 伺候她的丫头们都习惯了,这个主子喜欢弄坏东西,喜欢浪费。但总有恩客不停的给她送来,就算是弄坏了也无妨。 她不喜欢身边有人,所以传完了话,一定要快快离开。 她家里还有个二皮少爷,时时来找她要钱。只有二皮少爷和她好,又或许和她不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和她们无关。人家的家事,她们不多打听,只是传话便是。 丫头走后,沈南云气急败坏的起身,把衣裳穿好,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珠宝,往后院去。 见到二皮的时候,二皮翘着脚在等她。 见她过来,老远的就开始阴阳怪气,“哟哟哟,看看是谁?咱们的大美人走过来喽。” 沈南云见他极为不耐,把手里的珠宝“啪”的扣在石桌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二皮叫住了她,“我说,你就打算那这个打发我?” 沈南云回头,“这不少了,寻常百姓,任谁得到一件,那也是一辈子吃穿不愁,说不定下辈子的嚼头都有了。” “呵,”二皮冷笑,“糊弄谁呢?真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拿手指不屑的拨弄桌上的珠玉,“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地上捡几个来糊弄我?我告诉你,当初说好了的,你带着我挣大钱。如今这点东西,真当我是叫花子不成?” 二皮眼皮微微上挑,嘲弄的看着她,语带威胁。 不知为何,沈南云突然就被他激起了火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动声色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等你下次来,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二皮看着她良久,终于,把桌上的宝石收起,道了声,“那就好。” 他大摇大摆的离开,嘴里哼着小曲,把手里的宝石上下抛掷,嚣张至极。 沈南云恨到了极点,她快步走回了房间,“砰”一声用力将房门关上。 她明白自己为何生气。 有二皮这个人活在世上,她便得不到好处。受制于人,有人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沈南云眼神变得阴狠。 他该死了,这些不中用的人,利用完了,没有价值了,就该离他远远的。不,离得远远的还远远不够,他们应该永远的闭上嘴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的把秘密留在心里。 想到这儿,沈南云珍而重之的把穆桢当年给的两截香点上了一截。她还有两次机会,这个时候,正好是把过往一切,扫除殆尽的时候。 穆桢来了。 她许久不曾见到沈南云,第一次落地的之时,被这屋子里的零乱吓了一跳。 她四处转悠了一下,啧啧道,“你还真是给个机会就能飞上枝头,看看这屋子,再看看你当年上山砍柴火的日子,真是天差地别。” 感慨时间并不长,她看着桌上燃尽的香灰,道,“想不到你会在这时候许愿。你有什么愿望?现在你不是什么都不缺吗?” 她随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抱起一条腿坐在凳子上,以一种喝老酒的姿势在吃东西。说话间不忘嚼苹果,口水飞溅,跟农家说闲话不拘小节的农妇一般。 沈南云看着毫无仙人姿态的穆桢,冷静的令人害怕,“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穆桢吃苹果的手顿住,抬头问,“谁啊?” “二皮。”沈南云道,“我知道你能查到他,帮我杀了他。这就是我第二个愿望。” 穆桢把手里的苹果扔了,往桌布上蹭了蹭算是擦手,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这竹简上一个字也没有,可穆桢读的仔细,仿佛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似的,看得人眼睛疼。 没过多久,穆桢问道,“是京城里的那个小混混头子二皮?” “就是他。杀了他。” 穆桢忍不住多了句嘴,“人家怎么你了啊,非得杀人?” 沈南云道,“他和我共患难,现在要和我共享乐,我不愿意。一个手上抓着我把柄、能对我有威胁的人,不能活在我在的这个世上。” “行。”穆桢起身,半是感慨道,“你说,你对一个帮过你的人都这么狠,要不是我是神仙,还不知道你会怎么对付我呢。” 沈南云道,“不一样,他和你不一样,他威胁我,恐吓我,你们不一样。”说话声越来越轻。 穆桢反问道,“如何不一样?她帮你处理了沈家人,我帮你处理二皮。说来,我和二皮做的也算是同一件事。都是帮你解决麻烦,还用的是同样的办法――杀人。” “你们不一样,”沈南云固执道,“因为你和我一样,所以你和他不一样。” 你和我一样不择手段,和我一样冷血无情。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也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也在为你的目的铲除干净这路上所有的一切。 就和我一样,阻碍到我的,全都该死。他们就算干脆利落的离开都不行,只有永远不在了,才能让自己安心。 穆桢没有回答沈南云的话,只是高深莫测的笑笑,而后凭空消失在房间里。 三天之后,花满楼里的姑娘们见到一贯爱奢华的花染尘姑娘突然一身素净。 这一身素色别样俏丽,看得人心动不已。 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变着法子勾人,但知道内情的,悄悄给她们不知道的咬耳朵。 “你不知道啊?就染尘姑娘的那个哥哥,突然就死了,在家暴毙的。染尘姑娘还去送葬了呢。” “怎么回事?你快给我细细说说。” “听说染尘姑娘是为了她的那个情哥哥才来花楼里的,可是这下子人死了,也真是可怜。怪不得要一身素服。” “也是可怜。”一人感叹。 另一人不忿道,“有什么可怜?说起来那男的死了才好,每回来找染尘姑娘都是要钱,要了钱又来楼子里找其他姑娘。要我说,这样的男人,死了,染尘姑娘才不可怜呢。” 一人大惊,“竟是如此?原来染尘姑娘是被情郎卖进来的?” “……” 她们的议论沈南云全听进了耳里,嘴角微不可见的上扬了一下后,飞快收起。 她垂下眸子,步履沉重的走回了她的房间。 地府内,穆桢牵回来了一缕幽魂。她直奔轮回渡口,把这缕魂魄送了进去。 等到冥王赶来,她早已做完一切。 冥王面色沉沉,“穆桢,你可知胡乱勾魂可是重罪?” 穆桢笑,“我知道,可就算我勾错了,你又奈何?” 冥王怒,“若开了你这个先例,每个鬼差都不好好办差,随心所欲,你可知人间会有多大动荡!” “莫不是你以为将人送入轮回,这件事便无人知晓了?” “自然不是。”穆桢答得飞快。 她倚靠在轮回渡口的一块石头上,无所谓道,“这与我何干?人间啊……”她目光涣散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慢慢说道,“便是人间动荡又有何妨?左不过不是神灵界的动荡,不过凡人,便是死了,也有轮回,无所谓的。” 冥王沉声道,“穆桢,说出这样的话,你还配做神灵吗?” 穆桢哈哈一笑,拍手道,“冥王大人啊,你知不知道,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冥王和他身后所有的鬼差们,一字一顿道:“你,你们……” “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说配不配,只有天道,他才配说我们配不配为神灵。” “可惜老天爷不爱管闲事,自数万万年前万千世界成型之后,他就再也不出现了。” 穆桢慢悠悠的走到冥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冥王大人,就像你不知道会做多久的冥王一样,我也许永永远远,都能做我的九天上神。” 第43章 沈南云的脚扭伤了。 花满芳非得让她学舞,结果才刚刚转了一圈,就把她从舞台上直愣愣的摔下来。 沈南云当时气得直接冲花满芳嚷嚷道,“长得丑的才要一技之长,若人人皆由我此等美貌,何须苦练技能?” 花满芳被气了个仰倒,可沈南云长的漂亮,这话用在她身上委实不错,也没法子让人反驳。 只可惜这句话杀伤力太大,直接嘲讽了楼里所有的姑娘,现在花满楼里的姑娘们见她是越发的不顺眼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瘸一拐走在花园,绕着水池走,微风轻轻吹着,没人打扰也挺好。 沈南云是个自大之人,别人不愿和她待在一起,她更不愿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在她看来,这些青楼女子没有脑子,将来年老色衰,躲不过一个惨字。对自己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光阴。 混子也死了,这个世上,再没有能阻碍她的人。 沈南云看向远方一片绿色的湖水,水面在阳光下粼粼而动,有些扎眼睛,可莫名的也让人高兴。 她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往前拐去。 前头树干后出现了一个摇晃了玉坠子,再接着,是一把舒展开的折扇,折扇后是宽大的衣袖,牵引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太子卫明伦。 沈南云有些慌乱,这份慌乱尽是伪装。太子卫明伦在她眼中和金钱权力直接挂钩,她只会衡量太子,却不会为太子而感惊诧羞怯。 可害羞的姑娘才有人疼、有人爱,若是太过清冷,岂不是毫无乐趣? 沈南云慌乱的给卫明伦行礼,脚又被扭伤,笨拙的很,差点跌倒。 卫明伦朗声一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待到将人扶好站定,卫明伦竟是半蹲在沈南云面前,把手中名贵的扇子一扔,笑着冲她道,“上来,我背你走,要去哪儿?” 沈南云还想推拒,却被他抓住双手强行背上。半推半就之下,沈南云伏在了卫明伦的肩头。 “脚怎么伤的?”他问。 沈南云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小声答,“妈妈让我练舞,只可惜我手脚笨拙,什么都学不会,还摔了大跟头。” 卫明伦哈哈一笑,“确实笨拙,你这花满楼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才华出众,舞技,是最不值一提的了。你连这个都不会,怪不得花妈妈嫌弃你。” 沈南云娇嗔道,“连你也取笑我?” 她忽然把脑袋探前,一脸嗔怪的看着卫明伦。卫明伦偏了偏脸,想要亲在她脸上,却被沈南云躲过。 她笑声如银铃一般,“亲不着。” 卫明伦长叹一声,“上次也是勾人了不负责,这次又是如此。你说说你,怎的就这么古灵精怪?” 说完还松了松手,吓得沈南云连忙搂紧了他。 卫明伦见她被吓到,放声大笑。沈南云掐了掐他的脸,气鼓鼓的对着他。 这一路无言,卫明伦豪迈放纵,身上背着美人,已是高兴。身边又是美景,一派闲情逸致的慢慢在池边踱步。 恍惚之间,沈南云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池边二人,静默无言,晓风拂柳,习习而来。 待走到尽头,卫明伦将她放了下来。 楼内一群丫鬟婆子迎了出来,看到太子殿下背着她又是一阵喧嚣。 在喧嚣之中,卫明伦被花满楼的姑娘们拥走了。 沈南云一直都知道,卫明伦是个多情的人,却又是个最不长情的人。 女人于他,自是心中对文人憧憬的一种洒脱表现。 他真心的爱身边的姑娘们,可只是短暂的爱一瞬间,永远不能长久。 太子府里的姬妾尽数皆是朝廷安排,他宠幸过的女人数不胜数,没有一个能挣到半点名分。 他在青楼楚馆之中疯狂流连探索,遇到喜欢的便是春风一度。你爱他,他便也爱你一下下,但是只爱一下下,接下去,他又会接着爱上别人。 为何还会有这么多的女人前赴后继的奔向他? 没有名分,那便只有金钱了。 卫明伦对自己爱过的女子极为大方,一旦不喜欢了,定会吩咐人安排好她的后半生。 多少姑娘们都是冲着那后半生衣食无忧去的,更有多少人,想做那第一个打破常规,进入太子府的人。 沈南云要往上走,太子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今朝堂两位皇子,一位太子殿下,皇后所出,即是嫡子,又是长子,占尽了名分。因为他占尽了名分,所以才敢毫不顾忌的放纵自己。另一位二殿下,贵妃所出,是个脾气温和的少年郎。 沈南云第一次见他,亦是在花满楼里。 那样风流的少年,斯斯文文的,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来青楼闲逛的少年郎,其清澈让人难忘。 若说太子是个兴致起时便会挥毫泼墨,放声大笑,一手酒坛一手纸笔的豪客,那二殿下就是个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待在屋子里静静读书的书生。 那一股子书卷气,见到了,便让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第一次见面,便知这是她此生的良人。 二殿下的眼神和她一样,深深藏着内心的不甘。将所有的阴郁、沉闷、嫉妒、不满,用清澈纯净的眸子牢牢掩盖,叫谁也不能发现。 太子只想做个文人,二殿下,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想做天下的主人。 太子放荡不羁,豪放多情,若做文人,定能流芳千古。只是可惜,他做了太子。 若他兄友弟恭,也定能千古风流,却又可惜二殿下,他不够良善。 初初见到二殿下,于一座水榭中。 他端正的跪坐于正中,面前摆了三盘水果一壶酒,左边坐着一个头发半黑半白的老头。老头子坐的和二殿下一样板正。 沈南云被花妈妈安排前来接待,见到如此规矩的二人,半点不敢放肆,规矩到了极点。一举一动都仿佛拿着尺子在量,生怕做错了一点,惹来客人的不快。 她坐到二殿下卫明睿的身边,小声的喘息,举止安静。 偶尔打量坐着的二人,看到了卫明睿眉梢一颗不甚分明的红痣,更显得俊俏。 左手边的老头子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裳,长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的拿了一根短麻绳绑在脑后,看着颇为仙风道骨。 沈南云第一眼见到那个老头的时候,只觉得熟悉。再看,才认出他是谁。 随着卫明睿的一声“一剑先生”,让沈南云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当年云随意身后跟着的,不就是这个一剑吗? 那个拖着鼻涕时常哭唧唧的找她帮忙报仇,和她一起贼兮兮的跑到各个大宅院里偷鸡摸狗的小男孩,在毁掉自己的师傅之后,长成了如今这个为世人敬仰的一剑先生。 他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客,而云随意,成了一个经脉尽断,连路都走不好的瞎子。 想到这里,忽然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已在湖边呆愣许久。 身边柳树上停了几只鸟儿,叽叽喳喳个没完,她觉得有些冷,顶着烈日步伐沉重的走了回去。 第44章 沈南云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穆桢抱着腿,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坐在小椅上。她手上捏着核桃,“咔”一声,整个核桃都裂开,她就从里头细细的把肉挑出来。 穆桢也没看她,吃东西吃的认真,嘴边还沾了点细碎的沫沫。 只听她随口道,“回来了?和太子殿下过的如何?” 沈南云道,“你跟踪我?”问的肯定。 穆桢头都没抬,“我来找你,没见到人就出门看了看,看见你和太子在调笑,所以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她换了个姿势,抱了另一条腿,“说起来我最近真是变了,要换做之前,看到这种男女之事,肯定直接就冲上前偷看去了。现在看你和卫明伦说说笑笑,我竟是半点不感兴趣,还想着你房里的核桃甚是好吃。真是不该。” 穆桢长叹道,“真是年纪大了,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就是我。只有小孩,才会对零嘴恋恋不舍,抓心挠肺。” 沈南云看着穆桢细嫩的脸,全然一派邻家少女的模样,却说出这样老成的话。 她没好气道,“你只是对卫明伦不感兴趣罢了。要换做别人,只怕别人进了房,你也不忘移开眼睛。” 穆桢来了兴趣,忽然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想当年前朝皇帝放荡的紧,我日日趴在房梁上偷看,可真是花样百出,有意思极了。” “咳咳。”沈南云咳嗽两声,示意她别再说了。 穆桢这才住了嘴,把手里的核桃放进盘子,拍拍手,又换了个坐姿。 她半躺在不大的椅子上,整个人横着陷在椅子里。肩膀躺在一边的扶手上,另一边的扶手吊着腿,慢悠悠道,“你是要投靠太子了吗?” 沈南云听明白她的意思,投靠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比之投靠,她更愿意用选择这个词。 沈南云淡淡道,“自然不是。” 穆桢好奇,直了点身子,“为什么?这个太子这么省事,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了,将来有个栖身之地不是挺好?” 沈南云看着她的眼睛,说的认真,“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个栖身之地而已。” 穆桢明白了。她怎么能不明白?她最了解沈南云的野心,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她复又躺好,声音悠悠,带着点劝慰,“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何必苛求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努力让自己活好罢了。” 沈南云笑,“我便是为了努力让自己活好,才不敢选择太子的啊。” 穆桢停下了晃悠的双腿,看着天花板,问道,“除了太子还有谁?太子好色却有情,对宠爱过的女人带着情意。你跟着他,后半辈子的日子不会难过。等他当了帝王,但凡给你个三瓜两枣的,你这辈子也是荣华富贵。想想当年,你所求不过一间泥瓦房,带着一亩地,日日耕种,在山林田野间自在逍遥。若你跟了太子,这愿望很快就能实现。谁都知道,他喜欢人从来不长久。” “现在看你顺眼,总是脉脉含情,不过是还没到手罢了。” “难不成你想找个权贵做小妾?即使登堂入室了,那不还是小妾?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等将来太子登基,看着自己的大臣得到他渴求不得的女人,那才真是糟心……” 穆桢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沈南云打断了她,“不是太子,更不是权臣。” “那还能是谁?” “二殿下。” 穆桢坐了起来,一脸莫名的看着沈南云,“老二?我记得他不起眼的很,整个就是一书呆子。” 她把自己转了一圈,在椅子上做好,抄手沉吟道,“听说他温和从容,我远远见过一面,确实好性子。就是个无所事事浪费光阴的人。你跟着他,难不成还想做王妃?” 她眼皮掀了掀,看向沈南云,“就算是王爷,你做个侧妃也就到头了,王妃可是没指望。卫明伦将来登基了,还能帮你把王妃废了不成?” 沈南云笑的高深莫测,“你为什么,总觉得卫明伦能登基?” 穆桢道,“这不是明摆着吗?太子即是嫡子又是长子,母族强大。要不是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敢这么放肆?” 沈南云笑了,“我见过二殿下,只见过一次。他和一剑在喝酒,我在身边伺候。” “就那一次,就够了。连你也觉得他温和从容不是吗?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可我不觉得。” 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每个朝代的帝位争夺都那么残酷,卫明睿和我一样,有野心,绝不甘心居于人下。” “二皇子母族说起来,比之太子还更显贵。贵妃出生将门,曾祖父乃是开国之臣,以武功得公爵之位世袭。皇后娘娘不过一文臣之女,清流之后。就算国丈是清流之首,也不过耍耍嘴皮子罢了。就算太子殿下又嫡又长又如何?贵妃本就和皇后不睦,若真到了动手的那一日,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太子如此放荡不羁,我不信老二会无动于衷。” “卫明睿绝不是个好性的,一剑一来京城就去找他。呵,”沈南云冷笑,“会和一剑交好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和前太子恩爱过的女人,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惨。卫明睿居于人下以久,你说他温和,我倒认为他阴沉无比。真到了得势的那天,必定是血流成河。” 她看穆桢,看的穆桢怪心虚的,“我这出生,委实是低贱了些。既此,便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更不可能从头再来。就只能是二皇子了。不管是对是错,我赌这一把。唯有天子妾,能为人上人。” 穆桢起身,“哦”了一声,“你自己想吧,反正你还有一次许愿的机会。到时候再叫我出来。” 她来无影去无踪,说完话便不见人影。 而沈南云,则是去找了老鸨。 花满芳办事的速度快,也愿意满足沈南云的小心愿。 她的恩客,不管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无所谓。只要是皇家人,花满芳就满意。 因太子好烟花女子,文人们也愿意附庸,当世文人,无一不逛烟花之地。 二皇子素来给人的形象便是好读书之人,也是花满楼的常客。 当沈南云再一次见到二皇子,他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之内,藏在帷幔之后,看不清身影。此地无人,只远远守着一个侍卫。 沈南云小步上前,掀开层层帷幔,见着了手中拿着一本书的二皇子。 他双目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人进来了也没有注意到。 其实沈南云早有猜测,也许卫明睿并不喜欢读书,只是太子喜欢,世人喜欢,所以他不得不喜欢。 一个书呆子,总能叫人放下心防。在这花街柳巷之中,更是能和众臣相交。 或许他并不爱这个地方,听说二殿下好干净。他府内的丫头们,但凡和别人有点子谣言的,全都给赶了出去。青楼女子在各色人群中游走,想来他是不喜欢的。 因为不喜欢,又不得不来,才会在花满楼里建了个亭子,专供自己用。 在别人看来,也只道一声骄矜而已。 第45章 沈南云跪坐在卫明睿身边,轻轻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而后将卫明睿手中的书卷撤下,在他惊诧的神色中,把口中的葡萄渡了过去。 她能感受到卫明睿身体的僵硬,毕竟在别人眼中,她早已是太子殿下的女人。卫明睿应该是嫌弃她的吧。 可又不能拒绝。 这京城中,谁能拒绝她?卫明睿装了这么多年,怎能在她身上功亏一篑。 沈南云唇畔轻扬,一张脸柔媚入骨,将卫明睿扑倒在地。 一场云雨,良久方休。及至事毕,沈南云羞涩的把头埋在卫明睿的胸口。 她听到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嘶哑,“你是处子?” 沈南云轻轻的“嗯”了一声,心头转了个弯,更加娇羞的搂紧了卫明睿。贴近他的胸膛,看着消瘦,实际却很丰满。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道,“我喜欢殿下的。” 她像小狗似的脑袋在他怀中不停蹭,直到卫明睿手掌开始细细的揉捏她精致的小脸。 卫明睿小心翼翼的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来,对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沈南云一脸害羞的躲在他怀里,不再有之前的胆大,只低头娇声道,“这都是花妈妈教我的。”手指缠住了他的衣裳,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 花染尘被二皇子接走了,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谁都以为她是太子殿下的人,不想最后却是进了二殿下的怀抱。 众人本以为自己能看一场兄弟阋墙的好戏,没成想太子全然没将花染尘放在心上,只大笑说了句,“女子,不足道尔。”便再未谈论。 太子胸怀宽广,的确不曾将沈南云放在心上。 他确实惊艳于她的美貌,但也仅仅只是惊艳罢了。若能春风一度自是极好,可人家不愿,他自是不会强求。 至于被自家弟弟接走……左不过是个没放在心上的人,被谁接走又与他何干? 就算是那些和他有过一度春光的女人,要是能有个好归宿,他也会为她们高兴。生平有过女子数不胜数,能让他快意的不过诗书,其他的,就且让他自然而去。 且不说太子殿下如何,说回沈南云。 自沈南云被卫明睿接走后,被安排进了别院之中。卫明睿虽会时常来伴,可更多时候,是把她召唤到别处。 他不让她进王府。卫明睿自己也不常回去。京城内王府别院众多,沈南云除了自家住的这宅子,总是被带到各个宅院去。 她觉得心烦,让卫明睿把她这宅院的人给撤走。等到他来时,再把丫头小厮们带来。 当然,说自然是说她喜静,是个粗野丫头,伺候的人多了反倒不习惯。 卫明睿宠她,随了她的心意。更是将护院安排在了远处,打扰不到她。 至此,穆桢也可随时前来。 可这样的日子,无异于被豢养的金丝雀,沈南云活的分外郁结。 每每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一动不动。 卫明睿来了得想法子讨好,卫明睿走了便发呆,倒是比在花满楼里活的更难受。 穆桢见她郁闷,难得大发善心的劝慰她,“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等着吧,等到卫明睿登基那天,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沈南云嘲讽道,“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穆桢看她,“怎么?想寻死?” 沈南云苦笑,这还是穆桢头一次见她精神如此低迷。她说的难受,和那些认了命不再挣扎的女人别无二致。 “我出生卑贱,这辈子嫁给富贵人家也只能做外室。就算是清倌,那也是入了这花街柳巷的腌H之地。如此,便更是贱中之贱。纵是哪天卫明睿功成,也只会把我抛下。不用哄我,我倒是未曾听说,有哪朝哪代得势的后妃是出生青楼的?” 穆桢一时语塞,好言劝道,“或许他深爱你,愿意为你寻个身世。” 沈南云好笑的看着穆桢,问她,“你信吗?你在这里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当初他接我出花满楼,或许便是因我拒绝了太子。他深知太子不会计较,便在这个小处压他一头。” “那么自私的一个人啊,会为了一个女人伤神吗?” 沈南云带点恳求的看着穆桢,“帮我把武功找回来好吗?我不能这样,依附别人生活,我不喜欢。” 穆桢沉默良久,告诉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喜欢不喜欢,能选的本就不多,尽力让自己过好便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是咬着牙,你也得走完。想想你当初,想想那段刚刚重生的日子,你所愿不过柴米油盐。” 沈南云收回了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得高深莫测。脸上带着阴狠与算计,冷笑道,“是啊,这条路我选的,咬着牙也要走完。你早就说过了,武功不能还给我,我不该期待的。” 她站起来,转身,背对着穆桢。穆桢看到她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会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丧失武功,便只能以权力来自保。” “你太偏激了。”穆桢道。 沈南云道,“是,我的确太过偏激。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将来迎接我的,是后宫,是朝堂。我便是要阴狠毒辣的彻底,也不能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穆桢心头一震,看沈南云的眼神神秘莫测,她眸子骤然缩紧,像是想起了什么。 忽然道,“我走了。” 等沈南云回头,穆桢已然不见。 穆桢再次出现,实在街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失神的走上了街,脑海中不停的回荡着沈南云的那句话:我便是阴狠毒辣的彻底,也不能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她有些难过,有些委屈,更多的,是后悔。 真好啊,真的好啊。 她羡慕沈南云,真的很羡慕。 但凡当年她能听到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无数的仁义伦理压在她的肩头,让她舍弃了曾经的一切。 活下来的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当年的她能和沈南云一样的阴狠,能像沈南云一样,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压在她肩头,她一件一件的接受,又一件一件的失去。直到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穆桢的眼睛微微泛了红,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沈南云一样做。 因为她可以拒绝的那些人,让她不能拒绝的那些人,接受了。 所以她只能一步步的遵从,一步步的走到现在。 这些界位早就安稳了,那是她们一起稳定的天上天下。穆桢做不到摧毁一切,把这些毁掉,就是毁掉她的曾经,毁掉她的过往,毁掉她所有留恋的一切。 她不知道支撑自己活到现在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的活着。因为她的朋友们,给她留下了这条生路。 她这双眼睛要看见的,不仅仅给她自己看见,还要帮别人一起看见。 街上有人撞了她一下,穆桢依旧失神的、漫步目的的走到街上,只是右手一个用力。眨眼之间,把被偷走的钱袋装回,再将人扔到了小巷里。 她没去管被她扔走的人伤势多重,一步一步的前行着。她不能停下,停下来,会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让自己像幽灵一般的在人间游走。 她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路。 她将视线向下,看到了面前这个乞讨的男人。 脸上带着恭敬卑微,还带着点算计。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桀骜不羁的光芒,只是这光芒很小很小,小到马上就会散去。他生的很俊俏,只是很脏,泥土和污垢把他的容颜遮挡住了。 但是穆桢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看到了他的未来,看到了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里有她、有波澜壮阔的险境、有千军万马前行的万丈豪情,还有大漠孤烟下雄鹰被击穿的寥落。而他的未来里,只有这群庸碌卑微的人,他们蜷缩在墙根破庙里,一辈子躲躲闪闪,卑躬屈膝的微笑。 她看了看四周,墙根处蹲着的乞丐似乎在伺机而动,仿佛若是穆桢拒接,下一秒他们便会一哄而上。 穆桢极力控制住自己心头的震撼,控制住自己将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控制住自己即将迸发的一切冲动,只是发了疯似的把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出来,放进他的手中。 对面的乞丐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仿佛她是个疯子,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女人。 是的,她是疯子,她已经疯了。 乞丐随意的鞠了一躬,谢过穆桢,打算带其他所有人离开。临走前还一脸古怪的看了穆桢一眼。 他开始走动,穆桢才注意到,他的腿,是瘸的。 猛地,穆桢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极大,死死的抠住他,叫他挣扎不得。 她声音嘶哑,压抑到了极点,带着颤抖和恳求以及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要偷、不要抢,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给你们。” 她的眼角,已微微湿润。 第46章 卫明睿很少来沈南云这里了。 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但凡前来,总是一身疲惫。可一字也不曾对沈南云说。 不仅如此,这座别院被重兵把守,沈南云被关在了里面,不许外出。 偶然听别院内采买的丫鬟婆子们说起,说外面乱的很,朝局动荡。今天死了某个大臣,昨日又是谁被罢免。 街上时常有军队穿行,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外出。 穆桢再没有出现,沈南云只能从下人们耳朵里听到只言片语,得到的信息不多。 这座别院地处偏远,极为安静。便是如此,有一日她也听到了门前似是有兵马冲撞。下人们把她接到了房内,不让出来。门前乱哄哄的好一阵子,厮杀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最终,一切还是只在门外结束了。 别院内一派静好。 其实沈南云大致可以猜到,卫明睿该是动手夺权了。 可这一切与她无关,她静静的居住在别院中。她没事,说明卫明睿也没事。外头再乱,也没关系。至少,这说明卫明睿在一步步往上走,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别院内的管制渐渐宽松,可她还是不能出门。听丫鬟们说,现在街上已经不大乱了。朝局也还算安稳。 她们终究只是百姓,能听到什么?又能知道什么? 沈南云笑笑不说话,只当自己听个乐子。 就在这数月的几近幽禁的时光里,沈南云发现自己怀孕的事情。 穆桢终于再一次出现。她来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圆的吓人,硕大的一轮逼近地面,还带着一圈乳白色的光晕。漫天霜华之中,穆桢从光晕里走来。 她身上带着一点清甜的味道,像是花香,却又未曾闻到过。香味中还带着一点冷冷的感觉,很是清新。 当时已是深夜,整个别院寂静一片,连守夜的婆子也被沈南云叫回去睡了。 穆桢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怀孕了?” 沈南云抚摸肚子,淡淡答道,“嗯。” 穆桢身上披了件白色的披风,她把披风解下,随手撂在茶桌上,“我看你这里守的严实,最近没出去吧?” 沈南云轻轻点了下头,问道,“外头情况怎么样?” 穆桢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正的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放下杯子。 “卫明伦那个疯子,非得要出门访问劳什子的名山大川,学前人的风雅。皇帝大臣不让他去,说太子出行太过张扬奢侈。他到好,自己骑了匹马就跑了。” “果然,死了。”穆桢说的时候,一脸嘲弄。好像他在自寻死路,而他也终于死了。 沈南云心头莫名的油然而生出一股酸涩,低头问道,“他死的时候,是在哪里?” 穆桢道,“就在一个亭子里,当时我也在呢。” 她像是在回忆,“卫明伦半躺着在喝酒,洒了一身。准备起来写诗的时候,一箭穿胸,就这么死了。” “当时我看到那酒壶一下咕噜噜的滚开,还吓了一跳。” 穆桢感叹道,“要说那地方也真是好看,那水,绿油油的,那山,青里头还带了点金色……” 沈南云没再听穆桢说话。 她微不可见的牵了牵嘴角,不知在笑什么。苦笑、嘲笑,亦或是为他那荒诞的一生而感好笑? 也许都不是。 卫明伦这一生,玩乐写诗,纵情快意。穆桢说,他死去的地方很美,那里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于皇位并无执念,沈南云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还知道卫明睿对帝位的疯狂,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卫明睿。 也许他早就知道卫明睿会动手,才会给自己找了个这么美的地方离开。 初见他的那一晚,她明白了他,他也明白了她。所以两个人互相放手,终知不是对方良人。 有些人,只要一遇到,那便是一辈子。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偷看?” 穆桢不赞同的看她,“什么叫偷看啊?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好不好?只是人间这么乱,我就算想不关心也难。” 沈南云没问她在忙什么。穆桢是个很神秘的神仙,她是个鬼差,但却不常见她勾魂。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鬼鬼祟祟的,谁也不说。也是她倒霉,正好碰到了穆桢勾魂的那天,还给她勾错了。 沈南云是个识趣的人,没再接着往下问。 “朝局最近如何?”沈南云问。 穆桢依旧是那么会呛人,“朝局与你无关。不过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宫里朝里斗的厉害,边疆也在打仗,不过卫明睿全给解决了。你现在怀了孕,卫明睿肯定会把你接进王府。我估摸着,”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忖一会儿,“也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从王府搬到皇宫。” “你顶多也就在王府里住上几个月,说起来,你这步还真是走对了。卫明睿外祖家势大,他王妃的母族也不好惹。你这孩子,能以皇子身份出世。” 说完她又幸灾乐祸的笑,对着沈南云挤眉弄眼的,“不过王妃赵撇皇歉龊萌堑模你进了府,日子怕是没那么轻松喽。” 穆桢话没说全。其实哪里是日子不轻松那么简单?赵颇锛沂拼螅她又是个不容人的,动起手来没有脑子也毫不顾忌。这么多年,二皇子府无一所出,全是她的手笔。 只怕一旦进府,还不知能有多少血雨腥风。 第47章 时逢夏日,酷暑难耐。赵品吃甑乃α怂κ种械呐磷樱手帕一角忽然甩到自己脸上,赵破的拍案而起,把手里的帕子扔了出去。 扔出帕子还不够,面前小桌上的茶盏也被她一个个的,全砸在了地上。瓷器破碎的响声听的人一惊一乍的。 她烦闷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见到东西就砸。拍桌子、踢凳子、推架子……要不是搬不动硕大的花盆,只怕那盆子精致的大花也要被她砸碎。便是如此,也没遭过她的摧残。赵颇昧思糇樱胡乱剪一通,硕大饱满的花瓣被剪得四裂。 很快,屋子便一片凌乱。 丫头们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生怕自己遭殃。 这时,一个脸蛋红润,长的眉清目秀的丫头走了进来。这是蒲柳,赵频呐慵扪就贰 她看到赵圃诜⒒穑身边的小丫头也不去劝,骂道,“真是要死了!王妃娘娘还怀着孩子呢,你们也不知道动一动。一个个跟个死人似的!要你们干什么!” 见她行动,丫头们这才一拥而上。抱住赵疲还把她手里的剪刀撤了下来。 蒲柳说道,“娘娘,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发火,气坏了身子怎么办?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小殿下想想啊。” 她扶着赵谱下,听见赵破急败坏道,“我就是气死了又值当什么?殿下要把那个女人接进来了,以后哪儿还有我的位置!” 蒲柳好声好气道,“娘娘,您可是王妃娘娘啊,她一个下贱丫头,就算生了孩子,难道还能越过您不成?” “哪儿不能?没见殿下这么兴高采烈的?这是巴不得想把整个王府好东西都给那个小贱人送去呢!”赵坪崦嫉故,“一个小贱人!之前太子殿下也不把外头的女人接到府里,二殿下竟是如此,还不如……” “娘娘!慎言!”蒲柳慌忙打断她。 赵普獠乓馐兜阶约核荡砘埃讷讷的住了嘴,可还是气不过,“我说的又没错,该死的狐媚子。” 蒲柳使了个眼色,丫头们纷纷退了下去。 室内只有赵坪退二人之时,蒲柳这才语重心长道,“娘娘,今后,前太子的话可不要再说了。想想贵妃娘娘还有咱家老爷,为殿下的事情筹谋了多久?朝里风声又紧,现在可是殿下最紧要的日子,您千万别去触那个眉头。” “听咱家老爷说,朝里天天吵,尽是说些殿下的不是。您让殿下生了气,那岂不是让那群小妾得了意?” 蒲柳抓住赵频氖郑开始给她按摩。一边按,一边说道,“娘娘,眼看着殿下就要即位。这是二殿下的大日子,也是您的大日子。您那,就把那些小贱人先放到一边。这天下,将来,还不是您独自里的小殿下的?” 这话说的让赵聘咝耍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绽开笑颜,“也是,这才是我的宝贝。那个小贱人,有的是机会收拾。” 赵埔涣炒劝的看着她的肚子,“也怪我当年做的太过了,要不是整个王府一个孩子都没有,也不至于让外头的贱人钻了空子。” 蒲柳没有接话,依旧在给她按捏。 赵坪鋈幌氲搅耸裁矗问道,“那贱人什么时候进来?” 蒲柳动作微微一顿,而后继续,缓缓道,“就是今天。” “今天?!” 赵啤盎簟钡钠鹕恚把蒲柳扔在身后,风也似的冲了出去。 蒲柳连忙追上,一路走一路劝,“娘娘,您身体要紧,别管那女人的事儿了。” 说到这里,赵朴制恼起来,“殿下之前便不回府,成日和那贱女人待在一起。现在大局定了,就着急忙慌的把人接进来。她一进来,我和孩子哪儿还有位置?” 她风风火火的走到大门口,正好迎来刚走进门的沈南云。 沈南云转身,便见到一个一脸蛮横的女人看着她。这张脸长的倒是精致,又白又嫩的。若能笑笑,肯定惹人怜爱。只是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倒和泼妇别无二致。 沈南云疑惑的看向管家,“这是……” 管家小心道,“姑娘,这是王妃娘娘。” 沈南云听的好奇,为管家称呼的转变而觉好笑。 刚才还称她娘娘,现在王妃一来,直接变成姑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南云也不愿惹这看着便胡搅蛮缠的王妃生气,准备恭恭敬敬的给她行个礼。 她一举一动分外的低眉顺眼,任谁也挑不出错。行完礼后,准备起身。刚一抬头,便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晕了。 这巴掌用力极大,打的她晕头转向的,脑子都有点发蒙。猛地一吓,加上有孕,竟是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恍惚间,看到王妃张牙舞爪的想来踢打她,被管家和丫鬟们阻拦。 她觉得有些晕,太阳太大,又受了惊吓,身上起了一阵凉意。 只听的耳边闹哄哄的,终于有丫头来牵她起来。沈南云借力起身,苍白着脸站定,看向面前对她恨意满满的王妃。 管家也不敢太过分,一时间,竟是有些拦不住赵啤 赵圃僖淮纬迳侠锤了沈南云一个耳光,骂道,“小贱人!以为进了王府你就得意了?我告诉你,这王府,还是我做主!” 她再次抬起了手,丫鬟们要拦住她,却被她反手一个耳光打开。 眼见着巴掌即将落下,一个宽大的手掌抓住了她,沈南云看到的是修长白皙的手指挡在自己面前。 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你在闹什么?” 赵票凰开,往后退了几步。 便是这个动作,让赵瞥沟妆祭! 她大吵大闹,哭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小贱人进了门,便没有我的位置了。” “殿下,你这样,让我和孩儿怎么办?” 卫明睿皱皱眉头,低呵道,“在门口闹成这样子,也不怕个人看笑话。” 赵瓶薜溃“还能有什么笑话看?让一个花娘进门,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笑话的?” 卫明睿听到她说的越发不像话,训斥赵粕肀叩钠抛樱“还不快把娘娘带回去!大热天,是想让她病着吗?!” 主子下了令,这群丫鬟婆子才敢拥着赵苹厝ァ 这场闹剧一方休止,终是静了下来。 卫明睿看向身后护着的沈南云,本想劝慰几句,却见沈南云软软的瘫了下去。 他一把将人抱起,“快传太医!” 这件事只是个开端。在王府里,卫明睿明令禁止二人来往,虽给沈南云减去了不少麻烦,却依旧有些明里暗里的绊子躲不过。 她房里出现过巫蛊娃娃,王妃捂着肚子吵闹不休。这件事被卫明睿强行压了下去。 最严重的一次,沈南云的房内出现了数条毒蛇。若不是她睡得浅,及早发现惊叫出声,还不知会出什么差子。 王府里的日子吵吵闹闹的过去,很快,卫明睿登基,她们搬进了皇宫。 宫内的日子比之王府更加艰难。皇城内宫规重重,赵谱魑皇后,自是最大。卫明睿前朝又受赵家限制,不能对赵铺过苛责。 沈南云大着肚子伺候赵疲一伺候便是几个时辰。要不是她身体好,卫明睿又多加看顾,只怕早一尸两命。 怀胎十月,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那天。 沈南云是在半夜发作的,可当她被痛醒的那一刻,发现身边毫无一人。 就连守夜的丫头,都被调离到别的地方。 她痛苦的□□,浑身痛到痉挛,发丝被汗水紧紧粘牢,紧紧贴在脸上。 沈南云知道,这是赵聘傻摹N烂黝G俺事多,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进宫数月,她没能得到一个亲信。宫内都是赵频娜耍沈南云根本没有得用的人。 女子生产本就是以命相拼,赵剖翘了心的要她死。 沈南云不甘心,她抓住床沿,努力的平复自己,要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只要等到卫明睿发现她,等到卫明睿的人过来,她就能活下去。 她不要死,这辈子来之不易,她还没活够。 穆桢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她看到沈南云在痛苦的挣扎,找了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坐下。 穆桢一脸平静的看着她孤身生产,慢悠悠的告诉她,“今天皇后也生孩子,对了,是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卫明睿特别高兴,想来是顾及不到你。” 突然,沈南云的眼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是把孩子生出来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空荡的大殿,穆桢看了这婴孩一眼,问,“要我帮你收尾吗?我会接生,要是你动作没那么快,我还想着帮你接生来着。” “是个男孩。”她继而补充道。 沈南云虚弱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艰难的笑,笑的疯狂,没有母性。 她说,“不用,你不要帮我,就让卫明睿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低声呢喃,“我要许最后一个愿望。帮我,帮我把我的儿子和皇后换了。” 穆桢不解,“卫明睿这么宠爱你,你生了儿子是有机会和皇后一较高低的,为什么要换?这是多此一举。” “难道你想把她的儿子养废?可那样别人看得出来,卫明睿也不会允许。” 沈南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明明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还努力的笑的肆意。 穆桢看见她忽然转身,右手死死扣住床沿,左手攥紧被子,像是要把被子抠出一个洞。她眼睛瞪的死大的看着穆桢,状若疯魔。连气都喘不上了,还扯着嘴角,一字一顿道:“不会的,我不会帮她养孩子,我的也不养,谁的孩子,我都不养。” 第48章 二十年后,宗人府内。 小吏甲照旧来衙门内点个卯,和小吏乙开始新一天的闲聊。 小吏甲拿了壶酒,给二人一人倒上一杯,吧唧嘴道,“你说我们这地方也是清闲,成天见的无事可做。” 小吏乙笑,“那是当今圣上没有兄弟,咱们太子殿下也没有兄弟。没有皇子,哪儿来的故事?” 小吏甲赞同道,“听说两朝皇帝之前,这宗人府可是人满为患。皇子们为了帝位打的不可开交。只可惜那盛况,咱们是看不到了。” 小吏乙说,“怎么?你还想过那种日子?神仙打架,咱凡人遭殃。一不小心差事没办好,”他往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吏甲不以为然,“我不就是说说嘛。你看看咱们的后宫前朝。太子殿下没有兄弟,你说这宗人府没关亲王也就罢了。怎么的,连个后妃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真是羡慕前人。后妃被关进来,她们娘家得给多少好处啊?你看看现在,宗人府居然变成了个清水衙门。” 小吏乙道,“慎言。你这话可别叫皇后娘娘知道,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小吏甲说,“怎么着?你还能说出去啊?” “那哪儿能啊?” 两人互相碰杯,岔开了话题。 就在这时,长吏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拎了个大大的食盒。 小吏甲和小吏乙同时站了起来。 小吏甲说,“老大人,又来送饭啊?怎么今天没直接去,还来我们兄弟两这儿了?” 长吏的年纪很大了,据说,他在宗人府里呆了二十多年,从前朝到现今。 从小吏到宗人府供职开始,就风雨不动的看见长吏往宗人府最里头的一个房间送饭。 也不知关押的是谁,长吏嘴巴牢的很。 他们看见长吏进进出出,却没在最里头的房间中听到半点人声。 好几次他们都怀疑,长吏是不是偷偷跑到里头的房间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当他们准备一探究竟之时,长吏又会突然出现,把他们揪出来痛骂一顿,并训斥他们不要好奇。 随着年月的流逝,这股子好奇并未增加,相反,还渐渐退散了。 他们习惯长吏一日三次的拎着食盒走来又走去,也都默认,宗人府除他们之外,还真的住着一个人。 长吏年老体衰,可眼神清明。他笔挺着身体,对小吏道,“你们跟我来,这是最后一次送饭,你们两个,都得去。” 长吏拎着食盒走了出去,声音不高不低的从前头传来,“今天,皇贵妃娘娘就要走了。带你们认认人,露个面,也算是全了咱们共事十多年的情谊。” 小吏甲听到“皇贵妃”三个字,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 任他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这宗人府里关着的,居然是位皇贵妃。 当今皇后娘娘多厉害的一个人啊。国丈在前朝地位崇高,后宫只太子一位皇子。连公主也只七位。后宫的阴私无数,用脚想都知道,他们的皇后娘娘有多么的不容人。 宫里的嫔妃们个个伏低做小,不敢与皇后争锋。 唯一的一位贵妃,乃是长公主的生母。若非太子出世后五年宫内无所出,贵妃娘娘只生了个公主,怕是这份位,还上不了。 乍一听说个皇贵妃,激动的小吏二人血液都要沸腾。 关在宗人府里二十年的皇贵妃啊,想想都知道当年有多么刺激。 小吏甲试图从长吏嘴里多知道点东西,讨好笑道,“老大人,您跟我们说说呗。” “说什么?”长吏步履极稳,面无表情。 小吏乙小跑上前,“说说这位娘娘呗。在宗人府里关了二十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怕就算放出去,后半辈子也不好过。” 说到这儿,小吏乙忽然想起了什么,奇道,“老大人,这位娘娘母家是哪儿?怎不见有某个府邸的车马来接?” 长吏停住了脚,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回宫。” 小吏乙愣住了。 小吏甲道,“现在回宫,也没个倚仗,不是任人欺负吗?难道是宫里头的某位觉得娘娘过的太好,想要接回去折磨?” 他话说的明白,宫里的某位,除了皇后,还有谁能折腾皇贵妃?再说了,他们都明白,皇后娘娘心思狠毒,母仪天下这四个字,全然和她搭不上边。 长吏看他们,笑的高深莫测,“能从宗人府接人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这个倚仗,还不够吗?” 小吏甲道,“就算如此,也是年老色衰,爱迟……”他说话声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长吏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小吏甲觉得奇怪。 长吏嘴巴牵了牵,像是在笑。他看了他们一眼,半叹道,“等着瞧吧,里头的那位,不是好惹的。当年的事情,你们不懂,陛下也不许人议论。现在皇贵妃回去,怕是宗人府要开始热闹了。” “你们不是一直嫌这里冷清,嫌这里没有油水?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就不一样了。” 小吏乙还是好奇,没忍住问道,“老大人,这位是怎么当上皇贵妃的?莫非是家世甚大,让皇后娘娘……?” 他半弓着身子抬头,掀起眼皮斜睨着问。 长吏沉默良久,方道二字,“皇子。” 明白了。小吏甲乙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对皇贵妃的好奇更甚一分。 皇后娘娘如此手段,她还能诞下皇子,当真不简单。世人皆知,当朝唯一位皇子,便是太子。再看她身陷牢笼二十年,便能想到,当年该是如何凄惨,为何此事无人议论。 此乃宫闱之大秘闻矣,陛下自是会封锁消息。 皇城数十年平静无波,即将迎来的风暴让小吏甲乙热血沸腾,带了三分憧憬。 大门被推开,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长吏带着小吏甲乙走了进去。 小吏甲乙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素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站立,身姿窈窕。仅一背影,便可见动人姿态。 小吏甲乙对视一眼,慌忙把视线收回,低下脑袋,恭敬站好。 只听长吏道,“娘娘,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女声婉转动听,缠绵徘徊,听的人心头微漾。小吏甲乙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长吏把食盒放在桌上,跪了下去。 小吏甲乙连忙跟随。 长吏道,“晚些时候便会来,还请娘娘耐心等待。” 她轻笑,“还有什么等不了的?我都等了二十年了,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子。” 小吏甲乙看到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缕白纱,那是女子的裙角。 她语带疑惑,“这是……守着宗人府的?” 长吏道,“是,这么多年,府内无人。便是这二人在此陪伴。” 她叹息道,“是啊,赵颇歉龇枧人,为了让我疯、让我死,连宗人府的官吏都要裁剪。当真是莫名其妙。” 继而冷笑道,“莫不是觉得宗人府少几个人,我就能寂寞的发疯?” 小吏甲乙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为她直接称呼皇后疯女人而震惊。 他们感受到头顶有目光在盯着他们,盯得他们头皮发麻。 只听得她意味深长道,“放心吧,将来这宗人府,人会多起来的。就算是谢谢你二人相伴,我让你们,当这府内的大总管。” 小吏甲乙跪的更深,“谢娘娘抬爱。”却不将这句承诺放在心上。 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没关系,日子不会太久,你们会知道的。我在这里多少年,赵啤…” “呵,”她轻笑一声,“总得比我待的更久些才好。” 小吏甲乙身上掀起了一阵凉意,回想起宗人府高高的城墙,狭窄的走道,冰冷的石壁,无一处不阴寒。 这是一个孤独幽深的地方,关押的,是别人的人生。 第49章 皇城内,长公主康柔在陪周贵妃说话。 康柔得宠,性子也不免骄纵。见母亲一直眉头不展,便故意把手里的茶盏碰的叮当响,桌上一片零乱,到处都是茶渍。 周贵妃皱着眉头看她,“康柔,注意礼仪。” 康柔公主道,“母妃,你想什么呢?我都来这么久了,一句话也不说。” 周贵妃看着远方,“她就要出来了。” “谁?”康柔问。 周贵妃没有说话,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 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牵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康柔聪明伶俐,刹时意识到了些许,激动道,“母亲,您这是……” 周贵妃瞪了她一眼,示意她禁声。 康柔这才住了嘴。 等到只剩下几个心腹丫头在,周贵妃才和她说道,“你猜对了,也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 康柔公主抱住她,“自然是个皇弟!” 继而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只是皇后娘娘……” 她坚定道,“母妃,我会保护你和弟弟的。要是皇后那个疯婆子敢动手,我就和她拼了。” 周贵妃摸着康柔的脑袋,笑道,“行了,哪儿用得着你啊?自然有你父皇在。” 康柔抱着周贵妃,还把脑袋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娇声道,“母妃你放心吧,最近皇后娘娘烦着呢,顾不上我们。” “今儿个太子哥哥去请安,又被大骂了一顿。听宫人们说,皇后娘娘把寝宫里的器具全砸了,差点没把太子哥哥伤到。” 周贵妃笑,“她自然是该烦的。” 康柔虽不解母亲意思,却也是乖巧的看着母亲笑笑没有说话。 母女两静静的坐在一起,过了良久,周贵妃低声道,“若这一胎,能给你生个弟弟,母亲一定要给他搏一个前程。” 康柔不明白,等回过神来,知道母亲话里的意思,紧张道,“母妃,您可别乱来。皇后娘娘这些年所作所为您也知道,我们还是小心点好。再说了,太子哥哥……” 周贵妃伸出食指点住康柔的嘴唇,“你放心,母妃有分寸的。” 而后又叹息道,“太子再好,也和你不是一个母妃,终究还是差了点。” 她轻轻拍打康柔的肩膀,低声笑道,“放心吧,世事变幻,太子殿下,也不一辈子都是太子殿下啊。” 身边的女官低下了头,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康柔笑了,“那母亲您,可一定要给康柔生个小皇弟呀。” 母女二人嬉闹了一会儿,康柔便想离去。 临走前,周贵妃交代道,“皇贵妃娘娘将要归来,你万事小心,别触她的眉头。” 康柔奇道,“什么皇贵妃?” 周贵妃想了想,再一次将康柔公主拉进殿内,屏退左右。 “后宫中,还有位皇贵妃娘娘。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宗人府,现在出来了,我们母女自是要回避一二。” 康柔从小得卫明睿宠爱,不赞同道,“母妃,我连皇后娘娘都不怕,哪儿用得着怕她啊?您就安安心心的保护好自己就行啦。” 周贵妃面色忽然严肃,“康柔,母妃不曾和你说笑。若是见到皇贵妃,定要小心。务必有礼!” 康柔愣了下,不明白为何母亲要如此,“母妃,这是为何?一个没有子嗣的皇贵妃,还在宗人府关押了这么多年。女儿一点都没听过她的消息,为何要小心?” 周贵妃语重心长道,“她比皇后娘娘更为可怕。皇后娘娘,至少不会明目张胆的杀人……” “她会。” “如果你惹到了她,她会杀了你的。” 康柔一下子被母亲的语气吓到,她自幼骄纵,时常给皇后找麻烦。每回都被皇帝护住,胆子大得很。乍一听到杀人一说,结巴道,“母妃这是何意?” “这深宫里,谁都不是好惹的。皇后娘娘总爱给人暗地里使绊子,明面上为难。可她也只是为难。皇贵妃,却是实实在在的毫不忌讳,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啊。”周贵妃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为何宫内明明有位皇贵妃娘娘,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又可知道,为何皇后娘娘那么讨厌你?因为你不是长公主,你是二公主。长公主是皇后所生。” 康柔越发困惑了。 “陛下下了明令,不许人谈论此事。可你是我的女儿,为了你的安全,我也该让你知道。” 周贵妃给自己的贴身侍女清云使了个眼色,清云会意,将这桩被封锁的宫闱秘闻详细告知。 “公主殿下,您就听娘娘的话吧。以后见着了皇贵妃,躲着走,别撞见她。” 康柔嘟着嘴巴,皱眉看她。 清云低声道,“殿下,太子殿下其实有一个孪生妹妹的。只是当年,皇贵妃与皇后争斗太甚。一日,皇贵妃发了疯,竟是直接掐死了长公主。” “掐死?”康柔惊呼出声。 周贵妃点头,“当年这二人锋芒太过,母亲过的也艰难。想起当年的事情,如今还忍不住让人心头发寒。” 她回忆起了过去,缓缓道,“当年皇贵妃与皇后同一日生产,皇后娘娘撤下了皇贵妃身边所有侍从,铁了心的让皇贵妃难产而死。可就算如此,皇贵妃还是诞下了一位皇子。” “之后的日子,皇贵妃对皇后记恨在心,日日要陛下严惩皇后。但皇后娘娘生下双胎,一儿一女。看在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的面子上,陛下也不能让皇后失了颜面。” “陛下不惩处皇后,皇后娘娘行事便越发的不顾忌。具体这二人发生了何事,母妃也不知晓。只知道那一阵子的后宫,极不平静,日日都见有人丧命,所有人都过着心惊肉跳的日子。” “皇贵妃得陛下宠爱,所生皇子自然对太子殿下有威胁,皇后又怎能放过他?那位小皇子从生下来开始,身边怪事不断,时常有性命之忧。” “最后……”周贵妃沉默了。 康柔听的津津有味,见周贵妃忽然停了下来,便催促道,“最后怎么了?母妃?” 周贵妃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害怕的事情。 “最后,皇贵妃竟是直接掐死了长公主,在将要掐死太子的时候,皇后娘娘赶了回来,将她拦住。两人在寝宫内大打出手。” “啊?!”康柔低声惊叫。 “那皇贵妃的小皇子呢?”她问。 周贵妃道,“皇后娘娘命人抱好太子殿下,冲到皇贵妃的寝宫,把小皇子,摔死了。” 她说话声极低,显得异常沉重。 康柔心里发寒,被这件事深深震撼。 这样的事情,光是听到,都足够惊心动魄。 周贵妃拉住康柔公主的手,“所以皇后才那么讨厌你。长公主是她所生,却被永远的忘记了。你,顶替了她女儿的名号。” 康柔微微发抖,忽然想到什么,急忙问道,“皇贵妃被关进了宗人府,那皇后娘娘呢?为何皇后娘娘没有惩罚?” 周贵妃道,“赵家势大,皇后又失去了女儿,这件事情终究还是不光彩,自然被陛下压了下去。便是如此,皇贵妃还是被幽禁了二十年。” 周贵妃抱住康柔公主,“女儿,万事小心。这宫城,不会再安宁了。” 见康柔公主彻底被吓到,她慈爱的看着康柔,“柔儿,若是皇贵妃回宫,必将对付太子殿下。届时,说不定也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机会。” 她满脸算计,轻抚小腹,唇角上扬,低声呢喃道,“毕竟,她没有儿子。” 声音随风吹散,转瞬即逝。 周贵妃说的对,深宫里,谁又没个心机? 若非这些年皇后做的太过,让人没法子争斗,后宫又怎能如此安宁? 当年她能母凭女贵,今日,便要再来一场母凭子贵的戏码。 这么多年暗潮汹涌的后宫,所有人都在压抑自己。只要皇贵妃回来开了那个口子,便能彻底搅乱局势。 她已是贵妃,上头的两位争斗,正是她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日子。 第50章 沈南云再一次踏入这皇城,二十年过去了,一切如故。 城墙依旧高耸森严,只有在几个转瞬即逝的时刻,才有一缕细细的阳光会扫下。 她有些恍惚,有些恐惧,带着点莫名的后悔,以及一些不该有的妄念。 如果当初,她和卫明伦在一起,会是如何? 爱情是悄悄开始的,它并不需要什么。也许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面,又或许是你听到的一句话。那个瞬间,连你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可心却不可控制的为它轻轻的勾起。 这么多年,她在刻意的隐藏,遗忘,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番细细的思量。 是啊,如果当初,和卫明伦在一起了呢? 沈南云自嘲的笑笑,她和卫明伦不会有未来。只会有一场露水姻缘,就像无数个和他有过美好过往的女人一样。 她们有一个厮混在一起的日夜,或是有许多个厮混在一起的日夜。但绝不会有无数在一起的日子。 可在她的脑海中,却能描绘出一幅完整的,有卫明伦的未来。 她想象着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孩子,在晚风拂柳之时,慢慢的走,抱着孩子,身后跟着大片的侍从。 她会好好的爱护那个孩子,把自己一切的爱倾注给他。 那份幻想,那份憧憬中,只有三个人。这是她不会有的妄想,却不可制止的出现在了脑海中。随着年岁增长,有时候竟会与记忆混乱。 仿佛当年真的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她与卫明伦抱着孩子,说笑于路旁。 她头痛欲裂,眼前出现了一点模糊。闭上眼睛,睁开,这才记起了自己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可怕的深宫。 沈南云终于想到了自己深宫中的那个孩子。 是啊,她早就习惯把自己所有的喜欢深深藏在心里,把恨意与疯狂拿来伪装。 伪装在外表,伪装成现实。 一个对爱情抱有美好幻想的少女被埋在了心头深处,只留下这个阴狠自私到极致的――沈南云。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一点都不想再等下去。 她要跑到赵频拿媲案嫠咚,当今的太子殿下,是她的儿子。 她帮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 “太子如何?” 冷不防的,沈南云问了这么一句话。 无他,想了解自己的儿子罢了。 可这么一句话听到内侍的耳朵里,却觉得毛骨悚然。 在这深宫中,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知道,当年皇贵妃掐死了皇后的公主。 送她归来的老太监思索良久,终究说了句,“太子殿下被皇后娘娘教养的,极好。” “那便好。”沈南云淡淡说道。 接下去的一路,静默无言。 老太监只觉害怕,害怕这位疯狂的皇贵妃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 沈南云觉得宽心,又带着一股子痛快。 很好,她把她的儿子,教养的甚好。 她要去皇后殿,现在就去,迫不及待。现在去告诉她,告诉她当年的一切。 皇后殿 赵迫绲蹦晟蚰显瞥醮谓府一般,将殿内弄的一片凌乱。 蒲柳不知该如何劝她,只是不停说道,“皇后娘娘,您有太子殿下,何必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伤神?” 这句话在过去二十年里说了无数遍,可皇后没有一次听进去。 当沈南云还被关在宗人府的时候,皇后便开始日日忧心,掰着手指头算计她归来的日子。 这股子计算的劲头,比最希望她归来的人还要来的热切。 赵瓢卫明睿爱到疯了,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么一个人。爱到忽视所有。 所有她才会如此痛恨沈南云。 她痛恨所有和她分享丈夫的女人,尤其是那个女人还被她丈夫爱着。 蒲柳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皇后。 花染尘被关押的这二十年来,皇后便时时顾忌,偶尔在深夜,甚至会害怕她突然归来而惊醒。 皇后把心思全放在了陛下身上,放在了治理后宫上,连太子殿下,都忘记了。 皇后殿内清脆的破碎声不绝于耳,太子卫熹照例前来请安之时,被门前惶恐不安的宫人们拦住了。 卫熹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的,母后时常会发疯。在他小时候,有时看着他,忽然间便会笑起来。 那抹笑意,卫熹不知该如何描述,但似乎,可以与狰狞二字相连。 母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战利品。仿佛自己是在角斗场上胜利的猛兽,又像是丛林中获胜的猎人。她的眼睛里,带着高高在上与鄙夷,同时,深处又藏着恐惧。 “今日又怎么了?”他问。 宫人们毕恭毕敬的回答,“娘娘生气,故而将奴才们赶了出来。” 又是这么一个囫囵的回答。 宫人们不知道母后为何生气,他也不知道母后为何生气。 卫熹心头升起一丝烦躁,静静地等在门口。 其实他与母后并不亲近。 从幼时起,他便跟在父皇身边。印象中的母后,只有在想取得父皇关注时,才会稍稍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和那些在后宫中争宠的妃子并无两样。 他不喜欢。身为皇后,本该母仪天下,仪态端庄,岂能和后妃一般矫揉造作? 卫熹没有走进皇后殿,转身离开了。 “不必告诉母后我来过。”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喊来他的贴身侍从,“阿曹,你和我去一趟城外。” “是。”阿曹大步跟上。 ** “驾!” “驾!” 卫熹在郊外策马飞奔,只觉心头有一股郁结之气需要散尽。 良久之后,经过一方良田,“吁”一声停下了马。 阿曹跟在身后,只见卫熹盯着前方某处一动不动。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跌倒在地啼哭的小儿正被母亲耐心的哄着。 就这么注视了许久,等到小儿被母亲牵走,卫熹才出声道,“阿曹,你说,这天下的母子关系,是不是都该是这样?” 阿曹低头,闷声道,“阿曹不知。阿曹自幼便到宫中随侍殿下,与家人关系并不亲厚。” 卫熹叹道,“看来我两一样。” “没关系,你既无家,那便将我当做家人便可。” 阿曹翻身下马,慌慌跪倒在地,“殿下,阿曹卑贱之人,怎配做您的家人?您是阿曹的主子,阿曹这一辈子都忠心于您!”他匍匐的身子,让人无法看到他眼中的亮。 卫熹看着他,笑,“随你吧。” 他看着远方出神道,“你知道吗,阿曹?这世上的母子,本该都是如此。我数次在民间辗转,见过无数次母亲牵着小儿在路上行走。这世上所有的母亲,似乎都有一颗爱子之心。可我的母后,好似没有。” 阿曹闭紧了嘴巴,大气不敢出。 “小时候我也会跌倒,每当这时,我也希望母后将我抱起,可母后永远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 “呵,”他自嘲的轻笑,“当父皇在的时候,母后会看我几眼吧。” “其实我很羡慕康柔,周贵妃那么宠爱她。我的世界里,却只有先生,无数个教习先生。” 阿曹道,“殿下,您是储君,自然和公主不一样。” “也许吧。” 卫熹牵动缰绳,调转马头,道了声,“回去吧。” 第51章 沈南云站在皇后殿前,门口的小太监正要通报,她手指轻点唇畔,“嘘”了一声。 殿内打砸的声响依旧,蒲柳似乎已经放弃了对赵频娜八担只让她不再压抑自己,释放内心的苦闷。 沈南云轻轻一笑,她还像当初那么美,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步步迈上台阶,最终,推开了大门。 赵票焕纯拖帕艘惶,彼时她手上正拿着一个花瓶想往地上砸,见人进来,冷冷的把手中的物件交给蒲柳。 她眼角上扬,似是要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南云,轻抚鬓角,把些微凌乱的发丝拢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她端正做好,仿佛自己坐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宫殿,而非现如今这满目狼藉的屋子。 沈南云轻抬手,示意奴婢给她搬了张椅子,慢悠悠的坐定。 赵评湫Φ溃“真是个下贱胚子,和从前一般不懂规矩。本宫没叫你坐,你也配坐下?!” 说话声逐渐尖利刻薄,与她平日里的端庄全然不同。 沈南云道,“行了吧,我是皇贵妃,也算能和你平起平坐。再说了,我们两都这样了,何必再拘泥于那些礼数?但凡我们知点礼,也不会跑到对方的寝殿内杀人啊。你说,是不是?” 说话时,沈南云看着赵疲抑扬顿挫的,漫不经心之中,带着股嘲讽,听的让人火大。 赵剖种肝兆】恳畏鍪郑指节发白,表情古怪。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想到皇帝对花染尘的宠爱,赵泼靼鬃约翰荒芴过为难她。 遂下逐客令道,“滚,这里不欢迎你。” 沈南云连看都没看她,只在摆弄自己新染好的指甲,红艳艳的,特别好看。 “我知道这里不欢迎我,但我忍不住还是想来啊。” 她看着赵泼男Φ溃“你知道吗?我才出宗人府,换好衣服第一件事就是过来和你打招呼。” 这一次,她站起了身子,走到赵泼媲埃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年,今天,是我验收的日子。我迫不及地的来找你呢。” 赵菩耐访偷匾惶,对花染尘即将说的秘密感到恐慌。 但她并没有继续,而是在殿内踱着步子,缓缓道,“知道吗?我在宗人府呆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很难熬。” “被赶出宫外无名无分的囚禁,真的很痛苦的。可是这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我要一天天数着日子,计算着今天。” “因为今天,是报复你的日子。是让你和我一起疯的日子。” 沈南云一下子走到了赵泼媲埃抓住她的肩膀,声音软糯,一字一顿的告诉她,“我是个疯子,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会那么安生的在宗人府躲二十年?” “难道我没有出来的机会?不,我有。陛下无数次想接我出来,可我拒绝了。为什么?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把那个秘密告诉你。” 她松开了赵频募绨颍如释重负道,“幸好,我还是忍到了这一天。” 她笑,朗声道,“皇后娘娘,屏退左右吧,让我来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她张开双手,陡然间,竟生出了一抹豪情。 这样的花染尘让赵坪ε拢她额头青筋微跳。 紧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退下。” 蒲柳喊道,“娘娘!” 她知道皇贵妃疯,一旦动手,皇后娘娘不是对手。若屏退左右,皇贵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该如何是好? 赵瓶戳怂一眼,冷声道,“她想做什么,二十年前就做了。退下吧。” 等人全都退下,整座大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赵评溲劭此,“说罢,你想说什么?” 沈南云看到她手指越攥越紧,显得紧张极了。 她好笑,扯开了话题,道,“听说太子殿下颇为仁善,被陛下教养的极好。这后宫在你的压制下,并无其他皇子出世。” 赵屏成匣过一滴汗,手指抠住扶手,从椅子上扣下了一点木屑,“你想对熹儿做什么?” 沈南云道,“哪里是我想对他做什么?是你想对他做什么才是。” 她慵懒的坐回椅子,“在我的孩子出生的那个晚上,我亲自剪短了他的脐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想好了要怎么报复你。” “然后,我成功的做到了。” 接下来的话炸的赵颇宰游宋俗飨欤眼前一片模糊。紧接着涌起了无限的怒火,烧断了她的理智,让她提起剪子从殿内冲了出去。 沈南云看着赵品⒎瑁看她冲出寝殿,仪态万千的走了出去,淡淡道了声,“回宫。” 蒲柳早已带着侍从追了过去,但拦不住愤怒的赵啤 赵频哪院@锘啡谱呕ㄈ境镜幕埃一字一句,痛的让她几欲癫狂。 “我把我们的儿子换了,我想着,让你帮我把儿子养大,让他做太子,当皇帝。” “后来我又觉得不够,万一将来你发现了怎么办?所以,我跑到你的寝宫,杀了你的女儿。然后,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杀了你的儿子。” “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我杀了你的女儿,你杀了你的儿子,你还帮我把儿子养大了。哈哈哈……” 沈南云的笑声回荡在她脑中,宛若一个魔咒桎梏住她,让人什么都不想,只想杀了她的儿子泄愤。 迎面走来一个青色的身影,读书时的太子,总是穿着素净,温文尔雅。 “母亲……” 刚一行礼,赵埔患糇哟滔蛄怂。卫熹躲闪不及,被刺到了肩膀。 “啊!”内侍的惊叫声不绝,一大帮的人扑到赵粕砩希并把卫熹护到身后。 皇后疯了。 自那日皇后刺伤太子之后,便被皇帝囚禁在了寝宫。 说她疯了,其实没疯。 她意识清明,只是要杀太子。 谋害太子乃是重罪,哪怕身为皇后,哪怕身为太子的亲生母亲。 卫明睿趁机发作赵家,一连几日,或贬或关了赵家几位大臣。 赵家把持朝政已久,赵圃诤蠊飞扬跋扈。他布局二十年,赵普好给了他一个筏子发作。 他只有一位皇子,既然如此,便更该为他好好打算。 他尚且为赵家所扰,若是卫熹登基,这天下,不知姓卫姓赵? 没有外戚之忧的太子,才是他要的储君。 卫明睿有些烦闷,扔下了手中的折子。 赵频闭媸欠枇耍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杀。 早知她会如此,这么些年也不必处心积虑的想要如何分离太子与她的关系。 一双柔夷覆上额前,给他轻轻按压。 卫明睿把人拥入怀中,轻声道,“皇后发这样的疯,吓到你了吧?” “这么些年,她连个后宫都看不好,你一出来还得受这个累,委屈你了。” 沈南云搂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入帝王怀中,小声道,“妾倒是无妨,只是太子殿下,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不如让妾照料太子可好?”她抬头问道。 卫明睿拧眉,沉吟半晌方答,“也好。东宫一直便是赵瓢芽兀你多盯着,省得她又弄出什么乱子。” “嗯。” 室内烛火摇曳,月亮悄悄躲到了云层后。 沈南云轻轻喘息,闭上了眼睛。 很好,接下来,她有了足够的时间,让儿子和她相认。 幸好,幸好赵家跋扈,幸好赵品杩瘢也幸好,卫明睿刻意提防太子和皇后亲近。 第52章 卫熹睁开眼睛,看到的一个便是满头珠翠袅娜身影。 此人长相极为艳丽,头顶珠冠上的流苏垂到耳边,带着一抹风情。 他知道这个女人,他父皇的宠妃,他母后一生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女人。 卫熹张张嘴巴,嗓子干涩,无法发声。 皇贵妃见状,连忙给他递了杯水。 她面色关切,毫不作假。可卫熹也曾耳闻她与母后之间的嫌隙,实在不知此番作为是何故。 皇贵妃实在是过于殷勤了些,等到她即将离开,卫熹没能忍住,道:“皇贵妃娘娘,你与母后不和,纵是你对我再好,也不及母后的生养之恩。” 沈南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好笑道,“可我听说,皇后娘娘自幼与你不甚亲厚。更何况,她可是要杀了你啊。” 卫熹面色不霁,“到底是母子,皇贵妃娘娘做的再多,也不及母后恩情。” 沈南云没有说话,她莲步轻摇,走到床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卫熹。 卫熹厌恶的偏了偏头,抗拒之情溢于言表。 沈南云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笑笑,问他,“生养的恩情,很大吗?” “母亲十月怀胎的恩情,便是一辈子也难以报答。”卫熹淡淡说道。 沈南云沉默半晌,突然道,“可你是我的儿子啊,即使报恩,难道不该报答我吗?” 卫熹面色慌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沈南云。 殿内的侍从们心头骇然,一个个低下脑袋装作不存在,恨不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沈南云坐到床边,没等卫熹说话,自顾自的说开了。 “你知道吗?你出生的时候,皇后娘娘撤走了所有的宫人。是我,是我一个人把你生下来。没有太医,没有宫女。” 她目光遥远,在回忆过去,“那天夜里的雨很大,电闪雷鸣。我很害怕,屋内连烛火都没有。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出世的。一个女人独自生产,其中有多危险你也知道。当我剪断脐带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好好的把你养大,我一定要让赵聘冻龃价。” “所以在外人看来我才会疯,就是因为我要让你成为赵频暮⒆印V挥心阕隽怂的孩子,才不会被她所害。我要让你好好的……” “那你便该自己抚养本宫!”卫熹挣扎着想要坐起,可是胸口的伤又让他倒了下去。言语虚弱中带着气急。 沈南云站了起来,“我也想!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赵扑就像个疯子一样!整个宫内都是她的人!我费了千辛万苦把你换到她身边,你可知其中艰难?” “怀胎十月,举步维艰。便是现在,陛下仍为赵家所扰。想想二十年前,赵圃诠中该是多么势大?我自保已是艰难,遑论带着你长大?” “有哪个母亲会愿意和自己的孩子分离?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怎能出如此下策?……” “走。”卫熹打断了沈南云的话,“我不想听了,走吧。” 沈南云泪眼朦胧的看着卫熹,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身离去,拿帕子掖了掖眼角,面色如常的走出了门。 沈南云一走,殿内的侍从们跪作一团,颤抖着身子匍匐在地。 宫闱秘闻,其实人人都能听的? 卫熹唤了声,“阿曹?” 阿曹像影子似的从角落里出来,“殿下。” “杀了他们,我的身世,谁都不能带出这座宫城!” ** 经过花园的路上,沈南云与周贵妃相遇。 与其说是相遇,倒不如说是周贵妃直接拦住了她。 两人照面之时,周贵妃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股子慈爱之中的得意,叫人看了作呕。 沈南云当下冷笑道,“你是来对我炫耀的?上一个对我炫耀的死在了枯井里,你也想这样?” 周贵妃闻言,正了神色,笑道,“皇贵妃娘娘何必如此大火气?我来找您,自然是商量点好事。” 沈南云面色冷淡,“我一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 周贵妃道,“娘娘,皇后已然无用。我们都知道,未来这后宫里,必是您独大。我儿将将出世,您若与我联手,这孩儿,即使我的孩儿,也是你的孩儿。” 沈南云觉得有意思,“太子殿下坐镇东宫,你就算是生了个皇子,也不过一个亲王,凭什么觉得我要和你联手?” 周贵妃笑,“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是皇后所生,难道您能容得下他?” 真是个没脑子的女人,说起话来这么直接,难怪被赵拼蜓沽硕十年都出不了头。 看来不是赵剖侄翁厉害,实在是后宫的女人太蠢。 周贵妃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若太子不再是太子,那……” 此中意味,且留给她自己体会。 沈南云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叹道,“真不该那么早让赵票还仄鹄矗你说说,要是现在她还在,这话让她听见了,指不定就冲过来直接打死你了。” “你真幸运,我现在不想杀人,就让你和你的孩子好好活着吧。” “横竖是个亲王,也威胁不到太子殿下。” 周贵妃变了脸色,“皇贵妃娘娘,难道您还要与太子联手不成?太子可是皇后的儿子,早已长大,就算您现在对他再好,终究不及生母。” 沈南云凑到周贵妃耳边,“谁说,太子是皇后的儿子?” 见周贵妃变了脸色,沈南云心满意足的看着她嘲讽道,“你这脑子,还是消停点吧。” “我和皇后斗了这么多年,难道会空手回来吗?当年出了那么多条人命,终究,还是我赢了啊。” 第53章 时光荏苒,数年已过。 彼时的卫熹当上了帝王,而沈南云,也当真成了太后。 当年赵票还匮汉螅卫明睿极为强硬的将赵家连根拔起。此后数年,历经变革,等到卫熹接过帝位,交到他手上的已是一个盛世。 当卫明睿与沈南云两鬓斑驳,当他终于卧床不起之时,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数年的疑问:为何她会如此维护赵频亩子? 沈南云没有继续瞒他,把自己的秘密尽数告知。 她记得卫明睿浑浊的双眼刹时变得清明,似有千言万语想问,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嘶哑着嗓子说,“我让你名正言顺的,成为熹儿的母亲罢。” 当了几十年的皇贵妃,沈南云在卫明睿病重将死的时刻当上了皇后。 所有的大臣以为是她趁着卫明睿年老体衰做出的谋逆之举,却不想当时连坐起来都费劲的卫明睿竟强撑着身体上朝,宣布了封后的消息。 这是他多年前早就想做的事情,只是皇贵妃出生低贱,永远在他提起一个话头的时候,就被无数义正言辞的面庞以极为尖锐的言辞挡了回去。 现在他连说话都费力,终于再没有大臣来阻拦他了。 人之将死的遗愿,没有人敢上前反对。 她短暂的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后,便成了盛世之中的太后。 卫明睿临终的那一夜,和她生产时的那一夜一样,风雨交加。 只是当时的她,那空荡的宫殿内只有她一人。而卫明睿,则被层层环绕。 那一夜的宫殿灯火通明,压下了天边霹雳的闪电。 最后的最后,卫明睿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也许,我真的喜欢你。” 是吗?也许吧。 年少的卫明睿心中想的,是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等到了那上面,他的心里装满了天下。 他是一个好皇帝,似乎并没有将儿女情长放在心里。 突然对自己说一声喜欢,沈南云有些迷茫。 也许真的喜欢吧。 不然为什么,连二十年的关押都没能让他忘记她? 有时候爱情只需要一眼,你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只知道,你的心,当真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便不可克制的跳动了起来。 然后日日夜夜想着她,想着那个人。 时间会抹去一切,也会抹去突如其来的、或求而不得的爱情。 在沈南云消失的二十年里,卫明睿忘记她是真;当她归来之时,重新爱起她,也是真。 为什么一直记着她,或许仅仅是因为赵啤 赵圃诤蠊的跋扈,需要一个什么都没有,只有帝王的宠爱的女人来制衡。 因为赵粕砗笳咀诺娜耍威胁不到沈南云。 临终的帝王如此深情,沈南云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不再和当年见到的一样洁白如玉,它苍老、有着褶皱,就这么伴随了她半生。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细思考,脱口而出道,“我心里也一直有你。” 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说的心安理得。帝王之爱,她不能辜负,更不敢辜负。 就当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吧。在她重新回宫的这些年里,卫明睿待她极好。也许她这一生,都再不会有这么快乐的时光。 这一世从出生开始,她便在不停地挣扎,总算,让她挣扎到了尽头。 细碎的阳光打进慈宁宫,洒在沈南云脸上,沈南云眨眨眼,从回忆中清醒。 门外的小太监长声喊道“陛下驾到”,让她直了直身子,一阵恍惚。 皇帝待她极好,却总归还是隔了些什么。 说到底,没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孩子,又能有几分真情? 尊重有余,真心不足。 卫熹走了进来,照例和她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身体可好,皇子如何。再来便是劝她有空多出去走动,后宫的妃嫔们也想和她亲近之类的话。 沈南云点头微笑,淡淡的应和几句。 她是个感情淡薄之人,平心而论,她对这个儿子的感情,也许比卫熹对她这个母亲的感情还要来的更浅。 卫熹对她说,“恭亲王不日便要离京前往封地,届时贵太妃娘娘也会同行。母亲和贵太妃娘娘关系极好,这一送,怕是今生难再见了。” 关系极好? 沈南云唇角轻扬,轻声道,“我会去送的。” 当年周贵妃当真生下了个儿子,她确实,也存了些不该有的心。 对付她,沈南云没像对付赵埔谎。攻人攻心,她换了一种方式。 卫明睿让她总领后宫,她当真做到了对众人关爱有加,甚至做到了赵贫济挥凶龅降哪敢翘煜隆 恭亲王对她极为尊敬,有时周贵妃对她出言不逊,甚至会被恭亲王斥责。 有时连沈南云都会觉得自己可怕,她如此真情实感的对待一个人,结果却抱着别有用心。 恭亲王爱她,敬她,甚至超过自己的母妃。 “恭”之一字,便是沈南云向卫明睿提议所赐。 帝王的小儿子,当得起世人的一个“恭”字。 只有周贵妃读懂了沈南云的心思,“恭”,并不代表别人对他的恭敬,而是希望他对陛下,对太子恭敬有加。 如此便是低人一等了。 周贵妃结结实实的大闹了一场,却被自己的儿子狠狠训斥了一顿。直言她是无理取闹。 恭亲王封地在西北边陲之地,那里是沈南云的故乡,更是连年征战之地。 他说,想去母后的故乡生活,也想为兄长守护边疆。 细细想来,周贵妃应该是恨她入骨。 在别人看来,她们二人关系极好。恭亲王对她恭敬有加,而她对周贵妃所出极为关爱。 可恭亲王去了边陲,而长公主,在她的关心下,下嫁给了一个富人家。 只富不贵。 按照周贵妃所想,长公主该嫁的人,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国之栋梁。 沈南云告诉卫明睿,富家翁的生活悠游自在,长公主下嫁过去,必回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卫明睿自知朝堂纷争,更知道高门内宅不易,听了沈南云的话,将公主嫁到了江南。 长公主确实安逸,只是恭亲王至此便更少了夺权的机会。 他最亲的姐姐,只嫁给了一个富人家。 沈南云觉得好笑,一时间有些期待看到周贵妃离京时的表情。 卫熹还说了些什么,沈南云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他说,“一剑先生搬到了京郊,父皇与一剑先生关系极好,儿臣寻了日子前去拜访,不知母后是否同行?” 一剑啊,这么多年,她无数次的听到这个名字。 一剑是卫明睿以武力统领国家的关键,一剑的徒弟如今也在朝堂任职。宫内的侍卫统领,便是一剑首徒。 卫熹帝王之尊前去拜访,也只有一剑当得起这份荣耀。 上辈子就在的人,这辈子她都半截身体入了土,他还在,沈南云颇为感慨。 她对年轻的皇帝说道,“哀家同行。” 晨间的谈话终于结束,卫熹离开之后,沈南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人在殿内。 穆桢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数十年过去了,当沈南云的头发早已斑白,她还和沈南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明艳。 “好久不见。”这是穆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南云道,“十数年了,确实好久。” 当沈南云还在宗人府被关押之时,穆桢还会时常出现。等到她重新回到宫内,穆桢便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你是来带我走的?”再一次出现,由不得不让沈南云认为穆桢是来勾她魂的。 穆桢好笑,“没有没有,你的魂魄,自有去处,轮不到我来勾。我只是来看看你过的怎样了。” 她四下走了一圈,总结道,“看起来你过得很不错。” “当然不错,我是太后。”沈南云告诉她。 穆桢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开始自顾自的吃起来。 当年她们坐在一起,还是两个同龄的姑娘。现如今,看着倒像是一个年迈慈爱的祖母看着伶俐的孙女儿淘气。 有一句话沈南云一直想问穆桢,趁着这个时候,她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帮我?” 和穆桢相处多年,沈南云大概知道了穆桢在地府地位尊崇。如此看来,就算当年胡乱勾错了沈南云的魂魄,也不至于受到处罚才是。 更别说她还帮了自己这么多。 天上的神仙,不能干涉人间的事情。她插手自己的一生,似乎比起勾魂勾错这件事,还要更为严重。 穆桢长长的“嗯”了一声,似是在思索,而后告诉她,“因为愧疚。” 沈南云不信。穆桢是个很冷的人,比她还要冷很多很多。愧疚这个理由,是最不可能的理由。 “我不相信。” 穆桢摆摆手,“我也不相信。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我觉得愧疚的时候,才帮了你一把。” 她自己也觉得神奇,“勾错你魂的时候,我居然能觉得愧疚。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马上就察觉到了。所以我抓住那一点点愧疚,立刻补偿你。多奇怪啊,我从来没有感受过愧疚,你知道我对你感到愧疚那时候,我有多珍惜这点感情吗?” “你的补偿方式,就是答应我三个愿望?”沈南云问。 穆桢答的坦然,“当然不是。” 她素来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从来不屑说谎,更不屑伪装,“让你重活一世,已经是对你的补偿,更是对你的恩赐。” “答应你三个愿望,是枉顾地府禁令。我想看看,一个凡人的一生,能有多么跌宕起伏。如果有神灵相助,她的人生是否会全然不同。” “你看,你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 沈南云笑的苦涩,“所以我的人生,只是你一手促成的大戏是吗?” 穆桢道,“是啊。我不能经历你这样的人生,所以我让你帮我经历。我站在旁边看着,我从来没有离你太远。” 沈南云握紧了拳头,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愤怒的同时,徒生一股无能为力之情。 穆桢再一次开口,带着循循善诱,“你想和我一样吗?和我一样,当上神灵,成为掌握凡人命运的那个人。” “我可以吗?”沈南云轻轻问道。 穆桢答的诡异,“当然可以,不会太远。很快,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第54章 京城外往北三里地,有一条岔道。 岔道往里走,是一条仅能容两辆马车并齐的小路。 道路越往里走,越偏僻。左右两侧是高耸的山峦,路边的杂草密集,远远望去,一片郁郁葱葱。 此地风景极佳,特别适合隐居。整日伴随着虫鸣鸟叫,环境清幽。 一剑的居所便在里头的一处山坳里。 两座山之间有一道夹缝,一剑的房屋,便建立在夹缝之中。 方方正正的一个小院子,沿墙壁的四面建造房屋,中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屋子往后山去,是一方小小的菜园子。菜园边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流,二尺宽,正适合浇水。 一剑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拒绝了皇帝给他的一切,金银珠宝、美酒美人、亭台楼阁、高官厚禄…… 他只要求了这个小小的地方,独居在此地,远离人群。 心远地远。 没人知道一剑到底多少岁了,只知道他至少历经了三代帝王,可看起来却依旧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武功,只知道在某一天的江湖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做一剑的剑客,无人能敌。 几十年的时间里,无人能够打败他。他像是一个神话,像是一个传说,活在人们口耳相传中。当人们认为一切传说皆为妄言之际,他悄悄出现,以经验绝伦的武艺征服众人。当人们认为他早已离世之时,又能从朝堂或是江湖的某个角落里流传出他的行踪。 他来无影去无踪,帮上一代帝王平定了江山后消失不见。又在这一代帝王最需要人的时候,送来了他的弟子。 有人说他是个花白胡子高深莫测的老头,疯疯癫癫的行走在世间。看到一个顺眼的孩子,便将他收作徒弟,传授武功。 由此,他桃李满天下,江湖出现了无数顶级的剑客,尽出自于他的门下。 这个传言愈演愈烈,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妇人们看到花白胡子的老乞丐都会恭恭敬敬的把他迎到家中,以寻求自家孩子被一剑先生收作徒弟的渺茫机会。 还有人说一剑的门派在一个云雾飘渺的高山之巅,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走到门口。 于是乎,又有了许多人开始便访名山大川。他们跑到各个不知名的山头,只希望自己能遇见奇迹,能参与进一剑波澜壮阔令人神往的一生中。 可他们都猜错了。 一剑不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很是年轻。脸上虽然蓄了胡子,却被打理的很好看。他的头发和胡子一样,大片的黑中夹杂了一点点的白。头发拿了根麻绳束在一起,看起来很随意,随意之中却又带着整齐。 当然,他也不疯疯癫癫。相反,他为人非常板正,若是仔细体会,一举一动之中还隐隐透露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感觉。 平心而论,他是一个身形俊美的中年男人。走在大街上,人们可能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只是可能多看一眼,也只是一眼,的普通人。或许他走过你的身边,你也不会注意他。 虽然他有很多徒弟,但是他没有门派。因为他一直在江湖中行走,说的准确一些,到处乱跑。 的确,他会从路边随便捡一个小孩子收作徒弟,但绝大部分的情况下,那个小孩会是个乞丐。 因为只有小乞丐,才会在你给他一个馒头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的跟你走。 正常人家的孩子,母亲是不会让你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离开的。遑论那个男人看着完全没有任何优点,只穿了一身看起来便很廉价的青色布衫。 他一次只收一个徒弟,后来慢慢变成两个,最多的时候三个。也只有三个,再没有更多了。 等到小乞丐长成了大徒弟,就把他赶走,又收一个小乞丐。如此周而复始,一般十几年便有一个轮回。 因为活的长久,一剑有了很多徒弟。 可一剑把他们赶走之后,就不再记得他们了。不再记得他们的脸,不再记得他们是谁。 但他的徒弟们尊敬他,在凭借着一剑传授的武艺成功在世间立足之后,总会偶尔的出现在一剑的面前。 每当他们出现的时候,一剑都很紧张。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赶走。 他害怕见到自己的徒弟,虽然他不记得他们,可是认得出自己的剑术。 他害怕他的徒弟们会杀了他。 就像当年,他杀了他的师傅一样。 他害怕徒弟杀师傅,可是又控制不住的想要收徒。 这样精绝的剑术,一剑觉得自己必须要把它传承下去。 但他从来都不敢把全部教给他的弟子们,总是这个人教一点,那个人教一点,没有一个教全的。 便是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他的徒弟们傲立于武学的顶端。 一剑一直在江湖行走,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几十年甚至更久。因为他在找一个人,在找到那个人并杀掉她之前,他夜不能寐,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他的脸上经常带着愁苦,担心自己被杀害,担心自己不再是最强的人。 直到最近,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或许是因为他老了。 他认为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那个人或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就算她突然出现,他也已经老到不再害怕了。 有些人因为衰老而害怕死亡,越衰老,越害怕。他则相反,随着衰老的越来越明显,他渐渐放下了伴随一生的对死亡的恐惧。 一剑住到了这个山沟里的小屋。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起来开始练剑。 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放下手里的剑,从后山的菜园里摘菜给自己做饭。饭后静静地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又开始练剑。 等到太阳落山,再给自己做一顿饭,饭后收拾一下菜园,再一次的练剑练到深夜去睡觉。 每一天都是如此周而复始,外人看来单调乏味,可一剑乐在其中。 能让他练一整天的剑的日子,很快乐。 人生之前的数十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练剑的地方在世间的各个角落。而他带着几个给他做饭洗衣,学习他剑术的小孩子。 皇帝想给他安排侍从,一剑拒绝了,拒绝的很惶恐。 他觉得那些侍从会偷偷学习他的剑术,就像当年他带着的那些小孩子一样。 那些孩子们从来不需要刻意的去教,他们只要看着,看着看着,便学会了。 他想他不会再收徒弟了,因为他已经决定在人生剩下的光阴里一个人度过,每一天都留在这个地方,练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小时候,有很长的一段日子,在他遇到他师傅之前,一剑都是一个人度过。现在,在长达数十年的群居生活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岁月。生命像一个轮回,兜兜转转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有钱财无数,只要他想,他能得到这世界上所有一切凡人能得到或者凡人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一剑就像是一个守财奴一般的守着自己的剑术,不肯花费一点用在追名逐利上。 他享受这种我能得到一切,但是我不想得到一切的荣耀。 还有一个原因,之所以数十年如一日的过着如同苦行僧一般生活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缅怀过去的岁月。 他最快乐的日子,是和师傅在一起的日子,是当乞丐的日子。 所以即使他能得到一切,他还是默默的把那些东西屏蔽在了他世界的外面。 他习惯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并且不想对此作出任何改变。 也正是因着他带着无数光辉仍离群索居且活的清苦,才更让世人对他敬爱有加。 他讨厌别人,却不妨碍着别人爱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武学痴狂的强者,永远要立在顶端,害怕自己掉落的――普通人。 有人在轻轻的扣柴门,一剑收起了手中的剑,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前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一剑努力的辨认他,还是没办法搜索到半点关于他的记忆。 男人的衣着华丽,身后还带着大队的仆从。 一剑拧眉,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某个想要学习他剑术的达官贵人。 这些人总是如此令人厌恶,在被明明白白的拒绝了之后还不知收敛的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剑厌恶的想把门关上。 在门关上之前,他看到男人苦笑的对他行了一礼,手中握着剑,道,“师傅。” 原来是他的徒弟。 一剑把门打开了,找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倒杯茶歇一歇。 他的徒弟走了进来,欣喜若狂的告诉他一个消息,带着邀功的得意。 “师傅,您一直以来找的那个女人找到了。” 听到这话,一剑手中的茶碗滑了下去,碎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原来她还活着,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她在这世上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也许正暗自嘲笑着他的无知与狂妄。 一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问道:“她在哪儿?” 第55章 城外一处破旧的小庙内,一个瞎眼的姑娘正端坐在地上。她手上端了个碗,里头装了只有几粒米的米汤。 所幸这米虽不多,汤却很多。 她身边围了许多乞丐,这些乞丐手里的汤碗破烂,没有一个装满了一碗。只有她的碗是满的。 这便是云随意了。 还和之前的数十年一样,和她刚刚出山时一样。 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眼睛上蒙了一块白布,两个的手腕缠了白色的丝带。 这一身和破庙里脏兮兮的乞丐们格格不入,但却不妨碍乞丐们把她看做他们的一员。 城外的乞丐们观察她很久了。 这个女人身无分文,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的姑娘,长得也斯文白净。可问她话,她也只说自己是个乞丐。 于是城外这伙子乞丐就接纳了她。 长得好看的姑娘总是能得到别人的同情。更别说她看着傻呆呆的,在城里好几次都差点被恶人骗走。有一次花满楼里的老鸨子险险把她带进楼子,要不是他们去的及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再说了,他们这伙人总是被人歧视,有个这么好看的姑娘罩着他们,走起路来都挺直了些。 老瘸子是这伙乞丐的头头,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把她当亲闺女看待。 看着嘴角含笑的云随意,他摸了摸自己放在身边的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走路时,手中的米汤洒了一些。 “随意,你笑什么啊?”这是老瘸子一直以来便想问的话。 从他们见到云随意的第一眼开始,她的嘴角永远带着笑。这抹笑意并不突兀,带着温和从容,由心底散出。仿佛她见到了、感受到了这世间最为美好的东西,由衷的、不可制止的发出微笑。 他们喜欢她,也是喜欢看她笑。 云随意柔声道,“这世间这么美好,难道不该微笑吗?”说话时,她的嘴角并不曾落下,一抹笑意温柔岁月。 老瘸子摇摇头,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这世道对他们来说糟糕极了。当然,对云随意而言更是糟糕。 她到处被骗、被嫌弃,无片瓦遮身。看着这么光洁的一个姑娘,却要在江湖孤身行走。 现如今,倒是只能和他们这些乞丐厮混一处了。 他们是乞丐,住在破庙里,吃点人家的剩饭剩菜当然无妨。可她呢?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小姐,瞎了眼睛不说,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和他们这样乞丐一样。想想就心酸。 小杂毛前两天讨到个鸡腿高兴了老半天,她居然也跟着高兴,真是可怜。 老瘸子决定过几天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虽然是个乞丐,但给云随意找个勤劳能干的农人家还是使得的。 乡下的庄稼汉这么多,云随意虽是个瞎子,可长得好看。再说了,这也不会天生瞎眼睛,不会影响孩子。 庄稼汉朴实,肯定能照顾好她。 不管家里怎样,怎么着的也比跟着他们住在破庙里强。 下雨了还得满屋子的找不漏雨的角落,成天见的为吃口饭担心。 老瘸子说,“随意,过两天我让小杂毛他们往村子里转转,看看哪家老实的庄户人要娶媳妇儿。要是可以,就把你嫁了。你后半辈子也不能跟着我们啊。我们都是死了草席都没得裹的人,你不一样。” 云随意放下了手里的碗,将它准确的递给了小杂毛,仿佛她眼睛没瞎一般准确。 小杂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再一次细细的瞅了瞅云随意的眼睛。 老瘸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把米汤还给云随意。 小杂毛委屈的嘟嘟嘴,把碗重新伸了过去。 云随意却是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你吃吧,我不饿的。” 小杂毛略带得意的看了老瘸子一眼,端着碗跑去了门口。 云随意笑这对老瘸子说道,“如何不一样?都是人,你们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哪里不一样了?你们还能看得见,我连看,都看不见。” 老瘸子急急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连声道,“那当然是不一样……” 没等他说话,门口的小杂毛忽然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大喊道,“不好啦!官兵来啦!” 老瘸子“豁”一下站起来,其他乞丐亦是一阵慌乱,开始议论纷纷,“官兵来干什么?” “不会是剿匪没成拿我们充数吧?”一个乞丐惶恐道。 “那怎么办?” “快走快走!这些官兵能是什么好东西!” 人群刹时乱做一团,他们当乞丐,一直便被欺负,尤其是城里那些当兵的,更是见了他们便要打上一顿作乐。 小杂毛也紧张,老瘸子招呼着众人从后门离开。 见云随意还稳稳的坐在原地不动,着急道,“你还坐着干什么?快点和我们走啊!” 云随意笑,“你们走吧,我和官兵并无仇怨,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小杂毛也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动不动就打我们,快走吧。没仇没怨他们也会对你动手的!” 说话时已经开始动手拉她,把云随意从地上拉了起来。 云随意起身后,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顿,松开了小杂毛的手。 “你走吧。” 小杂毛一脸焦急的看她,为她的不开窍感到又急又气。 “你怎么……!唉!”小杂毛跺跺脚。 云随意摸了摸小杂毛的头,低头像在看他,缓缓道,“人生在世,不过随遇而安。数十年来,我都是如此度过,从未曾有过着急的时刻。” “与你们相伴一程,我很开心,但也就到这里了。你们快些走吧,这些官兵是来找我的。” 小杂毛还在说,“什么数十年,你才二十多岁呢,别给我装年纪大。官兵来抓你,你就更该和我们一起逃跑。别说了,快走!” 小杂毛还在拉她,这时,一阵清风拂来,风中带着无数的粉末,吹的小杂毛睁不开眼睛。 等到睁开眼睛,小杂毛手里还拉着云随意。 他看向门口,发现门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他看见那青衫男子双手渐渐向两边推去,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两边的大门也在被渐渐推作齑粉,四散飞舞。等到大门彻底消散,他双手负于身后,定睛看着云随意。 此刻的云随意彻底松开了小杂毛的手,她往下腰,明明眼睛蒙着,却仿佛在直视他一般对他说道,“小杂毛,你和老瘸子先走吧。他是来找我的。” 小杂毛挠挠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走过去牵住老瘸子,想带他离开。 老瘸子站住脚,不肯动。 这时门前的男人开口了,“走吧,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战场,我不杀弱者。” 云随意笑了,老瘸子觉得自己眼花,云随意的笑中,带着一点点的讥讽和凉薄。再认真细看,又是之前温婉从容的模样。 他听见云随意说,“走吧,一剑说得对,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战争。” 一……剑。 老瘸子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对面站着的男人,竟然是传闻中的一剑先生! 那云随意呢? 她要和一剑先生比武吗? 一剑先生是天下第一武者,云随意怎是敌手?! 可这一次,老瘸子没有再开口。他知道,他再也没有资格,也再没有胆量敢去接触云随意。 能成为一剑先生的对手的人,他此生只能仰望,不能参与进她的人生。 老瘸子最后看了云随意一眼,没再言语,叹了一口气,拉着小杂毛,带着众多乞丐头也不回的离开。 云随意站在原地,任风猎猎的吹起衣袂,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她才轻声笑道,“走远了,甚好。” 这一句话她说给自己听,但一剑凭借着他超绝的耳力,还是听见了。 他眉头紧锁,看云随意的目光满是警惕。 似是察觉到了一剑的紧张,云随意笑道:“你说你不杀弱者,那我呢?难道双眼已瞎,经脉尽断的我,不是弱者吗?为何数十年已过,仍要来杀我?弑师的罪名,当真如此令你执着?” “弑师”二字,在官兵中掀起一阵波澜。 对面的年轻女人,竟是一剑先生的师傅吗?一剑先生,要杀自己的师傅! 此乃大罪。 无论是一剑,还是云随意,都没有注意这些官兵们。他们二人之中,似乎张起了一个结界,将二人包裹在另一个世界里。与天地隔绝,与人间相离,只此二人之中。 一剑言语微涩,“师傅,您当真是弱者吗?双眼已瞎,经脉尽断……呵,那为何,为何您还能知道那些乞丐已然远去?为何在我的掌风之下不动如山?师傅,我的掌风,是冲着您去的啊。” “就是因为这样的您,才让我夜不能寐,才让我不敢掉以轻心。” “纵是双眼已瞎,纵是经脉尽断,纵是在他人看来,您已是一个废人。纵然您对这凡尘俗世毫不在意的随遇而安……可我,还是日复一日的害怕。您活在这个世上,我就害怕。” “只要有您在,我就不是天下第一的武者,我就是那个您从路边捡回来的野孩子。我时刻担心着,害怕着,在某一天,您又会突然出现,将我这个背叛师门之人诛杀。” 云随意摇摇头,嘴角依旧含笑,“不会的,我早说过了,我不会的。你刺瞎了我的双眼,斩断我的经脉,当年的我无所谓,现在的我,依旧无所谓。我不会去找你,说到底,终究只是你一个人在执着。” 一剑已不愿和云随意多言,缓慢却又坚定的拔出了左手的剑,“师傅,出剑吧。我们之间,注定要认认真真的有一剑之争。你说过,高手过招,一剑定生死。就让我看看,这一剑,是你死,还是我亡。” “我知道您有能力进行最后一剑,动手吧。” 云随意的笑容中带着苦涩,这是她的徒弟,她这一生,只有两个最亲最爱的人,一个是沈南云,一个是他。 当年的真挚,没有换来真心。她不害怕死亡,只是有一点点的委屈。为什么,她不能像自己一样的爱别人? 人活一世,追求太多便会迷失自我。一剑他,已然无救了。 一剑猜的是对的,云随意并非全然无用。她这么多年在人间行走,靠感知空气的流动来辨认世界。所以她瞎了也无妨,眼睛于她而言,并无大碍。 开元剑最后一剑,以生命为引,能让她身体回复巅峰。 一剑浑身紧绷,他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动。忽然,他看见对面的云随意揭开了眼上的面纱,露出了里面清亮的眸子。 一剑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记得的,他记得自己亲手,将手中的剑刺进的那双眼睛。 不,她没有剑,不用害怕,这最后一剑,她出不了。 一剑感知到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阵刺骨的凉意,而后便见到云随意的手中慢慢出现了一把冰棱做的利剑。 冷凝空气,从其中凝结水汽做冰剑。 这和复原双眼一样,早已非凡人所为。 还没来得及等他惊讶完,就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真气正朝着云随意的方向游走,并以一种诡异的路线在穿行。 这些真气仿佛在身体中汇聚成线,牢牢的将他绑住,化作一个提线木偶,无法行动自如。 一剑害怕了。 猛地,一股汹涌的力量接到了他的真气之中,而后,他浑身不受控制的开始动作。 他看见云随意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手中的冰棱剑扎进了心口。 他也感受到了疼痛,因为他同样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剑,扎了进去。 一剑跪了下来,大口的吐出鲜血。 但这一切并未结束。 云随意在朝他一步步走近,同样的,他也在走近云随意。 等到二人相对,云随意一手捏住他的肩膀,一手抚摸他的面庞,笑的一如平常。 “开元剑,一剑定生死。它的诡谲神秘之处便在于能控制对手的真气,如此方是一剑啊。”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痛到无法自拔,吐血不止,“你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教你最后一剑。” 云随意笑了,笑的温婉灿烂,“没关系,最后一剑,我用在自己身上,带你走。你是我的徒弟,开元剑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人间。我带你走,把传说留在这个世上,不要留下其他痕迹。” 说完最后这句话,二人齐齐倒下。 一剑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云随意嘴角含笑,闭住双眼进行最后的喘息。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二人共同经历的那段岁月。 在很多年前,从一个白雪皑皑的高山上下来了一个姑娘。她想要把自己一身的武学传递给人间,于是,她从路边捡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徒弟。 她带着他的徒弟,一路行侠仗义。那是最快乐的日子。 再后来,徒弟练剑成痴,走火入魔,不能接受武功比他高的师傅,便趁着一个无所防备的黑夜,用师傅传授的武功,斩断了师傅的经脉,并刺瞎了她的双眼。 师傅逃走了,逃了一辈子。徒弟也追了一辈子。 而在今天,这一段纠缠了一生的缘分,终于画上了句号。 ** 慈宁宫内,沈南云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的坐在上首,听着下方的妃嫔们在进行唇枪舌战。 忽然,小太监着急忙慌的走了进来,跪下便道,“太后娘娘,陛下在送一剑先生最后一程,望您前往。” 沈南云好整以暇的抿了一口茶,“昨日还活的好好的,今天怎就突然死了?” 小太监自己似乎也不敢相信,“听说一剑先生和师傅比武,二人同归于尽,等到陛下赶到,两人已然将死。现如今太医院的官员都赶了过去,想将一剑先生救回……” 没听完小太监的话,沈南云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谁的师傅……死了?” 太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小太监一跳,他道,“一剑先生的师傅……” “走!马上走!摆驾!” 沈南云猛地起身,跌撞着往前,声音中带着一股无能为力。 此举吓坏了众人,连忙跟在其后。 等到沈南云赶到,太医院的医官还在为二人诊治。 听闻和一剑比武之人是其师傅,卫熹也让人为云随意诊治。 沈南云一来,卫熹起身便迎。 可沈南云没看他,推开了卫熹,跌撞的跑过去,也推开了在为云随意诊治的医官。 她跪在云随意的面前,拉起了云随意的手,轻轻的问,“你还记得我吗?” 云随意此刻意识已然模糊,却从斑白的发髻和老迈的面庞中认出了这是当年和她一起下山的沈南云。 她气若游丝,笑道,“我,当然,记得,你是,阿云,对吗?” 沈南云眼前一片模糊,哽咽着点头道,“对,是我。” 云随意说,“真好,最后一面,还能见到你。” 沈南云没有说话,或是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多年的故友死去,让她心痛的无法自拔。 云随意轻轻的回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似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阿云,我们回去,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这人间,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留下。” 说完这句话,云随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沈南云看见云随意的身体逐渐透明,变作一块人形的冰块,而后迅速的消融,彻底消失。 在云随意消失的那一刻,沈南云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终于记起了她如何来到这世上,也明白了穆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从上一个界位而来,走到了雪山之巅。 雪山上有一个冰做的精灵,她把自己的记忆交给她,冰封在了她的身体里。 她把上界的功法送给她,让她变作一个人,和她一起下到人间。 云随意带着对人间的美好憧憬在世间孤独的行走,最终还是死在了人间。 是她害的,如果没有遇见她,云随意还是雪山上那个无忧无虑的精灵。 随着记忆渐渐苏醒,沈南云的面容也发生了巨变。 她斑驳的发髻变得乌黑,脸上的皱纹消失不见,重新回到了当年风采卓绝的模样。 天空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里面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光照在沈南云的身上,出现一条金色的通道,把她从地面上吸走,越飞越高。 穆桢再一次出现了,沈南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躲在地上的一个角落里。她看到她动了动嘴巴,随即仿佛是在身边耳语。 “放心回到上界,我会去找你的。” 从此人间诸事再与她无关,任凭此界会留下多少的传说,都不再属于沈南云。 第56章 随着金光走到尽头,沈南云来到了云河。头顶是蓝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天,脚下踩着的是大朵大朵的白云。 这地方无愧云河这个称号。 回到这里,沈南云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名唤英启,本就是修真界的人,只不过这个界位……虽是上界,却是住满了凡人。 此界亦无任何修真资源,当初她会掉落凡间,是因练功走火入魔。 英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捡到一本功法,靠着那本她成为了此界最强。纵使是到其他修真界位,也当得起强者的名号。 当世有三界:凡人界,修真界,仙界。 三千凡人界,三千修真界,而仙界,是他们这些修真者探听不到的界位。不知是否和凡人界修真界一般,亦是三千。 他们这些修真者,将仙界称作第一界,修真界称作第二界,凡人界称作第三界。 英启此番,便是从第三界飞升至第二界。 凡人并无穿行界位之能,各个界位安居一隅,互不打扰。修真者能从上界下凡历练。而三千修真界之间虽有界壁相隔,强大的修者却能穿过界壁前往他界。 此界名唤出云界,名字虽美,却是三千修真界都知道的贫瘠之地。 若非当年他们家出了那件事情,想来整个第二界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满是凡人的修真界位存在。 再一次回到修真界,英启心中感慨万分。 无论是沈南云、沈芸娘,还是花染尘,都随着她的飞升,永永远远的被留在了下界。现在只有英启,只有一个修者还活在万千世界中。 人间数十年历练让英启成功渡过心魔,灵力更上一层。只是想到出云界修行的艰难,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家,抬头便看见了穆桢。 穆桢正坐在一朵云上,以手托腮好整以暇的看她。 见英启终于注意到自己,穆桢故作感慨万分道,“我在这儿等了你这么久,你才注意到我,真叫我伤心。”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了呢。” 英启道,“乍一回来,自然有些不适应。”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 穆桢从云上站了起来,“我来帮你飞升仙界啊。” 英启闻言,有些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强作镇定道,“你能帮我飞升仙界?你是仙界来者?” 做回修真者,心中便明白了飞升一事的重大与艰难。 第二界中,几乎每个有机会修仙的人都在追求飞升,可不止多少个万万年过去了,飞升似乎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言。 从来没有人成功飞升过。人修、妖修、鬼修,没有谁成功了。 上古典籍中记载的飞升的传说随着时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不可信。 若非修真能让人寿命增长、能让人有搬山倒海之能,人们几乎都要放弃修真这件事。 “从来没有人成功飞升过,我不相信。”英启说。 穆桢道,“当然,从我那个时代之后,第一界与其他界便彻底分隔了。只有第一界的修真者会飞升,你们已经飞升不了了。” “你是从第一界飞升的?”英启问。 穆桢说,“自然不是。如果是从第一界飞升,又怎会知道第二界与第三界?又怎会来你们这些低等级界位?” “我,是从更低级的界位飞升的。”她压低了声音,说的古怪。 “书中从未记载……”英启还想说话,却被穆桢打断了。 “当然没法记载。传言这种东西,自然流传的越少越好。若全部都详尽记述,岂不是少了几分神秘?” “我从洪荒太古时代飞升,那个时候,这三个界位还没有划分的这么明显呢。” 英启激动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你会直接带我飞升上界吗?” 穆桢笑了,“自然不是。飞升这种事情,还是得你自己做才行。我会帮你。” 英启闭了闭眼睛,压制下心中的激动。 飞升啊,就算不是直接带她前往上界,能给她指一条明路也足够让她激动啊。数万万年都没人做到的事情,那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以。 “我该如何做?”英启问。 穆桢见她回过了神,已经冷静下来,拍手道,“要从第二界飞升,首先要找到法器。” “什么法器?本命法宝?” 穆桢沉思一会儿,答,“也可做你的本命法宝……” 英启打断了穆桢的话,“我并无本命法宝,我的功法……” 穆桢又打断了她,“等等等,别着急啊。你听我说完嘛。” 她接着说道,“此界飞升途径已经封锁,要想飞升,必须得抽破两界屏障。” 这一回,英启没有再打断穆桢,让她一次性说了完整。 “这世上,还有最后一条雷龙没回归上界。你要做的,是找到它,炼化它的骨骼,做一根鞭子。这根龙骨鞭必会是世间最强大的法器,只要龙骨鞭抽破两界屏障,你便可飞升上界。” 接下来,穆桢双手负于身后,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道,“现在我先带你去问龙潭,等问到了龙在哪里,我们就去抓它。” 说是问龙潭,穆桢却带着英启到了一片汪洋大海。 英启看着前往一望无际的海面道,“我还以为深潭该在林中,没想到却是在大海上。” 穆桢笑,“说了是潭,自然是在林中,你且跟我来。” 两人在海面上飞行一段时间,英启看到不远处的海面凭空凸起一座楼台,像是从海上长出来一样。 “这是什么?”她问。 穆桢答道,“是个结界。只不过别人的结界都造的隐蔽,他这个生怕别人看不出来里头有古怪似的。” “也幸亏这里之前都是凡人,无法涉猎海域深处。但凡能有几个正经修真者,这里都不知道能被探索个多少回。” 打开楼台的大门,穆桢牵引英启走了进去。 一进去,空间瞬间发生扭曲,而后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楼阁内居然是一座竹林! 她们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头顶的天空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木门,那便是刚才来时的楼阁大门。 英启跟着穆桢往前走,越往里走,竹林越发茂密。 等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英启看到前方的竹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明的粼粼的液状物在浮动。 她伸手触摸,发现居然是水。 水立在半空。 英启看向穆桢,穆桢指了指天空,“这里是问龙潭底,我们要往上走。” 说完,两人飞到了天上。 从天上往下俯视,才看清了竹林的全貌。 这个世界是一片完整的竹林,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密集的竹子。 只有她们所在的这个位置,竹林出现了一个空洞,这个空洞被水覆盖,形成了一汪潭水。 这是悬浮在天上的潭水,竹林托住了它。 穆桢告诉她,那便是问龙潭。 前方有一老者,穆桢带她走近。 老者于空中独坐一木舟之上垂钓,钓的是世间风景。 因为问龙潭上,在展现一幅人间画卷,画卷中的人栩栩如生,那便是别人的一生。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看着问龙潭里的人。 这似乎是某个画面的回放,因为它在周而复始。一旦静下心来细看,便能听到问龙潭里的声音。好像她们身处当时的环境中一般,能听见画中人说话。 这个画面说的,是个悲伤的故事。 先是出现一个女魔头,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坏事做尽。她们耳边听到的是百姓痛苦的□□和哭喊。再然后,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丰神俊逸的男子,两人缠缠绵绵。 之后画面陡转急变,一下子风起云涌,两方对峙,女子身上满是鲜血,天空压了下来,像是随时都要崩塌。 她们听见女人在撕心裂肺的呐喊,“你仙途坦荡,我地狱彷徨,你欠我……我不是魔头吗?我要让全天下都欠我!” 之后便是女子自尽,男子痛苦的咆哮过后,亦是死在了女子的身边。 随着女子身亡,即将坍塌的天空重新往上游走,“轰隆隆”的巨响不绝耳语,天地恢复如常。 后来的人们开始声讨这个女人,将她挫骨扬灰,将这个男人看做当世英雄,举行了极为盛大的葬礼。 这场画面看的英启心头火起,明明是那个女人救了天下,结果死的不明不白。 那个男人居然也不解释解释,直接就死了。 真是气煞人也! “你们看完了吗?” 垂钓的老者终于开口说话。 说话声极为苍老,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吐得艰难,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让人恨不得能帮他说话。 这时英启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老者穿了一件白色的布衫,头戴斗笠,一身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但英启看了一眼他垂钓的手,上头尸斑点点,让她心头一震,一股恶寒油然而生。 她悄悄的打量了老者斗笠下的面容一眼,发现他脸上也满是尸斑。 此刻她忽然看回了问龙潭中的画面,将画面中的男人和老者一再对比,最终确定,潭中的男人,便是身边这个面容衰老带着尸斑的人。 没有等英启回话,老者自顾自的说道,“你是二公主?” 他问的肯定,英启答的也肯定,“是。” 老者笑了,笑声}人。英启只觉寒意自心头而起,头皮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麻。 第57章 老者笑声良久,笑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英启都忍不住想帮他顺一顺气。 只听这笑声倏忽间戛然而止,他定眼看向英启,道:“听闻你主修轮回之法,梦幻之术,若能完成我最后的心愿,我告诉你龙在哪里?” 英启皱皱眉头,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番,告诉他,“轮回梦幻之术乃是必死之术,……自大的说一句,我乃当时强者,进了我造出的轮回梦境,你必死无疑。” 老者呵呵一笑,自顾自说道,“问龙潭问不到龙,只是因为我是守龙人,知道龙在哪里,又在此处垂钓,这才有了问龙潭的传说。” “你完成我最后一个心愿,让我死去,我便告诉你龙在何方。” 英启深深的看了守龙人一眼,指尖微动,一阵碧色的螺纹从手上绽出,飞向老者。 老者任波纹笼罩住自己,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回过神来,英启发现自己身处在喜堂内,她身边站着穆桢。 英启知道,这里便是自己造出的幻境。 可她是创造者,守龙人是历练者,穆桢又是怎么进来的? 别人是不能进入她的幻境的。 她第一次知道这点,是在一次与高阶强者的对战中。 彼时她已是精疲力竭,创造幻境用以躲闪,希望能在里面创造迷踪躲避追捕。 然后便发现,就算是高出她一个大境界的强者,也无法进入她的幻境。 故而此番穆桢进入,英启的好奇可不止一点点。 性命攸关,她必须搞清楚,轮回幻境究竟能抵御高出她多大境界的强者? “你怎么进来的?”英启凝视着穆桢,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穆桢一愣,旋即笑道,“放心吧,轮回幻境不是谁都可以进的,我比较特殊。” 英启还想问些什么,被欢乐的唢呐声打断。 她们二人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红,看到了一场盛世的婚礼。 只是欢乐的喜乐之下,是掩盖不住的众人的鄙夷。 他们在小心翼翼的谩骂,指指点点,对这场婚礼表示不满。 守龙人已褪去满身的尸斑,恢复从前的俊逸出尘。 他一脸笑意的牵着新娘子走进来,笑的幸福。 直到三拜之后,英启看到守龙人居然在幻境中准备了酒杯。 他打算在喜堂上喝交杯酒? 这真是莫名其妙。 交杯酒后,守龙人掀开盖头。 此时英启才注意到新娘子满身僵硬,动作迟缓。 等到盖头掀开,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死去多时的新娘。 守龙人是用术法让新娘子起身来拜堂的。 还来不及震惊,英启便发现幻境发生了巨变。 所有的宾客陡然消失,只剩下守龙人和他的新娘,以及英启和穆桢四人。 大厅内不远处,是一副水晶棺。 因为这是守龙人的心愿,所以英启并未对这个幻境横加插手,全按照守龙人的心思进行着。 只见他抱起新娘子,把新娘小心的放入棺椁之中。 他从新娘的脸上细细吻过,额头、眉毛、眼睛、鼻子、下巴,最后贴近嘴唇深深一吻。 便是最后一吻,让他痛哭流涕。 水晶棺被盖上了,大红色的嫁衣在晶莹剔透的棺椁中格外醒目,灼的人眼睛疼。棺材盖上的那一刻,英启看见守龙人的身体也在渐渐消失。 他让自己在梦境中魂飞魄散! 英启想要阻止,可却已经来不及。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梦境中,还要让流言蜚语来伤害自己。 不明白为何在梦境中还要把自己挫骨扬灰。 更不明白的是,既然知道身处梦境,那便该让新娘活着,然后让自己幸福安稳的度过一生啊。 在守龙人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嘴巴动了动,英启没听清他说什么。 等到他的魂灵彻底散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母亲宫殿内有一汪雷泉,雷龙就在那里。” 随着守龙人死去,幻境崩塌,穆桢和英启齐齐被扔出了幻境外。 “他只是觉得自己死的太早了而已。”英启看向穆桢,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穆桢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很疑惑,既然是在梦中,为什么不梦的圆满一点?可你要明白,太过美满的梦境,便让人知道那是一个梦境了啊。唯有在现实中带着一丁点的不现实,才能让人彻彻底底的沉醉在其中。” “守龙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他的姑娘在一起,所以他最后的心愿只是送那个姑娘一程,让他们在死前成为夫妻。” “这一次,他不再是胆小的死去,而是带着天下人的流言蜚语,和他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见英启表情晦涩,穆桢偏偏脑袋,“是不是不敢相信?守龙人最后的心愿居然只是一个婚礼,而不是一场长长久久毫无遗憾的生活?” 英启没有直接回答穆桢,反而说起了轮回之法来,“在幻境中的死亡亦是真实的死亡,这便是梦幻轮回之术的可怖,在现实中打不过人,造就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让双方进入梦中。在梦境受施法者的控制,对手便无能为力。有时人们甚至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安逸的梦境中慢慢的老去,等到最后,一个修真者,可笑的安逸老死。” “其实守龙人可以那么做的,在这一场梦里,他可以这么做的……” “他不可以这么做。”穆桢不耐烦的打断了英启。 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你不明白他,不明白他的那个时代,也没有他的修为。等你走到了他的那个位置,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选择了。” “好了,”穆桢转身,用清亮的嗓音说道,“既然雷龙在你母亲的宫殿内,那就不着急。我们先找其他东西吧,雷龙出现,必有争端。最后再去取它。” 刻意清朗的嗓音压住了其中微不可听的嘶哑,穆桢挥袖间掖净了眼角的那滴泪,英启一点都没发现。 守龙人最后说的那句话英启没听见,穆桢听见了,那是对她说的话。 “穆桢,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也是,那个时代,这么多的天纵之才,我不过一个守龙人,在你的天下之外。” 其实她记得的。 那个时代,最好的时代,属于她的时代。 在那一段岁月里的点点滴滴,哪怕只是一个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人,随着岁月的流逝,都开始慢慢清晰的浮现在她脑海中。 这是最珍贵的记忆,连一点点都不能浪费的忘掉。 英启的说话声打断了穆桢的思绪,“你为何不直接让我飞升?”她问的直接。 这时的穆桢又重新恢复了精明的模样,开始仔细的给英启掰扯。 “第一,你太弱了。你这么飞升上界,对我一点用都没有……”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的梦幻轮回之法是怎么回事?” 她问话的表情造作的太过明显,让英启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可英启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轮回之法的事情告诉了她。 “偶然历练,捡到一本术法,发现颇有用处。不过只有几张的开头,我只能练到这个地步。” “可你不是此界最为强大的修者吗?”穆桢神秘而又好奇的笑笑。 她笑的古怪,莫名让人生气,英启沉声道,“所以我要找到那本书剩下的部分。不过几张的扉页,便能让我成为世间最强,整本的功法该是如何强大。” 这时穆桢感慨万分的拍手道,“所以才说我们有缘。那是我所修功法,这么说来,我还是你的师傅。” 原来如此,原来轮回之法是穆桢的法术。 英启突然郁结,再看穆桢,只觉得她做作至极。 只听穆桢声如铃铃清泉,缓缓润入心扉,“你学的是幻境之术,未曾学到轮回之法。这是世间最精妙的法术,只要是在这天道中留有痕迹的东西,你都能找到它的痕迹,然后,复活它。” 说话间穆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交给英启,告诉她,“轮回之法一旦出现在下界,便会被第一界的人盯上。不过你我属性不同,这本功法你在下界能用。” 想了想又交代,“背下之后立刻交还给我,我封锁你的记忆,不让别人将功法窃走。上界盯我盯得紧,我不能搞出太大的动作。直接带你上界,有可能你会被人诛杀。将功法炼成,等到炼成龙骨鞭的时候,也是功法大成的日子,到时飞升上界,才好帮我。” “你在上头的日子不好过?可你似乎胡作非为的很。”英启问。观穆桢行事,堪称随心所欲、无所畏惧八字。 谁知穆桢竟是理所当然的回了句,“当然不好过。”理所当然之中,还带了些许的郁闷。 “我似乎丢失了一些记忆,我要把他们找回来。那些人也似乎在藏着什么东西不敢让我知道。等着吧,等你飞升的时候,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所以……你是要我做你的帮手?”此时的英启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当然!” “为什么选中了我?你说是缘分,巧合,我不信。”她看向穆桢,势要穆桢给出一个解释。 穆桢道,“自然是因为你修炼了我的轮回之法,才让我找到的你。在人间的事情,让我确定了你想往上爬。心狠手辣,自私自利,这才是我想要的帮手。心软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对自己够狠,才能足够优秀。我在神界的地位比你想象的高,你跟着我,不会错。而且……” “呵,也许我找回记忆之后,我的地位还能更高。”她轻轻一笑,面上带了点张狂。 离开问龙潭,在回去的路上,英启把此界中事稍稍给穆桢说了说。 “要从我母亲处去雷泉并不容易。” “为何?”穆桢头都没抬的问。 英启踌躇半晌,答道,“我们家是从其他界位被贬过来的。我母梓珠攀上了一个修仙大族,那道人便将我们一大家子赶到了这个毫无修仙资源的凡人界。” “此界只有我们一家修真,其余皆是凡人。我们家,算是帝王之上的帝王。我父亲兄长一蹶不振,在此界鱼肉百姓,日子很是奢靡。” “如此看来,那个道人必定在当界身居高位,否则怎能让你们一家子跑到别的地方当起山大王来?”穆桢斜眼看她。 “的确如此,乃当界第一仙族的家主。” 穆桢停住了脚,好奇道,“所以你们管理着这个界位?” 谁知英启竟是摇摇头,“我们被贬过来时,带上了仙仆无数,我们是由仙仆伺候,并非那些凡人。” “那你们是和凡人互不干涉?不对啊,不是鱼肉百姓吗?”穆桢抄起了手。 英启道,“修真者在凡人界与神灵无异,哪用得着管理?我们只要会夺取就够了。” “哪怕是手下的仙仆,在这里也是极为尊贵的存在。” 穆桢低头沉思一会儿,说了句,“没明白,不想动脑子。” 英启叹气,索性一次性说明白了。 “此界有三国,楚、陈、魏。我们家居于楚国之上,因我们不想和凡人相处,所以是楚国的皇室在和我们打交道,时常给我们供奉。陈魏二国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如此说来,楚国早该成为第一大国才是。” 英启苦笑,“楚、陈、魏三国三分天下,有人斗必有国之争斗,哪有万世太平的地方?再说了,我们乃是修真者,就算是只夺取,不回报,难道凡人还能对我们怎样吗?给皇帝几个延年益寿的药丸,就能让他死心塌地了。” “加上楚国皇帝的刻意隐瞒,连楚国的老百姓都搞不清楚我们家的事。只当我们是道长,平常也就求个雨什么的。” “至于其他的神迹,百姓们也只觉得是神话传说。” “在这里,楚国的皇室奉我们为神灵。其他人,只当我们是权贵。” 穆桢不明白了,“那你们图什么啊?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一统天下称王称霸都做不到。” 英启道,“就算被贬到此地,难道就不修仙了?我家中人尚有修仙者。至于父兄,他们鱼肉百姓无人敢言,沉迷女色,并不想着杀人放火。称王称霸的事情太过繁琐,他们醉生梦死的挺好。” 这么一说,穆桢总算是明白了。 反正雷龙不着急找,那便先找其他物件。 穆桢道,“要造龙骨鞭,首先要找齐四件宝物:钓龙杆,九幽冥火,炼龙鼎,苦水珠。” “钓龙杆钓出雷龙,九幽冥火炼化龙身,炼龙鼎炼出法器,苦水珠用以镇压。把这些东西找齐之后,我带你去钓龙。到时候往幻境中一躲,谁也不能拦着你炼器。” 正说着话,前方飘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待到走近,英启才发现这是家中的仙仆,名唤道一。 道一一身白衫,对英启恭敬的行了一礼,“二公主,大公主将要成婚,界主喊您速速回去。” 闻言,英启拧紧了眉头,“龙徽?” “怎么了?”穆桢问。 英启不解道,“我长姐龙徽醉心仙道,怎么可能成亲?” 穆桢说,“不管怎样,你先回家再说。凡人界呆了这么久,出了些变故也不必惊讶。” 英启对道一说,“你先回去,等我取回我的身体,立刻赶回家中。” 她的身体下凡之前被封印了起来,如今仍是凡人之身,一身浊臭之气熏的她头昏眼花。 第58章 此界有一处雪山,雪山与第三界之间存在缝隙。当初她便是从雪山之巅下凡,遇到了云随意,又莫名的失去了记忆,成为魔头沈南云,再后来,才有了认识穆桢的故事。 这一处雪山极为高耸,此界修真之人不多,偶有外界来人,经过此处,必要探寻。 想到这儿,英启有些不安。 她随将肉身重重封印,可若是有那誓要探个究竟到底的修士…… 她乃当世强者,自己小心隐藏,不叫人发现。但强者的肉身,对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都是至宝。 思及此处,英启拉着穆桢加快了脚步,二人如一道闪电般极速在空中穿行。 将到未到之际,英启没能忍住心头的不安。 她双手合十,而后手指做出一番动作,指尖出现道道细小的闪电,向雪山之巅甩去。 霎时间,雪山被雷霆覆盖。 这一阵雷霆不过打出三道闪电,便被一记耀眼的光芒打散。 那阵光芒通体透绿,隐隐呈现出一把利剑的模样。 英启的目光沉了沉。 是修士。 她飞快的赶了过去。 待到落地,才看到满天白雪皑皑之中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样貌阴柔,脸上具是桀骜。 而他的身边,英启的肉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层覆盖。 英启眉头拧的深了些,嘴角微不可见的往下耷拉了一点。 这是她暴怒的征兆。 她目光沉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 高阶,木属性修士。 不出意外,出生世族大家。那眼中居高临下的傲慢,不是小门小户能够养的出来的。 她在打量对面的男修,男修也在打量她。 方才那一阵雷霆之力必是出于强者,只是眼前此女□□凡胎,一股浊臭之气离得老远都能闻见。 如此看来,她也是为这具身体而来。 想通这点,江初离反而不担心了。 不过一介连肉身都保不住的散修,也配和他江氏一族的世家弟子争? 江初离眼中倨傲更甚,看着英启的目光满是不屑。 但本着为家族谋人才之心,江初离身量笔直的对英启行了一礼,面色冷淡道:“在下江初离,出自天清界江氏一族。此肉身至宝乃是在下先行发现,还望道友不要阻拦。” “观道友狼狈,待吾取了肉身,若道友有心,不防随我一同回族内。在下定为道友重塑肉身。” 若是寻常修士听到天清界江氏一族,必定欣喜若狂,不叠答应。 英启不一样。 她本就是当世强者,轮回之法除了穆桢,没人可以帮她。她不需要依附修真世族大家。 再则…… 英启的母亲便是被江氏长老看上,他们一家也是因此流放到此,见到江氏族人,早已是带了三分火气。 眼前这个江初离一脸施舍的样子,委实惹毛了英启。 她淡笑看着自己的身体,笑意未达眼底,“你觉得这具身体强大吗?” 江初离脸上难得的显露出一抹狂热,“若此女活着,至少能与我江氏一族长老一敌。” 这一番话,隐晦的告诉英启,如此强者肉身,不是她一介散修能得到的。 原来如此,英启低头,这一回笑到了眼底。 她不曾注意到言外之意,只听到了自己早已如此强大。 再抬头,她看着江初离,云淡风轻道:“战吧,你明白了那具身体的秘密,我留不得你了。” 江初离宛若听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你要与我一战,必输无疑!一介散修。你可知,哪怕是我带出来的族内护身宝物,也能将你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英启笑了。 先是嘴角牵了牵,然后“呵”一声轻笑出声,再后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等到最后,捂住了肚子,笑个不停。 穆桢摇头叹气,她终究还是疯了。 在人间憋屈太久,乍一恢复巅峰,必要做些什么来一解心中郁结。也该这人倒霉,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听从天道。 这个人该死了。 及至英启笑完,她眼底一片冰凉的看着江初离,“动手吧,我让你先动手。” 未等江初离行动,英启便开启了幻境,将他送了进去。 火克木,江初离本就是木属性修士,在幻境之中被烈火包围,无处可逃。 他的法器,术法,在此中毫无用处。纵使是族内长老给他的保命逃脱符咒,也让他挣脱不得。 熊熊烈火中,英启走了出来。 她看着即将被燃烧殆尽的江初离,面色冷淡,没有说一句话。 江初离临终前大吼,“你是谁!修真界从未听说过你……” 英启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因为一直藏的很好,被你发现了,你才该死啊。”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听得人想帮她顺一口气。 修真界人人都想升仙,她能飞升,便该守着秘密,不叫别人发现。 当世强者,众人敬仰当然好。 可她随心所欲惯了,不受控制的强者会被打成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谁都不能知道她到底有多强,一旦知道…… 必杀之! 巨大的火舌终究将江初离吞噬,他彻底消失在了修真界前往轮回。 与此同时,天清界江氏一族祠堂内看守的修士面色大变。 江初离乃江氏此代杰出弟子,不出意外,数万年后必能接任长老之位。他魂牌碎裂,引起了江氏族内的轩然大波。 可古怪的是,无论族内长老如何推算,终究找不到他丧命何方。 英启从幻境中出来的时候,穆桢正蹲守在她的身体前。 “你不是很喜欢进入我的幻境吗?这一次为什么不去?”英启问。 穆桢没好气,“我哪儿喜欢进入你的幻境了?守龙人的故事有趣,我当然要看。你杀人难道我还要看不成?” 穆桢不喜欢看杀人,因为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幻境中,不知死过多少人。 对话到此结束,英启举起右手,右手凝结出了一道闪电。 闪电凝结成一条细且坚韧的鞭子,英启狠狠的抽向最后的冰层。 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英启心情颇佳。 穆桢问,“接下来去哪里?” “去我姐姐的婚礼。”英启答。 而后又说道,“你就这么跟着我吗?没关系吗?” 穆桢大大咧咧的,“这有什么关系?凡人界没有神灵,没有术法,我自然得躲躲藏藏。修真界,就算我动手,顶多就是碾压对手,谁能察觉意外?” 更何况,她没打算动手。 修士身边跟着一个小跟班,再正常不过。 穆桢嘴角弯弯,跟在了英启背后。 第59章 等到英启来到龙徽的婚宴,心中的疑惑更甚。 她是知道自家长姐的自私的。 龙徽此人,一心飞升,除了飞升资源能勾动她心,要说是真爱,英启是一万个不信。 心中不解,却也无人解惑。 她这一家子,关系委实混乱了些。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好相处的,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英启厌恶他们,如同他们厌恶英启一般。 只不过靠着一丁点的血缘关系在维持着表面功夫罢了。 这个界位,无人修真,莫不是龙徽发现了某个顶级的男炉鼎,故而才大摆宴席? 一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想差了。 宴席上与英启所想全然不同,并非满是凡人。相反,宴席中坐满了各个界位的强者。 难道她那该死的老爹彻底发了疯,把龙徽卖给了某界强者谋取资源? 这么想更是不该。 龙徽比起她父亲微檀道人还要狠上三分,要说微檀能威胁到龙徽,倒不如说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这场婚礼处处皆是古怪,英启信步走了进去,找了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便收获了无数审视的目光。 这些目光极为不善,如刀子般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活脱脱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英启头皮炸了炸。 也不知龙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成婚,这些人连带着的深恶痛绝的眼神,纵使脸皮再厚,也忍不住坐立不安。 先顶不住的是穆桢。 她搓搓手臂,一脸嫌弃的对英启说道,“我先打听打听情况去,你看看这周围……”她努努嘴,“要是眼神能杀人,只怕我们早不知道被凌迟了多少万次了。” “都是修真之人,怎的就和凡人一样斤斤计较?” 英启嘴角抽抽,不敢为龙徽辩驳,生怕她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大事,“若是实在过分,惹人厌烦也不无道理。” 穆桢“切”了一声,“你也太看不上你姐姐了,说不定是新郎的问题,我去看看。” 说完,穆桢悄悄的离开座位,不一会儿变消失了。 在场的人都只当穆桢是个仙仆,对她的行踪混不在意。 穆桢走后,英启身边的高阶强者便开始以她绝对能听个清楚分明的音量开始窃窃私语。 “这一家子也真是不要脸至极,母亲不成样子,女儿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娘梓珠勾搭得江家长老对她掏心掏肺,连江氏一族最珍贵的雷泉都给了她,还特地为这家子找了个凡人界让他们当土霸王生活。你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果真是一家子都不要脸。” “梓珠让江氏长老抛弃道侣,说她不要脸便罢了,却是不知这龙徽有何故事?”一个好奇。 有人补充,“阳珑道人乃是上清界强者,却是不知究竟为何会娶这么个小门小户的女人?” 听到这里,英启忍不住心中感叹:龙徽真是好手段,不过数十年不见,就攀上了阳珑道人。 果然,这便说的过去了。 阳珑道人乃是上清界数一数二的存在,这些当世强者能出席这场婚礼,想必是因着阳珑道人的缘故。 他们接着说了下去,英启竖起耳朵仔细听。 一人道,“强者的生活,岂是我辈能够窥探?若能投阳珑道人所好,万千女修岂不是冲破了头?”说完他便哈哈大笑。 另一人极为不齿道,“龙徽此女,极不检点。自定为阳珑道人道侣之后,仗着手中权势,在阳珑道人府上养男宠无数。可恨阳珑道人独宠于她,任她胡来。” 接下去便是他们开始猛烈的抨击起龙徽的不检点,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英启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一声龙徽好手段。 女修本就艰难,如她母亲梓珠,也是依附着强者的宠爱不敢轻举妄动。 龙徽竟还敢豢养男宠,这是英启万万想不到的。 这群人还在说话,越说越气愤,看着英启简直想群起而攻之。好似她便是龙徽的分.身一般,令人恼恨。 每说一句话,便要给英启一个眼刀,生怕她不知道是在说她。 “道友放心,这家人得意不了多久。相比阳珑道人也是一时迷了心窍,待到回过神来,必回重惩龙徽!” “哼,要我看,这家子男盗女女昌,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走邪门歪道终究不是正途。依附强者生存,一旦失了宠爱,只怕是比凡间的女支子还要不如。” “……” 再往后,言语越发污秽,已不是说龙徽一人,话里话外,指代到了英启身上。 英启面色逐渐阴沉,扫视过这群人的脸,一一记下。 她是个记仇的人,身为强者,从来没有容人的胸襟。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要放过。 就在英启心情差到堪将爆发之际,穆桢终于回来了。 她一脸坏笑着归来,伸出食指和中指,“我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英启脸上暴雨将至,看了穆桢一眼,没有说话。 穆桢滑着坐到了英启身边,探着脑袋道,“要不然先说说你听到的坏消息?” 英启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没给穆桢留好奇的时间,英启身边这群人对她的讨伐之言辞激烈,令人窒息。 也真亏她好性子,要是放到穆桢身上,只怕是早早掀了桌子,把这群人扔到流星河畔让万千流星穿心而死。 穆桢捅了捅英启手臂,好笑道,“我听到的和见到的东西,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英启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还能如何不一样?难道我还不了解我的姐姐吗?” 穆桢扑哧一笑,玩味道,“也许你真不了解你姐姐。” 她给英启传音,“你不是说……你姐姐为求飞升不择手段吗?这不就是了?” “豢养男宠?她这是为了炉鼎不成。”英启嘲讽道。 穆桢“G”了一声,“你就不能往别处再想想?比如……这些男人是阳珑道人喜欢的……”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听得英启心头一跳。 “你的意思是……阳珑道人好男风?”英启拧眉。 当世人于龙阳之好尤为不齿,若是让人知道阳珑道人好男风,只怕是会身败名裂。 “这与我无关,不算是个好消息。”英启语气平淡。 穆桢一拍脑袋道,“怪我,没把先后顺序说清楚。” 她凑近了英启,“第一个好消息,九幽冥火在阳珑道人手里。” 听罢,英启脱口而出道,“你让我威胁阳珑道人要九幽冥火?” 穆桢头一上一下的大幅度点着,笑的得意。 ** 阳珑道人一脸阴沉的看着英启,语气冷到宛若数九寒天。 “你是如何发现的?你可知……”他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我也许会杀了你,以绝后患。” 一旁的龙徽全然没有帮英启说话的意思,相反,她一脸紧张的看着阳珑道人。 相比妹妹的死活,她更担心的是阳珑道人与她的秘密。 她急道,“这件事情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英启笑了,笑的分外张扬。 只听她朗声道,“没有,只我一人知晓。” 这一次,龙徽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死人。 阳珑道人指尖已经掐起了法诀,极为冷漠的看着英启:“你该明白的,我留不得你。没有人可以威胁我,也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九幽冥火,什么,都不可以!” 一阵金色的光芒闪过,与此同时,紫色的雷光冲击而上,正面迎接了阳珑道人的金光。 “金属性修士。” 英启一脸气定神闲的站在阳珑道人面前,周身雷电涌动,层层环绕着她。 雷电在她身上像是形成了一张保护罩,紫色的电光照在脸上,加上她凌厉中带着傲气的脸,张扬到了极点。 此刻的阳珑道人心头暗自警惕,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英启一眼。 能随手接下他一击的修士…… 不多。 第60章 “要打便打,何必那么多废话?”英启笑道。 忍耐多年,从修真界开始忍,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修为。一旦被发现,江家人必会铲除她以绝后患。 在凡人界也忍,一忍,就是一辈子。 被打被骂,一直在委屈着。忍辱负重到最后,也不得开心。 打一场,很好。 穆桢告诉她,轮回梦幻之术是最顶尖的术法,她有能飞升的途径。既然如此,狠一点,张扬一点,又有何妨? 她已站到了修真界的顶峰,面对强者,已能够毫不畏惧。 如此想通,心中郁结之气顿散。 穆桢知道她要动手,早早躲在一边去了。 只留下英启一人面对龙徽与阳珑道人二人。 龙徽面若冰霜,紧咬银牙骂道,“英启!你莫不是疯了不成!你可知阳珑道人对我极为重要,修真之路如此艰难,我们家已然是得罪了江家。得罪江家,无异于得罪整个天清界。难不成你还要我们得罪整个上清界吗?!” 英启朗声一笑,“长姐,修真之路漫漫,只能独善其身。从未听说有人集体飞升的。将宝压在别人身上,不若将宝压在自己身上。” 龙徽恼恨道,“阳珑道人乃上清界第一强者,世人皆知的第二界举世无双的存在。你不过一小小修真者,和他斗法,愚不可及!” 英启面色冷了下来,“长姐,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龙徽冷笑,“你能如何?我们一家子人,全都想尽了法子修道。唯有你,闷在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不去历练,不去寻宝。难道靠着空气中一丁点的灵气,你就觉得自己能修成仙吗?” 英启笑着摇了摇头,“姐姐,你到底还是不了解我啊。其实……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野心。” 话音刚落,只见英启左手向外一扔,一个莹白的光圈朝龙徽扔去。转瞬之间,龙徽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现在,只剩下阳珑道人和英启二人相对而立。 阳珑道人一脸阴郁的看着英启,又看了看身边出现的幻境空洞,极为警惕。 英启笑道,“莫要担心,那是我的长姐,我又怎会害她?只不过让她大梦一场,醒来忘记此间一切罢了。” 阳珑道人沉声冷笑道,“能徒手施幻境,你这法术,倒是精妙。” 英启假模假样的惭愧道,“过奖过奖。” 阳珑道人阴沉着脸,“你是打定主意想从我这里抢九幽冥火了。” 英启摆手道,“诶,此言差矣。并非如此。我是想要交换。” 阳珑道人目光沉沉,“交换什么?” 英启笑,“自然是秘密。你将九幽冥火送给我,我帮你保守你的秘密。我的姐姐还是那个爱找小倌的女人,你还是那个爱护她的男人。” 她着重强调了男人两个字,惹得阳珑道人怒火中烧。 阳珑道人不带一丝感情道,“我会杀了你。” 英启放声大笑,笑声疏朗,“所以才要和你打一场啊!” “让你知道,我是强者,你也是强者。要一个强者帮另一个强者守好秘密,只能等价交换。” “你杀不了我,我也不爱管你的事。一战过后,拿了东西,从此一别两宽,山高水长,永不再见。”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英启右手中已祭出一条雷电做的长鞭狠狠朝阳珑道人抽打去。 阳珑道人后退一步,周身祭起一个法阵,淡金色的符文环绕在他身边,遥遥映衬着英启的紫色雷电护阵。 他的本命法宝乃是一根通体金色的细长棍,唤作“铁水”,一手可握,上刻符文。重万斤,寻常人不得举起。 英启的雷鞭抽裂了阳珑道人的护阵,正撞上铁水,两方法器相碰,发出“铛”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雷鞭很快收回,发出了第二击。 这一次,阳珑道人做了准备。 雷鞭缠绕上铁水,他力气极大,将雷鞭从英启手中横空夺去。 雷鞭一离她手,顿时化作一阵闪电霹雳在空气中消散,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电光在闪耀着。 这时的英启手中早已幻化出了另一条雷鞭。 英启略带挑衅的看着阳珑道人,阳珑道人将铁水重重放在地上,地面四分五裂。 他淡淡道,“方才观你术法,如此幻境之术甚为精湛,想来也是你主修之法。既如此,也不必多加试探。雷电之力打来打去没完没了,拿出你最大杀招吧。” 英启收了雷鞭,道声好。 天地于此刻异变,他们身处于一片虚妄之中,空气似乎都是静止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阳珑道人警惕的观察四周,提防暗处来敌。 英启于混沌之中走出,悠然道,“这,便是我最精妙的法术。” 她盘腿坐到地上,看看四周,“不用紧张,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流走的岁月。” 阳珑道人正欲将铁水打向英启,却发现铁水早已无用。不仅如此,他竟连一点法术都施展不开了。 英启还在继续慢慢说道,“这里是我的虚空,什么都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创造这里的空间,你可以选择。” 她抬眼,看向阳珑道人,说的认真,“第一,在这个虚空幻境之中慢慢的老去,度过你剩下修真岁月的数万年。第二,把九幽冥火给我,我放你出去。” 这番话满含着威胁,伴随着英启嘴角的冷笑、讥讽,让阳珑道人恼怒更甚。 “哼,区区幻境,难不成还能困住我?” 他催动灵力无数次挣扎,朝四壁打去。可这里仍旧是一个空荡荡的空间。 阳珑道人想攻击英启,但英启坐在他的对面,却又仿佛与他相隔千里之遥。 意识渐渐模糊,他开始回想起曾经刚刚开始修真之时的愿望。 和自己心爱的男人走在街上,世人不会投以异样的眼光。 曾经的阳珑道人,也真心爱过一人。只可惜,那人视他如洪水猛兽,要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于是,阳珑道人杀了他,封闭了自己的心,成为了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强者,外表光鲜伟岸,内里污秽不堪。 他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大街上,而他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正牵着他的坐骑,慢慢笑着走来…… 阳珑道人猛地一挥手臂,将铁水横扫而过,试图催散幻境,捂住脑袋头痛欲裂。 此时他终于明了幻境之术的可怖,浑身是汗的大喊道,“好!我答应你!” 声音刚过,幻境瞬间退散。 大街、人影、声音……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又回到了那个白茫茫的天地,英启坐在他的对面,一脸玩味的看着他。 英启伸出手,“给我吧。把你的印记消除,把东西送给我。” 阳珑道人一脸不甘的九幽冥火从乾坤袋取出,这是一团黑暗晦涩的火焰,上方带着一点金色的印记。 只听阳珑道人喃喃念了一长串的口诀,终于,火焰上的金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彻底的黑。 英启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即刻,黑炎上方点缀着紫色的雷光。 英启拂手,将九幽冥火收入自己的乾坤袋。 随着九幽冥火被她收入囊中,他们二人身处的幻境也消失不见,重新回到了新房里。 待到二人站定,英启真诚的冲阳珑道人笑了笑,收到了一声冷哼。 她耸耸肩膀,浑不在意,抬手,收了施加在龙徽身上的幻境。 龙徽一身喜服躺在了椅子上,趁她苏醒之前,英启对阳珑道人拱拱手道,“出了这个门,我就只当你是我远在天边的姐夫,再不相干。” “现在,我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英启没再管龙徽与阳珑道人后续如何,拿到了九幽冥火,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既然是喜宴,那该吃吃该喝喝,完了之后回家便是。 再次回到宴席上,英启百无聊赖的喝着仙酒,穆桢坐在她身边,喝的津津有味。 英启忍不住好奇道,“真仙界的酒,应该比修真界的酒更有滋味才是。你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太似的?” 穆桢把杯中的酒“滋溜”一声吸干净,长长的“啊”一声。 道,“这不一样。在这里,我喝的开心。真仙界处处都是讨厌我的人,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编排。在这里,人家编排的是你,不是我。” 英启抽抽眉头,这意思是:穆桢就算再无礼,人家编排的也只会是她这个主子。 堂堂真仙,做人家的小仆做的倒是挺欢乐。 英启没再看她,转头,发现对面座位上坐了一个凡人。 这令她有些好奇。 阳珑道人乃是修真界强者,自然不会纡尊降贵的认识什么凡人。至于龙徽嘛…… 她就更不会了。 生怕沾染上一点凡人的气息,把她高洁的仙气给玷污了。 那这个凡人是谁带来的? 若说是舞女,也不该落座于如此靠前的座位上。 英启抬手,叫来小仆道三,问道,“坐我对面的女人是谁?” 道三对英启极为恭敬,素闻英启殿下心思阴晴不定,最是记仇,最好杀人。得罪了她,可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仔仔细细。 “那位姑娘乃是楚国的熹宁公主,得二殿下垂爱,与她成婚。这一回也是二殿下把人带来,让大家认认脸,也不至于将来见了自家人还冲撞了。” 英启忍不住微微笑出来。 这有什么好冲撞的? 她家仙府甚大,平日里谁都见不到谁。要她说,二哥瑛晖道人还真是被美色迷晕了眼睛。 不过一个凡间女子,也至于带到满是修真强者的宴席上落座? 与龙徽不同,二哥瑛晖道人和她父亲无异,二人仗着一点微末的法力在人间醉生梦死。 他们二人,是绝不修真的。 或者说,修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寿命长一些,享乐的日子能多一些。 只不过娶一个凡间女子却是英启万万没有想到的。 可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一家人居住在凡间楚国的地界上,楚国皇帝知道他们一家,供奉他们,是他们作神灵。 反正多娶一个女人于瑛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能让楚国皇帝更加死心塌地,倒也算是好事。 想通这个关节,英启又一次将目光放到了熹宁公主身上。 平心而论,这公主长的甚美。眉眼如画,只可惜终究是个凡人。 但凡瑛晖的修为能够深厚一些,也能闻到她身上凡人的浊臭之气。 英启摇了摇头,不再看她。 宴席举办的非常圆满,极尽奢华,是龙徽喜欢的浮夸之风。 离开之际,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穆桢生的好看,眉眼中带着点俏皮的味道,看着很是灵动。 因着跟在她身边,那些强者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就是个小小的仙仆。反正他们对于她这个主子也没什么好尊重的,更别说是个仆人。 一群人拥上来调戏穆桢,那些灌她酒的,她接下了。那些想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巧妙的躲过了。 不知是抱着戏耍的心思,还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在暗自忍耐,末了,寻了个空隙,穆桢悄悄溜走。 回程路上,英启盯着满脸笑意的穆桢看,她越笑,越让人心里发毛。 终于没忍住,英启问道,“你笑什么?” 穆桢偏过头来,笑道,“我在笑吗?”她笑的眉眼弯弯,嘴巴眯成了一条缝,乍一看特别可爱,第二眼只觉得她像一只老狐狸,等到再看,令人毛骨悚然。 穆桢收回了放在英启身上的视线,娇声道,“我笑有人要死了啊。” “你不会真觉得……这世上有人能调戏了我之后还活着吧?” 她说的云淡风轻,听的英启身上寒芒四起,头皮微张。 可穆桢一直呆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英启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回到府邸,才收到消息。 上清界的强者在破界回归之际界位坍塌,数名强者被天外流火砸中,即刻毙命。 第61章 穆桢是个很好的伙伴,自从确定了要帮她飞升之日开始,便兢兢业业,一刻不停的帮她找寻飞升宝物。 今日,穆桢火急火燎的推开英启的房门,道,“我们马上前往凡人界,我找到苦水珠了。” 她说话声毫不克制,在门前打扫的仙仆听到她说话不一而足的有了点反应。 仙仆同样修仙,只是资源少罢了。 乍一听闻修仙宝物,难免会动心念。 英启咳了一声,将穆桢拉进房内,随手施了个结界,“声音小些,不要把什么都张扬出去。这些仆人倒是没什么,就怕龙徽或是我大哥善嘉放了一缕神念偷听。” “他们二人,修仙早已疯魔,我父与二哥的所有一切都被他们搜罗去,只有我的府上,还剩了些东西。” 穆桢听罢,皱皱眉头,不慎理解。 后问道,“就算被他们知道了,那又何妨?你本就和他们一般无二,难道你不想修仙吗?” 英启转身道,“大道孤独,我不想和他们有牵扯。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修真。” 穆桢言道,“我与你不同。我若野心勃勃欲扶摇而上,那便要让所有人知道。而你,则谨小慎微,不敢张扬。守着自己微末的术法,连一星半点都不敢叫人知道。生怕被人发现了,你就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这不怪你,你生的不是时候,我的世道太好,才让我张扬出去。你的世道太糟糕,才让你胆小谨慎。” “而且我有朋友,你只有自己一个人。” 英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和穆桢动手的冲动。 她是个张扬过头的人,总是有无数法子阴阳怪气的惹人生气。这不怪她,她要是知道收敛一些,也不会沦落到要找自己一个第二界的人做盟友。 “走吧,去凡人界。”她不想和穆桢争辩。 论起打嘴仗,穆桢是不输人的。 英启曾有无数次和穆桢争辩,每回都被她一波接着一波的理所当然的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偏偏争到最后好似她确实很有道理,只能让自己生闷气。 穆桢倒也干脆,说走就走。 这是通往陈国的路,英启好奇道,“苦水珠在陈国?” 穆桢这时停住了脚,带着她从天上飞到了树林里落脚。 还颇有兴致道,“难得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间,去买上两匹马,咱们骑马走。顺便还能看看凡间景色。” 说完,屁颠屁颠的跑出树林。 英启慢悠悠的晃荡着跟在身后,还想嘲讽穆桢一番,这荒郊野外的,去哪里找马?结果就发现树林出口有一户农家,家中正好养了几匹马。 她这是早早探好了路,就等着把人带过来呢。 英启站在农人门口等穆桢,看见穆桢喜滋滋的在和农人问价。 那户人家一开始还不大乐意,和穆桢扯皮半天。等到穆桢拿出硕大的金块之后,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生怕穆桢反悔似的,急急忙忙把马匹牵给了她。 英启眼见着这一幕,只觉无比的操蛋。 翻身上马,英启想策马而去,快快前行,不要浪费时间。 这时穆桢再次阻拦道,“别着急啊。” 她欢喜道,“我看了人间的许多话本子,早就喜欢他们那些个策马扬鞭,身配宝剑的侠义之士。如今我们马匹有了,就差宝剑了。快,用你的雷电之力幻化一柄宝剑佩戴着。我也把我的霜剑戴上。” 说话间,穆桢用冰霜幻化出一柄宝剑佩于身侧。还不忘给自己换了一身纯白色的飘飘欲仙的衣裳,发髻高高束起,用一根白色的缎带束好。 这根丝带分外飘扬,马儿稍一走动,便长长的荡在后面。 英启无奈至极,真是有够招摇的,也真是有够……傻的。 穆桢还在催促她佩剑,英启只道,“我使剑不习惯,还是用鞭子吧。”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条软鞭,绑在了腰上,一点都不扎眼。 穆桢似是不满她的低调,嘟嘟囔囔的抱怨了几句。 路上,穆桢告诉英启,“苦水珠乃是陈国定国公顾安卿的传家之宝,现在由他的小儿子顾清流佩戴着。我们此行,找到顾清流,从他手上把苦水珠拿过来就行。” 穆桢说完,还补充了句,“你不能动用法术从人家手里抢,飞升之路上,天道会衡量你的一生。杀戮越多,造业越多,天罚便越发严重。就算偷,也不能抢。” 说到这里,英启有了一丝担忧,“我在人间杀人无数,这会不会……” “不会。”穆桢果断道,“恶人还轮不到天道处罚。只要你修仙之路不招惹凡人,天罚自不会苛责你。” 这么一说,便放下心来。 英启心道:不过一个凡人,她乃修真者,被奉若神灵的存在。从一个凡人手里拿东西还不简单?只需一亮身份,即刻便可拱手相送。 刚一进街市,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英启心中又添了三分厌憎。 她总说龙徽是个假清高的,其实她也是。 她亦厌恶凡人,来此界数年,多数时间都躲在房内修行。踏入人间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每经过,那也是高高飞在天上,这还是第一次挤到人群里。 街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贩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母亲打孩子的哭闹声、掌柜的斥责店小二的骂声混在在一起,听的人心头没来由的添了三分恼火。 英启想纵马飞驰而过,又害怕马蹄踩到行人。 不杀凡人,穆桢说的。 现今只希望这条街路安生一些,让她快些穿行便好。 熟料,天不遂人愿。 穆桢将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委实太过惹人注目了些。 世人对于美人总带着三分欣赏,七分探寻。尤其她乃是仙人,凡人之美无可匹敌。是故经过街道之时,接受了整整一街人的注目。 穆桢似乎很是自得其乐,但与英启而言,犹如芒刺在背,让她在马背上坐立不安。 她喜欢别人恭敬的匍匐在地不敢看自己,而不是招摇过市,让所有人带着别有心思的眼光打量她。 终于,英启没忍住,“我们还是下马吧。骑马过街本就招摇,更别说你还把自己打扮成这个鬼样子!” 穆桢没好气道,“什么叫做鬼样子?明明美得很!” 英启无奈中带了几分焦急与不满,“你说你明明是一个神仙,天天被人参拜还不够吗?走到大街上,还要这么扎眼!你看的是什么话本子?哪个话本子里的侠义之士是如此招摇过市的?!” 穆桢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我心中遐想的侠义之士本该有的样子。畏畏缩缩的不成体统,人活着,本就该如此张扬。要是泯然众人,岂不是显得我和他们一般无二?他们也配和我混作一伍?” 果不其然,穆桢的招摇终究还是惹来了麻烦。 凡间鱼龙混杂,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人家,一只利箭横空出世,朝穆桢的方向袭来。 但见穆桢持着透明的冰霜剑凌空而起,反手一击,将利箭击退。箭矢断成了两节,朝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而返,穿透了两个蒙面黑衣人的胸膛。 这一招着实漂亮,但接下来…… 穆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而后稳稳当当的立于马上。她甩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一手持剑负于身后,另一手捻于胸前。漫空的花雨簌簌而下,轻风带动着她头上的绑带,确实美轮美奂。 可……也羞耻到了极点。 这一番举动风骚至极、做作至极,完美的将矫揉造作四个大字诠释得淋漓尽致,让人不忍直视。 现如今,英启只想自戳双目,速速离去,告诉众人,面前这个女人,她根本就不认识。 她内心一个“不”字在疯狂呐喊,明明如此造作的举动不是她做的,可羞耻感太过明显,让她忍不住想掩面逃离。 人家都蒙了面了啊! 明明就不是来找你的啊! 你干嘛要上赶着出风头啊! 要是有根绳子,英启只想把穆桢勒死。要是勒不死她,也一定要勒死自己。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从来,英启都只知道在面对强者之时会想要尖叫着逃离,不成想今日,却是因为羞耻想要尖叫着羞愤离去。 也不知这刺客为谁而来,见穆桢动手,理所当然的将她们二人归在了敌人一队。 当真是给自己找了麻烦上门,现下这箭矢开始纷纷朝她们二人射来。 英启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身体有着战斗的本能。 她从马上飞跃而起,翻飞的衣袂中一条细软的长鞭抄打而去。出手干净利落,一击必杀。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英启落到地上,没敢像穆桢一般张扬的站在马背上。 她用马匹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很快刺客便被前来的兵卒擒获,此时,一个白衣书生信步而来,站到了她们面前。 他手中持扇,拱手一礼,朗声道,“在下顾清流,多谢二位相救。” 他说话颇为随意,也不知这声谢带了几分真心。 但脸上玩味与惊艳的表情倒是毫不作假。只不过,仅仅只是男人看着美丽的女人的惊艳。许是因着是个书生,所以看人时客气疏离中带着欣赏,让人并不反感。 英启打量着顾清流,长身玉立,一股子书卷气扑面而来,倒真对得起清流二字。像是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清流之辈。 再一礼,“敢问二位姑娘芳名?不知可否‘有凤来仪’一聚?” 他侧身,目光转向身后的酒楼,上头赫然用草书写着四个大字:“有凤来仪”。 第62章 一个书生的邀约并不显得冒昧。 可若是寻常书生,定是不敢如此贸贸然的邀约两个姑娘。 如此,便显示出样貌的重要性来。 因为顾清流生的俊俏,才不至令人生厌。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直至包厢中只他们三人,英启的眼神就不曾离开过顾清流的腰间。 那一颗晶莹剔透的苦水珠,令她着迷。 许是这目光太过热烈,让顾清流忍不住尴尬的咳嗽一声。 “二位姑娘胆子倒大,若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是断断不敢和我一陌生男子共席的。” 穆桢笑了,“刚才一番打斗,你不对我们心生怯意就不错了,难道你一娇弱男子,还能是我们敌手?说句不好听的,你的仆从都不在,如果我们对你做些什么,你可是毫无反手之力。” 她说话时一脸玩味的看着顾清流,让顾清流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想不到啊,我竟也有被姑娘调戏的一天。” 穆桢端起酒杯,冲着顾清流轻轻晃了晃,嘴角微微上扬,“我这可不是玩笑,一男二女,我们两联起手来,你怕是要吃亏啊。” 顾清流笑意深深,尾音拖的老长,一脸暧昧的看着穆桢和英启,“我只怕是要占大便宜了。” 穆桢大笑,笑的十分豪迈。 此刻英启冷不防的来了句,“把你腰上的东西给我。” 这话让穆桢笑意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僵硬着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英启。 老姐姐,您这也……太直白了吧? 她的打算是打晕了人家把东西偷走,你居然还直接说出来了? 这得是多大脸才能觉得人家会把东西送给你啊?就凭你救了他一命? 穆桢脸抖了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摸摸脸,把脑袋偏向一边不再言语。 英启一脸坦荡荡的看着顾清流,顾清流此时却是一脸警惕。 苦水珠乃是顾家传家之宝,无数人觊觎万分。 他早该想明白的,是了,两个貌美姑娘扰乱了他的心神,让他一下子失了分寸。 再开口,语气中带了三分冷淡,他将手中折扇“豁”一下甩开,“姑娘,您这是要我以身相许啊。” 穆桢满脑门子问话,英启面色坚定道,“我要的是你的珠子,不是你。” 该死,她还真是一根筋转不过来。这是什么?恃武行凶,仗着自己武力高超,出门的时候就把脑子扔家里了吗? 穆桢心头无情的吐槽英启。 顾清流说的比她更认真,“我爹说了,苦水珠是传家之宝,以后要给我家娘子的。姑娘,京城里爱慕我的人不少,像您这么直白的,倒还真是少见。” 穆桢忍住嘴角笑意,偷偷传音给英启,“我只是计划着把人灌醉,然后把东西偷走,你居然还想顺带拐个男人?” 英启面不改色,“要不然现在打晕他?” 穆桢果断拒绝,“不行,灌醉他,顶多算他被女人骗。他是权贵,打晕他,还抢走他的传家宝,事情就大了。这是刺杀,保不齐会往敌国身上想。一个不好,两国争斗,死去的人命可都是算在你头上的。” “那怎么办?” “要不然……你娶了他?” 顾清流好整以暇的坐着,看对面二位姑娘沉默不语。一个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副古灵精怪的算计人模样。另一个,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般,脸色黝黑。 突然,黑脸姑娘来了句,“我是神仙。” 这句话让穆桢呛了一下,咳嗽不止。也成功的让顾清流愣住了。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出这句话,英启就后悔了。脑子抽抽了,这会子估计已然被人当成了疯子。 顾清流“呵”的轻笑一声,“姑娘,我不信神的。您若是想施这样的骗术,不该来我们陈国,该去楚国。楚国的皇帝信神信到疯魔,若得知您是神灵,那必是荣华不尽。” 话越说,语气中的嘲讽意味越重。 要不是穆桢和英启两人脸皮颇厚,只怕是会掩面逃离。 可话说到了这里,除了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还能如何? 英启道,“我能证明给你看,我是神灵。” 说话间顾清流已起身,他走到门外方才转身回头,“谢二位救命之恩,小生告辞。” 他将扇子拱在手上行了个礼,而后将手里的扇子一扔,才感叹道,“这种假模假样的文人还是不适合我,拿着扇子招摇过市,骗骗小姑娘罢了。” 说完,翩然而去。 此举甚是无礼,可由他做出来,偏生带着一股子豪迈洒脱,更显文采风流。让人道一声:好一方书生意气。 人一走,穆桢问她,“怎么办?人找到了,你也见过了,有什么打算?” 英启从窗外看了一眼正经过的顾清流,面色沉沉,眼中带着不善。 穆桢“哎哎哎”的叫着,提醒她,“别想那些暴力手段,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你得让他把东西好好的送给你。偷、抢,都不是个好法子。不引起人间骚乱的情况下,你将这个东西拿到手。” “你要知道,要是闹出太大动静,势必会被上方注意。上头有不少的老不死,最喜欢看下界百姓的苦难生活。一旦寻根问底查到你头上,再查到你想造龙骨鞭破界,必会阻拦。” “为何拦我?我也是修仙者,寻得正途飞升上界有何不对?只要把你藏好不就行了?”英启说道。 穆桢长叹一声笑道,“你还不明白吗?只有第一界的修真者,才有修真仙道的机会。你们活在第二界,他们高高在上的看着你们,看着众生百态。一旦破界,无异于自己的权威得到了挑战,他们绝不会放任下界者来到属于他们的上界。” “三个界位的规则早已平定,界位屏障的破裂会引发新一轮的动荡,甚至有可能会打破数万万年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规则。上界的凡人和下界的凡人不一样,上界的修真者和下界的修真者也不一样。而上界的神灵,只有上界才有。” “屏障破裂,无数人飞升,真仙势力重新洗牌,三大界,无数小世界,全都会受到影响。上界的人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也不会再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来维护万千世界的稳定。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他们也不愿意冒。” “只要出现破界可能,必要斩草除根!” “上界者,原是如此吗……”英启沉吟道。 穆桢说道,“你干嘛一副清清白白的懵懂样子?你在第三界做的孽不少,你可别忘了自己回宫之前回宫之后,还有你当凡人的时候,第一世做的事情。说你一句丧尽天良也不过分。怎么,能忍得了自己作恶,却忍不了别人对你不公?” 英启无言反驳。 穆桢冷笑道,“做恶人也要做的坦坦荡荡,忍得了自己欺压别人,也要忍得了别人欺压于你。你放心,我早看那些老不死不顺眼了,等你飞升,让我来重新洗牌真仙界!” 英启忍不住好奇,“你也是第一界的人,我观你位高权重,为何要让我和你一起破坏第一界的稳定?” 穆桢走到窗口,负手而立,声音幽幽。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上头的那些人对我太过不公。更重要的,我丢失了一些记忆。那些该死的东西似乎瞒了我些什么,不敢叫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做我的心腹,来帮我。一个人很难做成事情,真仙界我无人可信。” “我要找回我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每每回忆到最关键的时刻,记忆就空白了。他们搞鬼,想要整我,也要看看我答不答应?”穆桢声音极冷,带了一种震慑天下的气魄,让英启不住的去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自己也从凡人界飞升,她的那个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只可惜英启没有太多时间细想,道一忽然出现在了室内。 “何事?”英启眉头一扬,声音沉沉。 道一在酒馆中看到英启,好似也颇为困惑。记忆中的二公主是喜欢把自己困在房内,修行数年之人。怎突然来到人间? 但道一也不敢问,英启脾气暴虐,稍有不慎,便是惹祸上身。 他恭敬道,“二公子要举行婚礼,界主唤您归家。” 界主。 真是可笑,她那个像狗一样被赶到这种对于修真者而言的不毛之地的爹,居然自称此界界主。 还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人间走一遭,就越发冷血。亲情这种东西,似乎变得可有可无。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都没有教会她如何爱人,只教会了她如何自私自利。 呵。 人人都羡慕的修真者,像神灵一样的存在,呼风唤雨,翱翔天际。说到底,也只是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英启皱眉,道一的神色紧张了些许。 穆桢走回英启身边,“你不会才刚刚从一场婚礼上离开吗?怎的,家里人扎堆的成婚?最近是什么好日子不成?” 英启轻哼了一声,道一会意,解释道,“二公主,和楚国皇室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只不过您一直没回来,界主觉着不好,这才让时间一推再推。龙徽公主是您凑巧赶上了,阳珑道人的婚礼,咱们这个小界位也不敢耽误不是?” “是……”英启扶额,努力回忆起那个公主的名字。 “熹宁公主。”道一急忙接话。 “对,熹宁公主。”这会子总算是想起了那天在龙徽婚礼上的凡间姑娘。 英启摆摆手,道了句,“日子到了我会回去的。” 道一得了答复,再次对英启行了一礼,从室内消失。 “现在回去吗?反正你的苦水珠暂时拿不到了。”穆桢问。 英启说道,“不着急,想想办法,总归要把他的苦水珠弄到手。反正离成婚的日子还长,我和我二哥关系也不好。等开席了,坐上去喝杯酒便是。” 穆桢点头,坐回到英启身边,提议道,“既然苦水珠一时间拿不到,那就先找别的东西吧。” 英启挑眉,“你有什么消息?” 穆桢笑意甜甜,“带你来人间,是找两样东西。第一件,便是苦水珠,第二件,是炼龙鼎。仙家的宝物,都要人家心甘情愿的给你才有用。还挺费时间。” “所以……”英启忽然反应了过来,“之前你跟我说的坑蒙拐骗从顾清流手里拿苦水珠,都是假的!” 穆桢快速闪到了一边,“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相信的?” “用脚想都知道,这种逆天的物件,都是认主的。杀了主人就能夺走,岂不是乱了套了?上次阳珑道人好忽悠,我看你一出手把他吓得够呛,这才忘了提醒你。” “你!”英启气结。 该死的心甘情愿! 人家的传家宝,怎可能心甘情愿的给你? 一想到心甘情愿这个条件,英启止不住的头疼。 只听得穆桢咳嗽两声,“所以嘛,当时我让你娶了顾清流,说的可是相当认真的。” 第63章 楚国京都郊外,一座破落的小屋内,坐着一个面色白皙的姑娘。 这是容从兰。 她一身素服,头上只简单的簪了一朵小白花。 屋子内部陈设非常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横在她面前的一口,硕大的红棺材。 头顶的蛛网结的大,指甲盖大的蜘蛛在来来去去的穿行,试图把它的网结的再大一些。 就在这蛛网下,容从兰落下了一滴泪。 两个月前,棺材里的人还是活生生的,让她恨的每一天都想让他去死。 两个月后的今天,她却无比的渴望他能复活。 她依旧恨他,恨到想死。却想要这世上能有一个让她恨到想死的人,而不是让那个人真的去死。 容从兰站了起来,推推棺材的盖子,试图把它推开。 棺木很重,她用自己剩下的所有的钱,买了一口最好的棺材。 凭她的力量似乎真的很难推开棺盖,眼里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滴在了棺材上。 她想要大哭一场,却又哭不出来。 因为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实在对她太坏了,坏到为他痛哭一场,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地步。 可却又止不住的难过。 容从兰不知道能怨恨些什么,好像什么都不能怨恨。 难过的感情是克制不住的,她的心一阵阵的酸,眼睛也酸酸的。 一切似乎都在压抑着,等待着爆发的时候。 她想到了两个月前。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唯一不寻常的,是她有一位公主作为伙伴。 熹宁公主是她的好友。 曾经她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她明白了。熹宁只当她是一个玩偶,高兴的时候把她放在身边,不高兴的时候把她扔到一旁。顺便,将她带在身边的时候,还能赢得一些与民同乐的好名声。 她的价值,就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名声而已。 熹宁用微不足道的感情,和能让她填饱肚子的钱财,买下了她的友谊。 容从兰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抽抽鼻子,揭去将要滴落的泪。 她还记得那天的大雨,还记得那天鲜血淋漓的爬回来的父亲。 如今棺材里的那个,人。 平心而论,容从兰和父亲关系并不好,为他哭丧似乎有些矫情。这也是为什么容从兰一直忍着,不敢让自己哭出来的原因。 可那天的大雨,黝黑的天空,以及满地的红色,刺痛了她的双眼,刺痛了她的神经,让她脑袋钝钝的疼痛的同时,控制不住的让泪水往下流。 那个时候的她确定,她的意识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明冷静,她也从未像那一刻一样的,爱过她的父亲。 容从兰从未从父亲身上得到爱,只有打骂,无休止的打骂。 那一天,或许是为了维护他作为父亲的面子,不能让人当面打骂他的女儿;又或许突然迸发出了拳拳爱女之心,让容父动了手,送了命。 忽然间,容从兰觉得自己该给他供奉一点酒。 他生前最爱喝酒了。 虽然每次她都是因为酒被打被骂,虽然她对酒深恶痛绝,可现如今,她对酒莫名的产生的一丝亲切和依赖感。 酒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 她在破旧的老屋中跌跌撞撞,找到了最后一葫芦父亲常喝的最劣质的酒,明白了世上从此只剩下自己一人。 一块泥碗摆在大红棺材的面前,容从兰颤抖着手倒了满满一碗。 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扔掉了手里的葫芦。 反正她再也用不上了。 最后,她伏倒在棺材上。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连串往下落。眼神空洞的让人心疼。 英启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英启差点以为穆桢的情报弄错了。 这间屋子,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不像是能有仙家宝物的地方。 大道至简。清苦的修者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因为他们就住在这种地方。 一览无遗的小,和,空荡。 第64章 当英启走进房内时,容从兰埋在棺盖上痛哭的脸抬了起来。 她一脸警惕的看着英启,问道,“你是谁?熹宁的人?呵,”她嘲讽的笑了一声,“我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和她争,她还想怎样?她会嫁入国师府,我躲得远远的还不行吗?” “滚!”容从兰淡淡的说了一声。 英启眉头一挑,开始好奇她和熹宁公主之间的事情了。 国师府。 的确,楚国的皇帝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别人知道他们这修仙的一家子,对外宣称她父亲是国师,他们这些人,都是道人。 楚国人对神灵的崇敬极为热烈,国师府在楚国的地位超凡脱俗。 英启笑笑,弯下腰告诉她,“我们不是熹宁公主的人,是国师府的人。” 容从兰听到国师府三个字,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问道,“是瑛晖道人派你们过来的?” 旋即低下了头,一脸颓丧的苦笑道,“熹宁公主不会让我嫁进国师府的,就算是瑛晖道人喜欢我,又有什么用?” 英启走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从兰。”说话声中还带着哽咽。 英启好整以暇的坐在座位上,觉得容从兰有些可怜。 她也在人间待过,三言两语之间,便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估计是瑛晖看上了人家,然后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看上了瑛晖,于是害的这家人家破人亡了。 只是可惜啊,她还以为是公主不愿让她嫁给瑛晖呢。 瑛晖对女人,和她那个该死的老爹一样,可有可无。长得好看自然喜欢,要是不能在身边,换一个更好看的待在身边也是一样。 要是瑛晖真喜欢她,哪怕是此界帝王来了,那也不能阻拦。 修真者和凡人之间的鸿沟无法逾越,哪怕瑛晖修道修的再不怎么样,这些凡人也是如同蝼蚁一般的存在啊。 “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我要你帮忙,也许,我也能帮你。”说话时,英启在看着自己衣裳的料子,上头有一根线勾了,她想拔掉。 容从兰嘲讽的看着她,“你能怎么帮我?瑛晖道长都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真是个蠢姑娘啊。英启心头叹息。 “我当然能帮你。” 衣裳上的线头终于拔下来了,她抬头,“你说吧,把事情完完整整的说给我听。” 穆桢其实想提醒英启,容从兰的故事和她们无关,可以直接谈条件的。 但在她出声之前,容从兰已然开口了。 “我和熹宁的关系很好。” 第一句就让穆桢皱皱眉头,关系好? 容从兰的声音很苦涩,听的人心寒。 “父亲待我不好,一直以来,都是熹宁在照顾我,给我吃穿。每次被父亲打了,都是熹宁给我送药。”回忆到过去,她的脸上没有带着一丝半点的美好,只有浓浓的嘲讽意味。 “直到两个月前,瑛晖道长来了。他告诉我他喜欢我,要娶我。他要娶一个楚国的女人,来让我们的陛下安心。他选择了我……” 于是噩梦就这么开始了。 那一天,熹宁来到了她的家,狠狠的抽了她两个耳光,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然后用最恶毒的语气告诉她,“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赏你点吃的,赏你点穿的,你就以为自己和我一样了?” 她揪住容从兰的头发,强迫她直视她的居所,“看看你住的这个狗窝!你怎么敢和我抢瑛晖道人?就凭你?” 熹宁把她的头发扯的生疼,看着她的眼睛冷笑,“你兴高采烈的告诉我要嫁给瑛晖,是来炫耀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赏你一条活路,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来抢我的夫君,抢我的前程吗?” 熹宁冲着她狰狞的大吼声,彻底让容从兰愣住了。 她以为熹宁会高兴的。 她那么高兴的告诉熹宁,告诉她,等自己嫁给瑛晖道长之后,就能时时到皇宫去看她。她们两就能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可熹宁的反应,那么的叫人害怕。 父亲就是那个时候冲出来的,那个从来只知道打她骂她的男人,那一刻用力的给了熹宁一脚,把她踹开。 后来,她被推搡到一旁,而父亲,被人带走。 再次见到的,便是父亲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将整个地面洗刷的一片通红。 容从兰满含愁苦的诉说着自己的凄惨,可英启和穆桢却丝毫不为所动。 英启是个冷漠的人,而穆桢,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心早就冷了,硬了。比起同情别人,她更愿意同情自己。 最后,容从兰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泪擦去,梗着脖子带着恨意说道,“我要嫁给瑛晖道长。熹宁不想我嫁过去,我偏要嫁。我要风风光光的嫁过去,我要让她的后半生,不得安宁!” 她看向英启,“你要我帮你什么?只要你能让我嫁进国师府,我都答应你。” 英启扬唇,“好,把你家上香的那个小鼎给我,我让你嫁给瑛晖。” 当容从兰的血注入炼龙鼎的那一瞬,一条玉色的小龙从鼎内飞了出来,不过片刻,小龙散做缕缕烟云。而炼龙鼎却仿佛失去了桎梏一般,开始发出灼灼光辉。 英启在眉心处划了一刀,将眉心血滴入。直到看见一条紫色的小雷龙飞入鼎内,才将它收入囊中。 临行前,她告诉容从兰,“我是瑛晖的妹妹,英启道人。等他成婚的那日,我派轿子来接你,带着凤冠霞帔,让你做最美的新娘。” 离开之后,穆桢问她,“好歹是你哥哥的婚事,贸贸然把人送过去,是不是不太好?要是你哥不承认,那岂不是扫了你的脸面?” 英启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道,“放心吧,这事不难。一个凡人界的公主,算是什么东西?我过去说一声便是。至于我哥哥……” 说到这里,英启眉间划过一抹担忧,“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容从兰……” “算了,”她一挥衣袖,无所谓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娶一个凡间女子是娶,娶两个也是娶。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能让他服软。” 英启离开容从兰处,第一时间去了熹宁的宫殿。 她和穆桢悄无声息的来到暗处,看到熹宁正在筹备她的嫁妆。 奇怪的是,室内此刻只有她和一个年级较长的女人。 穆桢给她传音,“好像是母女两在说悄悄话。” 英启没兴趣偷听,正想离开,穆桢拉住了她的袖子,一本正经道,“人间百态甚是有趣,偷听一会儿也无妨。” 说完,兴致勃勃的竖起耳朵认真听。另一只手不忘抓紧英启的袖子,不放人离开。 也不知她这偷鸡摸狗的恶趣味究竟是如何来的,英启无奈。 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了,穆桢对于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特别执着。尤其喜欢听完人家的密谋之后,再跑去实施的现场,躲在暗处,用一副了然于胸的得意模样看着人家。那一副就该如此的样子,委实讨打。 前头的熹宁和女人聊得火热。 只见女人喜不自禁的拉住熹宁的手道,“宁儿,你嫁入国师府,母亲也算是熬出头了。到时候你外祖父一家子,可全都仰仗你了。” 说到这里,竟还擦了擦眼角。 熹宁眉宇飞扬,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还是克制不住其中的喜悦,“母亲,你放心。瑛晖道长是国师次子,但大公子是个不理事的,将来必是瑛晖继承整个国师府。我们都知道,国师乃是真仙人。若将来,我能诞下长孙,保不齐也能做得这人间帝王。” “届时,母妃再也不用畏惧后宫的那些贱人们!” 女人似是踌躇,“可……你的孩儿,如何做的了帝位?” 熹宁拉住了她的手,缓缓道,“母亲,我亦是皇族血脉。我朝史上,不乏有女皇。她们的孩儿,不一样继承了王位?就算我不做帝王,可我的孩儿依旧是皇室血脉。不仅如此,他还是仙人之后。让我的孩儿登位,方能保我大楚万世太平。” “母亲,”像是憧憬到了自己可预见的光明未来,熹宁的手微微颤抖,激动道,“将来,我会是整个大楚,乃至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统领仙凡两界……” 听到这里,英启拉着穆桢离开了。 不管房内的母女还在多么热烈的憧憬未来,都与英启无关。 凡人的快乐便是如此简单。 不得不承认,熹宁颇有头脑,她说的也对。 她的父亲是此界界主,长兄善嘉道人沉迷修真,根本不会理会凡间的事。 如果熹宁真能给瑛晖生下孩子,成为人间帝王,倒也不是不可能。 凡人血脉,注定了无法修真。靠着瑛晖一点点微末的法力,统治人间,的确不难。可统治仙界…… 英启好笑的摇摇头,他们这一家子尚且是被仙界赶出来的。想不到一个凡间女子,竟还有如此大的妄想,试图统领真仙界。 “去瑛晖那里吧,”英启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想,好像我也不是很能控制得了我的哥哥。” “那你威逼利诱还说的那么简单?”穆桢没好气。 “想岔了。”英启淡淡道。 瑛晖并不在他的居所内,英启在他的住处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 侍奉他的小仙仆说,瑛晖经常神出鬼没。 据说,这是他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专门往那些府内人迹罕至的旮旯角里钻,就为了寻找刺激。 英启对此很是不耻,出门后,便对穆桢说道,“你能找到他吗?” 穆桢长长的“咦”了一声,嫌弃道,“要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好在做些不可描述的勾当,谁来赔我的眼睛?” 英启抽抽嘴角,“你确定……要是他在干那事,你见到了不是开心,是觉得恶心?” 穆桢意味深长的看着英启笑道,“还是你了解我。” 这一脸的“你懂的”的表情让英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亏得穆桢生的好看,但凡是个其他人做出这种表情都会显得分外猥琐。 随着和穆桢交往越深,英启对神灵的敬畏之心也越淡。 在穆桢的口中,第一界充满了阴谋诡计,人人都在算计,神灵自私自利。可英启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位神,便是穆桢。 这个神……若非她真有通天彻地的法力,还真和贫民巷子里的小混混无异。 爱偷听墙角、爱出风头、遇事就跑、油嘴滑舌…… 可一旦正经起来,却又强大的令人害怕。 英启看穆桢的眼神越发深邃。 ** 瑛晖实在八姨娘的房里被发现的。 她父亲有美人无数,但能当上姨娘的,却是很少。 八姨娘能让英启有印象,是因为不久前产下一子,深的父亲宠爱。 不过可惜,仍旧是个凡人,并无修真资格。 穆桢发现这般不伦之情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在颤抖,看八姨娘和瑛晖时的样子,恨不得把二人一口吞下。 英启皱眉,看着这恩爱的二人缠缠绵绵。 八姨娘半是撒娇半是酸涩的对瑛晖道,“现如今你父亲时常过来,我们二人相聚的日子更少了。等你娶了娘子,只怕是要彻底忘了我这个旧人。” 只见瑛晖搂住八姨娘道,“胡说什么!我会娶那个凡间女人,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吗?近日我时常来你这里,恐父亲已经生疑。等我把那个女人娶回家,将我二人的事情遮掩过去,才好长长久久。” 八姨娘娇声捶着瑛晖的胸口道,“我看都是借口,你本就是个放浪的公子哥,哪里懂得关心别人?难不成你娶了个娘子,你父亲就会以为你转了性子,再也不放肆了?” “看看你父亲的样子,哪有仙人的模样?你们父子两都是一路货色!” 说完,竟是转身躲到床上,娇俏的容颜冷冷的瞪着瑛晖。 接下来八姨娘说出来的话让英启气血上涌,平生一股怒气。 只听她冷声道,“我看你儿子也别认了,就和他好好的当兄弟吧。父不父子不子的,你们这些仙人不都是这么龌龊吗?!” 瑛晖见美人生气,连忙赶过去细细哄她。 床帐内尽是缠绵之语,布满柔情蜜意,而后,传出了阵阵喘息。 “走!”英启传音给穆桢。 穆桢还看得津津有味,英启却已是额前青筋直跳。 见情况不对,穆桢这才恋恋不舍的随英启离开。 一离开八姨娘处,英启扶住墙角,用力的大喘着气。 太恶心了! 纵使瑛晖再放肆,她都不曾想到他居然敢做出如此举动! 将人伦纲常全部抛开,他怎么就堕落成了这个样子! 穆桢把手放在英启肩上,捏了捏她的肩膀,算作安慰。 问道,“你要告诉你父亲吗?” 英启没有说话,穆桢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眼眸中像是经历了万千变化,看过无数沧海桑田,最后化作不带一丝波澜的平静。 良久之后,才听到英启淡淡道,“不用,瑛晖会娶容从兰的。” 第65章 英启说道做到。 在瑛晖大婚那日,一辆比熹宁公主的花轿更加华丽的轿子抬到了国师府的门前。 人间的富贵,对修者而言不过一堆破烂的小玩意罢了。 英启给了容从兰大把的钱财,十里红妆,硬是将熹宁的仪仗队给比了下去。 她没有在意熹宁当日漆黑的脸色,只是简简单单的告诉瑛晖一句,“八姨娘。” 这三个字让瑛晖白了脸色,他明白的,不同于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他没有能力对抗他的父亲,也没有能力和他的兄妹们作对。 既然英启希望他多娶一个女人,那就把她娶回来好了。 多一个少一个,他从来不在乎。 于英启而言,当容从兰嫁给瑛晖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再也与她无关。 这场交易银货两讫,各自得到了想要的。 管她今后会有多少喧嚣,都两不相干。 暴怒的熹宁被楚王呵斥住,由于英启的强势,让容从兰成功的震慑住了来自凡间的宾客,以及住在仙府内的仆从。 修者会与凡人有交易。仙仆们不知容从兰和英启的交易是什么,只知道,她是英启的客人,不是他们这些小仆能招惹的人。 英启走的很干脆,拜过堂后,径直离开,无视了想找她要个说法的父亲和楚国帝王。 堕落的修者不值得浪费她的时间,而低贱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不配和她言语。 她直接带着穆桢找顾清流去了。 一想到明明知道苦水珠在哪里,却无论如何都拿不到手,英启觉得浑身痒痒,不自在。 她们再次回到陈国,看见街道上摆了一个大擂台。 询问路人,这才知道是定国公府为顾家小公子寻一个护卫。 场上争斗激烈,其中一人打拳打的虎虎生风,令人生畏。 胜负即将分晓,不出意外,就是场上那个赤着膀子的雄壮男人会被定国公府请走。 地下的围观者一片叫好声,情绪热烈。 穆桢看着场上志得意满的男人对英启说,“你上去和他比划比划。” 英启道,“和凡人争斗,没意思,也没面子。我没兴趣。” 穆桢道,“这是定国公府为顾清流寻护卫,你若胜出,便可留在他身边。” 英启淡淡的,“我要的是他的苦水珠,又不是他。” 穆桢道,“强取豪夺不可,便只能以真心感化。” 再开口,英启语带不屑,“以情感欺骗,我做不来,也深以为耻。” 穆桢轻描淡写道,“你做的来的。当初在人间的时候,你不就是这么骗了一个又一个人吗?” 英启喉咙动了动,“那不一样。当年的我,卑微到了尘埃里。如今的我,是第二界首屈一指的强者。我为何还要自甘下贱的做那样的事?” “无论是人,还是修者,都该守着自己的真心。这世上,唯真心不可利用。”英启眸色变深,不知想起了什么。 穆桢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她,眼里带了三分嘲讽。 她给英启传音道,“可以的,只要你愿意,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利用的不就是自己的一片真心吗?这是最宝贵的东西,也能成为最廉价的东西。英启,让一个凡人爱上你不难。只要你不爱上他,那就是他的悲剧,不是你的。” “上去吧。”穆桢抬手,不由分说的将英启送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男人早已春风得意,认为国公府护卫一职手到擒来。乍一看一柔弱女子飞上擂台,连站都站不稳,不由调戏道:“在下张虎,姑娘上来,可是想要与我比试?”魁梧的男人抱拳施礼。 英启看着他满身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显得油光发亮的,心生不喜。她也不答话,只是脸上的嫌弃表现的相当明显。 台下有人打趣的大喊,“张虎,人家姑娘怕不是看上你了才跑上去的!你可别动粗把人家赶下去啊!” 话音一落,顿时调笑声四起。更有甚者,吹起了口哨,举止轻佻。 闻言,对面的张虎亦开始放肆的打量起英启来,像看青楼楚馆的姑娘一样,那种品头论足的眼神让人没来由恼怒。 不战而退,不是英启的性子。更别说张虎的眼神已成功激怒了她。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软鞭,神色冷淡道,“我来,是来和你争这个护卫的位置的。你是胜出的最后一人,打败了你,应该就能进入国公府了。出手吧。” “使鞭子的?”张虎不屑的看了看英启,“姑娘,你们这些花里胡哨的武器对我不顶用。姑娘家家的,还是早早回家娶妻生子的好。” “我看你模样也俊俏,定能找个好夫君。若是不嫌弃,今日败给了我,做我的娘子也无妨啊?”说完,他哈哈大笑。 英启皱皱眉头,手腕轻轻一动,鞭子抽出一股强劲的风,横扫擂台。 张虎仗着自己蛮横,徒手接过这记鞭打,将鞭尾绕了三圈缠在手上。 也正是因此,鞭子上传来的力道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才让他心头大骇,一脸警惕的看着英启。 可英启并没有给他惊讶的机会,随着鞭子抽出,在张虎抓住鞭子的那一刻,她凌空飞踢过去,将人重重踢下擂台。 转瞬之间,一场争斗定了胜负。 张虎倒在擂台下口吐鲜血,先头抓住鞭子的右手早已丧失了知觉。 英启负手立于擂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虎。 呵,凡人。 她嘴角轻勾,再没给地下的人一个眼神。 此番打斗震慑众人,让全场一片寂静无声,过了稍许,方才从人群中传来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人们低头轻声说话,时不时用一种审视和畏惧的眼神飞快的瞟一眼英启。 英启皱眉,她不喜欢这样。 也是英启她们来的晚,若是见到了先头张虎的意气风发,明白他的实力有多强大,便能知道为何台下的人会如此惊骇。 惊骇于不过两招之内,胜负已分。 “姑娘!” 国公府的管事此刻终于回过了神,冲着英启喊了声。 他大步走近,拱手道,“在下国公府管事关九,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英启顿了顿,无奈的看了穆桢一眼,心头微叹一声,对关九道,“叫我阿英吧。” 关九朗声一笑,后撤一步,爽朗道,“阿英姑娘,请!” 进府之后,关九便将她送到了顾清流处。 顾清流初见她时,微微一愣,而后笑问,“是你?” 他手里的折扇打的啪啪响,一脸玩味与好奇,“你怎么来了?怎么?想好了?要嫁给我,要我以身相许?” 关九哈哈一笑,摸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问道,“二公子,您认识阿英姑娘?” 顾清流没有回答他,转而问英启,“你叫阿英?好名字。” 英启不耐,不过随口一说,哪里称得上好? “关九,你退下吧。”顾清流示意关九。 关九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待人走后,顾清流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英启,“你想当我的护卫?” 英启面无表情,沉默一会儿后,带着点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顾清流点点头,打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一开始我爹要给我找护卫我还不高兴,要知道找的是你,早就该让他找了。” “也罢,此番出行路途艰辛,能得一美人相伴身侧,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说话时带了几分感叹。 英启颦眉,“你要出门?不是在家里给你当护卫吗?” 顾清流偏了偏头,一番玩味的表情冲淡了些许身上的书卷气。 “你不知道?我要出门游学,我爹给我找的是出行的护卫。” “游学?”英启不解。 据她所知,定国公府一门武将,嫡系旁支全都在战场上,他是国公府嫡次子,怎就一门心思做了书生? 顾清流长了个玲珑剔透的心,一眼便看出了英启为何困惑。 他淡笑道,“这不是很正常?武将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这样?大的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小儿子留在家里混吃混喝考个功名。” “看看我,”他站起来,摊开手还转了个圈,“文不成武不就,这辈子也就靠着祖荫过了。” 这话说的,没来由带了三分酸楚。 英启忍不住安慰道,“你可奋发图强……” “那就糟了!”顾清流打断了她的话。 “顾家在军中一家独大,要我真应了这名字做了清流,”他笑的嘲讽,“帝王将相,我顾家不就占了后半?” 看不出来,他倒是活的清醒。 莫名的,英启忽然有点同情他。 人生而在世,身不由己。 顾清流有铮铮傲骨,他那通身的书卷气,遮掩不住,看了直叫人道一声谦谦君子。 可话里话外,满满是不敢进取的意思。 若一个无才无德之人出生显贵,此生必是痛快肆意。可顾清流不一样,英启只一眼,便将他看明白了。 他不甘平凡,却又生在烈火烹油的富贵之上,再往上,便是粉身碎骨。于是只能收敛一身傲气,留给世人玩世不恭。 也许和他待在一起并不那么难忍,英启这么想着。 她喜欢克己的人,喜欢内敛的人,喜欢愿意把自己藏起来的――阴森森的人。 第66章 看着牵马走在前头的顾清流,看着他那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英启想给他一拳头。 任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清流居然敢只带着她就出门了。 她这个护卫,居然是唯一的一个护卫。 她紧了紧手里的僵绳,牵动马头跟在顾清流身后。一张脸巨臭,阴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下雨。 顾清流倒是兴致颇高,还在感叹,“你看这百姓的生活,他们也在自得其乐。人们总是艳羡钟鸣鼎食之家的富庶,要我说来,还是寻常百姓家更易得欢喜。” 英启声音低沉,“那你是没见着他们吃不饱饭的样子,等你饿上三天不吃不喝,你就知道你这个小侯爷做的有多快乐。” “而且这里是魏国。”英启道。 顾清流回过了头,好奇问道,“魏国怎么了?” 英启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打人的冲动告诉他,“盛夏时节,魏国暴雨,上游洪水决堤,我们处在下游,正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时节。” “原是如此。”顾清流若有所思,当真在忧国忧民。 英启低声吼了一句,“你还不明白吗?” 此刻他是当真不明白了,好端端的怎么生气起来? “怎么了?”他问。 英启忍着怒意,“魏国朝堂混乱不堪,百姓吃不饱饭,卖儿卖女。各地混乱不堪,山贼横行。这个时候,说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你这个时候只带我一人出行,是自寻死路不成?” 顾清流定眼看她,认真道,“我相信你。” “如此更是糟糕!”英启脸黑了个彻底,“你这样,是在给我找麻烦。” “我要是不找麻烦,你又如何能挣银子呢?”顾清流摊手,说的理直气壮。 “莫不是还想着装神弄鬼骗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靠着自己的本领吃饭,难道不更好?”顾清流反问。 装神弄鬼,又是装神弄鬼。 自上一次英启冷不防的说出自己是神仙之后,骗子的形象在顾清流心中扎了根。他是卯足了劲要把她往歪路上掰回来。 英启冷笑,“你就没想过世道这么乱,我又是个骗子小人,要是我救不了你,我可是会逃跑的。” 顾清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眼前荡了荡,“放心,我带了令牌。若你实在解决不了,自有官府帮我们。” 要是有可能,英启真想把他脑子敲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这里是魏国!陈魏二国日日征战,暴露你定国公二公子的身份,只会让情况更糟糕。”英启冲到顾清流身侧,压低了声音提醒他。 “所以不是还有你吗?”他低头,看英启的眼神带了一抹韫色。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定会沉醉在这一片深情的汪洋之中。 可英启只想着这双眸子甚是美丽,不知挖出来放在屋里当摆设好不好看。 又绕回去了。 英启不愿多言,偏头不再理他,把他甩在身后。 顾清流跟了上来,问道,“阿英,你是哪国人?” 英启没有答话。 顾清流自言自语道,“让我猜猜,嗯……你是楚国人吧?” “为什么?” 顾清流笑道,“虽说你对魏国局势相当了解,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自己是个神仙。这种骗术,只在楚国有用。” “不管是陈国人,还是魏国人,都不会这样去骗人的。” 英启再一次告诉他,“我不曾骗人。” “是是是,”顾清流好笑,“你武功盖世,骗骗愚昧的老百姓你是神仙,他们也能深信不疑。”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个劫富济贫的侠女,让楚国的老百姓奉若神灵?”他忽然将脑袋凑了过来,嘶哑的嗓音带了三分暧昧。 英启面无表情的把他脑袋推回去,淡淡道,“不是。” 不仅不是,甚至于她从来都没有把百姓放在眼里。 当她做一个凡人的时候,杀人放火无所不及。 当她做一个修者的时候,一心只想为自己谋利,让自己飞升。 说来说去,不过自私二字尔。 胸怀天下,还是等她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再来考虑吧。 深陷困境之人,自己尚且来不及看顾,遑论关心他人? 她爱过她的母亲,结果母亲抛弃了她,送她来到这样一个对于修者来说的不毛之地。 她爱过她的家人,结果她的家人只当她软弱可欺,占去了她全部资源。 她还爱过凡人,爱过家中弱小的仆从,可他们总是利用她的好心谋取不堪的利益。 所以现在,她谁都不爱。 她学会了自私自利,并贯彻始终。 沿路有人行乞,英启没给他们一个眼神;宅门内的管事在鞭打小仆,英启对凄厉的叫喊声无动于衷。 每个人都该学会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而不是依靠他人的怜悯度日。 路面有个蓄满泥水的大坑,嬉闹的孩童掉了进去,而英启顿住了脚。 她害怕飞溅的泥水沾染她的衣裳。 顾清流冲了过去,飞快的将人提起。 孩子满头满脸的淤泥混在一起,看着脏兮兮,让人嫌弃。 顾清流脱下外袍,裹住了那小孩,孩子在大声嚎哭。 他示意英启把东西拿好,温柔的看着孩子。 “你母亲呢?”他问。 第67章 孩子似乎被吓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清流拢了拢盖在他身上的衣裳,把人抱了起来。 同时,不忘叫英启拿帕子。 “阿英,把你的手帕拿来。” “干什么?”英启站在原地没动。 “给他擦擦,脏了些。” “既然知道脏,那就别再浪费一条帕子。”她一动不动。 “阿英!”再开口,顾清流语气稍稍严厉了些。 英启此时才不情不愿的将怀中的帕子掏给顾清流。 当然,掏的是他的帕子。 他喜欢干净,要求英启身上为他带手帕。 顾清流将孩子细细的擦干净,街上人来人往,无一人注意到他们。 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曾注意到街上发生的小小意外,也不关心这些或许时常出现,又或许不常出现的善举。 等到把人擦干净,英启发现这孩子长的黑了些,一看就是山间田野里跑的,一点都不好看。更别说还瘦瘦的,连可爱都沾不上边了。 她轻轻的“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同时也希望顾清流能快点把人放开,继续他们都旅程。 谁知,顾清流像是没听到似的,继而问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的很温柔,一看便让人想亲近。 孩子似是被他的温情感染,稍微放松了些,怯生生的操着小小的嗓音说到,“阿青。” “阿青。”顾清流揉揉他的小脑袋,喊他的名字。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蹲在阿青的面前,耐心的问。 阿青看他的眼神楚楚可怜,有点点害怕。 对陌生人的恐惧终究还是被顾清流道温和打败,阿青点了点头。 顾清流笑了,他一把将孩子抱到马背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他吩咐英启,“阿英,走!送他回家!” 英启面色不霁,提醒道,“这和你游学的路线相悖。” 顾清流笑意满满,“游学,便是为了看尽世间风景,太过一板一眼,岂不是失了本心?走吧,我一个侯爷都不矫情,你江湖儿女,又何必斤斤计较?” 顾清流“驾”了一声,将阿青护在怀中,马儿开始向前。 英启极不甘愿的跟在身后,看前方顾清流和孩子轻声细语。 她翻了一个白眼,看到前头脏兮兮的孩子只觉浑身痒痒,恨不得给他使一个净身诀拾掇一下。 却又不敢在顾清流面前暴露仙法。 阿青是第一次坐在马上,他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生怕从马背上摔下去摔断脖子。 感受到了他的紧张,顾清流把他搂紧了些,安抚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阿青给了他一个大大大,羞涩的笑脸。 他好奇的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为此刻的奇遇感到欢欣。 “阿英!”顾清流忽然喊到。 英启淡淡“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顾清流道,“去买一串糖葫芦。” “我看你是疯了。” “别小气,去吧。”顾清流好笑,哄着她。 英启牵动缰绳,给买糖葫芦的小贩扔了块碎银子,买下他的摊子。 然后故意为难似的把整个扔给了顾清流。 顾清流无奈的接住,差点被一棒子的糖葫芦从马背上打下来。 街市上依旧热闹,只是热闹之中带了几分凄楚。 道路两边的小贩大声的叫卖着,逛街的妇女带着孩子穿行,时不时还有孩子在对母亲撒娇耍赖,非得买到喜欢的东西才肯从地上起来。 而小贩的身后,道路最侧的尽头,却是满满的乞者。 众生百态,那些各样困苦的,都在这条街上汇聚了。 第68章 顾清流带着英启来阿青村子时,才发现村子已然破败的不成样子。 刚刚过去不久的洪灾并未让村子马上恢复,相反,不曾被死亡带走的人们,活的更加痛苦。 马蹄踏过的道路飞溅起四散开的泥点子,一家又一家子的人们拥挤在座座断壁残垣之中。 塌了一半的墙壁,没有屋顶的房子,斜斜的挂在墙上的大门仿佛下一刻风一吹,马上就会扑倒在地。 二人来时,村里人还在忙着修补房子。乍一见如此光鲜亮丽的两人,竟是有些不敢抬头看,只敢趁他们不备之时偷偷瞄一眼,止不住的好奇。 而阿青则兴高采烈的坐在马背上,带了点小小的骄傲。 这是他第一次骑在马背上看人。 来时的一路,顾清流已经和他混熟了,他真心当顾清流是自己的朋友。 到了家门口,阿青拍了拍顾清流的手臂,仰着笑脸指了指对面的小屋,告诉顾清流,这就是他家了。 英启只朝那头看了一眼,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座房子断了一半,像泥塑的似的被水溶了另一头。 顾清流翻身下马,把阿青抱了下来。 阿青迈着欢脱的步子撒腿跑了进去,边跑还边喊着,“爹!咱家来客人了!” 英启一路看着阿青,直到看到他爹出来。 那个男人先是一副不可遏制的怒意,但在见到他们之后,怒意转化成了讨好的笑脸。 阿青眼里藏着怯意,见到他爹笑了,他的怯意消散,彻底化作欣喜。还伸手拉住了他爹的破衣袖。 有古怪。英启心道。 忽然耳边传来戏谑声,“莫不是你也要我抱下来?” 低头,看到顾清流一脸玩味的看着她,说完话后,把马鞭扔给了英启,笑着走进了阿青的家。 英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从马上下来了。 随手把马匹栓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条鞭子走了进去。 阿青他爹三步两步的迎了上来,讨好笑道,“来客人了?” 他把手往衣裳上蹭了蹭,像害怕被嫌弃似的。也不敢把手伸出来,只连声道,“屋里坐,屋里坐。” 顾清流道了声谢,随着他走了进去。 隔壁有人喊了句,“老杨头,你家还有这么富贵的亲戚啊?”说话声带着艳羡。 阿青的爹忙笑着解释,“客人,客人。” 走进屋内,是肉眼可见的潮湿。 所有的东西仿佛都湿哒哒的贴在一起,那些棉被衣裳之类的物件沉重的贴服着,空气中泛着水腥味,其中还夹杂了霉味,让人鼻子一阵不舒服。 相比英启直接的黑脸,顾清流只微不可见的皱皱眉头。也好在英启一直面若锅底黑,否则让人明白的看见她的嫌弃,倒真不好办。 一座不大的屋子里住了十几口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小。看见人进来,纷纷站起身,无措的看着他们二人。 老杨头冲着一个妇人道,“傻婆子,快给客人倒点水!”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才着急忙慌的取碗倒水。 屋子里碗筷本就不多,英启不着意的瞥了一眼,看到装水的那个小瓮缺了个大口子。 待到一碗水递到跟前,碗口缺了好几个口子,上头还亮晶晶的漂浮了些灰尘。 许是妇人怯生生的眼神触动了她,英启接过碗,喝了一口。 顾清流微笑着道了谢,不动声色的把碗接在手里,而后递给英启,一口没喝。 一群人站着也不是事儿,加上这个家还需要修缮,顾清流他们的到来,已经让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来接待了。 本着不想在打扰人家的心,顾清流打算开口道别。 话没说出口,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姑娘,操着脆生生的嗓音道,“爹!我带客人上后山走走吧。人家还没到过咱这个穷地方哩!” 英启看到里头一个抱小孩子的妇人动了动嘴巴,一脸不甘心,恼火的瞪了姑娘一眼。她身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用眼神警告了她。 有点意思。 这下倒是不好道别了,顾清流索性笑道,“好啊。” 刚才给他们递水的杨大嫂此刻也带了点殷勤,“挺好,杨柳在家里也帮不上忙,带着客人出去走走也好。” 原来这个姑娘叫杨柳。 阿青跑到前头,说道,“我也去我也去!” 杨大嫂骂道,“你去干什么!家里这么多活计,你还不留下帮你爹和哥哥!” 阿青嘟了嘟嘴,眼里含了一泡泪,不敢说话。 “你能带我在村子里走走吗?”英启忽然对阿青道。 阿青眼里焕发出了神采,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母亲。 老杨头说,“可以可以!第一次来村子里,小姐肯定没见过咱们穷人家的,看个新奇也好!” 顾清流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不太理解。 从进村开始,英启就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她的嫌弃,怎的忽然就有兴致? 无他,英启只是想给杨柳一个机会而已。顺带着看看顾清流的笑话。 顾清流没能看出杨柳眼中的期待,可英启看出了。 这个时节,卖儿卖女再正常不过。要是顾清流能把人家买走,那也算是功德一件。只希望他能看得上人家。 英启牵了马,对阿青做了个手势,“走吧。” 阿青忙跑了过去,紧跟在她身边。 一路上,阿青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时不时有村里的孩子一脸羡慕的看着阿青。阿青骄傲的抬着头,得意洋洋的看过那些孩子们。 等到把头转回来,复又看向英启之时,脸上出现了一丝落寞。 这个村子很大,她们已经走了好远了。 英启问他,“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让人难受,想不注意都难。 阿青怯怯的问道,“姐姐……” 他停顿了一下。 一路上,他一直都有些害怕英启。 要是对着顾清流,也许话就好说多了。 阿青开口带了点艰难,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姐姐,你能和哥哥说一声,把我和我姐姐买走吗?” 英启回答的很冷漠,“不能。” 阿青的一下子沮丧了起来,英启补充道,“我也是受雇于人,没钱买你。”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没钱一事,实在是骗人的。 但她要一个凡人有何用? “和我说是没用的,还不如希望你姐姐争气些。” 英启说完话,再也没开口。 阿青又高兴了些,他相信自己的姐姐,也相信顾清流的善良。 他满心期待,如果哥哥知道了他和姐姐的难处,一定会帮他们的。 另一头,杨柳带着顾清流慢慢走着,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顾清流全程含笑点头,和一个陌生姑娘在这荒郊野外,已是于理不合。 想着许是乡下人淳朴,他倒也没有多心。 山路不好走,大水冲刷过的地方,草木被打的七零八落,细小的树木可怜兮兮的歪在一旁,露出裹着泥的娇软根茎。 唯有大树依旧挺立,叶子经过雨水的冲刷,洗出了崭新的绿色。 走着走着,杨柳停住了脚步,顾清流还在往前。 见人没有跟上,站在前方,含笑温柔问道,“怎么了?累吗?” 杨柳手指纠缠在一起,嗫喏着想说些什么。 她脸红红的看着顾清流,最后小声的恳求道,“公子,您能不能……把我买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弱蚊呐。 但顾清流还是听清了。 他讶然,无奈道,“我怎能买了你?你父亲又如何舍得?” 杨柳带着点哭腔,“公子,父亲想把我和阿青都卖了,换钱来盖房子。” “阿青不想被卖,这才跑了出去。求求您了,嫂嫂才刚生了小侄子,卖了我这个姑娘,才能养活一家人。我们一家子要活不下去了。” 说完,杨柳啜泣出声。 顾清流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 若她是青楼楚馆中的姑娘,他定有千言万语拒绝。若她是世家小姐,他也有无数话头来阻。可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站在他面前无措的哭泣。 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什么都不想做。 顾清流愿意表示同情,但绝不能将人带回去。 读书人声名最为要紧,他想做的是清流,并不是风流。 哭了许久,顾清流叹道,“若你不愿,和你父亲好好说说吧。” 如此,亦算是婉拒。 杨柳一听,哭着跑了。 她也要脸面,说出这样的话,是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顾清流无措的站在原地良久,待到日渐西沉,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夜间还不曾找到地方住宿。 远远的听到马蹄的哒哒声,看到了阿英牵马走来。 英启问他,“你拒绝了杨柳?” 顾清流摇头,叹了一口气,笑道,“世上那么多可怜人,救一个两个的,有什么意思?” 英启说,“阿青也和我说了。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带走呢。你家里那么多漂亮的小丫头,多这么一个也不多。” 顾清流轻扬嘴角,“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她是走投无路来求我,才万万不能啊。” “为何?”英启好奇。 顾清流道,“家里的丫头们,是管家买的,奶娘管着,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这样的姑娘带回家,我要是过分关心了,我不乐意,其他的丫头们也不乐意,奶娘和母亲更不会乐意。如此一来,她日子过的不还是辛苦?可我要是不关心了,府里头捧高踩低的多得是,日子不会好过的。宅门里的勾当,哪是那么简单的?” “走吧。”顾清流一甩马鞭,带着英启往林深处走去。 “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顾清流长声感叹。 “美人在侧,书卷在手,还有月光作美酒,今夜并不漫长。” 第69章 行了并未多远,二人路经一个村庄。 顾清流先奇道,“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藏着个村落。” 他对英启笑道,“看来还算幸运,今夜不用露宿荒郊野外,总算能有片瓦遮身。” 头顶的月亮圆润的让人心慌,英启皱了皱眉头。 村口立着一个大大的石碑,歪七扭八的写了三个大字,“黄牛村”。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勾一折,都被人刻意的写的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诡异。 三个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石碑上跳出来,用它的笔画把路过的人们拉进它那荒诞的世界里。 走进去之后,古怪之处越发明显。 这个村子是静的,静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拂的声音都没有。 它像是被人突兀的放在这里,然后被发现放错了,弃之不顾。 接下来看到的一切让顾清流毛骨悚然,他拉着英启倒退两步,浑身紧绷。 这个村子是静止的,它像被人为的创造出来一样立在这里。 这里有说话的行人,他们脸上还带着欢畅的笑意,张着嘴巴似在侃侃而谈。 地面的小狗尾巴偏到一边,仿佛上一刻还在摇摆。 地上堆叠着木头,木头上站着一只公鸡,张大了嘴巴打鸣好像才打了一半。 几户人家门前站着妇人,高高举着手要打泪珠挂在脸上的孩童…… 世界是被突然静止的,人们还没开始行动。 更为奇怪的是,人、鸡、牛羊车马,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贴上了纸条写着名字。 宽阔的宅院门上贴着“刘宅”,人的身后贴着他们的名字,诸如“铁子”、“二蛋”,马匹的背上也贴着“千里宝驹”。 纸张在猎猎作响,像有一阵强烈的风袭来,吹的它张扬的舞动。可在顾清流和英启来看,似乎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终于,画面动了。 马车嘶鸣一声哒哒向前跑去,人们的高谈阔论声充斥着整个街市,混杂着牛的哞哞和羊的咩咩以及公鸡的高声鸣啼。 母亲的巴掌终于落了下来,孩子“哇”大哭出声,开始了喊破嗓子的嚎叫。 随着世界开始行动,方才出现在人和物身上的纸条逐渐隐匿,而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们带着自己的名字,鲜活的生活在这个村落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顾清流和英启都没敢迈出一步。 顾清流额头滴下了一滴汗,吞了一口唾沫,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两人对视一眼,牵着马立刻回头。 此时却发现,进村的入口不见了,无论如何向前,都在这个村子里环绕不休。他们的耳边一直充斥着村中人的说话声、哭喊声、叫卖声…… “这是……”顾清流拧眉。 “鬼打墙?!” 英启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不是。”说话前还默默叹了口气,顾清流让她期待落空了。 顾清流道,“我听父亲说过,在塞北的时候,夜晚军队行进,时常会进入一片走不出去的荒芜之中。我们在此等到天亮,天亮便可离开。” 说完,自信满满的盘腿而坐。 英启看了他一眼,轻轻踹了他一下,半带着命令的口吻道,“起来。” 顾清流眼皮都没抬,“坐下吧,夜晚不会太长,虽说嘈杂了些,却也无妨。” 英启笑了,“顾清流,你是疯了吗?” 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一进来的时候便已经打探过了,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地是否为强者遗留的空间。 不是。 强者遗留的空间必是处处充满机遇和艰险,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的进入。 加上此地灵气充沛,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是某个亡者的世界。 他带着生人的眷恋,来到了此界为数不多的能勉强修真的地方,把生人送给他的东西,变活了。 英启沉声道,“你不觉得这里熟悉吗?我不是凡人,但我见过你们凡人送葬。” “你看看,”她将目光放向远方,“这些人,这些物,是不是你们烧给死去的人的?” 顾清流一愣,猛地从地上跳起,“不可能!世上何来怪力乱神!” 英启讽刺道,“怎么不可能?这里是亡者的空间,我们来到了死人的世界。天亮?如果不找到此中主人,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天亮了。” 话音刚落,英启把手中的缰绳扔给了顾清流,“牵好我的马。” 她手中结了一个印,朝天边画了一个蓝色的荧光圈,圆圈出现之后便开始溃散,化作了无数光点。 英启喝一声,“去!找到此界的主人,把他带过来!” 蓝色的荧火飞散,朝四面八方坠去。 顾清流目光沉沉的看着英启,问道,“你……当真是神灵吗?” 英启只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之后向前走了一步,负手而立道,“算不上神灵。” “但对于你来说,我确实,说是神灵也不为过。” 忽然,顾清流“扑哧”一声,笑了。 英启回过身,不满道,“你笑什么?” 许久不见他用折扇,此番再次从腰间摘下,“哗”一声展开,笑道,“笑你装模作样,却半点动不得我心神。” “你!” 顾清流好整以暇道,“你想要我的琉璃珠对吧?不过,”他捏捏自己的下巴,“你又不能强抢。” 他摊手,“否则你早就把珠子抢走了,才不会来当我的护卫。” “既然如此,”折扇“哗”一声再次被收起,“你就还是得当我的护卫。我有一个神灵做护卫,想来这一路都是不愁的。” 紧接着,他以一副极为嚣张气人的态度说道,“我在马上休息,你什么时候破了局了,把我带走。” 英启只觉心头一阵阻塞,恨不能把顾清流大卸八块。 放在从前,只怕他早被自己撕得片片儿的,偏生穆桢告诉她不能伤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飞升,比起其他险境,顾清流算的了什么? 英启如此安慰自己道。 她深呼吸几口气,不再看人。 蓝光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一个飘摇的灵魂。 得天地灵气生长的灵魂,得了天道的庇佑,同样是不能动手的对象。 英启一脸阴狠道,“把我们放出去,不然我撕了你。” 她双眼冷若数九寒天,只一眼,便让本来得意洋洋的灵魂吓得哆嗦,一句话不敢吱声。 此刻英启身上环绕的煞气饶是他一个灵魂,也控制不住的感到寒冷。 可怜的魂魄颤抖的伸出手指,要划开他的世界送走他们。 不料,顾清流好死不死的说了句,“你别看她吓你,其实她不敢拿你怎么样。照她的脾气,能动手早就动手了,才不会和你多说。” “她可是个神灵哦,不趁火打劫点东西,都对不起你自己啊。”他在循循善诱。 不知这魂魄生前是否为泼皮无赖,一听这话,再一想,的确如此。 一下子身子也不哆嗦了,话也能说囫囵了。 不仅话能说囫囵了,更是能开始讨价还价。 他说,“你是误闯了我的世界,想要出去,须得给点好处才行。既然能找到我,说明你是修士。我听说这世上有鬼修,修到后头,也能成人身。你帮我修成人形,我就放你出去。” 说话时一脸得意,仿佛捏住了英启什么把柄似的,张狂的很。 英启怒极反笑,“我帮你?做梦!” 游魂这时候坐在土墩上,一脸无奈道,“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让你们陪我在这里一起度过漫漫长夜啦。” “唉。”他一脸戏谑的看着英启,长叹了一声。 顾清流道,“我们可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快点找点能让他变成人形的东西,我们早些出去。” 英启真想给顾清流一个耳光,要不是他多嘴多舌,此刻那个幽魂早就被吓得放他们出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皮脸,现在居然还敢心安理得的说些这个话! 英启面色黑如锅底,沉默了个彻底。 幽魂道,“我也想让你们出去啊,可我生前是个买卖人,你不给我好处,这买卖没法做啊。” 顾清流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小爷我不爱欠人人情,欠鬼也不行,必是会让你满意。” 幽魂道,“你一个凡人,如何能让我满意?能让我满意的人现在可不像是想让我满意的样子。”他还斜睨了英启一眼。 顾清流道,“阿英,快些,我不欠人的。” 接而又对幽魂说道,“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阿英都会满足你。” 幽魂道,“既然如此,那修炼的功法怎么着也得给我一点。不然以后我怎么修炼?不能叫我做了鬼修还和人一样弱啊。” 顾清流连连点头,“说的在理,可以答应。” “还有什么法宝啊之类的,动手总得有家伙才行,你看看她,一看就是大户……” 一人一鬼一唱一和,说的英启越发恼怒。顾清流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努力让幽魂从英启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让她生气。 最后,英启一把揪住顾清流,把他摁到在地。 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着,再多说话,我就让你老死在这里。你死了,苦水珠就没了主人,我一样能够拿到。无非是费些时间,老子是个修士,不在乎。不想老死在这里就闭嘴!” 顾清流知道英启真发了火,闭上了嘴巴。 另一头,英启一脸狞笑的走进那个幽魂,幽魂后退两步,虚张声势道,“……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对我不利,你……你,你就别想出去了!” 英启揪住幽魂的衣裳,把它提了起来,恶狠狠道:“好啊,我不出去!” “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当牛做马。但凡我让你往东你敢往西,我就揍得你祖宗都不知道你是谁!” “不就是在异空间里当个山大王吗?老子又不是没当过!” “你敢!”幽魂哆嗦道,说出的话毫无震慑力。 “最后问你一次,送不送我们走?!”她吼道。 “不送。”幽魂挺了挺胸,努力不害怕道。 英启点了一下头,反手就把幽魂摁在地上暴揍了一顿。 边打边问道,“送不送?” “送不送?” “送不送?!” “送!” “送!” “送!” 最后一个送字,喊的撕心裂肺的,光是听着都知道被打的多痛。 他一个幽魂,此刻已是鼻涕眼泪一齐出来,顾清流居然能从灵体上看出他的鼻青脸肿来,也真是可怜。 此时顾清流心头才划过一丝愧疚,要不是他嘴欠,让人家招惹英启,这一顿打本来是不必的。 幽魂抱头鼠窜躲到一边,伸出长长的指甲划出一个空间。 这时候顾清流看见,他们先前进村时的村口又出现了。 幽魂呜呜道,“再也别回来了。”他带着哭腔,在揉自己的脑袋。 英启猛地回身,把幽魂吓得后退一步,“你你你,干什么?不会还想打我一顿来让自己高兴吧?” 他看英启的眼神又惊又惧,莫名的,顾清流有点想笑。 这眼神,和乡间那些懦弱的汉子看着自家彪悍的妇人一般无二。 英启没有动作,只是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眼,提议道,“要不然,你跟着我?” 幽魂嫌弃道,“跟着你,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我一个人在这里快活呢。” 英启嘴角轻扬,傲然道,“不防告诉你,将来,我必能飞升。你既知道修者,那必不是此界中人。如何?可想同我一齐飞升?” 幽魂瘪瘪嘴,“千百年的,从来就没听说有人飞升成功,还不是这些修士在假模假样的管着凡人。” 英启道,“你若不愿,那便算了。” 她看上了他的空间,加上在凡间行走,有他在能省事不少。若是愿意,带着他也无妨。可若不愿,她也不至于死皮赖脸的赖着一个游魂野鬼。 英启见幽魂无意,带着顾清流要离开。 即将走出去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喊声,“等等!” 只听幽魂“戚”了一声,“跟你走就跟你走呗,难道你还能谋划我什么不成?吃亏的总不是我黄大胆。” 说完话,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 他化作一根白色的骨链戴在英启的手上,随着他消失,这个世界也顷刻消散。 林中虫鸣鸟叫声不绝,知了在长长的喊着,头顶的月亮圆润饱满。 顾清流看着头顶的月亮问道,“你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英启。 英启淡淡道,“修真者。” 顾清流好奇道,“修真者,是不是就和道士一样?能呼风唤雨?” 和他解释实在太难,这个世界并无修真者的概念,除了神仙就是道士,他这么理解,就让他这么理解吧。 英启道,“你这么想也行。不过最好你能把我想成神仙,你们这个界位,道士并没有法术。” 顾清流还想问些什么,英启却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她说,“往回走吧,老林子里不安全,好歹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去老杨头的家里?”顾清流道,“可我们不就是不想掺和他家的事才离开的吗?” 英启脸黑黑的晃了晃手里的白骨链子,“你还想遇到另一个黄大胆?” 第70章 顾清流没能反驳英启一个字,他慢悠悠的跟在英启的身后,看着英启牵马在前方悠闲地走,陷入了沉思。 喜欢,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有时候只要一眼,你见到了她,你就开始时时刻刻注意她。越是注意,就发现自己不可控制的越想注意她。想知道她更多的东西,想走进她的生活,融入那个有她存在的世界。 你的世界里已经充满了她,于是乎,开始想要占据她的世界,哪怕是一点边边角角也不能放过。 因为你喜欢着这个人,便满心满眼都是她,也想要她满心满眼都是你。 她待在你身边你就高兴,她生气你也生气。她因你生气,你便开始惶恐,害怕她会忍不住离开你,把你从那个好不容易才进去的世界里排挤出去。 为了靠近她,走进她,你开始撒泼耍赖,开始逐渐变得不像你自己。 喜欢,是说喜欢就喜欢了。不喜欢,真的很难。 喜欢上一个人,只要一个瞬间,一个片刻。只是眨眼之间,你就觉得这个人哪哪儿都好。你也不知道她哪里好,但就是倔强的觉着她好。 哪怕她有无数不好,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好的被你发现了,那她就是非常好了。 在遇到阿英之前,顾清流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一个女子动情。 父亲告诉他,女子,宜室宜家即可。 他亦是深以为然。 他会出席青楼楚馆,和好友把酒言欢;他室内丫鬟无数,貌美非常。在遇到阿英之前,女子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人生必不可少的物件。 就像他这辈子一定要有书卷在手,一定要有车马在侧一般,他也一定要有一个妻子。 他像挑选良马一般的挑选妻子,不需要什么真情,只需要她适合他的家,能承担起作为一个侯爷夫人的责任。 婚姻,像货品一般置于货架上被衡量。 曾经他的幻想中,他会和妻子相敬如宾,想一对搭档一样的生活着。他理解她,她亦是宽宥他。他的妻子必要是这世上最温柔贤淑的人,将家中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想要让阿英留在他身边,他能容忍她的无理取闹,能容忍她肆意妄为,能容忍她毫不收敛的发着她的小脾气。 她可以什么都不会,因为他什么都会。 她想干什么,他都可以陪着她。 喜欢,就是让你人生的一切准则都可以为一个人而改变。就在这喜欢之下,你的信条、你的怒火、你的无奈,全都不见了,只剩一个简简单单的喜欢。 他从来都自信而又骄傲,要把这一个人的喜欢,变成两个人的喜欢。 顾清流看英启的眼神散发着无限的温柔,蜷蜷的情意但凡任一女子看上一眼,都能深深沉醉其中。他的脸上有着异样的光彩,嘴角在微微上扬。 喜欢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收敛不住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在这里呆着也挺好。”顾清流提议。 英启却是恼火,许是方才的气还没撒下,“走了一半了,为什么还在这里留着?好好的房子你不睡,非得在这荒郊野外的受苦?!” 顾清流无奈,“老杨头家里家徒四壁的,满屋子霉味儿潮味儿,还真不如这里。” 英启没理他,还在往前。 忽然,顾清流停住了马,三两步走近英启,拉住她。 “嘘”了一声,将马匹绑在原地,带着英启悄悄的往前走了一段路。 前头有动静。 夜色很凉,地上的野草厚厚的铺了一层,上面还沾着露水。顾清流带着英启躲藏的,就是这样的草地。 密集的蒿草挡住了他们的身体,顾清流和英启各自扒拉开一个小缝隙往外看。 前方不远处是一条晶亮的小河,在月光下仿佛一根银色的带子,流淌着穿过暗色的长夜。 河边东一块西一块的落着平坦光滑的石块,流水经过,拍打石块发出好听的声响。 就在流水声中,传来了一阵不正常的喘息,两个人影在模糊的动作着。 顾清流下意识的挡住了英启的眼睛,把眼前的蒿草遮了过来。 他们低下头,前方传来了声响。 女人开口,正是杨柳的声音,“荣二哥,你什么时候来娶我?我爹爹说要把我和弟弟卖了,你要是再不来,只怕来不及了。”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想来就是杨柳口中的荣二哥了。 “再等等,家里事儿多,一时半会儿的,娶不了亲事。” 杨柳的声音带了点恼,“你再不来,难道还想将来拿银子去赎我不成?” 荣二哥说,“在大户人家吃饱穿暖,还有工钱拿,有什么不好?” 杨柳说,“那怎么一样?给人为奴为婢的,指不定得受多少委屈!要是那牙婆心坏,我也许就成了青楼里的贱婆娘了!” 越说越急,像是要和他吵起来。 荣二哥此时连忙安抚道,“你别急啊,再说了,你家里不是有贵客吗?随便叫他们手里漏点,今年你家不就过去了?” 杨柳说,“别提了,人家已经走了。本来就是路过,又不是我家亲戚。我家要有这等子亲戚,你也高攀不上我。” 荣二哥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什么叫做高攀不上?都是土里刨食的,你要是看不上我,大半夜的还来寻我?” “……” 接下去的话顾清流没有再听,他拉着英启走开了。 走回马匹身边,顾清流停顿了一会儿道,“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往林子里走走,天一会儿就大亮。” 刚刚才知道了人家家里的丑事,英启也没那厚脸皮还回人家家里。 遂点头,淡淡了“嗯”了一声。 顾清流像是没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英启说着。 “杨柳其实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归宿罢了。而且他们两家也相配,早晚的事儿……” “想不到你一个读书人,居然能赞同无媒苟合?我还以为,你要狠狠的说她一顿呢。”英启半带讥讽的说道。 顾清流微微一笑,“我不是个迂腐之人,只不过那些世家小姐们被教养的那样,我自然只能应和,否则岂不是失了体统?” “若二人情投意合,约定一生,这并无什么不好。” “那你会这么做吗?”英启问,“若有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你会在把她娶进家门之前,这么做吗?” 她眼角微挑,看顾清流的样子古怪。 顾清流正色道,“自然不会!” 他回答的极为认真,像在做着什么庄严的承诺似的,“别人这么做,是别人的事情。乡间的妇人汉子们,喜欢了便滚做一处,我不说他们什么。他们的活法和我不一样,我若高高在上的指责他们,那便是矫揉造作。” “但我若喜欢一个人,”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掏给她,又怎能让她委屈的躲躲藏藏?” 说这话时,顾清流眼睛死死盯着英启,盯得英启一阵不自然。 两人一路沉默,暧色与尴尬同时展开,在悄无声息的蔓延。 使不出,饶是顾清流有无数讨姑娘欢心的法子,也无法对英启使出。 喜欢一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傻子,你只知道把真心毫不掩饰的给她看,然后把她吓得躲到一旁。 好在尴尬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也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不幸,这两个倒霉蛋遇到山贼了。 方出山林一会儿,都没来得及走上大路,正和一伙打家劫舍回来的山贼遇上。 双方只打了个照面,山贼头子反应灵敏,一声令下,直接把二人团团围住。 两人衣裳华美,马匹俊秀,不过是顺手打劫的事儿,随手就给收了。 英启和顾清流还和他们争斗了一会儿,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英启不能用法术伤人。 而顾清流,他没能学会他爹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和武功。 不过几个来回,两人便被齐齐扣下。 捆绑的严严实实的,扔进了被俘虏的人群中。 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子里被绑来的百姓,一脸颓丧,还带着恐慌。 英启被俘,只觉此乃奇耻大辱,看什么都不顺眼,闻着这些百姓身上的味道,都恨不能给他们两脚出出气。 最后,怒火全撒在了顾清流身上。 她骂道,“我当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谁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居然连一伙不成器的山贼都打不过!” “文不成武不就,光靠着祖宗的庇护长起来的小公子,怎么?如今可是舒服了?” “早知道你这么不顶事,我就该把你扔了,要是让我跑,早不知跑多远去!” 顾清流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回嘴道,“你还是个修者,连凡人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 “还有,你可别忘了,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为了琉璃珠。把我扔了,去哪儿找琉璃珠?我爹花银子聘你过来,不就是为了让你保护我?你看看你,这个护卫当的,若非我是个宽容人的,指不定你得死多少回。” 英启冷笑,“真当老子在乎你家那点银子?金山银山我什么没见过,一堆破铜烂铁的,也就是你们这群低贱的凡人才汲汲营营。” 她这么说,顾清流也生气了,“我们是低贱的凡人,那你又如何高贵?你若是出生便是神女,又怎会有求于我?天地之下,我辈皆是苟且,你亦不必居高临下的俯视众生。我们的日子,过的比你们想象的好多了!” 英启冷笑不已,看着身旁一身酸臭满脸悲苦的百姓不无讥讽道,“是啊,你们过的真是好极了。” 顾清流气急,“你!” “啪!” 鞭子破空抽打在地上,发出一声骇人的声响。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喊声。 执鞭的山贼骂道,“闭嘴!在吵吵信不信打死你们?!” 说着,竟是当真抽打起人来。 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听的揪心,人群中传来阵阵凄凉痛苦的哭喊。 顾清流不忿的想上前阻止,被英启拦住。 “你自己找死,别带上我!不准去!你的麻烦,最后都会是我的麻烦!” 顾清流还要上前,英启再次拦住,这一次,语气更为强烈。 “你说过的,众生皆苟且。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既然你不愿意管老杨头一家,那现在也把心冷下来。同是俘虏,你谁都管不了。” “他们和老杨头一家子一样,都是你没法管的人!” 第71章 顾清流和英启同被抓来的百姓一起,被关进了大牢里。 将他们关押之后,山贼就离开了。 顾清流扯了几下牢门,进行了一番无用功之后,冲着牢门发了一通脾气,而后颓丧的坐在英启身边。 牢里的百姓在低声啜泣,时不时传来妇人孩童带着哭腔在含糊地说些什么。 英启泰然自若的靠在墙壁上,看顾清流坐在身边,一脸气急败坏的又是捶地又是捶墙,和自己过不去。 她闭上眼睛,轻声道,“听。” “听什么?”顾清流一脸莫名,但还是安静了下来。 听了半天,除了能听到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什么都听不见。 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嘲讽我。男子汉,谁都救不了,还被和妇人们一同关在牢里。” 说完话,学着英启的样子靠在墙边,抬头看着漆黑的牢顶,右手捡了根稻草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 英启轻叹了一口气,“我是叫你听海浪的声音。” “海浪?” 凝神细听,果然能听到海浪拍打着岸边,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卷向脑海,听的人心痒痒。 “那又如何?”顾清流反问,“这里被封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你若是想叫我苦中作乐欣赏海乐,只怕我没那个兴致。” 英启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的节凑加重了些许,过后,淡淡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逃出去。” 顾清流只觉好笑,“跳海吗?在这儿呆着或许还能活,光是听着海浪的声音就知道海有多深,跳下去必死无疑。” 英启睁开了眼睛,眼神黝黑一片,“我是修者,带你穿过一片海并非难事。” 顾清流问,“那为何方才不直接动手将我们救走?” 英启好奇,“我为何要救这些百姓?” 她问的如此义正言辞,好似不通情理的是顾清流而不是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不应该吗? 英启道,“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所以我跟着你,救你。但这些凡人与我无关,我为何要救?他们早晚都是要死的,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顾清流深深的看了英启一眼,沉默良久,方道,“你真的很冷,心冷。” “走吧,”他收回视线,“你不是要带我逃出去吗?怎么逃?打破墙壁跳下去,还是冲破牢门打出去?” 他说话声阴阳怪气的,没来由让人恼火,英启道,“不走了,就在这儿住着。反正我无所谓,住到你死的那天,我收走苦水珠!” “你!” 顾清流想和英启争辩,却发现她冷哼一声再一次闭上了眼。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走远了的山贼又回来了。 他们将顾清流从牢房里带走,岂料,一出了门,顾清流冲动的性子便上来了,直接和那伙山贼动起手来。 英启本是好端端的坐在地上冷眼旁观,这回再也坐不住,暗骂一声,“蠢货!”而后也加入战局。 牢门未关,顾清流和英启动手牵制住了山贼,牢中的百姓也纷纷逃了出来,一时间,混乱一片。 趁着混乱之际,英启帮顾清流把身边的山贼清走,拉住还想打斗的顾清流道,“快走!那些百姓还能挡一会儿!” 顾清流正色道,“你想趁乱逃走?不行!如果我们逃走了,那些百姓必受我们所累!要走也要带着他们!” “大家跟我往后山跑!”他大喊一声,带着人群往后山跑去。 英启忍不住再一次的骂了声,“蠢货!” 后山临海,跑到后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百姓看顾清流已然如救命稻草般,紧跟着他跑去。 英启只得追上。 果然,跑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顾清流便带着人走入了绝境。 悬崖深不见底,只见云雾缭绕,隐约可听海浪拍岸之声,顾清流往下探了一眼,后退两步,额头上滑落一滴汗珠。 英启此时跑了过来,低声骂道,“你真是蠢!” 顾清流吞了一口唾沫,看着已经追来的山贼对英启说道,“你不是修者吗?你说可以带我穿过这片海域的,带一个也是带,带一群也是带,把他们都带上吧。” 人群在渐渐后退,已是濒临绝境,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山贼此时也不逼他们了,为首的头子嚣张笑道,“你们就自己下去吧。本来还想留着你们做个丫鬟杂役的,既然你们找死,我也乐得做善事。” 话音刚落,山贼群中掀起了阵阵哄笑。 英启拉住顾清流,低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我不想在太多人面前暴露自己。被山贼逼入绝境,这种事情在人间常有,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她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一出她毫无兴趣的戏码,接下去的剧情与她无关。 顾清流反手握住了英启,“这件常有之事,以生命为价。它是流血和死亡,是活生生的人命,并不是戏台上的戏码。一朝落幕,得不到拍手叫好,甚至连曲终人散的落寞都得不到,只能看着生命消逝。” “他们,再也没有下一幕了。” 英启不想和顾清流争辩,这本就是无意义之事。他救不了别人,自己都要靠别人救。 既然如此,就不要做什么大英雄,先看顾好自己再说。 她拉着顾清流往后一跃,跳入海中。 悬崖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听见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穿过云雾,即将落入海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平静幽蓝的海水一时扭曲,面上打着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像在被吞噬,开始飞快的消散。 看到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海鱼,张开了嘴巴漆黑一片,露出锋利的牙齿,大嘴横贯他们下方的那片海。 忽然,英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力在将拉扯着他们。 大鱼开始动作了! 英启反手搂住顾清流,奋力飞行。 下落的速度比她飞行的速度要快,大鱼嘴里的吸力让她挣脱不得。 眼看着漆黑的大嘴越来越近,英启甚至看到了大鱼口中黑色的肉上带着的倒肉刺,她心中焦急万分。 这样的海鱼,她倒是无妨。只是顾清流乃是凡人之身,一旦进入,只怕瞬间便会被溶解的连渣子都不剩。 危难万分之际,一根蓝色的水鞭破空而来,缠绕住他们二人的身体,打了三个卷,将他们拉离了海鱼的嘴巴。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英启甚至来不及惊叹,上一刻还即将落入海鱼的口中,下一刻已然“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英启正想催动法术将二人带出海面,不料一进入海中,便感受到海水从四面八方挤来,宛若一根绳索,下方有人在使劲的往下牵。 在苍茫的海域中,英启一点法术都使不出来,她感受到灵力的溃散。 这比脚下的牵力更加骇人,失去了所有力量,让她心中一阵恐慌。 海水渐渐漫过头顶,英启和顾清流被拉到了水下。 海水的力量挤在她身周,英启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即将窒息的时候,空气又在一瞬间充盈。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到身边的顾清流亦是如此。 等到气息平顺,才注意到他们此刻正坐在一个剔透的水珠里。 身后有一条美人鱼,绿色的鱼尾发出莹莹的光亮,一闪一闪的美的惊心。一头绿色的头发像海藻般飘荡在水中,尖尖的耳朵从绿发中露出一点点,透着几分可爱。 此时的她手里拿着一根蓝色的水鞭,在抽打他们坐的水珠,把珠子抽动,在海中前行。 顾清流行了一个大礼,诚恳道,“多谢相救。” 美人鱼只是笑笑,也不说话,挥舞着手里的水鞭带着他们前行。 不知行进了多久,海中分不清日月,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英启也不知道究竟她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两方就这么沉默着,沉默着,忽然间,英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穿透层层的海水直突突的朝他们冲来。 此时空间再一次扭曲,英启只觉有千斤重力在挤压着自己的身体,在相互拉扯,仿佛要把她的身躯压扁、揉碎。 她眼前一片模糊,依稀看见美人鱼脸色大变,将手中的水鞭朝着他们奋力一抽,水珠被水鞭层层绕珠,飞快的向前行进。 紧接而来的一幕让英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骇到了极点。 她看见美人鱼嘴里吐出了泡泡,绿色的鱼尾开了叉,变作两条腿。 再然后……人鱼像淹死的人一般,沉到了水底。 就在这时,身体上的压力刹时不见,骤然放松,让英启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英启看到穆桢坐在自己身边,手上拿了三根稻草在编辫子。 “你醒了?”她漫不经心的问。 英启猛地坐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海里吗?” 穆桢淡淡道,“我救了你。” “人鱼……” “人鱼是我派去的。” “那片海呢?为什么我的法术用不了了?还有,那个人鱼,我看见她淹死在了海里!你又是为何出现?” 英启心中有无数困惑,急切的想要穆桢告诉她答案。 穆桢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调。 “那片海无意中和第一界相连了,所以你暂时进入来了真仙界。” “所以我喘不上气来,也用不了法术,对吗?”英启急急问道。她的心高高吊起,对真仙界产生了一丝恐慌。 穆桢好笑,“自然不是。” 她把手中编好的辫子一扔,“那片海无意中和阴水渡相连了,你看见的那条巨大的鱼就是阴水渡里的。阴水渡是真仙禁地,入了水,仙人就变成了凡人,会被水抓进去,死在里头。” “人鱼呢?” 穆桢道,“人鱼啊,她住在阴水渡里,我让她去救你。” 英启沉声道,“我看见她死了。” 穆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她当然死了。” “阴水渡的叛徒,自然会被惩处。” 英启道,“可我看见她变成了人!” 穆桢道,“这便是惩处。阴水渡的河灵变成了人死在阴水渡里,很正常啊。” 英启还想问,“可是……” 穆桢面色淡淡的,“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让她救你的。我答应她,救她出阴水渡。” “但她死了,你骗了她。”英启看着穆桢,眼神深邃。 穆桢道,“我没骗她。死了才好。” “阴水渡的河灵都是犯了大恶的仙人和误入阴水渡的仙人,不入轮回,永远在阴水渡中受着它的折磨。她一死,灵魂消散,不就再也不用受苦了吗?” 英启冷笑,“她知道你就打算这么救她的吗?” 穆桢回答的飞快,“自然不知道!要是知道死亡便是灵魂的彻底消散,她肯定不敢违逆阴水渡主。我又没告诉她能拯救她的灵魂,全是她自己瞎想的。” “反正我也没骗她,她只让我救她出阴水渡,我成功了啊。这也算是救她脱离苦海了不是?” 穆桢的语气平淡,仿佛她在谈的不是别人的生死,只是自己今天出门买了什么菜,菜价几何,毫无波动。 她骗人骗的心安理得,无所顾忌。 第一次,英启对穆桢产生了一丝惧意。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神灵,才能理所当然的做着恶人才做的事? 顾清流说她冷,但她却从穆桢的身上感受到了森森寒意。 不,她和穆桢一样。 这种寒冷很熟悉,一个人如果孤独到了骨子里,便会把森冷的寒意散彻全身。 第72章 “穆桢,你孤独吗?”冷不防的,英启问了这么一句。 穆桢悠然道,“我是一个享受孤独享受寂寞的人……” “穆桢,其实你很害怕孤独吧?”英启打断了穆桢的话。 穆桢再未多言,她负手而立,站到了破败的窗前,阳光从窗纸破漏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一缕洒在她的身上。 此刻安静,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英启对穆桢的感情是复杂的。 她像是一根野草、一叶浮萍,抓住了穆桢这个落脚的地方。 她害怕穆桢,因为穆桢阴晴不定。 同时,她又能从穆桢的身上找到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的靠近。 各样的感情混杂在一起,已经连自己都分不清,道不明。 说到底,终究还是喜欢多过害怕,还是把穆桢,当做了她的知己。 不管穆桢把她当做了什么,但她真心实意的,把穆桢当成朋友。 没有人能比她更明白穆桢有多害怕孤独。 因为害怕,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她身边,对着她这么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人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或许,穆桢也当她是朋友了吧。 她是穆桢唯一能说话的人啊。 穆桢的身影逐渐和阳光化在了一起,而后变成一阵金光,向天边卷去。 她这是离开了。 英启看着远去的金光,轻声道,“谢谢你,谢你害怕孤独,让我在这世上有人陪伴。” 她说的温柔,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微微上扬的唇角。 门外藏着一个人影,躲在角落里,阴影遮住了他。 是顾清流。 他早就醒了。 从英启和穆桢开始谈话,他就站在了门口。 他听到了阴水渡,听到了穆桢的冷漠,也听到了英启喃喃自语的孤独。 顾清流握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许是阿英说话时的语调太过可怜,一下子便让他本就难以遏制的喜欢喷薄而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破败的木门发出“咿呀”一声响,吓了英启一跳。 乍一见顾清流满脸坚定的走进来,英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了?” 顾清流上前一步,他想拉住英启的手,却被英启避开了。 “你想干什么?”英启问,她皱起了眉头。 顾清流叹了一口气,带着点颓色,一字一句说的却是极为真诚。 “阿英,你害怕孤独吗?我不怕的,我是小侯爷,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阿英,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说完这些话,顾清流一下子梗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句话说不出,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嘴巴不时的颤抖着,试图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却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气氛忽然就带了点暧昧,暧昧之中,还带了七分的尴尬。 顾清流大喘着气,英启一动不动的深深凝望着他,他四下躲闪英启的目光,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发烫。 末了,再一次捡起平日里那个无赖小侯爷的模样,挺直了胸膛回望他的阿英。 只是一张脸,依旧泛着诡异的红色。 相比顾清流的羞涩与尴尬,英启只觉一片茫然。 突如其来的告白搅乱了英启的思绪,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别人的喜欢。 她努力回想当年做凡人的时候,她喜欢别人的感觉。 却发现,除了心头偶有一阵的空虚之外,什么都不剩下。 她在一种病态的环境下喜欢过别人,却不曾被别人喜欢。到了今日,重新做回修者,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只是一场无所谓的空谈。 是了,一直以来,她就没被别人喜欢过。 人们惧她、敬她,把她隔在了高高在上的地方。而喜欢,是两个人之间悄悄的靠近。 这么一想,英启的心忽然剧烈的怦怦直跳。她面色变得更白,气息微乱,却好好地掩盖住了心中的不安。 “走吧。” 她的声音很冷淡,刻意的冷漠盖过了声音中的颤抖,顾清流没能听出来。 他低下了头,飞快的闪过一丝苦笑,轻轻的“嗯”了一声,跟在英启背后。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都没有再提起。 总共只有三句话,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掀起的万丈波澜。他们都伪装的很好,没能叫对方知道自己的心,当时在多么不正常的律动。 顾清流是个浪荡的公子哥儿,说一句两句情话不算什么。英启本来就是个冷冷的性子,对顾清流的情话视而不见更是正常。 楚陈魏三国交界,交界之处,连年战乱。 再一次回到陈国,是英启带他进去的。 边界战局紧张,顾清流已无法安然穿过重重的关口回陈国。 天灾必然接连着大战,来时看到的百姓因灾荒四处逃难,现在看到的,便是城池满目疮痍,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的百姓,比之前所见更为悲苦。 第73章 “阿英,我打算上战场。” 说话的时候,顾清流坐在他的房内,窗口细碎的阳光凌乱的打在他身上,照的人金光闪闪。 早在半月之前,英启便带着顾清流回到了国公府。 英启坐在窗前的葡萄架下拔叶子,“上战场干嘛?你大哥出去了,你爹出去了,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只能靠家族的势力捐个闲散官。” 顾清流低头浅笑,“原来你是这么看我。” 英启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顾清流叹,“说的对,纵是说对,也不能阻止我上战场。男儿志在四方,如今生灵涂炭,若是不曾见到,我心自是巍然不动。可一朝见过那样的人间,哪里还有心思安享富贵?” 英启手上拔叶子的速度不增不减,不为所动,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那就去吧,反正你家族的势力都在边疆,横竖你一个小将军出不了事。” 顾清流目光灼灼的看着英启,“阿英,你……愿与我同去吗?” “若你上战场,定威风凛凛,英姿飒飒。”他眼中满含钦慕。 英启答的不咸不淡,“不去。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战场又脏又乱,反正你不会有事,我在家里等你。” 她只是随口一说,听到他的心里却百转千回,区区一句话,早已解读出了万千种意味。 顾清流从窗户里头跳了出来,他走到英启的面前,低头深深凝望着英启,目光温柔缱绻,无数情愫涌动。 他眼中有万丈波澜,心头有惊涛骇浪,漫到嘴边,只变成了简单一句:“记住,待我归家,你便是我夫人了。” “承安候夫人。” 喜欢一个人只要一瞬间,之后便是长长久久的等待。 等待她的回应,受着自己内心的煎熬。 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哭。她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在我心头都将久久徘徊,我要品了又品,直到什么意思都再品不出来为止,才敢在心里悄悄放下。 我笑着睡了,又笑着醒了,只因为睡着之前你在我身边,醒来之后,你还会在我身边。 满心满眼都是你,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说的都是你。 英启不知道,回京之后的顾清流,每一次和好友聚会,开口闭口都是――“我家阿英……” 顾清流必须承认,他是一个急性子。 温润如玉只是外表,不急不慢的云淡风轻只是伪装。因为毫不在意,才能装的这么像。 可是碰上了自己喜欢的人,什么都装不下去了。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疯狂的爱着她。 英启的手顿住,没敢抬头看他。 右手还揪着一片颤颤巍巍的叶子,迎着风在左右摇曳。 眼前晃荡而来一颗圆润的珠子,晶莹剔透,珠内宛若有水在缓缓游动。 ――苦水珠。 抬头,便见一人对她低头浅笑。 英启不动声色的收过珠子,只听得一句话仿佛从天边传来。 “如此,我便是当你答应了。” 时空好似在此刻定格,顾清流弯腰低头笑的好看,头顶的葡萄藤缀满金光,手中的叶子似乎还保持着被风吹弯的模样。 天地一派静止,只留下她心在剧烈的震荡。 来来回回只有两句话在冲撞她的心:――“喜欢?” ――“不喜欢?” 回过神来,顾清流走远了,回去了。 英启回看,想找到顾清流的身影,却不知他又跑到了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她――喜欢她。 她感受到了浓烈的爱意,心脏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可在下一秒,充斥全身的居然是手足无措。 她应该回应吗?她可以回应吗? 人的生命,不过百年。 人间百年,于修者而言不过一瞬。 若她给出了自己的真心,等到顾清流老去的那一刻,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顾清流啊顾清流,你不应该来招惹我的。 她在心中叹息。 英启消失在了顾府,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回到仙府,穆桢早已在院中等她。 见她归来,问道,“苦水珠拿到了吗?” 不知为何,英启总觉得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异样。 但还是点点头,“拿到了。” 穆桢闻言,本半躺在树杈上喝酒的身体直了直,一下跳了下来。 “那就好。” “我们去找钓龙杆,我知道它在哪里。” “来龙去脉都调查清楚了,只要你去做个恶人就行。” 来到了地方,英启一脸莫名,“我大哥的府邸?” “他和我爹没什么两样,怎会有钓龙杆?” 言下之意,此人并无修真之心,绝计是不会有法宝的。 穆桢道,“你的兄长善嘉道人虽不爱修仙,整日里沉迷酒色,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娶了个好老婆啊。” “你说和重?”英启拧眉,此事也困扰她许久。 和重乃是清云界第一仙族嫡女,虽说并非长女,却也是备受宠爱。尤其是她的师傅,更是有当世第一仙尊的名号。 如此盛名在外,说起来,和重在修真界的地位实在不比各大仙族家主低上多少。 当年她一门心思的要嫁给善嘉之时,刚开始英启还以为是因为母亲梓珠的事情那道人给的补偿。 转念一想,任那道人通天本事,也动不得第一仙尊的徒弟。 思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只得感叹一声善嘉生的一副好皮囊。还好死不死的,给他碰上了个爱美男不爱修仙的姑娘。 这委实是运气。 现今按照穆桢的意思,莫非此中另有隐情? 可无论英启如此想,都想不出究竟有什么能威胁到和重。 穆桢狡黠一笑,“你跟我来。” 她带着英启隐匿了身形走进善嘉的府邸,穆桢问她,“你不常见你的大嫂吧?” 英启答,“是。和重自恃尊贵,从不与我家人往来,只和大哥待在一起。” “当年她嫁入之时,连婚礼都不想让我家人参加,直言我这一族人地位卑贱。” 穆桢道,“那想来这座院子里的古怪你也不清楚了。” 的确,进门之后,这座院子与她想象全然不同。 按理说,和重如此深爱善嘉,所居之处必是和和美美。 可此地处处透着清冷,仙仆之间好似互相看不顺眼,分裂两派。 怎么说? 像是一个家被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个家。 是了,看这些仙仆。善嘉原本跟随的那些处处表现出愤懑不满,敢怒不敢言。而面生的那些,想来是和重带来的。一个个趾高气扬,拿鼻孔看人。 再往里走,来到了结界处。 善嘉的府邸早在和重嫁入之时,为防她家人前来打扰,早就被和重加了几层结界。只是想不到结界之下还有结界,此间结界,比外层府邸结界还又更牢固几分。 “你有把握不惊动主人进去吗?别被发现了难堪。”英启道。 穆桢笑,“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们第二界的修者,再厉害还能厉害到哪儿去?我可是正正经经的神仙。” 和重在她居住的另一半小院里布了三层结界,第一层如水般浮动,第二层是一层金色的光芒笼罩,第三层则布满了霹雳的雷火。 好在,穆桢带着她安全的穿过了。 进去之后,里头的景象更为清冷,甚至可算得上惨淡,丫鬟仆役们屏息静气,规矩得过了头。 穆桢把英启往角落里藏了藏,“嘘……看。” 她拿眼神示意英启往拐角看过去。 顺着穆桢的视线,英启看到高贵的和重一袭白衫,宛若木头人一般钝钝的从木廊走来,举止僵硬。 丫头们摆了饭,简单的木桌,毫无灵气的凡人的白米饭,几碟小菜亦是如此。这么一桌子菜,和乡间农人家吃的一般无二。 英启按捺下心中越来越多的疑虑,继续往下看。 和重乃是修真强者,怎会吃如此粗陋的凡间食物?莫不是她有何古怪的癖好? 只见和重呆呆的坐到座位上,狼吞虎咽的把桌上的青菜塞进嘴里,塞的嘴巴满满的,像饿了好几天的凡人似的。 等到将菜一口吞下,梗的她咳嗽几声,眼角隐隐呛出了泪。 她目光呆滞的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茫然的扒着饭。 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只看见她把米饭往嘴里塞,不见她咀嚼,最后,放下了碗,声音空灵。 “我能做挣脱的,对吗?” 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此情此景古怪到了骇人的地步,英启眉头深深皱起,“到底怎么回事?” 穆桢笑的古灵精怪,“刚才,你口中的那位第一仙尊来了。来了,又走了。” 英启更不解了。 既然和重如此痛苦,难道她师傅竟是袖手旁观? 穆桢道,“你以为和重为何下嫁善嘉?自然是她和师傅有了苟且。” “此事天理难容,知道的人甚少。一经发现,上层马上便做出了决断。她那师傅是第一仙尊,自然尊贵无比,故而牺牲的,只能是她这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了。” 英启心头骇然,道,“既然知道天理难容,方才仙尊为何来看?” “这个嘛……”穆桢摇头晃脑,“那自然是两情相悦,放心不下。” “要知道,当年这二人相恋,过的可就是这个凡人的苦日子。”穆桢朝和重努了努嘴。 她感叹道,“如今两人天各一方,想来今生都不再相见,只能偷偷摸摸的来看望看望。和重嘛,只能在这里吃糠咽菜的回忆过去了。” 英启沉吟道,“我竟不知,原来背后是这种有违伦常的内情。” 穆桢笑,“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走,她的钓龙杆在嫁妆盒里,不曾认主,我们偷了就走。” 英启道,“既然不曾认主,为何你不直接拿走,非得带我来?” 穆桢摇头,“诶,你不知道,知道了一个秘密,就得和别人分享。如此八卦,无人诉说岂不是要憋死我?” 和重的藏宝室内,角落里胡乱扔着一根木质的杆子,通体灰色,看着就是一根普通的烧火棍,上头串了一根细细的渔绳。 想不到钓龙杆居然如此低调,说它朴实无华都夸赞过分了些。 英启从地上把钓龙杆捡起,“上古神灵定是追求质朴,一根绝世法宝造的如此不起眼。要是这根杆子流落人间,只怕会被上山捡柴禾的农人直接扔进灶里烧了吧。” “再看如今这世道,”英启有些感慨,“但凡带着法术的器物,锻造师们恨不得把法阵什么的都写在外头,越繁复越好,越张扬越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件宝贝。” 穆桢从她手里接过杆子,“世道不一样了,你们这个世道,是太平的世道。一般人见着了那么张扬的法器,也知晓这是个修真大族的人,不敢招惹。哪像曾经啊……” 哪像曾经,那个妖魔混战的年代,那个充斥着流血和死亡的时代,那个以武力论输赢的,属于她的时代。 早上起来,还是活生生的人,也许到了夜间,就成了妖魔架子上的晚餐。 一点点的法宝,恨不能把它造成一滩烂泥,生怕别人发现它的好。 都说修道之路漫漫,残酷无比,以力量为尊。 呵。 穆桢觉得好笑。 这些小儿科,也配说什么以力量为尊,也配说残酷二字。 “走吧,回去修炼。大成之后,我们就去找你娘。雷泉中的雷龙,早该去取了。” 第74章 英启在虚空之中睁眼,长呼出一口气。 打坐数月,一无所成。 轮回梦幻之法卡在了瓶颈,迟迟无法突破。 她明白,心中有一事放不下,修炼亦是无法专注。 穆桢已然离去,英启心头沉吟半晌,果断的做出了决定。 既然放不下,那就找到源头去根治好了。 她知道她放不下的是谁,更知道她要找谁。 顾清流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哪怕她再不承认,再如何欺骗自己,本心却欺骗不过去。 上一刻还在虚空幻境,下一刻,她便来到了战场。 极目所见,处处苍白一片。 士兵们头上绑着白色的布条,营帐门前飞舞的白幡刺痛了人眼。 这方营地,被哀伤和痛苦充斥着。 如此大的阵仗,这是在为谁守孝?又是祭奠谁? 突如其来的,英启心里咯噔了一下,涌现出莫大的恐慌。 她失神的走了进去,身边的人看不见她。 营帐内只留了一人披麻戴孝,声声啜泣的往棺前的火盆里扔纸钱。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棺中的人是顾清流。 英启嘴巴动了动,伸出手指,探向他的脑袋。 已逝之人的记忆鲜活的展现在她脑海,她看见顾清流被一根长矛刺穿,随着战马一同倒地。 那时,手上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用粗布包扎了,还拿着剑。 死得好! 直到死的时候,他还在战斗!还是他想成为的英勇的男人! 眼泪就这么留下来了,她一声不吭,任凭泪水划过脸颊。 临别前顾清流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英启有点记不清。 哦,对了。 “等我归来,你就是承安候夫人了……” 她没在家里等他归来,而他,再也归不去。 她永远都不能当承安候的夫人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有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能知道心中真正所想所要。 什么仙凡有别,什么不过百年,不过是不敢直面真心的借口。 原来把一人放在心里,当真能在他出了意外之时有所察觉。 并非她心神动荡,无法集中。而是他已然离去,在勾动她的心弦,进行最后的告别。 英启没来由的生出了一股怨气。 她早就告诉过他了!早就说过了! 文不成武不就!他什么都干不了! 难道非得直白的说他是个废人,他才能听懂别人说的话吗! 她生顾清流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早知自己如此爱他,当初他要上战场的时候,哪怕是收了他一缕魂魄,把他弄成个傻子,也要拿一根绳把他拴在身边。 狗屁的寿命短暂! 修真界那么多的灵丹妙药,哪一种不能延长寿命! 狗屁的仙凡有别! 带着他一起修仙不就好了! 要放手也是她放手!他一个凡人,凭什么在招惹了她之后还敢一声不吭的就死了! 英启有些癫狂的想着,脑门突突直跳。 她双目通红,无法接受顾清流死去的事实。 光是看着眼前这具一动不动的冰凉身体,就叫她几欲疯魔。 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当年可以转世为人,可以重活一世,顾清流也可以的。 对。 可以的。 穆桢是鬼差,她那么无法无天的一个人,让顾清流重回一世,让顾清流记着她,让顾清流回到她的身边。 英启越看这副棺材,越发觉得刺眼,甚至想一掌将它拍碎。 大风起了。 隔着几十丈远,亘古悠长的词调冷森森的袭来,穆桢便是从那一片阴暗中走来。 英启抓住穆桢的手臂,颤抖着声音,“救他,救他……我知道你可以救他的。你是鬼差,就像当初救我一样的――救他。” 她声音可怜,混杂着乞求、恐惧、悲伤、偏执以及绝望。 穆桢不忍。 她拉过英启的手臂,“他是凡人,他有下辈子,等你修成仙道之后,再去找他罢。” 英启一下就奔溃了,她大喊出声:“不!” “转世轮回之后的他,就不是顾清流了!爱我的是顾清流,只是顾清流。他是住在这个躯壳里的这个灵魂,当这个灵魂抹去了记忆不再爱我,那我又还对他执着什么?!” 英启指着棺材中早已凉透的身体,嘶喊着。 猛地,再一次抓住穆桢的手臂,“穆桢,你救救他吧。算是我求你了,救救他吧。” 说着说着,英启从穆桢的身前滑跪下去,痛苦的哭泣。 她再没有说话了。 因为穆桢是绝不会救顾清流的。 救回来了又能怎样?难道当真一辈子和和美美的夫唱妇随吗? 没有人能比她更理解自己的心中装着什么妄想,她要成就大道,要走到最高的那个地方。 这样的痛,终有一日会来到,早晚而已。 也许穆桢是对的,在帮她快刀斩乱麻。 只是心难以控制,它会痛。 穆桢摸了摸英启的脑袋,她的声音飘然而下,清冷的语调中是难掩的孤独。 “所谓神仙,不就是目送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的孤独的人吗?” 英启的心震颤了一下,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穆桢。 修者的一生很漫长,神灵的一生更漫长。在无尽的时光里,她终归,还是会忘记这样一个人。 穆桢的话还在继续。 “天道从来都很公平,我们得到了无上的神力,与之而来的天罚,便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你现在能明白,世人羡慕的九重天楼,该有多么的孤高冷寂?凡人可以转世,可神灵,却只有一世。” “所以这一世,我们要活的很珍惜,不要轻易动感情。越冷漠,就越不会痛苦。酸甜苦辣,听起来很美好,听起来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我们全都不要去尝试。” “那些让你痛苦的,会不停的折磨你。那些让你快乐的,会让你魂牵梦萦无法入睡。只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才能做好一个神灵。” “穆桢。”英启悄然出声,“你痛过吗?” “我这一生,尽是清冷的月光。”她淡淡说道,没有回答英启的问题。 英启没有抬头,不然就能看到穆桢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但我记得的,只有满屋的月亮。” 这是英启第一次,听到穆桢这么温柔的语调。 穆桢低头看她,“不要再想,将来,顾清流也会是你生命中的月亮。” 生命犹如灿烂星河,在我的星河中,鲜血遮挡了阳光,让我的心在还灿烂的时候,不见温暖。 后来,他们连我的月光都偷走了。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啊。 穆桢想再摸摸英启的脑袋,却感受到了她灵魂之力的波动。 这是……? 轮回梦幻之术的进阶。 是了,她记起来了。 她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法术该如何修炼。 如果连施术者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梦,又怎能创造出完美的、囚人的梦境? 蓝光涌起,英启的灵力在四散。 穆桢当机立断,划开虚空,将她带了进去。 虚空万象,浩海无尽,就在苍茫的虚空中,穆桢造出了修炼的秘境。 英启的头顶涌现出一个紫色的巨大光圈,光圈被雷电环绕,时不时传来霹雳的声响。 在层层的紫电中,不断浮现的是世间百态,人间景观:贫穷的书生娶回了高雅的小姐,破庙中的乞丐坐到了帝王的尊位上,深居闺阁的姑娘找到了俊俏的少年郎……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完满。 轮回梦幻之法给人圆梦,修到极致,另启天地。 英启终于修到这个地步了。 数月之后,待到英启周身灵力渐趋稳定,穆桢才收回她的术法。 英启睁眼的第一刻,迎来的便是穆桢笑盈盈的“恭喜。” 她长叹一口气,眼中复又被悲伤溢满。 闭上眼,再次睁开,悲伤不再,黝黑的眸子已叫人看不清心头所想。 穆桢划开虚空,将英启带了出去。 二人来到了凡人的地界。 刚出虚空,看见的是一伙士兵在抢夺妇人,几个武林人士誓死保卫那一家三口。无奈士兵人数众多,丈夫已经死亡,儿子也奄奄一息。 那个妇人抱着将死未死的儿子哭泣着,几个武林中人亦是身负重伤。 英启听到声音,只皱皱眉头,连个眼神都不愿给就想离开。 穆桢好笑,多看了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拿着纸扇的假书生在打架,颓势渐显。 就这样,穆桢下去了。 一手鞭子甩的漂亮,把士兵打的落花流水,仓促逃命。 书生似乎是那群武林人士的小头头,见穆桢相助,前来道谢。 “在下沈维,多谢姑娘相助。这几个是我的兄弟,这个粗糙的汉子唤作……” 穆桢没有听他说话,她看他嘴巴一动一动的,透着这张书生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书生。 那个书生年纪大了,蓄着短短的胡子,一根青色的布条绑在头上。温文尔雅中带着一股子好动,宜动宜静,正好配她的美貌,宜喜宜嗔。 也是这样打斗的场面,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穆桢微微笑着,笑的温柔极了。 “姑娘,姑娘?”沈维轻声唤她。 穆桢回过了神,淡淡道,“无妨,举手之劳,遇上了自然相帮。”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带着蜷蜷的欢喜。 这么一个美貌的姑娘对着你温柔浅笑,明晃晃的带着喜欢,叫沈维的脸红了红。 身后的其他几人面上带了三分暧昧的神色,纷纷拿眼神调侃沈维。 其中一个还拿手肘捅了捅沈维的胳膊,示意他上前。 沈维正想上前,却见姑娘扔了一个小罐子过来。 “这药给你们,能疗伤。” 说完,凌空而去,一下子便不见人影,徒留沈维一行人在原地怅然。 穆桢离开后,在溪边找到了英启。 她坐在溪水之畔,把双腿浸在了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蹬着。 水中的鱼儿围着她的腿游走。 “你不是最不喜欢管闲事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英启道。 穆桢打哈哈,“也有改变的时候嘛。” 英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看破不说破,穆桢的过去,总有太多的秘密与波澜。 穆桢说,“你呢?不去看看顾清流吗?” 英启玩水的脚一顿,声音沉沉,“不去了,既然已经决意放下,顾清流也死了,看一块板砖有什么意思?矫情。” “难道我还要像那些女子一般,揪着小手帕哭一会儿不成?”英启自嘲。 穆桢没有说话,看英启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子同病相怜。 英启没回头看穆桢,她直直的看向了远方。 绵延的青山、葱翠的河水、低飞的白鹭,头顶青天白云,脚下鱼儿在怡然自乐。身边跳过两只兔子,结着伴,嘴巴一动一动的吃着尖尖的小草。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好,只是少了一个顾清流。 她笑笑,觉得有些嘲讽,又带了点释然。 天边的云河溪中的水都在流走,就像顾清流和她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隔着整个天地相遇了一瞬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将来再遇到,也不是当年的英启,更不会是当初的――顾清流。 第75章 英启冲破界壁,来到上清界。 上清界以江家为尊,江氏一族的旗帜随处可见。 她带着穆桢在一处凡人聚集处落脚,修者汇聚的地方,容易被人感受到界壁的波动。英启虽不是个低调之人,却也不想平白的给自己找麻烦。 刚一落地,英启深吸一口气,叹道,“果然,上清界凡人居所的灵气,都比我们那个不毛之地要充裕了不知多少。” 穆桢笑,“江氏族长江谦把这里管理的很好,想来是个和善的强者。” 英启冷冷一笑,“当年把我们家赶走的时候,他与和善两字,可是完全搭不上边。” 穆桢道,“此言差矣。” “他如此位高权重,若要恃强凌弱,当年大可抢了你母亲去,把你们全家都杀了。可他没有,相反,他把你母亲接到了雷泉修炼,休弃了自己多年的道侣,还给你家找了个地方称王称霸。仔细想想,你家人全无修真之意,在人间逍遥一世不也挺好?” 英启不屑道,“世人多会站在强者的角度考虑问题,殊不知夺人妻子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大错特错为人不齿。只因他是强者,所以便给他找了诸多借口,如此不要脸的行径,也能辩解,称之为心怀仁善。” 穆桢笑,“你也不必如此愤愤不平,如今你亦是强者,这些规则于你而言,是好事,并不是坏事。” 她振振有词,“将来你若是杀人放火,只要不太出格,想来世人都会理解你的残暴。毕竟强者总有些怪癖,你放心,只要你有那么些末的优点,就足够被世人放大无数倍。届时,你这些丧尽天良的缺点,全会变得不值一提。而那些末的优点,则会让世人赞不绝口。” 穆桢这番话说的阴阳怪气的,听的英启没来由觉着好笑。 一时没忍住,嘴角便翘起来了些。 见她笑,穆桢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带着点自得,更多的是古灵精怪,“你莫笑我,我说的可是事实。” “想我这个神仙,缺点一箩筐,数不胜数,可以说是毫无优点。可只因为心血来潮怼了几句真仙界的掌权者,便被底下的修者赞不绝口,说我不畏强权真性情。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全然忘了我也是个欺男霸女之人。” “说来说去,只要你够强,不管做什么,大家都会帮你找借口的。”说话时穆桢眼尾微微上挑,这么真诚的小得意,让人看得心里,分外不舒服。 人本就爱恃强凌弱,世人还偏帮强者,这世道…… 英启心头冷笑:还真是恶心人。 穆桢又变成了个小跟班。 天清界是英启老家,此刻她要触景伤怀,穆桢当然要相陪。 跟着人群走进主城内,英启放慢了脚步。 一别数百年,天清城还是当初的模样。 也是,人间百年,于修者不过一瞬。这个地方,当年离开时是怎样,如今还是怎样。 就在她现在站着的这条街上,母亲第一次遇到江谦。 异兽的铁蹄把她打翻在地,险些丧命,是江谦将其救了下来。 只一眼,便彻底沦陷。 英启目光变冷,她长了一副好皮囊,这幅好皮囊仰赖她的母亲梓珠。 梓珠仙子,真的美到让人惊心动魄。 向右看,一醉楼还是当年的一醉楼,就算主人全部被流放,一醉楼的牌子还高高挂在原处。 英启道,“穆桢,你看。” 穆桢一直在看,身边这家酒楼这么大,穆桢早就想进去了。 她死盯着一醉楼,连声道,“看到了看到了,不光看到了,还闻到了。就这么香,菜这么香,我们什么时候进去吃饭?” “你想进去吗?”英启淡淡问她。 穆桢答的理所当然,“自然。要不你盯着这酒楼看这么久干嘛?看看它有多气派,然后嫉妒一下自己没有?” 英启捂着脸笑了出来,笑容中带了三分苦涩,七分嘲讽。 “这家酒楼,过去是我家的。我就住在这里,我爹、我娘、我的兄弟姐妹。” “你要抢回来吗?”冷不防的,穆桢问道。 英启神色淡漠,“抢回来干什么?” 穆桢道,“若是我,我必然要抢回来的。把我赶出家门,这是让我吃了个大亏,我定要找补回来。何况你现今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要是这家店主不同意,打到他同意呗。” 英启看着穆桢,认真道,“你说自己是个欺男霸女的主,如今,我信了。” 穆桢仰头看了看天,笑道,“你早该信了。干涉轮回这么逆天的事情我都敢干,还有什么我不敢?” 她习惯了武力解决一切,武力解决不了,说明绝对力量还不够碾压别人。 多大事儿啊?回去修炼到绝对碾压再回来打过的呗。 英启淡淡道,“不用了,进去坐坐就好。此行是为雷龙,不为其他。没什么比飞升更要紧。” 说的也是,穆桢心道。她跟在英启身后走了进去。 寻了个位置坐下,伙计提了壶水便过来了。 伙计人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待客常见的讨好的笑,“客官,想要点什么?咱们一醉楼可是天清界第一酒楼,来来往往的,都是大能前辈。” 穆桢一探,伙计是个凡人,年岁不低,估计服食了丹药延长寿命。 也是,第二界修者遍地,凡人虽不像修者寿命那么长,但买点丹药活个几百岁,还是可以的。 凡人见到修者毫无惧色,看来他说话属实,一醉楼来来往往的都是大能,见怪不怪了。 穆桢神色一动,拧眉故作呵斥道,“你是新来的?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一千多年前,我可是日日宿醉在此。怎么,不过千年不见,你们这酒楼就把我给忘了?东家呢?叫他们一家子出来,与我一醉方休!” 听到穆桢嚷嚷,伙计脸色刹变,食指点在嘴唇上连忙“嘘”声,苦着脸道,“我的客官诶,禁声啊!” 穆桢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怎么了?可是东家出了什么意外?” 伙计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客官,您可是一千多年都不曾回来?” 穆桢点头,一片茫然。 这幅装模作样的鬼样子,让英启恨不得给她一脚。 伙计偷偷摸摸的说道,“您不知道啊?这一醉楼几百年前,出了件大事。现如今这东家,说换也换,要说没换,那也没换。” 穆桢来了兴致,“怎么说?” 伙计明显是想给她显摆这个故事,兴致勃勃的给她普及,“六百年前,江家族长江谦对一醉楼老板娘梓珠仙子一见钟情,然后便把人强娶了回去。至于一醉楼里其他的大东家小东家们嘛……”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穆桢顺着他的意思,睁大了眼睛好奇的催促道,“他们呢?” 伙计道,“江谦开辟了另一个世界,把他们一家子赶到了那里,让他们在人间称王称霸去也。咱们一般都不敢议论江家家主的这些事,只是人人都心知肚明,不说也就是给江家留个面子罢了。” 穆桢点头,沉吟道,“原来如此。” 只是伙计的情报不准,并非开辟了另一个世界,江谦只是找到了个人间的新界位而已。 开辟新界,这是她才能做出来的事情,真仙界都没几个老家伙敢说自己能开辟世界。 见她有兴趣,伙计接着说道,“从那之后啊,一醉楼名声更显。” “因着众多强者来此聚会,那些想走捷径的女修们便学着梓珠仙子,在门前大街上走走逛逛,盼望着自己也能被某个强者看上呢。”伙计笑着说。 “只可惜那些女修估计是模样生的还不够好,一个也没被捡走。” 穆桢“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捡走? 伙计估摸着神神颠颠的女修看多了,用词也太不客气了点。 这一笑,让伙计看花了眼,由衷叹道,“仙子,若是您这等美貌,才能让强者大能之流迷花眼啊。” 穆桢傲然道,“我不需要。” 这时伙计才回过神来,对于那些想依附别人的女修,此番话是赞叹。但对于那些满身傲骨的女修,如此言语,算得上是折辱了。 他带着点小心翼翼,慌忙道歉,“小人的错,小人的错……” 穆桢也不愿意为难他,接着感叹道,“如此说来,一醉楼东家也是可怜。” 说到这儿,伙计瘪瘪嘴,道了声,“哪儿能啊?” 他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要我说,一醉楼的东家,也许到了人间才快活呢。” “您看看,在天清界,他们就是个开酒楼的。没什么修真资源不说,还得处处陪着小心。可到了人间就不一样了,但凡有点微末仙法,在人间定是受尽人的崇敬。江氏族长将他们送下去,就是当土皇帝去的。人间帝王,天上仆役,要我选,我定要选人间帝王。” “快活几十年,不比辛苦成千上万年的好得多?再说了,难道他们还真认为自己能飞升不成?在人间逍遥自在,比当一个惨兮兮的修者好多了啊……” 再说下去,只怕伙计是要把心头的羡慕嫉妒恨全盘托出了。 穆桢笑着打断了他,“伙计,上菜吧。捡特色的、好的,都上来。不必给我省钱。” 伙计回了神,“哎”一声,“好嘞!”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道友……” 穆桢回头一看,是个清爽温润的少年郎。 她挑眉,莞尔一笑,“你想和我们同桌?” 问完,不由分说的踢了身边凳子一脚,把它从桌下踢出来,朗声道:“坐!” 第76章 江流此时坐在姑娘身边,一身无奈。 他自小生长在氏族之中,各样的女修都见过,清高冷傲的、含羞带怯的、明朗大方的……她们见到他时,眼中的爱慕遮挡不住。 可他对她们的示好毫无感觉,只是客气疏离的与之交好。 今天,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心生好感。 那么明朗的笑意,一举一动之中带着的小小得意,叫他挪不开眼。 他坐在原位,看她和那个伙计相聊甚欢,心中竟是生出了一抹妒意。 他讨厌那个伙计,说的太过清楚详细了,叫他之后不知该如何挑起话题。 心中挣扎了无数次,终于,在那个伙计走后,再没有忍住,决定找个借口坐到姑娘身边。 他打了无数腹稿,遍寻借口:――酒楼人多,同为修者,不妨同桌让位? 不行,现在人不多,而且贸贸然上前,只会让人家觉得奇怪。 ――见姑娘初来乍到,愿为向导。 更不行!这么说必被当做登徒浪子,保不齐让人家觉得冒犯了,下一刻便大打出手。 ――要不然出去一趟,回来之后顺势和人家搭话好了? 不行。没被看见便罢了,若是看见了自己出去又回来,还装模作样的过来问话,岂不是疯子一个?再说,他乃江氏一族人,一醉楼店家认得他。向一个刚来这里的姑娘问话,怎么看怎么古怪。 …… 思来想去,坐立不安,终于想好了借口。 她不是想知道梓珠和家主的故事?那他翩翩上前,拱手问好之后,泰然自若的问上一句:“姑娘,方才听你在问江氏族长与梓珠仙子一事,可是对此好奇?” 对,接下来姑娘无论是好奇问话,还是淡笑着说“我已经从小二那里知晓了”,他都可以接的上话。 如此想定之后,才胆敢厚着脸皮上前。 谁知,他心头挣扎半晌,姑娘竟一眼看穿了他,把他的话头全部堵了回去。 更不曾想到,姑娘看穿了他,下一刻却又踢了凳子出来叫他坐下。 好大气的一个姑娘。 如此看来,她该是对自己有意,才会让自己坐下……吧? 穆桢淡笑看着眼前面色微红的少年,眉宇温润中带着一股不甚明显的傲气,衣着华丽,举止得宜,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她只看人家一眼,便知道人家对自己有意思。 与其让他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自己主动让他坐下。 反正他不就是想同桌嘛? 多大点事儿啊。 坐! 穆桢起了调戏的心思,叫人坐下之后便不再说话。 嘴巴叼着杯子喝茶,似笑非笑的,时不时看人家一眼。 许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又或是其他原因。 公子终于开口介绍自己,“在下江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穆桢指了指自己,“穆桢。” 又歪了歪头,抬抬下巴,“英启。” 听到“英启”二字,江流表情一愣。 他定定的看了过去,目光逐渐深邃,神色复杂。 英启二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世人大多知道梓珠,也知其有家人,只是家人到底是谁?知道的人却是不多。 江流就是那为数不多中的几个。 尤其是对面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实在和梓珠太像了。 不对不对,江流无奈笑笑,自己怎会如此疑神疑鬼? 梓珠那家子人修为几何他也是知道的,破界之事,他们家做不出来。 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声:“英启!” 而后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小贱人!我爹早已将你们一家子赶了出去,你竟还敢不要脸的又回到天清界!” 是江谦的女儿,江寒。 江寒脾气乖张,素来不好相处。被赶走的江谦原配道侣便是她娘,江寒由此对梓珠和其家人深恶痛绝。 眼见对面姑娘就要被为难,江流伸手,把江寒拦下。 “江寒,谁都知道破界艰难,下界离这里相隔甚远,又毫无修仙资源,他们家人怎么可能回来?莫要认错了人任性。”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直道,“人有相似,姓名相同,许是哪位同道看上了她的皮囊,这才幻化上了。” 穆桢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可不是幻化出来的脸,她一直就长这个样。” 英启冷冷的看向江寒,忽然,脸上绽开一抹大大的笑意。 只见她面带容光,笑的张扬,眉梢眼角具是桀骜,“我就是英启,你欲如何?江寒,现如今,你还想怎样?” 她巍然不动的坐着,像看疯狗般看江寒。 江家众人,仗势欺人,当年把他们一家羞辱个遍之后,又将他们如野狗般流放。 江寒,英启从看见她第一眼就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当年江家数人,言语辱骂者甚多,唯有江寒,直接动了手,把她打的遍体鳞伤。尤其是她的脸,不知用了多少药,才把这张脸恢复如初。 英启不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江寒,她祭出利剑,居高临下的冷笑道,“英启,当年我怎么划花你的脸,如今再来一次罢了。” “你们这家子卑贱的东西,也配和我攀上关系?” 江寒深恨英启。一是因为她的母亲,梓珠将她母亲赶出江家,让她沦为修真界笑柄。第二,则是因为英启那张脸。 那么完美的一张脸,叫她看了,心中忍不住的生气。 低贱如蝼蚁一般的东西,也配比她好看吗? 所以第一次见到英启,她毫不犹豫的毁了她的脸。 反正这一家子都靠脸吸引男人,毁了容,也算是救了别家免遭她家一般的厄运! 灵气刹时暴虐开来,江寒身侧划出七道淡绿色的光芒,直突突朝英启脸上袭来。 英启不动如山,猛然间神色转变,七道绿色的利剑即将杀过之际,英启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转瞬之间,英启和江寒齐齐消失在了一醉楼,只剩下绿色灵剑的光芒还在微微闪耀,暴虐的灵气随着江寒消失也逐渐消散。 变动发生的太快,江流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不见了。 他低头自语,“人到哪儿去了?” 穆桢从桌上起身,留下了酒钱,走过江流。 她神色迷醉,直勾勾的看着江流的眼,拍了拍他的胸口,“许是死了吧。你们……可以给江寒收尸了。” 她说话声越来越轻,听在江流的耳朵里,却犹如兜头凉水浇下,阵阵发寒。 “英启修炼的是什么邪法?邪修……人人得而诛之。她会不得好死的!”江流抓住了穆桢的手臂,语带不善。 穆桢挣脱了江流的手,不咸不淡道,“谁说是邪修了?” 江流冷声道,“数百年前他们离开此界时,修为如此低下,除了比凡人寿命长些,但凡一个正经的修士都能欺凌他们。若非修习邪法,怎可能数百年便修为大涨?” 谁都知道,修行这种事情,最是急不得。 修士打坐上万年的数不胜数,数百年,说它弹指一挥间都不过分。 穆桢不耐烦道,“走的时候本来修为就高,人家当年不想和你们扯皮,你们还当自己多厉害呢。她娘那个死样子,反正英启本来也不想要。” “既然你们找了个地方让她清净,她懒得理你们罢了。” 她话说的越来越快,认识她的人就该知道,她这是不耐烦了。 可江流百思不得其解,“穆桢道友,你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若她当年修为够高,是绝计不会让自己受此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穆桢冷了脸,“既然知道是奇耻大辱,那便该庆幸她胸怀宽阔。若非江寒自己撞上门来,英启都不愿和她计较。” “强者对弱者宽容,你们就该感恩戴德,小心翼翼的避让,而不是自寻死路。” 穆桢面色狠厉,全然不复方才的娇俏模样。 “告诉江谦,英启会去找他的。” 言罢,转身离去。 江流一脸复杂,“道友,就算英启成为强者,也不该如此张扬。” 他确在真心实意的劝告,“江氏一族在天清界何等尊贵你们亦是知晓,难道英启当真以为,凭她一人之力,便能和整个江氏一族抗衡?” 江流以为她听了进去,舒了一口气,“英启若成当世强者,江家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也会好生奉养她。如此一来,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穆桢听完,沉默良久,而后放声大笑道,“若是英启不行,还有我。你至今不曾探出我的修为,莫非觉得我是个凡人不成?” 闻言,江流心头划过一丝莫名的惧意。 他知晓她是修士,只是不知修为几何,探不出高低。如今看来,并非身上带了隐藏修为的法宝,而是她本就为高阶修士! “江流,修者,修的是心。既然英启有打败所有人的能力,又为何要束缚自己?这一场打斗,早在数百年前便该开始。只可惜当时的她还不够资格,现在,游龙入海,鹰击长空,你们什么都挡不住!” 她代替英启放下大话后决然离去。 江寒死了,死的很突然。 自尽。 谁都没能想到,她居然是自尽。 江流早已准备好见到江寒被打的浑身是血,想象过了无数种她被各样术法所杀的死态,唯一不曾想到的,便是自尽。 她的本命法宝是一柄长剑,那把长剑刺穿了她的灵魂,刺碎了她的元丹,谁都救不活。 江谦看到江寒的那一刻,只说了一句话:“为何如此?” 江流心头骇然。 因为江谦当真以为,江寒自尽身亡。 第77章 很快,就有人将一醉楼的事情告诉江谦。 江谦唤了江流过来问话。 “你知道寒儿死时的情况。” 江流含糊道,“并不十分了解细节,只知与英启发生了口角。” 江谦眉头一皱,沉吟道,“英启回来了……” 继而又问,“可是带了前辈高人相助?” 江流道,“身边确有一女子,探不清修为。” 江谦冷哼一声道,“此界叫的上名号的,都不会与我江家小辈为难,怕就怕是那些穷乡僻壤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苦修,仗着自己修为高些,便自认为天下无敌!” 江流闭紧嘴巴,没有说话。 修者对于子女情分,其实是不甚看重的。尤其是江谦这种大能。 江寒在江谦子女之中并不算翘楚,若非有个出身高贵的母亲,只怕江谦看都不看她一眼。 对江谦来说,比起对江寒的死亡感到悲伤,他怕是觉得丢脸来的多一些。 江流垂手立在一旁,暗自打量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和那些体态俊美的修士不同,江谦的容貌在修士中普普通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都要找不到的程度。 中等个子,头发花白。只一双眼睛带着威严与厉色,脊背挺的笔直,这便是别人见到他的第一印象了。 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任谁也想不到,竟会是天清界叱咤风云的江家家主。 江流还在暗自出神,忽而听见门前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小仙仆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家主,有人闯入了梓珠夫人的雷泉!” 江谦一听,瞬间忘了还摊在地上的江寒的尸身,眨眼便不见了人影,赶往雷泉。 江流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看了地上的江寒一眼,追上江谦的脚步。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英启来了。 等江流来到雷泉内,江谦已然和英启两方对峙。 梓珠夫人站在雷泉边上,满面愁容。 她貌若明月,愁容之下,更惹人怜惜。 只听她柔声劝慰,“英儿,你为何还要归来?见了为娘一面,速速离去罢。” 她以为英启是回来看她的?江流心里好笑。 果然,听了梓珠的话之后,英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谁要来见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来这雷泉,自然是看上了它。” 听到这话,梓珠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似的,失神喃喃道,“英儿……” 英启冷笑不已,“不必装模作样,当初你把我们一家子扔下的时候,可是干脆利落的很!现如今又来装什么思念女儿的纯良妇人?” “给你点好脸色,还真当自己是个好东西了?” 论嘴毒,英启少有敌手。 她知道别人心里最介意什么,一刀一刀准确无误的往上头戳。 梓珠最为人所诟病的,无非就是抛夫弃子,与江谦苟合。 这样的话从她女儿嘴里说出来,杀伤力不可谓不强。 果然,梓珠听完英启的话,一张脸白了个彻底,整个人僵住。 见爱妻受辱,又想到女儿可能也丧命于此人之手,江谦忍不住怒喝一声:“闭嘴!” 英启扫了江谦一眼,一脸挑衅。 江谦一双眼睛死盯着英启,目光充满不善,沉声说道,“你既想来雷泉修炼,便不该失了礼数。” “我江家拥有雷泉数万年,亦非小气的家族。你若好言前来相求,看在你与珠儿的母女情分上,又是强者,我江家定不会拒绝。” “只可惜,你这个野丫头,”江谦脸色冷若数九寒天,“实在太过放肆了!” 言毕,放出一身威压,直突突的朝英启袭去。 江流心道一声“不好”,江谦乃是高阶修士,在他一身威压压迫之下,只怕英启会当场吐血倒地。 情况再糟糕一些,只怕一身修为都要重塑。 不料,在江谦的威压之下,英启依旧稳稳立在半空。 这一回,笑的云淡风轻。 依旧挑衅。 此时的江流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对了,昨日见到,英启身边便有一位强者相伴。想来,是这位强者帮英启挡下了一部分的攻击。 饶是现在,江流还是不肯相信英启晋升大能的事实。 不过数百年,太过匪夷所思,故而只当她们是在吹嘘。 江谦看到不动如山的英启,亦是面色一变,注意到了身后不起眼的穆桢。 “英启,身后这位,可是你的师傅?”,他面色沉沉。 没等英启回答,穆桢率先答道,“是!” 她笑的爽朗,为人干脆大方,很让人心生好感。 江谦嘲讽道,“想不到道友如此潇洒一人,竟是教出了如此小肚鸡肠不知礼数的弟子。” 穆桢摇摇头,“非也非也,我教她,完全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这位修士,你可是看错人了。”江谦称她作道友,她却不会自降身份,只称他作“修士”。 “我这个人吧,比英启还要糟糕得多。英启好歹还是直来直往的报仇,报了仇吧,这件事就过去了。我就不一样了,我不报仇。” 说完,甜甜一笑,接下来的话听的人毛骨悚然,“我要把我讨厌的人长长久久的记着,等到哪天不高兴了,最生气的时候,我再去找他。” “你要知道,高兴的时候报仇,和不高兴的时候报仇是很不一样的。只有我不高兴了,我才能想出各种折磨人的法子,才能把这仇啊,用最残忍的方式处理完。仇人嘛,可是不能便宜了他们。” 听穆桢如此说,江谦深感来者不善。 方才趁她说话之时,江谦试着探了一下对方修为,发现探不出深浅。 英启没让穆桢接着说下去。 她冷笑,“我没打算在雷泉修炼,既然来了,就要把你这地方整个搬走才行!” 话音刚落,只见她手中祭出一根古朴的木质鱼竿,灰白的一截,并不太长,上头缠绕了细线。 江谦看着这根烧火都嫌烧不旺的木头杆子,一脸莫名。 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率先发动了攻击。 一阵强劲的大风从他身上袭来,大风宛若利刃,经过的地方草木皆被齐齐砍断。 眼见着这阵风要割过英启,英启依旧纹丝不动。 江流光是看着心都高高吊起,额头出了冷汗。 旋即,这阵大风在英启面前停下了。 穆桢大手一挥,将风力打散。方才肆虐的狂风,一下变得温柔平静。 这时候的江谦才正视穆桢起来,“敢问道友名号?” 穆桢歪头一笑,“你不配知道。” 接着,冲英启大喊一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快点取了东西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此话一出,但见英启手腕轻动,她手上的木杆吊下一根长线到雷泉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雷泉之内发生异变。 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雷泉之水翻涌而出,像是泉底被烧开了似的,泉水咕噜噜的往上冒泡。 见这二人损害江家宝地,江谦大怒,“竖子!还不住手!” 江谦手中结了个印,江流感受到空气在不正常的快速流动,快到让人几欲窒息。 在空气飞快的流动下,水分凝结成细小的冰棱,像根根细密的钢针,一时间,万针齐发,飞快的冲向穆桢。 穆桢悠然一笑,身周环绕着一片水做的隔膜,闪着淡蓝色的光晕。 无数水针刺向隔膜,被溶解进去,一根不剩。 就在这时,大地的震撼越发猛烈,众人听见地底传来声凄厉暴怒的嘶喊,那是猛兽在痛苦的嘶鸣。 雷泉中的雷电暴虐开来,四下奔窜,聚集在雷泉边上灵力低微的仙仆,被雷电之力劈的当场暴毙。 江谦在那一瞬即刻冲向梓珠,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江流运起一身灵力护卫自己,任控制不住的气血上涌。 这个空间在被挤压,它在承受它承受不了的灵力。 来不及惊诧为何英启能造出如此大的灵力波动,因为雷泉所生雷电之力越发肆虐。 仙仆来不及逃走,在巨大的雷霆之力下,神魂具消。 江流额间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也将承受不住这般的力量。 如此威压,比之天劫之力更甚。 随着雷霆之力暴虐到极点之际,江流看见雷泉内出现一条庞然大物,青色蓝色紫色的雷霆环绕其身,扭曲着身体扶摇而上。 龙! 不同于各界界主豢养的撑门面的异兽,这条雷龙身上满是野性,峥嵘的龙角高大巍峨,周身暴虐四散开来的灵气无一不在彰显它天地霸主的傲气。 光是看一眼,都忍不住让人匍匐在地,深深叩拜。 这才是继承了天地恩宠的异兽该有的样子,它让人见到便忍不住叫嚣着逃离,这是从心底而生的畏惧,天道将对它的敬畏牢牢刻在了人类的骨子里。 原来雷泉底下住着一条雷龙! 雷龙发出一声巨吼,江流顶着几乎将他浑身碾碎的威压向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雷龙嘴里勾着一根细细的棉线,棉线的尽头――是英启手中的钓竿。 英启身后的空间被那个女人撕裂,出现一个黝黑的空洞。 随后,两人消失在空间裂缝中。 空间裂缝关上的那一霎那,空气中的威压瞬间消失,江流长长的喘一口气,身体软了下来,跌坐在地。 梓珠早已因承受不住雷霆之力而昏迷,看样子,似乎是灵台不稳,江谦在为她修复。 面前的雷泉已化作一汪清澈的泉水,不再有当初灵气四溢的模样。 第78章 无尽的虚空之中,闪出雷霆万钧,绵延千万里之遥。 雷霆做成阵阵龙卷风,紫色白色相互交织,霹雳声震耳欲聋。 就在雷电风暴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正是英启和穆桢。 英启满头是汗,催动所有灵力在压制即将翻滚而出的雷龙。 钓龙杆将雷龙活生生压入炼龙鼎,痛苦的龙鸣声穿透人的灵魂,让英启不时感受到,灵魂仿佛在被这哀嚎之声撕裂。 穆桢将苦水珠立于炼龙鼎之上,一条细细的流水笔直的从珠中落下,慢慢浸润炼龙鼎周身。 水的力量与雷电的力量混杂在一起,闪出异样的光芒。 炼龙鼎的盖子时不时被掀起一阵,每当将被掀起之时,英启又不得不再次催动灵力将它该下。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炼龙一事极为伤神,此时的英启一身狼狈,衣裳破旧肮脏,被雷电烧灼后的衣裳贴着黑色的灰烬,被汗水打湿的衣裳又将灰烬粘结成一团。 头发早已在打斗中散乱,板结成了这一团那一团乱糟糟的样子。 若是此刻给她一个讨饭碗,只怕会有人看她可怜往里头扔银钱。 相比之下,穆桢一身白色素净的很,看着格外心旷神怡。 英启眼珠通红,熬了许多个日夜不曾闭眼。 忽然,困住炼龙鼎的结界出现一丝波动。 穆桢看了一眼英启,淡淡道,“这将是你的本命法宝,我没办法帮你,必须你自己动手!” 英启咬牙,再一次加大释放自身灵力。 许多次,她都想要放弃。 炼龙一事看不到尽头,只知道自己的灵力在无休止的外送,身体逐渐被掏空,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修复结界,压制雷龙的手印。身体无数次在叫嚣着疲惫,在发出抗议,可是精神却一刻不敢放松。 稍有松懈,英启知道,她会进入长长的沉睡。 她累极了。 多少次她想干脆的把这大鼎松开,管它成功与否,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另一个念头随之而来。 那伴随着自虐般的决绝与凶狠,对自己丝毫不手下留情。 她心中怒火万丈,恨自己不能讲雷龙炼化,不能炼成龙骨鞭。 于是再一次加大灵力的输送,发了疯似的四散灵力,加固无数个结界,完全忘记身体的疲惫,只凭一股子凶狠。 虚空中没有日月,不知年岁几何,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终有一日,虚空内升起万丈霞光,暴虐的炼龙鼎忽然沉寂,英启知道,这是炼成了。 大鼎即将掀开盖子,龙骨鞭将在那一刻升腾而来。 英启放下了手,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微笑,就察觉到虚空内出现一阵巨大的异动。 “怎么回事!” 穆桢面色沉沉,冷笑道,“异宝出世,吸引人来了。难道这么大的动静,还能瞒得过第一界那些人吗?” 英启抬头,看到空荡荡的虚空里霞光涌动,雷龙飞舞,其中划过一道道雷电,一闪而过,像流星般疾驰,紫色的电光,带着飞快的一闪,背后是晕红色的映衬,美轮美奂。 想到第一界来人,英启试图再次催动灵力抵抗,但却是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了。 她连说话的气都快没有,只道了声,“怎么办?” 穆桢衣袖一挥,转瞬间,她们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进入之前,听到穆桢说了声,“跟我走。” 虚空内一切都消散了,苍茫的空间中,原本一切的壮丽奇观随着穆桢一同消散,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黝黑的入口。 随即,这个入口也消失不见。 等到人来,虚空又恢复成了当初苍凉的模样,充满了空荡与虚无。 苍穹仙子御剑一路疾驰,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等到了地方,只见四周一片空荡,她皱紧眉头,站在原地没有言语。 仙侍赶到时,看见苍穹仙子一脸凝重的一动不动站着,想上前鞠躬行礼。 话未出口,就见苍穹仙子抬手,做出了禁声的手势。 她推出手掌,认真感受虚空内剩余的灵力波动,定格原地。 如此半晌之后,睁开眼,缓缓道,“有些熟悉,不是穆桢,但必和她有关。” 仙侍疑惑,“穆桢?她不是被贬到地府去了吗?早就不在上界了。” 苍穹冷哼一声,“被贬?” 她脸上划过一丝凶狠,还带着隐隐的不甘与怨恨,冷冷道:“三界之内,没人能够贬谪她。” 纵使她在第一界位高权重又如何? 这世上,始终有一个穆桢。 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这世上,唯一剩下的那位,定鼎天下的老神。 ** 穆桢带着英启来到她的梦幻之境中。 一入幻境,炼龙鼎似是迫不及待的开启,一条紫色恢弘的雷龙破鼎而出,龙鸣声震颤天地,英启听到这声音,身体在一阵阵颤抖。 穆桢看了她一眼,淡然道,“这就是你的本命法宝,能抽开三界结界的龙骨鞭。” 英启浑身都在战栗,她感受到了,感受到龙骨鞭与她灵魂的连接,感受到那磅礴的力量。 她伸出手,龙骨鞭席卷着狂风与雷霆横扫一切之后,亲切的向她飞来,落入手心。 祥瑞之兆随着龙骨鞭回归主人的那一刻,也彻底消失不见。 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只剩英启手上的这根龙骨鞭,在掌心缓缓流淌着它的雷霆,紫色的光芒美到极致。 就在英启龙骨鞭炼成的时候,天清界并不清净。 英启在江家大闹一场,让江谦广发通缉令,以重金厚赏,不论天上地下,势必要找出英启。 雷泉因英启损毁,江家不能吃这个亏。 现如今,天清界一片混乱,众修者无一不将英启面貌牢记在心。 江家并不常发通缉令,一旦将英启找到,得到的不仅是江家的厚赏,更有可能进入江家,成为江家修士。 对于这些穷修而言,进入江家,升仙的机会必会大大增加。 数万万年无人升仙,可人人都坚信自己会是升仙的那个。就算不是,也要成为此界权贵,潇洒完修士漫长的光阴。 天清界的通缉令不仅在此界内掀起轩然大波,更是传递到了其他界。 阳珑道人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来到江谦府上,表达了相助之意。 江谦大为感谢,二人对英启的缉拿更为紧迫。 又是一日找不到英启踪影,江谦大为光火的在厅内踱步。 守候在旁的仆从小心翼翼,生怕再一步刺激本就暴怒的界主。 江谦走到上首,看见手边的花盆,一把抱起,嘶吼一声,将它扔了出去。 花盆碎裂的声音让仆从更加噤若寒蝉,所有人束手而立,大气不敢喘。 阳珑道人便是此时大步迈进。 他同样满脸乌云,冲着江谦摇摇头。 江谦道,“天上地下都找遍了!其他界位也找人守着,英启还能躲到哪里去!” 阳珑道人面色阴沉,“仙界秘境无数,她要是成了心的往里头躲,我们找不到人也难怪。更别说她身后跟着的女人,好似能够开启虚空。” 江谦额头青筋直跳,“阳珑道友,虚空开启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世上有哪个修者能开启虚空?若有此能耐,英启早大杀四方,称霸第二界了。” 阳珑道人说道,“道友,我辈不能开启虚空,并不代表世上无开启虚空之人。你可说过,当日英启是撕裂空间破空而去。” 江谦道,“那是撕裂两界交接,进入另一界罢了!” 阳珑道人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正欲开口,便感受到大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紧接而来的,便是雷劫之声。 不,只是像雷劫,这番雷电的声音比雷劫还来得更加凶猛骇人,光是听着,便让人止不住的战栗。 江谦和阳珑对视一眼,飞快的乘上法器,飞到了半空。 只见苍穹之上,英启拿着一道紫色的雷霆在抽打天际。 天空被抽打出了一道道的小裂缝,随着手腕上力道越发深厚,天空的裂缝也越发大了起来。 江谦一见英启,猛冲上前,却在半途被雷霆击退。 一道雷光击打在他身上,饶是他运起灵力护卫,还是被打的吐了一大口血。 阳珑道人接住了他。 站定之后,二人面若寒霜的看着在天际的英启,想要冲破雷霆将她击杀,却无可奈何。 这番动静让其他界位的大能纷纷现世,众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英启,畏惧之中,还带了几分莫名的激动和期许。 江谦喃喃自问,“她在干什么?” 阳珑道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天边出现了一声撕裂的巨响,传来了一阵长久的轰隆声,旋即,天边出现了一道口子。 这道裂缝里的景象,让所有修者都激动了。 他们看到了另一番从未见识过的亭台楼阁,灵气从裂缝中四溢开来,刹时让他们灵魂感到了净化。 无需言语,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明白了。 这就是第一界! 第一界与第二界的天门。 开启了! 修士们像疯了似的往上飞去,但雷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剧烈。 一道道雷电比之雷劫还要凶狠万分,一旦劈中,顷刻间灰飞烟灭。 对雷霆的恐惧比不过飞升第一界的狂热,纵使天边惨叫声不止,修者看见其他修士在身边化作齑粉,也无动于衷,执着的往上飞去。 他们都抱着一种信念,一种侥幸。 世上无人飞升,无人见过仙界。 他们见到了,那他们,便一定是上天选中的人! 他们去赌,赌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 修者本就与天斗与人斗,依靠天地运势修行。 看到第一界,这是天大的机缘,无人肯放手,用命去赌,也无所畏惧。 英启居高临下的看着如同飞蛾扑火般上前的修者,她笑了笑。 “江谦!” 她高喊一声。 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英启只想做这么一回――高高在上的,人。 她看到龙徽、善嘉、父亲微檀、母亲梓珠……所有人都来了。 她释然的笑笑,“看,我才是那个飞升的人!” 说着话,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谁都不知道,她的成长,有多么的丧心病狂。 一家子人为了修真不择手段,没有亲情,没有温暖,只有空荡荡的两个字:修仙。 是啊,她修成仙了。 并不是第二界的人不能飞升,而是飞升之门早已被关闭,而她,将是唯一一个进入第一界的修者! 英启朝裂缝飞去,就在即将入界的前一刻,第一界□□出了一道凶猛的灵力,带着一击必杀的决绝。 英启白了脸,根本来不及反应,躲闪不及。 危机迫近,眼看着自己将命丧当场,又见穆桢一挥手,将这道灵力打散。 一阵淡蓝色的隔膜出现在英启面前,将那道灵力溶解了。 尽管灵力已被溶解,几乎化作于无,英启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剩余波动的伤害。 这道灵力来自苍穹仙子,她的一击,除了穆桢之外,再无人能接下。 第一界对下界来人务求击杀殆尽,连苍穹仙子这种处于顶峰的掌权者都出现了,足见其决心。 英启被余波打的飞快下落,下界修士在苍穹的灵力击杀与雷电之力下,死伤无数。 苍穹的灵力波动辐射范围极为广阔,威视被减弱几近于无,仍旧在第二界冲出了一个大大的范围圈,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湮灭一切。 苍穹是风属性修士,疾风横扫,将所有通通斩断。 若是英启此刻被冲击在地,受那余波的最后一击,只怕也会命丧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穆桢在英启下落的那一瞬便伸出了手,待到英启即将跌落在地,才将英启捞回天际。 她将英启护在了身后,手掌覆上了英启的天灵盖,给她输送灵力稳住神台。 而后,传来了一声像是鸡蛋破碎的响声,只不过这响声极为刺耳剧烈,仿佛要将人的耳膜穿透。 待英启定睛一看,发现穆桢竟是顺着裂缝,徒手将两界结界给撕开。 只听穆桢冷笑道,“我的人,谁都不能动!” 说完这句话,天边传来了声音,饱含怒火却在极力克制,“穆桢,你该明白,你是地府的人了。天上的事情,你不能再管。” 穆桢高高扬起一抹笑意,“从来没人可以做我的主,我想下地府,便下。想回来,我便回来。如今,我要回来了。地府要是缺人,你可以自己下去!” 说完,毫不犹豫的将英启扔进那道裂缝中去。 英启又惊又惧的看了穆桢一眼,意思很明白:她不一起? 她耳边清晰的传来穆桢的话。 穆桢告诉她,“你必须走这里飞升,唯有经过结界壁垒才能让你适应第一界。我从另一个地方回去。” “不会太久,就算你等得及,我也等不及了。” 第79章 飞升的光柱将英启扔在了真仙界的一角。 此地,早已有人守候。 先前第二界以龙骨鞭抽开结界的壮举,早已让英启扬名第一界。 但凡第一界修士,皆知晓从下界飞升绝无可能,活了数万万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人飞升上界,怎能叫他们不敢新奇? 更何况此人破界而来,必会搅乱真仙界如今局势。 位高权重的几大仙族对英启心生警惕,而暗处的小仙族,则试图借着英启掀起的波澜顺势而上,为自己家族分得一杯羹。 刚一落地,英启便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朝自己袭来。 她下意识的一躲,在地上翻滚几下,祭出龙骨鞭迎战。 抬头,见对面一女子身形曼妙,额间缀了一条水晶挂饰,浑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只是此女表情凌厉,似与她有血海深仇。 她冷哼一声,瞧着英启分外不屑,“你就是破界而来的人?看着也不怎样嘛。” 话音刚落,利剑横空,磅礴的剑意直冲面门,英启忙将龙骨鞭抽向这股剑意,试图将它打散。 她不慌不忙,龙骨鞭能抽破两界壁垒,对付上界之人,想必也并非难事。 就算上界修真者比下界修者的资源好上再多再多,她也不信随便一个,都是有通天彻底之能的。 就算有天纵奇才,她也不觉得自己就倒霉到这种地步,一上真仙界,马上就会遇上硬茬子。 果然,龙骨鞭上的雷霆之力还是比剑意厉害许多,不过一番抽打,剑意即刻消散。 似是英启随手一击便将来人灵力打散,她脸上挂不住,怒火更甚。 叫嚣道,“今天我清铃就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说完,就见她从手中取出一张符咒,上头的符文英启见都不曾见过,却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巨大灵力波动。 英启目光沉了沉,暗自戒备。 清铃咬破手指,冷笑着要把血点上。 不过她没能成功,符咒被人凭空抽走了。 天边盈盈落下一名少女,眉眼得意的拿着清铃的符咒。 英启一见,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娇俏两个字来。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极为有神,看人的时候自有一股含情脉脉的意味。 又娇又俏,美的很,这样的小美人,任她多么顽皮任性,还是会惹人恋爱,不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会被原谅的吧。 就听她冲着清铃娇声呵斥道,“清铃!穆桢大人已经说过了,这是她的人,你也敢动吗!” 她说话时眼睛瞪的圆圆的,横眉倒竖,听这话,像是居高临下的呵斥,一看这张脸,却像是个小姑娘在无理取闹。 清铃一听,抬抬下巴,“我当是谁?原来是退芝啊。怎么,今天不跟在浩音上神身边,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既然离了穆桢,那就不要学着她继续无法无天。浩音上神是真仙界最好性的人,你日日待在上神身边,若是不将他淡泊的性子学了,岂不是丢人的很?” 听到这话,退芝怒了,从天上落下来,三步两步走到清铃面前,“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远尘宫的事,远尘宫的人,轮不上你们离界宫插手。” 清铃嘲讽的笑笑,“谁不知道浩音上神喜欢的事我们苍穹上神,也就是你这个不自量力又不知羞耻不要脸面的,日日赖在远尘宫,殊不知浩音上神有多烦你。” 说完,轻哼一声,一个眼神都不给退芝。 退芝最恨别人说她和浩音上神的事,闻言,手中忽然闪现一条玉色的软鞭,反手朝清铃打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清铃没来得及防备,被抽了一巴掌。 细嫩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红肿的伤,这一击,彻底激怒清铃。 她手上画出一道光晕,里头灵力暴虐肆意,劈头向退芝打去。 退芝面不改色,手中结了个印,同样画出一个光圈迎了上去。 两相抵消,给地面带来巨大的震荡。 此二人素来不对付,一旦碰上了,打斗在所难免。 周围人早已是见怪不怪,甚至给她们设好了场地,就为争斗不牵连太广。 但这一次,她们没能打成。 动手之前,穆桢赶来了。 她打碎场地结界,将英启带到身边。 此时清铃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是奉了苍穹上神的命令而来。 她盯住穆桢,“穆桢!苍穹上神说了,这个女人我们要带回去。从没有人能破界而来,规矩不能坏!” 穆桢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淡淡道吩咐了退芝一句,“回家吧,你不是喜欢和浩音待着吗?这点小事,别管了。” 退芝是坚定的穆桢一党,见自家大人来了,得意洋洋的看了清铃一眼,哼哼一声,得瑟的离开。 清铃没再在意退芝的得意,只是看着穆桢道,“穆桢,你是地府的神灵,真仙界的事情,你不能管。” 穆桢拉着英启径直离去,没理会清铃的话。 清铃大怒,向穆桢发出一击,这一击甚至都没到穆桢身边,就化作虚无。 回去的路上,英启一直盯着穆桢看。 她第一次上天,直接感受过清铃的力量。 强大,凶蛮。 可就是这样的力量,穆桢连头都不回,甚至连动都不动,就能让它化作乌有。 每一个强者身边,都会被自身的力量环绕,当攻击来的不痛不痒之时,便连他们的护身结界都冲不破。 这是英启第一次直面穆桢的力量。 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反驳她?见你在人间的时候,似乎很喜欢和人争吵扯皮。” 穆桢道,“那不一样。” “凡人,他们与我根本不在一个世界,我又在他们面前摆什么谱?而仙界这些人……” 她轻轻的哼了一声,“他们看不上我,却又畏惧我的强大,打不过我,又次次来招惹我。这样的人,我就该高高在上,告诉她,她不配。” “不配和我说话,甚至,不配分到我的一个眼神。” “和她争吵是降低身份,和她打斗是以大欺小。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就能杀掉的人,你又和她计较什么呢?” “就算她的家主苍穹亲自来了,搭不搭理也要看我心情。” 第80章 我是天上唯一一个上古的老神。 来自远古的神灵,本该富有慈悲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永远悲天悯人的看待世人。 我有这样的心肠,可更多的时候,我戾气横生。 事出必有因,纵使当年我以杀伐入道,以杀伐成神,在漫长的岁月与无尽的轮回之中,我也该温和平静了。 但随着在天上呆着的时间越发久远,我竟生出了满心的愤懑。 这不正常。 英启,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像个让人人敬仰天威,忍不住深深叩拜的神灵了。 这就是我将你带上第一界的原因。 我这样的神祗,没有仆从,没有心腹,身边的人来自于他们对我的敬爱。 现如今在天上,敬爱我的人并不多,能陪我办事的,少之又少。 我记得我有朋友,但记忆总是在最重要的结点断裂,我不记得我的朋友到哪里去了。 如若我的朋友,像我残留的记忆里那般,他们也该像我一样,是九天的神祗。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丢失的那段记忆,就是我一身戾气的缘由。 …… 英启躺在床上,静静的想穆桢前两天告诉她的话。 来自上古的神祗…… 天上唯一一位,最后一位神祗…… 英启翻身向左,试图让自己离窗户远一些。 穆桢嘴里成天念叨成找回记忆,可接到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 唉。 英启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窗户外肉贩子卖肉的吆喝声震的她脑袋突突的疼,隔壁的小孩又被她娘打的惨不忍睹,还有后面那一大家子人,婆婆和媳妇又开始对骂了。 英启烦闷不堪,她猛地坐起来,摇摇脑袋。 难道上古神祗的癖好就如此古怪,非的要呆在人间才能心安? ** 九天 退芝回到浩音上神的远尘宫,正好看到他在庭前浇花。 退芝连忙上前,把小桶往浩音身边提过去了一点。 浩音眼睛注视着花草,却也注意到了退芝的小动作。 不由失笑,“这么点小东西,我自己也能做的。” 退芝嘟起嘴巴,“上神,您怎能干这种事情呢?” “还是让我来吧。”她眉开眼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拎着小桶笨拙的跟在浩音身后。 “真是个傻姑娘。”浩音轻声对自己说,退芝没有听见。 浩音弯腰,细细的擦拭每一片叶子,退芝嘴角弯弯的,止不住的开心。 喜欢一个人,光是见到他,都足够幸福。 想起今天的事情,退芝亦步亦趋的跟在浩音身后,说开了。 她总是这样,一有一点点小事,都想和浩音分享。 哪怕浩音最后或许只是浅浅一笑,并不作答。 “上神,”退芝声音清脆,光是听这语调,便知道说话人心情甚好。 “今天咱们界飞升了一个姑娘,长的可好看了,还是穆桢大人亲自选中的。” “你刚才就是看她去了?”浩音浅笑问道,声音温柔。 “嗯!” 退芝兴奋的点点头,为浩音肯搭理她感到高兴。 “不过苍穹上神似乎对她特别不满,还派了清铃过来为难她。我看清铃下手狠,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那个姑娘凶多吉少。” 浩音擦拭叶子的手顿了顿。 退芝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以为他不明白为何苍穹上神要为难英启。 遂解释道,“苍穹上神最是注重秩序,那个姑娘破界而来,想来,定是让她不乐意极了。” “你既知道破界有违此界秩序,为何还要阻拦清铃?”浩音声音冷了冷。 退芝一愣,不明白浩音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她讷讷道,“那个姑娘是穆桢大人选中上界的人,穆桢大人是咱们界唯一的一位老神,我便是帮穆桢大人才……” 浩音打断了她的话,“穆桢从不问世事,便是因为她上古老神的身份,才更该自恃庄严,不要插手俗事。你此番插手苍穹处罚下界来者,横生枝节,可是知错?” 他语气凌厉,一字一句皆是指责,让退芝红了眼睛。 她带了点哭腔,委屈的喃喃控诉道,“每一次都是这样,一说到苍穹上神,错全在我身上了。” “明明我就没有错,就是您偏心!” “您分明就不管真仙界的事情的,干嘛要管苍穹大人如何管事?” 退芝越发委屈。 浩音沉默半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退芝。 只听他缓缓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但我无意于你。” “你亦明白,我与苍穹之间的关系。” 退芝红着眼眶倔强道,“你们已经没关系了!苍穹上神是执掌刑罚的上神,可您,每天只会在家里浇浇花,弹弹琴。” “她不喜欢您,您不是也不喜欢她了吗?不然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浩音良久不语,等听到身后传来哭声,他才转身,摸了摸退芝的脑袋。 他说话声很温柔,像是在哄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子,更像是想起了什么甜蜜美好的回忆。 “有时候分开,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因为我们长大了啊。” “回家吧,退芝,远尘宫太冷清了,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第81章 “退芝,退之,名字里有个退字,并不代表着我就要后退。爹爹是希望我谦虚,不是希望我没出息。我喜欢您,心悦您,您不喜欢我没关系,反正我待在您的身边,我就高兴了。”退芝抹抹眼泪,红着眼眶哽咽道。 浩音还想说点什么,退芝没给他机会。 她近乎粗鲁的打断了浩音,“我就是这么一个没皮没脸没羞没臊的女人,大人,您不必多说。反正您是劝不动我的。” 说完,退芝冲回了房间,砰一声关上房门。 就在这一刻,退芝再也没忍住,任凭泪水往下流。 当你爱的人不爱你的时候,喜欢,便成了一件卑微的事情。 你在自找苦吃,自寻烦恼,最为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可还是奋不顾身的让自己往里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每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都能被你自己解读出无数种意思。 解读到最后,通通都会变成,他同样喜欢你。 浩音明里暗里的拒绝过退芝无数次,他是个冷清的人,不喜欢别人待在身边。 知道自己对退芝无意之后,就开始狠心起来。 他是个上神,既然退芝做不了决定,他总要负起责任做快刀斩乱麻的那个。 想明白这些,退芝失魂落魄的爬上了床,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 翌日 退芝朦胧间似是听到有人敲门,揉揉哭了一夜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从床上挣扎起来,开了门。 抬眼一看,意识瞬间清明。 是浩音上神! 此刻的退芝深恨自己醒的太晚,还没来得及好好梳洗,顶着这么一张大丑脸就来见人。 还有什么比在心爱的人面前丢脸更令人难堪? 退芝自在浩音面前出现以来,一直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偶有原形毕露之时,那也是努力的将自己控制在了一个娇俏可人的范围内。 要知道,世人对于天真少女与没有教养的区别,就在于当事人本身是美是丑。 她每天精心打扮,不敢出一点差错,为的就是让浩音觉得她赏心悦目。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就这么被她毁的彻彻底底。 因为她清楚的看到浩音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并且,再一次过分解读出了嫌弃的意思。 眼见退芝的神情愈发悲愤,浩音不明所以,却又觉得她此刻的表情分外有意思。 不由失笑道,“吃饭吧。” 说话间,就把手中端着的小盘递了过去。 只见退芝飞快的接过,然后极为迅速的一缩。 紧接着,根据远尘宫大门坚硬到变态的材质,以及现下它晃动的幅度,可以判断出关门者跌宕起伏的内心。 退芝关上门之后,悲愤逐渐转化成欢喜。 盘中只有一小碟子青菜,可她看着就觉得分外可爱,油亮亮的,青翠欲滴,让人胃口大开。 一定是浩音上神觉得自己昨天说错话了,特意跑过来道歉的。 就是这样,他那个不爱说话的性子,能端盘青菜过来,这还不够吗? 再看看这叠小青菜,一棵棵都这么完美。 一看就是被人精挑细选了! 第82章 退芝高高兴兴的吃饭,一旁的浩音含笑看她。 退芝吃一会儿,看浩音一会儿,一脸高兴,活脱脱一个傻姑娘。 浩音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看了退芝很久,忽然问道:“退芝,你喜欢我什么?” 退芝吃饭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忽而沉默。 她在想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来一段真挚的告白,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他,万一浩音上神觉得自己陷得太深,要快刀斩乱麻呢? 不行不行,还是应该按照往常玩世不恭的样子。 于是退芝歪头一笑,声音清脆,“喜欢就是喜欢啊,哪有那么多理由?我就是喜欢您,您哪里我都喜欢。” 她准备好看到浩音惯有的,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无可奈何的微笑,而后长叹一口气,且随便她如何。 熟料,这一回浩音没有笑,相反,他一脸正色的看着退芝。 退芝没来由的惶恐起来。 浩音道,“退芝,我没什么好喜欢的。你知道我的性子,看到了我这个冷冷清清的远尘宫,和我在一起,未来你只是一个人受罪罢了。更何况……” 最后一句话,彻底让退芝心神奔溃。 浩音说,“你明白我对苍穹的意思的。” “我们没有可能吗?” 浩音沉默半晌,缓缓答道,“没有可能。过去,是苍穹的过去,未来,还是只有苍穹的未来。” “如果是我先遇到你……” “你不会先遇到我,这世上本就无如果,也没有可能。所有的如果和可能,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就算先遇见我,我爱的人,依旧会是苍穹。你们只是不明白,我到底有多爱她。” 是啊,浩音那么喜欢苍穹上神,苍穹上神,是她此生都比不过的人。 退芝忍住泪水,一下子又生起气来。 既然你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不和苍穹上神在一起?当年你们两个分开了,整个仙界都知道你们是曾经的恋人,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纠缠不清? 退芝只觉得自己分外可悲,继续执着也无济于事。 她把头扭到一边,带了点哭腔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回家去,再也不来了。” “您喜欢一个人,我再不来打扰。” 她背过身去,眼泪已经止不住往下流。 但手却不敢去抹,因为一旦伸手,便会让浩音看见,自己一脸淋漓的悲惨模样。 就算浩音不喜欢她,她还是喜欢浩音。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退芝不愿意变丑。 告别,也该漂漂亮亮的。 她亦是天之娇女,并不比别人缺什么,没道理活的卑微。 这一次,退芝算是彻底被伤透了心。 她整整想了一夜,终于明白,浩音如此婉拒,已经不能再算是婉拒了。 因为再也说不出更狠的话。 他的修养,他的为人,都不会让他说出更让人心痛的话。 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在面对心仪自己的女子之时,也不能比这拒绝的更过直白。 再往狠了说,便不可称为人了。 翌日 退芝失魂落魄的走出远尘宫,走到门前,站定了一会儿。 在想自己要不要回头最后看一眼。 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 自己几乎是被赶出来的了,还看个什么劲啊? 退芝摇摇头,往前走去。 她埋头走,也不看路,一下子就撞到了别人。 心中一下起了火气。 大路这么宽敞,偏生就得走到她前头不成? 简直就是故意找茬来了! 被浩音拒绝的委屈,彻底转化成了怒火,即将发泄到面前这人身上,也合该是他倒霉。 猛地抬头,满脸怒容在见到来人之时彻底僵住。 是浩音。 一见浩音,一脸愤怒马上化作欣喜,忘记了昨夜他的狠诀。 “上神?!” 浩音笑笑,“我送你回家。” 说着,带她往家中去。 此刻退芝浑身颓靡皆以退散,反之,带着一股子期待。 在回程的路上,她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时不时偷瞄一眼浩音。 浩音上神定是为昨日所言后悔,今天才会来送她。 想他这般寡言少语的人,能来相送必是意有所指。 如此看来,她还是有机会的。 从前皆是自己太过嚣张,浩音上神如此受人尊敬,想来是被她的直白吓到了。 情之一事本就该循序渐进,她白看了那么多人间的话本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等再回到远尘宫的时候,就好好呆在浩音上神身边就好。 毕竟他和苍穹上神再无可能,除了苍穹上神,她倒不知这仙界还有哪个比得过她去?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就这样过完他们二人漫长的真仙岁月。 这,也算是另一种长相守。 告别之际,浩音最后说道,“若有得闲,可来远尘宫一聚。不为别的,只为故交老友。” 退芝笑了,笑的很真心。 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默认浩音这句话就是叫她记得回去的意思。 单方面喜欢的人就是这么傻,明明人家只是出于礼貌,愣是被你拐着弯的觉得是回应你的喜欢。 果然,在家中呆了不过三日,退芝火急火燎的再一次赶回远尘宫。 第83章 穆桢有一座宅院,就在临街路口,傍晚的时候,太阳会斜斜的照进来,整个屋子红彤彤的,看着很温暖。 英启随穆桢在人间住了三个多月,穆桢说,这是在人间的修行。 可英启想不明白,她初来第一界,便马不停蹄的来到人间修行的意义何在? 但英启也没反驳穆桢,既然是修行,在哪里修行都一样。索性将功法口诀拿了出来,继续修炼轮回梦幻之术。 今日,修炼完的英启睁开眼睛。 一切如常。 穆桢还是坐在门前,手上拿了个小小的刀子,在很仔细的削竹片。 身后是大把大把已经削好的竹篾子,长长的一条,七扭八扭的缠绕着,每一条都被削的很光滑。 地上满是碎屑,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味道,混杂着太阳照射在竹子上的阳光的香气。 而穆桢,头上、身上,有竹子的粉末,还有竹子上被她削下来的小片。 她也不嫌痒痒,就一直不停的在那里削着。 削到手上都是碎末了,就“呼”一吹,任它纷纷扬扬。正好沾上额头的汗,黏在头上,头上有了一抹淡淡的黄白色。 她手上戴了一副袖套,身上有模有样的绑了个围裙,一身粗布衣裳。 这么看着,倒真像是乡村勤劳的农妇。 还是在等丈夫从田间归来的那种。 英启走了过去,脚踩在散落的篾条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不知为何,这种响声听的人很舒服。 英启问穆桢,“我修行到什么时候回去?” 穆桢头都没抬,还在一下一下的削着竹子。 反问道,“你不是还没开始修行吗?” 说完,又“呼”吹了一下手中的篾条。 英启皱眉,“你没见我日日都在修行?你整日在这削竹子,我可是认真的躲在后院,一刻都没停。” 听到这话,穆桢放下了手中细长的竹条和小刀。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因为袖子上沾满粉末,她这么一擦,显得脸更狼狈了。 “叫你修行,是叫你来看人的。” 日落西山,太阳正好照在穆桢脸上,她的脸红红的,汗水折射出一阵金光。 英启只觉莫名其妙,“人有什么好看的?修行多年,有哪一日没见到人?” “看人做什么?”她没好气道。 随后调侃穆桢,“你该不是做鬼差做久了,日日见鬼,现在才想着见人吧?” 穆桢浅笑,这是英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么温柔的神情。 “叫你看人,是为了让你爱上这人间。” “做一个神灵,首先要做的,就是爱上你管辖的人间。他们将信仰托付给你,你就该爱他们。” “我还是和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不一样的。我是老神,不习惯端着自己,习惯了爱人,也习惯被人爱。虽然时常跋扈,但不改爱人初心。” 英启挑眉,“时常跋扈?” 这个她可不敢苟同,您可是一直跋扈。 “时常”,这个时间,用的不太准确。 穆桢笑,“你觉得该如何爱人?” 英启道,“我不会爱人。我来自人间,一个凡人该受过的折磨我都受过了,要我去爱他们,这是不可能的。我修仙,就是为了嚣张的。我可是过够了当小媳妇儿的日子,要我再为不相干的人低头,断不可能。再说了,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一点点爱人的样子吗?” “穆桢,我只见你飞扬跋扈,只见你嚣张至极,只见你枉顾天条律法,只见你不顾人生死悲欢。你说你是个老神,我信你。可你要说你爱人间,我不信。” 穆桢笑,反问道,“你觉得一个老神,该如何爱人?” 英启想都没想,回答道,“那自然是悲天悯人,居于众生。众生苦,他亦苦;众生乐,他亦乐。心怀慈爱,与他所爱的人间待在一起。” 穆桢感叹道,“你说的,这是天地初开之时的老神了。现在这些老神,早已经历天人五衰,再没有了。” “而且你也说错了。就算是天地初开之时的老神,也断不是你说的那般。” 英启道,“错了?” 穆桢答,“错了!” 她接着说道,“人性,都是神性的放大。人有七情六欲,神灵也有。只不过神灵能得到几乎所有他们想要的一切,于是七情六欲就被压制了。人世间的欲念被压制到最低,甚至于无,这便是上古的老神们。” “可我不是,上古的老神受命于天,他们的生命是上天赋予的。而我,我是从人间修来的神灵。就算有上古的力量,依旧难以躲过人世间的欲.念。” “因为有欲望,所以你见到的这个作为神灵的我,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穆桢抬头问英启,“你见过苍穹吗?” 忽然这么一问,倒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英启沉吟道,“破界之时,见过一面。” “你觉得,她是不是比我更像一个神灵?”穆桢问。 英启答,“是。” 英启道:“她端正威武,凛然不可侵犯。九天之上的神灵,本就该是如此可望不可即受人尊崇的模样。” “哈哈哈,”穆桢放声大笑,从地上起了身,“你又错了!” “又错了?” 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看着英启说道,“正是因她高高在上不可侵犯,所以注定了她只是一个真仙,永远做不了如我一般的神灵,得不到来自远古的力量。” “天道从出生开始,让神灵做他的使者。天道,就是这人间,是你,是我,是他,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件件物件。一株草木,一汪清泉,都是天道。苍穹把自己放在天上,她就永远远离天道了。” “她的力量,是靠修行得来的。天道时时刻刻都想收回这样不寻常的力量,所以他们不敢忘记修行,会有雷劫经历。而我的力量,是天道赐予的,这种力量,一旦给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现在你明白,为何世上只剩我一个神灵了吗?因为不可收回的力量,天道再也挑选不到合适的,能让他给出他力量的人。” 忽然,英启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念头,“如果你想要毁了人间,是不是无人能挡?” “并不是,”穆桢的眼神深邃,“我的力量很强大,但却不是毫无制约。没有天授的神灵,却还有天授的力量。有许多地方,许多东西,都还留有天道之力,只是它们以另一种形态出现罢了。比如诛仙草、阴水渡、断仙崖……现在的那些真仙们,一个个对这些东西畏惧无比,唯恐避之不及。” “叫你来,也正是因为我一人无法匹敌这些力量,需要帮忙。” “可我依旧无法爱你所爱的人间。”英启淡淡道。 穆桢朗声一笑,“那就不要爱好了。” “反正你已经修成真仙,去人间机会甚少。你这辈子,做神灵也无望,爱人或是不爱人,都无妨。” “那该如何去爱?”英启不解。 穆桢道,“守护。我想成为他们,想成为众生中的一人,所以这人间,就像是我的梦境一样,让我深爱着,守护着,害怕有人把我的梦打碎。” 说到这里,穆桢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憧憬和渴望。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这些凡人。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普通人,有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爱人。一直以来,我都想做一个手艺人。” 此时,穆桢再一次坐到了地上,把竹条和小刀捡了起来,开始一下下削着。 “我想着自己能有个丈夫,太阳出来了,他下田去干活,太阳落山了,他就回家。而我,坐在家里削竹片,做灯笼。做好了灯笼,拿到集市上去卖。卖了钱,买上一斤肉,好好做一顿饭,吃的嘴巴亮亮的。” “平常的日子,我会上山摘野菜,他上山砍柴,粗茶淡饭,偶尔食点荤腥。就这样一辈子,特别幸福的、简单的一辈子。” “我们会为了吃一顿肉高兴,会因为买了一件新衣裳穿了脱脱了穿欣喜不已,去田间散步,去街上赶集。让人群拥挤,我们的手牵的紧紧的,牢牢的,谁也不放开谁。” 穆桢的眼神很温柔,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整个人都柔软无比。 这一刻,她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锋芒,当真带了镇定人心的力量。 此时的英启,才算是真正看到了穆桢身上的神性。 英启想,穆桢在从前,一定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因为那个人,爱上了这个人间。 因为她所描述的一切,太过具体了,具体到让人在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她求而不得的渴望和悲伤。 她在温柔的笑,可是骨子里,却散出了一抹淡淡的遗憾。 她说,“只可惜丈夫是没有了,我只能做个手艺人。每天在家里削竹片,让太阳把我的脸照的红红的,安安静静,不知不觉便过去了时间。那些年我一个人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时间很多,这么过着,虽然不快,却也还行。” 英启心念一动,试探道:“你就是从第一界的人间飞升的吗?所以对人间特别有感情。” 穆桢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不是,从第一界,也从第二界,也从第三界。那个时候还没有三界,也没有三千小世界,更没有各个界位之间的结界。我的那个时候,天地还是一个整体,只有东南西北四方。等到四方平定,三界才开始破碎划分,又在下两界分出了许多个小世界。” 英启还想问些什么,穆桢神色变淡了。 她说,“明日就是花灯节了,过了节,我们就回去吧。” 英启问,“可是有什么讲究?神灵不能在人间过节?” 穆桢停住了手,自嘲的笑笑,“哪有什么讲究?只不过我受不了这节日快快乐乐的氛围,所以过完节后,我得躲起来罢了。” ** 穆桢没有骗人,花灯节很热闹。 一大早的,整座城就吵开了。 英启虽然不喜欢热闹,但昨日被穆桢那么一说,忽然也想体验一把被人拥挤的感觉来。 在人间活着,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一上了街,英启便即刻后悔了。 穆桢喜欢被人挤,那是她的事。她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被人挤! 上街之后,英启已经不知道自己被人踩了几脚。 雪白的鞋子,如今早已被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踩成了灰色,几处被踩的过分的地方,一片黑。 平日里那些走街窜巷的小贩们,今日齐齐聚到了一起。你来我往,叫卖声越来越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的很,似乎在和小贩们比声音大,一声高过一声。 带了孩子的母亲生怕自家孩子不见,时时大骂一声,要把跑到别处的孩子喊回来。 喊回来之后,又开始一阵怒骂。 因为街上吵闹的紧,于是怒骂声比之寻常,还要来的猛烈七分。 小孩子们在人挤人的时候,趁着夹缝穿来穿去,手上拿了糖果和其他吃食,黏腻腻的,抓着她的衣裳就往上蹭。 还有更小的孩子,因为站在地上可能会被人踩到,于是父亲就把他们架在了脖子上。 这下可好,鞋子直接踢到了英启的肩膀。 有一次直接踩到了她的头,蹬了她一脚,蹬乱了发髻,甚至蹬下了一根发簪。让她暴跳如雷,只差拔剑出来削削削! 至此,英启陷入了深深的郁结。 此刻人来人往,就算往回赶,也免不了再一次被践踏。 就这么,英启把穆桢给记恨上了。 她把人间描绘的这么好,怎么不见她自己出来经历经历?一大早的,不知道躲到哪个地方逍遥去了。 英启说穆桢逍遥,在别人看来,这话委实是不假的。 因为穆桢今日在河岸边客栈租了个房间。 这个房间临水,风景甚好,到了夜晚,正好能欣赏流过的一河花灯。 是夜,穆桢坐到了窗边。 窗户临水,探出一点点,就可以触碰到水流。 这个时候,人们已经开始放河灯了。 一低头,一盏盏河灯便摇曳着过来,顺流而去。 她眼见万千河灯流过,对面一片姹紫嫣红,孩童少女成群结队的欢笑,熙熙攘攘的人群映衬着天上的烟火。 穆桢笑了笑,忽而有一阵风吹过,险些吹翻室内的烛火。 她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又低头看了看河灯。 听说,每一个河灯都承载了对亡者的思念,会将自己的思念带到亡者身边。 明知是假,穆桢也想学着凡人放一盏河灯。 她真羡慕那些凡人,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骗自己。 穆桢的眼睛红了点,只有一点点。 “刷”一声,猛地,穆桢把唯一的一扇窗户关上了。 她讨厌人声。 曾几何时,在这种时候,她也是喜欢热闹的。 后来身边没人了,她便厌恶别人成群结队。 这仿佛是在嘲讽她:看!这个人一直孤零零的! 室内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窗户之外,是无尽的热闹;窗户之内,是死一般的寂寞。 她有些赌气的滚上床去,把被子盖过头顶,心里有些埋怨起外头热闹的人来:上一次过花灯节,她身边也是有人的! 这么想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第84章 回到仙界之后,穆桢带着英启行色匆匆,却不知二人要赶往何地。 英启御剑飞行,听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不由问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穆桢神色冷淡,“阴水渡。” “阴水渡?!”英启吃了一惊。 当初她们便进入过阴水渡一次,要知道,那一次的经历可算不上好。 “去阴水渡干什么?你不是说那地方真仙唯恐避之不及吗?要是我们掉进去,岂不是也和上次见到的那个人鱼一样?” 穆桢道,“小心一点就好。我必须去那里!” “为什么?”英启问。 穆桢回道,“传闻说,阴水渡的长阴灵君手中,有能让人恢复记忆的宝物。” “所以你要去借?” “不。”穆桢否决的飞快,“我要去抢!” 她解释道,“阴水渡承载了天道的力量,能斩杀神灵。长阴灵君是阴水渡的主人,它的性子,实在是不好相与。平时那些真仙之所以这么避着阴水渡,长阴灵君也是极大一个原因。” “长阴灵君会把那些真仙暴打一顿不成?”英启好奇。 穆桢道,“真仙的事情,哪里是暴打一顿这么简单的?长阴灵君性格幽暗,真身乃是一条黑蛟,嗜血小气,古怪得很。稍有不对,便要把人扔进阴水渡。进了阴水渡,便是它的仆从。它住在阴水渡里,阴水渡本就没什么活物,又不像其他真仙能给自己造宫殿,前呼后拥的,数亿万年下来,性子越发怪异,不像个神物,倒像个魔物。” 听到这里,英启忍不住抽抽嘴角。 你知道它是个魔物,还知道它继承了天道的力量,却要她一个刚刚飞升的小仙掺和进去,是不是离谱了点? 知道人家嗜血小气,你还要去抢人家东西? 人家都避着长阴灵君走,生怕被它扔进阴水渡。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家找不自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想到一会儿将到来的一场硬仗,英启难免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天晓得长阴灵君到底有继承多少天道的力量,要是穆桢打不过它…… 那自己简直必死无疑。 穆桢的梦幻轮回之法听着玄妙,用着玄妙,跨级打人不在话下。 可她也说了,这些修者,修的都是天道不允许的力量。不像她,她是拥有天道之力的人。 面对同样拥有天道之力的长阴灵君,还是活了数亿万年的长阴灵君。 英启觉得,但凡长阴灵君每日愿意拿出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修炼,修了数亿万年,也早就登峰造极了吧。 更别提按穆桢所言,阴水渡寂寞的很,长阴灵君除了修炼,好像还真没什么事干。 想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苦心修行数亿万年,备受天道宠爱,说不定还自带了几样惊世骇俗的天赋神通,脾气暴躁,嗜血好杀的蛟龙,英启深深的看了一眼穆桢的后背。 也不知道现在逃跑来不来得及? 穆桢一回头,看到的便是英启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 她没好气道,“没要你和长阴灵君动手,你就好好呆着,帮把手就行。等我把它打的差不多了,你去扫个尾,看看它把东西藏在哪儿。我拖住它,你去找东西,找到就跑路。” 脑中灵光一闪,英启忽然道,“长阴灵君是不是不能离开阴水渡?” 穆桢唇畔轻扬,“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为何?它不是拥有天道的力量吗?” 穆桢道,“就是因为拥有天道的力量,才会有诸多制约。长阴灵君性格如此暴戾,放它出阴水渡,无论跑到哪个地方都会生灵涂炭。” “说白了,”英启放松了些,“它就是个守护神兽呗。早这么说,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穆桢嘴角弯了弯,“就是怕你不害怕,小看了它,才不敢告诉你。阴水渡可是它的地盘,去它老巢抢东西,我倒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放松的。” 此话一出,顿时让英启舒缓的神经再次紧绷,心吊到了嗓子眼。 待到在阴水渡落下,英启发现阴水渡与她想象的全然不符。 阴水渡阴水渡,听着便是幽深阴暗,四面无光。 英启想到了一条黑色的长河在奔腾,翻起滔天巨浪,刺骨的河水打在人身上,寒意浸透四肢。 熟料,真正的阴水渡美到了极点。 她们站在一座水涯上,芳草萋萋,走到山崖尽头,脚下流水哗哗而下。 水像是从石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山上不见一滴水,可尽头的山壁,却见到了奔腾的瀑布。 流水冲刷而下,冲到山崖两侧的石头,泛起白色的泡沫。 水雾在空气中弥漫,站在崖上往下看,水是白色的,纯洁的白。 可一经流出,进入汪洋大海,便开始泛着银色的光,缓缓的、不紧不慢的在荡漾。 英启觉得自己站在海之崖,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海域。而在她能看到的海的尽头,挂着一轮硕大的明月。 从来,月亮对她们来说都如圆盘一般小。可今日,在巨大的月亮面前,她们反而显得渺小无比。 头顶一半的天空,都是月亮庞大的圆润身姿。 而海水荡漾的银色,正是月亮的颜色。 “这里是月亮升起的地方?”英启神色有些激动,被眼前此景震撼。 穆桢神色紧绷,“不,这里是月亮的家。阴水渡,长阴灵君,月亮属阴。来的不巧,正好月亮在家,长阴灵君只怕更不好对付。” 穆桢的这句话,瞬间让英启清醒过来。 是了,兽类最爱对月修行,灵兽修行的力量是来自于月亮的。 看着这么大的一轮月亮,英启仿佛看到了长阴灵君身上使不尽的灵力。 以及,光靠想象就能想到的庞大身躯。 月亮对于妖修来说,就跟十全大补丸一样,长阴灵君拥有这么大一颗月亮,得壮成什么样啊! 就在英启低头还在脑补的时候,只听的耳边忽然传来穆桢的一声厉喝:“来了!” 抬头,她看到一条漆黑的蛟龙从月上而来,月光在它身上缠绕千丝万缕。 本该仙气飘飘的画面,却因巨兽狰狞的面容而显得诡谲非常。 英启主修雷法,若是往水里头放点电,不知道有没有用?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穆桢已然和长阴灵君打上了。 穆桢左手执鞭,右手执剑,一具的蓝色。 水鞭、水剑。 穆桢主修水法。 水鞭缠绕上蛟龙,鞭子拍打出巨响。 随着蛟龙越发迫近,英启发现,原来月光不只是清冷的银色,它带了点淡淡的橘光。 月光和水鞭交织在一起,和黑蛟一起在半空飞舞。蛟龙巨大的身躯下,穆桢的人形显得异常渺小。 站在英启的角度,只能看到穆桢蓝色的水剑发出的光晕,而她,时常被蛟龙扭动的庞大身躯阻挡。 月下,一人一蛟相对而立。 黑蛟挣脱穆桢的束缚,将水鞭与月光冲散,冲出一个巨大的光圈,而对面的穆桢,舞动着修长的水剑朝黑蛟冲去。 月亮在此时,变作了暖暖的橘色。 英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胸中有万丈豪情在澎湃。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幅来自远古的画卷,人与兽在进行着最原始的冲突。 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数亿万年之前的那个时代的人们,就是这样征服天地。 穆桢的水鞭溃散之后即刻就恢复原状,再一次缠住黑蛟。 但并未持续多久,英启感受到黑蛟身上出现了一抹来自远古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想匍匐在地,深深叩拜。 就是在这个时刻,穆桢的水鞭彻底瓦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阴水渡,而她手中的水剑,也被黑蛟口中喷涌出的水柱冲断。 就连穆桢本人,都被打的一路后退,等她止住脚步,英启看到穆桢吐出一大口血。 如此危急的时刻,英启竟还生出了一丝感叹:若是穆桢也修雷法就好了。蛟龙本就是水系妖魔,哪怕你是水系大宗师,也敌不过人家天生的力量。 蛟龙在咆哮,再一次朝穆桢冲过去。 只见穆桢抬手,祭起一个巨大的光晕。 那是一轮小小的月亮,一阵苍茫古朴的气息,从那一轮小月亮上传来。 月亮四周轮回之光涌动,发出一阵波澜。 这是穆桢的轮回之法。 轮回之法,修的是时间,是生命,这是天地最本源的东西。古朴、苍茫、渺远,仿佛让人抓不住,却又觉得时刻都在身边。 穆桢第一次在英启面前,展现自己真实的力量。 往常她所施的梦幻之术,不过是将人带入梦境,而后将人永远留在那里。 现在,英启感受到了何为天道的力量。 这力量和刚才从黑蛟身上散发出的力量一样,让人浑身都在颤抖,想要逃离,想要叩拜,她在不住的战栗。 轮回月盘越变越大,黑蛟身上也聚集了一个和月盘一般大的阵法,那是一个黝黑的空洞,只要被吸入,便会被搅碎在无尽的空间中。 穆桢修的是时间,长阴灵君修的,是空间。 一黑一白两相撞击,英启已然被撞击所发的巨大光芒晃晕了眼,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磅礴的力量在空间肆意游走,她连忙运起灵力护住自己。 可穆桢与黑蛟的力量太过强大,纵使英启已然尽了全力,全身的筋骨都仿佛在被反复碾压,她只觉头痛欲裂,两股力量冲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刺进她的脑海,让她头脑发昏。 英启手脚冰凉,直打哆嗦,站立不稳。 她觉得穆桢将她带来,纯属多余。 这种来自远古的对抗,她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觉得窒息。 想让她捡漏,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她根本只能当个炮灰。若非她修行了穆桢的轮回之术,若非她修为高深,只怕是要当场暴毙。 再次睁开眼,嘴角渗出了丝丝血迹,她吞下口中的腥甜,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五官皆以流血。 眼角、耳畔、以及鼻子,都溢出一股温热。 她闭了闭眼睛,先把眼睛上的血迹擦干,而后又把鼻下的血擦掉。 现在她双目猩红一片,看东西也看不清。 但依稀可以分辨,远方打斗的一人一兽,似乎是穆桢占了上风。 呵,英启冷笑了一声。 如此甚好。 身体的疼痛让英启心生狠意。 她和穆桢一样,越是疼痛,越是近乎自我虐待般的让自己清醒,甚至想要更疼些,想把周身一切毁灭。 人一旦发了狠,便不管不顾了。 此刻穆桢在手中再一次祭起一条水鞭,与方才不同,这一次的水鞭被凝结成冰,整条鞭子上带着倒刺。 而后,一条鞭子变作两条,两条又变作更多,直到它们将黑蛟绑的结结实实之后,穆桢才停止幻化鞭子。 黑蛟在空中扭动着身体挣扎,在疯狂的咆哮,对捆绑它的人万分恼火,势要将穆桢碎尸万段。 终于,黑蛟看到了站在一边的英启。 它已然落了下风,此刻只想找人同归于尽,遂腾云朝英启飞来。 穆桢催动术法,加大了鞭子束缚的力量,朝着英启喊道,“躲开!” 英启一动不动,她嘴角又渗出了血,这一次,她没有擦掉。 只听她冷冷道了声,“来得好!” 话音刚落,汹涌的雷霆之力从她身体泄出,雷霆形成一条巨大的光柱,像是一棵千年老树般粗,直直的朝黑蛟劈了过去。 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是雷电劈在皮肉上的声音。 长阴灵君在痛苦的嘶鸣。 洪荒凶兽在绝望的咆哮,在告知天道它的悲愤。 它在半空扭曲着身体,雷霆混在水鞭里,一下一下,刺的它痛不欲生。 英启在施完这一术法之后,浑身皆被掏空,再使不出一点劲。 穆桢飞快的朝她赶来,声音带着胜利的高昂,“长阴灵君,把你的宝物给我,我今日可放你一条生路!” 长阴灵君的声音让人听的心头发寒,“除非我死,否则你什么都别想得到!啊!穆桢!我要杀了你!” 就在这时,异状突生。 穆桢朝英启飞来,长阴灵君朝穆桢撞去。 跌撞的蛟龙身躯没打到穆桢,水涯上的英启却被龙尾横扫,她被打的凌空飞起。 英启试图催动灵力稳住,却发现自己身上灵力散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她要从水涯跌下阴水渡了。 穆桢再一次给了长阴灵君一击,将它打远。 随后急急赶来,正好拉住英启的手。 穆桢趴在水涯边上,握住英启的手腕,想要将她从阴水渡拉上来,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 同时,英启感受到一股来自下方的强大牵扯力,似乎是有无数双手,在将她往下拉。 猛然间,英启想到了些什么。 阴水渡会将神灵吸入永久沉没,这个牵扯力,就是阴水渡的力量。神灵在阴水渡,与凡人无异,没有灵力。而她面前,哗哗的流水在清洗她的身躯。 流水同样打在穆桢手上,英启明白,穆桢也同样使不出灵力。 方才和长阴灵君经过那般激烈的打斗,此刻作为一具凡胎□□,怕是再没力气把她拉上去了吧。 算了吧,这辈子,人也当过,仙也当过,就到这里,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 唯一一个值得遗憾的,就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嚣张过。 还没仗着穆桢的势力,欺负过人呢。 这个时候顿悟也不知道矫情不矫情? 英启笑着对穆桢说,“放手吧,你要是再不管后头的长阴灵君,只怕是要功亏一篑,和我一起下去了。下次再找人搭伙,别再没做好准备,就把人当炮灰。” 听到这话,英启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洪荒凶兽的能耐,委实不能低估。 到了这个程度,长阴灵君居然还跑到了穆桢的头顶,试图再给她最后一击。 它也明白,只要把穆桢和英启一起打入阴水渡,它就赢了。 英启看到长阴灵君硕大的兽头在狞笑,奸诈狡猾,阴冷无比。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穆桢大喊,“就算我死也别让它活!放手!” 冰鞭上的倒刺,随着长阴灵君的扭动扎进它的躯干,落下了一滴蓝色的血。 正好,滴在了穆桢的头顶。 “轰”一声,仿佛有什么在穆桢脑海中炸开,她的脑袋嗡嗡的,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喊她:或浅笑嫣然,“穆桢……” 或满脸无奈,“……穆桢” 或神色决绝,“穆桢!” …… 最后的最后,是英启的呐喊,“穆桢!” 穆桢神色刹时清明,她眼睛涨的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出二字,“不放!” 随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竟是一下把英启凭空提起,扔回了水涯上的空地。 紧接着,她翻身而上,凌空而起,跳上长阴灵君的身躯。 穆桢骑到了长阴灵君的身上,揪住它的须发,她看到长阴灵君滑溜溜的黑色皮囊发出亮亮的光。 不知她从哪来变出了一柄匕首,竟能直接插入长阴灵君的皮骨。 猛地“嘶拉”一划。 “吼!!!” 长阴灵君在长长的咆哮。 淡蓝色的血液带着荧光挥洒而下,融入阴水渡里,纷纷洒洒。 穆桢站在地上,任凭蓝血滴在头顶,遍及浑身。 原来长阴灵君的血液能唤醒人丢失的记忆,难怪它讳莫如深,不肯给穆桢一点。 终于,长阴灵君血液散尽,重重跌落阴水渡。 阴水渡银色的水面上,覆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辉。 记忆席卷而来,冲击着穆桢的脑海。 英启看到穆桢以头撞地,痛苦非常。 等到她在地上停下,喘息正常之后,穆桢慢慢站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穆桢,英启心中没来由的划过一丝恐惧。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什么都没有,空洞到让人害怕。 第85章 英启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想问她话,“你……” 穆桢没给她机会,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见一点生气,再没有平日里的勃勃生机。 她身上带着一股死气,让人害怕。 穆桢浑身笔挺、僵硬的站在原地,英启觉得她整个人像木偶一般,被绳索牵住,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具茫然的躯体。 只听她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的说了句,“让我一个人。” 而后,在水涯上她推开了英启,就这么笔直身体往回赶,怎么瞧都不对劲。 这是回她府邸的路。 英启心生怪异,怕她出事,连忙追了上去。 阴水渡还是像往常一般,只是再也没有住在这里的长阴灵君。 一路上,穆桢横冲直撞,遇见人也不避让,时常撞到经过的仙人。 仙人们被撞到了,本想骂人。一见穆桢,却又赶紧闭嘴,匆匆行了一礼,脸上挂起一个讨好的笑。笑意下,是止不住的惊惧与厌恶。 还有仙人早早看见了穆桢,站在原地等她过来,笑吟吟的和她拱手打招呼,她也一声不应答。 他们古怪的看着穆桢,英启追在身后,一路赔笑。 笑完又后悔,她这是猥琐习惯了,一下子接受不了自己霸气侧漏。 跟着穆桢呢! 能不能嚣张一点? 没见人穆桢爱答不理吗? 这都是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的仙人,根本就不用搭腔。 穆桢没有察觉到英启跟在身后,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冰凉,寒意似乎散到了周围,让经过她身边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冷意。 五感仿佛全部都封闭了,感受不到外界,苍茫的宇宙中,只剩她自己。 她孤独、惶恐,想要尖声惊叫,却又闭紧了嘴巴。 穆桢在真仙界威视甚高,讨厌她的人多,敬爱她的人也多。 修者千千万,总有人汲汲营营追名逐利,也有人生性恬淡。 那些一心往高处爬的,自然视穆桢如仇敌,因她嚣张狂妄。 而那些潜心修行的,将穆桢看做天道的恩赐,对她的嚣张都带了三分宠溺。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的不正常,这个消息传到了真仙界的各个角落。可无人知道穆桢发生了什么。 英启追的快,没时间搭理他们。而穆桢的表情太过骇人,就算平日和她私交较好的仙人,也不敢上前发问,生怕被她一掌打落凡间,白白耗费万载修行。 跟在穆桢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想一探究竟。让一个承载天道之力的仙者面色如此难看,难免让人心惊,为三界担忧。 他们跟着的距离越来越远,因为他们看见穆桢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眼睛越瞪越大,浑身散发出一股戾气。 最后她一下子冲进了府邸,众仙家只听得“砰”一声巨响。 大门,被关上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道充满杀气的结界遍布整座府邸,凌凌的杀气混杂着煞气,让仙家稍稍走近,便浑身不适。如此磅礴的杀气,犹如杀神现世,让人不敢靠近。 而穆桢,她完全没有顾忌身后的仙人们。 一进门,她便颓然的靠在大门上,身体软成了一摊。 能忍这么久,她觉得自己也是挺能端着的。 呵,她苦笑一声,低下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已是满面泪痕。 “啊!!” 她痛苦的低声嘶吼,捂住脸失声痛哭,不时发出一声低喊。喊声混杂着痛苦、不安、后悔,以及失去一切的绝望。 此时此刻,那些失去的记忆终于归来,她彻底放开自己,让记忆和她脑海中现存的记忆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画卷,写成了一部漫长的史诗。 她的一生,完整的一生,她终于看见了。 她在喃喃自语:“解嗔,秦深,阿沅,林醉……” 每喊一个名字,泪水便滴落的更快。 “呵呵呵……哈哈哈……”她近乎癫狂的大笑,声音刺耳。 这笑声,若有旁人在此,定听得心惊肉跳。 穆桢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和四个朋友相遇相知,拯救天下,而最后,她的朋友以死亡为代价让天下大安。 当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妖魔乱世,人鬼居住不分,正派家族偷鸡摸狗行魔道之事。她记得她有四个伙伴,她记得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都记起来了。 成仙的这些年,她只是忘记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呵,现在知道了,明白了啊。 四方镇印被打开,他们经历了多少艰难,才把它们放回原位? 可就是他们这般的为天下舍生忘死,却还有小人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利。 他们四个,就是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害死的! 正道、魔道,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心中的欲念吗! 为了心中的贪欲,人做了鬼,仙成了魔。 真是可笑,他们五人,那么多的磨难都经过了,最后在所谓的正道仙道上翻了船。 对了,还有那截白骨鞭。 她那根现在还遗落人间的白骨鞭。 早就该明白的,她本命之法乃是轮回之法,可却只能将人送入轮回,创造幻境。 如此精绝的法术,怎么可能没有本命法宝? 她早就该疑惑。 主修水法? 真是可笑! 想起她施水法之时的笨拙,穆桢顿时觉得自己可笑无比。 真仙界的这些人们,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傻?被耍的团团转,还耍了这么多年! 想必他们日日见她用水法打斗,面上不忿的同时,心中早已大笑不止。 穆桢思及此处,便觉恼怒,猛地,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出来。 她的回忆在五人分手,放回四方镇印后戛然而止,再后来,睁开眼,便是自己成为地府最尊贵的鬼差。 她躺倒在地,任泪水直流,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她看见解嗔被日日剖丹,那是金丹啊,被一点一点的刮下。该有多么痛? 更痛的,是秦深就在他的面前,看他日日剖丹。 她的阿深,那么洒脱的一个姑娘,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这是四方镇印的诅咒吗? 这四个人带着镇印的诅咒前行,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她。 只是诅咒来的太快,快到连给他们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阿深啊,堂堂鬼族公主,被人拿去炼了鬼杖。 为了给不让鬼杖为祸人间,为了守护解嗔想要的和平,她让自己魂飞魄散,与灵器同归于尽。 当年那一桩桩,一件件,光是回想,已足够让人痛不欲生。 解家人沉默如斯,身为真仙界第一大族,隐居避世,原来如此。 他们知道自己对不起解嗔,更对不起一直以来被他们讨伐的秦深。 记忆回溯,空间转换,卫家渐渐浮向脑海。 这个早已被淡忘的家族,又回归了穆桢的记忆。 想起卫家,穆桢眼中浮起一抹强烈的恨意。 就是卫家人,将放回镇印之后精疲力竭的阿沅抓住。 他们给她穿上火红的嫁衣,把她用层层的封印封锁,锁在了鬼牢山,永远的锁在地下,做个鬼新娘。 用她放回镇印守卫天下的功德,来保护卫家世代的繁荣昌盛。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穆桢看到阿沅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记忆回归,轮回之法也达到巅峰,穆桢甚至能感受到当时阿沅所思所想,仿佛自己置身其中。 这个时候,她就是阿沅。 阿沅最后的思绪飞进了穆桢的脑海,让她痛不欲生。 “林醉,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爱你。” 那样温柔腼腆的阿沅,不敢说喜欢的阿沅,只知道微笑的阿沅,就这么永远离开了。 只要再晚一点点,当北之印落地,林醉就赶过来,告诉她,他亦是喜欢她。 当阿沅深埋地下,是卫家人将前来找阿沅的林醉逼下山崖。 林醉放回北之印,早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再没多余能和卫家人抗争。 穆桢看到的他,依旧是那张嚣张且玩世不恭的脸,一展折扇,风流潇洒。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修者岁月千千万,吾不求惊天动地,但求轰轰烈烈无愧于心。使命既成,吾先行一步!” 说完,一跃而下。 穆桢牵扯嘴角想要笑,因为她的伙伴,临死之际,还是如此从容。 林醉的一辈子,都那么潇洒,那么好看。 可最后化作一丝苦笑,笑着笑着,再一次哭了出来。 她怎么那么蠢啊? 穆桢哭的几欲窒息,倒在地上颤抖着,现实比她想象的来的更惨烈。 她知道仙界这些人与她不和,知道她和他们有仇恨,但从来不曾想过,过去的一幕幕,居然如此痛彻心扉。 不仅是卫家人啊,他们每一个家族,都有份。 都是他们死去的罪魁祸首。 就因为害怕他们五人统领三界,便想尽办法让他们死去。 他们的荣光,以她朋友的生命为代价而来。 她好蠢啊,居然只知道一个卫家,居然还和他们在天界共事了这么久。 记忆如潮水,一浪一浪卷来。过去种种,推到幕前,再次翻起滔天巨浪。 卫家人兵分三路,一路将阿沅封印鬼牢山,一路去抓林醉,最后一路,是来抓她的。 她有一根白骨鞭,由天道化身成人之时一身筋骨所铸,能号令众鬼。 她的轮回之法也是从这里修行而来。 白骨鞭由人之白骨所铸,带了魔性。若非如此,穆桢也不会将它遗落下界。 卫家人要抢夺白骨鞭,抢夺轮回的力量,将她逼到了绝境。 当时的情况,如今想起,亦觉得危险万分。 而在那是,纵身跌落悬崖的林醉竟然没有死。不知他以何等的毅力,拖着残破的身躯找到了穆桢。 他血染白骨,用鲜血浸染白骨鞭,彻底打开了白骨鞭的封印,释放了所有轮回的力量,将穆桢带到力量的巅峰。 穆桢忆及当时的林醉,他一身是血,喃喃的对她说道:“穆桢,我没用了,让我去陪她吧。我们五个人,一辈子的朋友,让我,最后帮你做一件事。”他将心头血涂到白骨鞭上,拉起穆桢的左手,结出了解除封印的印记。 要解除白骨鞭的封印,需以天命之人血祭。 这便是白骨鞭的魔性。 随着白骨鞭封印大开,只见它周身漫出万丈红光,高高立于半空上。 白骨鞭一展,林醉被一把勾住脖颈,拖住往上吊起,像个吊死鬼一样,悬在上方。 穆桢看到他的双腿在地上飞快的划过去,她失神的喃喃自语着,手脚并用匍匐前进想要去追,“不,不……不!” 最后一个不字,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献祭的最后一个步骤完成,林醉的身体刹时消散,就在那一瞬,鲜血洒在白骨鞭上。 穆桢看见白骨鞭浸染在血水中,散发着幽幽的红色。 穆桢变了,她穿了素白的丧服,头顶的,却是火红的凤冠。 这是穿丧服嫁人的――女鬼。 白骨鞭的主人,是鬼王,是轮回之术的承担者。 天道赐予穆桢的冠冕,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怖。 穆桢放声大笑,笑的凄凉。 她是一个孤儿,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是天道的女儿,却也背负了上天的诅咒。 那一刻,穆桢癫狂的大笑,她看着对面还在留守的卫家人,他们看她的眼神又惊又惧,而她的眼中是止不住的恨意。 她一甩手中的白骨鞭,疯狂的呐喊,“你们不是想要红骨鞭吗?来抢啊!” 那一截骨鞭,早已被鲜血染尘了红色,发着鲜红幽深的光芒。 穆桢疯了。 天道的女儿,终究还是没能承受天道给予的磨难。 若她就此放手,会成为三界之中唯一一位来自远古的老神的。 她会高高在上,会受人敬仰,会是别人可望不可即,连看都不敢看的唯一一个存在。 但穆桢没有,她放弃这一切了。 现在的她,只剩下了恨与孤独。 她紧紧握住鞭子,用力到鞭子上白骨的骨节扎透了她的手心。 只听她一字一顿,各种负面情绪走到了极致,以至于声音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就用我的生命为咒,但凡流着卫家血脉的人,一个一个,通通不留!”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斩草除根!” 白骨鞭号令万鬼,一声令下,数声惨叫响起,众鬼将拥有卫家血脉的人屠戮殆尽。 林醉献祭给了白骨鞭,将穆桢送上天道的路。 而穆桢,终究还是将自己献祭给了仇恨。 以此为代价,穆桢每逢月十五,鬼门大开之际,便要经历一种死亡。 她要代替那些帮她忙的恶鬼受罪,经历他们死去的场景,让他们得以轮回转生。 唯有等到所有的恶鬼都转世了,她才能够解脱。 平定天下的五人,无一人有好结果,而其他修真家族却在这场战乱中安然飞升上界。 四方镇印归位,真仙他们划分了三大界与三千小世界,奠定了真仙界的地位,维护好了自己不可一世的高傲。 只剩下穆桢了,这个可以成为天道第一人的仙者、神灵,一个人在人间漫无目的的行走着,每月十五经历惨痛的劫数。 第86章 漆黑的夜晚,山林间出现了幽幽鬼火。 四大恶人脚步匆匆,在逃避身后追兵。 四大恶人本名不详,四兄弟给自己取诨号,为金鬼、银鬼、铜鬼、铁鬼,是故此四人又被称之为四大恶鬼。 江湖纷乱,四大恶人行烧杀掳掠之事,为正道不耻。 是以但凡正道人士遇见,免不得一番追赶打斗。 这个夜,比往常来的安静了些。 铁鬼有些害怕的唤了声,“大哥,你觉不觉得今天的小树林,有点古怪?” 话音刚落,就见铜鬼停住了脚步,低声呼喊,“大哥!” 其余三鬼亦是停下,走到铜鬼身边,“怎么了?” 只见他颤颤巍巍的伸出食指,指着前方不远处道,“鬼,鬼火!” 三鬼心头一惊,顺着铜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了蓝色的幽幽火焰。 金鬼被吓一跳,但作为大哥,定是不能露怯。 遂虎着脸道,“这世上哪来的鬼神?莫要自己吓自己。快快赶路,陆冲那小子可在后头要追来了。” 此话一出,好似故意和他作对般,一个模糊的人影飘摇着从他们面前飞快的一闪而过。 银鬼本想附和金鬼,可一见鬼影子,三魂七魄都要被吓掉了,刹时失声尖叫起来。 “啊!!!” 他一叫,铜鬼和铁鬼也紧跟着叫出了声。 “啊!!!” “啊啊啊!” 寂静的夜里,受到惊吓的喊声显得无比清晰,让人更加惶惶不安。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怕,金鬼怒骂道,“还不给我闭嘴!我们兄弟是四大恶人,就算鬼来了,那也是它们躲着我们。人都不怕,你还怕鬼不成!” 铜鬼哆嗦着说道,“大哥,咱们传说里,鬼故事不少,说的有模有样的,可见这世间,还是有鬼怪存在。” 金鬼呵斥,“闭嘴!你见鬼了?还是他见鬼了?!没有影子的事!说书人胡咧咧,偏就你当了真。” 银鬼道,“大哥,话不能这么说。这种肮脏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听说,你越是说它没有,它就越要找到你头上……哎哟!” 话没说完,脑袋被金鬼重重敲了一下。 “瞎扯什么!是嫌这里还不够}人还是咋地?快走快走!” 金鬼大步往前,加快了脚步,三兄弟连忙赶上。 “快快快!” “快走快走!” “咱快点!” 一行四人行进越发快速,可好像,真的有个鬼影子跟着他们。 最先发现的是铜鬼。 “大哥,咱身后,真的跟着个东西啊!!!”他说话带着哭腔,到最后,惊叫出声,跳起脚来。 铁鬼正欲往后,却被银鬼一把拉住,“别往后看!都说人肩膀有两盏火,孤魂野鬼不敢靠近。你要是转头吹了火,就真被它带走了。” 他额头冷汗直流,拉住铁鬼的手都在哆嗦。 金鬼吞了一口唾沫,嘶哑嗓音道,“二弟说的不错,别回头。咱就往前,走到人多的地方,它就不敢来了。” 抬头。 “啊!!!” 金鬼大喊一声,直愣愣的倒了下去。 三鬼一看,只觉头皮发麻,心在那一瞬都停止了跳动,被吓得一动不动。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画着红艳艳的两团胭脂,嘴巴红到要滴出血来。披披头散发,长长的指甲缓缓的伸向他们三个。 终于,银鬼也身体笔直的倒下了。 和金鬼一样,被吓晕了。 没想到最先吓晕的竟然是叫他们二人不要害怕的哥哥们,铜鬼强做镇定道,“什,什么人?不要在大爷面前装,装神弄鬼。” 说完直接来了句“哎哟我的妈”,一下子躲到铁鬼宽大的怀里不敢看,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铁鬼喉结动了动,把他三哥拉出自己的胸膛,指了指地上。 浑身抖若筛糠,牙齿在不停打架,“哥,哥,她,她,真的是,鬼,啊。” 顺着地面看过去,面前飘着的女人,离地三尺。 见他们终于肯定,嘴巴张成了能吞下一人脑袋的大小,带着一股腥臭朝他们袭来。 “啊!” “啊!” 就在二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做抵抗之时,忽然听到了“呜咽”一声。 然后等了很久很久,没能等到自己脑袋和身体分离的疼痛。 也不知自己现在死没死,铁鬼闭着眼问铜鬼,“三哥,你死了没?” 铜鬼同样闭着眼睛,“应该是死了,一点都不疼。” 说完这句话,身边传来一声怒喝:“没死!给我把眼睛睁开!” 二人又是一个哆嗦,先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貌美瘦小的姑娘,一脸无语加恼火的看着他们两。 铜鬼长了个心眼,今夜月色正好,先看了看地上。 看到她双脚沾地,而且有影子,不由大喜过望,睁开眼睛,推了推铁鬼道,“四弟,这是个活人!” 二人这才向对面的女子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我四大恶人感激不尽,此恩必报!” 说完,再看此女,又觉毛骨悚然。 方才光顾着看她是个活人,都没注意到她手上还掐着刚才那个女鬼。 女鬼的血盆大口被针线缝住了,手艺粗糙,看着便疼。而对面这姑娘,瘦弱的身躯竟是掐住这女鬼的脖子,将她悬在了半空。 铜鬼头皮炸了炸,“姑娘,可有什么要我们帮忙?” 心里在疯狂祈祷:千万别叫我帮忙!千万别叫我帮忙! 他这个心思表现的太过明显,穆桢只觉好笑。 掐着女鬼的手紧了紧,随手一扔,把女鬼给扔了出去。 但见她拍拍手掌,凉凉说道,“没什么要你帮的。” 危机解除,铜鬼长舒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敢问姑娘芳名?不知姑娘要去哪里啊?我们四兄弟现在开始跟着您了,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大恩大德,此生难报,今生今世我们四大恶鬼都是您的人了。” “老四,去把大哥二哥叫起来。”他踢了踢铁鬼。 铜鬼想的挺美。报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面前这姑娘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现在江湖这么乱,跟着个有能耐的,自己总不吃亏。 他们四兄弟虽然被称作四大恶鬼,但本事实在有限。一遇到那些名门正派的世家弟子,家学渊源深厚,他们除了被打的抱头鼠窜,再无其他可能。 要是跟着这姑娘,少不得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这么一想,真是美滋滋。 要说他们四大恶鬼,其实也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杀人放火是不敢的,只是常行抢掠之事,加上那些说书人添油加醋,还有人云亦云的传言,他们这名声,也就显了。 再说了,江湖这么大,名声在外,总是好的。也省的那些宵小前来侵犯不是。 此刻的他倒是忘了,自己也属宵小之辈。 他的心思如此明显,穆桢又是个年老成精的女人,只一眼,便摸清了铜鬼的小九九。 若是从前,穆桢自然不会拒绝。 反正身边多几个下人,也不是不好。 可现在,穆桢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她脸色淡淡的,“我没什么本事,你们跟着我没用。” 开什么玩笑!铜鬼心里呐喊。 没什么本事,你能掐住女鬼的脖子?没什么本事,你一个女人,大半夜的在深山老林里走? 想到这儿,铜鬼只觉她在推脱,“恩人此言差矣,我们兄弟认定了你,跟你有没有本事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您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赖上。 穆桢有轮回之法相随,凡人的一生,穆桢只消一眼便能看透。 见此四人并无大罪恶,她不由得嘴角弯弯。 想不到以身相许的老戏码,居然还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许还许了四个。 只可惜长的实在磕碜了些,不然也是一出英雄美人的美谈。 穆桢也不想再和他扯皮,嫌麻烦,道了声,“好。” 铜鬼准备了满肚子话,势要与此女纠缠到底,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答应了,叫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 另一头的铁鬼把金鬼银鬼叫醒之后,说清楚了事情经过,他们亦是一致同意铜鬼的想法。 于是,这四兄弟便跟着穆桢。 临出发之际,金鬼拱手道,“再问恩人大名。” 穆桢淡笑,“穆桢。” 一路上,穆桢把话和他们说明白:“我只要你们跟着我四个月,四个月后,桥归桥路归路,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平日里,你们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每月十五,你们在房门外守着我,一步不许离开。不要让人靠近,你们也别进来。天亮的时候,给我端一碗参汤。” “四个月内,你们若待在我身边,我管你们吃住,花销都算我。” “……” 短暂的缘分,四个人,四个月,足矣。 习惯一个人,也不代表着不喜欢被人伺候。 虽有小恶,却也可用。 第87章 第一个月十五很快就来了。 四大恶鬼被穆桢带到了城外一座破庙,同样漆黑的夜晚,同样的满月,林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猫头鹰在时不时的叫唤几声。 穆桢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四大恶人只觉莫名其妙。 金鬼问穆桢,“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里……” 他纠结了一会儿,“我们没法子熬参汤啊。” 穆桢面色漆黑,语气凌厉,“有什么熬不了的?没当过穷人不成?世上的乞丐连破庙都没得住,难道都不活了?!” “架口锅子,生了火,熬一晚上,明天天亮的时候,推门进来递给我。”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寺庙的大门。 与此同时,关上的还有几扇破破的窗户。 四大恶人被关在了门外。 说是门外,其实也在寺庙里头。 寺庙的大门早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拆了,他们四个现在在院子里。 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呼呼呼,一阵一阵打过来,吹的人起鸡皮疙瘩。 四大恶人不由得想起了初见穆桢时的那个夜晚,再看现在这场面。 野草萋萋,断壁残垣,头悬满月,乌鸦夜啼。 还是十五,这个据说鬼门大开的日子。 他们四人不约而同的认为,要是有鬼,今夜见鬼的可能性乃是极大的。 几人沉默不语,末了,金鬼挑起了话头,“你们说,她今天脾气怎么这么暴躁?按理说,平日里也不对我们大呼小叫的啊。” 这时铜鬼挤眉弄眼道,“大哥,这你还不知道?女人嘛,总有小日子的时候。” 银鬼这时一拍手,“难怪是每月十五,这个日子还固定了。” 唯有铁鬼不解,他认认真真的给穆桢生了炉子,在熬参汤,“不是说姑娘家都要干净吗?真是小日子来了,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来受罪?”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铜鬼开始显摆自己,“这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风俗,女子月事素来不洁,或许咱们穆桢姑娘,就来自一个到了小日子就要躲到野外的地方呢。” 铁鬼素来沉默寡言,也不愿和他们讨论这些姑娘家家的事情,闷头扇火熬汤。 当月亮升到最中央的时候,屋内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铜鬼笑的意味深长,“疼的。” 金鬼银鬼会意一笑。 忽然,银鬼捅了捅金鬼的手肘,“大哥,哎,老三!” 铜鬼答应道,“什么事?” 银鬼指了指庙里头,“要不然,我们看看去。” 金鬼道,“把门都关上了,叫我们守门的,我们偷看不好吧。” 银鬼不以为然道,“门关上了,不是还有窗户嘛。这破窗户,能拦得住谁?我们就是经过的时候,不小心偷偷瞟了一眼。不小心,看到了。” 铜鬼也撺掇道,“就是,我们不小心看到了,这是意外。再说了,她在里头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帮忙不是。” 金鬼没好气道,“月事能出什么事?难不成还会被疼死?不去不去!看女人来小日子,你们也不嫌晦气。” 见撺掇不动金鬼,又看看身边埋头熬汤的铁鬼,铜鬼和银鬼使了个眼神,两人悄悄结伴前行。 银铜二鬼找了个窗户漏缝大的口子往里看。 一看,就见穆桢在地上极为痛苦的颤抖着,吐血不止。 “大哥!”最先喊出来的是铜鬼。 听到兄弟这么惊惧的喊声,金鬼从地上跳起来,忙问,“怎么了?” 银鬼焦急道,“她快要死了!” “什么!”铁鬼此时也站了起来。 “快进去救她!”说着,银鬼就要开门。 铁鬼下意识的拦在门前,“可是她不让我们进去。” “哎呀”银鬼抱怨一声,铜鬼把铁鬼拉到窗前,让铁鬼看穆桢此时惨状。 金鬼亦是跟了过去。 庙中场面分外骇人,穆桢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着,眼珠子瞪的要脱框了,额前青筋暴起,满身是汗。 铁鬼道,“救她!” 说着,就要推开大门。 此刻反而是金鬼拦住了众人,他冷静下来了。 “等等。” 铁鬼道,“大哥,她可是我们的恶人。我们四人作恶虽多,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金鬼抬手,“不对。” 铜鬼道,“哪里不对?” 金鬼拧眉解释,“还记得她收我们之时,是怎么说的?每月十五,守她四个月。再看她现在这般模样,倒像是中毒了。若她此刻毒发,我们进去也是无济于事。相反,看看她平日里穷讲究的样子,定是不愿别人见到她这幅模样,才找了这么个地方。” 银鬼沉吟道,“所以让我们守着她,也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虽然这个解释有些匪夷所思,但金鬼还是点了点头。 他说道,“她让我们给她熬参汤,想必是知道自己毒发之后,必定元气大伤,这才需要进补。” 铜鬼道,“这么看来,我们还是在门口给她守着,熬参汤?”他说的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在袖手旁观,做了错事。 铁鬼一拳捶在石头上,“真是气人!” 四人再次坐回原地,时不时听到里头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吼。 想到刚才他们见到的惨状,一时间,心里闷闷的,全都没有说话。 忽然,四大恶鬼神色一凛。 门前传来了脚步声。 但见一蓝衣书生摇着纸扇,闲庭信步的走了进来。 他头上绑了一根一指宽的蓝色束带,只留了短短的一截,并不飘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偶尔翘起的嘴角,显露出一抹玩世不恭。 下巴蓄了短短的一丛胡子,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神色内敛,眼中时而闪过一丝精光。 看着倒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打扮,只是这浑身的气度,叫人少不得以为是哪家大人,闲来无事,跑到百姓里明察暗访。 金鬼向前一步,恼恨道,“陆冲!” 陆冲乃是江南出了名的侠客,一身武艺冠绝天下。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见不得官场黑暗,一气之下离了京城,回到家乡。他画的一手好画,写的一手好字,平日无事,开家灯笼铺子,就坐在门口扎灯笼。 一双手,拿得了剑,拿得了笔,也做得了灯笼。 真真是个妙人儿。 听到金鬼喊他,陆冲掏了掏耳朵,慢悠悠道,“听到了听到了,不用喊这么大声,还没到聋了的年纪。” 四鬼抓起了各自的武器,指着陆冲道,“我们四兄弟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对我们穷追不舍。莫要欺人太甚!” 只见陆冲扇子一收,道了声,“好。” 他一步步往四鬼逼近,说的缓慢,“我们无冤无仇,难道被你们杀烧抢掠的百姓,就与你们有仇怨?我说,这种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各自道理,就不要做些无用的争吵了。” 铁鬼冷哼一声道,“说得对!要打就打,别他妈废话!” 说完,提着大刀挥舞过去。 陆冲纸扇一迎,挡住了大刀的攻势。 见得纸扇往长刀柄上横扫划过,划到尽头,朝铁鬼手腕一敲,竟是让他手一哆嗦,大刀脱落在地。 不过扎眼之间,胜负便分。 铁鬼换了只手,捡回大刀,躲到三位兄长身后。 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陆冲还以为他们要一起上,刚扬起一抹不屑的微笑。下一刻,愣在当场。 四大恶鬼竟是直接逃跑了。 陆冲嘴角轻扬,轻声道,“哪儿跑?” 正欲追上去,却听得寺庙内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喊。 这声音带着强烈的压抑,听的人心头一跳。 陆冲推开了大门,见到躺在里头挣扎的穆桢。 第88章 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陆冲心头突突直跳。 只见一姑娘倒在地上,口中吐血不止,浑身青筋暴起,冷汗浸浸,双目瞪的死大,好似下一刻便要爆出。而她还在地上努力的喘息着,极力压抑自己的痛苦,不敢喊出声来。 陆冲一个箭步上前,“姑娘!” 他将穆桢抱起来,感受到怀中的人儿在不停的哆嗦,口中喷涌的血不一会儿,便已浸透他的衣袖。 陆冲恨恨的看了一眼四大恶鬼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 他竟是小看那四大恶人了,本以为他们所行不过偷鸡摸狗之事,小惩大诫即可。 想不到传言也有三分真。他们还真敢害人如斯。 下次见到,定不饶他们! 他抱起浑身抽搐到失去意识的穆桢,飞快离开了这里。 穆桢寻的那座破庙,离内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陆冲的脚程,赶到内城之时,黑色的也已经开始褪去,就要露出东方鱼肚白。 陆冲急急赶到街上,“砰砰砰”大敲医馆的大门。 可怜馆内王大夫睡眼惺忪,身上只披了件外裳,揉着眼睛来开门。 门刚开了个小缝,就被人一把推入,把他撞个头晕眼花。 陆冲大步走进,焦急道,“王大夫,你快看看这个姑娘!” 天空微白,街市零零散散的开始出现响动,劈柴烧火之声渐起。 王大夫揉揉被磕疼的脑袋,快步走到陆冲带来的姑娘身边。 陆冲他是知道的,性子虽急,却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深夜惊扰,定有急事。 当下也不敢耽搁,把眼睛揉开,手搭上了脉。 这姑娘,刚才见一眼,他便知道情况不好。 光是有进气没出气,浑身都在哆嗦,加上这一脸的血,还陆冲湿透的衣袖,当时他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谁料,搭上了脉,“咦?” 他摸摸胡子,分外诧异。 “怎么了?”陆冲忙问。 王大夫又仔细搭了搭脉搏,一脸疑惑,他摸着山羊胡问陆冲,“你手上的血,可是这个姑娘的?” 陆冲道,“这是自然!四大恶鬼给这姑娘下毒,陆某人赶到时,姑娘已然毒发。” 说完一脸沮丧,“可是……无救了?” 王大夫摇摇头,站起了身,“非也非也,也是古怪。刚进门的时候见到,已是临死之状,可如今这脉……” 王大夫沉吟半晌,方道,“如今这脉搏沉稳有力,并无不妥啊。” 陆冲讶然,“那……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 王大夫很肯定的摇摇头,“姑娘气息平稳,正常的很,无病无灾。” 陆冲沉思道,“怎么如此?” 王大夫道,“陆三哥不必如此,江湖人士下的毒古古怪怪,或许是定时发作,用来折磨人的毒药。恕小老儿无能,若要解毒,只怕是要找到下毒之人才行。” 陆冲拱手道,“多谢王大夫了,既无法解毒,好歹给她开写滋补的方子,也好让陆某在找到恶人之前,把这姑娘的命保住。” 王大夫摆摆手,“陆三哥不说,小老儿也打算如此。看这姑娘身体孱弱,下毒之人如此阴损,若不好好将养身子,只怕熬不过几次毒发。” 拿了药,告别王大夫,陆冲把穆桢带回了家。 他家住的离这里不远,是个热热闹闹的地段。后门对着最热闹的甜水街,开了间灯笼铺子,前门正对着一池湖水,门前杨柳依依,很是清净。 陆冲把她放在床上,看她一身又是汗又是血的,想给她擦擦。 就在陆冲出门的时候,穆桢悠悠转醒。 睁眼,看到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心头先是划过一丝恼火,四大恶鬼果然没把她守住! 也不知这四兄弟干什么吃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而后又逐渐冷静,接受了现实。 穆桢死过很多次,偶尔也会被人救下。毕竟这世上,胆小怕事的人多,见义勇为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当今,这个侠义之士遍地的时代。 遇见了她如此惨状,叫他们袖手旁观,只怕做不到。 想到这里,有点担心四大恶人起来。 昨夜她的死状是毒发身亡,四大恶人守在身边,加上他们平日里的名声,也不知这四人是不是被斩妖除魔了? 但她亦不深思,刚刚醒来,身体还没从昨夜的疼痛中缓过来。 她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发现喉咙无比干涩。 口中腥甜令人作呕,身上黏糊糊的,往头上一抹,头发板结在了一起。 这幅脏兮兮不够爽利的样子,让她没来由生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从外头走进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美书生,下巴蓄了短短的胡子,加上他的表情神态。 穆桢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灵动”二字来。 她想,要是年轻十岁,这个男人,定是个风流俊逸的才子,不知能勾走多少红楼姑娘的心魂。 他手上端了个铜盆,一见穆桢,惊喜道,“姑娘,你醒了!” 穆桢点点头,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见状,陆冲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走到床边帮忙。 等到帮穆桢半躺好,陆冲这才去拧了拧帕子,递给穆桢擦脸。 一脸血污,姑娘家家的,肯定不舒服。 穆桢谢过,先擦了擦手,然后才开始擦脸。 等到把脸擦净,露出了如月的容颜。 陆冲看的一愣。 眉似远黛,眼含秋水,樱桃小口一点点,鼻子小巧却挺翘。面若桃花,圆润的带了点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 陆冲此人挑剔,并未娶妻,他书房内有无数美人图,按自己心中喜欢,一笔笔勾勒。 面前的这个姑娘,每一分每一毫,都长在了他心尖尖上。 看着面前肉肉的下巴,他竟鬼使神差的想要捏上去。 好在刚伸出手,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讷讷的,“姑娘,您先休息,在下不打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 “等等。” 人没走到门口,便被叫住了。 陆冲为自己方才的旖念所耻,不敢回头看她。 此刻倒像个迂腐书生一般,低着脑袋行了个大礼,问道,“姑娘可还有要陆某人帮忙的?” 穆桢坦然道,“能否给我找一身衣裳?我这个样子……” “这是自然。”陆冲急急道,“还请姑娘稍候。” 说完,大步离开,连门都忘了关。 穆桢又躺了回去。 她确实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既来之则安之,最后她会给银子的。 这么多年过来,她早就习惯被人救了。 心安理得的住着便是,像个小姑娘家家推三阻四的,不是她的性子。 陆冲很快就回来了,带了一身小姑娘很喜欢的纱衣,风一吹,仙气飘飘的,江湖上的侠女们总爱穿这样的衣裳,行动利落又好看。尤其是打斗起来的时候,别有风采。 衣裳上头还带了几根簪子,银的、玉的、翡翠、玛瑙……各个材质都有一根,雕的精致。 穆桢愣了愣,她倒是没想到能准备的这么齐全。 本以为他会给自己找一身男人衣裳呢,毕竟这家里看着,也不像是有女人的样子。 遂问道,“家中可有大嫂?” 陆冲怔了怔,旋即像是在澄清什么似的,慌张道,“家中就我一人,并无女子。这些东西,都是方才上街买的,成衣铺子隔壁就是首饰店。观姑娘做派,是个齐全的人,便把东西买齐了。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各买了一点。” 说到后面,神情渐渐放松,语调也放缓了些。 穆桢想:这倒是个心细的人。 “多谢。”她点头浅笑道谢。 陆冲将衣物摆在桌上,又给穆桢打了水,这才关上门离去。 等到收拾干净,穆桢在枕头下塞了两锭金元宝,走了出去。 陆冲坐在庭院喝茶,见人出来,再一次晃了神。 他胸中似有万丈欢喜,暖意从心头逐渐发散,慢慢散到全身,顶到头上,头皮都微微张开。 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见到这个人,只想笑。 陆冲赞赏道,“姑娘这一身,当真是好看。” 穆桢嘴角一弯,双手抱拳,想了想曾经道谢的流程,朗声对陆冲说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大恩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只管开口。今日就此别过。” 听说她要走,急的陆冲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慌乱下,脚撞到了石凳上。 眼下却顾不得疼痛,小跑两步到穆桢面前,“姑娘要走?可是有何要事?” 穆桢道,“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 陆冲释然一笑,“姑娘身体尚未康复,若是并无要紧的事,不若多留几日,等到身体康复了再离开不迟。” 这话说完,便后悔了。如此言语,与登徒浪子无异。 若是平日,陆冲定不会如此无礼,只是见心上人此刻要走,一时间乱了方寸。 他神色带了点尴尬,怔在当场。 却见穆桢莞尔一笑,“如此甚好。” 陆冲喜上眉梢,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声音都微微上扬了些,“在下陆冲,敢问姑娘芳名?” 穆桢回了一礼,低头浅笑,“穆桢。” 答应留下的原因无他:怕麻烦而已。 她最不耐烦别人和她絮絮叨叨,扯七扯八。收服四大恶鬼是如此,住在陆冲家里亦是如此。 人家既然执着的想做些对自己有利的事,那便接受就是了,何必一再推脱? 累得慌。 说来她也算是个神仙,住在凡人家里,那也是给他脸面,让他沾了点福气。 他们两个,一个怕麻烦,一个真喜欢,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人世间一段情感的开始就是这么简单,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相处,一个不愿放手,一个没能离开,跌跌撞撞的,就让爱情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生了根、发了芽。 这一边,穆桢确定了要住在陆冲家里。另一头,花遥和秦在金玉铺子里打听刚才陆三爷的举动。 秦、花遥和陆冲乃是结义三兄弟。 秦使的一手好剑,身材高大魁梧,为人豪迈,开了天下第一酒楼“归云楼”。江湖上说起秦楼主,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花遥身材瘦小,看似弱不禁风,却是江南第一大船帮“运水帮”帮主。在岸上的本事不够瞧,可一旦入了水,任凭你是天王老子,那也得乖乖听他的话。 说起这三人结义,那得说回二十年前。 话说陆冲弃官归隐,不过十来岁,天下人还来不及惊艳这个举世无双的状元郎,就听得他此生不再入朝堂。 多少人扼腕叹息,为了他长吁短叹。 当日陆冲归乡,在归云楼大醉一场,秦与他二人秉烛相谈整整一夜。醉到后头,两人竟是一脑袋栽进了水里,被巡湖的花遥捞了个正着。 如此戏剧化的开场,让这三人有了交集。 酒喝着喝着,越发情投意合,一日,趁着酒兴,对月结拜。 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兄弟有架一起打,有酒一起喝,情谊也越发深厚,在江湖上名声远扬。 年岁渐长,秦与花遥都是粗人,早早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唯有陆冲,书读的多了,便忘不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一直孤零零到了今天。 按他们二人的话来说,花楼里的姑娘勾搭了一个又一个,也不知让多少深闺里的姑娘牵肠挂肚,偏生就是没一个娶回家的。 陆冲的婚事,几乎要成了他们这两个当哥哥的心魔了。 这不,今日陆冲破天荒的来买了女子的物件,又听街上王大夫说他带了个姑娘去看病。 花遥一拍手:英雄救美,一见倾心的戏码不就是这样吗? 读书人,遭遇了如此梦幻的场面,哪能不心动? 陆冲这是终于要开窍了。 秦却仍保留了一丝理智,对他二弟说道,“三弟这些年救下来的姑娘不少,还是莫要太高兴的好,省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花遥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王大夫说了,那姑娘看着一脸血,但五官长的委实是好看的紧。再说了,你见三弟哪次带人回家,是自己出来买衣裳的?不都是叫我们家那两口子帮忙照顾?这次不仅买了衣裳,连首饰都没忘。想来必定是千年老树终于开花,他那脑子,也总算是开了窍。” “我就说他聪明,这些年,但凡肯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单这么久。” 在花遥的眼中,娶妻生子方是正道,陆冲做个老光棍,那真真是个邪魔歪道。 如此,二人便更加对金玉铺子的小二细细盘问。 第89章 这一住,半月就过去了。 人人都说陆三爷的灯笼铺子里藏了个小姑娘,卖豆腐的张阿婆日日往里头望,觉得那小姑娘长的格外好看,越见越喜欢。 大伙都说陆三爷这次是老牛吃嫩草,羡慕不来。 门前的议论愈演愈烈,有说陆三为人不检点的,有说陆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个姑娘。 陆冲是个男人,自然不吃亏,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居然就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了,也不嫌害臊。 而当事人,完全没受外界影响。 穆桢从大宅走到灯笼铺,她看见陆冲笑吟吟的坐在门口糊灯笼。 门前走过的人们,见她出来了,窃窃私语快步走过,脸上带着笑。 穆桢站到陆冲身后,看着门外的人们,“他们都在议论我们呢。” 说着,往陆冲的钱柜里放了两锭银锭子。 陆冲听到声音,笑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银子,我也是让你住的。” 穆桢道,“那不行!我住在这里,求的是一个问心无愧,要是不给房钱饭钱,岂不是真就像那些长舌妇说的一般了?” 她坐到陆冲身边,问他,“你在看什么呢?人家这样议论我们,也亏你还坐得住。” 陆冲偏头对穆桢一笑,笑的温柔,“你不是也坐在这里?” 穆桢道,“那不一样,我脸皮厚,她们再怎么说,我都不怕。再说了,我又不在这里住一辈子,爱说说去呗。” 听到她说,不在这里住一辈子,陆冲的手顿了顿,脸上飞快的划过一丝寥落。 “我生平放浪不羁,做的事情多被人议论,这点小事,也伤不到我。”他颇为感慨道。 穆桢手托着脸,好奇的看着陆冲,看他把手里的竹篾一条条绕着,绕成一个小小的灯笼。 他目光专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个灯笼,空无他物。 “你教我糊灯笼吧。”穆桢感了兴趣。 陆冲笑着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想学?” 穆桢点头,“当然。” “这日子这么无聊。学了,我在这里帮你糊灯笼,你躲到柜子后面画画去,咱这叫分工合作。” 不知为何,陆冲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我教你。” 他小心翼翼的握住穆桢的手掌,告诉她,这根篾子从这里穿过去,这根从那头拉回来。告诉她要把每根枝条削的多细多宽,刀柄要怎么握才不伤到手…… 傍晚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陆冲的身上、脸上,穆桢觉得他认真的模样,莫名的勾的人心痒痒。 陆冲冲着她一笑,笑的穆桢回了神,她微微挣扎了下身子,挣脱背后环住她的陆冲。 她脸色淡了下来,闷头削竹子。 陆冲也不恼,松了手,人往柜台上画画去了。 他倒是听话。 ** 花遥和秦都觉得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首先,这面子上就过不去。 你说说,人家好好一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姑娘,就这么住在他们老三家是几个意思啊? 你们这喜欢还是不喜欢,倒是给个准信啊。 真想凑一对,就把那姑娘接出来,放他们家待着。对外就说是他们的妹子。 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妹子嫁给他弟弟,好事成双,自家人还是自家人。 要是没那个意思,还是得把人接出来。 陆冲又不像他们两个,他们两家有夫人有小姐的,多个姑娘别人不奇怪。 他陆老三一个大光棍,忽然就来了个姑娘住家里,没听见街坊邻居说了多少闲言碎语? 白天两人就在店里拉拉扯扯的,晚上关了大门,谁都看不见,还不是任凭人家想去? 再不清不楚的住下去,不关是面子没了,里子都没了! 花遥觉得这件事情刻不容缓,必须解决! 和秦二人一商量,当天就把陆冲叫了出来。 归云楼内的一个小包厢,陆冲三兄弟坐着喝酒。 酒过三巡,花遥最先耐不住性子,“老三,说说你和那姑娘怎么回事?” 陆冲道,“还能怎么回事?人家无家可归,住我家了呗。付了银子的。” 花遥喝了酒,大着舌头,“啊,人家有银子不住客栈,不去租个小院子,偏偏要住你一个老光棍的家里?” 他损起自家兄弟,那可是毫不客气。 秦更是直白,“你要是被那姑娘缠上了,告诉兄弟们。我们男人不好去说,你两个嫂嫂能帮你把人赶出去。” 陆冲年轻的时候,总爱英雄救美,姑娘们赖着他,住他家里的事情发生的也不是一次两次。 说完又语重心长,“你说说你啊,年纪老大了,也没个着落。一开始我还以为终于开窍了呢,没想到,又是个缠人的。” 花遥嘴巴嚼着菜,说话含糊不清,“要我说,现在还有姑娘跟着你算是不错了。要不咱啊,就别挑了,稍微和人家凑合凑合,你家里没个女人,也不是事儿。” 秦闻言,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花遥的话。 这二人都当穆桢在纠缠他呢。 陆冲摇头好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带了些苦涩,“是我要留下她的。” 花遥的杯子倒了,秦的手顿住了。 而后,两人神色激动了起来。 花遥酒杯一撂,“你说说你,喜欢人家也不给人家个名分,就让人家不清不楚的跟着你,不怕委屈了人姑娘啊?” 秦道,“咱老三没什么可挑的,这么多年,媒婆都要把门槛踏破了。你要是喜欢,直说就是,救命之恩,姑娘定不会拒绝你。” 花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说出口。既然愿意住在你家,那自然是也喜欢你。你这么缩着,不像个男人,更不像陆三。当年那个豪气冲天的陆三哪儿去了?”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叫陆冲赶紧行动。 陆冲只是摇头,浅笑不语。 花遥和秦自顾自的说了一阵子,见陆冲没反应,花遥心头一动,有点好奇另一件事。 他家老三,怎的,就喜欢上个小姑娘呢? 摇头晃脑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问的直白,“老三,你咋看上人家的?” 陆冲一下嘴角弯弯,笑的收不住。 喜欢的人,光是想到,都很幸福。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想着,这是谁家小姑娘,怎么生的这么漂亮?” 他嘴角含笑,是花遥和秦二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笑脸,二人对视一眼,觉得事情成了。 花遥给他打包票,“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情,包在哥哥们身上了。明儿个我就叫你嫂子去给你提亲,这个月就让你成婚!” 陆冲好笑的摆摆手,“不好不好,我还得看人家有没有那个意思。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秦一拍桌子,眼睛瞪的浑圆,“好什么好!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小节。枉你江湖行走这么久,怎的还是一股子迂腐书生气?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人家等得,你等得吗?按我说的,这事情,我们两给你解决了!” 秦拍板,不由分说的决定了此事。 陆冲还欲反驳,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喜欢,是难以说出口的。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了,惹得人家不高兴。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她一点点不开心。 有两个哥哥在,帮他把心意说了,倒是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敬了二位哥哥一杯。 这一天,三人彻夜未归,醉倒在归云楼。 这一夜,是满月。 灯笼铺子关上了大门,午夜时分,穆桢解下腰带,绑在了房梁上,吊死了自己。 凳子“哐当”一声响,一双脚在半空中摇晃。 这个月来找她的,是吊死鬼。 更夫打了一夜的更,心不在焉的走在街上,从灯笼铺子经过了无数次,愣是没瞧见门上映出的那个倒吊的人影。 直到最后一更,天即将亮起来。 走到灯笼铺子边上,他抬头打了个哈欠。 扭头,浑身一凉,看到铺子里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形。 额头汗已经冒了出来,他吞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的走过去。 伸手,往窗户纸上戳破一个小洞。 女人吊在房梁上,舌头吐得老长,披头散发,死状狰狞可怖。 “啊!!!”他大喊一声,飞快后退,往街上跑。 “当当当!!!”大力敲着梆子。 “死人了!死人了!死人了!” 一时间,才睁开惺忪睡眼的街道,热闹了起来。 等到更夫把衙门的人带到,等到大家把铺子团团围住,等到陆冲心惊肉跳的回到家里,看见的,是一脸尴尬坐在板凳上的穆桢。 更夫一见穆桢冲他笑,吓得后退了两步,“鬼啊!” 衙役一把把人抓了回来,厉声道,“不是说死人了?人在哪儿呢?!” 更多哆嗦着指着穆桢,“就是她,她是个吊死鬼!”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颤。 穆桢敛下眸子,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阴沉,叫人捕捉不及。 再抬头,已是温柔浅笑,“哪儿有什么吊死鬼?大哥看错了。” 陆冲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问道,“手怎么这么凉?出什么事了?” 穆桢不动声色道,“夜里总是凉了些。” 更夫还在大喊,“我明明看见她吊在房梁上了,舌头吐得老长老长……” 衙役一听,直接给了他一脚,“瞎了啊?人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儿坐着吗?” 大早上被人叫来,还没什么事,官差心情自然不好,恶声恶气道,“说说吧,到底几个意思?” 穆桢无奈道,“方才房梁上有耗子,我想着去抓,可能更夫大哥看我扒在房梁上,加上晚上也看不分明,这才误会了。” 这是明晃晃的说他眼神有问题。 人群传来一阵说笑,“这老更夫,胆子也太小了,人家姑娘大半夜还敢抓耗子呢,他连人都不敢见。” “要说这姑娘也是,大半夜的,抓什么耗子啊。” “那人家胆子大,见不得耗子在家里,关你什么事?” “真是晦气,大清早的,还想着多躺会儿呢。愣是被他给叫起来。” 人群中抱怨声渐起,穆桢微微一笑,笑的温柔。 在别人看来,这是打扰到别人了不好意思。只有她自己明白,她这是知道,这件事情过去了。 更夫李九还在大喊,“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她披头散发,还瞪着我!” 说着比了比自己的眼珠子,“那眼珠子,瞪的死大,都瞪我脸上了!” 穆桢低头,好似受了什么委屈。她知道,这个时候不用自己出头。 果然,赶来看热闹的街坊已经帮忙骂开了。 “你大半夜的还绑着头发啊?那谁家半夜睡觉,不是披头散发的?” “哦,就许你朝人家屋子里偷看,还不兴人家瞪你一眼?” “一把年纪,没皮没脸的,还往人家屋子里偷偷瞧呢!真是不要脸!呸!” “……” 更夫李九被怼的彻底没了脾气,被大家伙骂了一顿,又被赶来的衙役好好说教了一通,这才得以离开。 陆冲给前来的衙役手里塞了一点碎银子,笑道,“给兄弟们买酒喝,大清早的,辛苦了。” 等事情结束,太阳才刚刚从山后出来,沿着山脉,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金光。 第90章 今日陆冲被花遥秦约了出去,又是喝酒。 好在穆桢糊灯笼的手艺学的有模有样了,一个人看着铺子,像陆冲一样,坐在门口扎篾子。 街道尽头,两个妇人脚步生风,一副志在必行的样子,朝灯笼铺的方向走来。 黑些圆润些的那个,是花家嫂子,白些瘦小些的那个,是秦家嫂子。 两个嫂子受了他们夫君的嘱咐,要把陆老三家的这个小姑娘,给娶回来,再不放人走了。 有个地方做的不对,穆桢往后摸索了下小刀,正准备对着太阳好好看看,面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她抬头,看到两个妇人正笑盈盈的看着她,一脸慈爱。 这样的表情,穆桢一般通通理解为不怀好意与没事找事。 顶着她这张脸,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那都是颇为引人注目的。 天上的神仙还知道清高,不屑去为媒为聘。地上的妇人们就不一样了。 这些妇人,一辈子围着丈夫孩子转,平日里没事,就好在街头巷尾的唠嗑。要是能有谁家姑娘少年的婚事让她们忙活,那可真是得了劲。 是以在人间行走多年,穆桢没少被一群妇人追着要做媒。 今儿个心情好,加上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看出这二人是陆冲的两个嫂嫂,勉为其难的应付一下。 只见她眉眼弯弯,“两位嫂子可是有事?” 她有轮回之法,认识二人,二人可是第一次见她。 初次见面,一见她貌美如花,先是生了三分欢喜。见她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更觉得陆三终于遇到了个好人,三分喜欢变成了七分。 再一对比从前赖在陆冲家里哭唧唧又弱柳扶风不中用的姑娘们,看她手上还在编着篾子,一看就是个勤快的,七分喜欢直接变成了十分。 花嫂子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笑的脸上都是褶子,“哎哟,还不是听说这灯笼铺子出了个小姑娘,我们赶来看看嘛。” 秦嫂子则帮穆桢拍了拍身上竹子的碎屑,笑道,“陆冲是个不懂事的,你住在他家里,他还真当你是使唤丫头了,叫你编篾子做灯笼。行了行了,赶紧把东西放下,别做了。他这一屋子灯笼,还不知要卖到猴年马月去呢。” 说着,把穆桢拉进了铺子里。 穆桢边走边解释道,“是我自己没事干,学着编的。” 一听这话,花嫂子笑的合不拢嘴,“就知道你是个勤快的。” 秦嫂子问,“穆桢姑娘,你觉得我家陆三怎么样啊?” 花嫂子“哎哟”了一声,笑道,“都还没介绍呢。” 她指着自己说道,“我呀,是陆老三他二哥花遥的夫人。” 又指了指秦嫂子,“这个呀,是我们大嫂。” 她拉住穆桢的手,“你这个姑娘,一看就怪招人疼的。陆三说你无家可归,真真是可怜。我们两个家里妹子多,都远嫁了。一见到你,就跟见了自己亲亲的妹子似的,喜欢的不得了。” 穆桢抿嘴低头,装了一副羞涩的小模样。 二人一见,互相对了个眼神,觉得有戏,便唠叨开了。 这一唠叨,便过去了一下午。 离开的时候,拉着穆桢的手,直说要把她带回家。 穆桢送走这两尊大佛,一脸阴沉的坐回了铺子。 其实她一直都猜陆冲对自己有意思,只是今天,他两个嫂子来,算是彻底把事情挑明了。 这件事让她脑壳疼,从那场战争退下来,她就做好准备,这辈子与寡淡、痛苦四字相连。 若是他人别有用心,穆桢大可兀自离去。可若是他真心相待,穆桢倒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过冷淡,显得太过绝情;可热烈一些,又只怕他会误会。 也罢,反正陆冲自己还没开口,她又在这烦恼个什么劲儿? 事情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总有解决的法子。了不得,就是把眉毛烧掉嘛,她再画上便是。 话说这头秦嫂子和花嫂子离开灯笼铺,二人满面春风的回家,要告诉当家的好消息。 迎头撞上了失魂落魄的更夫李九。 更夫李九自上次被误会,一直郁结在心,他确定自己的眼神没问题。 尤其是那张吊死鬼的脸,夜夜入他梦来,吓得他冷汗直流。 闭上眼,一双瞪的死大的珠子看着他,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开吐着舌头的血口,把他嚼碎吞入腹中。 被吓到之后,打更也不尽心了。最主要的,是不敢打了。 旁人没见到,自然被陆三家的女鬼骗过。可他是亲眼见过的人,加上那天还去指正了她,要是她怀恨在心…… 说不定下次吊死在家的,就会是他。 想到这里,李九打了个哆嗦,青天白日,也感到阴风阵阵。 这几日里,总觉得自己身后跟了人,一双手随时出现要结果了他。 今天他老婆又把他骂了一顿,赶出来买菜,战战兢兢走在街上,一个不小心,就撞了人。 “哎哟!” “哎哟!” 对面传来两声,李九先是心头一抖,害怕自己撞上鬼,抬头看见面前二人,放下心来,赶紧道歉:“对不住啊对不住了,花嫂子、秦嫂子,没事吧?” 两位嫂子,一个是船帮子的夫人,一个是酒楼老板娘,都是厉害的,哪能一句话就了事? 花嫂子想到前几日李九在街上传的谣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白天的就见你找人晦气,没长眼睛啊?” 秦嫂子语带怒火,“可不是没长眼睛吗?走路不看人,打更也看不清,光知道胡说八道的给人找事!” 花嫂子拍了拍她的衣裳,一脸嫌弃的看着李九,“你说说你,媳妇儿也不管,一身邋里邋遢的,把我衣裳都蹭脏了。” 李九看了自己一眼,一脸苦笑。 自上次那件事之后,他连一个人洗澡都不敢。更别提洗衣裳了。 家里那泼辣货从来都是让他洗衣裳的,庄户人家,洗衣裳都到河边去,不是清晨就是傍晚。这么阴气森森的时刻,他是不敢再出门了。又是在河边,边上有人一推,或是河里有人一拉,前后都是个死。 臭婆娘见他就是不动,每天骂骂咧咧的洗了自己的,也不帮他洗,这身上可不就脏了吗? 面前的秦嫂子和花嫂子还在阴阳怪气的骂人,李九一个屁都不敢放。 临了临了,心里堵了气,梗着脖子道,“你们都说我胡咧咧,我告诉你们,我可没胡说!” 花嫂子腰一叉,“咋地?说你眼瞎还有错了?!” 这时候,彻底把她对付船帮子的泼辣劲拿了出来,吓的李九脖子又往回缩了缩。 转念一想,要是把事情和她们说清楚,为了陆三好,她们也会把那个女鬼给赶走,自己不也就顺便得救? 遂壮着胆子道,“你陆三家里头那个,就是个女鬼,我两只眼睛看的真真的,信不信随你。” 花嫂子“哎哟哟”凉凉道,“就你还有眼睛呢?还看的真真的,也不害臊。说大话不怕风闪了舌头?这么编排人,不怕下地狱被鬼差拔了舌头?” 李九不管花嫂子怎么骂他,只是梗着脖子一味道,“那就是个女鬼,我见着了。你们都被鬼给骗了,要是你们不管陆三,哪天见陆三死家里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一听他还敢咒陆三,花嫂子这个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伸手就拧李九的耳朵,“我叫你胡说八道!还敢咒我家小三儿?” 李九被拧的哎哟直叫唤。 秦嫂子站在一边,没有搭腔,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二人回到了家。 花嫂子和花遥秦说了穆桢的事,自认为这事好办,把穆桢从头到尾夸了个遍,说不日就可上门提亲。 唯有秦嫂子,欲言又止。 花遥看出了嫂子的不对劲,问道,“嫂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嫂子摇摇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李九……” 秦冷哼一声,打断了秦嫂子的话,“又是李九!他和你说什么了?又说老三家住了个女鬼?” 他声如雷霆,想来是气极了。 秦嫂子将他满脸怒容,沉吟半晌,方道,“鬼神之说,不可尽信,却又不可不信。我观李九神色,字字真恳,倒不像是个骗人的。” 花遥冷声道,“他这是要找回那日的面子,非得把白的说成黑的。” 秦嫂子摇头,“我看不像。李九是什么人,咱们在这城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是知道的。胆子小怕老婆,坑蒙拐骗的事情是一点都不敢做。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他这么肯定,老实说,我心里总觉得有些慌。要真是个女鬼……那岂不是害了陆兄弟?” 听了夫人的话,秦默默自己的山羊胡,脸色凝重了起来,“如此说来,此女出现的也古怪。三弟说,他是半夜在破庙里把人捡回来的。一个姑娘,大半夜在破庙里能有什么事?” 花遥心头咯噔一下,“莫非真是个女鬼?” 花嫂子道,“要不然,试探她一下。要是假的,那也不妨。要真是女鬼,可不能害了自家兄弟。” 秦问,“怎么试?” 花嫂子说道,“城外有个算命的,据说是有真本事的人。有几年怪事不少,还是他来了之后,城里央了人去请,怪事这才了了。咱就去找他!” 秦脸上有一丝担忧,“这样的高人,能请的动吗?” 秦夫人安抚他道,“当家的,放心吧。刘道士虽说是个高人,却是个爱财的,给够了钱,会帮忙的。” 秦一摸胡子,点头道,“如此甚好。” 当夜,秦与花遥再约了陆冲一场酒。 喝到尽兴之后,秦与花遥对视一眼。 只见秦小心翼翼的从身上掏出两个符,折成三角形,上头还绑了根红线。 他对陆冲说道,“这平安符是你嫂子特特去庙里求来的,你和穆姑娘一人一个。我们两个哥哥也没什么别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日子平安。以后要是把人娶了回家,和和美美的才好。” 陆冲大为感动,接过了符,再三道谢。 回家之后,便递给了穆桢一个。 穆桢一摸符纸,便知道不对劲。心中怒火万丈,冷笑不止。 老子和你们什么关系?还要拿黑狗血来试探我?我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又与你有何相干? 当夜陆冲喝醉了,她不好发作,一人独坐大堂,神色越坐越冷。 一夜之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 说她是鬼的,是那个更夫。她不找他麻烦,他倒是四处散播谣言,终于把事情惹到了她身上。 其二,就是这张符咒。 穆桢也是个修者,认得出这符咒是真真的驱鬼符。 符咒用朱砂混着黑狗血写的,要她真是个鬼,只怕一命呜呼。 如此污秽之物,也敢拿来腌H她? 思及此处,穆桢气的脑袋突突的疼,恨不得挥剑砍砍砍! 修士不躲在山里清修,反而跑到人间管这些杂事,真是丢了修者的脸面! 看她怎么好好的给修真界清理门户! 翌日,陆冲捂着脑袋从内室出来。 看见穆桢坐在厅内,浑身散发着寒气。 他不由好笑,过去哄人,“有谁招你了?” 只见穆桢冷笑不已,她一拍桌子,把那所谓的平安符拍在了桌子上。 陆冲心头一跳,“怎么了?” 穆桢冷冷道,“你要是怀疑我是女鬼,大可直说。我又不是非得要赖在你这里,真当你这地方是个什么宝地呢?不必拿这恶心的东西来试探,我最恶心狗血味儿!” 陆冲心头长叹一声,必是两个嫂子好心办了坏事。 哼!该死的李九,没事干,尽知道嘴碎了! 但见穆桢把符咒捻在手上,一点一点,撕得一条一条碎碎的,眉宇具是冷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女鬼吗?去买两条黑狗来。” 见穆桢正气头上,陆冲也不好和她对着干,顺了她的心意,大清早的就跑出去买黑狗。 回到家时,看见穆桢手上拿了一柄剑,还准备了一个盆子一个桶。 她当着他的面,一剑穿入两条黑狗的喉咙,手段极为利落,狗血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为优美的幅度。 而后,她放了一盆一桶的――黑狗血。 血流尽了,穆桢把两条黑狗扔到了陆冲的身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只见她气定神闲的拎起木桶,带着一桶黑狗血出门了。 去哪儿? 去找刘道士。 她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正好刘道士也摆了摊子,端坐好,又是一派高人模样。 刘道士是个真修士,只可惜是个穷修,修来修去,这辈子飞升无望。 他倒也是个看得开的,飞升无望,那就好好做个凡人。 一个修士,那肯定是比凡人厉害许多。 要说位极人臣、奢靡无比,那是不能。毕竟这世上修者众多,要是他在人间太过张扬,只怕会被当做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他就在开了个算命摊子,专门帮人解决怪事。 好歹是个修者,抓个鬼什么的,那还是不在话下。 而且凡人能遇上的,也都不是厉鬼。 真正的厉鬼,一经现世,世家大族的修者们必是群巢出动,就指着它们来扬名立威。 是以这么些年,刘道士在人间的日子过的颇为顺遂。 闲来无事人间四处看看,给人断个姻缘看个手相,寻块风水宝地埋葬,又或是抓点小鬼小妖什么的,自在得很。 与他在修真界低眉做小不同,凡人们对他,那可是恭敬有加。 刘道士活的高高在上的很。 而且凡人出手大方,他用修者的本事,过着凡人的生活,不可谓是不爽快。 金钱美酒美人,一样不差。 他机灵得很,在一个地方装阔气的大老爷,用飞行术飞到千里之外给人算命。两地相隔千万里,任谁也猜不到,面前这个老神在在的穷酸算命的,竟然在另一个地方,满身绫罗,呼奴唤婢。 远远见穆桢走来,他观此女一脸郁色,又看她周身气度不凡,只当自己今日又能狠捞一笔,摸了摸不长的胡子,笑的很是得意。 当姑娘走到面前,一脸冷漠的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杀了般的眼神,让他心头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再看她手上拿了个大桶…… 她不会是想拿桶砸自己吧? 事情没想明白,就见她把桶倒扣过来,劈头盖脸的浇了他一身的黑狗血。 刘道士惊叫一声,“你怎可如此无礼?!” 还没来得及说些其他指责的话,脑袋上一疼,接着眼前一黑,她竟是把整个桶扣在了他头上。 刘道士怒火中烧,催动法术要给面前这悍妇点颜色看看。 熟料,他还没能动手,穆桢一脚踹翻了他的摊子,连桌子带人,踹飞了。 刘道士只觉身上一痛,浑身提不起劲。 此时才明白,面前这个,只怕也是个修者。 还是高阶修士! 意识到这点,他心头大骇,想要逃跑。 穆桢却抓住了他,把他再一次拖到地上。 她一脚踩上刘道士的肩膀,声音宛若数九寒天,听的人战战兢兢,直打哆嗦,“你也是个修者,这么些年,坑蒙拐骗的事情干的不少啊?怎么就出了你这种败类,一点脸面都不讲了?嗯?” 三句问话,一句更比一句问的可怕,声音一声更比一声冷。 刘道士心中叫苦不迭,一声不敢吭。 境界的差距,但凡说错了一句话,那可是神魂俱灭啊。 他都还没说“小人该死”的求饶话,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大喝:“滚!” 下一刻,刘道士血盾逃离。 处理完刘道士,穆桢径直走去李九的家里。 她气上头了,哪还管谁对谁错? 李九家的大门被她一脚踹开,抓了人就往灯笼铺子里拎。 穆桢身材瘦小,李九比她高了一个头,可穆桢抓他,倒像是抓着小鸡仔似的。 李九一直在叫喊挣扎,喊的像杀猪似的。 回了铺子,穆桢一把把他扔到地上。 李九脑袋撞到地上,被嗑的头晕眼花,眼前金光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只听头上传来一句阴冷无比的问话,“是你说我是女鬼的?” 他脑袋一凉,头皮炸了起来,不敢答话。 “呵,”头上传来一声冷笑,再然后,他闻见了血腥味,之后,血腥味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甚至呛到了喉咙里。 穆桢掐住李九的脖子就往刚才那一盆黑狗血里摁,边摁边问道,“我是不是女鬼?是不是?!” “咕噜噜咕噜噜” 狗血不多,一摁就摁到了盆底,让李九觉得窒息的同时,脸还被用力的一撞。 穆桢摁住他往狗血里摁了几个来回,已是有进气没出气。 她见人差不多了,把他从铺子里丢了出去。 剩下的狗血“哗”的往李九身上一泼,冷眼看了四周一圈,看的围观的人怕怕的,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穆桢冷冷道,“今后要是再让我听到,有谁敢说我是女鬼,我可就没这么好心肠了。哼!” 事情在灯笼铺子被关的“砰”一声响后,伴随着大门晃晃悠悠,结束了。 这之后,没人敢说穆桢是女鬼。 大家都在议论,陆冲将来这个媳妇儿了不得。 想不到潇洒了一辈子的状元郎,多少姑娘趋之若鹜啊。 临了临了,居然还是个妻管严的命,要娶个母老虎回家。 这样闹了一出,谁还敢招惹他家? 第91章 这座江南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穆桢闹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流言传得飞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花遥和秦已听了个满耳。 当下就把花嫂子和秦嫂子骂了一顿。 街上的流言越传越变样,传来传去,将穆桢传成了个身高九尺,浑身长毛,一身铜皮铁骨,眼若铜铃的雄壮女子。 自此,江湖人士对陆三郎爱慕的姑娘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各路英雄启程前往江南,只为一睹穆桢容颜不表。 话说陆冲,当日惹到穆桢之后,左思右想,想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缓和。 但观穆桢脸色,面如锅底,冷若冰霜,实在不好开口。 两人尴尴尬尬的过了几日,终于,随着陆冲给穆桢买小饼之后,尴尬化解。 穆桢好哄,她本就是没事找事心虚,有人哄她,她乐得找个台阶下。 陆冲虽在家的时间长,但还有很多时候,是会外出的。 好歹是个大侠,行侠仗义,是得走出去的。 加上花遥秦二人是老酒鬼,日日拉着陆冲喝酒。 所以穆桢在灯笼铺子的这段时间里,她待在家里的时间,反而比陆冲这个主人还要长。 慢慢的,穆桢竟也习惯陆冲简单的生活。 陆冲不在家,她就代替陆冲坐在门口,扎灯笼打发时间。 又是一个满月。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昨夜的穆桢一晚没睡,每月一次的痛苦,让她开始恐惧。 掰着手指,计算即将来临的折磨。 十四的月亮还没从山上下去,和十五早起的太阳一起挂在了天上。 她盯着天边两轮,莫名的,心跳如雷。 过了会儿,穆桢低头,苦涩的一笑。 忽见身前有人挡住了光线,抬头,看到了一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人。 说是猴子,其实太过,只是他弯腰驼背的,有点像猴子在树上的模样,所以见到的第一眼,才觉得这人像猴子似的。 他脑袋上扎了个小小的冲天辫,辨尾绑了个小葫芦。一身粗布衣裳套在身上,不怀好意的笑的眉眼都挤在了一起。 长得并无特色,只是丑而已。 见他样貌丑陋,神情猥琐,穆桢也没给他好脸,甩了甩手,从地上起身,兀自走进了店里。 给自己搬把小椅子坐下,也不理人。 来人却是不恼,拐着走进了店里,笑的眯缝着眼自我介绍,“小人通天猴袁通,穆姑娘,这厢有礼了。” 哟,还真是个猴。 穆桢乐了一下。 她半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下他瘸了的腿,问道,“你是来买灯笼的?” “自己挑。”她手臂一挥,胡乱指了指店里四处摆放的灯笼。 每一盏都是陆冲精心所画,好看的紧。 话说通天猴袁通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个排的上号的人物。 一身缩骨功无与伦比,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非常好使。只所以得了个通天猴的诨号,一是他轻功了得,爬起树来,蹿的飞快。据说当年,他曾在老林里的树上待了整整三月不曾下来。饿了就在树上到处乱飞,抓些飞禽小兽,渴了就喝枝叶上的露水。到了夜间,往细窄的树枝上一躺,看着摇摇晃晃的,眼见就要掉下来了,他愣是支撑着自己睡的好端端的。 如此功夫,令人叹服。 加上他生的丑陋,上了树真和猴子没什么区别,是以得了个猴子的名号。 袁通为人阴险狡猾,这次上门,专门找茬来的。 他出生贫苦,父母早亡,被叔婶带大。只可惜叔叔家里孩子五个,婶婶又是个不容人的,他幼时的日子过的很是艰难。 十五岁上山当了山贼,路上捡了个临死的老头,把一身的好功夫传给了他。 等到功夫大成,第一件事就是下山找叔婶报仇。 要说叔婶为人虽不厚道,但好歹养了他一场,养来养去,真养成了个白眼狼。 那一日,火光冲天,烧死了袁家一家七口。 也是那一日,陆冲和他结下了梁子。 陆冲见他忘恩负义,极为不耻,又见他杀人放火,势要杀人偿命,将他打做了邪魔歪道。 当日一战,陆冲打瘸了他一条腿,再没能好起来。 而他亦是寻了个空子重伤陆冲,这才勉强得以逃脱。 按理说当日陆冲占了上风,他该是躲着陆冲,不敢见他才是。 可通天猴却时时想着要杀了陆冲,为自己的腿报仇。 听说陆冲有了个心爱的姑娘,袁通不远万里的赶来,只为杀了穆桢。 陆冲断他一条腿,他杀了他的爱人,两相抵消,从此两不相欠。 这逻辑,也真是叫人觉得奇怪。 没见到一个人,穆桢习惯性的会用轮回之法查看他的生平。 其实她对通天猴并无不满。 陆冲不了解情况,只看到了袁通杀人放火,却不知他饱受虐待。 不是他人,永远站不到别人的立场上考虑。 袁通自小被一家七口打骂折磨,心生怨怼也属正常。只是最后的法子过火了些,斩尽杀绝,太过残忍。 陆冲什么都不知道,冲上去就对人一阵高高在上的说教,把自己放到了个极高的位置上,还把人家打瘸。这倒反而让穆桢有些不满。 别人过别人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你要行侠仗义,又怎知救下的不是恶人? 穆桢盯着通天猴久久不语,袁通神色一愣,笑的阴毒:“姑娘,我不是来买灯笼的。” 他声音嘶哑低沉,听的人止不住的压抑。 “姑娘,我是来买命的。” 穆桢笑,“买命啊,那可来错地方了。这里不卖命,只卖灯笼。你要是想活的久一些买命,得先抹了自己的脖子下地府,到了阎罗殿在和阎王讨价还价。记得让上头的人多给你烧点纸钱,不然要是阎王要价太高,你也付不起不是?” 袁通哈哈大笑,眸子冰凉一片,“姑娘,你倒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当了陆冲的媳妇儿。不然,我倒是愿意留你一命。这世上有趣的人不多,我舍不得杀光。” “你估估价,看看自己值多少?今天,我把你的命,买了。” 他笑,穆桢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颇为感慨道,“我的命,可贵着呢。要是真能死,我早就去死了。你要是能杀我,那也是帮了我大忙。” “要不换换?我买你的命?反正我比你有钱的多,你要是愿意为我卖命,绝计不会吃亏。” 她玩笑道,却又带了几分认真。 袁通冷哼一声,“小姑娘,休要贫嘴贫舌,怪只怪你命不好,遇见了陆冲。死后做了厉鬼,找陆冲报仇吧。”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拐棍,要打向穆桢。 这一击,下了十分的力道,要真是个娇养的小姑娘,必定被打的一命呜呼,血喷三尺。 只可惜穆桢的速度比他来的还要快,刹那间,穆桢走到了袁通面前。 一脚,将人踹出门外。 袁通倒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过了好半晌,才能够挣扎起身。 街上的人早就躲远了。 早先就见过穆桢打人,也知道陆冲是个江湖人士,再见今日有人口吐鲜血,说不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前来寻仇。 要是误伤自己,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先头还以为陆三这口子只是个泼辣的小媳妇儿,想不到也是个跑江湖、心狠手辣角色。 穆桢闲庭信步走到门口,用手把袁通摁在地上。 袁通还欲挣扎,只觉得自己像被鬼爪子扣住似的,动弹不得。 他恶狠狠的盯着穆桢。 穆桢摇摇头,扒拉了下袁通脑袋上的那撮小揪揪,小声道,“其实我还挺欣赏你的。” “要说陆冲这个人吧,人倒是个好人,只可惜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来。和这种人待着,最闹心了。别人都讨厌你,对你恶形恶状了,你还要做个正人君子让自己吃亏,岂不是傻子?要我来说,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这才是对的。不过陆冲不同意。” 她眉眼弯弯,“我告诉你,陆冲看上了我,我却没看上他。你要是杀了我,我这种人,死都要拉着别人同归于尽的。而且我一人死了,别人一定得死两个,决不让自己吃亏。你看看我,将来肯定会变成个恶鬼,死了也不让你安生。你杀了我,我就找你。找你之后,再找陆冲,所有牵扯的,一个都不能放过。所以啊,你杀我不划算。” “你们之间的破事,我不爱管,我也不想管。”她说着说着,语气逐渐狠厉,眸子露出凶光。那种凶悍,饶是袁通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见了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袁通想: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亦或者,她并不将人放在眼里。 ――只当自己是个人。 “你要报仇就找陆冲,我付了他银子,不欠他什么。你若出手,我不相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要是一旦招惹我,你可得想清楚后果。你们这些江湖人小打小闹的,我怕你担不起我的报复。” 袁通感觉头皮一痛,穆桢揪住了他的发髻。 她像是要把他脑袋上的那撮毛全部活生生的拔下来似的,绕了一圈在手里用力往后。 袁通痛的额头上生了汗,仿佛头皮要被她整个撕下。 逐渐,他发现穆桢的手开始缩紧。袁通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大口的想要得到一些呼吸,已经忽略了头顶的痛意。 很快,随着脖子上的桎梏消失,空气重新涌入胸腔,他红着脸大口的喘息着,拼命的咳嗽。 而头顶,只传来了极为平淡的一声:“滚。” 平淡的不带一丝起伏。 袁通知道自己惹上了个硬茬子,有真本事的人,才敢有这样的底气,谁都不放在眼里,当你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敢托大,江湖混的久了,明白夹着尾巴做人,才能活的更久。 本就和她无冤无仇,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此女行事比他还更阴狠,他冲着穆桢的背行了一礼,冷笑道:“想不到陆三郎磊落一生,竟然败在一个小妖女的手里,还真令人感叹。” 话音刚落,一口气喘不上来,再一次被掐住了喉咙。 这一次,穆桢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袁通脑袋嗡嗡作响,耳朵出现了暂时的失聪,只有一片混音。 但在一片混音之中,清晰的听到了穆桢说的每一个字:“我不是小妖女,我告诉你,我嚣张习惯了,讨厌别人嚣张。再有下次,不会动手,我会动刀子,送你上西天。” 第92章 袁通走了之后,穆桢的日子平静了很久。 不知他是怎么和江湖上的人传的,反正再也没人来找她麻烦了。 穆桢很认真的觉得,这人活着,就该狠一点、凶一点。 你比别人狠、比别人凶,人家都不敢来招惹你。 毕竟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喜欢惹是生非。谁喜欢被打被骂? 世人大多温和,只因为想和别人交友罢了。 像穆桢如此,来了数月,孤独一人,邻人见了她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一句话招惹了就被痛打一顿。 换做别人,被人排挤指不定多难受。 穆桢反倒是觉得清净得很。 谁都不来关注她,她的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她有朋友,虽然朋友都死了,但她还是有朋友的。 朋友这种东西,在精不在多。宁缺毋滥。 她确实不知道,她日日躲在铺子里糊灯笼,哪能知道外头的故事有多精彩? 人人都说陆三娶了个母老虎,说陆三日日被打的抱头鼠窜不敢回家,每日鼻青脸肿不能见人,旧伤还没疗养好又添新伤。 传的有鼻子有眼的,陆三风流倜傥的名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穆桢的名气越发响亮。 加上穆桢生的好看,画像传的到处都是,传言愈烈。 整个江湖都在调侃,风头一时无两。 男人们都说,陆冲的老婆生的这么好看,被打打也无妨。 女人们都说,这女人最重要的还是一张脸,生的好看,脾气再如何不好也是有人要的。 但凡有人敢反对,便举出陆冲一家的例子来,堵的人回不了嘴。 是以江湖上那些生的稍有颜色的名门贵女们,一个个脾气越发的大。 从前还有母亲在上头压着,这会子可是连母亲都压不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满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又是一个满月的日子。 今天的天黑的异常早,傍晚的风阵阵习来,吹的人身上凉飕飕的。 阴暗的夜,加上呜呜的风,显得这个晚上格外诡异。 穆桢打开窗子,风卷着沙子,顺着窗户的入口进入室内。 她闭了闭眼睛,被风沙迷了眼。 等到眼睛再次睁开,看到了头顶的月亮。 几朵飘摇的云挂在暗色的天空上,背后藏着一半圆润金色的月亮。 是的,今晚的月,是金色的。 她感到嗓子一甜,嘴里弥漫着血腥味。她用力的吞咽了一下,把卡在喉咙里的血咽下去,知道恶鬼来寻,这个夜开始了。 穆桢跌倒在地,她额头青筋暴起,不多时,冷汗遍布全身。 她像是发了疯似的找剪子、找刀子,一下一下往手腕割去。一条手臂触目惊心,伤痕累累,新伤带着旧伤,她痛的骨头都是疼的,连倒抽冷气都做不到,痛意让她无法呼吸,只是颓然的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控制。 她痛的倒在地上,开始低声嚎泣,右手想放下手中的刀,却又无法控制自己。 在月十五的夜里,她将自己献祭给了枉死的魂灵。 在这个夜里死去,当天亮的时候,她再次复生。 穆桢头发披散,形如恶鬼,汗水将发丝一团团粘结在一起,加上身上的血迹,黏成一片。 她哭着,想阻止自己,却最终颓然的倒在了地上,喘着最后一口气。 快点……快点……快点…… 只要她快点死,这个夜就能快点过去,明早鸡叫的时候,一切又都会恢复正常的。 快点,快点! 穆桢心头呐喊,身体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血一滴一滴,从地板的缝隙中滴了下去,滴到楼下。 滴答。 滴答。 楼顶,一行四人偷偷揭开瓦片,正好看到了穆桢的死状。 正是四大恶鬼。 四大恶人答应了穆桢要保护她,上次临阵脱逃之后,左思右想,觉得太不仗义了。 于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计算了下日子,在月十五跑到了陆冲的家。 他们准备默默守护穆桢来着。 按他们的脑子,只想到穆桢有可能中毒。 陆冲这人,虽然他们不太看的上眼,但好歹自诩侠义之士,见到穆桢,定不会见死不救。 他们四兄弟毕竟能耐有限,这种毒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救人实在为难。 陆冲朋友多,又都是有本事的。 本来四大恶人只打算远远的、悄悄地看一眼,确认穆桢无碍之后,这辈子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道上的传言他们也听说了,穆桢要嫁给陆冲。 正所谓正邪不两立,穆桢是陆冲的人了,他们自然也没有跟着的道理。 可谁想,这一见,恰巧见到了穆桢满身狰狞的倒在血泊中。 四大恶人大骇,这一回可不是中毒了。 他们也杀过人,穆桢身上的伤口他们再熟悉不过。 她是被人放干血死的! 情急之下,四人竟是忘了这里是陆冲的家。 他们从房顶跳了下去,弄出了老大的动静。 陆冲此时正在楼下算账,听到楼上传来的巨大响动,先是一惊。 紧接着,账本上“啪”一下,滴上了一滴鲜红色浓稠的液体。 陆冲心头一跳。 血。 他将账册上的血迹抹去,捻在手中磨搓。 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滴血滴在了账本上。 鲜血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陆冲心头大骇,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到地缝中渗透的血迹。 头顶的木板,早已被浸湿了颜色,在橘色的烛火下显得可怖。 楼上,金鬼将手指搭到穆桢脖颈处,冲着一脸期待的其他三鬼摇了摇头。 她早已断气。 铁鬼给穆桢找了布裹住伤口,待在一起,总有感情。 见穆桢死的如此惨烈,他红了眼睛。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到底是谁,将她残忍的杀害? 银鬼说,“大哥,我们一定要帮她报仇!救命之恩,这辈子都报不尽,眼见着恩人死在眼前,要是无动于衷,我们四大恶人又有何颜面苟活!” 铜鬼亦是红着眼眶,恶狠狠道,“我们信陆冲是个侠士,结果他竟放任惨案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连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算什么英雄!” 银鬼自责道,“都是我们的错!要不是我们怕陆冲那厮,要不是我们逃跑,要不是我们相信陆冲……都是我们的错!若是我们在她身边,哪怕自己死了,也不会让让她死在我们前头!” 金鬼取下穆桢右手紧握的刀子,看着刀身,嘶哑着嗓子道,“她是个英雄,死都不忘保护自己。我们不会放过凶手的!” 铁鬼红了眼,“陆冲!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枉我如此信任他,说到底,所谓正派人士,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者罢了!” 他试图合上穆桢瞪的死大的眼睛。 但穆桢的眼睛,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见状,铁鬼这么个大汉,已经啜泣出声,“大哥,她这是死不瞑目啊。” 而楼下的陆冲,心跳如雷。 头顶的房间,穆桢在住! 他提剑冲到楼上,一脚踹开了房门,正好瞧见四大恶人。 他看见金鬼手中的刀子还在滴血,银鬼铜鬼一脸凶悍,而铁鬼早已杀红了眼睛。 这四鬼此刻,看他的目光中,带着杀意。 陆冲视线顺着地上一路过去,终于,看到了死状狰狞的穆桢。 他倒退两步,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眼中迸发出无限的怒意,杀气凛凛! “是你们杀了她!”他握紧手中的剑,指向四鬼。 四鬼冷笑不已,只是凶狠的看他。 陆冲气的浑身发抖,一直以来,他以为四大恶鬼只是江湖谣传,实则不过做些小奸小恶之人。 是他错了,害死了他心中所爱。 这辈子就错了一次,便让自己痛彻心扉。 是他盲目自信,以为穆桢待在他家里,四大恶鬼便不敢上门。 他早该想到的,四大恶鬼对她下剧毒,又怎会放过她? 穆桢身体不好,一张脸总是煞白,昨天才写了方子,要好好给她调养身体,今天…… 陆冲心痛无比。 “啊!” 他大吼一声,朝金鬼掷出手中的剑。 利剑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哐”一声,深深插入地板。 只见陆冲一个闪身,来到剑的位置,拔出一半入了地面的剑,往金鬼的脖颈处划过。 若非躲闪及时,只怕金鬼已当场暴毙。 陆三郎的剑,从不浪得虚名。 陆冲动手,四大恶人自然也不含糊。 陆三早已被怒意冲昏了头脑,招招往死里杀,四大恶人自然不敌。 能和陆三对招,只能说他们此刻亦是被愤怒支撑着,否则早早便败下阵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兵器碰撞的声响充斥这座灯笼小铺。 饶是陆冲以一敌四,四大恶人依旧不敌。 他们被打的节节败退,却不肯逃跑。 穆桢死在陆冲的地盘,陆冲也是他们寻仇的对象! 故而陆冲误解他们杀人,他们也浑不在意,好不解释。 既然要打,又何必浪费口舌! 等死了,让阎罗王来解释吧。 这一战,不知打了多久,四鬼虽节节败退,却能不时带给陆冲一击。 正所谓是你前两步,我又将你回逼一步,外人看来,竟也是难分敌手。 陆冲的剑锋利无比,只见他狠狠一削,银鬼后退一步躲开,正好削在楼梯扶手上,竟把扶手砍去大半。 铁鬼抡起铁锤砸了过去,锤子勾着锁链,一扔一拉,又回到他手上,站定之时,踏碎了身周石板砖,地下给踏进了一个窟窿。 铜鬼舞着□□冲杀,金鬼拿着大刀砍向陆冲。 陆冲抬手一挡,将之挡在头顶。 随着一个用力,将二人打退。 不觉中,天开始微蒙蒙亮了起来,公鸡鸣啼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鸡叫,五人心中愈发烦躁,打斗更为激烈。 终于,陆冲寻了个空档,刺了金鬼一剑,霎时间鲜血如柱,险些削下金鬼半条手臂。 “大哥!” “大哥!” “大哥!” 穆桢便是在此时悠悠转醒。 她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似的,透着阵阵酸痛。 昨夜的疼痛留下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散,脑袋有点混沌,一片空白。 穆桢先是抓了抓右手,手掌张合几个来回,等到能感受到身体的力量之时,左手开始像右手一样,握拳又打开。 身上被血和汗糊住了,衣裳粘在了地板上。 穆桢一抬手,本想捂住脑袋,却因手上的血迹放弃。 她拉开左手衣袖,看到了上头新添的几道伤口。 “呵”她冷笑一声,从地上起来。 昨天太过突然,她也没好好准备,不知道陆冲家里有没有被她弄出意外?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打量四周。 屋顶破了个大洞,像是有人从房顶掉了下来,给砸了个大窟窿。 月亮还没彻底消失,还有白白的浅浅一轮,穆桢抬头,就能看到月亮。 楼下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甚至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动。 此刻方知不妙,定是昨夜她身死被陆冲发现,这才闹出了动静。 急匆匆下楼,正好看见打作一团的五人。 “住手!” 穆桢抽出白骨鞭,横空抽过去,将交手的双方打断。 只见她翻了个跟斗,从楼上翻下去,站定在两方中央拦住。 “怎么回事?”她问四鬼。 金鬼捂住手上的手臂,满脸惊诧,“你没事?” 穆桢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事?” 铁鬼道,“昨夜,我们明明看到你死了!我想给你合上眼睛都合不上。” 陆冲上前一步,拉住穆桢,“你没事吗?让我看看,到底有没有哪里受伤?” 说着,就要检查。 穆桢一把推开他,不耐道,“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 “说说你们吧,为什么打起来?” 她斜眼睨四鬼,“你们这么不识趣,上门来找打?” 四鬼听了,简直气得吐血。 他们打了一个晚上,就为给她讨回公道,结果她就来了这么冷嘲热讽的一句。 银鬼道,“昨天我们以为你死了,都怪陆冲看护不力,准备杀了他之后再去杀了你的仇人,给你报仇。” 陆冲冷笑,不屑道,“就凭你们?乌合之众!” 铜鬼讥讽道,“乌合之众你也没占到上风。” 陆冲闻言大怒,提剑要再次动手。 四大恶人祭起兵器,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 穆桢看的头疼,果然,是因她而起。 若是平时,她早就跑了,凡人最是讨厌,做起事情麻烦的很。 可这次,事情因她而起,难得她起了一点责任心,觉得自己应该把事情解决。 遂对四大恶人说道,“你们先去城外破庙等我,我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过去找你们。” 四大恶人互相看看,点点头,头也不回的离开。 只剩下陆冲和穆桢了。 陆冲有一肚子的疑问,“你和四大恶人是怎么回事?还有昨夜,是谁要害你?” 穆桢道,“他们是我的人,自然保护我。” “那中毒呢?还有昨晚,是谁把你搞成那个样子?”陆冲眉宇具是担忧。 本想冷冷对他,说他多管闲事的穆桢,看到他这幅模样,倒是说不出口伤人的话了。 她沉默半晌,方道,“我是个疯子,每月十五发病,四大恶鬼是来守护我的。昨天晚上,我自己伤的自己,与旁人无关。” 这话说的,根本没人会信。 好,就算昨夜是她伤的自己,这么重的伤势,她倒是说说今早是如何起来的? 还有,她手中甩的那根鞭子,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陆冲还想问什么,穆桢打断了他,“没什么事的话,我要找他们去了。” 也不给陆冲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 城外荒庙。 金鬼伤势甚重,陆冲那一剑削过,到底还是伤到了筋骨。 穆桢赶到之时,银鬼正给金鬼包扎,金鬼痛的头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咬牙忍耐着,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穆桢看了眼伤势,把银鬼推开,朝金鬼身上画了个咒术。 在三鬼眼中看来,却是给金鬼点了几个穴道。 铜鬼匆忙道,“恩人,现在点穴止血已然无用,弄不好,还会伤到大哥的筋骨……” 穆桢抬手,示意铜鬼别再说了。 其实穆桢有点感动。 她不过举手之劳,便让这四人为她舍生忘死。 金鬼的手臂被陆冲挑断了筋,以凡人之力,怕是接不回去了。 她愣愣的看着金鬼的手臂良久,紧接着,四鬼看到穆桢手上亮起一道金光,随着金光从金鬼手臂拂过,金鬼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四人被震惊到无以复加。 “你……”金鬼正欲开口,穆桢止住了他。 “不要问话,也不要说话。” 随着一道道金光从他们身上拂过,四人的伤势竟都愈合了。 他们眼中满是疑惑,穆桢却不想给他们解答。 她转身走到门口,“记得第一次见面,是你们遇上了鬼,我帮你们抓了。所以不要问今天的事情,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的。昨天,就算是你们报答尽了我的恩情。今日,我送你们最后一程。从今往后,不用再找我,你们四兄弟有你们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就此别过。” “恩人!”铁鬼在身后喊她。 穆桢顿住脚,淡淡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们只是相遇一程,不要探听我的秘密,不要再关心我。从此以后,若是遇上了,也不要管我,不要打招呼。你们是恶人,帮别人报仇,这么正派的事情,不适合你们。” 穆桢脚步匆匆,不敢在看留在庙内的四人。 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下人,找个奴隶,不值得别人为她如此付出。 从一开始,穆桢她付出的,和她如今收获的,就是不对等的。 够了,真的够了,若是继续待在一起,他们又会成为她的朋友,又会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她不能有感情,跟着她,只会害了他们。她背负着恶鬼的诅咒,还背负着天道赐予她的命运,无穷无尽,不知何年何岁才会终结。任何在她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所有人间的情感,在她身上开始萌芽的时候,就要掐掉。 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活的比谁都好。有人跟着她,反而多了牵挂。 凡人寿命太短,她不敢等到自己把他们放在心上的时候,迎来送走他们的那段路程。 第93章 昨夜陆府的动静那么大,很快便传到了花遥和秦的耳朵里。 待陆冲来到归云楼,闷头喝了一大碗酒,沉默不语。 还是花遥先打破了沉寂。 “昨夜究竟怎么回事?早上我派人去看了你的铺子,派去的人说你家几乎算是被拆了。” 秦皱眉道,“可是那个穆姑娘……?” 陆冲沉默不语,只是埋头喝酒。 花遥道,“老三,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和大哥便是。” 陆冲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摇摇头。 秦喝到,“老三!是兄弟就别闷在心里,有话直说!缩头缩脑的,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陆冲又喝了一大碗酒,沉闷道,“四大恶鬼是穆桢的人。” “四大恶鬼?!”花遥先吃了一惊。 “穆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会和他们四个扯到一起去?”他问道。 秦深思不语,等着陆冲的回答。 陆冲摇头,“我亦不明白,可昨日……” 陆冲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昨日我见穆桢……” 他想了想,方道出二字,“……昏迷,便以为是四鬼下的毒手,遂与他们四人打了一夜。今早穆桢醒来,告诉我四鬼是她的人。” 秦一下子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昏迷?” 陆冲手指磨搓着酒碗,“当时我进她房内,看她已然是气绝模样,这才和四鬼大打出手。可今早她出来,却又是……” 秦垂眸问道,“却又是好端端的模样?” 陆冲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 花遥长长的“咦”了一声,“这倒是怪。” 秦沉声道,“老三,别怪大哥多嘴,穆姑娘不是个简单的人。” 陆冲道,“大哥,你这话说到哪去了?” 秦认真道,“老三,哥哥们虽希望你将来能有个伴,但穆姑娘这样的,一看便知来历不简单,大哥劝你还是……” 陆冲道,“大哥,若是因嫌她麻烦便不喜欢了,那还是我陆冲吗?” 花遥附和道,“老三说得对。就算穆姑娘古怪的点,但咱们都是江湖上混的,谁还没几个秘密?我们三兄弟,可不是怕事的人。” 秦长叹一声道,“老三,大哥也没和穆姑娘多接触,反正要过日子的是你,你自己细细思量。” “只是近来神鬼之事渐生,若穆姑娘是走……阴间那条道的,咱们活人还是别牵扯的好。”秦劝他。 陆冲头一次烦躁的打断了秦的话,“别说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愿多谈。 ** 穆桢从城外回来不多时,就看到陆冲满身酒气,脚步虚浮的走了回来。 他看见她时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欣喜,脸上因酒气带来的红色竟有了三分艳丽。 欣喜过后,眉宇深处是浓浓的担忧与不解,甚至带了一点迷惑。 穆桢一看便知,定是他那两个哥哥又和他说些什么了。 她倒是不明白了,她还没答应什么呢,一群人做戏就做开了。 只听穆桢冷笑一声,“你哥哥们又和你说什么了?” 连她自己都没听出来,这句话带着的抱怨,活脱脱像个在婆家不受待见、备受委屈的小媳妇。 陆冲讷讷的,“并不曾说什么,只是问了四大恶人的事情。” 见穆桢冷笑更甚,陆冲急急解释,“只是好奇罢了,为何你会和四大恶人有牵扯?” 这样解释,更像是责问,反倒越描越黑。 穆桢嘴角一勾,道,“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和他们有牵扯又有什么奇怪?” “他们是我朋友。”穆桢道。 陆冲一脸不相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明白。穆桢,他们怎么会是你朋友呢?” 这句话平白惹恼了穆桢。 她愿意交什么朋友,与他何干? 当下没了好脸色,“我没有朋友,看到有人愿意和我交友,我喜不自禁行不行?我和他们一样被人嫌弃,惺惺相惜行不行?” “他们怎会是我朋友?”穆桢嘲讽的反问。 “偏偏他们就是我的朋友!还是我唯一的朋友!” 穆桢神色越来越淡,“陆冲,一开始我就不愿留下,是你让我留在这里的。你是屋主,我是租客,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若你觉得我奇怪,奇怪到令你无法容忍,我可以搬走。” 陆冲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他比穆桢先愣住了。 他看着穆桢,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穆桢也看他。 两人对视良久,穆桢方一笑,颇为自嘲道,“喜欢我什么啊?喜欢我奇奇怪怪?还是喜欢我不是好人?” 她本是随口一说,陆冲却答的认真,“第一次见你,我便喜欢上你了。当时我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回忆起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陆冲笑的无限温柔。 “后来你愿意留下,我欣喜若狂。每日都能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穆桢淡淡的出声,打断了陆冲的话,“你只是看上了我的容貌,又因求而不得而感到偏执罢了。只是一时冲动,不必如此。” 陆冲摇头,“穆桢,一开始我亦是认为如此,可随着你日日待在我身边,我对你的喜欢便日复一日的更甚。你说我只爱你的容貌,可哪一场喜欢,不是从容貌开始?若没有一见钟情,又何来的日久生情?” “我不信日久生情,我只信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喜欢你。认定一个人不需要太久,于我陆冲而言,一眼足够。日久生情,生出的情早已不是男女之爱,我想要的是一位夫人,而不是位生死与的兄弟。” 他陆三郎本是个爽利的人,喜欢别人,直说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穆桢,你说你没有朋友,那不如试试我。试试和我待在一起,也许你会快乐呢?反正你也不吃亏啊,随时都可以抛弃我。” 穆桢原本无措的心,被陆冲一句话打断,她抿嘴一笑,小声支吾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这种事情,居然还有男子吃亏的。” 陆冲眉眼弯弯,连带着下巴上的那撮小胡子也灵动了起来,“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试试我?” 她低头,一声“好”几乎要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的那一瞬,她看到了缠在腰上的那根白骨鞭子。 不可以。 不可以! 穆桢双眼猛地变得通红,霎时间所有情绪通通消散,只剩下愤怒、恼火。 再抬头,她看这世上的一切,带着满满的戾气。 “不要!” 她神色极冷,转变之快,让陆冲愣住。 只听穆桢一字一顿道,“没有陪我走过最辛苦的那段路,又有什么资格参与我的平淡的如今?” “我不需要你,自始至终,都是我选择了你,你想主动吗?不可能!” 陆冲不知为何穆桢如此,但只愣神了一会,很快便恢复。 他不知道穆桢经历过什么,但根据穆桢住在这里的几个月,他能猜到,穆桢过去活的并不轻松。 他笑的和从前一样,“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不妨碍我喜欢你。总有一天,我会有资格的。” 陆冲下定了决心要对穆桢好,可穆桢,却已打定主意要走了。 第94章 江南的夏天,雷很大,雨很大。 轰隆隆的一阵阵,大雨扫过屋顶,变成了风的形状。 陆府的对面,是一片绵延的山峦。 今夜的大雨伴随着闪电,让对面暗成了一道黑影的山峦上,撕裂开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光。 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闪电自西北而来,在它经过的每一个瞬间,照亮整个漆黑的夜。 惊雷落地,又像是在空中炸开,震得人心头一颤一颤。 老人们被巨大的雷声震慑,拉着孩子躲到家里,叫他们禁声。 传说,喊声会招引来更大的雷霆。 穆桢此刻坐在窗边,她的房间,那扇窗户,正好对着远去的山峦。 大风带来的雨是斜的,所有人都关上了窗子,只有她,大开窗门,任凭冰凉的雨拍打在脸上。 但此刻的她没有注意风雨,心思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穆桢一动不动的凝视西北方,试图追寻闪电的归处。 就这么瞪着眼珠子一动不动,没有注意到房间来了人,更不知道身后的人看了她多久。 良久之后,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带了一点得意。 “龙气。”她在心头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你在看什么?”冷不防的,背后忽然有人问话,吓了穆桢一跳。 穆桢头也没回,脱口而出,“看雨。” 回神之后,睁眼说瞎话,“我喜欢这样哗哗的雨声,和屋檐上滴滴滴的声音。” 陆冲不由好笑,看她柔顺的脑袋,兴冲冲的小模样,倒真像个雨天高兴能玩水的孩子。 “早点睡吧,别看太晚。”他交代一声,下楼,回到了他的房间。 其实穆桢最讨厌下雨。 雨声能让人心情平静,但在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生离死别的时刻,总是伴随着大风大雨。 雨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砸在脸上,砸在身上,变成了铺天盖地、触目惊心的红。 陆冲一离开,穆桢便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她带了伞,但这样的大雨,一把伞的作用,有似于无。 闪电劈在山峦上,照在人脸上,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整条街都陷入了沉睡,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穷人们抱怨着大雨,抱怨着大风。 明早起来,不知屋顶又会破多少个大洞,今天夜里,不知屋内会漏进多少雨水。 今夜注定无眠。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伞上,穆桢着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 走过街道,穿过早已紧锁大门的城墙,沿着山路一路往上。 绣花鞋精致无比,此刻却已覆满黄泥。 不知走了多久,她跑到山间,来到闪电了归处。 低垂的雨伞本压过头顶,将伞下的人遮挡的严严实实,就在这一刻,穆桢抬起了伞,任银色的闪电照过,在她脸上劈开一道痕迹。 她慢慢把伞放下了。 任雨水从头顶浇下,浑身湿透。 没有纸伞的遮挡,穆桢看清了头顶的龙。 庞大而黝黑的身影在山间扭曲、徘徊,天上的雷霆是它的劫难。 闪电打在它身上,发出一阵阵烧焦的气味。 这是一条蛟龙,由蛇化蛟,由蛟化龙。不知经受了多少磨难,又不知承载了多少天道赐予它的祝福,才能修炼大成。 听说,有如此气运的生灵,能缓冲恶鬼带给她的磨难。它的龙珠,带了它一生的苦难,那一颗龙珠,能与恶鬼之难两相抵消。 穆桢心想:遇见她,是它的不幸。 但那又如何? 天道安排了每一场遇见,它的生命,在今日终结。 修仙修仙,终究它还是修不成仙。 她便是它最后一场陨落的劫数。 此刻,穆桢眼中充满凶光,浑身散发出极强的杀意。 蛟龙似是感受到了下方有人来者不善,狰狞的龙眼在警告她。 穆桢嘴边高高翘起一个幅度,眉梢眼角具是冷意。 只见她凌空飞跃,一跃而上,不过一个翻身,坐到了龙角上。 这个位置,是被人类收服的灵兽让主人坐的位置,于即将化龙的蛟而言,有人坐到它龙角之间,这是屈辱。 它愤怒的咆哮一声,在半空疯狂游走,飞快的翱翔着,试图让风将龙角上的人刮下,要将她抖落下来。 它成功了。 穆桢努力的抓住它的角,却终究没能抵挡住它的挣扎。 她从龙身上摔下,在落地的那一瞬,从腰上抽出白骨鞭,朝天空一挥,白骨鞭向空中甩去的那一刻,开始无限变长,一圈圈缠绕住蛟龙全身。 骨节嵌入龙的皮骨,蛟龙发出痛苦的啸吟声。 穆桢拉住白骨鞭末端,接着蛟龙挣扎的力量再次一跃而上,坐到了龙背上。 巨龙腾空,天空时隐时现出一道龙影。 蛟龙吃痛,龙吟化作惊雷声,轰隆一声,传递给人间。 龙爪划过天空,留下三道巨大的爪印,抓破了月光藏匿的云层。 大风大雨,伴随着惊雷闪电的天气,空中出现了皎洁的明月的身影。 到底是即将化龙的蛟,穆桢感觉自己随时都要被甩脱在地,手上的白骨鞭仿佛要被挣脱离手。 若是白骨鞭离手,蛟龙将不受控制,届时必定处于下风。 想到这里,穆桢发了狠。 只见她右手牢牢抓紧白骨鞭的末端,左手伸出,五根手指根根化出利爪,一下刺进龙皮。 她往下用力划拉,撕破龙身。 蛟龙在此刻发出一声惊天的嘶喊,那是为自己生命走到尽头的悲鸣。 巨龙的嘶喊声变作了惊天雷响,在它陨落的那一瞬,天空布满了密密的闪电,闪电细细密密凝结成网状,天空仿佛要裂开崩塌一般。 这个黑夜,被照亮了。 穆桢主修雷水二法,见到漫空惊雷,她放松地一笑。 但见她从天空抽出一道闪电,闪电被抽出的那一刻,化作利箭,穆桢将其刺进龙身,蛟龙终于被杀死。 今夜若有胆大的人敢向天一望,必能看到空中屠龙的勇士,拿着闪电做枷锁,屠杀巨龙。 她们就在那轮若隐若现的圆月之前。 穆桢和蛟龙一起,从天空中重重跌下。 跌落的那一瞬,穆桢没忘记从龙腹中将龙珠掏出。 蛟龙陨落的瞬间,所有的修为和身体一起,化作天地的灵气重归大地,滋养山林。 地上只剩穆桢一人。 大雨将她头发打的凌乱无比,一根根都淌着水,水底顺着发丝滴的飞快,穆桢的眼睛亦被雨水模糊。 随着蛟龙身死,雷霆退散,雨势变小,方才出现的若隐若现的月亮彻底显露了身姿。 天空出现的,是一轮满月。 穆桢拖着鞭子的手重重一顿,她呕出一口血,浑身像被碾压过了一般疼。 糟了! 忘了今夜又是满月! 她感受到有人在撕扯她的身躯,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冻得她瑟瑟发抖。 车裂之刑。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跌在了泥泞的山路之中。 她挣扎着要起来,穆桢抓住身边离得最近的一根树木,用指甲扣住湿漉漉的树皮。树皮嵌进指甲里,顺着手指,渗出的血迹蜿蜒而下。 她半走半爬的回去。 走到陆府前,她特意没从正门进去,更不敢往灯笼铺子的那条街走。 今晚街上的人必定无眠,若是叫人看见,必起风波。 待到来到窗户底下,她想要飞身而上,却再一次痛的喷出一大口血。 到底还是给穆桢忍住了痛,回到房内,她顿时瘫倒在地,捂住嘴巴,不敢喊出声。 她痛到浑身几乎丧失知觉,只剩冷汗从全身自发的一阵阵冒出来。 手指里还嵌着树皮,看着像是每个指甲里长着黑漆漆的倒刺,身上带着污水与黑泥,脏的不成样子。 没有雨水冲刷,湿漉漉的衣裳开始慢慢变干,身体想皲裂的土地般,板结在了一起,难受的紧。 但穆桢此时只能感受到痛,刺骨的疼痛,痛到她连喘息都不敢,五脏六腑会顺着她的呼吸,开始有规律的发出痛意。 更可怕的是,她必须清醒着忍受这些疼痛,直到那个怨鬼死亡,她也迎来今夜的死亡。 翌日清晨,穆桢醒来的时候,冷静的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趁着陆冲出门的是时候,烧水洗澡,把换下来的衣裳,全都扔进灶里,一把火烧了。 第95章 最近的江南不太平,清早起来,花遥手下的船帮子来报,又从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 花遥皱着眉头,“这个月第几个了?” 船帮子王五甩了甩身上的水,恭敬道,“第六个了。” 临水城隔三差五的就死人,还全死在了河里,官府查案,首先要从船帮入手。 这一条水域都是花遥的地盘,官府日日来骚扰,让他不胜其烦。 更重要的是,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官府已经把凶手盯在了运水帮里。 都是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除非是泅水的好手,否则怎可能专在河里杀人? 一来二去的,不过一月,运水帮生意一落千丈。 城内人心惶惶,大家不敢进河里,生怕自己会成下一具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如此一来,哪来的生意? 而如今,运水帮最主要的业务,居然是帮人捞尸,简直可笑。 花遥不耐烦的摆摆手,“送到官府去,别烦我!” 方才那一番问话,问的是无名尸。不知道死的是谁,要转交官府的案子。 算上有名有姓,这个月淹死的、投河的,不知道多少人。 花遥喃喃道,“真是撞了鬼了,河神爷爷这是新盖了府邸,要抓下人不成?” 他摇摇头,径直走到了归云楼。 见他一脸阴郁之色走进来,秦脸色沉了下来,问道,“又死人了?” 他问的肯定。 花遥找了张桌子坐下,点头道,“早上王五又捞起来一个,还没被泡的太白,估计也就是这两天刚死不久。” 秦坐到他的对面,给花遥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这事情倒是古怪,从没听说过一条河里死这么多人的。” 花遥长叹一声道,“现在都说河里有鬼,水鬼每夜上岸抓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一条长长的水渍从河里出来,一直牵到别人家里。牵到谁家,谁家就要死人。还有说亲眼见到水鬼的,浑身被泡的发白肿的老大,满身青紫,听着就}的慌。” 秦沉思道,“鬼神之事,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 话没说完,历喝一声道,“谁!” 花遥吃了一惊,倒不曾想到谁这么大胆,竟敢埋伏在归云楼。 顺着秦凌厉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了一个破衣布衫的糙汉子。 竟是王五。 花遥拧眉,对秦解释道,“大哥莫慌,是我船帮里的人,这就是王五。” 秦挑眉,“就是今早的捞尸人?” 花遥点了点头。 后问王五,“你来干什么?可是早上发现了什么不对?” 王五挣扎半晌,欲言又止。 秦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下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汉子。 一身被太阳照成了古铜色,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走的。 船帮子里讨饭吃的人,大多是穷苦人家。又听花遥说,他是个捞尸人,想来更是清贫,不然也不会干这种活计。 这一声粗布衣裳上打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倒也是附和他的猜测。 秦对穷人家带着同情,放缓了语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我和花遥定为你做主。” 王五看了看秦,又看了看花遥,兀自挣扎了老半天,这才嗫喏道,“帮主,死人的事情,是从上个满月开始的。今天,又是满月了。” 花遥不解,眉头紧锁道,“什么意思?” 王五道,“今天满月,也许可以抓鬼。” 秦“哼”了一声,“荒谬!满月就去抓鬼,谁说的?!” 花遥安抚了下秦,问王五,“你的意思是说,这段时间河里死人,和满月有关。” 王五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支吾道,“上个满月,我看见……” 说到这里,又不敢说了。 花遥是个急性子,“快说!” 王五像是被吓了一跳,这才梗着脖子道,“上个满月的时候,大雨,我家屋顶被打了个大洞,没法子住人。我和我家婆娘那时候看见天上有人,骑着一条龙,在杀龙。” 此话一出,让花遥秦愣在当场。 而后王五又道,“后来我们一家子躲到大门后边避雨,看到陆三爷家的穆姑娘一声乱糟糟的从雨里回来。满身都是泥水,衣裳上还沾了血,脸上苍白苍白的……” 说到这里,没敢再说下去。 这意思很明显,他怀疑穆桢有问题。 花遥和秦一直便觉得穆桢古怪,只是陆冲一意孤行的对穆桢好,也不许别人说她不是,这才让二人再不多嘴。 这一次王五的话,让二人疑心再生。 花遥与秦对视一眼,后对王五道,“放心,这件事我来办。” 王五这才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从酒楼退了出去。 离开之前,秦让小二给他带了一壶酒。 花遥问秦道,“大哥,你怎么看?” 秦沉声道,“若非这世上有鬼,那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且不管穆桢是人是鬼,你也听王五说了,穆桢月十五像鬼似的回来了,月十五就开始死人。说这件事和她无关,任谁也不信。今夜又是满月,你把船帮的人叫上,我带上老三,咱们一起巡河,就不信抓不住那个鬼!”他一拍桌子,极为恼火。 花遥沉吟,“此事与穆姑娘有关,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秦冷哼一声,“有何好从长计议的?是她就抓了,不是她,那就抓鬼!我听老人说,月十五是一月最阴的时日,若是真有鬼,咱们就在这月十五,与他见上一见!” “此事说定,你自去整合人马,咱们今夜再见!” 花遥自知劝不动秦,回帮中找人不提。 夜晚很快来临,陆冲三兄弟集结人马,驶上一条大船,顺着河水一路行进。 他们打算巡河,以防百姓再发生不测。 夜幕把一切遮挡的严严实实,只剩一轮圆月高挂,发出幽幽的光亮。借着月光,陆冲看到浅滩上的芦苇迎风摇曳,像一个个鬼魅的妖影,仿佛下一秒,便要张牙舞爪的上前。 右侧的青山在夜里,就像狰狞的巨兽,静静的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到来。 夜里的风带了三分凉意,吹在人身上,冷飕飕的。 时不时响起的一声猿啼,更为这个夜添了几分诡异。 陆冲把手里的剑握紧了一些,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只当今夜来抓鬼,没人告诉他,其实今晚是来抓穆桢的。 忽然,天上漫起了一阵云雾,月色开始变得模糊。河面上蒸腾出水汽,挡住了船只的视线。 就是现在! 船帮子还没来得及对突发的状况作出反应,陆冲却踏水奔去。 利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再见陆冲,他以利落的回到船上。 秦赶了出来,“发生了什么?” 陆冲不知该如何给秦描述他方才所见,他哑着嗓子,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刚才有人,踏水而行。” 花遥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踏水而行,你也可以,这有何古怪?” 陆冲眼睛看着前方漆黑的河面,摇头道,“我只能借力踏水,不时必归。那个人,我看见他于河面行走,如履平地。” 更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说。 刚才他的剑使了十成十的力气,他看见自己砍到了那个人的脑袋上。 那人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亮的吓人。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的剑术,方才那一砍,能将人脑袋整个削下。 可“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一点事都没有,利剑砍到脑袋上反冲过来的力气,甚至把他虎口震得发麻。 那人冲他一抓,手指和眼睛一样,泛着绿光,指甲里还淌着粘稠的液体。 陆冲闻到了浓浓的铁锈味。 是血。 观他沉思不语,花遥摸摸下巴,问道,“许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陆冲否定的坚决。 有个船帮子哆嗦着插话,“帮主,会不会真是河神爷爷显灵了?河神爷爷抓人,我们管不了的,要不还是快回去吧。” 花遥是个走船的,河里怪事多,听了船帮子的话,虽不至于露了怯,却也不赞同继续在水面上走。 临水的地方水怪水鬼传说多,江南更是如此。若不是靠河吃饭的,天色一暗,百姓都会离水离得远远的,生怕晚上水鬼上岸抓人。 夜半巡河,听着倒是挺英雄,可真正做起来,忍不住让人心里发毛。 靠河吃饭的船帮子最信鬼神,方才有人隐隐约约见着了鬼影,此刻人群中已经小声的讨论开了。 秦正欲喝止他们,却见陆冲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看了看秦,又看看花遥,说道,“大哥二哥,兄弟们说的有道理,今夜不安全,还是先回去的好。” 河里的事情有古怪,他不能拉着这么一大船人一起冒险。 秦吹胡子瞪眼,“怎么,你也害怕了?!” 陆冲无奈的摇头,“并非害怕,只是事有古怪,若不调查仔细,只怕会平白吃亏。” 有船工附和陆冲,“是呀大爷,我们今晚还是先回去的好。我听说啊……” 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月十五是鬼门大开的日子,那些地府里的鬼魂,本就是顺水流过来,现在咱们什么都看不清。这大雾,会不会是地府里的官差,特意为了掩盖那些水鬼的踪迹做的?” 这话说的,大家伙都打了个哆嗦,被吓的不轻,就好像船底下游着无数水鬼似的。 船工中有人低声骂道,“大半夜的,能不能不提那东西?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陆冲面色不霁,眉头紧锁,秦和花遥都看出了不对。 当下秦也闭了嘴不再坚持巡河,花遥则麻利的让人把船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顺风顺水,船只前行的飞快。 陆冲一直紧绷着身体,丝毫不敢放松。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陆冲听到有人失声喊道,“鬼,鬼啊!” 陆冲和秦大步赶到人群骚动处。 只见一船工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陆冲只觉浑身血往上冲,脑袋一片空白。 有个人身着白衣,从河岸一步步往河中心走去。 等到船工指给陆冲看,陆冲正好看到了她沉没入水前的最后一眼。 是穆桢! 当下陆冲扔了剑跳进水里,谁都没拦住他。 船上发出一阵大呼小叫,顿时乱了起来。 花遥从船舱内出来的时候,听到船工急急和他说道,“陆三爷跳进水里去了!” 他先是一愣,问道,“他跳水里去干嘛?” 秦神色复杂道,“穆姑娘投河自尽了。” 花遥听完,下意识的眼睛一瞪,“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下去救人!” 紧接着,“扑通扑通”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全都跳下去救人。 陆冲水性不好,在水底找了半天没找到人,最后反倒让别人给捞了上去。 等到众人全部回到船上,陆冲跌撞着来到穆桢面前,看见她眉眼紧闭,已不见一丝气息。 她死了。 大家伙早猜到会有人死,却没想到死的是陆三爷的心上人。 船工找到她的时候,她沉到了水底,被水冲着一路往前。 到底还是晚了些。这河深得很,流水的速度又急,刚才船离得又远,早在他们一下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明白,自己是下去捞尸的。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谁都没有说话,众人不约而同的默默离开,只留下秦和花遥,二人拍了拍陆冲的肩膀,叹息着,也出去了,留陆冲与穆桢的尸身独处。 本来以为穆桢是鬼,没想到,她是今晚被害死的那个人。 秦有些愧疚地想,若是他不曾怀疑穆桢,若是陆冲留在家里,穆桢是不是就不会被害? 第96章 陆冲拉了拉穆桢的手,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晚上出门之前,陆冲还和她打过招呼,问过她:自己要出门了,要不要给她带些什么回家? 他记得当时的穆桢深吸一口气准备说话,最后却是气鼓鼓的吼出一句“不要”。 陆冲眼中含泪,上船之前,他想着今晚若是事情结束的早,会给穆桢带张婆婆家的小花饼。 一口一个,一口一个,穆桢最喜欢坐在柜台后面吃。 她会就着那些小花饼,看一下午的闲书。里头都是公子小姐的情情爱爱。 过去种种,历历在目。 一转眼,再见的却是她的尸体。 有时候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的长长久久,却在下一刻变成此生不见。 那些你本习以为常的一切,当它融进你的生命,占据你生活的一角,当你开始习惯到忽视它的时候,却又突然要接受它的离去。 一夜过去,船帮子来了又走,花遥和秦站在门口叹息了一遍又一遍,却没人敢进来劝陆冲一句。 他的神色憔悴无比,面色青黑,头上爬上了几根白发,整个人瞬间苍老起来,带着一抹暮色。 天亮了,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油灯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缕向上的白烟。 油灯的火焰是橘色的,照在穆桢的脸上,还带了一丝人气。 随着天色大亮,穆桢的脸开始越来越苍白。 终于,陆冲不能再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只是睡着了,明天天亮,她就会再次醒来。 他痛苦的想要发狂,但一切只是一个意外,他谁都不能责怪。 就算责怪,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有看好她。 他想大吼出声,想把身边的一切砸个粉碎,甚至想一剑杀了自己,让自己随她而去。 所有郁结无法抒发,陆冲只觉胸口一闷,他喷出一口血。 “咳咳……”他擦擦嘴角的血迹,自嘲的笑笑,嘲讽自己的无能为力。 抬头,他看见穆桢皱着眉头看他。 陆冲愣住了。 只见穆桢淡定地从地上坐起,仔细打量他半晌,问道:“你这是练功走火入魔吐血了?” 陆冲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呆呆的注视穆桢,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抚上穆桢的脸颊。 是热的。 陆冲笑了,笑出了泪。 他不管穆桢是如何起死回生,只知道如今,她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 穆桢打掉陆冲的手,拧眉看着陆冲又哭又笑的模样,只觉分外古怪。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不霁的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在我身边的?” 陆冲声音嘶哑,大悲大喜,嗓音未恢复,“昨夜开始,我便守在你身边,一刻不曾离开。” 穆桢一下站了起来,她在船舱内走来走去。 陆冲水性不好,昨天她替水鬼去死,今天本该在河底醒来。这是一艘船,说明她是被船主捞上来的。 她一点意识都没有,说明当时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如果她是个死人,船主必定会去报官,报官之后陆冲才能来见她…… 这么一想,穆桢心沉到了底。昨夜见到她死状的人怕是不少,今天她又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嘶,真是麻烦。 穆桢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大步走到陆冲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语气不善的问道,“我问你,昨天晚上,有多少人看到我死了?” 陆冲好脾气的笑道,试图安抚穆桢的烦躁,“穆桢,你昨晚只是昏厥了,死人怎么可能醒来呢……” 穆桢极为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我昨天就是死了!少在这给我胡说八道!我只问你,昨天,到底有多少人看到我死了?” 陆冲神色淡了下来,眼神深邃,叫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昨天夜里,我与两位哥哥来巡河,是船夫先发现你的。除了我与两位哥哥之外,都是运水帮的人,有多少人,得问过二哥才知道。” 穆桢揪住他衣领的手松了松,“那些船工回去了?” 陆冲点点头。 穆桢彻底没了脾气,知道这事是彻底传开了。 陆冲在这座城里,也算是个人物,船帮子最喜欢闲言碎语,昨夜她死,算是大事。只怕那些船工一回帮派便会和帮中的兄弟说,帮派传了再传回家,家中的妇人早上洗衣打水的时候再闲聊一聊……再加上她素来的名声…… 这会子,只怕是整座城都知道她死了。 一直以来,穆桢在人间行走,都会躲着凡人,努力让自己和凡人一样,而不至于显得古怪。只是现在,恐怕是遮掩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穆桢身上像是忽然有个开关被打开了似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状态,就好像破罐子破摔,浑身气质陡然变换,散发出一股子无赖的感觉。 她脸上带着一抹笑,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浑不在意,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只听她朗声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吧,这种事情,反正我本来也不需要遮掩。” 现在的穆桢,陆冲觉得很陌生。于他而言,他生命中的穆桢是收敛的,是胸中藏着悲伤,在暗夜中默默舔舐伤口的猛兽。 而今天,这只猛兽仿佛冲出了牢笼,浑身上下写满了张扬二字。 也许这才是穆桢。 陆冲眼睛亮了起来。 穆桢跳到一张桌子上,抱膝而坐,“今天晚上,再把他们找来,我帮你们把这座城的事情处理了。” 陆冲道,“你知道是谁杀人?” 穆桢轻轻一笑,居高临下道,“你们这些人是抓不到凶手的,我来帮你们把麻烦解决了,也算是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 她跳下桌子,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还有,昨天我确确实实是死了,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你也不用去解释。今天晚上,昨天有多少人,今天你就带多少人,多带些也无妨,反正传言这种东西……” 穆桢笑的高深莫测,“总是越多人传越好。” 冷不防的,陆冲问道,“你要走了吗?” 他眼中具是苦涩。 穆桢回头看他,被他的眼神刺痛。 对于自己无法回应的感情,穆桢除了感谢,便只有同情。 更多的是同情他,留一点点同情自己。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陆冲一下笑了出来,像在自问自答,“我算什么?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穆桢眼中带了不忍,莫名的,心中涌现出一抹酸涩。她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陆冲。 “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没有朋友,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陆冲,今天晚上,我会让你明白的。”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 十六的夜晚,月亮比昨夜还来得更圆。 穆桢从船舱内走了出来。 当她走出来的那一刻,甲板上的人顿了一瞬。 很快,又着急忙慌的走动着。 行动很刻意,在穆桢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时不时小心翼翼的打量她一眼。 看看她行动是否自如,有没有像死人一样僵硬?看看她的脚底,有没有影子?又看看她的鞋底,是不是稳稳当当的踩在地上?传说中,死人的脚,会离地三尺高。 众人心中都有无数个问号,却无人敢问。 今夜的船上人更多了,早上穆桢死而复生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陆冲要带人再巡一次河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运水帮。 有人害怕穆桢退出了,更多的人,因为想见识一下诡谲的事情加入了。 他们在暗处窃窃私语,在心中涌现无数想法。世人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总是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穆桢靠在船舷上,任河边吹拂过脸颊,发丝被吹的乱了些,轻轻的刮过脸,痒痒的,很舒服。 她没有在意船工在背地里是如何议论她的,说说而已,何必在意? 她微笑着站在那里,放空了自己。 良久之后,忽然开口,她饶有兴致道,“你们知道吗?月十五鬼门大开的传说,其实不假。但月十六比十五来的更危险。因为十六是众鬼归家的日子,它们在外游玩尽兴了,难免颠三倒四。所以啊,若是有修士要抓鬼,定是十六动手。这个时候的鬼魂,是最没有戒备心的。” 站在她身边的船工身上掀起一阵鸡皮疙瘩,只觉毛骨悚然。 大半夜,说什么抓鬼啊、鬼门大开的,加上月黑风高,显得格外恐怖。 陆冲站在穆桢身后不远处,神色复杂的看着穆桢。 秦和花遥走到他身边,又一次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们对穆桢也产生了一丝惧意。只能期望自家兄弟不要越陷越深,尽早放过自己。 月亮被云层藏了起来,仔细看,能看到天上藏着月亮的那朵云,带着诡异的青色。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在故意遮掩什么似的,让人看不清。 穆桢嘴角微微上挑。 来了。 “都别动!”只听她厉喝一声,众人见到薄雾中飞快的闪过一个人影,速度之快,叫人捕捉不及。 下一刻,穆桢从船舷处一跃而起,跳入水中。 但并未传来“扑通”的落水声,只传来“啪嗒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 陆冲早在穆桢落水的那一瞬便冲了过去,他见穆桢跳下,也想追随穆桢。 但却被秦死死拉住,“穆姑娘让我们别动!你好好呆着,事有异变,别过去!” 雾气越来越浓,大家听从穆桢的命令,没敢动作。他们自发的聚在了一处,以便能及时应对危机。 “噗嗤”一声,像有什么尖锐的物件扎进了皮肉里,听的人心头发寒。紧接着,传来破空之声,空气被抽打出了声响。 风变大了。 薄雾正在散去,天上的云也开始退散,月亮的光照了下来。 这时的众人看到穆桢和一个嘴长獠牙,眼珠青色的鬼影缠斗在一起。 穆桢手里拿了一根雪白的鞭子,挥舞得呼呼做响,明显占了上风。 终于,鞭子末端像活过来似的,直突突的抽到鬼影绿色的眼眸中去。 众人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嘶喊,穆桢手中的鞭子从鬼影的眼睛穿了过去,结结实实的缠在它身上。 雪白的鞭子沾染上绿色的血,闪着幽幽鬼火,骇人的紧。 穆桢赢了,她站在水面上,手上提着那个鬼影。 她踏水而来,提着那个鬼影走上甲板。 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个鬼影的面貌,长的与人无异,只是一双眼珠子绿幽幽的分外吓人。嘴里长了不长却很尖锐的獠牙,牙上带着血。 此时被鞭子束缚着,他在地上痛苦的低吼。 穆桢神色平淡,“就是他。” 而后像是给他们解释,接着说道,“鬼修,这世上正儿八经的鬼修不多,这人以厉鬼修炼,杀人夺魂,早已堕入魔道。” 众人虽不甚明白何为鬼修、何为魔道,却能知晓,她说的大概意思:此人便是一月来杀人的凶手。 花遥上前一步,拱手道,“穆姑娘,可否将他交给我?衙门查案讲究个水落石出,将此人交给官府,官府自有定夺。” 穆桢颇为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凡人要自己处置修士?” 花遥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他听出了里头的嘲讽。 穆桢把鬼修提了起来,鞭子穿过他的眼睛,穆桢手上一用力,眼中渗出血迹更甚。此情此景,光是看着,都痛的人头皮发麻。 穆桢一字一顿道,“我把他抓到,只是为了告诉你们,事情解决了,可没说要交给你们处置。再说了,你们真觉得自己能处置得了他?” 她像在故意打花遥的脸面,冷哼一声,把手中的鬼修对月扔去。 只见她手中的白骨鞭刹时变长,送那鬼修蜿蜒而上,而后穆桢手上一个用力,白骨鞭感应到了穆桢的动作,一下绞紧。 当着花遥和无数船工的面前,这个修士被绞杀了。 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那一声凄厉到穿透灵魂的痛苦的嘶鸣声,成了整船人一生的梦魇。 再看穆桢,众人眼中出现了惧意。 穆桢一动,众人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待到反应过来,面上讪讪的。 穆桢冷哼一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她一步步走向陆冲,站在他的面前。 以一种冷静到让人害怕的模样在说话,“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朋友了吗?你们是活生生的人,而我,是活在这个世上的――鬼。陆冲,不用再努力对我好了,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对我再好,你都无法进入我的世界。就像我没办法变成人一样,你也没办法变成和我一样的鬼。” 穆桢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像一阵风一样,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轻飘飘的消散。 陆冲想要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 一切发生的好似一场梦境,大梦一场,今朝梦醒。 第97章 穆桢对月屠杀鬼修,这件事虽在人间发生,却也让天上的人注意到了。 苍穹打开轮回镜,讶然道,“竟还有天道者遗留人间?” 浩音站在她身边,凑过来看了看轮回镜中景象,叹息道,“只可惜戾气太重,若是飞升上界,只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苍穹皱眉,“就算如此,也不能让天道者留在人间。” 浩音道,“她身上似乎还背负了诅咒,与她身上天道的气息相冲。” 苍穹恢复了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神色淡然,“三界大定,平白出现一天道者,天上这些老家伙可不会同意。可若是放任她在人间,日后只怕祸患更甚。” 她注视着镜中的人影,“原来是穆桢。” 浩音吃了一惊,“穆桢?!” “可是当年屠杀卫家的那个穆桢?!” 苍穹点了点头。 浩音眉宇间划过一抹郁色,“若是穆桢飞升,好不容易才安定的天界,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示意苍穹看穆桢腰间的那根鞭子,“看那根白骨鞭,传言,当年天道化身,身死之际一身筋骨化作一根白骨鞭。卫家当年便是为了激发这根白骨鞭,屠人无数。此时白骨鞭认穆桢为主,又带着诅咒,让她飞升上界,不妥。” “而且……”浩音欲言又止,苍穹冷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的事情,所有世家做的都不磊落。如若一朝穆桢发现,定会成为天界浩劫。” 苍穹淡淡道,“天道轮回,一切自有定数。若真有穆桢复仇的那日,再如何躲,也躲不过去。我要让穆桢回归天界,绝不能让天道的秩序被破坏。修者,不能行走凡人界。” 浩音脸上带着担忧,“可她身上背着白骨鞭的诅咒。” 苍穹道,“你看那里,凡人对于情爱的执着,是仙者永远无法理解的。就让他代替穆桢好了。” 顺着苍穹的视线,浩音看到一个落寞的男子,六神无主,像是疯了一般,在房内一刻不停的画着穆桢的画像。 那间书房中,极目所见皆是穆桢,姿态万千,神色各异。 “这就是穆桢在凡间的姻缘劫?我看他倒像是要把和穆桢的点点滴滴,都画个遍。” 苍穹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道,“便是如此,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顶替。” 浩音看向苍穹的眼神中带着苦涩,“苍穹,你可知,世间所有事,唯有情无法以理对之。你想要维护天道的秩序,让三界互不干扰,让穆桢重回天界。但若是穆桢不愿呢?或许,她并不愿意让这个深爱她的男人,为她而死。” 苍穹道,“要成大道,必要无情无爱。你所说的我亦明白,可穆桢是天道者,天道者遗留人间,岂不是让天道的秩序沦为笑话?当年,是我们借助了天道的力量创造秩序,约束神灵,约束修士,约束凡人,谁都不能例外。再没有天道之力能给我们借助,三界秩序已定,谁都不能妄改。” 凡间 陆冲的剑横躺在地,淹没在无数画作之中。曾经陆三郎最宝贝的剑,现在被当做垃圾般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他左手拎了一壶酒,右手执画笔,日日在房中作画。 醉了又醒,醒了又醉,醉了就睡在书房,醒了拿起笔作画,日复一日,谁都劝慰不得。 花遥不知来这里叹了多少气,秦给了他多少个拳头,都没能把他打醒。 他醉生梦死,明明是一场没有开始的爱恋,却让他遍体鳞伤。 他抱着酒坛,任他头痛欲裂,宿醉未醒,苦笑着要将坛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啪啦”一声脆响,酒坛从手中裂开,酒香四溢,酒水洒在了画作上,颜料被晕染开,模糊了上面的美人脸。 陆冲下意识的伸手去擦,想要把它擦干。 就在这时,察觉到了前方的人影。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极美、也极冷的女人。 她看他的表情不悲不喜,只有那双皱着的眉头显示出她的嫌弃。 陆冲冷了脸,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冲暗自戒备,酒喝得太多,人也变得不聪明了。屋子里站着这么大个人,居然现在才察觉。若是从前,恐怕剑以出鞘,此时大打出手。 想到他的剑,陆冲四下里找了找,没能找到。 算了,他这样子,是死是活早已无所谓。 陆冲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问道,“有事?” 苍穹对面前这个醉鬼极为不满,想到他竟是穆桢的姻缘劫,纵使她不喜穆桢,也深深嫌弃这个凡人。 在苍穹看来,仙者本该高高在上,这个男人,活着简直就是玷污仙家威严。 她面无表情道,“你爱穆桢。” 陆冲抬头,看她的眼神深处虽依旧带着迷蒙,却不再涣散。 “你是谁?” 苍穹不屑于回答他的话,只问道,“你愿意为了穆桢去死吗?” 陆冲站了起来,语气重了些,“你到底是谁?” 苍穹冷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穆桢做多少。” 陆冲想到穆桢不同常人的一面,看此女周身气派,当下认定,她和穆桢是一类人。 他嗓音嘶哑,说的果决,“为了穆桢,我愿付出我的一切,纵是性命,又有何妨?” 苍穹得到了他的肯定,再没看他。 她一挥手,室内凭空出现了一套桌椅,桌上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这香味一下子让陆冲混沌的脑袋清明起来,他盯着苍穹,眼中带着探寻的意味。 苍穹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坐下。 饮了一口茶后,淡淡问道,“你见过穆桢的白骨鞭了?” 陆冲思索片刻,想到了那天晚上看见穆桢绞杀鬼修的鞭子,点了点头。 苍穹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她将穆桢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她的习惯,是将选择交给别人,当不能选择的时候,苍穹会以自己的方式,强硬的把她事情扭转到她认为正确的方向。 “穆桢每月十五都会死一次,这你见过了。那根白骨鞭就是她的诅咒,我要一个人代替她去死,代替她承担这份诅咒。你愿意吗?” 陆冲拳头紧了紧,他心中有无数疑问,但一对上这张女人冷若冰霜的脸,便知道她不会回答自己。 “如果我代替穆桢去死,她能活吗?” 苍穹颇为怜悯的看他,“她是九天的神灵,只是因为这份诅咒才不得飞升。” 懂了,只要自己替她去死,她就能成神,逍遥自在。 陆冲毫不犹豫的答了一声“好”。 既然不能和她在一起,能让她幸福也是好的。 陆冲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 他现如今的模样,看着卑微又可怜,活脱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野狗似的。 苍穹不忍,告诉他,“白骨鞭的诅咒是有尽头的,只要诅咒到了尽头,我会亲自去接你,带你修真。” 这是苍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她是天界的掌权者,成为她的弟子,是多少修者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不会给他开方便之门,让他直接飞升仙界。带着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修真,已然打破了苍穹一贯以来遵循的规则。 但陆冲是无法理解的,他不知道苍穹是谁,更不能明白修真的意义。 他无所谓的笑道,“我要怎么做?” 苍穹给了他一张布满金光的符咒,“将你的心头血滴进去,我会带你去见穆桢,你把这张符纸贴到白骨鞭上就可。” 陆冲这个傻愣愣的性子,幸好遇到的是苍穹。若是其他想害穆桢的人,只怕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帮凶。 陆冲只觉眼前一花,脚下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时不时有云雾扫过脸颊。 等到再次落地,陆冲看到了一脸冷然的看着他的穆桢。 “你怎么和苍穹搅在一起?” 陆冲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着急忙慌的解释道,“是她来找我的,然后就把我带过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话,讷讷的看着穆桢,不敢再言语,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儿。 这时候,他脑海中响起了一句冷冷的女声,“等到你接近穆桢的时候,把符纸贴到她腰上的白骨鞭。记住,不要告诉她,她不会让你替她去死。” 原来如此。 陆冲低下了头,收敛眸中的情绪。 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穆桢身边。 穆桢神色冷漠的看着苍穹,“你来干什么?你们这些修者,不是早高高在上的躲在天界了吗?” 苍穹神色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淡,“你是天道传承者,按现在天道的规则,你不能留在人间。” 穆桢冷笑,“我爱留在这儿不可以吗?天上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每天除了会吃喝享乐,顺便感慨感慨凡人生命短暂,命运坎坷,还会做什么?一群伪君子!” 苍穹微不可见的拧了拧眉头,“你上九天,会是最尊贵的神灵,他们不敢对你不敬。” 穆桢冷笑着告诉她,“当年,我将卫家满门屠戮殆尽,你真以为那些氏族大家能容我?别忘了,你也是氏族的人。” 苍穹说的不可置否,“他们再不容你又能如何?规则就是规则,当年天道的规则,是所有修者一同界定。如今他们想反悔亦是不可能。他们必须尊你敬你。” 穆桢不想再理她,这个女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死板,让人难以接受。 她抽出了腰间的白骨鞭,嚣张道,“如若我不和你归天,你待如何?苍穹,你打不过我吧。” 她说的抑扬顿挫,但凡其他有点血性的人听了,定是大为光火。 可她面对的是苍穹,是这个天界最冷淡的女神仙,她一点都没能激起苍穹的怒气。 就在穆桢抽出白骨鞭的那一瞬,陆冲猛地扎透了他的胸口。 符纸被鲜血浸染成红色,在穆桢惊愕的一刹那,陆冲将符纸贴到了白骨鞭上。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穆桢甚至来不及反应,或者说,她不明白陆冲想要干什么,干脆愣在了当场。 符纸附上白骨鞭的那一刻,穆桢察觉到自己灵魂上的禁锢消失了。 白骨鞭被抽离出手,和当初那场血祭一样,牢牢绑在了陆冲身上。 随之而去的,还有从她身体飞出的那道灵魂禁锢――来自白骨鞭的诅咒。 她明白苍穹是来干什么的了。 “不!” 穆桢从未喊的如此撕心裂肺。 第98章 脑海中记忆像在被强制剥离,穆桢捂住脑袋,想要极力抓住什么,却控制不住记忆的消失。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陆冲跟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穆桢瞪大了眼睛,目光空洞,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陆冲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像是在呼应着穆桢的记忆。随着他身体逐渐透明,穆桢的记忆也慢慢散去。 穆桢伸手,抚摸上陆冲的脸颊,喃喃问道,“为什么?这是我的劫难,你只是个凡人而已。” 陆冲冲着穆桢微微一笑,笑意中携带了他一身的温柔,他要把心头的姑娘深深刻在记忆里,往后漫长的岁月,只留这个记忆陪伴。 “现在,我算是陪你走过一程的人了吧?” 他悄悄问穆桢,让她泪如雨下。 当陆冲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穆桢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 她的记忆消失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做出一个这样的姿势,不知道脸上的泪水为何而来,更不明白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究竟为谁。 她只知道,她是定鼎天下的老神,要飞升到九重天楼。 她站了起来,转身,看到立在身后的苍穹。 穆桢皱着眉头,“苍穹?你在这里干什么?” 苍穹淡淡道,“穆桢,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不适合上天庭,你去地府罢。” 穆桢冷笑不已,“是天上那些老家伙不敢让我飞升吧?一群不知所谓的东西,难道他们以为待在天上地位就能比我尊崇了” 苍穹还想说些什么,被穆桢粗鲁的打断,“下地府就下地府,在哪里不是呆着?老子就算下地府,也是天上地下最尊贵的鬼差!” 穆桢说完,气急败坏的走了。 苍穹神色淡淡的,想不到白骨鞭还有收敛记忆的作用,这倒是让她省了个麻烦。 嚣张的穆桢,跟疯魔的穆桢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苍穹忆及当年卫家的惨案,心中不由骇然。 ** 记忆回归。 穆桢的府邸是九天最奢华的一座,当年她建造之时,将方圆万里的仙人全部赶走。但凡有宁死不从的,都被她剥了仙骨投入轮回井再次轮回。 此地风景极佳,终年遍布云霞。 无论从府邸里哪一个角落看,都能看到远方形成一条直线飘摇而去的彩云。 蓝色的天做底色,白云浮在前方,蓝天上是红色、紫色、青色的一道道线,最上方,蕴满了浅红色的霞光。外人看着,这座府邸像是被彩虹环绕一般。 穆桢不喜别人伺候,府里的仆从多是她用机关所制木头人,加上灵气,也和人一样聪颖。 但凡活物,皆是她亲手所育。不为别的,只求忠心。 如此,偌大的府邸内,显得空空荡荡,格外寥落。 她靠在大门上,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身子逐渐滑落在地。 任泪水横流,穆桢郁结在心,竟吐出一口血来。 她没擦净嘴角的血渍,冷笑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边的云霞,喃喃道:“你们都是虚伪的君子,假装仁义的小人,在高高在上的装模作样。”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身体来不及反应,刚起来的那瞬间,穆桢跪倒在地。 来不及给自己留下个缓冲的时间,跌撞着往前走,只见她身影一闪,于府邸内消失,赶往人间。 她去的是阿沅埋葬的地方。 解嗔、秦深和林醉三人,都已尸骨无存,只剩下一个阿沅。 她要把阿沅带回家。 当年声势浩大的一场人祭,耗费多少奇材修筑成的祭坛,人间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如今早已变成了一方乱葬岗。 阿沅满含怨气死去,纵是再多的天材异宝也抵不住她作为天道者森罗的怨念。 这方祭坛在她怨气的笼罩下,变得鬼气森森。 当初本是个极佳的风水宝地,如今的人们将它当做乱葬岗,将那些无人收尸的死人全都扔在了这里。 阿沅的怨气在下,死人的死气在上,经年过去,这地方变得阴森无比。就算是大白天经过,都能让人毛骨悚然,忍不住直打哆嗦。 今日亦是如此。 李九和伍什是看守牢狱的狱差,这地方,油水多,事情也多。 牢狱里多得是死的不明不白的人,他们两个,就是专门扔死人的狱卒。 牢里其他的差役背后都有人,只他们两个家里穷,被欺负,挣点这种辛苦钱。 无论来这里多少次,李九和伍什都止不住的害怕。 这地方,实在是太吓人了。 走到边界,李九已经感受到了寒冷,便叫住了伍什,“行了行了,就在这里停下吧。” 伍什说,“这么快?会不会扔的太近了?” 李九没好气道,“难不成你还想往里走?这鬼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刚才在外头还热的直冒汗,一走到这里,我这哆嗦一阵阵的打个不停。就这了。” 伍什也害怕,赞同道,“那开挖吧。” 二人哼哧哼哧地挖了一会儿,便挖出一个不深的大洞,李九擦了一把汗,冲伍什喊道:“行了,差不多能放个人就行了。都来这儿了,也管不上什么舒坦不舒坦的。能扔进去就得了。” 伍什听李九这么说,也放下了铁锹。 二人搬起尸体,嘴里喊着,“一,二,走你!” 手一松,尸体就被他们扔进了新挖的那个大坑。 尸身委委屈屈的团着,看着别扭得紧。 李九和伍什也不管太多,看着这个死人,没来由的害怕。 二人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又把刚才挖出来的土再埋了回去。 埋的差不多见不着人,李九停了手,看到了呆在对面的伍什。 他心头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就知道偷懒耍滑!老子在这埋土,你搁哪儿发呆呢! 他没好气的走过去,拍了伍什的脑袋一下,“干嘛呢你?被女鬼迷了眼了?” 只见伍什伸出手指,哆嗦个不停,声音带着颤,“哥,你看那边。” 李九顺着伍什的目光看过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让他头皮一下子全部炸开。 耳边传来伍什极为惶恐的问话,“大哥,刚才我们来的时候,那里没有人的吧?” 李九挪不动腿,被吓的浑身僵硬。 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女人,头发凌乱的在地上刨土,像疯了似的,一下一下,伸着手指往地上挖。 她身上的白衣白的扎眼,正因为白的扎眼,才显得衣裳上的血迹格外刺目。 李九轻声吐出一个字,“走。” 他说话声极轻,连气都不敢用力喘,生怕惊扰到那头挖坟的女人。 但那个女人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转头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二人彻底奔溃,高喊着:“鬼啊!” “鬼啊!” 二人夺路而逃,使上了吃奶的力气跑路,生怕自己被后头的女人追上。 等到太阳重新照到身上,他们全身是汗,也不知是被吓的冷汗还是跑出来的热汗。 衣裳从里头湿到了外头,行人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只觉莫名其妙。 二人看到熟悉的城门,看到了来来去去的人家,只觉谢天谢地,好像又活了一遭。 他们谁都没有忘记刚才看见的那张脸,猩红的眼睛,脸上糊着血泪。 再回忆起,好像又没那么害怕。 牢里被上刑的女人看着比她可怕多了,但在乱葬岗的阴森可怖的氛围下,她又那么突然出现,容不得别人不害怕。 方才李九和伍什见到的女人就是穆桢。 穆桢来到乱葬岗后,顺着阴气找到埋葬阿沅的位置,跪倒在地,疯了似的徒手便挖。 她好像魔怔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自己要把这块地挖开。 她用指甲一点一点的刨着,想起了阿沅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满脸是泪。 泪水滴到土里,很快便渗了进去。十根手指中嵌满污泥,指甲被挖的尖尖的,泥中带着碎石子,把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血水和污泥糅杂在一起,粘结了皮肉,看着格外可怖。 穆桢彻底疯了,白骨鞭带走了她的记忆,同时带走的,还有她的狠厉、阴毒、病态以及各种各样黑暗的心理。 当她是地府的鬼差的那段时间里,她性格中留下的最令人讨厌的部分,只有一个嚣张。 记忆收回,那些暴戾的性子也一并归来。 她明明可以用法术将这里劈开,可她偏偏选了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 ――徒手挖开。 手指上传来的痛意能让她更清晰的感受阿沅的痛苦,痛意能让她对天界众人的恨意更深。 阿沅在这里做了千万年的阴鬼,凭什么她活的那么逍遥? 这些苦,她该得。这是她欠阿沅的,她就该用手指一点点的把她的坟陵挖开。 等到十根手指已彻底变了形状,穆桢终于看到了通往坟陵的阶梯。 她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青玉石板笑了一笑,笑的分外凄凉,凄凉中带着一抹凶狠。 只见她右手中幻化出一柄长长的雷霆之剑,“轰隆轰隆”朝石板上捅去。 石板在雷霆的作用下化作齑粉,地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汉白玉做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穆桢收回了雷霆,一身颓然无力的姿态步步往下。 这个墓室很大,走进墓室里,一眼便能看到装殓阿沅的棺木。 漆成大红色的棺木,上头牢牢束缚了一层又一层的锁链,锁链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锁链上、棺木上布满金色的符文,这些符文至今依旧闪烁金光,仍留有效力。 穆桢冷笑不已,抓起一根锁链,徒手扯断了它。 手上涌起万钧雷霆劈向这副棺椁,当棺椁四分五裂,锁链尽断,符文四散之时,显出了棺内的美人。 火红的嫁衣,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泪痕。 这就是她的阿沅。 穆桢将人一把抱起,重归天界。 阿沅身体被穆桢冰封在主神殿后,穆桢再一次消失在天界,无人可探查她去了何处。 第99章 中古凡人界是三界位置最为特殊的一个凡人界。 真仙界、仙灵界和凡人界的壁垒是层层递进,逐级向上,而仙灵界和凡人界在各自的层级中,又孕育出了三千小世界。 一般而言,若是凡人想上界,首先要通过仙灵界,然后才可飞升。而真仙若想下凡,也须得穿透两层壁垒。除非是那些能撕裂空间的仙人,否则真仙下凡一趟,委实是很麻烦的。 三个大界位中,唯有中古凡人界,恰好位于三界交接处,三界只有这么一个连接点,连接的地方,生出了中古凡人界。 中古凡人界的天上,立着仙灵界,也立着真仙界。 此界位置特殊,局势便也混乱。 有修者的凡人界屈指可数,中古界处于三界交接处,上界偶能渗透灵气下来,是故中古界是有修者的凡人界中的一个。多为妖修或是鬼修,修习的皆是邪法。 界位间的结界时常动荡,在特殊的情况下,仙灵界的修士也会掉入中古界。 妖修、鬼修、人修混在在凡人界中,又不能彰显锋芒惹来天道追杀,是以他们只能不动声色的用些小法术,借助凡人的七情六欲,来达到目的。 此界局势正乱,各国交战,小国林立,各自为主。 中古界有一城,名为问天城,问天城由城内门派执剑庄掌控,城主便是执剑庄庄主陆归云。 是夜,执剑庄笼罩在一片暮色中,庄内灯火通明,却点亮不了陆归云郁结的思绪。 他一人独站在密室内,看着前方案台上供奉的物件,神色复杂。 身后传来了动静,陆归云心头微叹一声,淡淡道,“来了。” 来人乃是陆归云首徒陆出林,陆归云无妻无子,当年捡到了个孩童,将他收为首徒,即是徒弟,亦是儿子。 陆出林眉眼端正,为人直爽,行为举止端是个贵公子,却又有着江湖侠士的豪气。 陆出林站在陆归云身后,恭敬的行了个礼,“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执剑庄的密室,密室内藏着执剑庄立庄的秘密,只有老庄主逝世之前,才能将此一切交予下任庄主。 想到城外的景象,陆出林感到既愤怒,又难过。 他又开口喊了声,“师傅,只要我们守住这座城……” 陆归云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他问道,“城外,情况如何?” 陆出林道,“陈国的兵马已兵临城下,他们说,若是今夜再不投降,明日便开始攻城。” 陆归云问道,“我们,有几分胜算?” 陆出林答得颇为艰难,“……并无胜算,只能拼死一搏。” 而后急急说道,“城内百姓与执剑庄一心,势要与问天城共存亡!我们宁死,也不愿归附陈国!” “拼死一搏,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陆归云长叹。 陆出林把头低的更低,眼中含泪,却异常倔强。 陆归云道,“为首的那个佘君将军,他怎么说?” 一说到这里,陆出林神色极为恼怒,“那厮口出狂言,让我们交出问天剑,否则杀进城内时,不留一个活口。” “全城的人都知道,执剑庄的问天剑乃是问天城的立城之本,怎可能给他那个小人!” 陆归云淡淡一笑,“你们都没有见过问天剑,却为了这可能并不存在的东西付出生命,值得吗?” 陆出林道,“师傅,不管这世上有无问天剑,问天城内百姓自由惯了,我们绝不会做别人的仆从,看别人脸色生活!” 陆归云没听陆出林的话,冷不防的,他问道,“好奇吗?” 陆出林不解其意。 陆归云接着道,“这就是执剑庄的密室,什么都没有,你好奇吗?” “传说执剑庄的密室是全城最核心的地方,能掌控这座城,看到这个空荡荡的地方,你相信这个传言吗?” 他淡笑着问。 陆出林道,“所有一切,具是人心。初代庄主以德服人,为百姓免遭苦难创造了这座城池。问天城问的,不仅是天,更是人心。” 陆归云哈哈大笑,“曾经,曾经我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也和你想的一样。” 只见他大步上前,陆出林看到案台上插着一柄剑,周身古朴,毫无特色,经年不曾使用,剑身生了锈,蒙了厚厚的灰尘。 陆归云一下拔出了那柄剑,“锵”一声,宝剑出窍的那一刻,闪出灼灼华光,尘土一扫而尽。 他提剑一步步走向陆出林,把剑伸到了陆出林眼皮子底下,陆出林看到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问天”。 陆归云告诉他,“看!这就是问天剑!执剑庄,真的有一把问天剑。你说说,我们要是把这柄剑送给佘君,能不能换回全城人的命?!” 陆出林来不及震撼于执剑庄密室内藏着的宝剑,再次被陆归云的话砸中脑袋。 他一手握紧手中的剑,另一手死死拉住陆归云:“师傅,问天城的人,从来就不贪生怕死。不管这世上有没有问天剑,我们都会和问天城共存亡。交出问天剑,就是交出问天城,交出了我们所有人一生的信仰。一群失去了脊梁的人,怎么能活得下去?” 陆归云放声大笑,他盯着陆出林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全城人的意思?” 陆出林跪了下去,给陆归云行了个大礼,“弟子不敢撒谎!” “好!好!好!” 陆归云连道三声好,“既然是全城人的意思,那我执剑庄便再无后顾之忧。当年初代庄主用这柄剑打下来的城池,今日,我还用这柄剑守护它!” “出林,你过来。”陆归云拉着陆出林走到案台边。 陆出林这时才看到,案台后不仅插着一柄剑,还庄严的供奉着一截貌似鞭子的骨头。 “这是……骨鞭?”陆出林忍不住问道。 陆归云将这尾通体莹白的白骨鞭子拿起,上手的重量分外沉。 “这亦是我第一次拿起这根鞭子,”他告诉陆出林,“恐怕除了初代先祖,再拿起这根鞭子的,便是我了。” 见陆出林眼中好奇不减,陆归云给他解释道,“说来我对这根骨鞭知之甚少,若说它是武器,但一根摇摇欲坠的白骨连接成的鞭子,恐怕禁不住一挥便散了。但这根鞭子同问天剑一起,让执剑庄代代相传,必有它过人之处。” 陆出林问道,“先祖可曾留有只言片语?” 陆归云看着白骨鞭,颇为不解道,“留下的话让人难以参透,说是这根白骨鞭可俸若神灵,若是向他许愿,能心想事成。” 陆出林道,“那师傅可曾试过?” 陆归云沉默一会儿,“……这倒是不曾。” 陆出林提议,“不若试试?” 陆归云无奈道,“说不定是先祖他老人家戏弄我们这些小辈,鬼神之说,纯属妄言,不可信也。” 陆出林劝道,“师傅,试试也无妨,问天城如今千钧一发,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好。” “那好吧。”陆归云道。 他把白骨鞭放在案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虔诚道,“若真有神灵在上,请让我问天城转危为安。” 而后,陆归云再次磕了三个响头。 白骨鞭没有丝毫动静。 陆归云起身,摇头好笑道,“我就说没用。” 这截白骨鞭白的华美,美中又透着一丝诡异。忽然,陆出林心念一动,对陆归云说道,“师傅,可否让我试一试?” 陆归云道,“但试无妨。” 陆出林眼神坚定的跪在白骨鞭前,发愿道,“若能让问天城度过此厄,我陆出林愿献出生命,以身饲养!” 这话让陆归云吃了一惊,他刚想骂陆出林,话未出口,就见原本毫无动静的白骨鞭闪出一道光芒,冲出门外,飞向天际,而后消失不见。 光芒闪烁后,白骨鞭再次化作沉寂。 室内的师徒二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陆归云担忧道,“骨鞭却有邪性,你发下此愿,若当真事成……” “师傅!”陆出林道,“若以我一人之命能换全城安宁,值了。” 陆归云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将白骨鞭递给陆出林,陆出林不解,“师傅?” 陆归云道,“既是你让这根鞭子有了动静,也是你发愿,如今,它就是你的了。” 陆出林推拒,“师傅,万万不可,这是执剑庄的镇派之宝。” 陆归云把白骨鞭塞进陆出林手中,不容拒绝道,“你是我的继承人,如今问天城危在旦夕,执剑庄少主拿着执剑庄的宝物,并无不可之处!” 下界执剑庄师徒二人下定决心背水一战,而上界,穆桢终于收到了来自白骨鞭的神愿,找到了它的行踪。 穆桢嘴角勾起,“总算找到了。” 第100章 黑云压城,佘君骑在马上,抬头看问天城高高的城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他乃妖修,万年蛇妖幻化人形。凡人不知道问天剑是否存在,时间久远,只当问天城的守护神剑是一个传言。但他作为妖修,能看得一清二楚。 问天城内冲天的灵气几欲让作为妖修的他疯狂,那其中甚至隐约透露出一股天道的力量。 修士修行靠缘法,对于妖修而言更甚。 在凡人界修行万年,没人能比他更明白修行的艰难。他只能借助界位边疆所渗透出的一点点灵气,日积月累,慢慢的修炼。这种感觉,就好像饥渴到快要死亡的人,站在山壁旁一滴一滴地收集露水。 永远不能满足,却又永远无法放弃。每当要放弃的时候,新出现的一滴又会浸润到你的身体里,那种浑身清爽的感觉,让人如痴如狂。 佘君目光狂热的看着问天城,问天剑出现了,压制它的封印消失了! 昨夜之前,只能察觉到灵气冲天,今日问天剑上磅礴的灵气,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浸透在一片汪洋大海中。 是的,他要得到这把剑,不惜一切代价。 天道有天道的规则,妖修不允许出现在凡人界。只要他使动术法,必定会有天劫击杀。 所以他只能借助凡人的力量。 想他这么多年,从查寻到问天剑踪迹的那一刻开始,潜伏在人间。终于,让他得到了人马,兵临城下。 只差最后一步,只要让这些士兵攻破城门,只要他们攻进去,只要让他拿到问天剑,他就再不用顾虑什么了。 妖修对于天道的感悟比人修来的深刻得多,他能感受到问天剑上天道的气息。那些剑气,足够让他躲避天道的惩罚,让他飞升上界! 飞升上界! 佘君的身体微微颤抖,这件事情,光是想到,都让人无法遏止的激动。 飞升的信念刻在了每一个妖修的骨子里,哪怕从来不曾见过有人飞升,但他们依旧坚信。 骨子里的信念,是天道赐予他们的,绝不会错! 一想到这,佘君再也忍不住了。 他抬头,看到陆归云站在城楼上,佘君喊道:“陆归云,交出问天剑,大开城门,只要你们归降于我军,我佘君保证,不杀你城内一人!” 陆归云居高临下的看着佘君,宽厚的身影带着一丝悲壮的意味,“佘将军,你的军队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你的话,不足为信!何况问天城的子民自由惯了,绝计不做他人走狗!” “对!” “对!” “对!誓死不从!” “……” 陆归云身后传来了城内众人的附和声。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剑上的锋芒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而佘君目光从问天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移开过。他的眼神极为狂热,恨不得将拿着问天剑的陆归云生吞活剥。 陆归云决然道,“问天城由问天剑所立,当年先祖用问天创造城池,今日,我辈誓与问天共存亡!” “好!”众人高声应和。 佘君已然等不及了。 他顾不得什么征战礼仪,眼中只剩下那柄问天剑。 他大喊道,“还等什么!快给我攻城!” 厮杀声起,鲜血洒满城墙,墙下的士兵在冲撞大门,城门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全城的人都知道自己不敌,只是他们的选择是与这座城共同死去。 终于,城门开了。 佘君带着士兵冲了进来。 砍杀声四起,漫空血雨纷飞,人们痛苦的悲鸣,悲壮的嘶喊与同归于尽的决绝混在一起,奏出了人间最为惨烈的乐章。凄风苦雨席卷而过,无数悲剧在此刻上演。 等到陆归云终究不敌,佘君冲到了陆归云身边。 城内的人被佘君的军队团团围住,只待一声令下,问天城便在下一瞬间终结。 没有人的城,是空的。 他朝陆归云大步走近,陆归云一脸冷笑的看着佘君。 佘君一剑刺向陆归云,正中心脏,药石无救。 身后传来陆出林痛苦的嘶喊,“师傅!”他满身是血,早已身负重伤,此时便是连站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临死之前,陆归云还紧紧握住他手中的问天剑。 他的眼睛无法闭上,心中还牵挂着这一城的子民。 哭声已起,城内的子民在哭他们的城主,哭这座城,也哭他们悲惨的命运。 佘君终于要心想事成,他的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泼天的喜悦让他的脸变得狰狞,若隐若现出一张巨大的蛇脸。 就在他即将碰到问天剑的瞬间,风云异变,天地陡转。 众人听闻空中传来一阵仙乐,乐声仿佛来自远古,古朴苍茫,让人听到便止不住的战栗。 天上传来了一道紫色的光芒,光芒之外笼罩着金光。 佘君与他的军队,便是在那一刻齐齐被赶出了城外。所有人还维持着上一个瞬间的动作,但却再没有围着城内的人。 佘君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气急败坏,他明明,马上就要拿到那柄剑了。 城墙消失不见了,众人还来不及惊骇,就见到万丈光芒中缓缓走出一个绝美的女子。 他们听到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漫不经心的闲聊,语气中带着高高在上,让人忍不住心生敬意。 “听说,你想要我的剑?”她问佘君。 听到问话的佘君跪倒在地,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因为他感受到了天道的怒火,天罚,来了。 女子轻笑一声,像是在自问,更像是嘲讽:“你,也配拿我的剑吗?” 只见她从陆归云手中抽出问天剑,朝着佘君的方向随手一挥,士兵来不及逃窜离去,就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喊:“啊!” 佘君周身被无数剑气环绕,现出原形,被斩断数截。 一条庞然大物出现在士兵面前,他们尖叫着四下逃离,蛇血的腥臭味铺天盖地,令人止不住的作呕。 天地静止了,只剩风声轻轻呼过,分外萧索。 如今这个地方,只剩这座被打的满目疮痍的城池,和城内饱受苦难的人民。 穆桢转身,看着陆归云。 她手上捻出一道法光,将陆归云的灵魂抓了回来,重新放到身体里。 无数道白光闪过,问天城众人的伤势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众人叩拜在地,为远道而来拯救他们的神灵深深道谢。 穆桢看着他们,微笑道,“不要谢我,这是我的剑,是我的城,便是我的责任。” 陆归云讶然道,“您是问天剑的主人?” 穆桢不愿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是这座城的执掌者?” 陆归云恭敬道,“是。” 穆桢嘴角上扬,眼中神色颇为复杂,叫人看不清心绪:“那就好。” 她一字一句认真吩咐道,“你依旧是这座城的主人,你帮我看好这座城,记住,看好它。因为将来,这座城会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陆归云不明所以,依旧被这番话震惊到无以复加。 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 穆桢将问天剑向上扔去,双手结印,变幻莫测,轮回之术开启。 她缔造出一个阵法,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内,而曾经随她披荆斩棘的问天,当做了阵眼。 穆桢此举,再也无法遮掩她在人间所作所为,真仙界震动。 苍穹带着一众仙家撕破空间,出现在了中古界的上方。 整个中古界的凡人纷纷匍匐在地,天上突然出现了仙家,他们在祈祷叩拜。 天上传来一声厉喝,是姜家的家主,当初谋算穆桢五人的四大家族中的一个。 姜青池横眉倒竖,胡子气的高高翘起,眼中碰着怒火,“穆桢,你又在干什么?你就非得要搅个天翻地覆,让人不得安宁吗?!” 穆桢冷眼看他,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没有答话。 苍穹神色复杂,看着穆桢,苦涩道,“你记忆恢复了。”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酝酿多时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穆桢理直气壮的指责他们,“是!我记忆恢复了,我想起了曾经的一切!我想起了你们是怎么对我们五个的,想起了你们道貌岸然的样子。知道了你们现在所作所为,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当初那些营营苟且的人,换了一副脸面,变成了九天之上高高在上的神灵!” 穆桢的责问让他们怒火高涨,恨不得手撕了她。 穆桢指着姜青池冷笑道,“是我把你们搅得不得安宁?你倒是真有脸敢说出这样的话!是我!是我拥有天道的力量!这个天地是我稳定的!是我让你们能安安心心的躲在天上,受万人敬仰,自得的做个伪君子!” “你们都该感谢我!感谢我们!”说道“我们”,她想起了曾经的伙伴,语气中带了一丝哽咽。 为了不让人察觉,穆桢指责声更大,“如果不是我们,你们全部,都只是在妖修鬼修与魔修之中苟且偷生卑贱人修!你们忘了当初对他们笑脸相迎的卑微日子,没关系,我来提醒你们。” “当年的事情,没有结束。” 说完最后一句话,忽然穆桢手上起了动作。 先头藏在陆出林怀中的白骨鞭飞了出来,穆桢拿在手上,猛地向上一抽。 白骨鞭出现的那一刻,真仙界众人顿时骇然,吓得纷纷倒退,祭出浑身灵力出来抵挡。 苍穹早在穆桢动的那一瞬便掐出了口诀。 她明白找回记忆的穆桢有多可怕,更知道她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真仙界复仇。 真仙界已被众仙家聚起了一层蓝色的厚厚屏障,而穆桢手中的白骨鞭仿佛一条白色的苍龙,咆哮着朝仙人冲去。 真仙们加大了手中的灵力,额头都渗出了汗。 情况却在此时陡转急变。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骨苍龙即将冲阵之时,忽而苍龙消失,一根白骨鞭子直突突的朝一个方向卷曲,从真仙中拉出一个人,拉到下界。 “英启!” 众仙家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一个庞大的阵法从下界笼罩上来,轮回的气息布满整个真仙界。 阵法! 穆桢的轮回大阵罩住了整个真仙界! 真仙们的防御结界此时此刻仿佛是个笑话,他们将自己牢牢防在了里头。 苍穹目光沉沉,问穆桢,“你想囚禁我们?可你该知道,阵法终有消失的一天,你不可能永远困住我们的。” 穆桢大笑,“谁说要永远困住你们?我主修轮回梦幻之术,等到轮回已过,大梦一场,你们都会醒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苍穹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穆桢浅笑,“你猜到了不是吗?我要去四方拿回我的东西,等你们梦醒,这个结界,也再没有必要了。天地还是当初的那个天地,世上再无三界!” 苍穹喝到,“你要打破天道的秩序?!穆桢,你可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你可知……” 穆桢冷声打断她,“我当然知道!苍穹,我从来就是个自私的人。你们想占我的便宜,门儿都没有。当年的天下是我们五人平定的,只剩下我一人,那我便该是三界的主人。是你们抢了我的东西,我只是要把属于我的拿回来而已。” “呵,你放心。三界生灵吃不了什么亏。说来,他们还该感谢我,让他们平静了数万年。我现在,只是去让他们恢复原样,再没有安生日子过而已。” 穆桢手一挥,数到轮回之光闪过,“收!” 轮回阵法缓缓向上,天界的裂口逐渐消失,整个真仙界的人们,都陷入了各自的轮回之梦。 做完这一切,穆桢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她擦擦嘴角的血迹,丝毫不曾放在心上。 转头,见英启一脸兴致的看她,自觉失了面子,解释道,“那可是整个真仙界,自然是要吐点血的。” 英启一下笑了出来,“我又没说你什么。只是有些感慨,你真厉害啊。” 她说的发自内心,穆桢颇为受用。 而后英启又问道,“既然你这么厉害,还把我找出来干什么?按理说,你一个人也可以啊。” 穆桢道,“孤掌难鸣,而且我是个注重缘法之人。我们相遇一场,我身边又需要人,当然就是你。你若是不愿意跟着我,可自行离去。” 英启抄起了手,挑眉道,“开什么玩笑?” 她难得有这么明亮的性子,“我这个人,为了一路往上可以不择手段。眼看着天下大乱,你又是最厉害的那个,我为什么不跟着你?等你做了三界的主人,我在三界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事实上,英启是被穆桢震慑天地的霸气所折服。 她这一生,一直活的委屈,从未见过如穆桢如此肆意张扬的女子。 第一次这么庆幸,能跟在穆桢身后。所以穆桢问她同行之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她也想要一路扶摇直上,哪怕这可能会是一条不归路,哪怕将来或许粉身碎骨。 都值得一搏! 穆桢问英启,“你会想杀了我,做最高的那个人吗?” 英启笑的坦然,答的坚定,“不想。” 穆桢好奇的看着她,要她给出一个解释,英启毫不犹豫道,“有多大本事,做多大的事情。都是修士,我知道你有天道的力量。我修行一辈子,最高也就修成苍穹了,这辈子和天道是没什么缘分。杀你,不可能。再说了,从小我做梦,梦的就是帝国公主,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女帝。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我不愿意做那个最高的人。一旦发生变故,做第二的那个还能逃一逃,躲一躲。做第一的那个,必死无疑。” 最后,英启颇为感慨道,“你这个人,不占理的话也能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要是没认真听文字,都不敢当你是让生灵涂炭的妖魔鬼怪。” 穆桢气结,“我本来就不是妖魔鬼怪。” 离开之前,穆桢交代束手而立的问天城一众,“你们安心守在这里,等到天地异变,四海崩塌,我要你们征战八方,让这座城池统治人间!” 陆归云神色复杂,道了声,“是。” 穆桢拧眉,不悦的看着陆归云。 陆出林此时站了出来,朗声道,“大人,四海崩塌,问天城可能自保?” 穆桢笑着看陆出林,她知道,城池的主人,更换了。 “问天城有护城大阵,以问天为阵眼,哪怕天塌地陷,问天城永远都会稳稳当当。” 陆出林又道,“城小,怕是容纳不了许多人。” 穆桢笑,“我的轮回大阵,罩得住整个真仙界,就罩得住整个凡人界。只要他们愿与轮回阵法结契,心甘情愿受问天城的掌控,轮回之阵自会将他们纳入。” 陆出林心中惊讶于轮回阵法的奇妙,面上对穆桢越发恭敬,“神主大人请放心,天上的事您去做,人间的事,问天城会替您管好。” 不知何时,穆桢的称呼变成了神主大人。 穆桢最后交代道,“不用去刻意征伐,天地异变,那些人自会求到城门前。” 陆出林低头恭顺道,“是。” 事情交代完毕,穆桢带着英启离去。 英启问她,“你要怎么做三界的主人?” 穆桢淡淡道,“拿回四方镇印,四方镇印一出,天地崩塌,又会回到上古群魔混战的时代。到时候只留有问天城一方净土。” “届时真仙界的轮回大阵亦会奔溃,三界重新连接在一起。那些仙者,又会重新回到人魔混杂的凡间。人、神、妖、鬼,居住在一片土地上,我要解决的,只有一个苍穹而已。” “为什么?”英启半是吃惊,半是疑惑。 穆桢道,“她修到了修士的最高阶,只有她能与继承天道之力的我一战。而她,必定是反对我的人。” 英启沉声道,“你有几分胜算?” 穆桢笑,笑意中带着赌徒般孤注一掷的疯狂,“那要看天道到底站在谁的一边?若天道站在我这边,苍穹全然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天道站在她那边,就算我拥有了完整的天道之力,也战不过她。” “胜负五五分,看的,不过是天道的选择罢了。” 穆桢看着远方,她告诉英启,“问天城是我重塑的轮回,等到三界都进入了我的轮回,天地秩序便算重写,事情,也就大成。” 她目光坚定道,“这一次,我要当最高的掌控者。” 第101章 这个界位处在冬季,英启呼出一口气,水汽在空中凝结成一团细小的霜雾。 穆桢带她来到一个小村落,从村子路口走进来,见到稀稀零零几户人家。每家每户都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屋后圈着一圈菜地。道路左侧是房屋,右侧是松树林。 按理说,不该离林子住的这么近。冬天的猛兽异常凶悍,住在这样的破屋子里,实在凶险。 路面一直打滑,若非英启用灵力固定双脚,只怕会顺着这条平坦的山间小路一路溜下去。 无论是茅屋后的菜地,还是右侧的松树林,全都被白雪覆盖,整个天地一片洁白。 此景甚美,可惜英启却无半分欣赏之意。 “嘎吱嘎吱”,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英启呼出一大口气,突然奇想的要尝试一下这里究竟有多冷,遂解除了一身的灵力。 灵力一解,寒气冻的她呼吸一窒。 鼻子瞬间发红,说话不自觉地便打着颤,“不是说来找镇印吗?来这里干什么?” 穆桢泰然的往前走,没有停留,边走边说,“这里就是镇印埋藏的地方,快到了,只要再走几步。” 英启不满,“几个时辰之前你就是这么和我说的了。” 穆桢顿了顿脚,“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儿,只知道大概。” 闻言,英启被凉气打了个趔趄,“那你带着我一直走个什么劲!” 穆桢没有理会她的不满,神色淡然道,“找家院子歇歇脚吧,问问他们。” 英启在地上蹦了又蹦,脚趾已经开始麻木,手也开始不停使唤起来。 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哆嗦着问道,“镇印这么隐秘的东西,村子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就算他们是守护镇印的人,那也不能告诉你啊。” 穆桢看着远方山峦上埋着的一道金线,出神道,“镇印的守护人只有一个,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时候英启没空和穆桢打哑谜,跺着脚,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敲了敲离她们最近的那间小茅屋。 雪很大,一拍门板,头顶的雪便落下一块,更冻得人瑟瑟发抖。 她能感受到屋内洋洋的暖意。 只听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问道,“谁?” 英启也不多说,从窗户的缺口那里,把手里的小块金子扔了进去。 “大嫂,让我们进来坐坐吧,外头太冷了,金子给你,算我们的房费。” 小金子咕噜噜的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在看金子是真是假。 穆桢站在原地又看了好久,这才闲庭信步的走到门前。 她的声音温润平静,刮的人耳朵痒痒的,莫名有一股很舒服的感觉,听着让人很有好感。 “大嫂,我们是来找穷亲戚的,在山里迷了路,能不能让我们坐坐,问个路?金子再给您一块,算是我们两个的救命之恩。” 英启心道:可不就是救命之恩嘛。这大冷的天,在外头走不冻死才怪了。 同时,她心里打了个问号。 什么穷亲戚? 听到再给一块金子,里头小声的商量了下,房门被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像是怕冷风从屋子外头灌进去,更怕屋子里的暖气跑出来。 英启和穆桢就从小缝里挤了进去。 屋里干燥温暖,一走进去,英启觉得自己浑身被冰冻的血液开始融解了。 屋主是一对小夫妻,丈夫和妻子两个人长得都很结实。 墙上挂了一张弓,看来男主人是个猎人。 妇人给她们两个一人端了一杯热水,英启吹了吹,也没喝,就握在手上。 穆桢接过杯子,顺势放到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大嫂,我们家有个穷亲戚,听说就住在这片林子里,想问问您知不知道。” 妇人道,“咱们这村子都穷,你说要找穷亲戚,可还真是不好找。” 穆桢笑,“我这个亲戚,特别穷。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地方,哪户人家是穷的连衣裳被子都没有,从祖宗十八代开始一直穷到现在的?那就是我亲戚。” 英启不解其意,这天气穷的连衣裳被子都没有,只怕被冻死了吧。从祖宗十八代穷到现在,人家又不是死的,难道不会跑吗?何必在这山旮旯角里挨饿受冻等死呢! 谁道,穆桢这么一问,妇人反而笑了,“那我就知道了。咱们村子大,有这么一户人家,和你说的一样。冯家媳妇她住在村尾,顺着大路再走五里路,看到一靠着山的小破房子就是了。” 穆桢含笑道谢,妇人看她生的和善,又收了两锭金子,忍不住拉开话茬。 “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遇到冯家媳妇啊,也劝一劝。她男人早就死了,现下又生了个女儿,可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这冯家人哪,也是可怜,几辈子都守着那口破山洞,生的还都是闺女。好不容易找个上门女婿吧,出山的时候还死了。小姐们这么有钱,就把她带出去,好赖还有一口饭吃。不管怎样,也总比在这强。她家的光景,怕是不会更糟了。” 穆桢微笑点头,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找人要紧。” 英启也跟着站了起来。 看她们起的匆忙,妇人有点着急,“不吃了饭再走?外头风雪这么大,也不急一时半会的……” 穆桢笑着打断了她,“我们不急一时半会,可冯家媳妇会急的,再晚去一些,只怕冻死了。” 妇人道,“你们手头什么都没有,过去也没用啊。” 说着,从床上取下来一床厚厚的被褥,递到穆桢手里,“把这个带上,我听说她家连床被褥都没有,好歹带个这个。” 她着急忙慌的把东西递到穆桢手里,生怕穆桢拒绝似的。 穆桢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一笑,倒把这妇人笑的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家也穷,没什么好东西,你们给了两锭金子,过了这个冬天,我们两口子就准备到镇子上去做个小买卖了。在山里呆着,一辈子也挣不到两锭金子。加上这冬天也一年更比一年难熬,还得多谢你们,有了钱,这将来的日子就好了。”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穆桢含笑听着。 罢了,才分手道别。 一出大门,英启早已重新运起了灵力。 “想不到这家人倒是热心。” 穆桢提醒她,“我们付了两锭金子。” 英启没在意穆桢话里的嘲讽,只颇为感慨的说道,“凡人生活不易,于我们而言不过是随手相赠,于他们而言,却是改变一生的机遇。” 穆桢淡淡的来了一句,“什么都改变不了,世道要大变,他们想用那两锭金子做的事情,终究还是做不成。” 她深深的看了这间小屋一眼,随手便把妇人相赠的被褥扔在地上。 “快走。”她叫英启。 英启本想把被褥捡起来,思及她们二人寻的是镇印,一床被褥带着倒显得人古怪得很,便放弃了。 村子尽头果然如方才那妇人所料,搭着一间破破的茅屋。 说是茅屋都抬举它了,屋顶也没几根茅草,几根木架子搭起来,紧贴着一口山洞。 穆桢道,“就是这里。” 她眼中闪着精光,带了一抹激动的神色。激动之下,却又藏着一点点的悲凉,像是同情,更像是悲悯。 带着对穆桢的疑惑,英启随她一同走入了这间木架屋。 走进山洞,山洞里的景象让英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刚才没有灵力护卫时的寒意,身子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山壁上渗着水,室内幽暗一片,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角落里有一张石头凿出来的“床”,“床”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山洞里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听到她们进来,女人头都没抬,只是一下一下的把“床”上的稻草往一个地方拢去。 顺着她手动作的方向看,眼前的景象让英启头皮炸起。 那一堆稻草下,藏着一个光溜溜的小婴孩,婴孩的浑身被冻的青紫,有进气没出气。 饶是英启如此冷漠的人,见此惨状也忍不住施了个咒术,想让山洞变暖。 谁料术法催动,才察觉了洞内古怪。 这里施不动法术。 英启大骇地看向穆桢。 穆桢冷眼看对面母女,面无表情。 山洞里忽然有了人声,是那衣衫褴褛的女人开口了。 “别白费劲了,这里是安置镇印的地方,什么法术都没有用。” 此时英启有些后悔,该把穆桢扔了的那床被子带来的。 她想把外裳脱下来给孩子盖,刚一动作,就被阻止。 女人背着她们,还在给孩子盖稻草,“不用,我的孩子死不了。她知道的,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死的。一代一代,受尽苦难,却只能等着自然衰亡。” “呵。” 英启听到了一声自嘲似的轻笑。 穆桢把英启留在原地,走上前去,只看她为孩子添加稻草,问道:“你想改变吗?” 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嘲讽的看着穆桢,反问道,“你能改变吗?” 穆桢道,“只要你想。把镇印交给我,我放你自由。” 女人轻笑出声,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似的,笑个没完。 她指着穆桢,“把镇印给你?凭什么!四方镇印,一旦给了你,我不就死了吗?你以为我的家族,为什么代代延续到如今不肯放手?!就因为这该死的镇印!一旦失去,我们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神色激动起来,“这该死的人间!凭什么我们要为他们守护?!村子里的那些人,连床被子都不舍得给我们送,就看着我们穷愁潦倒。都说守护镇印乃是大公德,可你看看这个功德!看看这个该死的地方!大公德者受尽折磨,历经苦难,守护的就是这个没有人味的人间!” 她把稻草狠狠的摔在地上,恶狠狠地对穆桢说道,“你想要镇印?我给了你,你能放我自由吗?别笑话人了,我不会给你的,镇印的诅咒还在我身上,给了你,我就活不成了。你杀不了我,就算我打不过你,你也拿不到。” 听完女人说的话,英启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认为,定鼎天下的四方镇印,应该各自安置在重重的阵法之中。穆桢与她会经历重重机关阵法,堵上性命与天搏斗。 纵使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镇印居然放置在这么残破的地方。它破落、不起眼到连乞丐都不愿意进来。 第102章 听完这个穷苦女人泄愤一般的言辞,穆桢神态自若,上前一步。 她伸出一只手,好似要握住这个女人,“相信我一次,我将死亡带给你,重生带给你,结束你一族世世代代困守此地的痛苦。” 女人的眼中闪着疑惑的光,穆桢浅笑,“就以我的神格起誓,用我的天道之力作保,一定让你们进入轮回,受人间平安喜乐。” 英启听着穆桢说话,她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在循循善诱人们走进堕落的深渊。明明是一番毫无可信之处的言语,却当真叫这个女人伸出了双手,把自己交付给她。 就在她双手被穆桢握住的时候,英启注意到,躺在石床上的那个婴孩失去了气息,被冻到浑身青紫不带半缕布料的身体,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随着婴孩死去,女人的身体也开始缓缓从穆桢手中瘫软,最后,彻底倒在地上,身上散发着寒冷带来的死亡的气息。 “她们……是被冻死了?”英启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两个人,一副不畏严寒的样子。 英启觉得她们死的太突然、太简单、太随意了。 一点都没有想象之中镇印一出,山崩地裂,天崩地陷的恢弘。 一切寻常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生。 冰凉幽暗湿冷的山洞里,忽然焕发出五彩的华光,只见穆桢将缚在腰上的白骨鞭抽出,狠狠的劈向华光耀眼处。 地下裂开了一个大口,从缝隙中,一方黑色的镇印出现。 小小的一方,刚好被一巴掌握住,通体玄色,周身都在散发着来自天道的古朴苍茫之气。 穆桢将镇印收入掌中,便带着英启走出山洞。 镇印一经现世,山洞内穷苦的女人和青紫的婴孩都双双消失。 穆桢神色淡漠,像是在给英启解释,“镇印一出,她们的宿命便解开,自然消失进入轮回。” 英启尚且来不及感叹,便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耳边轰隆隆的声音不绝,天地无光,山河失色,大地四分五裂。天空好似一面镜子般开始破碎成网,紧接着,“啪啪啪”碎裂的声音出现。 天,掉下来了。 英启骇然地看着头顶,穆桢早已拉着她站到一团云上,周边祭起一层保护罩。 “这是……怎么了?”英启张大嘴巴,不知所措。 穆桢看了一眼手中的镇印,淡淡道,“四方镇印,若得三方,便可维护天下安宁。只可惜北之印早已被我取走,这一方东之印又离开镇守之位,天地便崩塌了。” “现如今崩塌东、北二方,等到剩余两方镇印也被取走,三界结界便会彻底破碎,重新回到那个神魔妖鬼混战的时代。” 取走东之印后,穆桢马不停蹄的带着英启前去寻找南之印,一路见闻,叫英启心情越发沉重。 本来各自平衡的三大界与无数小世界在此时结界坍塌,每一天都要新的界位结界坍塌,导致界位相连。 那些从来没有交集的人们,生活在不同世界,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人们,被强行的融合在了一起。 天塌地陷,人们可以居住的地方越发狭小,地震频发,农业不兴,百姓可以获得的食物逐渐减少。 战乱发生了。 这是英启早就预料到的。 东与北二方的崩塌,于第二界与第三界而言是天灾,天灾随之而来的便是人祸。 食物变少,土地变少,人们便开始为了生存而战斗。 战火连天,流血与死亡笼罩了整个世界。 每一个角落都在进行大规模或是小规模的战斗,路边到处都是饿死的百姓,尸体就这么大刺刺的摊在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大家都没有力气掩埋尸体了,饥饿,让他们注意不到别人。 在经过一个村庄时,英启看到了那副易子而食的景象。 她再也忍不住,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她身上衣着依旧光鲜,路边的百姓看着她纷纷叫喊出声,企望她能施舍一些钱粮。 酸臭味时时钻进英启的鼻子,让她腹部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而就在她睁眼的下一刻,看到了倒在阴沟里死去多时的腐烂的尸体,唯有那双大眼睛还在诉说着生前的苦难。 “啊!”英启低声尖叫,倒退几步,跌倒在穆桢身上。 穆桢声音平淡,不带一丝起伏,告诉英启,“恶心吗?你一直觉得修真辛苦,所有的修者都觉得修真辛苦。可当年,我那个时代,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修成的。” 穆桢拖着摊成一团的英启,没有停下脚步。 英启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她想质问穆桢,为什么要带她从人间行走?如果她明明白白的知晓南之印在哪里,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大河被剧烈震颤的大地豁开了口子,洪水倾泻而下,淹没了沿岸的村庄。洪水伴随着瘟疫,二者都将让人们背井离乡,成为行走在路上不知前途在何处的难民。 四处游走的难民又将瘟疫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死人。 死人。 还是死人! 除了死人,就是衣衫褴褛的人们,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眼中透露着绝望,全然不见半点光亮。 那些即将病死的,被扔在了半路上。哪里还有的什么亲情爱情?有的,只不过是生存而已。 那些死在半路的,被扔在了阴沟里。活人和死人挤在一起,其实他们并无分别。 一个已死,一个等死。 为了生存,世间所有的恶开始涌现。 人们会为了一口粮食将一家人活活烧死,不管大火绵延到那个方向,他们只想用一点东西去填空荡荡的肚子。 他们会将稚嫩的孩童毫无犹豫的扔进翻滚的汤锅,丧失了人伦理智,枉自为人。 罪恶将双手更多的伸向了无力自保的妇女孩童,显然,她们是最早承受这些惨剧的人。 再无道德、再无理法,主宰这世上一切的,只有力量。 英启面色苍白的接受了穆桢教给她的这一课,倒不如说,她被逼着去适应这一切。 两个貌美女子走在路上,她们也被不少的人觊觎。 当穆桢捡起一根树枝插进一位修者的腹中时,鲜血喷到了英启的脸上。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野兽并无分别。 这里不是人间,是最原始的丛林。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强者称霸。 就在黑暗统治整个人间的时候,忽然远方传来了一个消息:在最东边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座问天城。那里没有灾祸、没有战争、人人都能吃上饭。 这个消息让世人欣喜若狂,甚至不曾去验证它的真假。 因为已经无所谓了,再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只要有一点点希望,那便相信他是真的。 当无数流民携家带口的赶往东方去寻找问天城之时,英启明白,穆桢的轮回大阵彻底开启。 属于她的人间开始缔造,这些赶往问天城的人,会生存在她的规则之下。 她,会成为唯一的神。 这时候,英启开始在心里问自己,问穆桢:为什么? 是,没错,她想要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在她的脑子里,得到权力的方式是与真仙界众仙家战斗,通过无数次征战,打倒所有人,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是如今呢? 如今穆桢将真仙界整个封锁,却将人间带入局中。 不属于凡人的局,带他们进入,除了徒增无辜的伤亡,还能带来什么? 这是英启第一次和穆桢发生如此激烈的争吵,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知何时,她竟成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仙者,会为凡人开始考虑。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转变而感到惊讶,便被胸中的怒火冲昏了头脑。 她大声的质问穆桢,“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自私!这是毫无目的、毫无用处的作为,为的只是你统治天下的权力!你明明有能力打败真仙界所有的仙人,为什么要把百姓卷进来?!因为一些毫无必要的事情,就把那么多人推入战争,你不羞愧吗?!战争放大的所有阴暗面,你都是始作俑者,这一切,你都要负责!” 穆桢神色不变,告诉她,“没关系,我会负责,我会还给他们一个河清海晏的干净人间。我要的,是统治天下绝对的权力。所以我要重新建立属于我的秩序。现在的秩序是他们的,我能走到最高的地方,却管不了他们。” 英启冷笑,“你是在把人当畜生圈养,要让他们完全听你的话,按你的意思活下去是吗?” 穆桢定定的看着她,沉默了。 英启心中怒意更甚,她大声指责穆桢,“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就让无数的人饱受折磨!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要为你的私欲付出!” 穆桢反问,“所以你觉得,当初的三界很完美是吗?” “是!”英启斩钉截铁。 穆桢又问,这一问,问住了英启:“那四方的守牢人呢?他们又凭什么要为这个腐朽不堪的三界受苦?” 方才的指责,仿佛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无理取闹。 凭什么牺牲少数人换取大多数人的安宁?要是可以这样,穆桢能不能说如今,也是牺牲少数人一时的生命,换取多数人永世的安宁? 穆桢神色坚定,像是在告诉英启,无论如何,她都会一往如前,绝不会停下脚步。 “如今这个看似安稳的三界,是无数拥有天道之力的神兽困守自己牺牲自己换来的。你只看到了守牢人,殊不知,还有更多这样的人,藏在三千世界的角角落落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稳定他们所在的那个界位。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正常活着的机会。明明他们才是付出的最多的人,又凭什么过着最苦的日子?谁来为他们悲哀?他们何其无辜?谁都无法理解战争,每个人对战争的理解都不同,但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希望。那些选择活下去的人,我会让他们在未来,好好地活下去。” 一番话,听的英启脑袋混沌一片。 她听到穆桢最后轻飘飘的那一段,仿佛来自天际,却冰冷到了心底。 “每一个受伤的地方都会腐烂,挖去腐肉总会痛,但不挖,它就会一直烂下去,永远也不会好。早一点挖出来,会受的伤就更少。你说我自私、无理取闹、冷漠、毫无人性……说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的。我想做的事情,谁都不能阻挡。英启,你记住,当年,是我带着你修真,是我带你走入大道,是你自己说的,要跟着我,走到最高的地方。” “我从来不曾食言,是你退却了。” 第103章 海面波涛汹涌,大海以恢弘的气势翻涌着海浪朝岸边席卷而来。 这里是南方,最南的地方,南之印还在,界位依旧完好无损。 英启目光有些凄凉的看着眼前的大海,面前这壮美的一切,在穆桢取出南之印后,都会化作天灾,化作虚无。 海水不再待在海中,它会来到岸上,带走住在沿岸的所有的人,让他们的身体长眠海底。海水会腐蚀他们的身躯,化作鱼儿的养料,最后变作一堆白骨,成为水下那个世界的沃土。 “这片海,通往南海之墟。”冷不防的,穆桢打断了英启的思绪。 英启又想到了其他地方,方才经过岸上的小渔村时,村子里被海风吹的黑黑瘦瘦的渔人们告诉她们两个:这片海有妖怪,出海,会被叼走的。 也许渔人们说的是对的,这里符合英启对于埋藏镇印之地所有的幻想,有神兽存在,也是理所当然。 “守护镇印的,是渔人说的那个吃人的妖怪吗?”英启问。 穆桢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一定。” 英启耐着性子问她,一路见闻,总让她时不时的莫名暴躁,“难道还有其他妖兽不成?” 她像是成了另一个穆桢。见的血多了,脑子便不甚清醒,总有一根弦会忽然崩断,突如其来的便想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看什么都不顺眼。 穆桢冷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守护镇印的神兽在水下,水上还有一个守护神兽的妖兽。不知是上面那个吃人多,还是下面那个吃人多。” 下面那个……也吃人吗? “不是说守护镇印的人都为苍生着想吗?”英启急急问道。 穆桢像是听了个笑话,“谁告诉你的?谁说过这话?” 英启讷讷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确实,穆桢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她说每个界位都有自己的守护者,又看到上一位守护镇印之人的情景,于是便不自觉的将救世受苦的英雄带入其中。 穆桢说道,“每一方镇印的守卫各不相同,这次这个,算是守的最可怕的。食人为乐。” 紧接着,她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你也知道,一直呆在杳无人烟的地方,不管是谁,都会丧心病狂起来。” “走吧,在海的最末端,连接日出日落的那个地方,往下,就是南海之墟,这个世界的最南角。”穆桢带头走在了前面。 英启跟在身后,紧随穆桢乘奔御风,不多时,便来到了穆桢口中的最南角,即海的最末端。 眼前的景象令人叹为观止,苍茫的蓝海上,错落地铺陈开木色礁石,巨大的一块,像是漂浮在海上,可是落脚,却又一动不动稳稳当当。 英启往海下探了探,这片海域设置了禁制,法术探不出究竟。但稍一往下看,便能看到礁石悬浮,下方没有连接。 想来也是被人用禁制固定在此处。 忽然,面前最大的一块礁石动了动,只见穆桢目光一凛,拉着英启躲到了最远的一块礁石上。 活动的礁石变成了一尾巨大的眼镜蛇,遮天蔽日,人在它面前显得渺小无比。它身上的鳞片发出簌簌的声响,听的人头皮发麻。 但见它高高直立,背后的肉扇全部张开,似乎卷起就能将人团团围住。它做出攻击的姿态,一双瞳孔竖成一条金线,阴冷无比。 英启被这目光刺的打了个激灵。 穆桢只交代了一句,“看好你自己。”便头也不回的迎了上去。 英启被那根巨大的蛇信子吓得半晌没有回神,而穆桢,却抽出白骨鞭,将蛇兽层层缠绕。 白骨鞭在蛇兽面前显得细小无比,鞭子上的骨节嵌进了这条眼镜蛇的身体里,让它身上渗出一道道的血迹。 许是身上的伤口彻底激怒了它,它张开黑色的大嘴,猩红的长杏带着一嘴洁白如玉的毒牙,显得别样的诡异可怖。 英启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但凡被那张嘴碰一下,让毒牙沾一下,只怕都要当场毙命。 第104章 眼见穆桢将被蛇兽的毒牙巨口咬断脑袋,千钧一发之际,穆桢将白骨鞭的握手处抵在了蛇嘴上下颚,让它保持了一个大张的姿势。 毒牙在往下疯狂低落毒液,毒液滴在脚下的石头上,瞬间腐蚀,伴随一阵青色的烟雾,发出“戚”的声响。 穆桢额头冒了汗,死死抵住这条蛇的嘴,不敢让它合上。 英启见状,赶了过去。 她跳到了离穆桢最近的石头上,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穆桢的情况万分焦灼,稍有不慎,让蛇兽有了空档,便会将她至于险境。 贸贸然上前帮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蛇兽的眼神随着毒牙上滴落毒液的速度越快,也变得越发凶狠。它似乎要将穆桢整个吞入腹中,阴冷无比。 留给英启的时间并不多,猛地,她意识到了什么。 英启跑到蛇兽的背后,掐动术法,水面上浮起无数冰棱。 随着英启手上微微晃动,冰棱纷纷朝蛇兽射去,直直的插入它坚硬的皮肉之中。 这一番举动打的蛇兽一个趔趄,让它身子歪了歪,与此同时,穆桢拿鞭首抵住它嘴巴的动作也出现了偏差。 鞭子一经脱离,蛇兽马上弯曲身体张着大嘴朝穆桢吞噬而来,漆黑的蛇嘴笼罩了穆桢的头顶,带着铺天盖地的腥臭。 穆桢行动不及,只能下意识的勒紧了手上的白骨鞭,痛的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的英启祭出龙骨鞭绑在了蛇兽身上,将它往后一拉,拉回了些许。 毒液还是滴在了穆桢头顶,虽她神主之身,身体不曾破损,依旧被腐蚀得全身发麻,好似骨头被拿到油锅里滚了一道。 穆桢晃神之际,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的松了松,蛇兽一下被往英启的方向拉过去了一点,它仰倒着跌落在地。 巨物落地的响声,以及蛇兽部□□体跌落水面拍打的水声,让穆桢再次回神。 几乎是出于战斗的本能,根本没来得及细想,穆桢祭出一柄利剑,狠狠的扎进了蛇兽的脑袋。从嘴巴下方穿进,将蛇首牢牢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两条鞭子同时发力,穆桢拉鞭子的手被自己撕扯出了血,她猛地向后死抓,将蛇兽的身躯整个绞断。 “噗嗤”一声,鲜血迸发,溅的她满头满脸。 “啊!”穆桢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声。 蛇兽本是剧毒,蛇血中同样饱含毒素,这种痛,仿佛是不着半缕衣裳立于数九寒天下,让人阵阵发抖发麻。 蛇尾还在拍打,飞溅出海水到穆桢身上。 这时穆桢发现,海水溅到的地方,能减轻痛楚。 剧毒之物的身边,必然伴随着它的解药。 意识到海水是解蛇毒的良药之后,穆桢猛地扎进了海里。 冰凉的海水洗去蛇血,让她意识开始逐渐恢复清明。 等到毒素彻底褪去,穆桢才重新回到礁石上。 一回到上面,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在等她的英启。 是了,这么可怖的场面,英启还是第一次见。 穆桢无法体谅英启,与天地争斗本就是九死一生,万分骇然。 见的多了,将来自然能习惯。 她再一次凑到蛇兽的脑袋前,张开右手,只见海水上浮起一柄冰做的利剑。穆桢将这柄冰剑插进蛇首中,取出了她原来的那把剑。 只见她将剑握在手上,横空一挥,随后,竟有一条金丝从天边飘然而下。 她收回剑,极为郑重的将那缕金丝握在手里。 英启奇道,“这是什么?” 穆桢看着手里的金丝,“那剑名唤取光,能斩断阳光,取下一缕,水下也好照亮。” 一缕阳光?英启素来只知光芒万丈,不知竟可一丝一缕前来计量。 想到阳光经过之处,无数金丝穿行人间,便觉分外美妙。 她颇为惊叹地盯着穆桢手中的那一缕,挪不开眼了。 “走吧。”穆桢收回阳光,没再让英启看。 英启略带不满地问她,“不是说水下好照亮吗?” 穆桢淡淡道,“玩笑而已,都是仙者,自可夜视。何须照亮?” 说完,往下扎了个猛子,“扑通”跳了进去。 英启本想告诉她,海下幽深,若有一缕阳光照亮,该是很美的。 可穆桢已然一路往下,若再不跟下去,只怕要来不及,遂无奈的也跳了下去。 穆桢带着她一直往下潜,水下越来越黑暗。更为古怪的是,这片海中,竟没有其他任何生物,仿佛是死的一样。 只有海水随着波浪在轻轻摇曳,这一阵阵的摇曳,一下下的拍打在人心上,令人不由自主的心惊肉跳。 忽然,穆桢抓住了英启的手,一个猛冲,潜到了某处。 等到英启定睛看四周,只觉呼吸一窒。 她们头上悬浮了无数根锁链,蜿蜒着不知尽头何方。而在她们面前的这些锁链的尽头,则悬挂着一个又一个的笼子,笼子里尽是些恶心的凶兽,张牙舞爪的想要破笼而出,将她们撕碎吞下。 “原先这片海,是最凶的海。居住在这片海的,都是些叫的上名号的凶兽。它们全被抓到了这些笼子里头,来守护最宝贵的东西。”穆桢不疾不徐说道。 “它们会吃了我们吗?我们是不是要小心?”英启头皮炸起。 穆桢笑了一声,“不用,它们过不来。我们已经穿过锁链了,不是吗?” 就算这些笼子里的兽类过不来,面前的景象也够令人窒息。 无数根锁链逼在头顶,把你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堵在心头,一口气顺不平,总是喘不上来。 终于,英启收回视线。若是她再看头顶那片好似在一直逼近的锁链,只怕会当场昏厥。 目光往下,让她心头一跳。 面前是一双绿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们二人。 待到英启将面前的景象看清楚,浑身汗毛直立。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只好似猴子一样的生物,通体绿色,眼中泛着凶光。它嘴上的獠牙滴着涎水,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嘴角,神色极为暴躁。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口的食物般,满脸迫不及待。 “我给你带了礼物。”英启从未听过穆桢如此温柔地说话。 她下意识的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穆桢。 “猴子”神色警惕,随后,穆桢取出了方才在岸上得到的一缕阳光。 “看。”穆桢声音温润,好似涓涓细流,润人心扉,脸上还带着极为真诚的笑,像是个给朋友分享自己的小宝贝的孩子。 “我给你带的。听说这里常年幽暗,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光阳。” 她伸手,伸进了关押“猴子”的笼子里,一点没有防备,“送给你,这是外头的阳光。” 穆桢献宝似的把那一缕阳光递了过去。 “猴子”的眼中发出万丈光芒,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它看了看穆桢,又看了看那缕阳光。伸出了手,将阳光珍而重之地接了过去。 英启注意到,它很小心翼翼的从穆桢的手里接过阳光,生怕它手上尖锐的指甲刮到穆桢。 原来它是穆桢的朋友啊。 “猴子”一直注视着那一缕阳光,神色一下温柔了下来,将它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最后,将那缕阳光贴到了胸口,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暖意。 它抬头看了穆桢一眼,若是英启没有看错,那个眼神――是感激。 暴戾在“猴子”的身上一扫而空,莫名地,英启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平静。 它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和这片海一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英启看到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消失在了她们面前,只剩下那缕阳光,还漂浮在原地。 这一刻的静止与安宁并不曾得到保留,就在“猴子”消失的那一瞬,穆桢掐出口诀,让整片海域掀起惊涛骇浪。 海下岩层分裂,海水像一锅沸水般翻滚,英启险些站立不稳。 头顶是笼子里那些凶兽的尖叫,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好似无数利剑从她的耳朵穿进脑袋般疼。 而就在异变迭起之际,英启看到穆桢的面前出现了一方小小的镇印。 南之印。 镇印一出,封印溃散。 头顶的锁链开始退去,“咔哒咔哒咔哒”的响声不绝于耳。 是凶兽。 它们全都被放出来了。 海水不再平静的诡异,它开始呈现出一股杀戮之气,显示出它最原始野蛮的姿态。 穆桢将镇印举在手里,凶兽自发地给穆桢让路,带着英启平安地离开了这片海,重回地面。 刚才的一幕幕深深印在英启的脑海里,她惊魂未定的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个‘猴子’,它是怎么回事?” 穆桢将镇印收好,回答道,“它心满意足了,所以死了。” 英启不解。 穆桢继续给她解释,这一刻,英启觉得穆桢的眸子,凉到让人发抖。 “来到那个地方,自然知道我们是去干什么的?它知道我们要去拿镇印,所以一开始想杀了我们。后来……” 穆桢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那也是个蠢东西,这辈子没见过人对它好,也没见过太阳。所以只要我稍微对它好一点,它不就把镇印给我了吗?” “你在骗它。”英启的心,有些沉重。 穆桢抬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忽而一笑,“你不用这么谴责的看我。我要拿到镇印,这是势在必得的,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它。既然如此,与其让它痛苦的被我杀死,还不如满足一下它可怜又卑微的愿望,让它幸福的自尽。” “穆桢,你真的没有心吗?如果真像你说的,它一辈子可怜,也许在最后,它是把你当成朋友了。”英启眼睛有些湿润。 穆桢扭头,回以一声冷笑,不曾答话。 等到背过人去,她神色森森,带着悲楚。 不是也许,是这辈子,它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 被选做镇守镇印的神兽,是它可怜。 灵猴是这世上最单纯的神兽,自出生那一刻起,便被带到南海之墟,看守镇印,不得现世。 它生性善良,是最温柔的性子,喜欢亲近别人。只可惜无尽的黑暗,让这么温柔的它也开始暴躁。永远没见过阳光的物种,又怎么能知道生命的美好? 当她将那缕阳光递给它的时候,内心所有的善意都被唤醒,才会将所有的信任托付给这个,它视之为“朋友”的人。 穆桢伸手揭去眼角的那滴泪水。 就是这样,才要让它笑着解脱。未来,她会给它们所有神兽一个,不再痛苦的世界。 没有谁必须得为别人付出些什么,这么多年了,是时候结束了。 第105章 英启随着穆桢在人间一路行走,东南西北四方,已经坍塌三方,处处皆是掉落的结界守阵。随时随地,天上都能掉下大块的晶石,砸到人间,又是一场天灾。 火焰似乎燃烧到了每一个角落,人们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英启不明白,穆桢为什么非要带她从人间行走?她想要尽快得到四方镇印,却选择最慢的行进方式。 她告诉穆桢,“现在的世道太乱,我不相信当年你经历的人间也是这样的。就算当年再野蛮、再是神魔混战人间遭殃,也绝不像今日这般。” 英启指着天,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万千流星闪过的天。那些星辰从天而降,带着毁灭一切的美丽逼近人间。 “我愿意跟随你,从来没有改变心意,你不用刻意给我看这些。”英启面色不虞。 穆桢将目光放向不远处的火光,“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才要让你和我一起记住现在的人间,有多乱。如果记不住它最糟糕的样子,又怎么能欣赏它将来的美丽?” 西之印如今还在,最西的这个地方,还有一片完整的天。 英启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天,记住了它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继续跟着穆桢向前走。 地处边陲,这里是真正的天涯海角。 本就偏僻,生活自然困苦。 此地房屋低矮,但一排排排列的还算紧密,很有市井人家的气息。 像是曾经京城角落里的贫民窟。 英启自觉好笑,这个比喻也算恰当。 若是从前的人间是繁华的京都,这个安居在偏远之处的小角落,自然就是贫民居所。 无论在哪个地方,住的边缘的人的日子,注定要难过一些。 好在他们虽然贫苦,却也自得其乐。 难得的,英启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可就在下一秒,好心情瞬间不见。 镇子外头是一座荒山,刚才穆桢带着她走过时,她看到一只埋在土壤里的手,还在微微向上挣扎。 泥土很松软,刚刚被翻松过。 有人被活埋了! 意识到这点,英启拉着穆桢停住脚步,她大步朝着那块地方走了过去。 英启伏下身子,随手扒拉了一下。土里的手好像感受到上头有人来就她,更加努力地抓了抓,示意她还活着。 这是一只女人的手腕,白皙圆润。 地上伸出一只手晃动着求救,这景状令人毛骨悚然,英启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站了起来,掐动术法,想要把覆盖着的土石弄开。 就在这时,穆桢拉住了她的手,皱眉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把她救出来,然后呢?” 英启声音抬高了些,反问,“然后?” 人都要死了,居然还想着救出来之后怎么办?自然是得先让人活着,才能想该怎么办吧? 她挣脱穆桢的手臂,要把人救出来。 穆桢中断了她的术法,将她的力量打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英启面色不好。 穆桢神色淡然,“今天她死在这里,是她的命。如果你救了她,就等于多给她接上一段因果。这段因果是你的,会给人间带来混乱。在你没想好怎么处置她之前,我不会让你救她的。” 英启气的拂袖,“你又怎知,遇见我们不是她的命数?今天我们来到这里,见到了,就要救人!” “那不一样。”穆桢冷淡的反驳,“我们来取镇印,本就是不在天道计算内的事,这不能算在她命数之内。” 英启怒火中烧,“好!就算多给她接了一段因果,那又如何?” 她冷笑,“给人间带来混乱?你看看这个人间!” 她指向远方,“你倒是告诉我,现在的人间,还有哪里没乱,还有什么乱子没有出来!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了!” 英启大步往前走了一步,穆桢再次把她拉了回来。 英启挣扎着推开穆桢,“你到底想怎样?我救她,权当是我的因果好了。我不怕。就让她跟着我,这么处置可以了吧?” 说着又要上前,穆桢依旧阻止,“不可以。你该明白,你和我到底要去做什么事情?拿到了西之印,我们便可重启天道。让她跟着你,从此和你一样进入书写天道的轮回中,她没那个资格。” “那就让她回到镇子里,回到她家人的身边!”英启咆哮出声。 穆桢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笑出来,“英启,你跟着我看了一路,难道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莫名地,英启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穆桢目光极为冷静的看着地上依旧在挣扎的手腕,“除了问天城,你可还见我插手过人间?仙者,不在人间的轮回之内,决不可插手人间事。天道自有天道的安排,哪怕如今我把这个世道搅和的这么乱,天道依旧在运转。你今天救了她,她下辈子,下下辈子,其他人的今生来世,都会被你改变。” 她神色冷漠,不,这是无情。 “就算你救了她也没用。她是这个镇子的人,你也会轮回之术,稍一看便能知道,她这辈子是怎么过的?送她回去,只会被再埋一次,有什么用?” 英启沉默了,她在原地等待,等到这截手腕不再晃动,等到它终于瘫软在地上,等到地下终于停止了呼吸。 她声音带了点涩意,“当年你让我重活一世时,是怎么想的?又改变了多少人的命数?” 穆桢朗声一笑,张开双臂,告诉她,“如你所见,这就是被改变的所有人的命数。我知道了他们对我容忍的底线在哪里,我看你步步挣扎,我才终于确定了心意。” 她一字一顿,“你步步飞升,我就明白了:我要找回我失去的记忆,找到他们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然后,就像现在,我要创造一个属于我的轮回。” 穆桢附到了英启耳边,轻声说道,“其实在救你之前,我一直都浑浑噩噩的,还真没想过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最后一句,让英启毛骨悚然,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她眼见了人世间所有的痛,这番话,就像是把所有一切的罪过,全部归咎到她身上。 “走吧。”穆桢语气平淡,听到穆桢耳中,却仿佛来自遥远。 她失魂落魄的跟着穆桢。经过一家庄户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老的女子,拿着烧红的炭火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上烫。小姑娘被烫的撕心裂肺的大喊,跳着脚哭喊着自己“不敢了不敢了”,而女人还在放肆大笑。 英启目睹这一切,这一次,她的心再也没有起伏。 穆桢带着她走入街上一条死胡同,在街上一路走,两边排列着各种小摊。在她们经过的时候,英启注意到这些人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好似盯着猎物的野兽,泛着贪婪的目光。 胡同尽头,穆桢停住了脚。 英启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猜疑她,“你是想把那些人都引过来,然后全部杀了吗?” 穆桢好笑,“我说了,我不会插手人间的事。” 只见她手上划出一个圈,而后手指翻飞,指尖流光闪烁。胡同尽头,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阵法,一扇隐蔽的门现了出来。 地上是个黑黝黝的洞口,穆桢伸出食指,上头点着荧光,“下去吧。” 走过长长的阶梯,也不知她们来到的地下多深的地方。只知道空气稀薄,透着刺骨的凉意。 英启向前望去,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一路向下的阶梯。 走啊走啊,再又不知道走了多久。 英启想到了每个镇印都有神兽守护的事实,再一次打了个哆嗦。 如果有个神兽,终其一生孤零零的被压守在这里,该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 黑暗,阴冷,无光。 这里和南海之墟并无区别。 不,甚至更可怕。 想象一下,如果她被关在南海之墟,还能看看被锁链困住的凶兽们,还能数一数大海晃动的波纹。 但是这里,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连成了完整一块,根本看不见丝毫缝隙的岩石。 是的,这一条阶梯不过二尺来宽。左右,层层紧密岩石。在地下看不到阶梯的尽头,更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光是想想,便让英启头皮炸起。 还有安静,连人细小的喘息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安静。 忽然,英启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觉得难受是吗”冷不防的,穆桢问道,吓得英启打了个哆嗦。 “嗯。”英启艰难的答应了一声。 穆桢说,“西之印被埋的最深,这一条路,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取九九之数前来镇守。尽头是个小小的牢笼。也不知当年他们为何会如此安置?我在轮回幻境中看到时,亦是被吓了一跳。想不到一路走来,比所见更令人难忍。” “你不曾参与封印?”英启奇道。 毕竟穆桢带着她熟门熟路,就好像自己亲手做了一切一样。 穆桢淡淡的“嗯”了一声,告诉她,“轮回梦幻之术可以查探他人生死轮回,我是从那里找到镇印的。要不是找到了阿沅的尸体,我也读不到她的记忆。” 说完,穆桢停住了脚步。英启知道,她这是想起了过去的朋友,想要缅怀。 谁知,穆桢居然笑出了声,她语带嘲讽,“若是当年我亲手做了这一切,只怕你也看不到我了。他们几个,就是封印完四方镇印之后被杀的。天上那群狗东西,趁他们灵力尽失一拥而上,偷走了属于我们五人的天地轮回。早该知道的,那个时候道别的那么决绝。安置镇印本就带着天道的诅咒,他们应该是感应到了。” 穆桢忽然抬了抬手,英启装作没看到她甩出去的那滴眼泪。 “让我去拿白骨鞭,让我活下来,就是知道我是个疯婆子,一定会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她语气森然,带着狠厉。 英启不知穆桢过去,更不敢置评,接下去的一段路,只好更加小心翼翼的跟着。 终于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的柱子已经斑驳落锈,手稍一碰到,便被刮出一道血口子。 大门只被上了一道简单的锁链,摇摇欲坠,好似轻轻一碰,便会掉落。 穆桢道,“这种上了封印的锁链,除了我,也再没人打得开了。当年继承天道之力的五个人里,只有我活了下来。如果我死了,她便会被一生一世的困在这里。直到天崩地裂,镇印也不现世。” 穆桢手指一碰到锁链,锁链便“啪嗒”一声断裂,然后“哗啦啦”,铁索断在了地上。 她大力打开大门,对里面说。“出来吧,我放你自由。” 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莫不是镇守的神兽死在了里头?英启心道。 她探着脑袋往里看,看到了一个发若蓬草的……老女人? 应该是女人,身上穿的还是裙子,虽然脏污到辨不清颜色。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倒真像是死了。 “她死了,怎么办?”英启问道。 谁知,像是故意似的,英启话音刚落,地上那具干枯的身体就发出了“嗬嗬嗬”的笑声。 紧接着,她从地上坐了起来。 头发和地上的稻草没什么不同,稻草粘在头发上,也辨不清哪个是哪个。 英启被这具干尸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点,留穆桢在前。 穆桢再次对她说道,“出去吧,我放你自由。” 女人摇摇头,头上的蓬草又掉下了几根,看着脑门秃秃的,很是难看。 “我不出去了。”她的声音很粗糙,像两条生锈已久的铁链互相用力摩擦而过,刮的人耳朵难受。 张口,英启才看到,原来她一嘴牙齿已全部烂光,参差不齐的零星竖了几根,里头黑黄黑黄的,看着怪恶心。 穆桢道,“我放你自由,你倒是不走,这可古怪。其他看守者,可是日思夜想想要离开。” 女人对穆桢笑着说,“不走了。外头的世界太肮脏,我跑到上头,还不如躲在地下来的自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早就习惯待在这里。这里对我来说是家,外面才是陌生的世界。” 忽然,英启感受到了穆桢的怒气。 里面的女人好像也看出了穆桢的怒意,古怪的笑道,“我若不离开,你拿不到镇印吧?咴儿咴儿,咳咳,说起来,我算是唯一一个能活着把镇印交给你的守门人。其他三个地方的,全都死了,对吧?” 她直直地看着穆桢问话,眼中竟带了一丝莫名的挑衅。 穆桢冷硬的告诉她,“不,是两个地方。” “两个地方?”女人不解。 “你还有一方镇印没取?”她将手掌贴在地上,闭上眼睛,像在仔细的聆听些什么。 而后否决,“不对!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我这里是最后一方镇印!怎么回事?!” 穆桢居高临下的告诉她,“这不关你的事。” 不料,女人好像读懂了穆桢的心思,再次坐好,笑道,“我来猜猜,是不是你的伙伴,当初那些封印我们的人中,死了一个?” “哈哈哈”她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要取走镇印。我就说,安置镇印这么难的事情,何必多次一举再做一次?原来是你们的天下不属于你们了……哈哈哈……死得好!” 此时英启方想到,是穆桢他们一伙人,把人家困在这里的。 穆桢冷漠的告诉她,“当年你结下镇守的契约,是你自己答应的,现在如此这般,不合适。” 女人恶狠狠的反驳,“不合适什么?笑话你们死得好不合适?把我们骗到这种地方,我做什么都合适!” “好!”穆桢道,“你出来,把西之印给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此话一出,女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一下子浑身瘫了下去,松松垮垮,再不复之前的嚣张。 “我不出去了。”她语气深沉。 “我没骗你,当年我自己答应了进来,后来看着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也曾经恨过。但是现在,我不恨了。愿意进来,本就是心死如灰,再出去有什么意思?何况如今这世道,这么乱,何必折腾?” 可是你必须出去啊!英启心中着急。 穆桢向她保证,“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在你上头这个镇子立结界,绝不受天地变幻侵扰。” “呵,”女人嘲讽的笑笑,“你走到上头看过没有?我在这镇子地下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到过什么好事。” “这个界位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语气平淡,在诉说着曾经听到的过往,那便是属于她的日日夜夜。 “我一进来,最先听到的是一个窝囊的书生在骂她老婆偷人。可是他老婆其实什么都没干,那就是个迂腐的书生,成天疑神疑鬼。他在家里读些酸诗,写点不成样子的文章,什么活都不干。他老婆打点人情世故,下地干活,上街买卖,日日操劳。不过是和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就被他破口大骂。” “那一段时间啊,我是真的生气。”她感叹道。 “恨不得冲到地面上,把那个书生打一顿。果然,后来那个书生卖了他的老婆,卖给了个老鸨子。他老婆不愿意,老鸨子就打,打的遍体鳞伤,日日哀嚎,身体发烂发臭,这样还要接客。也居然还有人要她。一群乞丐,给老鸨子送了几捆柴和,权当是客钱。” “生了病,老鸨子不愿意养她,见着她又生气,生气就拿烙铁烫她。等到就剩了一口气,活活埋进地里。” “养花。”她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英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觉得她接下去要说的话,更让人害怕。 她看了英启一眼,吓得英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害怕吗?”她问。 英启有点生气,心里大骂她是个疯婆子。 女人接着说了下去,她语气平稳,过了这么多年,任曾经有天大的事情,也再掀不起心中半分波澜。 “这个地方,充满了人世间各种黑暗:狂妄到被人反驳一句就要杀死他人的人、贪婪到为了几个铜板不惜放火烧死别人的人、暴怒的男人、嫉妒的女人、吝啬到饿死自己和懒惰到躺死在床上的人、他们发怒、吵架、偷人、粗鲁、忘恩负义!唯一一个看得见光的地方,居然是山上的一伙强盗,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却是唯一一群可以看到人性的人,他们不杀幼子,互相之间仍有肝胆相照的义气。” 她反问穆桢,“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出去了吧?” 只见她颇为苦涩的笑笑,“我知道,你想留我一命。可我还是想死。” “很奇怪吧,小姑娘?”这句话是对着英启问的。 英启没有回答。 女人对穆桢说,“你有轮回之力,刚才我看到了,你偷偷看了我的一辈子。” “你送我进轮回,地上没什么好让我留恋的。让我做一个梦,把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让我幸福圆满。” 再抬手,穆桢手上运出了轮回的祭台,将她的灵魂收了进去。 女人嘴角含笑倒在了一堆枯草之中。 在这一场轮回幻境中,英启看到她变高变美,现出绝世的容颜。 原来她年轻的时候,长的这么好看。 世间所有的故事,都难免俗套,因为人间事,本就是一个“俗”字。 她所希望的,不过情情爱爱,所怨念的,不过求而不得、阴差阳错。 落难的将军遇到了农家女儿,许下了一生一世,却被母亲嫁到了别家。等到将军胜仗归来,两人泪眼告别又被妒忌的丈夫抓了个正着。千万人的指责之中,将军自尽。而她,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人带走。 带走她的那个人人影模糊,英启知道,这是穆桢的朋友,穆桢不想她见到。 来去多少波折,可写起来,不过短短一句。 轮回之梦重新书写,将军提前归来,与她幸福一生。 不对! 英启心头忽然一跳。 这不是轮回梦境! 她看向穆桢,眼中满是不解。 穆桢感受到了她的困惑,解释道,“这是崭新的轮回。我说过了,等到所有人入了我的轮回,我就是轮回的主宰。我不许她一个梦,我许她,下一辈子。” 四方镇印现世,三界壁垒全部溃散,天地四角崩塌,无数世界粗暴的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到处都是征战。 强势的人在征服弱小的人,妖魔在欺凌人族,修士与妖魔混战,整个天地,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当初穆桢留下的那个问天城,迅速在壮大。 这是人族唯一的、最后的保护屏障,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的献出灵魂信仰,归附于问天城。 而当初,穆桢在真仙界留下的轮回阵法开始奔溃。 仙者重返人间,仙光重新在人间闪耀。 “走!回我的府邸!人间轮回结界壮大,我已无力维持真仙界的轮回结界,趁着轮回结界还能困住苍穹!”穆桢说。 英启道,“回你的府邸作甚?” 天地崩塌,四处都是杂乱的轰隆声,穆桢吼道,“最后一方镇印,我放在府邸内!去取!走!” 穆桢拉着英启,如一道电光,飞快的疾驶。 第106章 三界连接,各方结界纷纷崩塌,大块大块的结界碎片剥落。碎片跌落人间,成了大块的陨石从天而降,不知砸死了多少人。 世界笼罩着哭喊声,此刻的人间已成地狱。 唯有问天城,在轮回大阵的护卫下毫发无伤。地上的人们,像疯了似的,他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知道自己要跑到那个城里去。 天灾已让人无暇挑起人祸,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真仙大阵摇摇欲坠,众仙者从大梦中醒来,尚不及气急败坏的面对他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便被陡然变化的仙界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苍穹的宫殿,这位执掌天界的神女,是此刻他们唯一、也是最后可以信任的人。 穆桢的轮回大阵四分五裂,从前,它像是一个圆壳的鸡蛋,将真仙界包裹的严严实实。现在,它变成了一张渔网,到处漏着巨大的孔洞。 居于孔洞处的仙家掉到人间,无数仙者降临,让凡人升起希望。 而下一刻,希望破灭。因为他们发现,这些仙家,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及。 由此生出了更大的恐慌。 不仅是凡人,掉落凡间的仙者和他们一起,蜂拥向问天城内。 凡人交出他们的信仰,仙人交出他们的灵力。以此为代价,进入城内。 苍穹醒来,看到的,便是这个混乱的世界。 举目所见,具是悲苦。耳中所闻,具是哀伤。 她手上金光涌现,笼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里头灵力暴虐。 只见苍穹一下砸到了她宫殿前的结界处,“啪”,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 穆桢这用来困住真仙界的大阵,彻底崩塌。 “穆桢,你给我出来!” 一声巨大的吼声响彻天际,振聋发聩,让大地都微微颤抖。金色的灵力横扫天际,带着主人铺天盖地的怒火。 此刻的穆桢,早已躲到了她府邸内。 她打开封印阿沅的地方,从她怀中取出了最后一方镇印。 四方镇印像是有感应似的,从穆桢的宝袋中浮现,它们悬在半空,互相之间灵力有着细微的波动。 穆桢举起了白骨鞭,挥舞向四方镇印。 白骨鞭本就是天道的筋骨所炼,和四方镇印同一根源,溶解白骨鞭,将它用作粘结四方镇印。 穆桢亦是雷修,她祭出了十分的力量,雷霆以摧枯拉朽之状扑向镇印与白骨鞭,将它们劈得粉碎,重新糅合。 英启早在最后一方镇印出现时,便早早躲开在一旁观看。 她自知掺和不进穆桢的事,一经大事,只求自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磅礴的雷霆之力。纵她亦是雷修,便是元神自曝也造不出如此雷霆。 举目所见具是雷霆,雷电笼罩了她们身边整个世界,雷霆之力中带着来自洪荒远古的气势,叫人见之颤抖。 蓝色、紫色、白色的雷电混杂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英启闭上了眼睛,雷光刺痛了双眼,刺的她脑袋突突的痛。 巨大的雷霆之后,便是大风。 好似还有彩色的光芒闪烁,英启试探地睁开了眼睛。 天边奏起了仙乐,一切不郁具被仙乐清扫,灵台瞬间空净,如清风拂面,大地春归。 远方的天撕开虚空,从里头现出一根法器。 穆桢毫不犹豫的上前,将法器取回。 这时英启发现,它是一截白骨棍,柔软可弯曲的鞭子消失了,它僵硬笔直地被穆桢握在手上,握手处有四块小小的印石,面向四方。 随着白骨棍取下,仙乐消失,无数痛苦的□□嘶喊声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惨叫声让人仿佛置身幻境,即是炼狱也听不到如此悲鸣。 但这便是此刻的人间,痛苦的声音令人心烦气躁,却叫人越来越躁狂。这种声音,纵使听的再多,也无法麻木以对。 四方镇印和白骨鞭都已完整,穆桢成了真正的天道传承者,拥有了完整的天道之力。 抬头,见到无数金光。对面,穆桢笼罩在一片彩色的光晕里,叫人看不清模样。 苍穹上仙就在这时,乘着万丈光芒而来。 随她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杀意,刺的人头皮发麻。 巨大的光柱打向穆桢,将穆桢的府邸刹时化作齑粉。她周身一切以化作虚无,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而立于正中央的她,依旧完好无损。 站在远处的英启运起一身灵力拼命抵御,依旧被残存的力量打的吐出一大口血。 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身随心动,即刻就启程冲向问天城。 穆桢说过,那里将是三界唯一的净土。 只剩下穆桢和苍穹了。 穆桢看着苍穹,嘴角弯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她的身体渐渐飞起,飞到了苍穹的面前。 二人一经碰面,便是天雷地火,暴虐的灵力互相冲击,将天地打的摇摇欲坠。 无数光芒闪烁,金光与紫光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出上下。 那些想前来观战亦或是想要偷袭穆桢的仙家,在二人灵力的碰撞下当场毙命。至此众仙纷纷逃离,担心再被波及。 这一战,三界不分,没有结界庇护凡人、庇护整个天地,问天城外的所有一切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攻击。 两个天道传承者力量的对抗足以毁天灭地。砂石乱走、山峦崩塌、山河倒流、海水倒灌,这个天地竟是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只见天崩地裂,大地像是巨人抬起了步伐,在摇摇欲坠地前行。无数裂口将人吞噬,不知裂口多深,更不知是否会有海水涌入。亦不知这裂口是否在吞噬了人之后,马上就会合上嘴,将人碾压进土壤中,化作大地的一部分。 连这些最后的仙人们也保护不住自己了。 他们所有人联合在一起,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守护结界,却依旧抵挡不住苍穹与穆桢二人互相争斗所渗透出来的灵力。 于二人而言不过些末微毫,打在他人身上便是摧古拉朽之力。 不知又有多少仙家在二人这场争斗中,被波及的灵力打的魂飞魄散。 无数仙者陨落,与崩塌的结界一起,伴随着陨石齐齐掉落地面。 地上在死人,天上在掉下死人。 死亡统治了现在的人间。 此时的浩音方后知后觉的运起灵力,守护剩余的仙家。 浩音灵力一现,苍穹白了白脸,意识到了此刻仙家的险境。 就是这么一闪身的空档,被穆桢一个灵球打退,雷电披挂全身,从头到脚被雷霆洗刷,又痛又麻,令她险些灵魂出窍。 苍穹急忙回神,再次运起灵力朝穆桢打过去。 只见她分出一道金光朝天而去,紧接着,二人便被罩在了一个结界中。 穆桢冷笑,知道苍穹是想保护仙者。 但穆桢偏不让她如意,苍穹与她本就不分上下,打的难分难解。既然她愿意腾出手布置结界,穆桢自然也有法子打碎她的结界。 苍穹的结界维持还不到一刻,便被穆桢打的溃散,毫无作用。 苍穹不由怒火万丈,“穆桢!这是你我二人的战争,不要伤及无辜!” 穆桢大笑不已,讽刺道,“你我皆是天道传承者,我们的战争,便是天道的战争。即是天道的战争,只要是天道中人,便不无辜!” 苍穹吼道,“竖子!强词夺理!” 穆桢一番激怒,不想竟让苍穹灵力更上一层,金光重击之下,穆桢被从天上击落。 金光冲撞着紫光,将穆桢层层推落人间。两道光芒从天际席卷而来,美的震人心魄。 苍穹紧追之下,穆桢手指翻飞,各样法诀层出不穷,紫光涌动。 雷霆包裹金光,两道光线混作一团,发生了巨大的炸裂,冲撞之下,苍穹被打翻飞向天边,而穆桢则被重重击倒在地。 落地的那一瞬,地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巨大的洞,洞内的穆桢大口地吐着血。她察觉到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移了位,全都被灵力挤压碾磨,吐出的东西只见一片猩红,血肉混杂。 她面色逐渐疯狂,用衣袖无谓的擦了擦嘴角,挣扎着起了身。 刚想站直,全身筋骨具被撕扯,痛的她再次喷出一口血。 痛意席卷全身,穆桢像是被痛苦彻底点燃,她报复似的虐待自己,让自己拼命站直身体,浑身痛的抽搐,却依旧放声大笑。 她决然的看向天际,不知在说给苍穹听,还在说给自己听:“这一次,天道是站在了我这边的!” 无论谁,听到这话都无法相信。 因为天上的苍穹只是嘴角微微渗血,一身不染尘污,清风白玉的高高在上。 而穆桢,却已然像一个癫狂的失败者,浑身糟乱,拒绝接受自己的失败,在进行最后的拼死一搏。 “穆桢,你输了。”苍穹目光怜悯的看着穆桢,轻声宣判。 穆桢嘴角掀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只见她张开双臂,然后无数灵力奔涌向她,在迅速的修补她方才被击打的破碎的身躯。 苍穹大骇,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瞬,天地便给出了答案。 一个巨大的光阵从地上浮现,那里面,是现在所有活下来的人。 所谓天道,归根结底,还是人啊。 穆桢与她一战,将轮回大阵之外的人尽数斩杀,除了浩音守护住的剩下的仙家,剩下的活物,全部都在穆桢的轮回中。 “哈哈哈”穆桢放肆的大笑,她挑衅的看着苍穹,告诉她,“天上天下,三界六道,都入了我的道!现在,万千世界是属于我的!” “苍穹,从一开始,结界破碎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不该是打死我,而是去守卫那些你能守卫的人。” “我一直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三界都入我的轮回?想不到啊,你与我一战,打死了所有轮回阵法之外的人。现在,你看看。” 她指着下方的轮回大阵,独属于穆桢的轮回大阵。 “天道还敢对我动手吗?他必须站在我这边!若是没了我,这个天道便不复存在了!你没有力量重创天地人间,现今的世界,只能用我的轮回!” “不,还有。”苍穹目光凛凛,眼中忽而涌起万丈光芒,意有所指。 穆桢知道,她指的,不过是浩音守护的那些仙者。 可惜啊…… 倏忽之间,轮回大阵从地上往上展开一层蓝色的光晕,八卦轮回,加上穆桢的天道之力,带着要毁灭一切的决绝尽数朝苍穹席卷而去。 苍穹没有躲,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如今她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力量对抗穆桢。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往浩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要将一切托付给他。 她还有最后一道谁都不知道的力量,只要与穆桢同归于尽,便能将一切交予浩音。她相信浩音,能替她做完剩下的事情。 苍穹想要解开体内的封印,却见异状再起。 护卫仙家的结界顷刻消散,仙者在轮回之力的波及中当场暴毙。 而浩音,挡在了她面前,承载了穆桢所有的轮回力量,身陨魂灭。 “不!”苍穹声嘶力竭的呐喊,眼角流下一滴泪。 明明,只要死她一人,便可以换来一个新世界的。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搂住浩音的身体,将头颅埋进他的身躯,痛苦地轻问出声,“为什么?” 眼泪流进了浩音的脖颈,他感受到了微微的湿润。 浩音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苍穹的脸,却终究不够力气。 他一张嘴,嘴角便溢出不绝的血迹:“原谅我,我做不到。我只是喜欢你而已,人间,上神,天道,咳咳……” 浩音大口地喘着气,努力的挤出微笑看着苍穹,“……都和我无关啊。” 你想要的天道规则,想要海晏河清,想要守护的一切,我都做不到。我只是简简单单的,有力气去喜欢你而已。 若是你死了,我有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帮助所爱之人实现理想,那是胸怀伟大的人才能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去做的事情。他从来都只是一颗渺小卑微的尘埃,在天道下苟且而生,做不得这样的人,受不了这样的苦。 终究,还是高看他了。 第107章 结局 浩音看着苍穹,眼中含有无限温柔与爱意,他的眸子渐渐晦暗,直到最后一点光芒消失。 他想把心中的一切都告诉苍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有些人、有些事,本就不必告知。他心中明白就好。 我爱你爱到疯魔,你予我位高权重又有何用?我本清心寡欲一人,愿得一真心,这辈子与棋为友,与花作伴。 却是可惜,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的心在天下,不在我。 喜欢了,爱上了,和平的分开了,从此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我还是喜欢你,只是不能也不想和你在一起,让我们彼此保留最美好的回忆。 我的心里永远留一个位置给你,看你放声大笑,看你嚎啕大哭,看你在人间行走,看你悠游自在,看你飘然云端,看你翱翔四海…… 我的世界里总是你,把属于爱情的那个位置全部给了你。 只是我们长大了,我爱的过去的你不在了。现在的你我爱着却又不爱了,仅此而已。 知道再也不会在一起,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喜欢。 慢慢的,慢慢的,喜欢成了习惯,似乎就是习惯喜欢你了。 我们逐渐越走越远,但是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因为我一生所有的爱,全都给了你啊。 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喜欢别人,只能对别人残忍,告诉她,告诉她们,远离自己。 当浩音神体在苍穹怀中消散时,她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亦泯灭。 穆桢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蓝色光晕笼罩着一个仙子,脸上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她看那张脸似是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 在天上她并非孤家寡人,也有少部分的仙人支持她。 这位仙子,时常跟在她身后。 好像叫做……退芝? 浩音是个温柔的人吧。 扔下了所有仙人,不忘保护这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女子,用最后的灵力护她周全。 三个人的爱恋,注定没有结果。穆桢心中划过一丝怅然。 忽而,一声巨大的龙吟响彻天际。 穆桢眼中是止不住的震惊。 苍穹的真身竟然是一条金龙,浑身上下闪着灼灼光辉,在云端翱翔。这是来自洪荒远古的异兽,让人心头澎湃万丈,为天道造物之神奇而感叹。 龙身上的金光越来越耀眼,她经过了这个破碎的四海,走过之处,那些被穆桢搅得破碎不堪的天地便被黏合如初。 世上再无三界,重新化归整体。 原来如此……穆桢沉吟。 她收回了布置的轮回大阵。天道已定,再不需要轮回大阵了。 苍穹献祭了自己,去弥补满是疮痍的天道。 她成为太阳,化作了金色的雨,雨滴洒向四面八方,填补了那些即将再次坍塌、造成难以弥补的灾难的空间裂缝。 华光耀眼夺目,穆桢轻轻闭上了眼睛,感受融融的暖意渗透全身,让一身筋骨舒服的全部张开。 这是苍穹给天道最后的礼物。 都说,龙是这世上最固执最高傲的物种,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承认失败,更不会低头。 事到如今,穆桢竟有些恍然,也不知现在的三界,是属于她的三界,还是苍穹的三界。 苍穹的骨血融入了这个崭新的天道,她从来不曾失败,也未曾放手。 当年,她极为强硬且固执地制定了一系列的天规律令,无视了各大宗族所加诸在她身上的重重枷锁,独自一人背负了所有压力。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她真是辛苦。 利用生在世家的便利,写下规则,或许便是想以她的方式,来将这个仙界拉回正轨。 只可惜,太慢了。 慢到穆桢等不及,等不到苍穹将天地肃清,将规则摆正。 天地一片混沌的结尾,苍穹还是以她的方式,做了人世间永远的太阳。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我自私自利。”穆桢低头苦笑。 金色的雨渐做消散,地上的人们互相奔走,欢呼天灾终于过去。 英启从问天城内走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的来到穆桢身边,看穆桢神色复杂的望向远方的天际。 她心中一直有一疑问,想要穆桢解答。 “你为什么帮我?” 或者说,为什么非得要带着她,走过这一趟。 明明她一点忙都没帮上,渺小的不值一提。 穆桢没有回答她,依旧在望着远方的天,天上那轮高悬的太阳,光芒并不刺眼,暖意并不灼人。 她眸色平淡,眼底满是温柔,似在回忆那些年珍藏许久的记忆。有叹息、有高兴、还带着一点点不得圆满的惆怅。 过了许久,穆桢收回了视线,带着些许自嘲的告诉她:“没什么,我只是想有个人跟着罢了。” ** 重新整合世界并不复杂,因为苍穹陨灭之际已将破碎的天地弥补。 妖魔所剩无几,余下的妖魔鬼怪各自寻了深山沼泽远离人间。零星的几个仙人,在天涯海角处找到了个迷雾重重,凡人难以进入的地方住了起来。 一场大战,剩下最多的就是人族。神魔妖鬼们全都失去了统治这片土地的雄心壮志。 而人间,是不需要去管理的地方。凡人们自有规则去管理他们自己。 草木生长,人间一片春意。 一千年后,穆桢带着退芝和英启,将地上那些因大战而成的诡谲之地修复得七七八八。 人间斗转星移,世事变幻如此迅速。 一千年前的人们还在天神的征战中苦苦挣扎,现在的人们已然忘记当年那场战斗。 偶有老人们说起久远的神话,便得书生一句“荒谬”。 “子不语怪力乱神。” “妖鬼之说,不可信也。” 人族是最弱小的种族,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他们从来不需要强大的异族统治,只要给他们一片土地,他们自会生长繁衍,欣欣向荣。 又是一个太阳升起的日子,穆桢坐在太阳下的一朵云上,托腮凝望人间。 地上的小儿指着太阳,在太阳上看到了个隐隐约约的人。 于是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叫来家中长辈。 老人们告诉他:太阳上有座宫殿,宫殿里住着个美丽的仙女。很久之前,就是这位仙女扫除人间夷瘴,让他们过上现在的幸福日子。 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拌起了家家酒的游戏,小姑娘们争着抢着要当太阳上的仙女。 穆桢嘴角弯弯,就这么一直在云端坐着,看人间日出日落,四时变化,草木枯荣。 又过去了好多年,退芝和英启都回来了。 世上再也没有秘境,只剩清清朗朗的人间。 退芝向穆桢提出了一个请求,“大人,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去南海之墟?” 这些属于神魔的地方,现在只能穆桢才能开启。她用重重的封印,彻底将他们与凡人分开。 南海之墟的凶兽在她与苍穹一战中死绝,如今只剩一片虚无。 穆桢看了退芝很久,长叹一口气道,“你不必如此。浩音本就不爱你……” 退芝声音嘶哑地打断了穆桢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自作多情。” 说着说着,眼睛逐渐湿润,笑的苦涩,“可是喜欢上一个人,我又有什么办法?” 穆桢告诉她,“……如今天下大定,我已将当年众仙者的魂魄收敛的差不多了,不日便可让他们进入轮回。如果你愿意,在苍穹与浩音转世之时,我能送你一起入轮回,到时候……” “我不愿意!”退芝飞快的拒绝。 “浩音上神喜欢的、中意的,只有苍穹上神一人。在天上的时候,我自顾自的想横插一脚,结果伤的只是我自己。受过一次伤,就该学会放手。他们的爱情,是天道给的,我只是个小仙,我不愿意加入,也加入不了。痛苦一辈子就够了,何必去学那凡间的泼妇,纠缠不休。” “再给我多少个轮回,我还是一个外人。莫不是要一遍又一遍的,做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不成?” 退芝伸手擦干眼角的泪,“大人,您送我进南海之墟吧。我想和虚无作伴,等到我想明白了,我再找您,我再出来,可以吗?” 她笑的穆桢想哭,“到时候,您再给我找一个如意郎君,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 “好。” 送走了退芝,穆桢着手将众仙魂灵一个个送入了轮回的甬道。 当年那些作恶的世家中人,穆桢在他们的轮回上写满了苦难以做惩罚。轮回结束,过往具化作烟云,再不追究。 而她的朋友们…… 终得所愿。 这世上,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英启是在穆桢准备下凡的前一天找到她的。 天上没什么事可做了,她要去人间做一个逍遥的散仙。 穆桢本想带着英启一同下凡,这个姑娘,和退芝一起修补人间忙了几千年,倒让她落了个清闲。 带着她下凡,好过躲在天上,睁眼是白云蓝天,闭眼是漫天红霞,日复一日,无穷无尽,尽是孤独清冷的岁月。 熟料,英启告诉穆桢,她不想去了。 做神仙没意思,她找出了当年的一段过往,展现给穆桢看。 穆桢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找到顾清流?” 英启低头浅笑,笑意蜷蜷,“嗯,当年的事情,全都忘光了。可是每每思及过往,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笑脸。现在看来,这就是喜欢了吧。” 她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耍无赖的意味恳求道,“穆桢,每个人都得圆满,我为这个天地操心了数千年,你也该给我一个圆满。” 像是当时回答退芝一样,穆桢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笑了笑,回了个,“好。” 穆桢又变成了一个人,她也在等,天道还给她剩下了一道惩罚,她在等惩罚结束,等自己的那个圆满。 在人间走了好多年,去过每一个角落,住过各样的地方。 手艺学了一样又一样,到最后都只能策马扬鞭,奔赴下一个漫无目的的终点。 又到了一个十年,十年,是分离的日子,不能让人看出她的不一样。 她告别的邻里,背上包袱,骑马跑到了城外。 城外有一条大河经过,穆桢停住了马,漫步走进河边那片狗尾巴草地里。 穆桢张成了一个“大”字,直愣愣的把自己放到在草地里。 晒着暖和的太阳,眯缝着眼,看前方江水泱泱,头顶青天红日。 随手从身边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到嘴里,咬着狗尾草,慢慢睡了过去。 不远处大道上有□□的僧人在高声唱道,“神仙好,神仙好……”余音袅袅,韵味十足。 她嘴角泛起浅笑,自问自答:“世人都道神仙好。” “哪儿好?” 问完自己,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了一个更高的幅度,“也好。” 困意袭来,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耳边有人轻轻在问,“这是谁家小姑娘,长的这么好看?” 她带着满身欢喜睡去,抱着狗尾草不愿醒来。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